些失守,不再像之前那么戒备,心思大半都写在了脸上。那人看着他变幻的神色轻笑道:“既然这样就别多想,你已经上了贼船,接下来还是将精力用在正事上罢!”说到“贼船”二字不禁好笑,眼下他们所在的可不就是贼船么!“这段时间你就先住这里,食水我会给你弄来,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准备过这些东西,饿了吧?”
听他说到这点,杨莲亭顿觉肚子有些空了。他凌晨下船后只来得及匆匆啃了个烧饼而后眯了一觉,早晨一来就发现码头收拾干净了,迫不及待的跑上船后又被关在这里半天,别说准备食水了,早饭都没吃,腹中现在还空空荡荡。
忽然鼻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鲜香味,杨莲亭抬眼一看,就见那人皱着眉从身上那件破衣之中拿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递过来:“喏,这里有些鱼干,还有两个烧饼,你先凑合着吃。啧,船上只有这些东西,填饱肚子比较要紧。”
他语气太过平和,杨莲亭顿时有些诧异:这人怎么出去了一趟回来后态度好了这么多?他这是特地去给他弄吃的不成?他盯着那个纸包,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怎么不接?怕我下毒?”那人见他只是盯着自己手中的纸包,似乎有些不耐烦。
杨莲亭忽然抬眼横了他一眼:“……穴道。”
那人一怔,才想起自己根本没解开少年的穴道,顿时有些尴尬,忙伸手在他身上拍了拍。杨莲亭只觉自己身上的桎梏感随着对方手掌的移动逐渐消失,虽然内力依旧滞涩,手脚总算是能够控制自如了。
见少年坐起身活动手脚,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那人好脾气的笑笑,将纸包再度递给他。杨莲亭不客气地接过,目光瞥见对方的神色,心中暗忖:这人虽然长相普通,倒是难得很有亲和感,旁人看着他只怕经常会觉得亲切吧!那种目光总是让他不自觉的想起最亲近的人,父亲或是——胜叔。
忍不住又看了看对方蹭了灰的朴实脸庞,心中忽然一动,又看了一眼:为什么他会忽然觉得这人与胜叔在某些方面很相似?尤其是这般宠溺的目光……
忽然额头被弹了一下,杨莲亭反射性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哪还有什么宠溺?分明便是之前一般恶质的调侃:“发甚么呆?快吃!不想吃的话我可就拿走了,让你饿上两天就知道滋味!”
杨莲亭乍然清醒,忙低下头打开纸包拿了烧饼咸鱼出来,心中唾弃自己:那两个人明明完全不同,怎么总是弄混?!不能再乱想了,若是胜叔知道自己将他拿来与一个粗鄙的水手相比较,定是要生气的!
那人看他终于打开纸包,便随意从附近的货箱中推出一个空档端正的坐下,片刻后又换成之前痞子的姿势,忽然道:“小鬼,你是不是姓杨?”
“唔?咦走喔丝号(你怎么知道)?!”杨莲亭口中塞着烧饼,诧异地抬起头,脸颊鼓成一团随着咀嚼一动一动,很有些可爱。那人心中一动,遏制住想伸指捏上一捏的冲动略显不耐道,“吃完再说!”
杨莲亭艰难地咽下口中的烧饼,没有水的滋润吃这类干食下咽不免有些困难。那人皱了皱眉似有不耐,又似想到什么盯着他手中的饼看。杨莲亭只道这人又动了什么怪念头,心中暗自戒备,道:“你怎么知道我姓杨?”
“猜的。”那人轻描淡写道,“船上新来个通事,不太听话的样子,我听他提过还有个儿子,你又这个时候混上船,一副急于离开的样子,所以他的儿子多半就是你了。”
杨莲亭这下真是惊讶了,这人居然如此容易就看穿了自己的身份?而且说出来还这么敷衍,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不由得又惊又佩,道:“是又如何?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那人顿时笑出声来,伸出手一把捏上他的脸颊,“小鬼,质问的神色不适合你。而且我说过,在这艘私船上要是没我保着你,出不了两天你就得玩儿完!懂吗?我要想害你,你早死了!”
“放开!”杨莲亭穴道被制,反应速度比之前差了太多,又没感觉到对方的敌意,竟被他一把捏住脸颊。这个动作让他又是不适又是尴尬,忙伸手去拉,那人却已收回手,手指还搓了搓,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急什么?啧,这么容易炸毛,你这脾气……”说着却住了嘴,换了个话题道,“你知不知道这艘船是干什么的?”
杨莲亭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人话题转的未免也太快了些。
“这是艘别的国家来的私船,小鬼,你的父亲究竟为什么会被抓上来,你知道吗?你又为什么跑到这儿来?”
闻言杨莲亭沉默了一下,道:“我家里出事的时候我不在,后来……我只猜了个大概。”既然自己的身份已经被这人猜到,他又存了找这人合作的念头,干脆便和盘托出,将自己先前的发现一一讲述给他听了,包括端午节那天的遭遇,之后村民们看到的情况,最后道:
“父亲与姐姐被抓的经过我也只是猜测,不曾求证,我必须尽快将他们救出来,不然……但现下船已经离了岸,就算救出亲人,我也不知该如何下船,总不能跳下海游回去吧!”
他说到后来情绪明显低落,显然是想到了现在的处境为难之极。那人看着少年露出这幅神情,眉头也跟着皱起,片刻后道:
“何必如此悲观?又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杨莲亭疑惑地抬头,“都已经离了岸,还有什么办法?”
那人不答,只是抬手指了指旁边的货箱,手掌一推便震开箱盖,随手翻开两个,示意他看看里面:“看到这里的东西没有?若我没猜错,这应该是一艘私货船。”
“私货?”这些杨莲亭完全不懂,见他如此,那人干脆示意他在旁边的货箱上坐下来,而后盖上箱盖道:“如今朝廷并不禁外国来访,诸如吕宋、渤泥、安南、东埔寨、占婆等等均有贸易来往,但是这艘船的主人明显不属于那些国家,尤其是红发碧眼的体貌特征。若我没猜错,是来自于另外一个大明所不熟悉的地方。”
杨莲亭道:“是蒲丽都家!我父亲说过!”
“你称它为蒲丽都家?”那人扬起眉,似乎有些诧异少年一口便叫出的名字,随后歪着头想了想,道,“哦,我想起来了,这伙冒充满剌加(注一)的红毛鬼确实有些曾这么自称过。”这句话他说得很有些不屑,脸上也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来,“满剌加,佛郎机,蒲丽都家……一群祖宗都弄不明白的蛮夷罢了!”
第43章 二十一、
杨莲亭听他语气中对于蒲丽都家很是不以为然,不禁有些诧异:“你……”他本想问这人既然跑到这里来做水手,怎么又是这么一个态度,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唐突,只说了一个字便喃喃地住了嘴。
那人却听出了他想问的话,道:“你以为我是因为生计才来这里?”
“难道不是?”
“呵。”那人顿时有些高深莫测地笑了,也不生气,而是站起身来回踱步,“如果我只是为了生计,将你交出去多少都能得到些许赏钱,既讨了好又能脱手你这块烫手山芋,何苦到现在还给你准备食水?”
“……”确实是这个道理,那他究竟……杨莲亭脑海里混乱的思绪之中忽然浮现了一道灵光,脱口道:“我知道了,你也是有目的混上来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闻言那人顿时满意地笑了,望向他的目光温和不少,只是张口说出来的话依旧毒舌:“总算你这榆木脑袋还不算太笨。我确实不是水手,前来此处也有特殊目的。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而来的呢?”说着便盯着他看,眼中光芒灼然,很有些期待的样子,似乎在等着他说出接下来的猜想。
那目光中的期待太明显,杨莲亭愣了愣,只道他是想考验自己有没有与他合作的资本,顿时绞尽脑汁冥思苦想,半晌后才期期艾艾地道:“你……你之前说到朝廷,对朝廷之事也这么了解——啊!难道你是朝廷的密探?”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语气也越发有底气起来,“是了,你之前说这船是私船,定是朝廷发现红毛鬼们私自来大明做生意,所以派你潜入进来调查,对不对?!”
他说完便望向那人,却发现对方一反之前期待的模样神色木然,隐隐还有些嘴角抽搐的样子,不禁诧异地眨眨眼:“……不是么?”
“朝廷?什么东西!凭他也配!”那人哼了一声,一甩衣袖便转头离开了,竟是一刻都不想多呆的样子。见他如此,杨莲亭顿时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这人怎么说是风就是雨,就算他猜错了,也不用摆脸色给他看吧?
不过若他不是朝廷派来的,又是什么人?
思索再三不得要领,杨莲亭低下头拿起另一个烧饼就着咸鱼咬了一口:算了,那个人是什么身份想说便说了,不想说自己也没必要费心去猜。他只是个普通的乡下小子,没那么多见识也没那么多心眼儿,何苦自寻烦恼!
他却不知那人转身出了船舱,“砰”地一声关紧舱门,单手捂脸站了许久才轻叹一声:“这小鬼!唉!我跟他计较什么?还真是自讨苦吃……”语气中颇有些郁闷和失望,就这样在原地站了片刻后才长嘘口气走上了甲板。
……
两个烧饼几块咸鱼对于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来说并没多少,但至少足以果腹了。然而这两样东西一个干一个咸,吃完后难免口渴,杨莲亭一个人坐在货堆中央,背靠着舱壁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哗哗水声,顿觉更加口渴。难耐之下只得强行忍住,连着吞了好几口唾沫,而后干脆盘膝而坐,继续推行体内滞涩的功力。
这次的遭遇让他对于这个世界多了些许警惕,过去胜叔虽然也常同他讲些江湖凶险,但他多半都只当故事听了,从小到大不曾经历过多少风雨,又如何能理解胜叔口中那些“故事”的惊险之处?这次尚且没有生命危险,若是不幸遇上一个想要杀死他的人,只怕现下他已经死透了。
左思右想,不停地在脑海中模拟着若是再遇上类似的情景应当如何自处,船身的摇晃让他有些不适,时间长了竟有些晕乎起来。他摇了摇头伸手揉着太阳穴,心中暗暗叫苦:自己该不会是晕船吧?
正想着,就听舱外再度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杨莲亭学了个乖,先是闪进货箱后面遮掩好自己,而后仔细辨识着来者的脚步声:轻而均匀,落步沉稳,应该是“那人”无疑了。
果然下一刻那人已推门进来,手里还拎了个瓦罐。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他不禁松了口气,庆幸于自己判断正确。那人放眼望了一圈没看到人,也不着急,径自道:“出来罢,我给你拿了清水,过来喝点。”
杨莲亭依言从货堆后面走出,才知道这人竟是去替自己取清水的,难道之前他看自己吞咽的那一眼就想到这件事了?看不出他倒是个细心的人。
那人对他脸上感激的神色视而不见,径自坐回了先前的位置,扬起下巴点点面前:“喝完过来坐!接下来的事儿咱们也该商量看看了,你不会打算就这样混下去吧?”
杨莲亭捧着瓦罐咕嘟咕嘟喝了几口,虽觉水中有些说不出的苦味,但总算解了之前的干渴,不禁长嘘一口气恋恋不舍地将瓦罐双手捧还给了那人。“打算……唔,我确实有点想法——这水好苦!”
那人随意伸了根手指勾过瓦罐,闻言似笑非笑地抬眼看他:“喝饱了?不错,不枉我特地加了点料在里面。”
此言一出,杨莲亭顿时睁大了眼,口中弥漫着的苦味瞬间被无限放大:“你加了什么?”
那人淡笑不语,只是摇晃着指尖上挂着的瓦罐,里面犹剩小半罐水,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哗啦响动,仿佛在嘲笑着他的天真无知。杨莲亭看着他脸上讽刺的神情,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竟隐隐觉得胃中一阵翻腾,说不出的难受。
“你师父没教过你,出门在外不要轻信旁人吗?”见他一脸铁青神色难看,那人总算悠悠地开口道,“给你东西就吃,给你水就喝,是不是给你找个人家卖了你还得帮着数银子?嗯?我真没见过你这么天真的小鬼,就你这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防备的还敢出来乱跑,嫌命长了?!”
“你!”杨莲亭气急,然而想到自己之前所做,可不就是像这人说的一般缺乏警惕心?被算计了还犹不自知,甚至之前还因为对方到来而松口气——实在是太天真了!他恨恨然地盯着那个人握紧拳,犹豫着是应该趁着现在还有力气上前拼命还是等待他的后续?这个人……
“呵……”见少年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那人忽然一反之前恶意的神色笑了起来:“你当真了?我骗你的,水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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