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原点的奇妙感觉。感觉到身下车轮颠簸,海棠不由得抓紧了手里的扶手,再回头看去,那道大江已被甩在身后。再拐过一个弯去,却连江水都看不到了。
云林江上这将近一月的惊心动魄都被甩在了身后,她却很清楚,前方对她展开的,只怕是又一场更加生死莫测的厮杀。
后宫争斗,杜笑儿身上的秘密,那一样都够要了她十条命去。
哎呀,真麻烦,窝在后宫里的愿望看起来真的遥不可及了啊……海棠在心里蹲地画圈,自怨自艾了片刻,抬头,挺胸,深呼吸。
她给自己打气,怕什么,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反正天塌下来萧羌萧逐史飘零个个个子都比自己高,她怕什么来哉!
三月十九晚上到了驿站,整个一天,除了中午吃了顿饭,萧羌就一路在她膝盖上睡过去,等到了驿站,人形抱枕海棠同学已经拐着拐着不会走路了。
第二十六章 少司命2
萧羌当仁不让,绅士风度翩翩,刚俯身要抱起海棠,海棠面无表情戳了戳他的肋骨,“陛下,小心再断一次。”
皇帝陛下僵了僵,然后若无其事的起身,拍掌,唤来史飘零,青衫女子简简单单就把海棠一个公主抱,扛进了驿站。
当然,周围什么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之类的低语,她就全当是浮云了……
稍微在房间里梳妆修整了一下,晚餐时分,从萧羌那边有内监过来,恭敬请她一起去和皇帝吃饭。她一进萧羌居住的房间的门,一张餐桌前,已经有了两个人在等她。
坐在下首的是洛同衣,他已换了一身月白宫装,配着松松倭堕髻,耳上明珠,分外娇艳,上首的是萧羌,也换过了衣服,金冠配着淡色的衣衫,分外出尘飘逸。
偌大房子里,除了他们三人,连侍膳的宫人都没有一个。
鸿门宴三个字在她脑海里掠过,海棠战战兢兢上桌,偷眼看去,萧羌若无其事的喝着茶,洛同衣翘着脚,一双勾了烟绿的眼上上下下打量她,仿佛把她当成了桌上摆着的烤鸭一般。
看了她片刻,发现她居然没什么惊慌失措的反应,洛同衣似乎很不满意的啧了一声,用筷子敲了敲桌子,“杜贵人,张嘴。”
兄弟……你当上菜市场买兔子看牙口啊?海棠对他的态度很不满,看了眼萧羌,男人举起杯子对她点点头,于是她只好不满且无奈的对着洛同衣张开了嘴。银质的勺子压住了她的舌根,她只觉得舌上一疼,下一秒,洛同衣变戏法一样,手里多出了一根沾了鲜血的银针。他仔细观察银针片刻,把银针收起来,然后——若无其事的筷子一挥,“来,大家愣着干吗,吃菜吃菜~”
……老娘现在比长智齿还疼,吃什么吃啊!
看着海棠捂着腮帮子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萧羌好笑,端了一碗粥给她,要她放凉了慢慢喝,小声嘱咐了几句,看她疼得要哭出来的样子,干脆也不废话了,直接拿起勺子,轻轻一口接一口的喂她。
海棠委屈的看萧羌一样,小口小口的慢慢吃着粥,样子像是在象刚才不小心踩了她尾巴的主人撒娇的小猫一般。
看了他们一眼,正在啃着鸡翅膀的洛同衣冷不防丢过来一句话。
“还有两次。”
两个人一起抬头看他,不明所以然,他若无其事的对他们露出了一个美艳动人的微笑,“彻底失去意识的发作,她已经经历过三次了。”他比了个三的手势,随即又比了个二的手势,“她最多还有两次发作的余地。”他的微笑扩大,“之后,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她。”
说话的时候,洛同衣很愉快似的微笑,他一身月白宫装,衬着啼妆,越发显得眉如远山,面若芙蓉,那样的微笑也是美丽的,他不雅的抱着一只脚坐在椅子上,另外一只手晃荡着鸡翅膀架子,姿态却说不出的潇洒好看,以这样轻松的姿态却偏生说出了这样的话,更加显出一种别样的恶意。
他转头看向海棠,摇摇两根手指,“再发作两次,你一定会死的,唔,当然也可能再发作一次就会死也说不定哦~”
海棠没有察觉到萧羌的手一僵,她专注的看着洛同衣,“……无药可救吗?”
微笑,“对,毒是无解,命是必死。”
对于这个答案,海棠大概花了三秒钟去消化,她想了想,问道:“那什么时候会发作呢?”
洛同衣先不答,只是说道:“赵元帅给了你一瓶‘少司命’吗?”
海棠点头,她暗地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史飘零给她的那瓶拿出来,只把赵亭给的那瓶递了出去,洛同衣数了数,里面一共十颗,他算算,“一颗可以保你半月性命,这些能保你五个月的命,我这边也有些现成的药,用药物拖延,最好的情况,是一年后发作一次,半年后发作第二次。”洛同衣比了比,“也就是说,杜贵人,你最多还有一年半的生命。”
“同衣!”海棠还没说话,萧羌低声喝了一句,叫完洛同衣的名字,他想起什么一样,飞快的扭头看向一边,洛同衣却斜瞥了他一眼,若有若无的冷哼了一声,就转而继续面向海棠,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大把瓶瓶罐罐,放到了她掌心,最后给了她一张单子,“医嘱全在上面。有什么不明白立刻来问我,什么时候都没关系。”
第二十六章 少司命3
海棠接过来看过,发现上面写的非常详细,她意外的抬头,看到洛同衣正看向她。
呃,比外表和表现出来的态度都要温柔很多的人啊……
海棠道过谢,稀里呼噜把粥喝完,转身告退。
在这过程中,萧羌一句话都没说,等她走了,他才看向继续嚼鸡腿的洛同衣。
洛同衣抢在他之前开口,“小羌儿,别指责我说话直接什么的,那姑娘不是承受不住打击的人,告诉她实话比较好。”说完,他拍拍手,不羁的一手搭在椅背上,看向他,“再说,始作俑者是你吧,萧羌。”
萧羌心里一紧,他知道,只有在洛同衣真的不高兴的时候,他才会连名带性的唤他。
看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因为这一句更少了一丝血色,洛同衣重话也说不出来了,一切情绪全封在轻轻一个叹气里,“……小羌儿,我当初作出这‘荷带衣’出来送给你,可不是要你用在这种地方的。更不是要你用在这样一个女孩子身上的。你是自作自受。”
萧羌看他一眼,迟疑了一下,“……同衣,莫非真的无救?”
“我什么时候在人命上开过玩笑?”洛同衣收敛了微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萧羌,是难得的严正,“我当初查遍古方,做这‘荷带衣’出来,当时纯粹是为了好玩,不过是因为这剧毒里各有我和苏荷阿叶的名字中的一个,做出来之后,我觉得不太吉利,却又没有改名,就是因为要用自己和朋友的名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这等剧毒无救之物,不是可以随便乱用的。”
说完这句,洛同衣沉默片刻,掉转视线,再度开口,“小羌儿……你喜欢她。”肯定句。
萧羌真的被惊了一下,他极其少见的慌乱了,“我……朕——”
洛同衣打断他的话,淡淡的说了一句,“你亲手杀了她,你现在正在看她慢慢死去。”转头,艳丽的男人微笑,“小羌儿,我说过,我最讨厌你这点,因为你这点和苏荷一摸一样。你们总是在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之后,告诉自己,‘我没错,一切都理所当然’。所以,德熙陛下,你活该。”
萧羌一愣,随即惨笑。
是,没错,他活该。
一点没错。
三月二十四,车驾终于到了炳城,到了行宫,史飘零下车恢复宫内四品美人的打扮,到了炳城春狩行宫,史飘零和海棠作为后宫妃子,被安排在了行宫之中专供妃嫔起居的南宫。
太后的车驾也停在炳城行宫,沉寒也在,海棠她们被太后特意嘱咐不必去请安,好好休息,她自然乐得轻松,就等吃完晚饭去看沉寒,好好说说话。
萧羌按照惯例,住在中宫,确定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第一件事就去向母亲请安。太后看到儿子风尘仆仆的走进来,眼里闪过几分爱怜,她先没说话,看着儿子跪下请安,淡淡应了一声,手指扣住杯子,小小的啄了一口,一路滚烫滑下嗓子,烫到心里一片暖呼呼的,才开口道和儿子说一些这一路上的事情。
萧羌坐到太后对面,含笑把事情轻描淡写的说了,太后紧紧盯着他,爱怜的拂起他额头上一缕发丝,仔细看着他的脸,良久一腔慈爱化成淡淡的一句,“你瘦了。”
萧羌像个小孩子一样有些撒娇的把脸贴在了母亲的手掌上,一双春风桃花的眼睛微微眯起,“母后也瘦了。”
“还不都是你折腾的?”太后失笑了说了一句,眼神却远远的望出去,脸上就收敛了笑意,那被岁月淬炼过的美丽面庞,一旦失去了笑意伴随,立刻显现出一种近于杀伐的冷酷萧杀。
从小到大,萧羌无数次看过母亲这个表情,每一次的背后都是一阵腥风血雨。
于是,他也收敛了神色,慢慢的坐直身子。
太后却又不着急立刻说话了,她拿过一边的银茶匙,慢慢拨着茶盏里的浮沫,半晌,她轻飘飘的说了一句,“羌儿,远儿那孩子,算了吧。”
这几个字听起来平淡无奇,但是放在皇家太后和皇帝的对话上,意义就显得非常重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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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少司命4
萧羌何等聪明,母亲这句话说出来,他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太后的意思很简单,萧远就是枚弃子,不要了,也不用管了。
他菲薄的嘴唇一下子抿了起来,握着杯子的手有些神经质的颤抖起来。他没说话,太后也没看他脸色,轻轻叹气,继续说道:“远儿那孩子的事情,我多少也知道一些,他……是不是废了?”
萧羌眉骨不易为人察觉的一跳,一张本来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此刻越发苍白,在茶水烟气里,竟然有了种会随时湮灭一般的感觉。他依旧没说话,抿了抿嘴唇,点点头。
“羌儿,大越不需要一个残疾的皇帝。”
萧羌还是点点头。
太后微微拧起描画精致的眉,抬眼扫了他一下,加重了语气,“羌儿,远儿是个累赘,日后行事,不必管他。圣旨我早给了平王,这方面的处理不必担心。”
“……母后,若今日是我,被挖去髌骨,废掉手指,母后你会不会说,‘日后行事,不必管他’?”萧羌轻轻的问,语气平和。
太后愣了一下,“……羌儿,你还年轻,你还会有别的孩子。”
“……我不要其他的儿子。”萧羌轻轻摇头,“我已经抛弃远儿一次了,我不会再抛弃他第二次。”
“一个残疾之人,如何继承皇位!”
“那就不要让他继承皇位。”萧羌慢慢的说,“母后,他才十二岁,他被他的父亲以国家的名义舍弃了。”
“身为皇族中人,享受了锦衣玉食,付出代价理所当然吧。”
萧羌脸上浮起了枯涩的微笑,他一双漆黑的眼定定的看着母亲,轻声道:“但是,那是他的父亲该付出的,不是他。母后,我说过了,我不会抛弃他第二次。”
“萧羌!”太后震怒,手掌击在了桌上,萧羌撩衣跪下。
“母后,一个被父亲抛弃了的孩子,在他痛苦挣扎,却没有任何人能救他的时候,他的父亲生下了别的子嗣,立了别的孩子做太子,他会怎么想?日后他的兄弟继承大统,远儿要怎么面对这本该他所有,沾了他的鲜血才换得平安的天下?母后,换了是我,您会不会这么做?您会不会心疼我?”
太后一时语塞,她心疼又无奈又恼怒的看着面前跪在地上的儿子,想说是,但是看着面前俊秀青年一双水一样的眼眸,嗓子眼忽然就堵了一团破烂的棉絮,再说不出话来。
“母后,你舍不得儿臣,儿臣一样舍不得我的孩子。”
“母后,抛弃这种事情……真的,一次就够了……母后,儿臣永远记得,当年父皇驾崩的时候,母后为了争取时间,把儿臣送入闵王那里做人质,假意要立王叔为帝,那时的滋味,儿臣并不想让远儿尝第二次……”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青年垂下了长长的眼睫,语音里带了几乎藏不住的苍凉,太后手一抖,几乎将一杯沸茶泼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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