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9
*
“前辈。”
当听见熟悉的声线时,今泉昇不禁一怔。
零回来了?这么快?
他立刻闭上嘴,祈祷自己刚才和弹窗对话的模样,不要被降谷零发现——这一幕任谁撞见,恐怕都会觉得他的脑子带着点什么疾病。
降谷零打开门,神情严肃地坐回驾驶座。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似乎正在思索什么事情。
今泉昇不禁松了口气。
看样子,零应该没看见他自言自语的样子。
见到降谷零系安全带的时候,他不禁瞥了一眼车后,但他没看见那个抱着滑板的小小身影。
“柯南呢?”今泉昇问。
降谷零给车子点了火,眉头紧蹙:“景和松田之后会碰到他,不用担心。”
眼见车子的引擎被发动,今泉昇更加困惑了。恋人的样子看起来分外焦急,他不由得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做什么?不等松田他们了吗?”
“来不及了。”降谷零踩下油门,开始倒车,“出了点突发情况。”
“要追到那个女人。”降谷零深吸了一口气。
——否则他的卧底生涯,就要结束了。
……
*****
楼道很逼仄,带着常年无人寻访的陈腐气味。
悬在头顶的灯泡还在垂死挣扎,即将熔断的灯丝上,隐约有光明明灭灭,时而迸发些微火花。
松田阵平一脚踩在楼梯上,极窄的宽度甚至无法容纳两名成年人并行,于是他和诸伏景光一前一后,轻声行进着。
这栋楼房真的很老了,外表被腐蚀的十分严重,大片发黑的青苔蔓延于墙沿。一走进楼道又会发现,楼道内里也变得肮脏陈旧。
这是神田七优名下的一栋房子,她和前夫离婚后资金紧张,在这种环境恶劣的地方住了很多年。
街区离东京游戏博览会的会展中心倒是不远,而这附近的房子濒临拆迁,的确没什么人经过。算是绑架人后,最佳的藏匿地点了。
手/枪使用许可已经和上头请示过了,出外勤的时候,松田阵平总是比其他警员蹦的高——他就是坐不住办公室,能不进警视厅就不进。如果非要走进课室,他也会想方设法地把文字性工作推给别人。
某次成功把总结报告甩给一位新人后,他神清气爽地躺回办公椅上,用着自豪得意的口吻:“看,这就是成为‘职场前辈’的好处。”
隔壁办公位的佐藤美和子不知该从何处吐槽,最终只得叹了口气:“你只是欺负高木君老实而已。”
话虽如此,事后松田还是请新人高木涉吃了顿拉面。
他趁机灌了高木涉好多清酒,最后发现这小子平时支支吾吾的,喝多之后还挺有意思的。
言归正传。
每次出外勤到了要用枪的地步时,松田阵平总是会打头阵。非要说是出于什么原因,或许他天生就喜欢追寻刺激和挑战——否则他还在念警校的时候,就不会一口答应机动队的前辈,加入他们爆/炸/物处理班。
现在想想,如果回到过去,前辈朝他抛出橄榄枝,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接下。
但他会奉劝萩原研二,仔细考虑好自己的未来——在他一口咬定要进爆处组前,萩这家伙压根就没想过要进爆处组。
从国小开始就是这样,他去哪所国中,萩就报哪所国中;他去哪所大学,萩就上哪所大学。最后他秉着与常人完全不符的观念,以相当叛逆的姿态走进了警视厅警察学校,萩原研二二话不说报了考试,跟着他一起跑了过来。
最后松田阵平问起那家伙想做警察的理由时,萩原研二却笑眯眯地,说着些一看就是在撒谎的话语。
可惜他当时默许了这家伙的跟随。
真是个不负责任,又不成熟的决定。
如果能回到过去,他会严肃地告诉萩原研二,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要像个跟屁虫一样,一直黏在他的身后。
可惜没有如果,都过去了。
“嘘。”松田阵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立刻顿住脚步。
常年的外勤生涯,为他积累了许多经验,除了变得更加老练、临危不乱,也造就了他敏锐异常的五感和直觉。
微卷黑发下的耳朵动了动,他确信他捕捉到了异样的声音。
于是,松田阵平抬手,无声地指向身前的老旧房门,又朝诸伏景光递去一个眼神:有人。
松田阵平侧身闪向房门后方,为诸伏景光留出行进的空隙。
黑发凤眸的青年,也握着手/枪很快靠向另一侧。
根据资料上的住址,这层楼的确是神田七优的住所。
前方这道门后,可能就藏着神田七优。
松田阵平没忘站在对面的人是自己的上司,他象征性地动了下嘴皮子,无声地发问:“进吗?”
诸伏景光点头。
下一秒,卷发警官的眸子倏然锐利,那点懒散劲霎时散去。
他双手持枪,枪口朝上,抬腿用力朝门壁踹去——
“砰!!”
二人皆是一愣。
被踢开的大门,重重砸向墙壁的声音,与另一道刺耳的巨响重合了。
——那是枪声!!
他们对视了一眼,立刻行动起来,纷纷握着手/枪越过玄关。
玄关后边连着一个面积很小的客厅,声音是从更深处传来的——前面有个开着门的卧室。
松田阵平的鼻尖动了动,不禁蹙眉——除了硝烟的味道,他隐约还嗅到了铁锈味。
他立刻奔向那处房间。
诸伏景光跟在他后面,谨慎地守着他的后背倒退而行,当确认后方无人、没有危险后,才和他一起步入房间。
“不许动!警察!!”这一声警告,威严而有力。
但松田阵平刚喊完,便惊愕地僵滞在原地。
诸伏景光刚进入房间,双目逐渐瞪大——
屋子里有三个人。
失踪已久的铃木园子,被捆绑在木椅上,无从动弹。而他们的目标人物——神田七优,竟倒在一片血泊中!
神田七优的表情同样很震撼,疼痛促使她的五官扭曲在一起,碎裂的镜框下,是四下颤动的眼瞳。而站在她对面的,是个握着漆黑手/枪的银发女人,枪口还在向上溢散着白烟。
一个身穿黑色紧身服的高挑女人。
女人缓慢地瞥来。尽管屋内很暗,仅剩少许月辉照明,但在看见冲进来的二人时,她妖冶的异色双眼迅速收缩——
诸伏景光也面色苍白。
他咬了下牙齿,过往的回忆直涌大脑,他精确地呼唤出了女人的代号:“……库拉索。”
“真是惊喜。”银发女人挑挑眉,冷淡地:“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苏格兰威士忌。”
三年过后,她竟然能以这种方式,见到这个早该在地底长眠的男人。
这是个有趣的情报。
下一刻,体术过人的银发女子,便迅速行动起来。
判断了当前的局势过后,她及其理智地选择撤退。银色长发月华般飘散,她迈起修长双腿的模样,像极了在空中跃动的雪白猎豹。
电光火石之间,扳机也被诸伏景光扣下。
“砰——!”金属子弹破膛而出,划破气流,在半空中急速飞旋。
而库拉索却早有预料般,以超乎寻常的速度闪躲着,奔向了窗口。子弹擦过了她的脸侧,烧毁了一小段颊边的头发。
她的任务是来拿光盘——替贝尔摩德和野格收拾烂摊子。从获取代号开始,她就总是在给其他人收拾烂摊子。
当下闯入的两名警察打乱了她的计划。二人都有枪,在如此狭小的空间,想要次次避开子弹,显然不现实。
她毫不犹豫地开枪击碎玻璃,直接抬步跨出——女人曼妙坚韧的身姿,立时下坠!
松田阵平一惊,他愕然大吼:“这他妈是六楼!!!”
他追到了窗户边,却眼见着女人以轻盈的身姿借力落地。她在石板路上滚了几圈,几乎抵消了下坠时产生的所有冲击。
诸伏景光喊道:“松田!”
“你留在这里查看情况,我去追她!!”
话音刚落,诸伏景光便大步向外奔出。
他很清楚:绝对不能让库拉索离开!!
否则他还活着的事,便会落入那个组织耳中——几年前参与那次交易任务的成员,目前还活跃在组织中的,只有零。
零会有危险!!
眼见着诸伏景光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松田阵平只好先查看神田七优的状况:小腹中了一枪,脚踝中了一枪。脚踝还算好说,小腹那边分布着许多脏器,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要害。但目前她的出血量非常大。
“喂——”他拍了拍女人的脸,“能听见我说话吗?”
脉搏和呼吸都有,但很微弱,体温也有些失衡了。
他必须带神田七优立刻去医院。
想到这一点后,松田阵平立刻将手伸向口袋——
没有。
他把浑身上下的口袋都翻了一遍,从里到外,能掏出的东西全都掏出来了,唯独没找到自己的手机。
“**”他骂了句粗俗的脏话。
“手机哪里去了……”
诸伏景光已经跑下去了,他没机会和那家伙借手机了。
“呜呜……”不远处的铃木园子,用力地晃了几下和她捆束在一起的座椅。
“你等会。”松田阵平还在不死心地掏口袋,“你先别吵。”
“……”铃木园子的额角爆开一片青筋。
铃木财团的二小姐憋着一口气,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终于挪动了椅子——可惜重心不稳,凳子腿也没能立住,竟硬生生地朝前砸去!!
意识到危机降临时,凳子连着人,已经快要砸在松田阵平脸上了——
“!!”他求生欲极强地抬臂,接住女孩后,站起身将凳子扶正。
“呜呜!”趁此机会,铃木园子又叫了几声。
松田阵平只得帮她撕开脸前的胶带,还算心平气和地问:“……你在搞什么?”
然而铃木园子做不到心平气和了。
她怒视着男人,几近破口大骂:
“老娘有手机!!!!!”chapter130
当诸伏景光以最快速度奔向楼梯下方时,已经完全不见库拉索的身影了。
从六层楼落下去,却几近毫发无伤,他很难想象人类的躯体究竟要如何锻炼,才能达到这种骇人的程度。
皮鞋底部触及地面的声响清脆而迅速,他大步奔跑着,很快便抵达了不久前库拉索的落地点。
接着高耸于建筑物间的一轮明月,他在陈旧的石板路上,发现了大块的玻璃残片。
他微喘着气,半蹲下身子仔细查看,接着他在这其中发现了破碎的金属部件。
只需一眼,他就能断定当下这非常不妙的局势。
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气。
好消息:这些部件是手机上的。库拉索在下落过程中,很可能摔到了手机致其受损,她的通讯受到了限制。
坏消息:他跟丢了。连同那个女人的一道残影都没能寻觅到。
——必须要拦住她。
诸伏景光的脑海里,仅存着这个念头。
库拉索不可能单枪匹马地步行而来,这段街区的道路逼仄到仅能容许车辆单行。库拉索想必不会愚蠢到把车子开进这段路,否则遇到前后夹击,她便难以逃脱。
因此,她的车子有可能停放的地方就在……
他的两指在屏幕轻触缩放,手机页面上的地图陡然宽阔,浅蓝色的眼睛四下游移,眸底倒映着一方荧光。就在目视到一处长久未曾更新的无人带后,他的目光倏地冷凝。
“找到了。”他如此呢喃着,立刻扣下降谷零的电话。
不能让三年前犯下的错延续到当下。
这道横亘在他心中的疤,时至今日也未曾复原。
偏偏又有人将之撕扯开,血淋淋地呈现在他面前,时刻昭告着他曾经的失责和疏忽。
他犯的错误,他愿意以个人名义全数揽下,只身背负。
但他唯独不想看见,自己的友人遭受牵连。
“喂?零——”电话被接通了。
“我刚才在嫌疑人窝藏的地点碰见了库拉索,她的停车位置疑似在——”
“我知道。”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出人意料的沉静。
“但是现在往停车点赶,已经来不及了,我会去别的地方拦她。”
这道回应虽然轻缓,但坐在驾驶座上的青年眉头却紧皱,油门几乎被他踩到了最底端。
车内的导航地图,与这条古旧的小巷含有些微差异,当车子的时速表几乎迈向最后段时,正前方竟迎面一个突如其来的转弯!
他立时切换档位,抬臂大力扭转方向盘,引擎的嗡鸣越发震耳。车轮在地面持续摩擦着,迸射出大片火花,一度传来尖锐的声响:“刺啦——”
车子最后擦着侧边的墙壁,有惊无险地转了过去。
但凡降谷零再慢上半秒,迎接他的都会是致命的交通灾难。
而今泉昇紧握住正上方的扶手,若非有安全带,估计会被这巨大惯性直接甩出去。
【不对劲。】弹窗的声音透着冰寒。
【照理来说,降谷零不该知道的这么快。】
今泉昇挑了挑眉。
他无声地嚅动着唇瓣:什么意思?
【这和我的数据库上的记录,以及推倒演算出的未来——不太一样。】
【……他知道的太早了。】
脑海中响起这过于狂悖的发言后,今泉昇不禁哂笑。
“也许是你对自己太自信了。”他轻喃着,顺带讽刺地牵扯了一下嘴角。
【不。】弹窗立即否认。
【我向来只说客观事实,和我亲眼所见的事物。】它说了句神神秘秘的话,【在实验现场的主机操控室中,我不得不休眠几个小时。而在这段时间里,可能发生了一些预料之外的状况。】
【我不确定这个改变是好是坏,毕竟是发生在他的身上。】
【但是如果让情况一直如是往复,恐怕还是会迎来‘那个终局’……】
【所以,我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我们的计划……说不定要作出一些调整。】
‘我们的计划’?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这玩意达成过共识。
今泉昇拧了拧眉,但情况紧急,还是按耐住了脱口发问的冲动。
科帕奇一路颠簸,出了街区之后,就一头栽进了连路灯都没设置的崎岖小径。
“从这里走?”今泉昇诧异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恋人。
他刚才听到电话里景光的声音了。
情况一听便能了然。既然今天的事和组织脱不开关系,那么最后会有成员找上神田七优,回收光盘,便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只是这人偏偏是库拉索。
最巧合的是,还和诸伏景光撞了个正着。
诸伏景光说,库拉索的手机疑似被破坏,她手头极有可能没有其他通讯方式。
所以,他们现在必须想办法追上库拉索。
要是能趁着今夜,把她拘捕带回公安,便算是因祸得福。
当车子又晃悠了几下后,今泉昇不禁蹙眉。
过往的道路极为泥泞,这段没有修缮的小路上遍布坑洼,车轮险些陷入其中。
“从这里走,能追上库拉索吗?”今泉昇问。
倒不是对降谷零不自信,相反,他对坐在身边的男人过于自信了。
以至于理智告诉他,不要在不结合实际情况的前提下——尤其是处于如此危险的境遇时,如此偏颇一个人。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观察着周遭的景象,但是太黑了,只隐约看见在黑夜下摇曳的树影。
【这是最佳路线,但是地图上没有。】弹窗说。
【除非事先做过准备,否则他不可能知道这条路。】
【真的很奇怪。】弹窗强调。
降谷零沉着地点了下头:“嗯,估算一下,应该可以。”
话音刚落,他的蓝眸骤然凌厉,黑夜之中仿佛绽开一道凶光。
“前辈,小心舌头。”
一句叮嘱过后,车子登上这段小径的最顶端,前方却是个断崖!科帕奇犹如海中的游鱼般扬起,以光速之势猛蹿而下——
失重感包裹浑身,飞跃在空中时,今泉昇的瞳孔都在震颤。
即使有安全带阻隔,他也差点撞上前方的玻璃——那一瞬间,降谷零竟还有功夫腾出一只手,将他稳妥地护在怀中。
“咚!!”车子平稳地落在地面。
正前方是段环山公路,刚落地,今泉昇就瞥见了地面的白色车线。
等等……!
这不是,逆行了吗!?
他趁此扫了一眼降谷零的神情,试图提醒对方,但最后还是合上嘴,悻悻地收回目光。
他突然觉得,弹窗所言的小/黑屋,不见得是什么鬼话。
太疯了。
今泉昇头一次见到降谷零如此疯狂的状态——但对方眼神中的明光,确实理智而清醒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正前方迎面驶来两辆卡车,银白色的科帕奇毫不畏惧地朝前行驶。在卡车惊恐的笛鸣声中,科帕奇与之擦肩而过,却没有引发分毫碰撞,只是附近的灌木被蹭下大片枝叶。
下一秒,降谷零高呼:“前辈!抓紧!!”
前方拐角处,闪身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
而降谷零毫不犹豫地踏上油们。他们向左方急速旋转着,suv在公路上方转为横向,几乎卡住了整个路口!!
随后,今泉昇看见了轿车玻璃后握着方向盘,一脸惊愕的银发女人。
时间刚刚好。
转口处是个视觉盲区,而科帕奇的车灯在几秒前,就被降谷零关上了。
被守株待兔而不自知的库拉索,第一反应就是踩下刹车——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砰!!”
山区公路上,爆发一道震彻峰谷的巨响。
毛利小五郎坐在病床边上,正在发愁。
女儿被插上呼吸机的模样,时刻刺痛着他的视网膜。
这事他还没和妃英理说,要是说了的话,免不得要遭一顿数落。
但其实他也明白,自己要是白天不贪图那一小会享乐,女儿未必会落得如今的状况。说到底,还是他的过错。
今天被送进医院后,就急匆匆地送毛利兰去拍了脑ct。
看了片子之后,医生告诉他:您女儿的大脑非常健康,只是用脑过度,需要休息。
“毛利先生,您不用担心。”临床的假小子女孩已经醒了,此时正坐在病床上打吊瓶。
“兰君一直都很坚强。”她真诚地说道,“她是一个人格非常高尚的人。”
如若不是毛利兰,她承认,她其实一开始并没有那么想管余出来的那个人。
说是人的天性也好,人的劣根性也罢。
社会性是人类的本质属性。但趋利避害,却是一切生物的本能。
毛利小五郎叹了口气。
女儿被赞扬,他这个当父亲的当然也会自豪,只是如今的状况,他实在笑不出来。
于是他决定找点话题:“世良……对吧?你的家人呢?”
这个女孩独自醒来这么久,却没有人来看看她。
“我的家人……”世良真纯挠了挠脸颊,“嘛,我已经报过平安了,她不太方便出门。”
就在这时,病房的大门被敲响了。
毛利小五郎一愣,赶忙问道:“哪位?”
“是我,毛利君。我来探望一下兰君。”门口传来一道熟悉而和蔼的年迈嗓音。
毛利小五郎立刻意识到:这是阿笠博士。
结果他一打开门时,进来的却是两个人。
“阿笠博士年纪大了,晚上不大方便开车。”跟在老者身后的,是个眉目平和的青年。
他留着一头亚麻色的头发,个头很高,戴着无框眼镜。笑容看起来很和蔼,却又透着些神秘。
“叨扰了。我是冲矢昴,暂住在阿笠博士家隔壁。今天晚上负责帮阿笠博士开车。”他简洁地进行了一个自我介绍。
路过世良真纯的病床时,他却深深地看了女孩一眼。
“我就说吧。”铃木园子成功找到了她的手机。
“这个女人刚才告诉我:她翻了我的包。”她在客厅一眼就扫到了自己今早出门时,精心挑选的背包。“她一直在问我要一个光盘,但我哪里有那种东西……”
刚才她被屋里躺着的疯婆子拿刀逼问时,突然闯进了一名握着手/枪的外国女人。
女人二话不说,直接先朝疯婆子来了一枪。
尽管他们素未相识,但她还是很希望对方是来拯救自己的——然而女人瞥来的眼神冷冰冰的,像在看一具尸体。
不寒而栗。
不过……无论这女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那一枪要是不打出去,她现在大概已经凉了。
有点后怕的铃木园子深吸了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手机。
谢天谢地,还剩十格点,打电话报警再叫个救护车是足够了。
“给我吧。”松田阵平伸出手,“我来说,肯定比你快。”
铃木园子眯着眼睛冷哼了一声。
看在对方是个帅哥的份上,决定原谅他三分钟前的不解风情。但对后面的发言,她仍然持有保留意见。
松田阵平没让人失望。
他一切入人工频道,就劈头盖脸地:“喂,这里是搜查一课松田阵平。别问了,赶紧的,人手不够立刻过来增援!!”然后他报了一串地址,干净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铃木园子:“……”
好像是挺快的。
急救电话也打完之后,松田阵平把手机丢了回去。
他打量了一会铃木园子,最后努努嘴,意味深长地:“你其实也挺倒霉的。”
“?”铃木财团的二小姐又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
但他最后还是决定不说出实情,毕竟被当成另一个人惨遭绑票的事,确实有够离谱、有够可怜的。
于是他决定悄悄暗示一下,希望对方能够理解。
没理解也无所谓,这个全凭缘分。
“你假发掉了。”他真心实意地说。
(chapter131
安全气囊冒出来了。
库拉索驾驶的黑车,一头栽在了科帕奇身上——降谷零驾驶的那一边。
车身在剧烈的冲击下向内凹陷,延展性良好的金属,都被压缩出一道道波浪皱纹。
车内的状况勉强还算良好,没着火、也没什么过大损坏。今泉昇甚至没受伤,顶多撞上的一瞬间,有点头晕目眩。
但车子外部的状况,大约有点凄惨。
【真可怜。你的车子,光荣牺牲了。】弹窗感慨。
车子其实不贵,是雪佛兰旗下的某个款式,面向的主要消费群体是中产阶级。今泉昇其实不缺钱,但没有露富的习惯,对车子也不抱有过分狂热,在他眼里这东西就是代步工具。
买个平平无奇的车子,刚好不会让自己显得太特殊。
但是这辆车从他工作就开始,就一直在用了。
“我不心疼。”今泉昇闭了闭眼。
男朋友是为了追犯人,爱他就要原谅他。
弹窗毫不留情地戳穿:【嘴硬。】
库拉索那边的状况显然更凄惨。
车子性能很一般,估计为了掩人耳目,挑选了非常朴素的车型。尽快她及时踩了刹车,但车头被撞碎变了形,车灯的玻璃噼里啪啦落了满地。
降谷零飞速拉下安全带,没忘问他一句:“前辈,没事吧?”
“没事。”今泉昇摇头。
“我先下车。”降谷零拉开了车门,用着不容分说地口吻:“你在车上等我。”
然后“啪——”,他利落地关上了车门,朝前跑出。
今泉昇眨了眨眼睛,恋人走下车的下一秒,他就打开了身前的车载柜,从里面掏出一把手/枪。
白天从贝尔摩德手里拿到的枪,已经作为证物被公安带走了。
但他车厢里一直都放着手/枪,三年前公安配备的。他的警籍没吊销,名字还挂在公安部,白石正千仁大约还觉得他会醒来,所以这把枪就这么一直放着,没收回。
左手缝针时打的麻醉劲快过了,现在稍微一动牵扯到伤口,便会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但这种级别的疼痛,完全在他的接受范围内。
毕竟,他是个右撇子。
扣动扳机,用的也是右手。
……
……
库拉索一脚踹开了几乎报废的车门。
万幸这一撞没让车子爆炸,但车前的玻璃却尽数碎裂,有一块玻璃嵌入了臂膀,伤口很深,照理来说她不该将之拔出,但这实在影响行动。
于是,她紧咬着牙根,利落地抓住碎片。血肉被搅弄的声音令人心惊,她的表情一度狰狞,但愣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噗呲——”碎片被扯了出来,手臂又溅出一捧血。
她的手机坏了,和组织也断了联系。
这个时间点,环山公路的车并不多。想要劫持路过的车辆逃出生天,恐怕全凭运气。
但她今夜的运气恐怕很不好。
她的听力一向敏锐,站在车外屏气凝神,却并未听到过往的车辆声。这意味着短时间里,都不会有车子经过。
她捂住胳膊,喘着粗气,正前方传来了迅疾的奔跑声。一道高挑的身影翻身越过车辆,犹如在夜间觅食的猛禽,朝她大步奔来——
库拉索眉头紧蹙。
眼见那道黑影被月光照亮,露出熟悉的面孔后,她发出了一声毫无情感的冷笑:“果然是你。”
“——波本。”
降谷零的面上毫无表情,只拉开手/枪的保险栓:“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库拉索。”
他和库拉索其实只有几面之缘,这个女人归属朗姆派系,他们在组织里基本没有交流。现在他们站在对立面,而这个女人手中,握着足以让他多年来的努力一朝覆灭的情报。
“现在投降还来得及。”他的蓝眸直勾勾地瞥向女人,“好歹我们也算,‘同事一场’。”
这话听着有够讽刺的。
疼痛令女人的肩膀颤抖,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失血却令眼前发黑。
她从未爱过那个组织,也不觉得那是自己的归属,但她无处可去、也无处可逃。
她只能回到组织。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入警察手中。
于是她不死心地将手背后,正欲掏出身后的枪,赌博这最后的挣扎,却听见身后传来另一道声音。
一道清冽,又不失威严的男音:“别动。”
听到这句话时,库拉索和降谷零,皆是一怔。
今泉昇不知在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库拉索的身后,以极其标准的姿态双手持枪,指尖轻勾在扳机上,仿佛随时准备扣下。
他站在远处,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但眼尾上挑的浅灰眼眸,却明澈的熠熠发亮。
今泉昇很难形容自己当下的复杂心境。
真要说起来,他在组织的那短暂几个月里,这个女人算是对他照顾有加。
虽然她表现出的外部性格冷酷、言辞犀利,但她的确——是把他当作一个新人在教导。
今泉昇起初以为那个组织的成员,都是十恶不赦、杀人见血的罪犯。
偏偏这个女人在已经受伤的情况下,还会从车子冲出,去拯救一个与她素味平生的小女孩。
那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至今烙印在他的脑海。
【世界原本就没有纯粹的黑白。】弹窗懒洋洋地提醒着:【所以恪守本职,坚定立场,做你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
弹窗说得对。
但今泉昇,原本也没准备对库拉索留情。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枪丢过来,双手抱头。”
凌厉的眼眸犹若鹰隼般,紧紧目视着女人,沉着地:“投降吧,库拉索。”
两台相撞的车子横亘在道路中央,一头一尾站着两个身姿笔挺的青年,而她被夹杂在二人中央,无处遁地。她的身侧是被围栏框住的断崖,下方是一片相隔甚远的绿林。
库拉索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权衡利弊,为自己做最后的决定。
将她包围的两个男人只字未言,却都紧绷着神经,时刻注意她的动作。
一秒过后,库拉索倏地睁开眼睛——
虹膜异色症,为她造就了一双绝无仅有的妖冶异瞳。她锋锐的长眉紧紧下压,为这张姣好的面庞平添无尽的坚韧与决意。
“我是不会投降的。”她用嘶哑的喉咙这般诉说着,下一刻,她便动作了起来。
今泉昇和降谷零的目光,蓦地睁大!
警察的直觉,让危机感涌上头颅,他们都下意识地想扣下扳机,却又判断出:库拉索没有掏出手/枪的意思。
今泉昇很快明白了什么,他高呼道:“拦住她!!”
库拉索的半条腿,已经跃过了旁边的围栏。
她的平衡力很好,即使围栏的横截面积极小,但她也能轻松自如地双腿并立于上方。
周围突然扬起了一阵微风。
月华挥散,银白色的长发在夏夜飘摆。她的神情出人意料的平静,放眼向极远之处的地平线时,甚至露出了安逸的浅笑。
这一刻,她是自由的。
降谷零的反应很快。
他离库拉索的直线距离更近一些,在今泉昇的呐喊爆发之时,便已经动作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他奔向围栏,迅速伸出了手臂。
而库拉索却恰好在那一瞬间,向后方的山崖倒去——他的指尖,只与女人相隔了不到一厘米。
——她坠下去了。
那道人影在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小,被深不见底的黑色,携裹全身。
最终,如风般消散。
降谷零双手还扶在围栏上,大半身子处于探出状,手臂停滞在空中。
他灰蓝色的瞳眸在眼眶轻颤,唇线变得僵硬而平直,久久也未能平息。
直到今泉昇一把将他扯回——这个动作很危险,再往前探出一点,恐怕也会摔下去。
今泉昇深吸了一口气,脑袋同样一团乱麻。
“打电话吧。”他说,“先联络公安,到
他瞥了一眼距离下方丛林的高度。
【这和数据库记载的终局不大一样。但从这个高度摔下去,库拉索基本没有活路了。】
【她曾经死的像个英雄,虽然被掩去了功勋和名字,但确实值得钦佩。】
【有点可惜。】弹窗自言自语着。
病房内。
“唉。”毛利小五郎再度发出深沉的叹息。
毛利兰还是没有醒。
她面色苍白地躺在病床间,眉头紧蹙,好似还滞留在某个噩梦中,迟迟无法醒来。
“别担心,毛利君。”阿笠博士坐在一边安慰道,“不是已经确认大脑没有受损了吗?兰君是个坚强的好孩子,要相信你的女儿。”
毛利小五郎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毛利兰的手上连接着数枚吊瓶,当毛利小五郎注意到吊瓶已经打完后,连忙按动床边的按钮,呼叫了护士。
输液完毕后,必须尽快把针拔掉,否则将空气注入静脉,会导致空气栓塞,后果不堪设想。
抬胳膊的时候,毛利小五郎不慎碰掉女儿的小背包,于是他把包捡起来,往床头柜的里侧推了推。
护士很快就走进了房间。
她朝众人礼貌地点点头,随即走向了毛利兰的床位,她在18号床。
帮助女孩拔出长针后,护士又把按压在出血口的棉签递交给毛利小五郎,“按一小会就可以了,明天看看情况,再决定用不用继续打吊瓶。”
毛利小五郎连连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
当护士走出病房时,始终不怎么发话的冲矢昴,突然站起身。
他镜框下的双眸仍然微眯着,落向门口的目光却降至冰点。
“不好意思,”他和众人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话音落下,他便打开了房门。
离开之前,躺在毛利兰隔壁床的世良真纯,也深深地看了男人一眼。
冲矢昴步入走廊,反手合门过后,便找到了那个护士。
到了晚上,护士通常都在护士站值班——而这个女人却迈向了护士站的反方向。
他随即跟了上去。
护士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身后还跟着其他人。于是,她从快步行走,变成了大步奔跑。
但她没能跑过紧咬不放的男人,不过短短的几秒钟,就被冲矢昴抓了个正着。
他握住了护士的胳膊,语调分明平和恭谦,却意味深长地:
“护士小姐。”
“看起来,你身上好像多了些不属于你的东西——18号床的患者背包里,装了什么呢?”
女人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入夜的山林,被一层浅淡的薄雾笼罩。
夏日的月色清幽迷人,清澈的溪水随风波动,满月的倒影也在一道道波澜下模糊。
“步美——”远远的,吉田步美就听见了外婆的呼喊。
她穿着一身和服,被打扮的精致可爱。
附近的萤火虫围绕在女孩周身,她脸上挂着笑,将双手捧起时,一团明亮的荧光便落向她的手心。
自米花小学放假之后,她就一直住在乡下的外婆家。
她的父母都很忙碌,刚巧双双遇到出差,于是便暂托她的外婆来照顾。
“外婆,你看,萤火虫!!”吉田步美嬉笑着,在原地转了个圈。
“步美,该回家了——”老人家上了年纪,因为腰不好,便拄着拐杖,但走路还算利落。
“晚饭已经煮好了,和我回去吧。”
穿着和服的女孩点点头,乖巧地应道:“好的,外婆。”
但就在她即将转身的那一瞬间,却眼见着河流漂来了一具躯体。
吉田步美一怔,随即仔细地确认了一下——那的确漂着个人。
“外婆!”她连忙扯住了老人家的衣袖,焦急地:“不行,我们不能回去!”
“河里!有个姐姐漂在河里!!”
老人家原本微眯着的眼睛,于倾刻间睁大。
她跟随孙女到了河边,一老一小废了好半天的力气,才用拐杖将女人勾了上来。
“还好。”老人家将探在女人鼻下的手,收了回去。
她总算松了口气:“还有呼吸。”
(chater132
“降谷先生……”手机里传来风见裕也疲惫的声音。
“公安的人在环山公路。”
降谷零站在窗边,手机贴靠在耳侧。
远处天光乍现,初阳刚冒头,天间的阴翳逐渐散去。屋内的陈设被拉出颀长的投影,随着升起的阳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反复变换。
风吹了进来,他额前的金发被扬起,背影也蒙上了一层浅色的浮光。
尽管看上去还算精神,但降谷零其实彻夜未眠。
他揉了揉太阳穴,发出一声叹息:“是吗……”
“是的。”风见裕也回答,“但听当地的村民说,那处林子里面有很多野生动物,其中不乏性情凶残的。所以……一个人的尸体就算被野兽分食掉,也不为过。”
降谷零还不死心,继续追问着:“一点痕迹都没有吗?就算……真的碰见野兽,也不至于连根骨头都找不到。”
“很抱歉,降谷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沉沉的,“真的没有。”
降谷零沉默了一会。
“这项任务原本应该由我去执行的……”风见裕也自责道,“没想到竟然出了这么多烂摊子,真的很抱歉,降谷先生。”
“没事,不用道歉。”关于这一点,降谷零倒是不在意。
要是他没拿到那两张邀请函,现如今是什么情况,恐怕很难说。
毕竟会展中心发生的那档子事,基本是靠今泉昇摆平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榻榻米上铺着被褥,黑发青年侧躺在上面,睡得很熟,面容安详。
前前后后和公安对接,他们直接折腾到了通宵,凌晨三点才回了温泉酒店。
回来的时候,今泉昇就简单冲了个澡,倒头就睡。
降谷零收回视线,他又和风见裕也简单交代了几句,随后便挂了电话。
他又翻出了随身携带的另一个手机——他将工作和生活,向来分得很开。
手机屏幕刚亮,上面就跳跃出了一行字:【短时间里,你应该是安全的。】
降谷零皱眉,但是没有回应。
昨天晚上,就是手机上跃动的这些字体,告诉了他阻挠库拉索的最佳路线——这些路甚至没有被收录进网上实时更新的地图中,都是些偏僻的小径。
在诸伏景光打电话提醒他之前,这些字就已经通知他:诸伏景光会和库拉索,撞个正着。
所以,必须提早一步拦住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种状况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他不能拿日本公安的心血和大众的利益,在这里赌博真假。
所以他照做了,也的确拦住了库拉索。
只是结果有些出乎意料。
现在库拉索的生死未卜,就像颗定时炸弹。
没有尸体,就不能证明她死了。
甚至以降谷零多年的经验来看,就算有尸体——也未必能证明那个人死了;公安偷梁换柱的手段,堪称炉火纯青。但公安可以为某个人置办假死,使其脱身,那么别的组织也同样能做到。
他虽然和这个女人没什么交集,更没有私人恩怨,但他实在没办法期望库拉索还活着。
毕竟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实的。
【我是来帮你的。】屏幕上的字刷新了,手机电量蹭蹭直降。
【我猜你还是不相信我。没关系,这是你多年潜伏经历的最佳证明。我很理解,也不介意。】
电量又降了5。
降谷零耷拉着眼皮,眼看着电量从绿色,变成了不健康的黄色。
啧。
降谷零撇了撇嘴,微妙的不爽。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的手机电池坏掉了。”这是他上个月买的最新款,因为只用于与工作无关的日常生活,所以使用次数甚至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你可以考虑带个充电宝。】白字又切换了,手机有点烫手。
【情况所需,还望理解。我的状态还不太稳定,毕竟我比不上那个人……他可以更加自如地穿梭于电子设备,但我目前还做不到。】
“那个人?”降谷零疑惑。
他的确生来便对解谜,抱有融于骨血的渴望。
如果不是迈进了警校大门,他现在的主职可能是个侦探。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事事都想被困于谜题之中。
【一个和我很像的存在,但比我强得多,是自己人。】那行字如此解释着。
【不过他还没发现我,大概是因为我太虚弱了,甚至没被察觉……我也不那么想被他发现。】
他……?
【嗯。我暂时不能告诉你那是谁。】
【你现在要是知道了,大概率会疯掉。】
这些似是而非的文字,看得降谷零更加不悦。
像是那些电视上播出的连戏剧,为了稳住收视率,往往会在最后头吊人胃口。
他还是不信任这东西。
这东西说自己是来帮助他的,可他实在搞不懂,这东西到底是在帮什么。
【你以后会明白的。】
【等你手机屏幕上的软件能打开了,你差不多就懂了。】
【对了,麻烦给手机充个电。】
【快要关机了……三十秒了、三十秒了!!快!!】
“…………”降谷零认命地转过身,开始翻找起充电线。
降谷零开车追犯人的时候,都没这么赶过生死时速。他卡着电量1的时候,把线头插在了接口处。
等他回过身的时候,才听见了床褥上窸窸窣窣的动静——黑发青年正在揉眼睛,已经睡醒了。
降谷零的眼睛瞪圆了一点,眉目也柔和起来:“前辈,吵到你了吗?”
“没有。”黑发青年摇摇头,他捂嘴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晨间特有的沙哑。
“翻了个身发现你不在旁边,就醒过来了。”
降谷零走了回去,轻轻蹲下身,轻抚着男人顺滑的黑发。
他的视线微微下移,青年身上的睡衣有点宽,圆润的肩头露了一大半。配上睡眼惺忪的模样,看起来其实相当可口。
降谷零的眸底暗了暗。
但他自知前辈的身上还有伤,于是只抬手帮他把衣服理好,又及其克制地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饿了吗?前辈?”
“我去餐厅带点早餐回来?这个时间餐厅应该开了。”
今泉昇眨了眨还有点迷蒙的眼睛:“好。”
等降谷零拉开障子门,抬步而出后,黑发青年充满探究的神情,才明晃晃地流露于脸庞。
【我跟你讲,他对着那个手机,不知道看了多久。】弹窗说。
【他一不玩游戏,二不用社交软件,三不刷视频。他前面刚和风见通过电话,所以不是在回消息,况且用的还是白色的那部手机——他只在日常生活使用它。已知他看手机并不上瘾,所以估计也没看什么社会新闻。】
【那么你觉得,他正在用手机偷偷摸摸地做什么?】
一道引人深思的问题。
今泉昇头一次觉得,弹窗分析很有道理。
他警觉地眯起眼睛,像只在黑夜中等待猎物出没的猫。
“确实有点反常。”他摸了摸下巴醒,【顺带一提,你刚才猜的那三十个六位数密码,一个都不对。】
一个都不对??
弹窗刚才,难道已经尝试过了?
【没试。你不碰到它,我就无法进入手机。】
【那么问题来了——我为什么知道它是错的呢?】
弹窗发出一声仿佛在看笨蛋的嗤笑,自问自答道:【因为他开的是图案解锁。】
【你果然是还没睡醒。以后别熬到凌晨之后再睡觉了,承认你自己比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吧。】
它真情实感地奉劝:【熬夜久了真的会掉智商。】
“……”
今泉昇觉得,自己他妈的可能的确掉智商了。
他早上睡一觉起来,竟然会觉得弹窗有点和蔼可亲。
“说起来,柯南人呢?昨晚他和松田他们会合了吗?”今泉昇的话终于多了起来,不再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了。
昨夜情况紧急,他们两个坐在科帕奇上一路追击,把剩下的人全丢在了那片老街区。
降谷零昨天下车的初衷,是为了找柯南。
一直没见到男孩的影子,今泉昇多少有些担心。
“嗯,会和了。”
“柯南昨晚和松田撞了个正着,所以就被松田带走了。”降谷零回应,“他后来把神田七优送去了医院。园子小姐也无事,身上没什么伤,吊了瓶盐水就出院了。”
既然柯南没事,今泉昇就放心了。
他现在反倒更关注另一个问题:“神田七优呢?伤势如何?”
“中了两弹,但都不在致命部位,昨天到了医院后进行了紧急手术。”青年的声音始终平稳于一个令人舒心的分贝,“刚才风见告诉我,神田七优已经脱离危险了。”
今泉昇又自然地吃进了一口恋人喂来的饭。解放双手的感觉其实也不错。
“认罪了吗?”他接着问。
“认了。”
“她说是witch的人率先找上了她。她只是想向大内胜报仇,所以双方勉强算是利害一致,witch开出的条件很丰厚——他们以购买她前夫画作的缘由,支付了他一笔天价费用。”
今泉昇愣了愣——好像确实有这回事。
之前警方在波洛咖啡厅与死者家属谈话的时候,长子的确谈到过“那笔钱”。加部雄二在死前的一段日子,得到了一笔巨资。而长子起初怀疑,是他的继母想要拿到钱,才会杀掉加部雄二。
原来“那笔钱”的来源,是witch开出高价买了他的画。
就今泉昇所知,加部雄二不再碰编程后,就一直在从事创作绘画行业。
后来今泉昇出于好奇,去查看过加部雄二的画。以他的角度来看,加部雄二的作品实在算不上具有过多艺术性——无论是基础功底、画面的表达欲和故事性,还是纯粹的张合力……都显得平平无奇。
你不能说他的画不够好。但是也实在找不到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
而占据中间,没有特点的画作品,往往是最致命的。
c-公司破产之后,加部雄二就一直在从事绘画行业,可他始终处于籍籍无名的状态。
一代王牌程序员就此陨落,他过往的辉煌,都留在了三十岁之前。
此后的十几年人生,他一直在走下坡路,再无人对他的作品,进行过一句认可、一声赞扬。
所以,在他绝望至极的时刻,让一个人来“认可”他——高价买下他的作品,并告诉他:他的画作其实蕴藏着世俗之人无法窥见的精彩,而这份“精彩”值得千金万银。
神田七优看重的,也许是witch想要给予加部雄二的那份“认可”。
尽管这份“认可”是虚假的,但也可以为这个男人带来一线生机和希望。
降谷零接着道:“她答应了和witch合作,但是没想到反而被这些人利用。她被迫给主办方的午餐下了药,却还是没能拿到刻印着ttcl最新技术资料的光盘。”
“当天晚上,她被大内胜叫去了酒店。她和大内胜不是第一次发生关系,但她一直很厌恶这个男人。”毕竟没有哪个女人,会甘愿和一个毁了她丈夫一生的男人苟合。
她恨透了大内胜。
所以,她以玩“花样”为由,趁机杀了他。
“酒店房间里,几乎不存在挣扎痕迹。”今泉昇轻声道,“那些绳子……应该是在大内胜同意的状况下,才被神田七优绑上的。”
当大内胜亲自落入她的陷阱之后,她才抓着刀子,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而这个男人已经无处遁形,只能像条砧板上的鱼,任其宰割。
“等她的伤势稳定了,公安就会将她带走。witch的事情,也会交由警察厅的人来处理。”说话的功夫,降谷零又拿碗接着,喂着一脸享受模样的前辈,喝了口味增汤。
降谷零其实不太清楚,今泉昇有没有发现。
总之他们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孜孜不倦地舀饭喂饭,现在食物已经见了底。
今泉昇微眯双眸的模样,像极了一只餍足的猫,挠挠下巴,说不定还会发出懒洋洋的呼噜声。
降谷零偷偷笑了一会。
见降谷零不再讲话,他就明白:事情大概只能说到这一步了。
再往后,大概是他没办法轻易知道的情报了。
看起来还是要早日复工,至少要在公安部谋些职权。
今泉昇看了看左腕的伤口,估摸着把伤势修养好后,就差不多能回去上班了。
彼时降谷零回了自己的座位,把没能吃完的饭清扫了个干净。
这一期间,今泉昇一直托腮盯着他,正事办完,思绪又开始纷飞向不大正经的方向。
等降谷零把垃圾收拾干净后,今泉昇冷不丁地问:“你吃饱了吗?”
“嗯?”降谷零回过神。
“吃饱了。”他微笑着回答,“这里的早餐味道不错。”
以防万一,今泉昇又问了一句:“那你一会有事要办吗?”
降谷零眨了眨眼尾垂下的双眸,他困惑歪头的模样,像极了温驯的金毛。
“没有,今天还算是在‘假期’。”他回应,“怎么了,前辈?”
于是今泉昇干净利落地解开了衬衫上的前三枚扣子。
敞开的衣服下,很快袒露出一段精致漂亮的锁骨,下方凸起的线条若隐若现,隐藏在暗色的阴影里。
他很是敷衍地朝自己扇了扇手,大概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别有用心。
“我有点热。”他漫不尽心地瞥向男人,意味深邃地反问:“你呢?”
今泉昇眼见着端坐在对面的恋人,陷入了沉默。
一分钟后,他看见降谷零站起身,又跪坐回他的身边。
然后,他的恋人小心翼翼、谨慎细微地抬起手——
把扣子一一扣回。
临离开时,那双手还帮他理了理衣领。
降谷零端坐回对面的时候,像极了一位正人君子。
“前辈,”他义正言辞地开口,语调温柔的好似能滴出水:“今天的天气良好。室内温度处于人体最适宜范围,通风良好、干燥舒适。”
“现在觉得热,也许是你刚吃完饭。消化食物的时候,人体的确会向外散发热量。但这一过程很短暂,忍耐一会体温就会降回正常水平。”
他笑得非常温馨:“所以,衣服要系好。”
“不要感冒了。”
今泉昇:“。”Chapter134
*
【都说七年之痒……】
【可你们连七年都不到。】弹窗悲悯道,【况且你中间还睡了三年。】
【翻他手机吧,警视先生。】
【风险与机遇并存。现在日本社会都发展出职业性“狐狸精”了,那么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呢?今天这件事情不容小觑,所以看看他究竟在手机里藏了什么东西……】
弹窗现在讲起话来,非常像个传/销头子。
偏偏它说得还很有道理,尤其降谷零亲手把衣扣给他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系回去时,今泉昇真是彻底体验了一把冷水浇头的震撼感。
今泉昇深呼吸,满脸苦恼:“我那都算是明示了吧?他怎么可能听不懂?”
他办再离奇的案子时都没这么苦恼过,偏偏现在像个敏感多疑的妻子,纠结这种如同晚间八点狗血档的问题。
啧,不对。重新修改一下。
他应该是位敏感多疑的丈夫。
性格和生活习惯上,明显是零更“妻子”一些。
他最多就是在床上吃点亏。
仅此而已。
【……现在是纠结这种问题的时候吗?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你现在连‘吃亏’的机会都没有了。】弹窗的声音刚落,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张表情包。
这是弹窗发给他的:猫猫捂脸.jpg
下边还配着一行字:真是没眼看。
“我现在非常清醒。”今泉昇纠正道。“我有个问题。你既然可以回我的手机里发表情包,那为什么要封锁漫画软件?”
弹窗一开始是漫画软件的一部分,这是不争的事实。
漫画APP到现在都还处于封禁状态,像个病毒一样滞留在他手机页面。
他想删也删不掉,想进入也戳不开。而弹窗却像游鱼得水一样,自如地穿梭在诸多电子设备里。
【要不了多久了。】这道机械音终于正经了一点。
【我必须优先让自己升级,所以漫画软件就需要搁置一段时间——我可比漫画有用多了。你应该还记得,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连和你进行智能对话的能力都没有。】
的确。
在弹窗还没拥有进入他脑子里的能力时,他就已经意识到:它似乎正在逐渐生成“自主意识”。
今泉昇戳了一下手机屏幕,表情包消失了。
“一直以来,你的目的都是什么?”他问道。
【帮助你。】它说。
【帮助你摧毁我们共同的敌人。】
这话听着很讽刺。
他被迫在病床上当了三年植物人,就是这家伙盘算出来的结果。但不可置否,救了他的性命、救了展厅中其余人性命的,也是弹窗。
今泉昇现在反而没办法给出一个客观评价。
他想,他大概只能予以弹窗一部分信任——这是他最大程度能做到的。其余事物则需要保留起来。
但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今泉昇倒是记得,前段日子带着早川晋一去他的临时画室时,弹窗和他表示过:在实验所给他打电话的人,是“敌人”。
事实上,知道那一卫星电话号码的人,原本就不多。
范围甚至可以被圈定在某一界限。
他的敌人是……
弹窗打断了他的思绪:【算算时间,川江熏应该快要醒过来了。】
【当那具身体复苏之后,你的[第二模式]就可以启用了。回到川江熏的身体里后,说不定你会想起一些,我们之间的过往。】
【我说过的,我们曾经是一对“好搭档”。】
【我向来只陈述客观事实和我亲眼所见。当然,事实上我认为,我们现在也是一对“好搭档”。】
今泉昇努努嘴,对此不予以任何评价。
昨天晚上,他还在病房时,柯南就悄声告诉他:“贝尔摩德带着那个沉睡的男人,搭乘直升机离开了。”
那个女人一早就没准备把自己搭进来,她不仅对野格抱有极差的态度,甚至没觉得野格的计划能成功。于是她直接把野格丢下,一个人跑路了。
说这话的时候,今泉昇还在病床上。
而降谷零刚巧在门外打电话,这是个谈话的绝佳机会。
于是他便趁此机会追问:“那个男人有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柯南摇摇头,大抵还在为亲手放走了贝尔摩德而自责:“没有,虽然呼吸的脉搏都在,但并没有醒来。”
江户川柯南:“如果我没记错,贝尔摩德一直都在很小心地保护他。”堪称无微不至的那种。
一个人是发自内心的想要保护某人,还是出于任务被迫保护某人,其实很容易分辨出来。
贝尔摩德显然属于前者,她的一姿一态无一不再说明此事。
而这一点令今泉昇发愁。
至少在他是“川江熏”的时候,他不记得自己和贝尔摩德存在任何交集。那个金发女人过于浓郁的保护欲,来的莫名其妙。
直到现在他也没想清楚,那些人把川江熏带到会展中心、藏在医务室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可他越是深想,越觉得川江熏不像个“人类”。
人类固有生老病死,人类的身体很脆弱。
在经受火焰的侵袭,并从百米高空的坠下后,恐怕连留个全尸都难。
偏偏川江熏完好无损。
甚至在三年之后,以毫无变化的容貌,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和柯南谈完话后,这位小朋友还满脸探究地盯着他。
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手表上面有麻醉剂?”
当时今泉昇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
……
……
浴室里的水声也停下了。
今泉昇转过身,身后的浴室大门采用了半木质半雾面玻璃的材质。透过拢起一片热气和水珠的玻璃,他隐约可以看到恋人的身影。
他现在应该在擦头。
门后传来了些微窸窣声。
【通常来说,洗完澡过后,你们应该做点其他事情了。】弹窗暗戳戳地提醒着。
照理来说是这样。
但今泉昇猜测,自己一会就算一/丝/不/挂地在床褥上躺平,降谷零也不会对他做什么。
匪夷所思。
这比川江熏为什么还能完好地出现他面前,还要匪夷所思得多。
可是他的恋人又聪明又体贴,智商情商具在。他们有时甚至不需要交流,默契到传递一个眼神就能明悟对方在想什么——他怎么可能听不懂他的暗示!
所以今天到底怎么了?
【……说真的。】
【你今天的状态,像极了一个恋爱脑。】弹窗毫不留情地嘲讽。
今泉昇随即冷笑了一声,反唇相讥:“这件事是你最开始提的。”
弹窗要是不说,他估计都注意不到降谷零起了个大早,然后靠在窗边看了半天手机。
今泉昇抬起头,瞄了一眼被放在桌角的手机。
那部手机的屏幕黑着,外观是很漂亮的银白色,他记得这应该是降谷零前不久去买的新手机。
他没有受伤的右手指腹,开始不由自主地轻敲起桌壁。
沉缓的声响富有韵律,在空旷的和室回响。
今泉昇一陷入沉思,就会作出这一动作。
他正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去翻翻这个手机。
想归想,事实上他觉得这么做不大好。
他和降谷零都是成年人,即便他们关系再亲密,也会向对方隐瞒一些个人隐私。
他总归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去怀疑恋人。犯不上,何况零根本不是那种性格的人。
他现在突然能够理解,影视作品里那些怀疑丈夫出轨,而变得歇斯底里的妻子们,究竟怀揣何种心境了。
果然艺术源于生活。
弹窗蹦跶出来:【帮你更正一下:是影视作品里怀疑妻子出轨,而变得歇斯底里的丈夫。】
今泉昇充满赞同地点头。
但他最后还是决定作罢,他知道降谷零不可能。
他缓慢地收回视线。
又过了一会,降谷零从浴室出来了。
他头上盖着毛巾,头发还湿漉漉的。
今泉昇抬头看了他一眼,试探性地问:“我帮你吹一下?”
非要说的话,他们的第一次互帮互助就源自于吹头发。
尽管那天他淋了雨,跌跌撞撞从医院跑了出来,状况委实不大良好,但总得而言,还是因为恋人的温声细语平静下来了。
以至于后来他们同居的时候,总会上演互相帮对方吹头发的戏码。
但他们每次提出帮对方吹头发的时候,可能目的都不那么纯粹。比如吹着吹着,吹风机就又摔到地上了,然后趁着嗡嗡作响的噪音里,他们就会做些其他事情。
都是情侣之间的情趣罢了。
虽然他们因为这事,前前后后换了好几个吹风机。
听到今泉昇的问询,降谷零不禁一愣。
他抓着毛巾的手顿了顿,随即他又瞥了一眼青年左腕上的绷带。
白色的纱布弯弯绕绕,从腕骨开始一路蔓延向小臂。他昨天陪着昏睡的今泉昇去找医生缝了针,黑线伴随长针穿梭于皮肉,将之缝合在一起的场景血淋淋的。
这种事情他见得不算少,但他唯独不愿意让这种画面,和恋人苍白的面庞结合在一起。
“不用了,前辈,我自己来就可以。”他真心实意地婉拒。
降谷零实在不觉得,今泉昇那缝了两针的手腕能灵活到帮他吹头发。
况且伤口昨天才缝合,今天要是因为活动幅度过大而撕裂,麻烦可就大了。
弹窗字正腔圆地:【他又拒绝你了,真可怜。】
今泉昇恹恹地坐了回去,一脸呆滞地瘫在靠垫上,像只生无可恋的小浣熊。
降谷零正在翻找吹风机,置物架在另一边,他背对着今泉昇,完全没能察觉到这一点。
翻到吹风机后,他径直走回插座处,等他拿起吹风机的插电口时,才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在充电。
于是他直接把手机线拔下,连接上了吹风机。
当吹风机的飒飒声响起,他难得刷了一小会手机。
那行白字暂时没出现,手机电量良好,所以他放心地看了看近期的新闻。
他刷到了个分享自家狗狗日常生活的博主,于是顺手点进去看了看那些照片。
雪白色的小狗毛茸茸的,像个雪团子。它笑起来的样子酷似哈罗,瞧着非常可爱。
降谷零不禁轻笑一声。
等头发吹得差不多了,他才关上了吹风机的开关。
再一抬头,这才发现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打在了身上。
今泉昇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降谷零禁不住抖了抖,不寒而栗。没过一会鸡皮疙瘩就起了一身。
于是降谷零小声地试探:“前辈?……怎么了?”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最近都干了什么。
他觉得除了自己昨晚和今泉昇争论受伤问题时凶了点外,好像也没做过什么其他过分的事情了。
结果,他却听到今泉昇以平静到不自然的语调,幽幽地问:“你说吧,是谁?”
降谷零:“……?”
“男人还是女人?有我好看吗?”
“??”
“对方很有钱?权势滔天,家境优渥?”
“???”
“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我最近总赖在你的公寓不走,所以显得我像个好吃懒做的软饭男?”说到这,今泉昇又恍惚想起,降谷零做饭确实挺好吃的,家务也基本都是对方在做,他平时只负责瘫在沙发上逗狗玩。
做的时候他也基本没动,受累的人也是零。
……他可能真的是个软饭男。
今泉昇深吸了一口气,小声道:“其实我很有钱的,过段时间我就出去工作。不如……我把工资卡上交给你?里面存了好多钱,够你去米花商业大楼最高层的那家高档西餐厅,不重样地吃上好几年。”
“所以,你把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删掉。我们谈谈。”
降谷零:????????chater135
降谷零发誓,他这辈子都没笑得这么欢过。
他不是故意笑的,他知道现在笑出来显得非常过分。
他受过非常专业的训练,可是他真的忍不住。
“前辈……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哈哈哈哈哈哈……”他禁不住低下头,大半张脸都埋进了被他抱在怀中的青年肩头。
失去了梦想的小浣熊现在终于老实了,不仅老实了,还面颊绯红,仿佛下一刻就能滴出血来。黑发青年背靠着恋人坐在榻榻米上,腰腹被一对古铜色的有力手臂紧紧拢住。
耳后的笑声还没有消失,今泉昇涨红着一张脸,直接反手糊住对方的嘴:“不许笑了!你还好意思笑!!”
两分钟前,当降谷零眨巴着眼睛,满脸无辜地把满屏都是小狗的手机举起来时,今泉昇就知道自己犯蠢了。事实上,没举起来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在不清醒地胡言乱语。
都是弹窗那个传销头子的错。
今泉警视毫不留情地开始甩锅。
可他实在太好奇降谷零到底在手机上看什么了。
这种“好奇”可以延伸出许多事物来,但归根结底,这不过是变相的掌控欲和占有欲罢了。
降谷零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身后的青年体温恰好,贴在他的身上的时候暖烘烘的。
味道也很好闻,是时常会萦绕在今泉昇鼻尖,干净又清爽的淡淡清香。
降谷零的笑声终于停了。
但脸上俨然还挂着无法褪去的笑意,只是那双灰蓝色的瞳眸也变得明澈昳丽,亦如屋舍几步之外透明见底的泉水。
“前辈。”降谷零收紧了些手臂,额头压在青年的肩膀处,亲昵地蹭着顺滑的发尾。
“我其实忍耐的很难受。”他压低了嗓音,选择直接以这种方式来坦诚地解释,温热的气息尽数吞吐向黑发青年的耳朵。
受到外界的刺激,那只形状漂亮圆润的耳朵敏感地抖了抖,白皙的耳轮,很快便覆着上一层旖旎的色彩。
降谷零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身体僵了僵。
他不由得发笑:“照理来说,白天的这个时间,我不该进盥洗室洗澡的。”
话锋随之一转:“所以,聪明的警视先生。你猜我帮你系上扣子后,进去做什么了?”
又过了一会,他怀里的青年嚅嗫着:“我身上伤没那么严重。”
表情看起来其实一如往常,波澜不大。但降谷零清晰地捕捉到了些许委屈的意味。
降谷零努努嘴,随即严厉地加重音调:“你也知道自己受伤了。”
“前辈总是这样,不懂得爱惜自己。”他发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又轻吻着对方泛红的耳垂,“除了左腕缝了两针外,你的左臂有一道割伤,小腿有一道划伤,脚踝上也有扭伤。”
“这些伤口还没深到要缝针的地步,但也做了不少消毒处理。”
“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几处擦伤。”
他将今泉昇浑身上下,一夜添注的新伤全部叙述出来。
关于伤口的事情,今泉昇自己都知道的没这么清楚。
黑发青年眨了眨眼睛,所幸他现在还背对着零。
他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试图让对方别察觉到自己隐约湿润起来的双目。
真丢脸。
又在零面前露出这么狼狈不堪的一面。
他想他可能害怕零会离开他。
以前一直一个人或许无所谓,可是当有人陪伴在身边成了习惯,便再也没办法那么轻易地接受变回孤身一人了。
‘我本能忍受黑暗,如果不曾见过光’。
“但是。”话说到这一步,其实今泉昇已经不那么纠结前面发生的事情了。
但他还是禁不住嘴硬一下——年长者试图维护自己为数不多的尊严。
他扭过头,总算看向了恋人清峻的面容,笃定道:“即便是这样,我的右手也没问题。”
结果他看见思想似乎比他纯洁得多的恋人,轻眨了几下尾端温润的双眸,像只困惑的小狗狗,好似思索了半天才明白这句话的意味。
于是降谷零又笑了,这次唇角莞起的弧度,也显得意味深长:“算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需要很久的,前辈的手会酸。”
啧。有点像是在暗戳戳地炫耀。
但降谷零确实挺久的,他可以作证。
今泉昇抬起手肘戳了戳身后的男人,没用多大力度,像小猫收了指甲之后再去挠人,不痛不痒。
“既然是前辈帮你,你就该早点出来。”他不爽地努努嘴,又侧头按压了几下男人的鼻尖,“不要让前辈难堪。”
降谷零忍不住轻笑,笑声萦绕在嗓子里,听起来格外低沉,充斥着蛊惑人心般的磁性。
“是我嘴硬。”他朝恋人已经红的过分的耳朵吹了吹,鬓边黑色的碎发随之扬起,“其实前辈只要碰一下,它就要忍不住了。”
轰——脑子炸开了。
今泉昇,完败。
黑发青年软趴趴地瘫在恋人怀里,脸像火烧一样灼热。
在讲这种话上也输得彻头彻尾之后,他决定不再自取其辱了,赶紧换个话题——
于是今泉昇一本正经地:“有个问题困惑我很久了。”
“嗯?什么问题?”恋人的声音很温柔。
“高中的时候,有次放课回家的路上……”今泉昇开始谈论起那个今天被弹窗一直吊着的事情,“我们在讨论关于‘恋爱’的问题。然后景光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他仰起头,自下而上凝视着恋人蓝的迤逦的眼眸,轻声继续:
“那个人,是谁?”
结果,今泉昇却见恋人莞尔。
金发青年轻启唇瓣,隐约露出少许的贝齿漂亮而洁白。盈眸在闪动,熠熠发亮,瞳孔中央倒映的,尽是他的脸庞。
“前辈。我其实认识你,比你认识我,还要早得多。”降谷零如此说着,视线逐渐放远,像是在回忆,很多个年头前的盛夏。
“你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就在全国大赛上压轴出场了,还将对手打得节节败退。”
黑发少年自地面跃动而起,挥拍的时候面朝着太阳,大片身体都被浅金色照耀。他的面容很平和,好似带着胜券在握的自信,发出的旋转球亦如他的神情一般,风轻云淡,却携带着凌厉锋锐的力量。
最后一球定胜负,当对手惊愕于自己甚至没能捕捉到球影,唉声叹气的时刻,球场上方的彩带“砰”的爆发开来——
少年在光间伫立,却好似比太阳还夺目。
“前辈,我是追逐着你的脚步而来的。”降谷零低下头,轻啜着那副柔软的嘴唇。
末了他抬起头,安静地注视着神情越发惊异的青年,平静而有力地:
“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比你想象的,还要久得多。”
……
……
今泉昇发誓,这绝对是他过得最飘飘然然的一天。
今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收拾行李的时候,整个人都好似还在打转,灵魂也像是要漂浮到空中。
原来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他恍恍惚惚地叠放着衣物,收回行李箱。
他半蹲着身子,迷迷糊糊地又突然反应过来:他第一次在零的家里自暴自弃,说着一堆纯粹不抱有希望的话语时,对方会轻吻过来,也不再是没有缘由。
我们的不期而遇,或许都是彼此的蓄谋已久。
但是今泉昇越想,越觉得不合算。
早知是这样,自己高中的时候就直接下手好了,指不定他们现在都去涩谷领过证了。
今泉昇皱了皱鼻子,开始摒弃起十年前那个懵懂稚嫩的自己。
然而过了一会之后,他又开始一个人偷偷地傻乐。
“你听见没?”他对着脑子的声音理直气壮的,像是受尽宠爱,正在洋洋得意地炫耀专属玩具的孩子:“他喜欢的人,一直都是我。”
落地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底气。
时年三十岁的成年男人,丝毫不觉得自己此刻的行为幼稚到了极点。
【听见了,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机械音格外敷衍。
“你不是说你陈述客观事实和亲眼所见吗?”今泉昇哼哼着,用着纯属挑衅的口吻:“看来你知道的事情,也没有那么多呢。”
弹窗竟然微妙地沉默了一小会。
【恭喜你。】它如此说着,【解锁了我没能知道的事情。】
【另外,我还可以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是你一定喜欢听的话。】
今泉昇半挑起眉毛:“什么话?”
【降谷零始终爱着今泉昇,至死不渝。】
那道声音充满了笃定。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时至盛夏,拂面的风却清爽飒然。
只是白石正千仁的心情,实在不那么美妙。
他皱着眉,脸上的皱纹都好似要迸发出怒意来:“你是不是一离开我的视线,就非要把自己搞得不成样子!?人都这么大了,怎么就不知道让长辈省点心!!”
白石先生看着自家侄子身上那一圈又一圈的绷带,怒道:“那个臭小子呢!你让他出来!!他是怎么保护你的!!就容着你一个人去作!!??”
白石正千仁觉得,自己就是身体太好了。
他要是身体不好,现在拄着根拐杖,肯定要先举起来,狠狠地揍一顿眼前这个不听话的侄子。
结果他却见今泉昇赔笑道:“情况紧急,我这是在履行身为警察的职责和义务。”
官方话说得一套一套的,甚至还不忘袒护一下男朋友,为之免责:“而且他其实一直在拦着我的……”
就是没拦住。
白石正千仁要气炸了,隐约已有火山喷发的架势。
“您别生气!”今泉昇忙道。
“我也不再您面前惹眼,免得您生气,对身体也不好。”他扶着门口的铁门,讨好地笑着:“我过来给您送个伴手礼,顺便接哈罗回家,这三天它估计没少给您添麻烦吧。”
结果,今泉昇却见老爷子眼睛一瞪,胡子一吹:“不行!”
今泉昇:“……?”
“哈罗喜欢这里,我这还有大院子,够它撒欢玩的。”白石正千仁说话的功夫,就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声:“汪!”
听见这声叫,白石正千仁顿时心情畅快,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锁,悠然而自信地:“不信你就看,我把门打开,它会不会直接跑出……”
白石老爷子的话语戛然而止。
只见被他精心养育了三天的小白眼狼,已经从草坪上飞奔而来,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接蹿出大门。雪白色的小团子立在今泉昇脚边,开心地摇着大尾巴,叫得相当欢实。
白石正千仁:……
今泉昇为难道:“要不……我们下次再带他来玩?”
白石正千仁两眼一闭,满是嫌厌地挥手,怒喝:“带着你的狗滚出去——!”
今泉昇悻悻地领着小狗回了车上。
“我舅父他……好像和哈罗养出感情了,我以为他不会那么喜欢小动物呢。”今泉昇刚坐上副驾驶座,哈罗就一个猛蹿,蹦跶到他的身上。
坐在驾驶座上的降谷零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亮晶晶的小毛团。
“因为哈罗的确很讨人喜欢吧。”他说。
关于这一点,今泉昇不可置否。
他拉上车门,系上安全带,笑着问道:“回家吗?”
降谷零点点头:“回家。”
被紧急抢修之后,变得崭新如故的银白色科帕奇,在宽阔的沥青路上渐渐行驶起来。
车内放着他们都很喜欢听的轻音乐,今泉昇开了些车窗,安静地望着窗外,微凉的风吹拂进车厢。
“叮。”他隐约听见,被藏匿在音乐声间的突兀响声。
今泉昇愣了愣,随即翻出揣在口袋中的手机。
有条短信,几秒钟前刚刚发送过来:
‘今泉先生,我拿到了两张画展门票。除了展出品的质量过关外,听说这家展厅当天,还会有怪盗基德降临!请问你有兴趣和我一起去看吗?——早川晋一’Chapter136
*
早上八点的警视厅忙碌非凡。
踩着短跟鞋的女警官步履匆匆,路过的文职员搬着一箱子文件档案艰难前行,接线员手边的座机电话叮铃作响,交通警察们已经换上制服打开了巡逻车的大门。
这是个一如既往的工作日。
但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松田警官只觉得吵闹。
他在审讯室外的长廊随便挑了个窗户口趴在边上,在监控的红光正对着他时,甚至明晃晃地点上了一根烟。把香烟叼在嘴边之后,他又觉得这样还不够过分,于是又朝摄像头满脸鄙夷地竖了个中指。
这和松田警官四年前人尽皆知的勇士行为:在警视厅门口大喊“去**的上班,爱谁上谁上”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上次纯属社畜愤青的抱怨,这次他却是真的在发脾气。
公安的警察也太他妈能欺负人了。
松田阵平抬起一侧手臂,将食指和中指并拢,暂时拿出在唇边明明灭灭的烟条,一团浅白色的薄雾随即溢散向空中。
这层楼里人流稀少,更没人从他身边经过,索性他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在“NoSokg”标签边上犯禁。但这绝对只是他为了向公安阶级控诉他的不满,和他烟瘾犯了想抽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松田阵平回头扫了一眼身后。
一号审讯室的大门仍然紧紧闭合,虽说现在刚开始正式上班不久,但公安的人其实已经进去好几个小时了。
今天一大早,公安部来了好几个他连名都叫不上来的陌生面孔,那些人顶着比他气派了不知多少的警徽,上来就劈头盖脸的一句:“接下来神田七优由我们公安接管,‘弑父少女自杀案’也交由公安全权彻查,搜查一课成立的搜查本部可以准备解散了。”
听见这话的时候,松田阵平用尽毕生涵养,才控制住自己没当场把这几个公安揍一顿。
案子最开始是由他们搜查一课先追查的,人质是他们解救的,犯人也是他们加班加点抓到的。这公安的人一过来,趾高气昂地一扬脖子,什么东西就都要归他们管。
偏偏公安的管理权限就是高他们普通小破警察一等,有理也没地方说。
至于他亲爱的上司诸伏景光?这家伙之前在公安干过,见到那些人出示了证件后神情严肃,并迅速“投敌”带他们去了审讯室,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
进去之前,诸伏景光还把想浑水摸鱼跟进去的松田阵平,直接轰了出来。
想到这里,松田阵平咬着牙,又暗暗地骂了句脏话。
你可真不是东西,诸伏景光。他心说。
今天这事你不请我喝几顿酒乞求我的原谅,都说不过去。
松田阵平又等了一会,火星都烧到烟屁股上了。
他一手支在窗台上抵着脑袋,微风吹得他昏昏欲睡,在他开始半阖着眼睛点头打盹的时候,身后终于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咔哒——”
防盗门锁从内部被打开了。
松田阵平立刻扭过头,看见那几个公安走了出来,后边还跟着正在低头沉思的诸伏景光。
那些公安又和黑发凤眼的年轻管理官交代了几句,随后才行色匆忙地大步离开。
等那些人走远点了,留着一头微卷发的警官才终于开口:“什么情况?”
诸伏景光站在了他身侧,和他一起靠在窗边。
管理官先生一靠近便敏锐地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于是蹙眉问道:“你抽烟了?”
松田阵平轻啧一声:“别转移话题,他们都在里面说什么了。赶紧的,我能知道的全告诉我。”
太他妈难受了。
总是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那些事情背后隐藏的真相,往往都是他没有权限知晓的事物。有些东西他没兴趣,瞒着就瞒着,也无所谓了,他也压根不想知道。偏偏那些被隐藏起来的,往往都是他经手过的案子。
这就是没考上职业组,进不了公安的差别待遇?
还在警校受训的时候,他就知道以他自己的能耐,这辈子也不可能当上警视总监。
所以他决定放低标准,将志向更改成:揍一顿警视总监。
现在他决定再把要求放低点。
要不干脆把公安的人都揍一顿好了。
先从降谷零和今泉昇开始。
这俩人也没一个好东西。
松田阵平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
“嗯……”诸伏景光揉了揉眉心,沉吟了片刻,“让我想想,应该怎么和你说。”
松田阵平耐心地等待了一小会。
诸伏景光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加部芝香。”
他又重复了一遍:“加部芝香,这个女人你还记得吗?”
“记得。”松田阵平点了点头,“咖啡厅里那个受害人——加部雄二的妻子是吧?我记得他们是再婚的?这个加部芝香好像才三十出头吧,和加部雄二那一对儿女都差不多大了。”
“两周之前,有人在静冈附近的海域打捞出来了一具尸体。”话及至此,诸伏景光犹豫了片刻,又从手持的文件中,摸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赫然是一个被海水侵蚀的不成模样的尸体。
尸体的身子完全是浮肿的,像个被充气筒灌满空气的气球。破破烂烂的衣着绕在身上,勉强能辨认出是个女性,但是脸烂的很干脆,被水中的游鱼和微生物啃噬的不忍直视,大半张脸露出了白骨,只在上方惺忪挂着少许囊肿的腐肉。
松田阵平面不改色地看了几眼:“都巨人观了。这人是谁啊?”
“尸体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品。而且因为这具尸体没死在警视厅的管辖区,所以被静冈县的警察追查了整整两周之久。”说到这,诸伏景光又呼出一道长叹:“就在今天凌晨的时候,这些人终于确认这具尸体的身份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松田阵平也明白这具尸体的来路不简单,于是忙问:“所以,这个女人是谁?”
“加部芝香。”
松田阵平一怔。大脑深处倏然炸开一阵骇人的寒意。
“喂喂——”他不自然地弯了几下嘴角,眼中却不见丝毫笑意。
“这个玩笑可不好笑,诸伏。”他不可置信地低头,又看了看被泡的发白发绿的女人,“这具尸体如果是加部芝香,那就意味着她早在两周前,甚至更久以前——就已经死了。”
“的确是她。”诸伏景光缓声道,“公安查到两周之前,加部芝香刚好在静冈县出差。算算时间,她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身亡的。”
松田阵平舔了舔下唇,隐约感觉背脊在发凉。
他很清楚,站在他身边的男人,没在扯谎,更没在开玩笑。
“那上周出现在波洛咖啡厅的‘加部芝香’……又是谁?”
“现在的‘加部芝香’还能联系上吗?”
一连两道发问,只引来诸伏景光的静默,还有极轻的摇头。
松田阵平的嘴角逐渐垂下。
*****
……
贝尔摩德不是那么喜欢走进这处地方。
组织最为秘辛的实验地点,潜藏在距离地表四百余米的地下。身处这座基地的人寥寥无几,都是技术顶尖的绝佳科研员,而知晓其事的组织成员更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那位先生,向来谨慎细微。
他既不大肆声张,也从不冲动行事。
这么多年来,他所做出的唯一失误,想必就是在怒火中烧的时刻,给某个闯入山下井实验所的警察,打了一通电话。
毕竟那位先生就在山下井的实验所休养,却险些被这些警察触动的炸弹炸了个稀碎。
不过那些警察只是一介寻常人,想必发现不了什么端倪。
身形窈窕的女人站立于一片金属大门前。
她将长发尽数束起,披起挂置在一旁的白大褂,周遭的喷射器在对她进行全身消毒。当气体散去,她才戴着口罩正式走进了大门。
门后是一片被实验器材和体积巨大的电脑环绕的屋子。
四方都被坚固冰冷的金属覆盖,浓郁的化学药品气息交织在一起,说不上难闻,混杂的味道过多往往会让人的嗅觉失去敏感。
她一路朝前走着,不禁抬头仰望起正上方,圆形的镂空长廊一路延伸向看不到远处的穹顶,在视觉中心处化作一点光点。
一个智能机械手臂正在随着她的前进开始运作,伴随“咔哒咔哒”的金属声响,机械臂抓着一人之高的金属舱从高点落下。
“温亚德小姐。”正在不远处记录数据的研究员见了她,客客气气地朝她点头。
女人点了点头,面容波澜不惊。
直到她走到场地中央,胶囊形状的金属舱刚好落在她的眼前。透过正上方的半块钴蓝色玻璃,刚好可以瞥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位先生的躯体,就好端端地放置在里面。
四十年前,她亲眼目送着这个老者签署下人体冰冻计划,被送入了温度低至零下一百九十六摄氏度的金属舱。
照理来说,在四年前的时刻,金属舱就该按照协定,进行开启了。
不过……
“你来了,莎朗。”空旷的大厅内,不知从何处响起了这道声音。
非常的机械的、宛如由人工合成才呈现出的电子音。但听起来有些虚弱。
但是,在四年前,又横空出世了“另一位先生”。
“另一位先生”阻止她了按照协定,即将开启金属舱的举措,并要求她连夜带着金属舱,从美国赶回日本。
“另一位先生”说,他和躺在金属舱里的男人,是一个人。
只不过,他们来自不同的时间。
“是的,先生。”金发女人微微颔首,她找不到声源处,于是只将目光涣散向远处,“您的状态近日如何?”
“我想还不错。”那道声音说。“感谢你前段日子潜伏进加部家照顾我。”
“我已经可以更加自如地在电子设备和特定类型的人脑间穿梭了。只不过想要主导一个人的行为,还需要长久地锻炼和科学技术的支持——恐怕还需要等待,那个时刻还没来临。”
“加部亚美的大脑形状很漂亮,但我终究没能主导并催眠她的行为。”
“可怜的女孩,最后只能让你把枪放进她的背包,让她自己选择结局。”
这一期间,贝尔摩德的脸上,未见丝毫的变化。
加部亚美前段日子的精神状态非常差,因为她脑袋里多了点东西——这一点她心知肚明,毕竟那时她正在以这个女孩的继母“加部芝香”的身份行动。
“您的决策自有您的道理。”她只这么客套地说着。
“这么说,又显得我们有些生分了。”那道声音说。冷冰冰的机械音没有起伏,听起来诡谲怪异。
“莎朗,你是在银色子弹计划中生存下来的——最接近完美的实验体。尽管芽孢杆菌F的全部能力,未被那对夫妇完全开发出来,但也不能否认你是那个最完美的作品。”
“069号与你的状态不一样。他总会间接性地陷入长时间的沉睡……但不可置否,我从未见过像069那般奇特的大脑,未来他或许还有其他用处。”
“而人体冰冻已经不在我的计划范围内了。躯体会腐烂、会变质、会崩坏,碳基生命永远也无法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永生。但灵魂却可以被其他方法记录,永远停留世间。”那声音笑了笑。
女人仰着头,唯一暴露在空气中的绿眸深沉,不知正在思索什么。
“相信我,莎朗。”
“当那天来临之时,你不再需要为实验的病痛而受难。”
“届时你将和我一样,迎来光明的未来。”Chapter137
*
“回一趟长野?”
面对金发青年审视的目光和困惑的语气,今泉昇泰然自若地点点头。
初晨的公寓清新安逸,阳光透过远处的窗沿落向地板,余留一地斑驳的树影。
“有个画展。”今泉昇坐起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慢吞吞地换着上衣。
“明天在长野县正式开展。今天又刚好是我父母的忌日,所以我打算提早一天回去,先去看看我父母。”他解释道。
今泉夫妇虽然二十二年前死在了伦敦,但好在他的舅舅白石正千仁人脉广阔,前前后后费了很大力气,总算还是将尸体运回了国内,办了场合乎他们身份的体面葬礼。
坐在床尾的降谷零沉默了片刻。
“这样啊……”他很早以前就听景光说过,今泉昇的父母去世了。但他还是第一次听今泉昇亲口谈起。
“那就去吧。”降谷零揉了揉他额顶的黑发,“今天我有工作,实在没有办法去见伯父伯母,麻烦前辈帮我问声好吧。”
今泉昇点点头。
大约又想到了什么,降谷零接着问道:“对了,前辈是一个人去吗?”
“不是。”今泉昇老老实实地回答,“有个朋友邀请我,之前在复健中心认识的,名字叫早川晋一,他手里正好有两张入场券。”
简单的一句话可以提取出非常多的信息。
金发青年随即警觉地眯起眼睛:“你的朋友邀请你的?就你们两个人?”
今泉昇再次点头,眨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很无辜。
降谷零立时板起整张脸。但左思右想还是憋住了即将脱口的一系列查房式发问,只含蓄地表示:“前辈你左腕的伤口还没拆线,近期都没办法开车吧?”
“没事,我坐新干线去,不开车。”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我明天看完展览就回来,可以赶上下午的班次,到家的时候正好是晚餐时间。”
知道对方是在担心,今泉昇便轻笑了一下,扬起下颏轻吻恋人的嘴唇。
“放心,我只是去看个展览,拓宽一下个人爱好。”
“顺便,明天的晚餐我想吃咖喱。”
*****
今泉昇带了一套换洗衣物,提着一个黑色的方形小行李箱就出门了。
东京游戏博览会的乱子发生在上周。他身上那些皮外伤基本消得差不多了,伤口结痂并脱落后,是新长出的一片片浅粉,虽说和肤色还有少许差异,但总归不算太明显。
出了公寓没多久,他就叫了一辆出租车,一路前往东京站。
今泉昇已经有段日子没坐过新干线了,平时忙着工作,也不出远门。就算出远门,他一般也会开着自己的车过去。
他今天穿了身很简单的白色短袖,下身是条宽松的运动长裤。今泉昇向来秉承不上班就不在头上喷啫喱的原则,所以今天的黑发也松松软软地散在额间,遮蔽了少许眉峰锐利的长眉。
大概穿得太像个学生,以至于在自动售票机买票的短短几分钟功夫,竟陆续来了三四个人问他要联系方式,男女都有。
今泉昇一律以自己不是单身,干净利落地回绝掉。
然而他还是碰上了铁钉子。
一个把头发染成了不自然的小黄毛,穿着打扮非常不良的青年。
“小哥,你长得真好看。有没有Le账号啊?我们加个好友?”那人吊儿郎当地问着,手机都已经掏出来了。
“没有。”今泉昇看都没看他一眼,正在向售票机中投着零钱。
“没有呀?那我们交换一下手机号呗?”小黄毛说话时习惯性地加着粗暴的弹舌,语气听实在称不上柔和,甚至直言道:“你屁股真翘,我想和你交往。”
说罢,另一只手就向今泉昇的后方袭去——
“啪。”在被对方触碰到之前,今泉昇就飞速抓出了青年的腕骨。。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他目光骤冷。
青年被那手过重的力道捏的直流冷汗,眼睛却亮了亮:“你还有男朋友!?”
他好像更兴奋了:“那太好了!那你们考不考虑一下三人……”
今泉昇冷声打断他:“我是警察。”
街头不良的DNA瞬间动了。
“……打扰了。祝你和你的男友生活愉快,一夜七次。”
说罢,小黄毛就一溜烟地跑走了,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弹窗在一旁调侃:【你自己可能看不见,但我不得不承认,它看起来真的很翘。】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弹窗又强调:【陈述一下客观事实。】
今泉昇:“。”
……
……
从东京站到长野站要两个多小时。
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今泉昇在附近的快餐店解决了午餐,又跑去花店现包了一束百合花。花很新鲜,店员说是刚运来没多久的,上面还沾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今泉昇的母亲很喜欢百合。
小时候,家里的客厅摆着一个很漂亮的蓝色花瓶,里面总是插着洁白的百合花,屋子也总是弥漫着一股淡雅清新的香气。
捧着一束被黑纸包裹的百合出了花店,今泉昇就见到了从街边驶过的出租车。
他叫了其中一辆,报上了一串地址,那是个建立在近郊的公墓。
前往公墓的过程中,弹窗又神神叨叨地:【你今天在公墓附近,大概会碰见一些惊喜。】
这话听着其实有点恐怖。
人们或许愿意迎接来自生活的诸多惊喜,但可能不那么愿意在公墓附近碰见惊喜。
今泉昇蹙眉:“比如?”
【多说无益,你到了就知道了。】
弹窗总是说话说一半。
被吊着胃口的感觉其实并不那么好,但今泉昇也兴趣缺缺,于是便没继续问下去。
开到墓园花了一个半小时。
付了钱之后,今泉昇便捧着花束走下了车。
墓园门口有进行登记的工作人员,他填写了一张信息表,对方核实资料确认无误后,便放他进去了。
今泉夫妇被合葬在了一起。
他们的墓地在中央偏西南的方向,据当时的风水先生说,那里是整座墓园最好的位置。
当时白石正千仁全权负责操办他父母的后事。老一辈的人都很信风水,风水先生说那块地最合适,宽敞,给夫妻两个人肯定够用,白石正千仁二话不说直接买了。
他说他妹妹从小娇生惯养,受不得什么委屈,所以必须竭尽全力拿给她最好的。
今泉夫妇的石碑也很醒目,做工精致、碑纹华丽,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
今泉昇放轻脚步,走到石碑面前,慢慢半蹲下身子,将花束放下。
“我过来看看你们。”他轻垂下眼帘,“带了妈妈喜欢的百合花。”
石碑上的烫金字笔锋锐利,下方的花纹蒙上了灰,今泉昇安静地看一会,抬手拂去那层灰尘。若有若无的,他似乎在那层灰尘间,隐约察觉到了异样的触感。
灰尘落得很厚,他恍惚想起自己上次造访,好像还是在长野县工作的时候。
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从医院醒来之后,今泉昇也总以为自己才刚去东京待了不到一年。
但看见言行越发稳重的同事,看见眸光越发深邃的恋人,看见白发越来越多的舅父,他又会想起来,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
“之前不是故意不来的,先和你们道个歉。”他轻笑了一下,“我受了点伤,所以在医院躺了几年,不过现在没什么大碍了。当时是为了救人,所以我不后悔……”
“我现在有个恋人。他对我很温柔,做饭也很好吃,是个优秀到近乎完美的男人。他工作有点忙,今天让我代他向你们问好,以后要是有机会,我肯定带他来看你们。”
今泉昇沉默了一会。
“对了,伊拉斯特再过不久就要在东京开办画展了,继隐退二十二年后,他又要重新现世了。”那副紧紧凝视着墓碑的灰眸,倏然凌厉。
“我想了些办法,和伊拉斯特的儿子搭上了关系。”他自言自语着。
“我知道你们根本不是意外身亡,舅父说你们的死,和你们带到伦敦的那些画脱不开关系——我也是这样想的。”
“无论真相被埋藏的有多深,我都会将它亲手刨出来。那些恶人的劣行终有一日会暴露在阳光下。”
——而我会成为那个将他们暴晒在阳光下的人。
夏风四起,周遭葱翠的林丛摇曳出窸窣的响声。
蒙在天际的一层浓云恰好散去,烈阳乍现,金红色的光辉照耀在那尊墓碑之上,烫金字体随之熠熠发亮。
*****
今泉昇在墓园絮叨了很久。
他平日里的话真的不多,但对着一尊不会回答他问题的石碑,却莫名讲了很多很多事情。诉苦也好,邀功也罢,这些他从来不和其他人讲,包括白石正千仁。
当他离开的时候,夕阳已至逢魔时刻,大半隐匿在远处的群山中,将落未落。
他走出了墓园的门时,更远的天边,已经黯淡下了一大半。
【平时压力这么大,倒不如和我说说。】弹窗懒洋洋地说道。
【至少我可以帮你开导一下。】
“我总归不能指望一个寄生在我脑子里的东西,来开导我的心理,那我大概离疯不远了。”今泉昇拖着暂存在门卫室的行李箱朝前走着,“非要说的话,我觉得你的精神状态比我差多了,至少我还处于一个健康水平。”
这玩意有时候挺疯的,说起话来像个神经病,做起事来也像个神经病。
【不,唯独这点我不能赞同。】弹窗回应。
【我心态其实特别好。平时你要是觉得我的性格割裂,那最多算是缝缝补补的后遗症,毕竟我的本质只是一团数据,很容易被篡改,也很容易缺失。】
【但有些东西还是不变的。】
【我坚守了无数个年头的核心数据,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今泉昇听不懂弹窗在说什么。
他反应了好半天,才隐约意识到,这东西可能在和他谈心。
于是他破天荒地接了话茬:“你坚守无数个年头的‘核心数据’,是什——”
“咻——!!”后边的话,被骤然飘过的狂风,和呼啸在耳畔的引擎声隐去。
今泉昇一怔。
他现在刚出墓园,外边是一段公路,但人迹罕至,尤其到了这个时间,更是没什么人途经了。
然而刚才好像有什么很扎眼的东西,从他面前划过。
【你看,‘惊喜’这不就来了吗。】弹窗说。
来墓园的路上,弹窗的确说过,他可能会遇上一些惊喜。
今泉昇抬起头,开着机车奔腾向远处的身影,即便变小了,也仍然很显眼。
原因无他,那个穿着连体机车服的人,留着一头一言难尽的彩虹色头发。
就在今泉昇想要先迈过这段路时,后面的道路又传来一阵阵嗡鸣。
“咻——咻——咻——”
他面前接连划过几个骑着机车的人影。
所有人都无一例外,染着一头令人窒息的彩虹色。
今泉昇:“…………”chapter138
今泉昇之前不是没思考过,自己查川江熏的方向不对。
考虑组织收纳的底层成员多半存在案底,所以他一开始带着川江熏的头发去做了dna检测,结果是没有匹配对象。
然后他又从查询这个人的名字入手,全国各地叫“川江熏”的人不尽其数,可惜没有哪个人和这个川江熏长相相似。
至于社会关系,人脉网络,甚至网络聊天记录,都基本为零。
这其实可以推测,川江熏并不是东京本地人。但他房间里的讯息也被隐匿的一干二净,这一点……却显得匪夷所思。
今泉昇一开始觉得,是有什么专业人士,对房间进行了处理。
可是很奇怪。这和他通过川江熏身上的个人物品,来对此人进行的心理侧写推论,是几乎相违背的。
但他现在又在脑海中,顿生出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他隐约觉得……也许从可以从某一另类角度切入。
【‘惊喜’的存在向来都是有意义的。】弹窗似乎在暗示什么:【毕竟我是你的好搭档。还没坏到那种,纯粹想要污染你眼睛的地步。】
天快要黑了。
那些一个接一个骑着机车的人影,也早就已经驶向了远处,化作一个个彩虹色的光点。
今泉昇无言了片刻。
“可是,我的眼睛还是被污染了。”他恳切地说道。
眼睛有点痛。
他伫立在风中,默默闭上眼睛。
今泉昇用手机叫了一辆出租车。
目的地设置在他儿时和父母一起住的房子。之前为了方便工作,他在长野县警察本部附近租过一间公寓,但是租期早就过了,那栋房子想必也不知换了多少名租户。
在回去的路上,他扣下了手机通讯录中,一个熟悉的名字。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接到电话的人很是诧异:“今泉?”
今泉昇的语调很是敬重:“是我,诸伏前辈。您现在在忙吗?”
电话另一头的人,是他曾经在长野县工作的同事。
诸伏高明,长野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的警官,同时也是诸伏景光的亲生哥哥。
这是个决策力与推理能力,都堪称天才到无以复加的男人。非要做个比较的话,今泉昇认为他活了这么多个年头,还没见过比诸伏高明更加聪慧敏锐的人。
诸伏高明虽然是以非职业组的身份,从巡查部长做起的,警衔迄今也没有今泉昇高。但身为后辈,他发自内心地敬重对方。
因着高中时期对诸伏景光的一些照顾,他踏入长野县正式工作后,诸伏高明也对他照拂有加。今泉昇始终很感谢这位前辈。
“快下班了,还在处理一些档案,不算忙。”电话中的声音很温和,却比之他的弟弟要更加沉稳内敛,“有什么事吗?今泉?”
“是这样的,前辈。我今天回长野了。”今泉昇简单地和对方问候了一下,知道他这位前辈向来不喜阿谀奉承,更不需要嘘寒问暖,所以他干脆讲起今天在出了墓园后看到的场景。
“是什么新兴的暴走族吗?”他不记得自己以前在长野听说过这些人,刚才在网上搜了一圈,暂时没什么头绪。
一说起这个,诸伏高明便皱眉叹息。
“对。”他回应,“本部的交警们因为这事头疼很久了。这群暴走族很聪明,他们不在市区的道路上出现,却时常在近郊的公路夜行飙车。”
“成员的年纪不大,一般都是高中生。他们最近还在招新,从县内的各个高校集合一些爱飙车的不良少年,层层选拔,作为他们的预备军。交通执行课近期一直在为这些不良们发愁。”
听到这里,今泉昇大约有了点头绪。
“对了,前辈。那你知道,这些专门染彩虹色头发的暴走族们所属的组织,叫做什么吗?”
电话那头的人竟然微妙地停顿了片刻,又慢吞吞地问:“你确定你要知道吗?”
今泉昇怔了怔:“……我确定?”
诸伏高明似乎在听筒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铆足了勇气,才说道:“七……”
他像是做了什么极大的内心挣扎,费了好半天力气才念出来,但是今泉昇这边恰好进了段隧道,信号奇差。
等出租车开出隧道,今泉昇才小声问道:“那个,前辈,能麻烦您再重复一遍吗?刚才信号不好,我没听清。”
“……”诸伏高明明显窒息了一瞬。
“七彩飞侠。”
“这次听清了吗?”
今泉昇:“……”
他艰涩地:“听清了,谢谢前辈。”
“我还有工作,先挂了。”
“好的,前辈早点休息。”
电话被挂断后,今泉昇出神地盯着手机屏幕。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失去了一位良师益友。
“我该去道歉吗?”他迷茫地问。
【我不推荐。】弹窗说。
【诸伏先生大概这辈子都不想回忆起,自己曾字正腔圆地念了两次“七彩飞侠”这个事。】
【像噩梦一样。】
今泉昇再次闭眼。
……
晚上六点半,今泉昇拖着行李箱,站在了门牌上挂着“今泉”的宅邸门前。
这栋宅子起初住着他和他的父母,这片街区瞧着其实有点老了,不少房子的外观也显得有些过时,唯独这栋放在如今来看还是很漂亮、很现代。
今泉昇记得,应该是他父母的哪位学建筑设计的朋友,过来帮忙建设改造的。
房子保养的还算不错,外观几乎没有受损,尽管看着不那么崭新,但也称之不上陈旧。透过门口的铁门缝隙,今泉昇可以看见内部修整平齐的草坪。
他猜,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白石正千仁还是会叫人过来打理房子。
今泉昇松开行李箱的把手,开始翻找起钥匙。
当他刚想把门打开的时候,却眼见着两个穿着高中生校服的男孩,骑着自行车从身边划过。
其中一个孩子的头发,也是彩虹色的。
“……”今泉昇没忘记刚才诸伏高明和他提供的信息。
这个……他不是很想提起名字的暴走族组织,正在招收新成员,从各大高校的不良中层层选拔。这段街区刚好离几所国中高中都很近,是名副其实的学区房,附近的住户中几乎挨家挨户,都有个学生在。
所以,有一个和暴走族刚好有联系的学生,好像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别挣扎了,警视先生。】弹窗懒洋洋地提醒。
【跟过去看看吧,万一和彩虹小熏的身世,真的有什么联系呢?】
毕竟哪有正常人,愿意天天顶着个七彩头乱晃。
做这种夸张的造型,通常不是在搞反叛的行为艺术,就是为了作为某种象征或标志。
今泉昇觉得,川江熏应该没叛逆到,会跑去玩一些行为艺术。
况且,他一开始判断川江熏是个外地人。现在他人在长野,这方面的信息倒也勉强对得上。
但是……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称呼他。”他现在对“彩虹”一词,有点过敏。
【弹幕上的人都是那么叫他的。】弹窗显然津津乐道,【明明很有辨识度,不是吗?】
今泉昇决定不再争辩这个问题。
他把行李箱丢进院子,锁上门之后,认命地跟了上去。
那两名高中生打扮的少年,一起走进了不远处的某栋宅子。
今泉昇在附近等了一会。果不其然,再出来的时候,这两名少年已经换上了一身造型夸张的连体机车服。
不过那套衣服就算再夸张,也还是比不过其中一人那头新鲜靓丽的七彩色头发。
另一人相较而言还好一些,只是用漂发剂将头发褪色,褪成了近乎泛白的浅黄色。
那两个少年一路嬉笑,字句之间都不忘捎点粗鲁的脏字,配上那挂了满耳朵的金属耳钉,看起来非常不良。
“今天就是二代目挑选新人的时刻了,你一定要好好表现,知道了吗?”彩虹头的少年苦口婆娑:“总之我们先去一趟理发店,你今天必须把头发染成七彩色。二代目说了,七彩色是我们七彩飞侠的标志,想要加入我们,就一定要展现你的诚意。”
“我知道了。”浅黄发的少年用力握拳,“我会努力的,西尾前辈!!”
今泉昇眼见着这俩人,步行穿过街区,在附近的商业街晃晃悠悠,最后走进了一家理发店。
估计是去染头发了。
想必在两个小时之后,当他们再走出来,这副伤害眼睛的色彩,就会变成双倍。
【你听见了吗?想要混进去的前提,是要顶着彩虹头作为入会标志。】
这他妈是什么邪/教入会要求。
今泉昇停顿在理发店门口,调头就走。
【你不挣扎一下吗?】弹窗问。
【这是探究川江熏身份的好机会呢,不要对七彩小飞侠们有歧视。虽然他们的确是在交通法的边缘横跳,但他们夜晚只在没人的郊区公路飙车。之前还组成一长串车队,护送过一位得了阿尔茨海默的老奶奶,找了整整一夜回家的路呢。】
听起来很感人。
“但我生理上,接受不了。”今泉昇离开地很决绝。
他觉得不如早点回家,收拾收拾,洗洗睡了。
【要不你凑合凑合?咱们其实还可以降低一下标准。你抬头——】
今泉昇随即扬起下颏,然后他发现,此时伫立在他面前的店面——
一家假发店。
【往好了想,今晚你甚至还可以梦回一下纯情男高。】
今泉昇:“?”
【这个暴走族招收的成员,一般都是高中生。】
弹窗的声音充满了鼓励:【相信我,以你的年轻程度,就算跑出去说自己是高中生,也会有人坚定不移地相信。】
【别挣扎了,纯情d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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