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0
*
展厅内的灯全数暗了下去。
这是一处封闭空间,因而没有窗户,屋内只剩一片漆黑,不见天光。
“打电话!!”有人喊道。
“快打电话报警!!!”
人们纷纷掏出手机,黑暗中率先亮起了一块方形荧幕。当那人怒吼“手机没有信号!!!”之时,空旷的四壁间猛然响彻起一道刺耳的“砰!”
空中一闪而过灼目的火花,只见那部手机摔落在地,上下不安地翻转了几圈才归于平静。屏幕微弱的光亮向上照射,隐约晃现出一张表情定格的脸——
那人已经倒在了地上,惊讶而气愤地睁大双目,嘴巴大张着,眉心中间却多出了一块焦黑的血窟。殷红的血液溅落满地。
——他死了。
黑暗里唯一的光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朝手机汇集,而那张了无生意的脸庞一并落入他们眼中。
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人们的大脑空旷了一瞬,甚至忘却了呼吸,在断裂的思维再度重连后,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短暂的安逸犹如被击破的假象,瞬息之间消散!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爆发出了惊叫,接着就如一团炸锅的蚂蚁般,所有人都被卷入了恐慌的浪潮中;
“报警!!报警!!!!”有人在哭嚎。
“死人了!有人被杀了!!快报警,快报警啊!!!”
一道清脆的童音在人群中即刻响起:“不行!不要开手机!!有枪!!!!”
然而男孩的提醒已经晚了。
伴随着一块在黑暗中亮起的荧幕,又一声震耳的“砰”从远处传来——
“咚!”那具身体也跌在了地上。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质问,有人在哀求——
恐惧突然降临的时刻,鲜少能有人做到真正意义上的镇定自若。
参观者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展厅内互相推搡着,肩膀碰撞着肩膀,惊慌失措的脚步声杂乱至极。
“放我们出去!!”黑暗中,有人摸索到了入口的金属大门。
“咚咚咚——”那人大力地挥动手臂,砸着大门。
“来人啊!!!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在这一波接着一波的混杂声音中,今泉昇谨慎地向后倒退着,暂时脱离周遭的人群——
已经死去两个人了。
他强压着怒意,强迫自己理智地规划下一步行动。
虽然只进来了不过短暂几分钟,但展厅的地形包括附近摆放的游戏设施,都已经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构建,或大或小的零件在混沌的空间中有序组合,连同机箱尖锐的棱角细节也被精准重现。
目及之处仅剩一片幽暗,可他却巧妙而灵活地躲闪开了周围的所有障碍物,一步步将后背贴靠在了墙壁上。
“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就是Witch公司的代表人?”他的声音被人群的惊恐声遮盖。
【对,但他已经离开现场了。】弹窗回应。
【沿着墙壁一直向左边移动,你就能找到D展区内已经废弃的通风管道。】
今泉昇正欲移动,却在嘈杂的无数声音间,捕捉到了一阵微妙的:“呲————”
一阵灼热的气体自上方喷洒而下,混合着少许甜腥的刺鼻气体萦绕在他的鼻尖。
他拨开层层叠叠的记忆,在寻觅到符合这些特性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后,瞳孔顿时收缩!
“是汽化乙/醚!!!”他震声提醒:“所有人——快捂住口鼻!!!”
这句话后,今泉昇便屏住了呼吸,但还是接连听见了身体倒地的声音。
【先想办法离开这里,只要找到有信号的地方,就立刻联络警方——速度!!】
弹窗的指令和他的思维不谋而合,今泉昇贴着墙根迅速行进,仔细摸索辨认着隐藏通风口。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一块材质明显有别于其他区域的缝隙时,他立刻抬臂沿着那道细微的缝隙扣动——
“咔擦。”那块墙板直接被他扯下。
“兰——!!”身侧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童声。
“兰!!!咳咳咳、你在哪里!!!!”
这道声音距离他越来越近了,甚至直接撞了个满怀。
今泉昇看不见,但却知道一头栽在他身上的人就是江户川柯南。
“屏住呼吸。”他直接抬手将男孩抱了起来。
清冽的男音在耳畔回响,江户川柯南侧过头,在眼镜的夜视模式下,今泉昇的脸孔一清二楚。
“今泉先生?”
江户川柯南抬起头,瞥见了正上方半人之宽的开口,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于是焦急地蹬腿挣扎起来:“等一下——不行!兰!!兰还在展厅里面,她还在——”
“看清楚局势,别莽撞!”今泉昇的声音陡然冷了几个度。
他不容分说地直接将男孩塞进了通风口:“我们要是不想办法把消息传递出去,就没人能来救你的小兰姐姐——这里乙/醚浓度越来越高了,不要胡闹!!”
确认江户川柯南已经爬进去了之后,今泉昇才扣住管道口的边缘,踏着墙壁腿部发力——!他直接腾空而起,摸黑攀向了满是灰尘和铁锈的通风管道。
管道内部逼仄狭窄,今泉昇伏下身子,被迫匍匐前行。
“柯南。”他低唤了一声前方。
“嗯。”男孩声音闷闷的,俨然憋着一口怒气。
可理智占据了上风,江户川柯南明白——今泉昇的决策是正确的,当下的情况不允许他产生过大的情绪波动。
兰有危险。
从这里逃出去,找到有信号的地方通知警方才是当务之急!
“你的眼镜是不是有夜视功能?”今泉昇在后面直截了当地问。
江户川柯南有点惊讶这人是如何知道的,但他没有功夫发问,只立刻回应:“有。”
“换手机,用手机照明。”今泉昇说,“眼镜的夜视模式留在必要时刻使用,关掉它保留电量。这个通道太窄了,我们暂时没办法调换位置,麻烦你先在前面探路,一会有岔路口时我们再调换位置——辛苦了。”
伏身在最前方的男孩一愣。
这一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今泉昇的确是位警视,而且曾经大约是在警视厅指挥众人、排兵布阵的角色。
他擅于从最合理的角度发号施令,理性高于一切,话语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感,而江户川柯南的第一反应就是——遵从对方。
“好。”江户川柯南立刻关掉眼镜的夜视模式,掏出手机,调出手电筒模式。
小小的身影毫无畏惧地在最前方爬动,今泉昇紧随其后,很快他们便遇到了第一个岔路口。
“柯南君,换我去前面。”今泉昇扯了扯男孩的衣服。
……
*****
“啪——”D展区的灯光再度亮起。
黑亮的皮鞋在地面富有节拍地移动、犹如踢踏舞般欣怡地拍击着瓷砖地板,一个身着西服的德国男人哼着轻快的小调而来。
Witch公司的代表人西泽楠光停下脚步,站在展厅的一头,放眼望去另一侧——
只见前方一片“尸横遍野”。
一具具丧失了意识的身体,或男或女、或老或少,以各种姿势瘫倒在地。
他目睹着这些人群,犹如在欣赏某项伟大的行为艺术般,眼里散发着兴奋的光。
“一个。”他的视线游移在距离他最近的人身上。
“两个、三个……”他开始朝着人群移动。
“……”
“……六十七。”数到最后一人时,西泽楠光莞起的嘴角蓦然降下。
“等一下。”他回过头,用德语叫住了站在身后的人们,他们戴着口罩和防护眼睛、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
“少了三个人。”西泽楠光的目光陡然冷锐。
那些人正在将昏睡的参观者拖拽向不远处的运车,似乎要将其统一运往某处地方,在听到西泽楠光的话语后,他们立刻开始搜查起展厅内部。
最后,有人在墙壁处发现了一扯就会掉下的通风口阻隔板。
那处墙板显然是遭人破坏了——就在不久之前。
西泽楠光走向通风口,抬头目视着那处黑漆漆的甬道。
“电脑给我。”他朝站在身后的一位下属伸出了手。
对方朝他递来了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方,赫然是手握Vip邀请函的七十位客人的照片。他甚至没有对照地上的人们,很快就圈出了三张照片。
一个黑发灰眸的青年,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墨镜男人、最后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孩。
照片均为抓拍,背景皆在会展中心入口的Vip专用通道上。
西泽楠光沉默了一会,他将平板递回身后的下属,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展厅内部的冰冷灯光。
“少了哪怕任何一个实验体,对于我们的项目来说都是巨大损失。”
“你们不必有任何负担,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进化、人类的变革——这是让我们凌驾万物之上,成为‘神明’的唯一方式。”
西泽楠光扭过头,目视着身后的一众下属:“把那两具脑袋被射穿的尸体拖走,取出必要标本后,拿去为‘069’的实验做备用。”
“至于其他人……”他阴鸷的目光再度落向那处通风口。
“去广播站通知场外的客人迅速离场,派人在出口盯着,别让照片上的这几个人跑了。清走客人之后,全面封锁会展中心,务必把这三只‘活泼好动’的小老鼠找出来,主办方那边由我来解决。”
“今日的项目,决不允许出现任何瑕疵。”
“是!!!”
*****
“各位游客请注意,很抱歉地通知您,因电力供应设施出现故障,展览会今日需要提前闭展。为防止出现安全事故,请各位游客不要逗留,请在工作人员的疏散下有序离场。”
“各位游客请注意……”
当这道广播在展览会内响彻,清楚地落入今泉昇的耳畔时,他的动作不禁一滞。
他下意识地咬紧唇瓣,回头望向身后的男孩。
“我们逃走的事被发现了。”这很明显是针对他们的行动,电力设施除故障不过是个幌子,那群人的最终目的是为了瓮中捉鳖。
今泉昇深吸了一口气:“手机还是没有信号,我们必须尽快出去。”
江户川柯南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已经在管道内爬行快要二十分钟了,管道内部弯弯绕绕、错综复杂,高度非常低,今泉昇甚至没办法将头抬起太高,只能依托胳膊的力量前行。
当下双臂的肌肉已经隐隐开始抽搐,泛着一阵酸涩,可他仍然不敢停下来——
直到前方的岔路口处,出现了一缕来自外界的光!
今泉昇暂时关掉了手电筒,确认了一眼手机电量后,立刻朝着光源处挪去——
那里有一段铁丝网,他趴在正上方观察
下方有零星几个向安全出口方向移动的参展者,今泉昇观察了一会,当那些人走光之后,他才后退了一些,试着拆卸这段铁丝网。
“不行。”他摇了摇头。
铁网周边细密地分布着一整圈螺丝钉,少说也有二十多枚,根本不是能凭借人手拆下的。
“没有螺丝刀的话,就只能将这片铁网破坏掉……”
江户川柯南的声音自后方而来:“但是声音会很大。”
今泉昇的目光再度落向下方,只见已经空旷下来的走廊处,又多了两个一身漆黑、着装统一的男人,他们戴着防护目镜和口罩,正在四下检查着周围。
其中一人闷闷的声音透过口罩:“去检查一下那边的盆栽。”
另一人立刻执行命令走了过去,几秒过后他又抬起头汇报:“没有人。”
“好,开始检查其他房间。”说罢,那人打开了走廊的一处办公室大门。
眼见着二人都走进去后,今泉昇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再往前看看,用蛮力破坏铁网必然会发出声音,只会引起这两个人的注意。”
“嗯。”江户川柯南应道。
他们一路匍匐前行,直到今泉昇开始发麻的手臂触碰到了一段凹凸不平的开口。
他愣了愣,随即扭过头,朝后方的男孩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江户川柯南极度配合地点点头。
今泉昇将手电筒照射向前方的开口,光束之下,赫然是一块生了厚重铁锈的可拆卸管道口。他直接扯下领口的第一枚扣子,将那些铁锈一层层刮开,当一条缝隙隐约露出之后,他的指尖向下一扣——
“吱呀。”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今泉昇将这块金属板双手拿起,轻拿轻放,几乎无声地放在一侧,下方露出的是一段洁白的瓷砖。
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拧了拧眉头,探下半个脑袋确认下方是否安全时,这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他昨天就带柯南来过的医务室!
医务室里空荡一片,似乎没有人。
只是那两处病床都被上方的拉帘遮住了,不确定里面是否躺了人。
但是……那边有窗户。
只要能从窗户安全离开,他就可以带着柯南直接赶往会展中心后方的街道。
不能再拖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必须要抓紧!
“我先下去。”今泉昇朝身后的男孩比着口型,“一会在
说罢,他动作利落地翻身,双手紧握通风口的边缘,修长的身体折叠而下,在半空中飞速展开,最后轻盈地落在地面。
站在地面时,今泉昇才发现自己早就已经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了。
身体真的是大不如以前了……
花费不到一个月时间,就让昏睡三年的身体达到普通人强度的警视先生并不满足,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抱怨,只快速环顾了一圈周遭的环境。
静悄悄的,简单目测没有问题。
“下来吧,柯南,小心一点。”他朝着那处黑洞洞的开口伸出双手。
只见一双红白相间的运动鞋先从开口处露出,接着男孩模仿着他方才的动作,悬挂在了半空。
确认了高度之后,江户川柯南说:“我跳了——”
今泉昇点点头,眼神尤其坚定:“跳吧。”
那具小小的身躯松开了手,毫无保留地从空中落下——
“啪!”今泉昇精准地接住了男孩,重力的冲击下,他已经发软的手臂紧跟着一颤,疼痛几乎要令他的臂膀痉挛,可他还是咬着牙,将男孩小心地抱到地面。
“柯南君,过去把门反锁,我先看一下手机有没有信号。”今泉昇深呼了一口气,将双臂垂下进行着放松。
“今泉先生——”江户川柯南抬起头,“你的胳膊……”
今泉昇立刻打断他:“没事。快点过去锁门——”
余光瞥见小小的身影跑向房门处,今泉昇才隐忍着疼痛,颤抖着手腕翻出手机。
——还是没有信号。
所以必须要跑出会展中心,才有机会报警了。
他将手机揣回上衣口袋,定定地抬起头。
他的正前方,赫然是一处从上方垂下的床帘,床帘遮盖着病床。
不知为什么,当他目视着床帘时,竟产生一种极其微妙的异样感。
纯粹是直觉,说不清道不明,没有任何的依据。
可他就是觉得——他现在必须把床帘拉开。
咚咚。
心脏不合时宜地开始加剧跳动。
咚咚。
凌厉的眸子注视在那处床帘上方,他抬起还稍有抖动的手腕——
“哗啦!”轻薄的布料在空中翻飞,床帘上方的挂钩互相拍击。
空的。
病床是空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就在今泉昇正欲松下一口气时,弹窗的声音却在耳畔响起:
【旁边还有一张病床呢。】
【不拉开看看吗?】
弹窗的提示向来具有暗示性。
它不会平白无故地在这种时候拖延时间。
今泉昇的视线落向另一边被床帘环绕遮蔽的床铺。
他抬腿迈去,正欲伸手抓住床帘——
“别动。”后方突然传来了陌生的男音。
今泉昇一怔,这道陌生的声音刺激着他浑身上下的所有神经。
他警觉地飞速扭头,却见一个身披白大褂的青年正站在他的身后!
是昨天才见过面的那名医生。
医生的一手箍住了江户川柯南的脖子,另一手握着手/枪,枪口正抵在男孩的太阳穴。
他是从哪里……
浅灰色的眼瞳在眼眶中震颤,他满脸不可置信地扭转视线——
就在他刚才所处位置的唯一死角,有一道不易察觉的隐藏门。
而那道门,现在是大开着的。
“别碰床帘。”
戴着口罩的青年医生朝今泉昇昂首示意:“把手举起来,抱在脑后。”
今泉昇咬了咬牙,眉头不可遏制地下压着,但还是缓缓抬手,将之交叠在脑后。
“放开我!!”江户川柯南在那一有力的手臂间竭力挣扎着,然而无论是蹬腿开始摇晃,都根本逃离不了钳制。
“今泉先生,快跑!不要管我——”男孩高呼着:“先想办法跑出去!!不要管我!!”
那名医生随即冷冷地哼笑:“你要是敢动一步……”
他毫不犹豫地拉开保险栓,将枪口敲击在男孩的额角:“就和这个孩子说永别吧。”
江户川柯南几乎被枪口凌厉的棱角敲得眼前一阵发黑。
在管道里爬行了这么久,原本就已经精疲力竭了,当下更是无从挣扎。
他低头看向揽在他胸口的手臂,随即深吸了一口气,铆足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张大嘴巴——!!
犹如凶猛的幼兽般,他的两排牙齿毫不犹豫地咬在了那人的手腕,力道大到恨不得将血肉撕咬开、将骨头叼出再嚼碎——
医生显然没想到他竟然会上牙,尖锐的痛楚激荡着神经中枢!
“臭小鬼!!”
他瞥了一眼扣在扳机上的指尖,最终却将枪口指向天花板错离开男孩的额头,将他用力地甩向了一旁!!!
“咚——”瘦小的身体很快便飞了出去,落到地面后甚至滚了好几圈,最后砸向了堆在角落处的纸盒箱上。
当医生紧皱着眉头,简单查看了一下渗着血液的青紫咬痕,再度抬起头时,却见那名黑发青年已经近在咫尺!!
那人的浅灰色眼眸微张,瞳孔中央绽开了一道骇人的凶光,他分明是面无表情的、连同唇线都不过是抻成了一条直线,却好似从身体内里爆发出了一阵悚然的压迫——
医生的视线中,率先袭来了一道爆着大片青筋的拳影!
而窥探到拳头的弧线后,他的身体也迅速作出了反应——
电光火石之间,拳头擦着他耳边的头发飞过,几缕发丝顿时落在地面。
医生后退了一步,神情越发狠厉。
他冷哼了一声,持枪的手臂迅速抬起,朝正前方的黑发青年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硝烟的气味在医务室内迅速弥漫。chapter111
子弹从枪口飞驰而出的那一瞬间,竟径直撞向了天花板!
上方的白炽灯哗然碎裂,细密的玻璃碴噼里啪啦地落了满地。
一身洁白的青年医生还保持在手腕被迫高抬的时刻,手/枪已然掉落在了前方。他惊愕地瞪大了那双眼睛,瞳孔中央倒映着的,是一颗正在地面上下弹跳的足球。
足球的跳跃高度愈来愈短,最后骨碌碌地滚向远处,被短暂冲入的气体很快便倾泻而出,最终足球干瘪下去变成了一摊塑胶皮革。
只见刚才还躺在杂物堆里的男孩此时正半跪在地面。
他灰头土脸地喘息着,衣摆下方,赫然是一个造型独特的腰带——那颗击向医生手腕,导致他子弹射偏的足球,正是从腰带中央的发射口飞出的!
医生扫了一眼那个虚弱到几乎要一头栽在地上的男孩,随即又警觉地抬起头,目光落向正前方的地板——他的枪掉在了那里。
他的目光同正欲和他缠斗的黑发青年对上了一瞬,他们在彼此凌然的眼眸中,立刻明晰了对方的想法——
要抢到那把手/枪!!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手/枪的方向奔去,今泉昇距离手/枪更近些,他抬腿迈去时,对方立时拉扯住了他的手臂!
“咔嚓。”
关节处传来一声不妙的脆响,先前已经拉伤的手臂传来了更为钻心的疼痛——
今泉昇的眼前发黑了一瞬,密密麻麻的不适将他的身体携裹,头晕眼花间他强迫自己进行深呼吸、迅速缓解这阵不适;
接着,他小腿的肌肉在一瞬间爆发力量,他将身体回旋后借来的外力,全数灌注在腿部,扫起一阵凛冽的风迅速袭去!
这位“医生”显然经受过严苛的训练。
但这些招式不是国内常见的体系,如果是的话,他可以依托格斗技巧,迅速辨别对方出自什么学校或组织。
所以是雇佣兵?职业杀手?还是……
对方为了闪避攻击,果然松开了他的胳膊。
正在这名医生要抬手格挡,借势抓住他的脚踝,将他摔在地面时——
只见半空中的青年黑发飘逸,凌乱的发丝下,是辗转着冷锐光芒的灰眸。
他的嘴角竟然高翘而起,袒露少许洁白整齐的牙齿,恰好停留在露出一颗尖锐犬牙的宽度——
那一刻,他脸前绽开的笑容堪称肆意。仿佛在说:
‘你中计了。’
医生一怔,瞳孔迅速收缩,他立刻解析出了男人的意图,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青年腾空卷起另一条腿,凌厉地扭转上身之时,双腿夹击向医生的脖颈——
“咚!”一声巨响,二人齐齐跌在地面。
近身缠斗的状态下,他们谁也无法立刻离开原地,但今泉昇显然更具优势。
“柯南!”他侧头朝着角落处大吼:“去把枪捡起来!!”
那处小小的身影颤颤巍巍地站起,扶着办公桌的边缘,瘦小的躯体一度摇摇欲坠。
被今泉昇暂时钳制住的医生开始挣扎,他正要反身回击今泉昇,却在扭打间不慎被抓住了扣在脸前的口罩——
挂在耳朵上的白线“啪”地断裂,深棕色的发套也连带着一并扯下,波浪般的淡金色长发顺滑散落,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淡淡的冷香味。
今泉昇一怔。
他的双眸倏然瞪大,脑海之中迅速锁定了一道身影,他不可思议地喃喃着:“你是……”
“咔哒——”不远处传来了手/枪被人抬起的金属碰撞声。
亲眼目睹了这一瞬间的江户川柯南同样很震撼。
他黑色镜框下的蓝眸微眯,双手紧握着枪柄,冷声呼唤:“贝尔摩德。”
褪去口罩和发套,“青年医生”迅速转变为一位五官深邃的美艳女人。
被呼唤出代号的一瞬间,女人的眼中竟不见分毫惊慌,她看向男孩直指而来的漆黑枪口,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平平无奇的男音一瞬消散,转而变成略有低沉的女音。
她慢悠悠地拖长了声音,好似根本不在意当下的局势:“这么惊讶吗?olboy?”
江户川柯南尚在喘息,胸口上下起伏着,但背部却挺得笔直。
想起不久之前在展厅发生的事,他嘴角一度向下弯曲:“这是你们的手笔?西泽楠光是你们的人?”
贝尔摩德只无畏地耸了耸肩膀:“谁知道呢——?”
“回答我!”男孩紧咬牙关,胸腔内的心脏开始剧烈地鼓动,他握着手/枪的腕部隐约发颤,“保险栓你刚才已经打开了,回答我的问题,贝尔摩德。”
江户川柯南深吸了一口气,但还是下定了决心:“……否则我会扣下扳机。”
女人半挑起长眉,和男孩坚定的眸光交接。
随后,她浓艳的红唇竟逐渐上扬起来。
“西泽楠光是从德国分部赶来的成员,代号‘野格’。”贝尔摩德缓缓地说道。
“他是个狂热的科研人员。为了达到自身的目的,总会做些出格的事情,甚至与组织的命令相悖。”
她又笑了一声,尾音又轻又柔:“今天,这个疯子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的。”
“为伟大的科学和人类的变革献身——”说到这里,她的眸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讽意:“像他这样的人,想必都会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为自己披上一层遮羞布吧。”
……
……
……
三点钟方向有一个监控摄像头。
在墙根处确认了这一点后,头戴鸭舌帽的青年身姿灵动地迅速绕行。
刚才他听了广播通知,就知道会展中心一定是出事了。
他刚走出不远,前方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观察了一眼周围,发现没有任何遮蔽物可以躲避后,便迅速作出决断——
他此刻身处的二楼通道是半封闭式的,呈圆状环绕着一楼的入口展厅,外围处有一排造型精致的围栏。
而降谷零毫不犹豫地翻身跨出栏杆,如猎豹般矫健的身姿在凌空翻转,他握着栏杆下的底座,将身体悬挂在半空。
很快,便有两个穿着统一制服的男人,从他的身边经过——然而在视觉死角之中,根本无人注意他的身影。
“找到那三个不在d区的人了吗?”其中一个男人问道。
“没有,还在探查。但听说已经有人赶往监控室,负责查监控了。”另一人回答。
“三个人里还有个小鬼,不可能消失的无影无踪,继续找!对了,监控室去了几个人?”
“一个,西泽先生说一个人就足够了。其余人手还要负责接下来的项目,要抓紧时间……”
二人渐渐走远了,降谷零做了一个引体向上,脚步轻盈落地,直接敏捷地跃回长廊处。
捕捉到谈话间的关键词语后,青年的眉头紧皱。
d展区里有三个人在被追赶,其中一个人是小孩子。
这个时间还不到手持常规票的客人能参观d展区的时候,也就是说在d展区的人只有可能贵宾。前辈、柯南、还有小兰小姐一行人,全都在里面。
意识到这一点后,降谷零越发心惊。
手机当下处于完全没有信号的状态,从广播响起的时候,似乎就处于这种情况了。
倘若说这些人在寻找的是不在d展区的“三个人”,那刨除同样具有贵宾邀请函的自己外,还有一个人和一个小孩逃出去了。
小孩子……会是柯南吗?
那么另一个人,是不是前辈?
d展区发生什么事了?他们要进行什么项目?
为什么不惜封锁掉会展中心,也要把不在场的几人揪出来?
降谷零咬了咬牙齿,脑海之中却在飞速地进行思想争斗。
他很担心他们,可是他还有公安的任务要执行,绝对不能贸然离开。
他回忆了一会刚才途径的二人所说的话语——
“监控室里只有一个人……吗?”他轻喃着抬起头,目及之处,恰好挂着二楼的安全通道指引图。
同时,这也是一张将区域划分明确展现出来的平面俯视图。
三楼是餐饮休闲区,几乎没有任何办公点可言,所以监控室极有可能就在二楼。
凭借着排除法,他很快就找出了三间没有注明详细职能的房间。
其中一间,大概率就是监控室。
另一边。
今泉昇站起身。
“贝尔摩德”。
这个代号他知道——但在组织里,他和这个女人只有几面之缘。他们从来没有正面碰上过,更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
组织里的人扮成了医生,从昨天开展时就混进了会展中心;而德国witch公司代表人是那个组织德国分部的成员,这一情报出自贝尔摩德之口,短时间无法辨别真假。
贵宾的邀请函上特意注明了d区的展览时间,也就是说d区发生的事情,主办方里也有人掺了一脚——
主办方除了包括ttcl在内的三个游戏公司,还有铃木财团等一系列股东,不可能所有公司都有问题。铃木小姐的长辈如若知道d区会出事,更不可能将邀请函拿给她。
所以,刚才利用广播赶客的那些人,显然是想办法控制或欺骗了主办方的其他人。
将空间封闭,在d区注入大量汽化乙/醚,是为了让这些客人丧失行动能力……然后呢?把他们带去为witch公司的劳什子项目做实验??
——又是那个组织的手笔。
今泉昇目视着前方暂时被捆束起来、无法动弹的女人,心烦意乱地扭过头。
“我们先出去联络警方,柯南君。”他的目光落向了后方的窗子。
“好。”男孩应和道。
在他们一路迈向窗户之时,恰好路过了那张被床帘遮蔽的病床。
今泉昇停顿住脚步,再度目视向那块犹如潘多拉魔盒般的帘幕。
刚才,他想拉开床帘的时候,刚好被贝尔摩德阻止了。
帘幕后面藏着什么?
人?还是什么武器或者机密?
他将手伸去,干净利落地扯开帘布——
“哗啦。”轻薄的布料在滑动过程中相互拍击。
病床上有个人。
是个男人,很年轻的面庞,脸颊的弧度稍显柔和。
男人的头发很长,长至肩头,新长出的头发是光泽的乌黑色。他安然地躺在床铺间,似乎正在沉睡,可方才那么大的打斗声响都未能将他惊醒。
他的面色苍白,纤长的睫毛轻搭在皮肤上,身体陷进被褥中,洁白的布料将他的身躯包裹。
今泉昇在那一刻,几乎屏住了呼吸。
浅灰色的瞳眸在眼眶中抑制不住地颤动着。
这张脸无论如何,他也没法忘却。
——是川江熏。
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川江熏。
(Chapter112
*
噗通……
噗通。
噗通!
心脏越发有力地跳动,混沌的场景、杂乱的声音,犹如被剪碎后肆意拼接的旧胶片,在脑袋之中反复回放。
上一秒还在洋溢着欢快音乐的游乐场,她站在一处游乐设施旁,亲眼看着穿着绿色外套的少年逐渐远去;
下一秒——
“砰!”
充斥着尖叫与嘶吼的封闭空间中,一具头颅被子弹贯穿的躯体,犹如失去牵线的人偶般,无力地落在了她的脚边。手机荧幕的微光照耀在那人定格的狰狞脸庞上。
硝烟的气味直涌鼻尖、几乎完全覆盖了血液咸腥的铁锈味。
可她还是不受控地捂住腹部,背脊应激反应似的迅速弯下,她一边呛咳一边干呕,半晌过去却什么东西都没能吐出来。
没过多久,生理性的泪水便冲破眼眶。
她强忍着那阵将她冲得头晕目眩的反胃感,一边漫无目的地四下寻找,一边费力地喘着气。
“新一……”越发朦胧的神志间,她开始无意识地呼唤那个人的名字。
“新一……”
“你醒了吗?”一道男音。
异样而陌生的声音响彻,原本正紧蹙着眉头,发出沉缓梦呓的少女猛然惊醒。
危机感直涌心头,粘连在一起的眼皮被迅速分隔开——!
强烈光线的照射下,那双宝石蓝色的眼睛惊慌地眨动着,瞳孔一度收缩,被泪水沾湿的卷翘睫毛一颤一颤。
毛利兰醒了。
她的视线中,是一个正在弯腰俯视她,与她的脸贴靠的极近的欧洲面孔。
她被吓得肩膀一抖,恐惧令尖叫囫囵在了喉咙里,最终她未能发出丝毫声音。记忆回溯至昏睡前发生的事,那摊溅在小腿上的血红,仍然令她心惊胆战。
她开始局促地呼吸。
“你是……”她试图靠后躲闪,远离这张脸,但她失败了。
手腕、躯干还有脚踝,都被束/缚带捆束着,她平躺在一张倾斜角度不算太大的床间,床铺通体以金属打造,时刻向她的身体传导着刺骨的冰冷。她瑟瑟发抖着想要将身体蜷缩,却无能为力。
“我是西泽楠光,小姐。或者你也可以称呼我为‘野格’,这是我的故乡生产的一款利口酒,至于味道……也许外国人不大能喝惯,但我始终认为这是一款颇具内涵的酒——就如同我的内在一般,需要细细品味。”
望着她无助哭泣的模样,戴着眼镜的德国男人竟不见丝毫同情,他关掉了手间的灯照仪器,脸间甚至流露出了一道潜藏着至深神经质的笑意。
“你是第一个醒来的,这让我非常惊喜。要知道,那个浓度的液化乙/醚持续输入三分钟,可是足以直接令体重一百五十公斤的相扑选手死亡的——当然,展厅的空间更大一些,会让气体分散开,不过我以为最先醒来的会是那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健身教练。”
他诡异地微笑着:“谁能想到,竟会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少女。真希望你的大脑同你的身体一般坚韧。”
伴随着一些接踵出现的恐怖词汇,男人字正腔圆的日语令毛利兰越发心悸。
“你要……”她的声音很微弱,甚至有些哽咽:“你要做什么?”
她放眼望去正前方,明亮到刺眼的偌大会场内,整齐排列着数十张金属床。床畔间的各个通道都有一个戴着口罩的、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在反复巡逻。
床上躺着人们还在沉睡,有些脸孔毛利兰还有印象——
这些人,似乎都是刚才在D展厅参展的客人。
“嗯……这个问题……”西泽楠光故作苦恼地皱了皱眉,“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你们应该做什么。”
“既然你是第一个醒来的,那我就附送你些提醒好了。”说到这里,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
“我们今天将会遵循自然界的生物法则:你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其余人都会成为优胜劣汰的落败者。”
血液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毛利兰清楚地看见了对方的镜片上,正倒映着自己惊惧的脸庞。
金属床畔的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少女抬起头,却见正有两名黑衣工作者在调试着某种仪器——形状看起来很像摩托车头盔,但是结构比之复杂得多,正上方连接着数条蜿蜒的光缆线。
她想要挣扎,她抗拒地摇着头,泪水不由自主地从眼角落下……
可她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将头盔扣在了脸前,视线迅速被一片漆黑替代。
她低声啜泣了片刻,反复默念着那个人的名字,眼前的荧幕竟然蓦地亮起!!
毛利兰这一刻才意识到——她这是被戴上了一款造型夸张的VR眼镜。
一片荒芜混沌的世界逐渐涌现在她的眼前。
“努力成为那个赢家吧——超脱生物的法则,横跨不可逾越的横沟,证明科技可以违背神明的旨意,主宰一切!!——然后引领人类走向最终的变革!!”
不可视的外界,男人发出了癫狂的笑声。
……
……
醒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大厅内再度传来了一片哀嚎,被捆束住的人们无从挣扎,只能发出来自灵魂的呐喊。
西泽楠光无视了这些嘶吼,只身迈上了楼上的阶梯,在上层审视着来回踱步。
他抬手看了看时间,反复确认着场内苏醒过来的人数。
这时,有个下属攀上楼梯朝他走来。
“西泽先生。”
“怎么?”他扭回头:“那三个人找到了?”
那人立刻鞠下躬,都不敢发出半个重音节,只战战兢兢地:“不……”
“整个会场一共就三层,为了找到这些人,我派去了一半的人手……”男人深陷于眼眶中的双目透着骇人的冷光,“一半的人!!你们还没有找到!!——你知道这三个人可能对项目造成多么恐怖的影响吗!!!”
那名下属低眉顺眼地说道:“是的……我明白,先生。我们的人发现会场还设置了紧急警备系统。只要将装置开启,会展中心将会全面封闭——所有别收录在系统中、足以让人逃脱离去的开口,都会被强行关闭。”
“……哦?”男人挑了挑眉,这回终于来了些性质。
“那就开启警备系统。”他说。
“立刻开启。”
*****
【惊喜吗?】
脑海之中回荡着那道毫无情感的机械音。
今泉昇垂头凝视着病床上的男人,大脑乱成了一团。
四肢有点发凉,他知道这是人体本能的冻结反应,可他一时之间竟无法做出任何举动。
他知道川江熏还活着——尽管他不是很清楚,当一个人伴随着爆炸的冲击从百米高空落下时,究竟是如何保证完整无缺的。
床畔间的青年发即肩头,发尾的还是他曾经为了遮盖那些五颜六色的头发而染成的深栗,而他袒露在外的身体——不见分毫损伤。
或者说,除了头发长了之外,好像和三年之前相比,没有任何的变化。
查不到的名字、被组织的成员带到了会展中心、十年前曾与莱伊和他的妹妹有过一面之缘……
川江熏……到底是什么?
“今泉先生?”稚嫩的童音在后方响彻,“这个人……你认识吗?”
江户川柯南时刻关注着今泉昇的反应。
那双色泽极浅的瞳眸,竟犹如置身惊涛骇浪中的船舶般,在暴风雨肆虐的海洋间剧烈震荡、飘摆翻腾。
“今泉……先生?”他试探性地再度呼唤了一遍。
男孩的声音将思绪拉回,今泉昇闭上眼睛,反复进行了数次深呼吸。
“我们先走,柯南。”理智争站上风,他没忘记还有六十余人被组织控制着,于是立刻道:“先出去联络警方……至于剩下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说。”
今泉昇抬步移去前,深深地凝视了一眼仍在沉眠的青年。
窗外距离会展中心的后方围栏非常近,攀爬出去就能抵达外面的马路,道路间车水马龙、一切照旧,和昨天他带着发烧的柯南来看病时没什么两样。
今泉昇把窗户扯开,低头确认了一下。
这个高度的话,他跳下去后借力翻滚一圈可以起到减缓震荡的作用,想要达到无伤效果于他而言绰绰有余。但是反观站在他旁边的孩子,这却是个极易受伤的危险距离。
于是今泉昇立刻做出了决定:“我先下去。然后你再跳下来,我会接住你。”
“可是,今泉先生你的胳膊……”江户川柯南知道他受伤了。
只见黑发青年面色平稳地摇头:“不严重。”
比起胳膊被人硬生生地扯到脱臼,再一口气体验两具身体同时传达的双倍痛感,这种伤势的确称得上不值一提。
他回头:“我下去了。”
江户川柯南:“嗯!”
只见青年抬步跨过窗沿,身上细密的伤口没能影响他流畅的动作。一如先前从通风口翻下的姿势,他在抓住窗沿的一瞬凌空翻转,确定着力点后迅速落地,在地面翻滚了一圈。
确认附近没人在探查时,今泉昇立刻站起身,朝着上方的孩子伸出双手:“下来吧!”
戴着镜框的男孩探头确认了一下高度,正欲爬上窗台一举跃下之时——
“咚!!!”窗户口传来了一道震耳的响声。
站在地面的青年瞪大双目。
“咚!”“咚!”“咚!”
同样的声音接连响彻,正站在窗台上要踏出脚的男孩被迫收了回去,甚至被这一道震荡惊得直接摔回了医务室的地板上。
江户川柯南不可置信地凝视着窗户口——
几秒钟前,还是空荡一片的窗户,如今竟被突然从下方升起的坚固铁网覆盖!铁网坚固至极,细密地交织在一起,想要从缝隙间探出一只手都尤为艰涩。
“会展中心有个紧急警备系统。”被捆束在墙角处,将这一幕目睹完全的女人哼笑了几声。
“看来装置被开启了。”贝尔摩德挑了挑唇畔。
“你要怎么办呢?olguy?”Chapter113
*
今泉昇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站在窗沿下,双臂还保持于停留在半空的状态。
在他所能目及的范围内——这座建筑的所有窗户都被封住了。上下交错的牢固铁网将窗户覆盖在内,密密麻麻的菱形缝隙微小到令人头皮发麻。从外界抬头仰望,这简直像是个繁华而荒诞的大型监狱。
【说来有趣。】弹窗发出一声毫无起伏的机械笑声。
【‘怪盗基德’——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说过吧?】
【这所会展中心曾经展览过一款举世闻名的古老宝石,而这位怪盗发出了要带走宝石的预告函。宝石的主人财大气粗,为了对付怪盗,他花费高价为会场安装了紧急警备系统——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
【可惜的是,怪盗先生最后还是带着宝石逃脱了,这款警备系统倒是一直保留着。】
“今泉先生!!”正上方传来了孩童的喊声。
今泉昇连忙看了过去。
只见江户川柯南撑在后方的窗沿上,他费力地抓着铁网的缝隙,面庞都被交错的铁栏朦胧,看不真切。
但男孩的声音仍然清脆而有力:“今泉先生!先出去报警——!”
站在下方的青年握紧了双拳,手背的青筋接连凸起。
把一个孩子——高中生的年纪对他来说的确是孩子,只身留在危险的境地,令怒火深陷胸腔内的囹圄,而他却无从发泄。
可如今苍白的现状摆在面前,不容他作出任何其他决策。
思想争斗只在他的脑海内进行了不过短暂的几秒,理性的浪潮翻涌而过,冰冷的水花很快便浇灭了那阵怒意,攀升至最高点。
最后今泉昇仰起头:“我知道了!”
“我会想办法回来的——保护好你自己!!”
……
……
……
另一边。
降谷零正在二楼的长廊飞速奔走。
甬道内的光线亮洁的刺目,此刻修缮精致的墙壁和天花板,却成了最令他头痛的事情——
监控器变得越来越多了。
甚至有少许被布置在了玻璃壁灯间,乍一看根本发现不了端倪。
前面又有巡逻的人出现了——
青年收回刚刚迈出的脚步,将身体紧密地贴靠回墙根,以余光关注着那名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待那人无知无觉地大步迈去后,他才闪身奔出,朝着在脑海中早已规划好的路线继续行进。
公安委任的任务起初并没有那么复杂,这项任务最初甚至不该交给他来执行,而是要交给正在公出的风见裕也。
任务当天,风见是可以及时赶回来的,但是往返路途上必然伴随着奔波。工作几乎无缝衔接,想必就算真的到场,风见的状态也会非常差劲。
合作了这么多年,降谷零对自己的直属联络人也相当了解——对方可是为了工作,连饭都可以不吃,只勉强塞几口巧克力果腹的人。
而他又很巧合地在毛利侦探事务所见到了那两张邀请函,所以他认为这项工作由他去办也没什么问题。既能在职场上讨得一份人情,又可以趁此机会休个短暂的假期。
而任务,则是及其常见的情报收集工作。
国内各行各业的一手资讯和涌动暗潮都会被专职部门的人员收集。将看似破碎微小、毫无关联的事物拼凑,并加以记录解析——这其实就是绝大多数公安警察平日负责的事。
发生在普通人身边的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能便是某种败坏迹象的表露;阳光照射下的阴影,也许就是潜藏至深、即将袒露爪牙的毒瘤。
这次的情报收集工作,是在展会第三天的闭幕式当天前往后台,拷贝走来自德国Witch公司的内幕资料。
在此之前降谷零便重点对这个公司进行了了解,后来他发现这家公司的成立年限非常短暂。展会上的几家游戏公司大头,至少也有经营了十几年的底蕴。而作为和这些老牌公司平起平坐的品牌之一,新生的Witch便显得非常瞩目。
探查过后他又发现,这所公司一经出现便在德国游戏市场节节攀升,无论是游戏研发技术还是营销手段都老练异常。德国本地的媒体人一早就在猜测:这家公司背后,或许还隐藏着什么强劲的投资人。
如今看来,Witch的问题的确非常大。
会场内恐怕已经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也不知D展区的人现在情况如何。
降谷零皱着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一路在错综复杂的楼道间盘旋,又接连躲避开几名尚在巡逻的人,最后终于抵达了那个被他锁定的房间。
漆褐的办公门上方,并未挂置这间房屋的职能名称。
浅金发青年观察了一遍走廊两头,确认暂时无人途径后,便迈着极轻的步伐走去。
他伫立在门前,首先将耳朵轻贴于门壁,专注着精神倾听——
“刺啦——”屋内隐约传来了一声凳腿摩擦地板的声响。
再仔细听,似乎还伴随少许杂乱的电子设备哗哗声。
屋里有人。
不确定有几人,但这间屋子极有可能就是监控室。
降谷零思索了片刻,最终抬手轻敲办公门。
如果刚才那两个巡逻的黑衣人所说的情报无误的话,那么……
“是谁?”屋内传来一道男音。
“西泽先生让我来传话。”降谷零压低了嗓音,保持着平稳的音调,又加了一句:“是紧急通知,只能口传——”
这一路上光是被他撞见的巡逻人少说就有十个。
所有人都穿着一身漆黑的统一制服,脸还被口罩蒙住了。在人数如此大量的情况下,这些人未必识得自己的全部伙伴。
脚步声从门后传来,愈来愈近。
“咔嚓。”门被对方推开了。
只见一个戴着口罩的瘦弱青年站在门前,门后是没有开灯、但被多方荧幕照亮的房间。
那名青年愣了愣,口罩上方的双目惊愕地瞪大,他刚开口吐出短暂的音节:“你……”
“咚!”坚硬的拳头已经朝他砸去。
一分钟后,降谷零在监控室内将门反锁。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制服,不远处座椅上的男人低垂着头,已然陷入了昏睡,此刻被他用牛仔布料的外套衣袖捆束地严严实实。
监控室内只有一个人。
降谷零没花费多少功夫,就将对方钳制了。问起这人情报却一问三不知,只哭嚷着说自己奉命行事,要为公司的项目出力,再具体是什么项目,只有留在项目执行场地的人才知道。
他很清楚这人没说谎。
会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只能由他自行探寻。
青年拉开操控台前的座椅,偌大的电子荧幕倒映在灰蓝色的眼底。
九宫格划分开的画面上,呈现出不同位置不同角度的监控,有些地方刚好走过正在巡视的黑衣人。
他开始切换屏幕的画面。
“这是一楼大厅……”目视着前方的画面,他呢喃道。
他操纵着控制台,切换到画面。下一处是二楼的半封闭长廊,十几分钟前他刚经过此处查看了地图。
途经过的地方只要存在特定的装修或摆放品,他都能立刻识别出来。
因而他快速摒弃了大批量的视频,最后目光落在了一处诡异的监控视角。
那里有较为密集的黑衣制服人在一处通道口鱼贯而入,通道的尽头一片漆黑,大片的阴影将人群埋没。有两个人恰好进入了监控视角,他们一前一后提着一个医用担架,担架上方微微隆起,覆盖着黑色布料。
青年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他眉头紧蹙,目光倏然冷凝。
他将这格监控单独拎出来放大,只见担架的白布上,还渗着细密斑驳的血红。
这个长度、这个重量……
担架上的东西只有可能是人。而这具躯体冰冷地躺着,无从动作。
——已经死了。
降谷零心下一沉。
他紧咬着牙关,却还是不自觉地抬手,用力砸在了操作台上。
“可恶——!”
冷静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额前略长的碎发拢至脑后。
先确认这是什么地方,不要乱了阵脚。
他接连查看着能与这段甬道衔接上的地形,无数道看似相仿却略有差异的画面,在他惊人的记忆力下一个个地灭灯;
冰冷的汗珠从青年的额角渗出,他在操纵台跃动的指尖越发飞速,大脑不间歇地运转,监控编号一一被划上了排除横线。
头脑风暴席卷而过,他瘫靠回身后的座椅,最后疲惫地长吁出一口气。
那处甬道,和三层楼的其他监控——全都衔接不上。
因此,他的结论是:这个甬道,不在三层楼间的任何一层。
会展中心的建筑内部,还隐藏着其他楼层。
*****
“西泽先生。”有人从旁边走来。
站在会场最上方的男人背着手,缓缓地转过身,了然地询问:“都醒了?”
“是的。”那名下属点头,“会场内的67位实验品全都醒了,设备也已经安装上了。”
身披白色研究服的男人走到扶手边缘,自高而下地俯视着整个会场。
宽阔的方形展厅内阵列着七十台仪器设备,冰冷的光线自天花板投映下。
所有人都被束缚带禁/锢在金属床间,有人在哭闹、有人在尖叫、有人试图依托蛮力挣开束缚带。
德国男人扫视了一眼腕表。
“那就开始吧。”他说。
西泽楠光调试起一早就被搁置在一旁的麦克,开关一经打开,扬声器便发出了一道尖锐的“哔——”
“喂。”他的声音伴着回响,传递到了会场四壁。
“相信各位现在很茫然——茫然你们为什么会落得如此境地。”德国男人高扬下颏,深邃眼窝间的眸子冰冷地注视着下方的生命。
“别担心,今日你们无论生死,都将会成为被记入历史载册的一员。嘿,听起来不错对吧?毕竟有句话说的好:死亡并非是生命的终点,被所有人都遗忘才是——”
下方传来了一句吼叫:“你他妈的在说什么鬼话!!”
这是刚才在金属床上闹得动静最大的人。
西泽楠光并未动怒,只努了努嘴:“好吧,看起来你们更想直接步入正题。那么,我们就说一下游戏规则吧。”
……
毛利兰的视线被VR眼镜充盈。
将她的头颅尽数包裹的头盔沉重而冰冷,眼前的场景尚在跃动,而她无从控制,只能任由上方的画面自主切换。
“接下来,你们的头戴式VR将会自动生成账号,将各位玩家投放到一张统一地图中。”她听见扬声器内,传来了那名德国男人咬字清晰的标注日语。
“这张地图里,将会随机刷新冷兵器和护具。大家可以自由拾取,穿戴在角色身上——当然,我想你们应该也明白,这显然不是一款手动操纵游戏,你们要依靠通过大脑发送的指令来操纵你们的角色。”
“接下来说一下本公司技术层面上的弊端——由于游戏与各位的大脑缔造了短暂连接,因此当游戏内的角色死亡时,你们的大脑和神经将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创伤:轻则头晕感冒、重则脑死亡。后者的概率也许更大一些。”
毛利兰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周遭立刻传来了大量的抗议声。
然而这并不影响场内的主宰者继续发言:
“你们需要在游戏地图内不断厮杀——当然,你也可以选择避战,只不过游戏进行一小时后,尚未对其他玩家造成伤害的角色,将会被系统自动判定并击杀——下场想必很可怜吧?也许会直接脑死亡?”
听筒内传来了男人惬意的哼笑声。
“当场内只剩下一个玩家时,游戏就会自动结束。”
“那么——游戏开始!”
“努力成为那个最终赢家吧——”
成为那个,最强的大脑。chapter114
“那就交给你了,伊达君……嗯,时间太紧迫只好出此下策直接联络你。”
“……好,我知道了,拜托了。”
“啪。”青年按下了手机屏幕上的挂断键,眸光淡然。
但他现在的心境并不如同面上所体现的那般古井无波。
五分钟前,今泉昇从会展中心的围栏爬了出去。
万幸他跳窗的位置离后方的街道非常近,他离去的时候闪避开了在外围巡逻的人,并没有被察觉。
到了有信号的地方,今泉昇的第一反应就是给伊达航打电话。
他们的交情还不错,虽然他一觉醒来过去了三年,但好在他们有那几个月一同出生入死的队友情谊——伊达航现在任职公安机动队队长,目前在会展中心发生的事情完全可以归纳为恐怖袭击,理应由nbc出警。
但是真从拨打“110”开始报警,前前后后需要上报的信息和办理的手续非常繁琐,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因此他选择借着捷径直接找上伊达航。
既然已经报过警了,那么就该担心另一个问题了……
今泉昇再度打开通讯录,按下了那个他轻易不会拨叫的电话。
非必要情况他从来不给降谷零打电话,因着对方的工作,他们在线上的交流少之又少。降谷零在工作行程上有什么安排,今泉昇一般只会询问风见。
但是现在情况非常特殊。
零没有进d展区,但却去临时执行任务了,他必须确认对方是否还留在会展中心。
“嘟——”贴在耳侧的听筒传来了处于“拨通”状态的音效。
身型颀长、一身浅色牛仔衣的青年静静地伫立在街头。
道路上的车辆接踵划过,伴着呼啸的风将他略显凌乱的黑发扬起;过往的路人在人行道口等待,街灯的光亮由红转绿,当熙熙攘攘的人流从一侧通往另一侧,电话听筒中却只传来了机械的人工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啪。”今泉昇关掉了手机。
会展中心内部处于信号屏蔽状态。
电话打不通,降谷零也根本不可能接通电话。
青年闭上眼睛,长吁出一口沉缓的浊气。
让他必须想方设法赶回会展中心的理由又多了一个——零还在里面。
彼时艳阳高照、天际湛蓝,休假日里的商业街人山人海,颇多的行人从他的肩侧接连走过,无一不在欢声笑语。唯有他一人突兀地停滞于此,冰冷的温度从脚底一路直涌头颅。
这些群众并不知晓,矗立在不过几百米开外的建筑物里,正上演着一场何等怪诞疯狂的戏剧。
‘在那些罕为人知的角落,在阳光无法笼罩的阴霾之地,时刻上演着惨无人理的暴行。’
“喂。”青年不禁捏紧双拳,再度呼唤那个藏在他脑子里的东西。
今泉昇抬起头,远眺向那栋通体金蓝交织的恢弘建筑物,眸底越发暗沉。
“怪盗基德当时是怎么逃走的?”他问。
……
“吱呀——”监控室的办公门从内部被人推开。
被瓷砖覆盖的洁白长廊处,多出了一道满身漆黑的人影。
有两名尚在巡逻的人员恰好途经此处,门边戴着口罩和兜帽的青年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瞬,但那二人却只从他的身边经过,算是打招呼般轻轻向他点头。
待那毫无察觉的二人走远了,降谷零紧绷的四肢才逐渐舒展开。
很好,没被他们发现。
这身黑色制服果然是最佳保护伞。
将这些巡逻之人林林总总的闲话汇集,可以拼凑出不少讯息。比如:今日前往d展区的人们,将会被用于witch公司的实验,而实验具体是指什么,他尚且无法知晓。
而另一点则是,这项实验就在会展中心实施着。
会展中心内部还隐藏着其他楼层。要想找到它,除了查看内部地图之外,另一个方法就是根据在场的人员进出来判断——
前者具有不确定性,要从哪里查看到内部地图他暂时没有头绪;而后者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两厢比对起来,各有各的不利。
内部地图……
降谷零沉思了片刻。
说起来……二楼是不是还有两个空间区域没去确认?
会展中心眼下完全被witch的人控制住了,那么主办方的其他人呢?……他们也离开了?还是说……
黑色兜帽下,青年灰蓝色的瞳眸辗转而过一缕锐利的流光。
主办方的人,当然不可能被那通广播忽悠过去。
倒不如说,当通知客人立场的广播响彻时——他们就已经被控制了。
想到这一点后,降谷零立刻行动了起来。
他大步越过正前方的长廊,在下一个岔路口笔直前行。
穿上黑色制服后,他的一切行动都畅通无阻起来,正当他眼见着要打开那处未被标记的房间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名还在巡逻的黑衣人。
降谷零顿住脚步,朝着对方轻轻点头。
那人也回以颔首很快便越过了他,正当降谷零要离去时,那名黑衣人却突然扭过了头。
“等一下——”那人叫住了他。
降谷零背对着黑衣人,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如芒刺背的目光。
他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随即平缓地转过身:“什么事?”
“这里是我的巡逻路线。”那人说,“我已经走了很多圈了,我不记得在这里会和什么人撞上。你是干什么的?”
还是被怀疑了……吗?
降谷零保持着笔挺的身姿,这一个小时里收获的情报在他的耳畔接连回响。
最终,他只以平静的声调回应道:“无可奉告。这是西泽先生交托的任务——我不能说。”
在项目场地外巡逻的这批人,关于项目的事情全都知之甚少,可见在这次行动中的级别并不高。因此,他只需要一句震慑力足够、且模棱两可的回应……
理智告诉他如此行事是合理的,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了,等待对方回应的阶段漫长难熬,犹如审判的天平悬挂高空,判决着他的行径。此刻,连同太阳穴都在随着越发快速的心跳频率抽搐。
噗通。
噗通噗通……
直到那人说道:“……我知道了。”
临离开之前,对方甚至朝他态度恭谦地鞠躬。
似乎所有人都对“西泽先生”一词过敏。
只要降谷零将这个称谓搬出来,这些黑衣人无一不会信任他的话;恭敬之余,他们甚至会袒露出些微诚惶诚恐————这个西泽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叫这些人如此畏惧他?
降谷零一边沉思,一边等待那人走远。
待那道黑色身影从他的视线中匿迹,他才终于推开了前方的办公门。
屋内是黑的。
但他刚迈进半步,便听见了一阵微弱的呜咽声。
降谷零一惊。
他寻着声音的方向靠近了一些,随后打开手机屏幕,照射向那处声源——
黑暗之中,倏地显现出一张哭得狼狈不堪的脸。
这人的嘴部被粘着胶带,泪水无法决堤般,仍然在从眼角滑向脸侧。
降谷零反应了片刻,最后这张脸和先前他在资料档案上看见的照片渐渐重合。
——这人是展览会的主办方之一,满天堂电玩公司的社长。
光线一照射到他的脸上,这位社长便不禁发出“呜呜呜!”的尖锐嚎叫。
“嘘。”降谷零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和那些人不是同伙。”他进行了一个非常简短的自我介绍。
“接下来我问话,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就可以。明白了吗?”
被捆束在座椅上的男人疯狂地点着头。
降谷零将手机的光线扫射向更远的位置,那里有一处餐桌,桌上还摆着尚未动上几口的食物。周围沿着长形餐桌排列着五人,他们正如这位满天堂公司的社长一般,全都被绳子牢固地捆绑着,目测都处于昏迷状态。
“在场的这些还没醒过来的人——是不是都是展览会的主办方?”降谷零问道。
满天堂的社长瞪圆了眼睛,连连点头。
“你们是在吃午餐的时候接连昏迷的,对吗?”
对方再次予以肯定。
也就是说,witch的人在饭菜里下了药?
是厨子的问题?……或者是在场的这些人里,有人动了手?
降谷零的视线谨慎地落向了那五名不知是否已经苏醒的人,最终再度目视正前方的男人,眸光凌厉。
他撕开了对方粘在嘴前的胶带,沉声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知道会展中心还有哪些隐藏区域吗?”
……
……
……
“这就是你说的……”
无人途经的昏暗小巷处,此时正有一道身影隐匿在楼层的阴影间。
前方的巷子是条死路,这里俨然是某些流浪汉或无业游民的地盘,逼仄的通道间堆满了残破的废弃品;更远处的垃圾桶臭气熏天,发酵的食物上方,萦绕着几只飞虫。
今泉昇低头望着地面的井盖,内心满是抗拒,但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再次确认:“你确定——这是唯一能赶回会展中心的方法?”
【还有其他办法。】弹窗说。
今泉昇眉头一挑:“什么办法?”
【直接大摇大摆地从会展广场的大门进去,witch的人很快就会出来迎接你,并把架你进实验现场。一步到位,方便又快捷。】
“……”他无声地骂了几句脏话。
【行了,用来用去就是那几个词,这方面你不如和松田学学。另外,别想着还有什么其他途径了,曾经怪盗基德被关在展厅里时,也是这么狼狈地逃出来的。从下水道进入会展中心,能直通地下一层,离实验现场的位置也不远。】
【等一会进去之后——我会尽量帮助你。】
没时间犹豫了。
今泉昇蹲下身子,认命地打开了井盖,顺着扶梯爬了下去。
他必须要回去。
柯南、零、还有毛利小姐和她的同伴,全都在那栋封闭的建筑内部。最重要的是——川江熏也在。
他隐约觉得,他就快触碰到“那个秘密”了。
下水道比预想之中干净些。
这段路地下的排水系统比不得琦玉县,但也没有达到污水遍地,恶气扑鼻的地步。
今泉昇一路朝着漆黑的甬道行进,流动的水声在这段空间内反复回荡。
他沿着弯弯绕绕的道路地走着,随着逐步深入,墙壁间滑腻的青苔越来越多,直到弹窗提醒了一句——
【到了。】
今泉昇抬起头,将开着光照模式的手机抬起,他的正前方是一段爬梯。
【从这里爬出去,就能回到会展中心内部了。】弹窗说。
于是今泉昇暂时收起手机,顺着梯子攀爬,很快便登上了最顶端。
他抬手推开正上方的铁门——
“吱呀——”生锈的金属在摩擦之时,发出了刺耳的响声。
正上方没有开灯,伸手不见五指。
他刚将头探出,不可视的黑暗中,便传来另一道清脆的声音。
“咔哒。”有什么冰冷的金属刚好抵在了他的额前。
这声音今泉昇再熟悉不过了。
——是手/枪。
(chapter115
今泉昇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看不清前方的事物,不见尽头的漆黑将他的视线覆盖。他能感知到正前方蹲着一个人,对方的呼吸声很轻,但他的内耳还是清晰地捕捉到这一细微的声音。
他的大半身体还在下方的爬梯处,对方握着枪,却不说话,这一举动令今泉昇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想办法和对方周旋——说些什么,转移对方的注意力,然后再视情况来决定下一步。在可见度如此之低的地方,对方只要没戴夜视仪,那就不可能知晓他是谁。
但他却微妙地察觉到……
在这处略有潮湿的空间内,似乎隐隐溢散着一股浅淡而熟悉的气息。
喉结紧张地上下滑动着,但他还是张开唇瓣,试探性地:“……零?”
手/枪很快被收了回去。
接着,正上方便传来如释重负的低叹:“抱歉,前辈。我看不见……我猜可能是自己人从外面进来了,但是不敢贸然出声。”充斥着磁性的声调和缓温柔,一如既往。
降谷零伸出手,依托着声源摸黑抓住了今泉昇的手掌,将他从下方拽出。
恋人的掌心宽厚温暖,粗粝的枪茧和纵横其上的掌纹,也早已铭刻在今泉昇的记忆中。连同对方食指轻勾时带来的那阵微痒触感,都透着舒畅安然的意味。
急速飙升的肾上腺素逐渐下落,狂跳的心脏也重归宁静。今泉昇呼出一道沉缓的浊气,平复了片刻,才问道:“是在找项目实施地吗?”
他明显能感觉对方愣了一下:“对,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这话说完,降谷零又突然回过味来:“等一下,前辈——你刚才已经逃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话语里的指责意味非常浓郁。
面对降谷零的发问,今泉昇避而不答,反而道:“我只是出去报警。刚才在外面我已经联络伊达君了,nbc要不了多久就会出警——但是这里离基地很远,赶过来恐怕需要时间,不知道这附近的警署会不会先一步赶来。”
“而且,柯南还在里面。”他的声音平静有力:“他和我一起从d展区逃了出去,其余人都被乙/醚放倒了。我们顺着管道进了医务室,但是警备系统被紧急启动了,我和柯南被迫分开了。”
降谷零叹了口气,无奈地:“前辈——”
今泉昇很清楚恋人现在要说什么,他直接打断了对方:“我的警籍还挂在公安部,零。所以我现在依然是一名公安警察。”
黑暗之中,青年的背脊挺得笔直,亦如三年前在营救现场,有条不斋地进行行动部署的时刻。
他用着不容置喙的口吻:“我的身体素质的确没有以前好,但绝对不到会给你拖后腿的地步。相反,我敢保证接下来你一定会用上我。”
“毛利小姐她们现在还处于水深火热的状态,所以——我们现在来交换一下情报。”
“抓紧时间。”
另一边。
医务室的大门被推开了一小道缝隙。
一双湛蓝的眸子隐匿在门缝之中,凌厉地扫视着外界的状况。
长廊内回荡的脚步声距离他越来越近,隔着两个房间的门已经被巡视的黑衣人们推开,他们先后走了进去,显然正在查看房间内部的状况。
江户川柯南深吸了一口气,将房门轻声合上。
“外面那些人已经快到了吧?”被捆束在墙角的女人发出一声惬意的哼笑,她的身上全然不见被桎/梏后的狼狈,甚至犹如在看着一出无关于己的戏剧般悠闲。
江户川柯南扫视了一眼屋内的设施。经由激烈的打斗后,地面满是狼藉,窗边的天花板上俨然留有一道黑洞洞的开口,这是今泉昇十几分钟前的在上方的管道打开的通道。
外面的人已经快查到这间屋子了。
他现在要么立刻回到上方的管道,要么在屋内藏起来——但是这两种选项都不大可能成立。
前者是他距离天花板的位置太远了,屋内他唯一能挪动的凳子,并不足以支撑他触及到天花板的开口。而后者——贝尔摩德可不是瞎子,无论他怎么藏,外面的人只要一进来,她都可以指出他到底藏在哪里。
而外面的走廊遍布着监控和巡逻人,贸然跑出依然会被察觉。
他陷入了死局。
“咔嚓——”隔壁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那些人距离他越来越近了。
男孩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一滴冷汗顺着脸颊的弧度下落,他咬了咬牙强迫大脑运转,思考破局的方法,可无论如何脑海中也只余留下一片苍白。
到此为止了……吗?
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江户川柯南——”墙角里的女人呼唤着他的全名。
被这道在女性之中显得尤为独特的低沉嗓音呼唤,是一种十分奇妙的体验。
江户川柯南回过神,眨了眨眼睛,看向贝尔摩德。
女人笑容迤逦,眸中闪烁着玩味的光:“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我凭什么相信你?”男孩警觉道。
只见女人不知被触及了哪块神经,竟然发出了愉悦的笑声:“侦探先生,你现在可没资格和我谈信不信——你应该明白现在的局势。”
“你必须答应我的条件。”她笑盈盈的,红唇扬起的弧度越发蛊惑:“这是破开死局的唯一方法。”
——我亲爱的银色子弹。
……
……
脚步声近在咫尺。
当外面的人停滞在医务室的门前时,有人说道:“等一下,这里是医务室。”声音隔着一道门,沉沉闷闷地飘来。
江户川柯南的肩膀下意识地一抖。
“那也要进去看一下。”另一人说道,“敲个门吧。”
随后,指节敲击在门壁的声音便震荡着,从外界传达至屋房内:“叩叩——”
有人走到了门边,步姿平稳。
一身洁白大褂的青年医生,缓慢地扭开了房门的把手。
“什么事?”只见一名戴着口罩的男人和缓地问道。
“先生,我们现在正在找人。”外面的一个男人说,“以防万一,医务室我们也要进去看看。您看……”
“原来如此。”青年医生敞开了大门,友好地:“那请进吧。”
只见青年医生慢悠悠地走回了办公桌,拉开后方的椅凳,坐在了上面。
其中一人的目光落向了那两张极其显眼,被床帘包裹的病床,故客气地询问道:“这两张病床,方便我们拉开看看吗?”
“当然。”坐在办公桌后的医生笑了笑,甚至友善地抬手:“请自便。”
这一刻,隐藏在黑暗中的男孩,略有惊慌地眨了眨眼。
一身漆黑的巡逻人将手伸向了床帘,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上方,随即抬手用力一扯——
只见病床上,躺着一名正在沉睡的青年。
“这是……”那人愣了愣。
“这是069,”青年医生答道,“其余事情就不要过问了。”
听到“069”后,那名黑衣人赶忙点点头:“好、好的。”
于是,他的视线又落向了另一侧的病床。他迈着小心的步伐,将手再度探去——
江户川柯南几乎屏住了呼吸。
“啪——!!”床帘被从头拉到尾,尾端的薄纱在空中四下摆动。
床上什么都没有。
黑衣人仔细地盯着洁白的床单查看了片刻,尔后又低下头看了看床板下方——
于是他将床帘拉回,转头说道:“那么打扰了,我们这就离开。”
办公桌后的医生颔首示意。
“等一下。”地面闪烁过一道刺目的白光,医务室内的另一名黑衣人半蹲下身,抬手捡起了一块玻璃碎渣。
正当他要抬起头时,不远处传来了青年医生的声音:“那是不小心打碎的玻璃皿。看来是我没收拾干净。”
“原来如此。”那人点头回应,“那么我们这就离开了,打扰您了。”
“不,应该是你们工作辛苦了。”青年的眼睛弯起,“那么,再见——”
二人离开了。
“啪。”医务室的门合上了。
当房门被严缝密合地关闭,脚步声渐远,江户川柯南才撑着身子,从办公桌下的空隙爬出;不展露出任何端倪,他的脸被闷得发红,湛蓝的眸子却锋锐地微眯着。
“运气不错,他们没有抬头。”医生向后推了推凳子,为男孩留出些站起身的余地。接着她扯下口罩,下方的红唇依然浓艳。
医务室的灯是向下凸出的大型吸顶灯,处于房间中央的位置。如果有人站在医务室的门前,那么吸顶灯就刚好可以遮掩住那个天花板上的大窟窿;
刚才来不及遮掩天花板上的黑洞了,好在那群人也没有刻意关注头顶——毕竟按照惯性思维,很少会有人在找东西时抬头查看。
“我救了你一命。”贝尔摩德随手摸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接着道:“人要学会知恩图报。”
她用造型精致的打火机点了火,淡淡的烟草味伴着清新的薄荷香飘散到空中,女人优雅的唇边缓慢地吐出一层轻薄的白烟,姣好面容的轮廓也在烟雾下渐渐模糊。
“现在轮到你来帮助我了,小侦探。”她慵懒地笑着。
“咔!”当手刀重重地砍向某处脖颈时,站在另一边的降谷零立刻抬起手,接住了即将晕眩倒地的黑衣人。
他们把这名witch的爪牙拖进了拐角的阴霾处,今泉昇蹲下身,开始利落地扒起那身黑色制服。
他们离项目研究地非常近了。刚才漆黑一片、毫无人造光源的地方,竟然是会展中心的电力供应站。从供应站一路走出,拐上几个弯,再走下一段楼梯,就到了witch当下的盘踞地。
这处地点实在不好找。
不知道当初建筑师设计这处在地下延展开的空间,是为了做什么。
想要潜入进项目实施地,今泉昇就需要一件制服作为保护伞。他刚有这个念头,就有个人单枪匹马、朝他们隐藏的位置走来。
运气不错。
将制服换上后,今泉昇将后方连带的兜帽扣上,目光冷锐。
“我们走。”
他们径直走出拐角,朝着正前方入口行进。
……
……
游戏开始多久了,毛利兰已经不清楚了。
vr眼镜中,被她操控着的角色已经不在像刚载入进去时,那般笨拙了。
她在这处森林地图里,始终没遇上其他玩家。为了防身,她捡起了一柄落在地面的匕首。
捡起的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仿佛自己在现实生活中,也手握着这柄刀刃。
她很清楚自己在害怕。
被束缚带禁锢的手,仍在抑制不住地哆嗦。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鼓起这阵勇气,但是她很清楚,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
要做点什么。
她看着屏幕中制作精细且锐利的刀尖,越发清晰地认识到: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她张开唇瓣:“大家——”
女孩洪亮的声音在会场内回荡。
“不要自相残杀,”她声线在抖动:“不可以、不可以遂了那个人愿……!!”
“游戏的规则有漏洞!”在会厅的某一角,传来了另一道中气十足的声线。
毛利兰一怔。
——这是世良的声音。
她听到世良真纯在高呼:“大家!听我说——游戏存在漏洞,一个小时被系统判定死亡的规则背后有个巨大的漏洞!!我们来拖延时间,等待救援——”
“一定要一起活下去!!!”
(chapter116
下方的声音尽数落入了西泽楠光的耳中。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自上方冷冷地俯瞰众人,嘈杂的人声渐渐鼎沸,应和少女的高呼凝结成了在了一起、震彻屋房,好似爆发出了蓬勃的力量。
“先生。”站在他身后的一位下属恭顺地呼唤着他,“他们这样会影响实验进程……不阻止他们吗?”
男人低垂着头,注意力集中在片反射着冷锐的光。
“不用。”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弱者汇聚成一团来保护自我,是生物在遵循血脉内的本能。他们会这么做也在我的计划之中。”
话及至此,他又如同冷眼旁观的看客般,扬起的唇角充斥着讽意:“往后看吧。临时构建的团队往往经不住推敲,高度文明的社会生活赋予了他们脆弱的道德底线。但当死亡的危机真正降临,那层虚假的外壳便会被血淋淋地剥开——”
“说到底,人皮囊下潜藏的事物,都是自私自利的丑陋恶鬼啊。”
毛利兰能听见世良真纯的呼喊。
“大家——刚才游戏所述的规则中,那个一小时的系统判定机制,仅仅局限在‘伤害’上!大家的游戏视角中不是都有血条吗!我刚才试过了,朝自己打来一拳只会减少十分之一的血量!”
其余人中,立刻有人明悟了世良真纯的意思,于是应和道:“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在每个小时内只给他人一拳,造成少量伤害,就可以保证既不会杀死对方,又不会被系统击杀,对吧——?”
“对!”世良真纯回应,“接下来大家只要两两组队,每一个小时给对方造成少量伤害,就可以达成共同存活!而我们之中——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死亡!!”
会厅内的其余人更加沸腾了,他们如同抓住了希望的稻草,互相和身边的人交流着进行组队。
“大家先来森林中心的平地集合!”世良真纯呐喊着,“就在地图中央,非常明显,坐标是(1103,898)!”
毛利兰在游戏地图中反复寻找着铃木园子的身影,大家在游戏内的形象与现实生活中几乎没有关联,但是头顶的名称却是本人的姓名。
她一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森林中心的平坦草地,已经有很多人聚集在了那里。游戏内的玩家建模并不精致,是非常简陋的3d形象,大家的脸部和着装大同小异,在一众游戏名称间,毛利兰花了些时间才找到了平地上的世良真纯。
“园子——”不得已,毛利兰只好在大厅内直接呼唤起对方。
“园子你在吗?园子——”
她想她的声音已经足够大了,清澈的少女声线在混乱的人声间显得极有辨识度,几乎破开了所有杂声,一路贯穿向远方。她等待了一小会,却并没有人回应她。
“兰君!”不远处的世良真纯喊着她的名字,“铃木可能不在这里——我数了一下,现在的六十多个人里,根本没有她的名字!!”
毛利兰一惊。
她被束缚带捆绑着的四肢越发冰冷,大脑一时之间有些空白,游戏内的角色丧失了大脑发送出的电信号,僵硬地停滞在原地。
“哎?”过了良久,她才发出一道困惑的惊疑。
“她不是给我发送过短信,说她去d展厅……”
回忆到这里,她那张被头盔笼罩着的脸庞都凝固住了。
接收到园子的短信时,她便隐约察觉到了一阵违和感……是的,违和感。
园子给她发送简讯的时候,从来不会以那么干涩坚硬的语气讲话,甚至时常加上一些在女子高中生间非常流行的颜文字。
铃木园子插着腰、骄傲仰头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她甚至还记得对方在第一次发送给她颜文字的时候,得意地哼哼着:“本铃木小姐是个一直走在时尚潮流最前列的人,颜文字和表情包什么的,自然也不能落伍啦!兰,你也是——快来学学,之后好向你家亲爱的撒娇……”
刚看到简讯的时候,她没有太当回事,只以为是她的好朋友急着赶去展厅,现在看来……
少女发出了一声迷茫的喟叹:“那么……园子去哪里了?”
在草地中心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毛利兰最后和世良真纯组成了一队。原因无他,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更愿意信任自己的同行者。
世良真纯还在查着人数:“……64,65,66。”
“刚好六十六人!”她的语气里多了些欣悦,“这样一来大家只要组成三十三组,每组两人,互相监督给对方造成少量伤害,就可以躲避系统的击杀机制了!!”
“兰君,你先来打我。”世良在游戏中的形象,朝她毫无顾虑地伸展开了双臂。
“诶?”游戏外的毛利兰眨了眨眼睛,“可是……”
“没关系,不知道现在距离第一个小时还有多久,所以我们尽快——”
见毛利兰还是没有动作,世良真纯便操纵着角色,自己撞在了毛利兰的拳头上。
vr眼镜的屏幕上,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叮”,立刻浮现出了一条系统通知:【您对玩家[世良真纯]使用了拳击,造成10点伤害】
接着世良真纯朝她的手臂打去了一拳,毛利兰看到血条减少了一小部分。
“好了。”世良真纯说,“这样就可以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呐喊:“那个!!等一下!!!”
只见平地外的森林处,有一道身影姗姗赶来。
那人在游戏外说道:“不好意思……我刚才迷路了,没找到平地……请问还有人没有组队吗?”
参与游戏的人数并非66人,而是67人。
原本吵吵嚷嚷的会厅,在一瞬间沉寂。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组过队伍了。”有人率先拒绝了他。
“我们也是,已经组好了……”
那人只得挣扎道:“三人一组也没关系的!只要做到a打b,b打c,c打a这样循环起来,就没人会遭受多余的伤害,拜托你们——”
有人为难地说道:“可是我们已经两两打过了。”
“我们也是。”
“我们也……”
如果和已经两两遭受过伤害的成员组队,那么在这支变成三人行的队伍里,原本的二人中就必然会有一人遭受额外的伤害。这意味着:这个人的生命会相较他人而言,缩短一小时。
那名最后赶来的玩家惊慌地停驻在原地。
他小心翼翼地靠向了草坪内的人群,试探性地询问:“那个……还有没互相造成过伤害的队伍吗?”
“有。”人群中,一位板着脸的玩家发了话。
余出的第六十七人,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目光:“那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只见那道粗犷的声音决绝地回应。
“我又不认识你——在这种关乎性命的事情上,我们凭什么接纳一个陌生人?”
会厅的温度霎时间——降至冰点。
……
……
【一会进去之后,观察一下哪几台设备后面没站人。】弹窗提醒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个witch的员工负责五台设备,刚才被你敲晕的人肯定也是负责监测设备的员工。】
【尽快赶过去,工位上缺人的时间持续太久,会被西泽楠光注意的。】
今泉昇没有回应脑海里的声音,只小幅度地点点头,姑且算作回应。
“零。”他呼唤着走在靠后位置的青年,“一会我们进去后先判断一下情况,简单交流直接用公安的统一手势。要优先保证人质们的安全,如果你有什么行动部署需要协助,我会尽力配合你。”
“好。”恋人的温和声音从后方传来。
今泉昇正欲朝前走,却发现后方青年的脚步暂时停顿住了。
“怎么了?”今泉昇转头询问。
“进去之前……”大半脸庞都被笼罩在兜帽和口罩下的青年,深吸了一口气。
被帽檐笼罩的阴影下,青年的眉头紧蹙着,灰蓝色的眼眸闪动着不安的微光。
他清了一下嗓子,试图平复在胸口积压的沉闷心绪,只克制地小声问道:“进去之前……我可以牵一下你的手吗?”
降谷零恍惚回忆起了他坐在病床边自说自话、自嘲自笑的那三年。
他一有时间就会想方设法地赶去医院,他无时无刻都在期待床畔间的男人能够睁开双眼——或者勾动一下手指、眨动一下眼皮。然而无论他做了什么,他的前辈都安静无声地陷在绒被间,好似不过是个被匠人精心雕刻出的漂亮人偶。
可是他明白的。
今泉昇是个警察,一直如此。他是雕鸮、是游隼,是合该在天际翱翔的鸷鸟。
毛羽昳丽、双翅庞大、喙部锋锐,他从来都不是被关在笼间供人欣赏和保护的金丝雀。
今泉昇一直都在追求某种远大的事物。
而他从来都没有理由阻止他。
但是……
“前辈,我……”降谷零的声音倏然停滞,他隐约感觉他有些难以发声,只猛地喘出一口气,再度发声时嗓子便变得尤为嘶哑:“我只是……”
一只指节分明、略微骨感的手,立刻钻向了他的掌心,指缝被渐渐撑开,最后他们的手转为十指相扣。
“我明白。”今泉昇回应。
他快速地观察了一圈周围,确认无人途经后,将额头抵靠在对方的眉心处。
“我明白,零。我明白的。”他试图将温暖的热度传递给对方。
“我也同样担心你。”今泉昇的声音很轻,“我见过你浑身浴血的样子……而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种场景。”
“所以,确保你自己的安全。”他用力地握着对方的手掌,“我也会保护好我自己。”
……
……
他们前后进入了实验项目的会场。
当大片的机器落入今泉昇的眼中时,他在门口的脚步甚至不由得一顿。
过于震撼的场景刺激着他的整个视觉系统,看见那些被捆束在金属床上哀嚎的人们,他甚至恍惚以为,自己是在看什么惨无人道的荒诞电影。
更远处竖立着一张大屏幕,上面竟然在实时播放那些机器里的内容——
看起来,所有人都被载入进了一款游戏里。
密密麻麻的游戏名称,汇聚在那些游戏角色的头顶,那似乎就是这些手持邀请函的客人们的本名。
今泉昇咬了咬牙齿,拳头不自觉地用力捏紧。
【别发呆。】弹窗说。
【你在门口站的有点久了,按我刚才说的做,去找空余的工位。】
今泉昇进行了一个深呼吸,找到了无人监管的几台机器后,便快步迈去。
一身漆黑的制服和口罩,将他的脸遮蔽的严严实实,这一路上甚至无人过多地注意他,他顺利地站到了空余的位置。降谷零这时候也走了进来,正在假意巡视。
今泉昇刚站到那处空位,旁边的黑衣人便走了过来:“东西呢?”
什么东西?
今泉昇一愣。
——原来如此。
他立刻反应了过来。刚才那个被他敲晕的人之所以会离场,是为了去取某样东西。而眼下,他根本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心脏不由自主地开始加快,今泉昇定定地看着身旁那人,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这些人要的东西,只需要委派一个人就能取得,证明东西不算重。
这里的地形错综复杂,他走过来的时候,对方并未表露出他离开的时间过长或过短的意思——所以刚才被他敲晕的人要取走的东西,就在这层楼内,而且距离不远。
他刚才朝会厅赶来时,都经过了什么地方?
今泉昇咬了咬下唇:“我……”
“你们都不愿意接纳我!!是吧!!!???”
一众被机器控制着的人群间,突然爆发了一道尖锐的吼叫。
今泉昇的瞳孔一缩,迅速抬起头,寻向声源处。
“一共六十七个人,我就是那个多余的人,对吧!!!!”那名戴着头盔的男性,正在歇斯底里地呐喊。
“很好——很好——!这就是你们冠冕堂皇的‘一起活下去’,是吗??”说到后面,男人的声音竟涌入了几丝颤抖。
“既然如此,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不远处的电子荧幕中,一个驶离人群的小人,举起了他手上的锐利长刀,毫不犹豫地向站满玩家的草坪冲了过去——
……
“你看。”这一幕同样也倒映在了德国男人的眼镜镜面。
下方刚才凝聚在一起的声音变了调,如今只剩恐惧的吼叫和滔天的谩骂。
西泽楠光张开双臂,闭上了双目,聆听着下方混沌的乐曲,最后讽刺地牵扯了一下嘴角。
“这就是人的劣根性。”
“脆弱的道德底线,虚与委蛇的友善外壳,当真正的危险来临时,它们就变得像是泡沫一样……”
“一触即碎。”
(chater117
“等一下——”
会场内立时响起一阵清澈的女音。
不远处的电子荧幕上,头顶名称“毛利兰”的角色,伸展开双臂,站在所有人的前方。
“大矢先生……对吧?”毛利兰念诵出了那名握着长刀的男人的名字,“您可以加入我们的小组。”
少女的声音平静却有力,屏幕上方的简陋建模,都好似绽开了坚定的光。
“请您不要伤害其他人。”那个代表着“毛利兰”的建模小人,在荧幕上缓慢而郑重地鞠躬:“拜托您了……”
握着长刀的角色极其明显地一滞,他不再朝前靠近了,却并未将武器收起。
“喂——你是不是疯了??”有人在朝毛利兰怒吼。
“他刚才可是要拿刀杀掉我们!!这种人,你也敢和他一组吗!?你就不怕被他背后捅上一刀吗!!!”
人们纷纷附和着,在越发激烈的呼声中,又掺杂进了一句更为激进的话语:“不如直接杀了他!!”
“那个科学家不是说了吗!即使在游戏中死亡,也有可能只是让人发烧感冒!!以防后患,不如直接把这家伙杀掉!这样才能保证其他人的安全——不然谁知道这个疯子会不会又突然发疯!!!”
“对、杀了他!!”
“杀了他!!把他杀了!!!”
远处草坪上的人们汇聚成了一团,和煦的阳光照耀在众人的肩头;更远处的方向,是刚从森林走出的男人,宽大的树荫将他笼罩在阴霾下,他手里握着刀,手臂却在隐隐颤抖。
而少女只身孤影夹在二者之间,在vr眼镜下,她迷茫地游移着视线。那阵呼声伴着令人畏惧的字眼,高举着正义旗帜越发震天,在会场空旷的四壁反复荡漾。
那一张张相似的脸庞在阳光的高照下,好似拉出了一条高大的长影,影子漆黑浑浊、内里是由毫无章法的长线构筑的一团团乱麻。那些影子还在变长、甚至越来越高,积压的少女胸口沉闷,连呼吸都困难。
“但是……”金属床间,仍被束缚带捆绑着的少女动了动嘴唇。
在这阵令她肩膀一度瑟缩的声音中,大脑间的程式仿佛正在瓦解,一切终归于空白。
她嚅嗫着:“不该是这样的……”
直到游戏里响起一阵平缓的脚步声,头顶“世良真纯”的人物建模站在她的身前。
“大矢先生,你可以来我们的小组。虽然我们已经互相攻击过了,但我们都不介意你的加入。”世良真纯顿了顿,声音也陡然冰冷:“不过——前提是你先把刀收起来。”
被唤作“大矢”的男人呆愣了半晌:“你确定……吗?”
“确定。”女孩的语调格外笃定。
“你如果不相信我,可以先对我造成一次伤害——我希望这是让我们达成彼此信任的天秤。”
“小姑娘,你是不是疯了!”有人在后面呼喊。
“你刚才为了试验伤害,可是自己攻击过自己,你的血量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少的!”有人指出世良真纯头顶不那么健康的血条,“他现在再给你一刀,你可就必死无疑了!!”
毛利兰在这时踏前一步,将世良真纯护在了身后。
vr眼镜的第一人称视角中,是大矢先生那张隐隐透出惊愕的简陋建模。
“大矢先生,请您攻击我。不要攻击世良,她的血量已经很少了——”毛利兰的声音依然不算平稳,从唇边呼出的声线都伴着抖动的气音:
“我愿意相信您,请您攻击我吧。”
“你、你们……”电子荧幕上,那名独自站在阴影处的男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刀。
……
始终站在西泽楠光身后的下属,眼见情况不妙,于是担忧地呼唤:“西泽先生……”
负手而立的德国男人显然知道他要说什么,却只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描淡写地:“没事,这也归属在计划范围内——一会你就知道了。”
最后赶来森林的第六十七人大矢,被两名高中少女接纳了。
展厅内的那位大矢,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在游戏内的众目睽睽下撇去所有武器,最后软绵绵地朝着毛利兰打去了一拳。
紧张的局势暂归于平静。
【叮咚——第一阶段已结束。】系统播报声,是在会厅内响彻的,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这是一阵毫无情感、伴着沙沙电流的机械音。
【开始检测没有造成伤害的玩家……】
【没有造成伤害的玩家共计:0人】
那些被束缚带捆绑着的人们,终于发出了一声暂时放下心的慨叹。
接着,那道毫无波澜的声音,又发出恍若自黄泉而来的昭告:
【第二阶段,即将开始——】
【请各位玩家做好准备。】
“那么——恭喜所有人一同挺过了第一关!!”会厅的正上方,传来了德国男人字正腔圆的高呼。
他昂首俯视着所有人,嘴角高高扬起,镜片下的双眸透出了毫无情感的冰冷,仿佛场下的六十七名生灵,都不过是任由被丝线牵连、任由摆布的纯粹工具。
他一边鼓着掌,一边嬉笑:“接下来——天黑了!”
当这道声音冷冰冰地落下,毛利兰眼前的青葱草坪在刹那间暗了下去。
阳光消散,游戏内的世界瞬时转为黑夜,周遭的树木随风摇曳出令人悚然的窸窣声。
“第一条造成伤害的规则全局生效,就不向各位复述了。
留着络腮胡的德国男人微眯起眼睛,话语间终于多了几丝亢奋:“入夜的丛林危险重重,饥饿的野兽即将出来觅食了!”
“野兽将在三十分钟后冲向草坪,无差别地攻击每一个人。在啮齿凶残地撕咬下,一个人最多活上几秒钟。”
下方的人们再度传来了哀嚎与辱骂。
而这些不堪入目的词汇,却全然没能影响男人的发言。
他甚至如同享受一般,细细地品味着下方混沌杂乱的呐喊,面颊浮出了几丝怪异的绯红:“但是——野兽是会吃饱的,如果你们能在它冲进草坪前填饱它的肚子,那么它就会心满意足地去睡觉,不再夜袭各位了。”
“至于野兽的食量……我想想,也许吃掉三个人,就足够了吧?”
当“三个人”这一词落入毛利兰的耳畔时,即便是在游戏中,她也蓦地察觉到了几道刺背的视线。
彼时她和世良真纯、还有那位大矢先生坐在一起,而那些人却像躲避瘟疫般,同他们离得远远的。
现在,远处那些麻木的脸庞一个一个地扭转过来,朝他们投来如狼似虎的目光。
就像野兽一样。
这难以言喻的一幕幕画面,尽数落在了今泉昇的眼底。
荧幕上的小人简陋到了像是什么小作坊制作出的低成本动画,可那些波涛汹涌的恶意,却令他好似翻涌的海浪,跨越屏幕直扑向额头,带来一阵灭顶的窒息感。
一个多小时前,如果他没能及时找到通风管道,那么他现在也是躺在这里的一员。
他很难想象这两个不过十七岁的女孩,在游戏里究竟经历了何种苦痛的遭遇。
事情原本不该这样的。
她们只不过是对游戏产生了一些兴趣,才来展览会观摩世界顶尖技术的游戏而已。
【别难过。】弹窗的声音轻飘飘的。
【你应该感慨在极端状况下,还有像小兰小姐那样良善的好孩子——虽然不多,但好在还有。】
【人类建立文明社会,定制秩序和法律,原本就是封印潘多拉魔盒。人性从来都经不起考验,没有道德和规则的束缚,世界终究只会是混沌一团。】
【但好在你和降谷警官还在这里,对吧?——光明是可以照亮黑暗的。】
【接下来我们要一起论证这个观点,今泉警官。】
——成为冲破黑夜的那缕光。
……
“东西呢?”旁边那人不耐烦地催促着。
今泉昇收回思绪,保持着平稳的音调回应道:“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那人不由拔高了声调。
今泉昇点着头:“对,已经没有库存了。”
他的视线落向了那名黑衣人的手中——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在场负责监管机器的人里,只有他和这名黑衣人手里什么都没有,其他人的手中分明都有一个类似平板电脑的记录仪器,此时正在上方写写画画。
看起来,记录仪器发放下来之后,唯独这个黑衣人和刚才被他敲晕的那位——没有拿到。
“这都到第二阶段了……”黑衣人叹了口气,认命地从旁边撕扯下几张白纸:“只好先凑合着用纸记录了吗……?但是上面的编号太难记了,全都是数字……”
“只好先这样了。”今泉昇点点头。
他的视线落向了身前的游戏机器。
只有站在这些设备后面才能发现,每台机器上还有一块小型屏幕。
屏幕上有许多正在实时更新的数据,有些他能看得懂——应该是心率还有血氧饱和度,的数字。
打发走了那个黑衣人后,今泉昇站到了距离他远一些的位置,才开口问道:“你之前是不是侵入过山下井的炸弹控制仪器?”
【嗯,是侵入过。】弹窗老老实实地回应。
【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答案是不可以,二者的性质不一样。】
今泉昇挑挑眉:“为什么?”
【如果这个时代的科技足够发达,我可以做到潜伏在任何一处电子仪器中,甚至无处不在——但是这里不行。】弹窗说。
【我的能力被限制了,十分有限。这些人的仪器我可以输入一串病毒指令将其强行破坏,但是这与让他们在游戏中死亡几乎没差别,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所以?”
【抬头。】
于是今泉昇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正上方尚在巡视的西泽楠光身上。
【看见了吗?野格——西泽楠光的身后,有一道门。】
青年努力眺望着,迫于视角限制,只勉强瞥见了房门的一角。
【在那道门后,有一个操控着全场游戏机器的计算机。只要你能进入屋子,我就能想办法侵入那台计算机,将这些机器的程式和指令破解,终结游戏。】
——但是要怎么进去,却是个问题。
今泉昇咬了咬下唇。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播放着秒针奔走的声音,他没忘记还有三十分钟,在场这些人的生命就会受到威胁——
弹窗气定神闲地:【这处会展中心曾经为了抓捕怪盗基德,进行了一番大改造。这处建设在最底层的隐藏区,原本是为了——藏起那块宝石的。】
【很巧的是,西泽楠光似乎并不了解这些机关。】chater118
如果说刚才将窗子一律封锁的铁网就是警备系统的一部分,那么witch开启它的时机的确有些晚了——如果一早就知道有这一事物的存在,想必会在将群众疏散出会展中心后,就立刻开启。
偏偏他们没有。
证明witch以及和他们合作过的主办方,都不了解抓捕基德的行动结束后、那个被搁置下来的警备系统。
当然也就包括现下他们所处的整个会厅。
“你是说,这里以前是用来藏那块宝石的?”今泉昇环顾了一圈四周。
老实说他暂时没看出什么端倪来。空旷的会场除却临时安装的投影仪、和那些游戏设备外,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东西还没出来。】弹窗说。
【这里后续应该又被改造过,不过曾经贮存宝石的地方,就在西泽楠光所处的位置附近。他现在的站位,是观摩整个会场的最佳视角,所以他不会轻易离开,这反倒对我们有利。】
【那个装置开启之后,只要在它的视野范围内被红外线检测到人迹,就会迅速释放大量二氧化碳——而西泽楠光一定会在那个范围内。想必那位富商和警方当时都是为了活捉基德才会选择二氧化碳,那个浓度就算中毒也只会使人头晕昏迷,但还不到致死的地步。】
今泉昇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补了一句:“要想致死那该换成一氧化碳。
【的确。】弹窗予以高度赞同。
“那么那个启动装置呢?”今泉昇用余光扫视会场,“我不认为它会明晃晃地出现在会场里。否则以怪盗基德的能力,他恐怕会直接将它关——”
话及至此,今泉昇一怔。
但是怪盗基德最后成功了。
尽管逃离会场的方式有点狼狈,但他最后成功带走了那块价值连城的藏品。
【的确不是“明晃晃”。】
弹窗的机械音轻飘飘地浮现在脑海中:【但它确实就在这里。】
今泉昇收回视线,眉头微挑:“哪里?”
【往前数三个人——对,就是他。】今泉昇的视线落向了那名和他隔着两排人的黑衣员工。
【启动装置在他的脚下。】
观察着那处地点附近的情况,今泉昇又陷入了沉默。
那个位置处于所有设备间的中心带,也基本处于整个会厅的中心点。
在那处位置无论做什么,都会被站在最上方的西泽楠光全数收入眼中;而且过往巡视的人在那里的交集也是最多的。
悄无声息地抵达那里,想办法支走那名员工,再在地板下方找到启动装置——这几乎是件不可能达成的事情。而最棘手的人便是在最上方俯瞰一切的西泽楠光。
但是……
今泉昇回想起十几分钟前,他和降谷零偶遇的位置——他们是在电力装置附近相遇的。
弹窗慢悠悠地道出了他的内心想法:【但是只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不见,不就好了吗?】
【会厅内的游戏设施不能轻易切断电源,缘由同理——容易对这些人造成不可逆转的脑损伤。但是西泽楠光考虑了突发状况的可能性,为了不让电力影响实验进程,所以游戏设备的电力供应,和场地内的电力供应,并不归属一个系统。】
也就是说,切断场地内的电源,并不会影响那些游戏设备。
这是个机会。
“再好不过了。”青年潜藏在帽檐下的灰眸凌厉地目视着周遭。
接下来还剩最后一个问题:谁去电力供应站切断电源?
今泉昇犹豫了片刻,答案却在唇畔呼之欲出。
【他会生气。】弹窗暗戳戳地说,【不过快要没时间了,所以抓紧吧。】
【对了,在他离开之前,一定要把你的手机拿给他。】
今泉昇拧眉:“为什么?”
【这是很重要的一环。】
【目的的话,你就理解为……这是为了拯救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就好了。】那道声音轻飘飘地坠下。
……
……
……
趁着降谷零在场地内游走,当他们擦肩而过时,今泉昇直接把手机塞给了他。
手机密码降谷零知道,他自己就可以解锁。开屏就能看见被今泉昇打开的手机内置便签,上方简要叙述着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接过手机后,降谷零会意地打开屏幕,入目的文字泛着些微荧光,倒映在他的眼底。随后他满脸不赞同地看向了今泉昇,兜帽下的目光隐隐透出几分怒意。
果然生气了。
预料之中的状况,他很清楚零不会同意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但是……
走进那间主机操控室的人,非他不可。
灰蓝色的眼眸瞪视而来,降谷零在暗处飞快地比了一个公安行动的通用手势,其寓意为“行动驳回”。
一个相当强硬的指令。
这在今泉昇的意料之中,他微抿着唇瓣,还是回以了另一手势:“抓紧时间”。
还有不到三十分钟,会场内的这些人质就都会受到生命安危。他们绝对不该在这个阶段耗费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可能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今泉昇暂时抬手勾下遮蔽在脸前的口罩,浅灰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男人。
他的唇瓣轻轻开合,无声地发出了几个音节:“相信我。”
站在不远处的降谷零只得将手机收起,他的胸口上下起伏了片刻,显然正在进行深呼吸。
他闭上了眼睛,宽大帽檐的阴影下方,那副纤长的眼睫正在轻轻颤抖。
最后,他犹如经历了堪达一个世纪的漫长思想争斗,才尤为沉重地、勉强点了头。
眼看着降谷零的身影安全从门边离去,今泉昇才暂时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要等待灯光消散的那一瞬间了。
现在他要做的是,记住场地内部的所有物品摆放地,以及人流的走动路线。
电源被切断的那一刻,这里会变成一片漆黑,vr眼镜设备的光线大部分都隐匿在头盔中,几乎起不到照明作用。
在所有人的视线都陷入昏暗的时刻,他必须在短暂的几秒钟间,抵达那个黑衣人附近——将他放倒,然后开启藏在他脚下的警备装置。
这是他安全走入主机室的唯一机会。
彼时的会厅里,那些被捆束在金属床上的人们,仍然在杂乱地讨论着接下来的应对方法。言辞越发激烈,伴随着尖锐的指向性。
“三个人”换剩余所有人的安全,听起来是个划算的选择——只要那“三个人”中没有自己。
晦暗的想法犹如一粒罪恶种子,深埋在阴森潮湿的土壤中,伴随着逐渐流逝的时间积压在心底,即将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三个人啊……”有人神神叨叨地念着。
“三个人的话……不就是……”
“只有他们是三个人吧。”
“是啊,总归不能让一个小组拆分开——对吧?”
恶意仿佛化作了浓稠的泥浆,即将从这些试图寻求认同感的龌龊言语间溢出。
今泉昇分散了些注意力,抬眸看了看远处的大屏幕。
那些群聚在更远处的六十四人,正站在草坪间,以一张张麻木不仁、毫无差别的脸,空洞地凝视着另外三人——
毛利兰、世良真纯,还有那位被她们接纳的大矢,三人局促而沉默地围在一起,好似这样做就可以互相感应到些微温暖。
只能作为看客的青年不由捏紧双拳。
他很清楚,实际上允许他行动的时间根本不足三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甚至更短。
那些人恐怕隐忍不了这么久。
他们摆明是准备在野兽冲进草坪前,就把这三个人丢进丛林——“喂饱野兽”。
所以必须在他们对毛利小姐一行人做什么之前,就进入主机控制室。
今泉昇仍然在计算着已经过去的时间。
降谷零已经离开场地四分钟了。他们刚才一路赶来途经了各处崎岖,抵达至此花费了十几分钟,但是只要有了一次记忆,他绝对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最快。
所以,如果是零的话……
五分钟就足够了。
就在这一刻,会厅上方的灯光发出了一声:“啪——”
偌大宽阔的空间于倾刻陷入了黑暗。
唯有的些许人造光源,是从每个头盔下方溢散出的——及其微小,甚至无法照耀到半径半米的位置。
今泉昇抬步,迅速动身。
巡视人的路线已经刻印在了他的脑海,他在黑暗中兀自闭上了双眸,脑海中却映像出了一根根亮丽的白线,这些白线迅速组建,清晰地勾勒出会厅内每一道身影的边缘——
一个个尚在走动的人体,还有过往的机器设施,尽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眼睛的确看不见。
但他的步姿却在黑暗中,灵动的犹如夜游的孤狼。
突如其来的停电,令会厅内的工作者们爆发出了剧烈的惊疑声。
而青年却抓住了这一节点,轻盈地闪避开了每一个即将冲撞到他身前的人——对方甚至以为不过是脸前刮过了一阵风。
最后,今泉昇驻足在他的目标身后。
他仍然看不见,但那些犹如计算机构筑的建模边线,却清楚明了地映射在大脑。
——这是他生来特有的天赋。
无论是用在绘画上,还是……
“咔。”青年利落地挥下手臂,轻而易举地落在那人毫无防备的后脖颈。
那名witch的员工身型一僵,甚至来不及发声,便晕眩着向一旁歪倒。
今泉昇抬手接住了他,小臂处的肌肉和衔接在上方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但好在目前尚在接受范围内——他将男人搁置在一旁,随即迅速蹲地摸索起冰冷的地板。
细滑的瓷砖质感从指腹处传来,但连着三块瓷砖,今泉昇都没能发觉到异样。
他甚至试着在外界这阵混乱的声音下,浑水摸鱼地敲动着前方的每一块地板,确认内部是否空心。
“喂——”越发焦急的情形下,他不得不呼唤着弹窗。
“装置在哪里,你知道吗?”
他一边朝前摸索,一边等待着弹窗的回应。
然而几秒钟过去了,他仍未能等到那道毫无特点的机械声音。
今泉昇一怔。
“……弹窗?”chapter119
“滋——滋啦——”
耳畔似乎隐约传来了一阵电流声。
今泉昇不由得扶住了头颅,这阵声音似乎在震荡他的大脑,令他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他险些直接干呕起来。
他恍惚了片刻,才意识到——这声音是从他脑子里传来的。以至于他的整个头骨、乃至内部勾连起来的神经,都变得轻飘飘的。
这一刻的不适感仿佛跨越了一个漫长的世纪——直到弹窗的声音出现了。
【三点钟方向,前进半米。】
它似乎消失了一会,然后又回来了。
今泉昇按照它的提示朝前继续摸索,果然触碰到了一处和周遭砖缝存在细微差别的地方。他将五指探向缝隙深处,顺着力道慢慢掀开了那块瓷砖。
他又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将瓷砖轻放在一边时,立刻询问到:“你刚才……离开了?”
【嗯,去你的手机里待了一小会。中间做了其他事,耗费了一些时间。】弹窗说着些令人琢磨不透的言语。
今泉昇不禁挑眉。
这东西之所以能操控山下井的炸弹面板,难道不是因为远程操控,而是……
弹窗看起来没准备藏着掖着,机械音再度响彻,直截了当地回应他的疑问:【而是我“钻进”了它的电脑系统里。】
【你这么理解就好,我说过,只是科技水平限制了我的能力。我原本可以做到“无处不在”的。】
这个“无处不在”——是指可以穿梭在任何的电子设备中吗?
像病毒?或者软件?不、这玩意可比那些人工智能或者计算机病毒要离奇得多了……
“你到底……”青年呢喃着,“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三年前就回答过你,并且从未试图隐瞒。】那道毫无起伏的声音于此刻,竟显得恹恹的:【好了,回归正题,接下来该启动警备装置了。】
【一个开关而已,按下就好。】
今泉昇将手触碰到了一个塑胶质感的按钮后,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大脑内模拟了一遍接下来的行动路线,确认无误后,他的指腹陡然下压——
“啪。”按钮被按到了最底端。
“嗡——嗡——嗡——”原本一片漆黑的会厅,突然被一阵黯淡的红光笼罩。
可见度变得高了一些,脑海中被记忆复刻的那些人影,也终于在光照下被填充上的真实的血肉。悬在天花板上的警报反复笛鸣,发散出两道平行旋转的红色光束,亦如警车上方的警示灯。
“怎么回事!!”明明黑暗终于消散了,witch的人却反而更加惊慌了。
人们接连停滞在原地,抬头凝望着高挂头顶的警报灯,红光勾勒出他们藏在帽檐下的一张张愕然脸庞。
“咚!!”西泽楠光的拳头重重地敲击在了栏杆处。
他时刻关注着下方的状况,愤恨地咬了咬牙:“我让你安排去电力供应站的人出发了吗!!?”
刚才场内的灯光一暗,荧幕上的画面跟着消散,西泽楠光就知道这是电源被切断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立刻派遣成员前往电力供应站查看。但是现在笼罩在最上方,发出一阵阵尖啸的红灯,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太吵了!!太吵了!!!
这会影响实验进程的!!!
“先、先生。”站立在一旁的下属抖了抖嘴唇,“人已经安排好了,但是事发突然,他们也才刚刚出发……到电力站需要耗费不少时间,所以您……”
下属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脚底处清晰地传感来一阵动荡——有什么东西、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他惊愕地睁大眼睛,危机感促使他连连向后退步。
几秒钟过后——他眼见着一个展柜样式的圆柱体,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立起!
“这是……”西泽楠光同样被这一幕震撼。
德国男人的镜片上,明晰地倒映着那一伫立在他们中央的物什——看外观大约就是个展柜。下方是某一石材制造的洁白立柱,看起来细腻光滑;正上方是圆筒形的玻璃,内嵌着柔软的白羽,有明亮的白光照射其上。
然而,铺开的白羽间,却空无一物。
这的确是展柜,但只不过是“曾经的展柜”。
展览品早已被飞舞在夜空的白衣盗贼轻吻,最终又在藏品家失魂落魄之时,重新出现在他的床头。现在的展柜,不过是个纯粹的——警备机器。
“呲——”伴随着远处反复闪烁、忽明忽暗的红光,展柜上方的金属猛然喷射出大片的冷气!!
这些气体是无形的、甚至是无味的,唯有的少许冰冷感,才令西泽楠光意识到:有什么气体将他携裹住了。
他的神经陡然紧绷,呼吸道好似受到了压迫,窒息感将他淹没其间。好似有无数只手掌扼住了他的咽喉、捂住了他的嘴唇、捏紧了他的鼻子——
他无法呼吸。
男人的巩膜立时蔓延开了大片的血丝,他的眼睛开始充血。
这一刻的痛苦非比寻常、堪称度过了多个世纪,然而实际上外界才走过了短暂的几秒钟。
“跑!!”他头晕目眩地朝下属嘶吼,缺乏氧气支撑的身体开始缓慢地挪动:“再这样下去就会——”
“就会昏倒。”空旷的平台,突然涌入了一道陌生的男音。
德国男人的身体一僵。
越发模糊的视线里,一道穿着witch员工制服的高瘦身影朝他走来,而他的脚踝却不受控地趔趄了一下——
“咚!”西泽楠光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恍若卡顿的视频,一帧一帧闪动的红光下,那抹黑影步步走来,距离他越来越近。他惊慌地游移着视线,更远处,他唯一留在平台上的下属也丧失了意识,昏迷在地。
“嗡——”随着警示灯的鸣音,黑影犹如在夜间游荡的幽灵,恍然闪现。
“嗡——”幽灵离他更近一步。
“嗡。”黑色的鞋子落在他的眼前。
西泽楠光竭力挣扎着,他的五指在瓷砖上扭曲地弯起,手背接连爆开青筋,可他缺乏血液供应的大脑,却令他刚刚伏起的后背再度跌回地面!
“咚!”这一摔令他更为头晕目眩。
他拼命地想要抬起头,向上挪移目光,越发昏暗的视线里,他终于得以窥见身前之人的模样——
青年摘下了兜帽,乌黑的发丝顺滑落下,他仍然戴着口罩,一明一灭的警示灯将他的眸光映出血红。
青年昂着头颅、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冰冷的眼神好似正在观看一只濒死挣扎的蠕动长蛆。
“睡吧。”
丧失意识前,西泽楠光只听见了青年清冽的声线。
……
……
眼见着展柜不再向外释放二氧化碳,今泉昇才蹲下身子,在男人的身上一同搜寻。
【展柜的警备装置只能开启一次。】弹窗提醒。
【西泽楠光睡不了多久,所以抓紧时间,先进入主机控制室。】
从男人的白大褂外套翻找到一串钥匙后,今泉昇点点头。
钥匙一共有三个,今泉昇挑出的第一个,就成功打开了门锁。
“咔嚓——”金属碰撞声响起,大门随之而开。
门后是一片漆黑的空间,一排排罗列在一起的机箱和控制器间,环绕着一台个头巨大的计算机。
青年背身反锁了大门,阻隔了外界的喧嚣,屋内瞬时转为一片阒然。
今泉昇摘下口罩,计算机的大型荧幕挥散着浮动的白光,将他略带棱角的面容照亮;深邃而冰冷的眼窝下,那双浅灰色眸子闪烁着沉静的光。
“这就是……控制外面所有游戏设备的主机,对吧?”他将手轻覆在操纵台上。
【对。】弹窗予以肯定,【我现在要暂时离开你的身体,侵入这台计算机。如果有事情,就直接呼唤我。】
“好。”今泉昇刚刚回应,大脑内的声音,似乎就消失了。
他怀揣着几分好奇的心态,望着眼前的大屏幕,屏幕上竟倏地绽开一个光点。
这一刻的心境莫名有些奇妙。
感觉就好像,把一个载着惊天病毒的u盘插进了电脑的b接口,而病毒立刻蔓延吞噬了整台计算机。
下一秒,不知弹窗在这台计算机里做了什么,大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一个进度条。
进度条上方是一串英文,翻译过来就是——
“连接程式瓦解中……”
看样子,弹窗已经得手了。
二十分钟前。
江户川柯南从未想过,自己竟然可以这么轻轻松松地出现在会展中心的走廊上——他甚至不需要走路。
好吧,真要说“轻松”倒也称之不上。
甚至……感觉非常怪异。
车轮转动的骨碌碌声响彻,前方传来了witch员工恭谦的问好,江户川柯南不由缩了缩脖子,但他们却无知无觉地走开了。
“出来透个气。”贝尔摩德切换回本音,发出一道挪揄性十足的哼笑。
被慢悠悠推动的担架床上,一个小脑袋从被褥间冒出。在被褥里闷了太久,男孩的脸颊甚至浮现出一道浅红。
江户川柯南微眯着眼睛,抬眼打量了一会正上方尚在推着担架床的“青年医生”。不由得压低声音:“你到底要做什么?”
三十分钟前,他答应了贝尔摩德提出的条件。
他先帮贝尔摩德解开绳索,而这个可怕的女人现场表演了个一分钟迅速乔装改扮,从一个人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然后……把他直接塞进了桌子底下。
过程有些艰苦,但所幸没被进来探查的人发现。
贝尔摩德遵守了承诺,有关潜逃者的事,一个字都没和witch的人提。
江户川柯南现在反倒觉得——这个女人对witch,秉承着十分厌恶的态度。
西泽楠光,那个从组织的德国分部赶来,代号为“野格”的男人——从贝尔摩德描述他的只言片语间,江户川柯南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反感。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他竟下意识地脱口:“你很讨厌‘野格’吗?”
尚在推床的“青年医生”一愣。
半晌过去,贝尔摩德竟发出了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声:“我讨厌一切自以为是的傲岸科学家,‘野格’不过是其中之一。”
“科技和文明是为了使世界变得更好。”她难得说了句中肯的话,但后半句她似乎没准备说。
前面又有witch的人了,江户川柯南只得闭上嘴,再次缩回被子。
其实担架床上不光躺着他一个人,在他的旁边还有另一具躯体。
这人始终都在医务室的病床上躺着,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他长得很漂亮——的确该用“漂亮”形容,不是偏为柔美的秀丽,而是一张清隽精致的脸。
江户川柯南虽然迄今只度过了十七年的人生,但优渥的家庭环境为他造就了非凡的社会阅历。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亚洲人也好、欧美人也罢,但相貌精美到这种程度的男性却并不多见——
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唇色很苍白。
如果不是刻意确认了这人的脉搏,江户川柯南恐怕会以为,这不过是一具丧失了生命的躯体。
江户川柯南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只知道贝尔摩德呼唤他为“069”。
关于“069”的事,那些witch的人甚至不敢细问,他很清楚在当前的局势下,自己不可能从贝尔摩德的嘴中撬出分毫有关他的信息。
他在昏暗的被褥中侧过身,观察了片刻对方弧线优美的侧颜,纤长的黑睫轻垂着,青年看上去睡得很安详。
所以,这人为什么会昏睡不醒?
今泉先生和贝尔摩德打斗的时候,动静非常大,手/枪没有安装消/音/器,枪响的那一瞬间,遥在远处的他都被震得鼓膜胀痛——如果只是单纯在睡觉,这个男人没理由不醒。
病理性的吗?
因为他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健康。
江户川柯南出神地观察了片刻,思绪渐渐放空,他恍然思考起,这个男人睁开眼睛之后会是什么样。
琥珀色的眸子,或许和他呈现出的宁静气质不大一样。
也许是稍有锐利、附带内敛攻击性的眼神?
哎?
男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后出神地呢喃着:“……琥珀色?”
这人又没有睁开过眼睛,他为什么会认定对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担架床停下了。
“我们到了,出来吧。”浑厚的女音从上方传来。
江户川柯南掀开被褥,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周遭的装潢十分陌生,他似乎没有来过这里,甚至无法确认这是在几楼。
“这是三楼上面的隐藏阁楼。”贝尔摩德直接回应了他的疑问。
女人走向门边的密码锁,输入了一通密码,大门应声而开——
看见内部的事物后,江户川柯南不由得一怔:“这是……”
福尔马林的气味扑鼻而来。
不远处浸泡在瓶瓶罐罐里的物什落入男孩的眼帘,反复激荡着他的神经。当他确认了不远处的两张床上、摆放的新鲜无头尸体究竟从何而来后,胃内霎时天翻地覆。
视觉的剧烈冲击,使得非条件反射迅速袭来,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扶在墙边一波又一波地干呕。
他该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吃午餐。
“这就受不了了?”贝尔摩德挑挑眉,“那你最好别跟进来。”
江户川柯南咬了咬牙:“……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女人的声音轻飘飘的,“这里只是暂存器官、研究特殊标本的地方,算是野格的‘临时宝库’吧。但我要进的,是后面的那道门。”
女人眺望向更远处——屋子的尽头有一道完全由精密金属构筑的大门,看起来很像银行金库特有的保险门。
她推着病床一路行进,江户川柯南只得跟上她。他强忍着生理性的不适,连头都不敢动一下,径直穿过那两具尸体间的过道,快步走到了门边。
“帮我个忙。”贝尔摩德说。
江户川柯南拧眉:“什么?”
“用你的变声器,调出西泽楠光的声音。”女人翻找着衣服口袋,最后慢悠悠地掏出一份被复制下的指纹,递给了男孩。
门边有两道指纹锁,似乎需要同时按在上方才可以。
“这个锁必须由我和‘野格’一起打开,需要指纹和声音的双重验证,”女人停顿了片刻,面色不善,甚至拖长了声音:“当然——他今天注定无法过来开锁了。”
江户川柯南眨了眨眼睛。
调出变声器,精准地变换出西泽楠光的声音后,电子密码锁被解开,大门蒸腾出大片白雾,缓缓地展开——
门后天光乍现,空旷的平台倒映在男孩的眸底。
外界的飓风直扑而来,女人已经摘下了假发套,浅金长发在风中上下飘摆。
江户川柯南一怔——风?
现在是夏天,今天又是晴天,他更没听说东京会被台风侵袭。
所以,为什么外面的风会这么大??
——他清楚地听见了螺旋桨转动的声音。
男孩的瞳孔一缩。
“等等——!!!”他高呼着:“贝尔摩德!!!!”
只见女人推着病床朝前走着,曼妙的身姿逆着光亮,她嘴唇挑了挑,却完全没有理会男孩的吼叫。
这处存放着人体脏器的屋子外,衔接的便是会展中心的宽广天台。
天台上,是一架正在等待她和野格的直升机——
江户川柯南紧跟着大步跑了出去,却见女人推着担架床迈向了直升机。
路途中,女人陡然回过头:“好了,olguy。到此为止,别再过来了——”
不知何时出现在女人手中的枪,正直勾勾地瞄着他。
贝尔摩德的手里——还有枪???
男孩咬牙切齿地停住脚步。
他的眉头紧紧下压着,怒意横亘在他的眸间——他,亲手协助贝尔摩德,将她送出了会展中心!!
可恶!!!
“感谢你为我提供的帮助,但我也帮了你,所以今天的事算我们两清了。”女人哼笑了一声,“刚才跑出去的警察肯定已经联络了警方,要不了多久大批的公安就会赶到会展中心。你只需要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警察来救你就可以了。”
她一边畅快地笑着,一边握着枪倒退,床畔间的青年被她送上了飞机。
“下次再见面——”螺旋桨翻覆空气的巨响间,男孩的呐喊显得格外清晰:“我一定会亲手逮捕你!!!”
女人愣了一瞬,甚至畅快地仰天发笑:“好——那我等你。”
她走进了直升机,不忘莞起浓艳的红唇,朝他流露出一个充斥着挑衅意味的笑颜:“如果你有能耐的话——”
直升机升起来了,螺旋桨下方的地面,升腾起了一阵狂风,风中卷着大片的尘埃。
已经空了的担架床随之滚动起来,支架晃悠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响声。
男孩抬起头,眼见着直升机飞向高空,女人挂着微笑的面孔越发模糊。
最终直升机在天际间化为一个光点,被高照的烈阳遮蔽。
她逃走了。
江户川柯南长吁出一口气。
他捏紧双拳,观察了片刻四周,最后还是走回了那间令人作呕的屋子。
贝尔摩德已经走了,但是他还要去找兰。
他跨着大步跑回走廊,入口处的对面——竟有一个电梯!他刚才背对着电梯,完全没注意这一点!!
而电梯的旁边是一块疑似用于播放乘坐电梯注意事项、和赞助商广告的荧幕。
荧幕在他经过的一瞬间,闪动了片刻,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上面弹出了一张图片。
或者说,是一张地图,错综复杂的路线间,标注着一个红点,似乎在表明那里就是目的地。而图片的下方,落款着一串字母:noboru。
noboru——连读起来,就是“昇”的发音。
江户川柯南怔愣了片刻。
这是……今泉先生做的?他是用了什么办法,才将地图投映在这里的?
而且,图片似乎是在他经过的时候,才出现的??
——没工夫细想了。
他拿起手机将屏幕上的地图拍下。通过手机再次查看时,才注意到:这个地图的起始点,就是他面前的电梯。
他抬头观察了片刻,发现电梯似乎需要特定的数字密码才能开启。
但是——数字密码上面,似乎还有个指纹锁。
男孩顿了顿,随即垂下头。
他的食指上,还沾着那块西泽楠光的指纹。
……
“连接程式瓦解中……进度99”
“……”
“任务完成”
进度条满了,提示窗口连带着消失了。
眼见着计算机的屏幕黑了下去,今泉昇才终于松了口气。
“弹窗,好了吗?”他看了看腕表确认时间,消除程式,他们花费了足足十分钟。
【好了。】脑海里传来了机械音,但若有若无的,听起来有些虚弱。
【这些计算机性能太古老、太劣质,不仅限制我的能力,还很耗费我的精力。】弹窗说,【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我需要休息,暂时性的——晚上见。】
今泉昇皱着眉,刚想微妙地回应一声“辛苦了”,却听见脑海中传来了非常经典的dows关机音。
“…………”
他咂了咂舌,立刻合上嘴。
既然游戏已经被关闭,那么接下来,只需要拖延时间,等到警方赶来就可以了——
现在他的任务是保护在场的所有人质。
青年推开门,外界的红光依然在闪烁,西泽楠光和他的下属还倒在地上,下方仍然处于混乱状态。游戏被停止了,人质们甚至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欢呼。
他正欲走下不远处的阶梯,“啪——”有什么东西却恶狠狠地箍住了他的脚踝。
今泉昇一怔,随即低下头。
身披白大褂的德国男人,死死地抓着他,狰狞地匍匐在地面。
男人抬起头,朝他瞥来的眼睛,泛着悚然的红光。
就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chapter120
这才过去了多久?
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
二氧化碳中毒,会这么快就清醒过来吗?
今泉昇低头凝视着男人狰狞的脸孔,大脑空白了一瞬。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人发出了奋力一击,紧紧扼住了他的脚踝,捏到了筋骨深处。
今泉昇蹙眉,他的小腿甚至传来了异样的咯吱声。
西泽楠光的指甲几乎要陷入他的血肉,尖锐的刺痛自下方开始蔓延,反复刺激着他的神经中枢。
瘫在地面的男人蠕动着身躯,瞪大的眼睛袒露出大面积的眼白,充血致使巩膜转变为浑浊的暗红。在一明一灭的森然红光下,更显诡谲。
“你——”他调动着全身气力,嘶哑的叫喊从喉咙溢出,却像狂风刮弄旧水管的尖啸声般刺耳:“你阻碍了人类的变革!!!!”
尖利的牙齿正在反复摩擦,骨骼与骨骼的撞击声越发庞大:“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电脑的连接程式绝不可能在短短几分钟里被消除!!你是谁!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嚎叫到最后,德国男人憋闷的满脸通红,甚至咳嗽了起来。
而站立在上方的青年,只冷淡地注视着他。
“我是谁?”青年哂笑,声音淡然却有力。
“我是接下来会把你送进监狱的警察。”
今泉昇冷眼俯瞰着狼狈的男人,从他嘴边吐露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憎恶与愤恨:“你的那些劳什子‘变革计划’,可以回到警视厅一边喝茶一边和我们说。会有人安静地倾听,并把你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精确地记录在案。”
“这是你既定的结局。”他回忆起了那两名死得突如其来的人,甚至不由闭上眼睛,呼出一道沉缓的浊气:“将秩序和法律撇去,把这六十多条无辜的性命玩弄于鼓掌——”
“可你最终还是会被秩序和法律制裁。”他落下的音调格外笃定。
西泽楠光愣了愣。
眼眶下的双眸眨了眨,半晌之后,他恍然大悟地咧开嘴角,竟然开始发笑。
“不——”
“不不不,警官先生。”
他的身体开始痉挛,兴奋到血脉喷张,绽开笑颜的扭曲脸孔甚至不似活人:“你不懂——你果然不懂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我是在做什么人性考验吗!!?”
“你无法理解——外行人怎么会理解!!如果你明白、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深意!!!”猛然拔高的音调,甚至盖过了远处的警报声:“——你就会懂了!!!”
“在有限的厮杀中,筛选出那个最强的大脑,这明明是——创造‘新人类’的第一步啊!!”
今泉昇皱着眉,一脚踢开了男人。
他没有心情再听对方的疯言疯语了,现在的场景混乱荒唐的像是他早几年在长野侦破的一起大型邪/教祭祀仪式现场。
不,应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泉昇反手从后腰的口袋掏出手/枪——这是之前从贝尔摩德手里缴获的。
“到此为止。”他拉开保险栓,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指向了男人的太阳穴:“叫
三分钟后。
青年将外套的衣袖抻开,严密地捆绑在西泽楠光的手后。
德国男人仍然处于四肢瘫软的状态,在今泉昇以手/枪顶头的要挟下,费力地走下楼梯。
下方的混乱终于短暂地停滞了。
明灭的红光间,眼见着他们的头目遭人控制,witch的员工一时间都陷入了手足无措的状态。
楼梯口处的青年冷冷地扫视着众人,枪口威胁意味十足地朝德国男人的太阳穴敲了敲。
“说话。”
只见西泽楠光的胸口上下起伏着,他双目无神地凝视着虚空的某一点,不知正在思索什么。反应了良久,才终于缓慢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手,作出投降状。
有点不对劲。
见男人瞳眸空旷,今泉昇不由拧眉催促:“喂——让他们放人质!”
“警官先生——你是从d展区逃离的客人之一吧?”西泽楠光嚅动着唇部,竟慢吞吞地谈起了其他事情:“我见过你的照片,是今天在会展中心的入口摄像头抓拍下的。现在你虽然戴着口罩,但露出来的眼睛很美丽。”
“浅灰色的——非常迷人,多么罕见的颜色,如同冰原深处才得以窥见的天光,不知道你是否有极北之地的因纽特人血统。”
“冰冷之余透着纯粹的理性,俯瞰众生的模样像极了神明的子嗣。”他毫不作伪地夸赞着,如若不是双手被捆束,大约还会拍手叫好。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破坏主机上的程式的,要知道那是当今最为前沿的高智能计算机之一,我们公司当初得到这台计算机,可是吃了不少苦头——而你破解程序,只花了不到十分钟。”
今泉昇没有搭腔,对方拖延时间和探口风的意图尤为明显,沉默是当下最好的答案。他没有耐心和对方耗费,六十七名被束缚带禁锢的人质,是被他推上第一顺位的目标。
于是他保持一手扯住西泽楠光手上的绳索,另一手直接朝天花板扣下了扳机。
“砰——”枪响震撼天地,那些witch的员工紧跟着一抖,无人胆敢靠近。
今泉昇拔高了音调,一字一顿地:“把人质放出来——”
“现在就放——立刻!”汹涌的气势猛力压向众人,那一个个黑衣人面面相觑,竟不知道该不该听从命令。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
然而就在这一刻,被桎梏的德国男人竟高声呐喊:“女巫在中世纪被视为邪恶的异端,被视为播散瘟疫的种子,时至今日仍然是晦暗的象征!!——我们冠以自我这个名字,就是为了寻求真正的真实!!”
“我们一度被大众猜测议论,而今天……!为自己正名、奉献自我的时刻就要来临了!!”
“被火焰焚烧——也许就是女巫的宿命!!!”
字正腔圆的标准日语,一度遮盖过警报声,“请各位谨记,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就‘新人类’,都是为了跨越生命的鸿沟!!未来的某一日,历史的载册上一定会被‘witch’镌刻下不可磨灭的一笔!!!”
他不知是从哪积攒出的力气,竟以一个人类难以达到的扭曲角度,硬生生地转过了脖子。
男人带着碎纹的眼镜倒映出血红凶光,今泉昇在对方深陷眼眶的眸子中,看见自己惊愕的神情。
“神明都是无情的,他在无限的生命中冷眼旁观着人类有限的生命……所以我不从来不信神明,唯有科技可以改变人类!——而我愿意为全人类奉献自我。”
西泽楠光出神地呢喃着:“警官,你知道我为什么醒来的这么快吗?”
这一道发问,令今泉昇没由来地心悸。
只见这名德国男人温吞地转过头,竟低头撕咬起自己的衬衫领口——
“啪嗒、啪嗒。”衬衫上方的衣扣接连落地,他的衣服渐渐敞开,只见他的胸膛处竟装载着一枚新奇怪异的金属装置。
青年浅灰色的眸子,陡然收缩。
“这颗装置,是我的作品——我愿将它称之为‘命运栈桥’。”
“它一端连接着我的心脏,另一端与游戏设施远程连接着。”男人游移着浑浊的眼珠,“所以游戏被迫终结的那一刻,我便清楚地感受到了:我的心脏在鼓动——剧烈地鼓动,我为之颤抖、从梦中惊醒,二氧化碳中毒无法阻碍我前行的脚步。”
“警官先生,你很聪明,可你并非神明。你那一腔想要拯救民众的热血,注定你只是个落入俗套的凡人。神明本该无情地注视世人,在永恒的生命中清唱无关于己的高歌——而你做不到,你永远也做不到!”
像是一句诅咒,又像是一段早已在此刻既定、又延续了数十个世纪的漫长真理。
西泽楠光最终只发出一声喟叹:“所以你今天要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这道声音落下的瞬间,远处的金属门竟传来一道沉重的“咚!!!”
——门被封上了。
今泉昇大脑空白了一瞬,握枪举于男人头顶的手臂在逐渐麻木,阴森的寒意侵袭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第一反应是:六十七名群众还被捆绑在金属床上。
下一秒,又一个念头迅速晃现:降谷零还在发电站。
会厅内的电源刚被切断,西泽楠光就立刻派遣人员前去查看。发电站的灯光一灭,这处隐藏区域的整个通道都是漆黑无光的,降谷零只能摸黑行进,赶回来的路上,也许还会正面碰上witch的人。
“大门已经被封死了,我的心脏与游戏设备紧密相连着。当游戏因外力而终结时,我的肾上腺素便会在仪器的作用下爆发而起,心率会逐级增高——当它持续处于130次/分或在我死去的那一刻,我就会——爆炸。”话及至此,德国男人甚至激动地咧开嘴角。
“爆炸范围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毁掉这座会场的一切证据,应该绰绰有余吧。”
西泽楠光定定地看了过来。
“我的心脏很兴奋,它在胸腔中剧烈地鼓动着,我的大脑都在战栗——它快要兴奋到极点了。”男人的脸上浮出一片不自然的红晕。
——疯子。
今泉昇明悟了对方的意图:他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葬送在这里!!!
此刻抵在对方额头的手/枪,反倒成为了一块烫手山芋,威胁的意义也烟消云散。
“控制大门的开关就在我的手里。”
西泽楠光嬉笑着:“我的下属好像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他们的觉悟一向很高,从成为‘witch’的一员时,就是如此了。喔,他们还找到了停止警报的开关——”
他甚至有闲情逸致朝远处扬扬头:“原来就藏在瓷砖下。”
“所以,警官——”男人猛然奋起,坚硬的头颅毫无前兆地冲撞向今泉昇!!
今泉昇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想闪身躲避,但距离实在太近了,尤其他还抓着对方的牵绳!
“咔吱——”小臂上方的软骨与韧带被强行撕扯着,滔天的痛意漫上大脑,迫使他不得不松开了手!!
松手的一瞬间,他又清晰地意识到:糟了!!
被捆束着的西泽楠光一溜烟地跑向了远处,会场的警报声在这一刻也尽数消散——
“啪。”
警备系统被关闭了。
诡谲的红光散去,刺耳的嗡鸣随之匿迹。
场内再度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青年伫立在原地,手心被先前捆在德国男人手上的衣物布料,摩挲得火辣。
灯光灭去的突然。
这一次,今泉昇来不及记忆周围的任何人影,更无法判断逃窜而去的西泽楠光,此刻究竟身处何方。
他看不见。
肉眼也好、大脑也罢。他什么都看不见。
噗通。
噗通、噗通。
唯有悄然接近的死亡,在他的耳边轻声低语。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站备用域名:chapter121
黑暗之中,青年反复进行着深呼吸。
他头痛欲裂,自大脑深处炸裂的寒意令身体颤栗;眼球麻木地游移着,浓厚的黑色并未退却,他难以窥见任何事物。
冷静下来。
青年如此告诫着自己。
西泽楠光手握着开启大门的装置,六十七名人质还被捆绑在金属床上。
——他必须想办法拿到开关,然后将人质们放出去。
按照那个疯子的谬妄说法,他的心率想要达到130次/分不过是时间问题。“炸弹”并不具备明确的爆发时间,但可以确认的是:时间过去的越久,西泽楠光距离死亡就越近。
当心率达到爆炸线的时刻,当他死去的一瞬间,如若大门还没开启——那么会厅将会被轰然绽开的炸弹粉碎的一干二净;witch的卑劣行迹会被大火焚烧,而场内这些最为无辜的参展者都会平白葬送于此。
人们恐惧死亡,也恐惧未知。
未知时间的死亡倒数,更像一把高挂在天际的斩首刀,未卜的落地仪式宛若自地狱而来的昭告,令人惶恐、令人不安。
情况比预想之中还要复杂。
今泉昇紧咬着牙关,他在原地转着身,试图在丧失空间感的黑色地域寻求到些微方向——可惜他失败了。
被黑暗侵蚀的视网膜,无法找寻到任何的出路。
他无处下手、别无他法。
如若西泽楠光没将自己改造成那副似人非人的怪诞模样,他就根本不可能在二氧化碳中毒的情况下这么快醒来。这完全不在今泉昇的计划里,灯光灭下去的那一顺,他甚至清晰地明悟了某件事——
今天可能就是他的死期。
弹窗处于休眠状态,川江熏现在活得很健康——[连通模式]不会生效。他也许无法像三年前那么幸运,再平白捡回一条命了。
手机交给了降谷零,今泉昇当下甚至没有任何可以用于照明的道具。
就算突然亮起一块手机屏幕,会让他在黑暗中暴露行踪,令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但至少能看清周围的事物,还能让在场的参展者们留有一线生机。
偏偏他连拿手机照明的机会都没有。
今泉昇闭上眼睛,呼出一道疲倦的叹息。
所以……弹窗那个时候到底去做什么了?它钻入了他的手机,然后呢?
现在会场内部的电子设备都被屏蔽了信号,根本无法联络外界,那么弹窗究竟去做什么了?
就在这时,会厅上方的天花板,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咚咚声。
视觉起不到任何作用后,听觉便变得极度敏感。今泉昇的耳朵不着痕迹地动了动,他在杂乱的环境音中抬起头,目视着正上方。
声音是从他的头顶传来的——他确信。
今泉昇愣了片刻,浑浑噩噩的大脑一时无法明辨这阵声响因何而起,直到正上方的金属扣板被“咔嚓”破坏,会厅内掠起一阵清脆而洪亮的童声:
“今泉先生!!——把手抬起来!!!”
江户川柯南的声音!!
今泉昇一惊,男孩的高呼是自额顶传下的——这意味着,江户川柯南正在下坠。
他从正上方的天花板,进入了这座会厅!!
会厅的高度类似小型剧院,实际上可以被分隔为上下两层,地板与天花的距离少说也有六米——但今泉昇还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尽管他很清楚,这个高度接下男孩,自己的手臂很可能会当场脱臼——甚至碎裂。
但他想,他大约已经明白弹窗临离开之前,异常笃定、脱口所出的那句“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是什么意思了。
江户川柯南会这么精准地从他的正上方降落,绝非巧合——最重要的是,这个孩子的身上戴着最为关键的东西。
——眼镜。
那副具备夜视功能的眼镜!!!
今泉昇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凛冽之风,江户川柯南离他已经很近了!
但就在他要用力抓住男孩的时刻,却听见了空气抽动四溢的脆响——他并没能接住男孩,却有什么弹性极佳的长带绕开了他的手臂,灵敏地捆在了腰间。
青年一怔,那条长而富有韧性的带子作为缓冲媒介,在空中反复抻拉弹跳,硬生生地接下了男孩坠落时产生的大量冲击——
“咚!”今泉昇摔在了地上,一秒过后,一具瘦小的身体砸在了他的胸膛。
——有点疼,后背大概已经青紫了。
但索性没受到太多来自重力的冲击,总比再体验一次手臂脱臼的痛楚要好得多。
“没事吧,今泉先生?”男孩的声音近在咫尺。
“没事。”今泉昇抬起后背,将男孩抱起后站直身子,“你刚才用了你的腰带?”
“对。”他能感受到江户川柯南在点头。
江户川柯南知道他的手臂受伤了,因而借力靠他身上那款神奇的腰带做了缓冲——总归算是平安落地了。
“这里是witch的实验项目会场,情况有些紧急,详细事宜等结束后再和你细说。”今泉昇加快了语速:“如果想救你的女朋友,就把眼镜借给我。我正在找一个藏在人群里的混蛋。”
江户川柯南果断地摘下了眼镜:“然后呢?”
今泉昇接过眼镜,镜片下的灰眼逐渐聚焦,眼尾微挑的狭长眸子倏然凌厉。
他很快便在清晰的视野下,找到那个把嘴闭的严严实实,正在抱头鼠窜的德国男人——
青年冷冷地咧开嘴角:“然后抓紧我——别跑丢了。”
……
……
降谷零睁开眼睛。
目及之处,仅剩下一片黑暗。
他将手掌触地,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
下方略微粗糙的水泥地触感,清晰地传导至他的神经中枢。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在电力供应站。
他扶着额头沉思了一会,太阳穴酸胀,内里好似有什么东西要将之撑开。他愣神好半天,这才回忆起自己前面似乎是将电闸拉下去了——
外界长廊的灯光暗下去的那一瞬间,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之中,然后他似乎受到了什么冲击……
对,应该将之称呼为“冲击”。
那种感觉很微妙,好似有什么事物在一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他的大脑——乃至他的灵魂。
他犹如触电般摔在了地上,却并未有丝毫电流在身体游走——这意味着他并未被电闸外泄的电流击中,而是什么其他缘故致使他变得如此狼狈。
很快的,五感尽失的痛楚将他淹没,他好似被某种看不见的外力丢入了深海之中。
他于无光的海中沉浮,无力的四肢冰冷麻木,他使不上任何力气,灭顶的窒息悬于头颅。氧气的储量好似也在逐渐消散,他的肺壁再无肺泡进进出出,直到他被迫在海中痛苦地张开嘴唇,气泡从唇边流溢,大滩咸涩的海水被强行压入了他的气管……
他的身体变得沉重,他在无声的寂静汪洋下坠。
有一瞬间,他距离死亡似乎非常接近。
然后,似乎有一阵光从海平面升起,径直照射在他的身上。
朦胧的意识间,他似乎听见……
“降谷零。”一道毫无情感的声音,正在默念着他的名字。
“降谷零。”那是一道好似被电子设备合成的机械音。
冷冰冰的机械,却莫名透着肃穆感,还有些许混杂在其中,即将发泄而出、历经千万年沧桑的悲哀。
那道声音说:“救救他。”
“成为那个变量——帮他终结这无休止的循环。”
“唯有你……唯有你才可以。”
在这之后,他似乎就陷入了昏迷不醒的状态。
这段不似现实的体验奇妙而诡谲,降谷零来不及细想——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确保前辈还有人质的安全。
他在地面摸索着自己的手机,最后翻到了两个挨靠的极近的手机。
一部是他自己的,一部是今泉昇的。
他先根据触感寻到了ho键,先按向了自己的手机——然而手机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关机了。
没电了?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的手机几乎处于满格状态……所以,过去多久了!!??
他连忙翻向了今泉昇的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他迅速确认了时间——距离他赶到这里,只过去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不长不短,但已经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降谷零皱皱眉,正欲将两部手机一并收起,却眼见着今泉昇的手机屏幕跳出了一个弹窗:这是一个被刻意设定了提示时间的便签。
他解锁了屏幕的密码,点进那条不知何时生成的新便签,上方明晃晃地写着:
【先留在电力供应站,暂时不要走动。请在13:27准时打开电闸,确保电力供应。另:预计三十秒后,会有两个witch员工赶往电力供应站,请将手机屏幕关闭,注意保护自己。——noboru】
落款的名字……
降谷零挑了挑眉。
这是……前辈留下的讯息?
他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发现距离13:27还有五分钟。
怀揣着无尽的疑惑,降谷零暂时将手机收起,贴靠墙壁站立。
他在心中进行着三十秒倒计时,当他默念到“一”时,旁边的长廊恰好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还有一束被转角折叠的手电筒强光。
——witch的人准时到来了。
另一边。
在步向西泽楠光的时刻,今泉昇接连偷袭了许多摸不到方向的witch员工。他砍向他们颈动脉的手又快又准,在人群接连爆发的尖叫声中,牵着柯南的手迅速走向他的目标——
他现在看得非常清晰,夜视模式下,所有人的身影都变得一清二楚,无处遁地。
西泽楠光躲避在会厅的墙角,正前方乌泱泱地围绕着数名witch的爪牙。当他身前的人们接连坠地,发出沉闷的“砰!砰!砰!”时,他在夜视眼镜下流露出惊愕的神情。
凛冽的寒意直面而来——西泽楠光很清楚,是那名警官找上来了。
于是他便不再闪躲了,只呢喃着问询:“警官?”
今泉昇没有回应,他一个接一个地清除身前的阻碍,大步迈向再无藏身之所的德国男人。
西泽楠光笑了笑。
浓重的墨彩将空间点染,他在一片泥泞中再度咧开唇角。
“警官,您真是太强大了——”
他发出感慨与赞赏:“我很欣赏你,尽管你身上缺少了点‘神性’,但不妨碍你像神明一样美丽,像神明一般强大……”
“人类都是有缺陷的,人类永远不可能完美。我愿将您称之为:与神明仅差一步之遥的男人!!”
疯言疯语。
今泉昇满脸嫌厌地蹙眉。
“我现在依然很激动,警官……我实在是太激动了……”德国男人张开了双臂,又扭曲着身体,以常人难以达到的折叠角度,用力地环抱着自我。
这一幕惊悚骇人。
“啊……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他发出一声堪称舒畅的喟叹,犹如在高台进行气氛高昂的演讲般,抬首高呼着:“虽然我的项目失败了,甚至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但是、但是!!!”
“能和您这样的人死在一起,我非常乐意!!这是我的荣幸!!这是我至高无上的荣耀!!!”
男人张开了嘴巴,血盆大口映像在今泉昇的视野中,一条发白的长舌一并暴露在他的眼前。
今泉昇睁大了眼睛,他立刻意识到:西泽楠光要自杀!!
他不能死!!
他现在还不能死!!!这家伙要是现在死了,胸前那个劳什子装置也会紧跟着爆开!!!
——必须阻止他!!!
电光火石之间,青年迈开腿,朝着男人大步奔去——
就在男人开合极大的牙齿,即将触及舌尖的时刻……!!!
“呃!!!!”今泉昇不受控地发出了一声痛呼。
他成功牵制住了西泽楠光,右臂紧紧箍在对方的喉口,左腕恶狠狠地塞在了西泽楠光的嘴前。对方一秒钟前犹如野兽撕咬般落下的牙齿,几乎要磕碎他的腕骨,肌腱险些一并断裂。
大片的猩红从左手汩汩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
疼痛几乎令他痉挛。
今泉昇在黑暗中倒吸一口凉气——他很清楚,现在不能和西泽楠光缠斗。
大幅度的动作,也会令这个男人的心率迅速拔高,要是让心率升向爆炸线,他们依然在劫难逃。
所以……
“今泉先生!!”当下没被他牵着的柯南,在黑暗中呼唤着茫然四顾着,呼唤他的名字。
今泉昇毫不犹豫地捏着眼镜腿,朝男孩的方向迅速丢去:“接住!!”
江户川柯南一怔,某样物什精准地落向了他的手心——是他的眼镜。
他迅速戴上了眼镜,顿时清晰的视野中,两名成年男性正在互相钳制。
浴血的警官紧咬着牙根,他的腕部还在大面积地流淌着殷红。他高瘦的身影站立在德国男人身后,眉头紧皱的模样犹若悲悯世人的神像。
“手……表!!”他听见男人隐忍着剧痛的呼喊。
“柯南!把你的手表打开!!快——!!!!”
(chapter122
江户川柯南呆愣了一瞬。
他很快便意识到:今泉昇指的,实际上是他手表上的隐藏麻醉针。
他来不及细想对方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只在黑暗中迅速抬起了手腕。
湛蓝色的眸子集中在手表盖的瞄准点,他透过小孔中央望去,前方是紧紧缠斗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德国男人的癫狂笑声不绝于耳,后方的黑发警官正在疲惫地喘息,豆大的汗珠从高挺的鼻梁滴落,额角接连爆开青筋,但他仍然死死钳制着对方。无论那个疯子怎么撕咬他的腕部,他都没有松手。
麻醉针只有一根。
男孩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口唾液。
他的肩膀在颤抖,几乎当时了神经中枢的控制。
微麻的指尖搭在发射键处,江户川柯南却不敢轻易扣下——正前方的西泽楠光仍在挣扎,如同挣脱缰绳的野兽;今泉昇正在竭尽全力地压制男人,可二人的身影始终交叠在一起,四下摇晃。
江户川柯南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跟随着二人的动作,反复移动着瞄准点。
冷静下来,机会只有一次。
他于心底反复暗忖。
不能射偏——推理、计算、模拟,判断出接下来西泽楠光会朝什么方向挣扎……
良好的动态视力为男孩铸就了绝佳机会。
在西泽楠光摇头晃脑地撞向左边,露出了毫无遮蔽物的脖颈时,他牢牢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机会,决绝地扣下了发射键!
“咻——”麻醉针横亘黑暗,划过一条利落的弧线!
只见留着络腮胡的德国男人身型一滞,镜框下的眼睛逐渐睁大,他游移着眼瞳,直勾勾地寻向了江户川柯南的位置——
缺失人造光源的空间中,西泽楠光是什么都看不见的——但他却用那双巩膜被猩红覆盖的眼睛,带着滔天的愤恨和不甘,直击向男孩的心脏。
他们在黑暗中对视,那一瞬息的目光,好似能掠夺旁人的性命,也令江户川柯南为之战栗。
然后……
德国男人的膝盖率先软了下去,松弛的肌肉再也无法支撑咬合动作,他张开了嘴,终于松开了今泉昇鲜血淋漓的手腕。
他逐渐跪倒,侧身跌向了下方的瓷砖,脑袋重重地砸在地上——“咚!!”
犹如昭告着某一阶段的终结,这声沉闷的响声,终于令今泉昇送了口气。
成功了。
黑发青年发出倦意的叹息,数个小时的高度体能考验,令他脱力的身躯摇摇欲坠——要知道不久之前,他还是个坐在轮椅上、需要进行康复训练的病人。
他扶住一旁的墙壁,呼出粗重的鼻息。他很想休息,但他清楚事情还远远不到结束的地步。
“救人质。”他咬着牙,才得以让虚弱的声音从牙缝间钻出。
西泽楠光就算丧失意识,他胸前的那枚装置也仍然是颗定时炸弹。
人体陷入昏睡状态,可以让心率下降,但那枚装置会持续令他神经兴奋,想要促成130次/分不过是时间问题。
——要抓紧!!
今泉昇蹲下身子,摸黑翻找着西泽楠光的衣服。
他费了好半天的力气,才终于找到了这个男人先前所说的大门开关。
正当他站起来时,天花板竟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啪”。
成排的小型筒灯被重新通上了电源,一个接一个地闪烁了几下,最终稳定地散发出光亮。
十三点二十七分,整座会厅都转为明亮。
当电闸被重新拉起后,会厅再度通了电,场上仅剩的几名没有倒地的witch员工,迷茫地面面相觑。他们原本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然而他们的上司早已跌在一旁不省人事。
直到面色苍白的青年,顶着满身血液缓步而来,将手/枪笔直有力地朝向他们。
“放人质。”他简言意骇:“立刻。”
……
……
手握着场内唯一的□□,今泉昇成为了最具话语权的人。
witch的人姑且还算乖顺,他们在枪口下瑟瑟发抖地解开金属床上的束缚带。那些被迫参与实验的人质,在方才的黑暗中无人出声,今泉昇也是这时才发现,这些人毫无全都睡着了。
“是头部受了影响吗……?”他凝视着那群人,不禁蹙眉。
江户川柯南一眼就寻到了毛利兰,向少女的床位大步奔去。
卸下头盔的少女无力地瘫软在床间,她阖着双目,眉心不安地紧锁,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似乎做了什么阴森可怖的噩梦。
灰头土脸的男孩看向少女,眉眼在一瞬间柔和了下去,他抬起幼小的手掌,为少女拂开被汗水淋湿的发。
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女孩,似是梦呓又似是叹息,沉缓地默念着她的名字:“兰……”
而少女竟似有所感般,眉宇间的阴霾慢慢化开,她仍然没有清醒,却用力地握住了男孩的指尖。
“新一……”她轻声呢喃着。
江户川柯南的目光闪动了片刻,紧紧回握住对方的手掌。
灯光亮的有点突然,但是时间却卡的刚刚好——和江户川柯南从他的头顶下落一般,准时的微妙。
今泉昇想,这应该是弹窗的手笔。
今天经历的事情曲折离奇、险象环生,但竟被它一句轻描淡写的“安排妥当”拂去。
这中间哪怕出了任何一步岔子,他都会和所有人一起交代在这里。
那东西可信吗?他的心中再次闪过这一疑虑。
他很想试着信任弹窗。
可是三年前,就是这东西大费周章地引他爬上灯塔,一手策划了他的“死亡”。现在这东西又救了他,但复杂而庞大的网却将所有人笼罩其中,一切好似都逃不出弹窗的掌控,遵循着它计算好的每一步,不差毫厘地上演。
——它到底是什么?它的目的又是什么?
今泉昇不知道,也毫无头绪。
连同自己为何会与漫画app绑定,生活被搅弄得天翻地覆,也困惑惘然。
人质被陆续搬出。今泉昇走向西泽楠光,低头观察着他胸口的装置——很难评价这装置的外观。不规则的金属圆筒,连接着数根长线,被这个疯狂的德国男人嵌入胸膛,包裹着心脏。
他仔细端详了片刻,这才注意到——装置上方极其隐蔽的角落,有一块微小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正是西泽楠光的心率。
125次/分。
这一数据落入青年的眸底,他立刻回归了提心吊胆的紧张状态——
“嘀。”金属装置发出一道微弱的鸣音,上方的数字随之继续跳跃:126。
“快——!!”今泉昇朝着那些人高呼:“动作加快,就要爆炸了!!!!”
人质仍在被陆续外搬,他们都处于昏迷状态,没有行动能力。
在场仅有的几名witch员工不由加快了脚步,可是还是十几人没能搬到外面。
今泉昇立时站起身,加入运送人质的队列。
他优先挑着体重较轻的,肩头扛一个、手边拎一个。他的手腕还没止血,搬人的过程中,殷红的血花跟着落了满地。
再成功运出两个人后,失血与脱力一度令他眩晕。今泉昇强迫自己站起身,却不由向前踉跄,甚至朝侧边歪去——
“啪。”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落在他的肩后。
今泉昇眨了眨发黑的眼睛,熟悉的灰蓝瞳眸落入眼中。
他终于舒展开紧绷的肌肉,用仅剩的力气轻唤:“零……”
“抱歉,前辈,我回来晚了。”戴着兜帽的男人轻吻他的额头,“坐下休息,我去把剩下的人搬出来。”
“不行。”今泉昇立刻扯住了他的衣袖,“还剩三个,我们一起搬。”
会厅内,witch的员工又合力搬出了两名,正在朝门边移动,当下仅余下最后一个人。
那是位体重超标、满身赘肉的男性,体型很像国内的小重量级相扑员,他同样昏睡在金属床上。
两道修长年轻的身影一齐冲回会厅,奔向床边。
“你搬头,我抬脚。”今泉昇比了个手势,他们默契到一言一行都没有停顿,降谷零飞快绕向了男人头颅那侧。
这人的确很重,手臂用力的一瞬,今泉昇再次体会到了尖锐的痛意。
他紧咬下唇,愣是半点声音都没发出,只眨了眨被冷汗浸湿的眼睫,呐喊道:“快!!!”
他们一前一后,步伐一致地奔出,躺在不远处的西泽楠光,心率仍在无声地高彪。
装置上的数字持续上升着:128……
今泉昇和降谷零跑到了门口,大门近在咫尺。
129……
他们跑到了门外,暂时将男人堆在了墙角。
手握大门开关的江户川柯南,眼疾手快地按下了关闭按钮!
130。
心率飙升到爆炸线的那一刻,厚重的金属大门“嘭”地合并,而一门之隔的会厅内,竟立刻爆发出轰天巨响!!!
——西泽楠光爆炸了。
金属大门在轰炸中扭曲,甚至被强劲的力道冲出外凸的金属薄壁。
整座地下甬道宛若历经了高级地震,颤动着四下摇晃。上方的天花板倾泻大片沙石,在空中激荡起一阵灰蒙蒙的齑粉。
降谷零张开手臂,将身边的青年用力护在怀中。
震荡还在持续,但地下建筑的地基坚硬,眼下没有要坍塌的架势。
彼时,六十七名人质无一伤亡——全都完好无损地昏睡在外面。
而witch的人被江户川柯南那条可以拉伸数十米的特制腰带捆束,无人在此逃窜。
“前辈。”降谷零凑向青年耳畔,他的眉宇仍然紧蹙,内里弥漫着难以溢散的担忧。
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却有力地陈述这铸满荣光的瞬间:
“——你的计划,成功了。”
黑发青年无力地倚靠在他的肩头,血红点染了满身。
他虚弱地牵扯着嘴角,连同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张开苍白的唇瓣,用着几乎没有分贝的声音强调:“是我们。”
八年前,在那片警旗飘逸的宽阔操场,国仲总教官威严肃穆的声音,在耳畔再度响彻:
‘你们——就是那缕可以划破黑夜的光!!’
(chapter123
当今泉昇有意识的时候,扑鼻而来的便是熟悉的消毒水味。
五感逐渐归位的时刻,他隐约察觉到了尖锐的疼痛感。身体很疲惫,四肢泛着酸意,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甚至有些费力。
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他转动着眼珠,覆在眼前的迷蒙薄雾逐渐消散。最后,他确定了自己正在病房躺着。
最近真是和医院留下了不解之缘。
他自嘲地牵扯着唇角,于心中挪揄着自己。
——但是还活着就好。
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去做。
【醒了吗?】是弹窗的声音。
周围没有人,单人病房空旷而安逸,于是今泉昇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发出一声鼻音浓重的“嗯”。
回应的时候,他顺带转了个身,绒被的布料间轻轻摩挲,空中漾起窸窣的响声。
也是翻身扭头的时候,今泉昇才发现,自己的左臂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微微一动便会扯到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值得庆幸的是他没被打上石膏或者夹板,这意味着他的手臂没有骨折。肌腱应该也没有断,手腕还能活动。
身上还有打斗时形成的些许擦伤,这样一看,他还是皮外伤居多。
“现在是晚上了?”今泉昇问。
他记得弹窗好像说过,它需要休息,晚上的时候再来找他。
【晚上六点三十四分。】弹窗慢悠悠地,【你的男朋友刚离开没多久,他去给你带晚餐了,预计三分钟后就会回来。】
今泉昇点点头,大脑昏昏涨涨的,他发了一小会呆,才温吞地:“情况如何?会展中心……”
【好得很。六十七名人质没有伤亡——你可能是所有人中伤得最严重的。】
【nbc赶来的很快,当地警署的警察刚过来没多久,nbc的车就到了。西泽楠光死的很透,nbc的警察进去的时候,连巴掌大的肉块都找不到了。那些游戏设备被毁得七七八八,所幸残骸还剩了点。】
【总之结局还算不错。人质全都被救出去了,唯一可惜的是情报方面会大打折扣,知道事情具体情况的西泽已经死了,剩下那些witch的爪牙都是一问三不知的角色——但不妨碍我看到了主机里的资料,虽然不能作为提供给日本警方的证据,但我之后可以和你细说。】
【另外,会展中心还关着几个主办方负责人,他们吃饭的时候被下了药。】
主办方里一定有人在协助witch。虽然没有证据,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witch不属于主办方,这次的行动必须要有会展内部人士与西泽楠光里应外合,否则实验场地、包括他们清空会展中心群众的操作,都难以实行。
没有其他人在暗中帮助他们,根本就说不通。
“所以呢?”今泉昇挑了挑眉,“协助witch的公司——是哪个?”
【ttcl】弹窗回应。
今泉昇一怔,险些发出一声惊疑。
ttcl的总经理是大内胜,也就是给毛利小五郎寄送邀请函的人。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男人似乎还是毛利侦探的铁杆粉丝,毛利侦探还有恩于他。如果今天会展中心发生的事情,大内胜一早就知道,那岂不就是……眼睁睁地看着毛利小五郎去送死?
尽管今天毛利小五郎因为懒惰,压根就没从温泉酒店出来。
【我只说协助witch的公司是ttcl,】弹窗的机械音轻飘飘的,【我可没说协助人是大内胜。相反,大内胜昨天晚上回了酒店没多久,就死了。】
今泉昇睁大眼睛:“什——”
“吱呀。”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刻,今泉昇立刻收了声。
留着浅金发的青年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两份打包好的晚餐。
降谷零似乎正在沉思什么事情,面色凝重,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板上,反手关上门的时候,才注意到病床上的男人已经醒了。
他的眼睛亮了亮,嘴角立刻绽开,惊喜道:“前辈!”
“感觉怎么样?”他迈着大步走到了今泉昇的床边,拉开椅子坐下,满脸担忧地盯着黑发青年的手臂。
“胳膊是不是很痛……?医生说你的左腕损伤很严重,伤口很深,所幸没伤到动脉,但还是缝了两针。”
今泉昇垂眸看了看他那疼痛感最剧烈的腕部,随即满脸厌恶地皱眉——西泽楠光应该是属狗的。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疯的人,张口闭口不离“人类变革”,还把自己改造成了不人不鬼的样子……这家伙还是组织德国分部的代号成员。
那个组织现在到底在研究什么?
“有点痛,但还在接受范围内。”他抬眼目视着青年,知道对方在担心,于是便温声说:“我有在努力保护自己,尽量降低自己的伤势——我的身上都是外伤,最多留点疤,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感情方面偶尔迟钝的今泉先生,非常精准地一步踩上恋人的雷区。
“前辈!”降谷零厉声打断了他。
今泉昇梗着脖子,缩回了被子里,小心翼翼地眨了眨眼睛。
“无论是什么伤,我都会担心!”金发青年蹙眉指责着,“你总是拿自己的性命去搏,现在是、三年前也是……”
降谷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隐忍着什么,紧咬牙关:“我知道有些事情在所难免,理智时常告诉我你是个富有责任心的优秀警察,设身处地地去想,在那些紧急情况下也许我也会这么选择。你没有做错——但我、我……”
青年弯下背脊,垂着头,额前略长的金发遮蔽了他的眼眸。
他宽阔的肩膀轻颤,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滑动。良久之后,他抖动的话语才伴着气音从唇畔流出:“我不想再看见……你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输液管的样子。无论我问什么,都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回答……我、”
话音戛然而止。
今泉昇抬起手,用力地拥住青年。手上还有伤,他抬臂的时候有些别扭,但不妨碍他的拥抱用力而热切。
“对不起。”他说。
“我以为我可以做的更好的,结果每次都会出现始料未及的意外……谢谢你愿意理解我,零。”他垂下头,埋向金发青年的肩颈。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离开你——从来没有。”
连同距离死亡那么接近的时候,脑海里仅剩的念头都是你。
今泉昇太明白降谷零此刻的感受了。
就像他不愿意再看见恋人中弹,失血休克,苍白脆弱的模样一般——
他们都是一样的。
“但是,前辈。”降谷零缩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也以你为荣。”
这个男人像光一样耀眼。
从他在全国大赛的观众席上,第一次见到尚且年少的今泉昇时,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他合该被这个披满荣光的男人吸引,眼神时刻寻着他的脚步,不离不散。
今泉昇的眼里有光,而他——降谷零,就是那个追光的人。
“零。”病床上的男人轻垂眼睫,完好无损的右手,轻抚着恋人顺滑的金发。
“我也以你为荣。”他和缓而诚挚地说道。
你的功勋深藏地底,但你的灵魂熠熠生辉。
——他们都是追光的人。
病房里沉寂了很久。
抱了好长时间,以至于肩膀都开始发麻的时候,今泉昇才以一道轻笑打破了寂静。
“好了,”他拂开青年额前的发,露出饱满的额头,轻吻于上:“今天是我的错,未来我会更加注意自己的——我一定要好好活着,我还要陪你很久很久。”
今泉昇不怎么会说那些肉麻话。
人就是这样,温情之语难以脱口,越是面对亲密之人越是如此。
降谷零满脸控诉地直起身子,不满地咕哝着:“这可是你说的——”
今泉昇眨了眨眼睛,呆愣了好半天,才颇为震撼地脱口:“你刚才哭了?”
“……没有。”
“可是你眼尾是红的。你看,我胸前这块都湿了,不是眼泪就是……你总归不能把你的鼻……”
“前辈。”降谷零打断了他。
他立刻露出笑脸,熟络扬起的完美微笑简直像是融刻在了骨血里,他打开被搁置在一旁的纸袋,掏出他们的晚餐。
今泉昇一脸新奇地打量着他,还不死心:“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你鼻尖也红了,你就是仗着脸色深,变红了也不明显。成年人又不是没有泪腺,我以前……”
滔滔不绝,堪比话痨的今泉昇,同样也很稀奇。
降谷零笑得非常核善,他加重了读音:“前·辈。”
今泉昇从来没想过原来有人喊敬语的时候,也能凶到这种地步。
他终于老实了,大气不敢喘一声地合上了嘴,顿时安静如鸡。
金发青年将筷子塞到了今泉昇手心,继续笑着道:“我们吃饭。”
家庭地位已见分晓。
事实证明年长一岁,除了称谓之外并不一定着能讨到其他便宜。
各种意义上的。
……
……
“……我不是很想打扰你们。”
饭吃的差不多的时候,江户川柯南的声音才在门口响起。
江户川柯南其实没过来很久,但是这俩人你侬我侬的样子,却被他现场观看了个完整。
但是他转念一想,自己以前差点看见更刺激的桥段后,突然又释然了。
他们已经很克制了。
起码这还在医院呢,对吧?
……应该对吧?
然后两个相貌清峻的青年一齐扭过头,坦(恬)坦(不)荡(知)荡(耻)地看了过来,如同和自己的家人对话一般自然:“柯南君,出什么事了?小兰小姐醒了吗?”
“兰还没醒。”
江户川柯南的目光陡然凝重:“但是世良醒了。”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大家的情况——”
“所以你们看见铃木园子了吗?”
(chater124
“铃木小姐不在会厅的六十七名人质中。”
今泉昇记得很清楚,为了确认人数,他目睹了所有人的脸。当时情况紧急,他反而忘了铃木园子不在其中这茬事。
但是如果铃木园子不在这些人之中……
“那就意味着她根本没进d展区。”降谷零说,“她是不是前往会展中心后,就说自己要去盥洗室?”
后续如果她没有前往d展区,那在广播通知游客撤离的时候,她也该在离场后立刻联络同行者们。但是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又找不到她的人影,证明铃木园子很有可能出事了。
“……但是她离开盥洗室后,明明给兰发了简讯。”想到这里,江户川柯南不禁一怔。
回忆起那条生涩僵硬,与铃木园子的口吻极度不相符的消息后,男孩的脑海中倏然闪过一道精光,他立刻道:“有人用她的手机冒充了她!”
那条简讯根本就不是铃木园子发的,她极有可能在那间卫生间里被什么人控制住了。
而对方使用她的手机,只要翻找通讯录,查看历史消息,就能判断出毛利兰是她的同行人,回复一条短信就足以稳住她们。
等铃木园子的同行者们意识到不对劲时,时间也已经过去很久了——该发生的事情,想必也已经发生了。
“nbc的人后来应该赶到会场了,他们肯定搜索过内部,包括那间盥洗室。”今泉昇扫了一眼降谷零,对方回以他一道清明的眼神。
光是看见降谷零的一个抬眸他就懂了。
今天的事情和组织脱不开关系,尽管他穿着witch的黑色制服、戴着兜帽和口罩,压根没露脸,但是也不方便过久地停留在会场。
所以降谷零大概率没和nbc对接,自然也就不会了解会厅内的具体状况。
“等我打个电话。”今泉昇坐直身子,摸向被放置在床头的手机。
他解锁屏幕,刚准备去翻找伊达航的电话,写着一段文字的便签页面却落在他的眼底。
便签上的内容不是留给他的,而是拿给降谷零看的。
上面通知了降谷零要在今天的十三点二十七分将电源开启,还顺便以一个十分微妙的口吻叮嘱了他注意安全。
今泉昇挑了挑眉,注意到落款的名字是“noboru”。
这条便签不是他撰写的,那就只有可能是弹窗编辑的。
毕竟这家伙亲口承认了它可以“钻进”他的手机,而实验会厅的灯光开启时间又被卡的刚刚好,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弹窗。
只是看见那行“noboru”,今泉昇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有种被冒充的感觉,尤其口吻还被模仿的这么相似。
啧。
今泉昇拧眉。
【这是吃醋的表现。】
脑海里响起弹窗颇具调侃意味的话语:【占有欲可真强啊,今泉先生。署名这个名字,是可以让降谷零迅速放下疑虑的唯一途径。不仅可以提高办事效率,还免去了大篇幅的解释。】
【我们当时最缺的就是时间,难道不是吗?】
不可置否。但今泉昇还是莫名不爽。
于是他在暗中悄悄翻了个白眼,免得误伤他人,并决定暂时不搭理这个自说自话的东西。
他拨叫了伊达航的电话,将听筒贴至耳侧,里面播放了一会音乐,很快便被接通了。
今泉昇先保持礼貌性地和对方简单寒暄了一下,确认伊达航现在不算忙后,才开始问起铃木园子的事。
“盥洗室里没有人。”伊达航笃定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
“我们和本地的警署合作,地毯式搜索了整个会展中心——该找到的人和东西差不多都找到了,说是掘地三尺也不为过。”
“你确定没有见到这个样子的女孩吗?”今泉昇又描述了一遍铃木园子今天的装束。
“没有。”电话另一边的男人回答,“但是我们在二楼的一间屋子里,发现了六个均被捆绑在餐椅上的人。”
听到这里,降谷零在旁边轻声提醒:“是主办方的人。”
“他们似乎是在中午用餐的时候,才接连昏倒的,可能是后厨里有人给他们下了药。”伊达航说。
今泉昇忙不迭地问:“找到下药的人了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伊达航说:“这些任务由其他课室负责,和主办方对接一事好像还有其他公安警察在办,所以……嗯?”
伊达航停顿了一会。他那边传来了断断续续的人声,似乎是他的下属,正在和他汇报什么事情。伊达航倾听了一小会,又和那名下属道了谢:“好,我知道了。”
伊达航再度拿起电话:“刚刚得知了新消息。刑事部好像是找到嫌疑人了。”
“刑事部?”今泉昇挑眉:“这次的案子不是应该归公安管吗?怎么刑事部的人还掺和进来了?”
“是老熟人——松田和诸伏他们。”
伊达航的语调提升了一点,听起来似乎没有刚接起电话时那般疲惫了,他轻笑了一声,解释道:“搜查一课为了查那起案子,今天刚成立了搜查本部——就是那个引发社会热议的‘弑父少女自杀案’,媒体们都是这么叫的。”
“我知道这个案子。”今泉昇说。
他当然知道,案子就发生在他刚盘下没多久的波洛咖啡厅。自杀的女孩还是名大学生,名字叫加部亚美,在咖啡厅被她亲手杀死的人是她的生父,加部雄二。
难道说,这案子还和今天在会展中心发生的事扯上关系了?
“公安的其他情报人员和主办方做了对接。他们了解了一下主办方的午餐都经由了谁手。挨个盘查下来后,他们发现:同为主办方代表人之一的大内胜——他的助理神田七优,今天以检测食品安全标准为由,进入了后厨查看。”
——所以神田七优,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下了药的人。
病房内的三人,目光于同一时刻凝重起来。
“刚才警视厅还收到一家酒店员工的报案,他们发现大内胜死在了酒店的床上。他的助理神田正是嫌疑人,监控拍下了她进出大内胜房间的视频,她现在无故失踪,已经联系不上了。”
今泉昇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弹窗刚才还在和他说大内胜昨晚就被杀了。不过零刚好回来,他们的谈话也被打断了。
伊达航:“但是大内胜的这桩案子,之所以被划分给松田他们,是因为神田七优和那起‘弑父少女自杀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什么关系?”
“松田他们刚查出来一些社会关系:神田七优和加部雄二曾经是一对夫妇,不过很多年前就离婚了。”
“另外,神田七优之所以在暮光科技株式会社(ttcl)就职,成为大内胜的助理……”
“动机疑为报仇。”
……
……
……
“前辈……”降谷零发出一声叹息。
他看着正在急急忙忙往身上套衣服的今泉昇,有点头疼地:“你身上还有伤,后面的事情就不要……”
今泉昇左耳听右耳冒地抬起头,颇为自然地张开双臂:“帮我系下扣子,左手不太好用。”
降谷零满脸责备地瞄了他一眼,可惜还是拗不过他,最终只好无奈地帮今泉昇逐一系上衬衫纽扣。
“没问题的。”趁着降谷零低头的功夫,今泉昇垂下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原本就都是外伤,不剧烈运动就可以了,还不到卧床的地步。”
“让我过去吧,柯南一个人也不安全。”他凑到青年被金发遮盖了少许的耳畔,压下了嗓音,用着罕见至极、近乎带着撒娇意味的口吻:“求你了,降谷警官——”
降谷零形状漂亮饱满的耳朵,及其敏感地抖了抖,吞吐的热气挥洒而下,连同耳垂都泛上了一层明显的红意。
见对方的反应,今泉昇就知道有戏。
“如果神田七优就是今天给主办方下了药的人,那么毋庸置疑,她就是那个和witch有合作关系的人。你不好奇吗?神田知道的情报,绝对比今天被公安带回去的witch员工们知道的——要多得多。”
他效仿起恋人平时无辜眨眼、故作可怜那一套。甚至努力讨好似的,轻吻起对方肉乎乎的耳垂:“我们去吧,我要是身体不适,就立刻回来休息——好不好?”
“……所以你们到底走不走?”站在门口的江户川柯南抱着滑板,用着平生最为鄙夷的神情,毫不掩饰地看向这两个男人。
没什么可掩饰的。
他对这两个旁若无人的糟糕大人,已经无话可说了。
“再这么腾下去,那边的案子都要办完了。”江户川柯南吐槽。
铃木园子说不定也被撕票了。
“走了。”没等降谷零答复,今泉昇就直接应了下来。
他给降谷零扣上运动帽后,顺手帮他戴上那个拽里拽气的小墨镜。
降谷零没说话,嘴角的唇线始终处于平直状态。看起来很酷。
果然——只要戴上松田氏墨镜,任谁都能拽起来。
但是他紧握今泉昇的手,一副要把他牢牢箍在身边的样子,也显得非常诚实。
降谷零把车子停在了医院的地下车库。
这间医院离会展中心很近,大内胜之前下榻的酒店距离会展中心也不远,他们开车没多久,就抵达了案发现场。
医院里尚在昏睡的毛利兰有她的父亲照顾。
别的姑且不谈,但当家人遭遇危难时,毛利小五郎总是能展示出非比寻常的立派一面,现在他还在病房里忙前忙后,瞧着相当可靠。
酒店外围就被拉上了警戒线,他们一行三人赶到的时候,一名年轻警官还伸手拦了拦。
“不好意思,这间酒店正在接受调查,暂时不能接收客人了。”小警官以为他们是来办理入住手续的客人。
“新井——”只见一声懒洋洋的男音从后方的大门响起。
松田阵平双手插兜,一副闲散困倦的模样,站没站相地伫立在大门前。
“自己人,放他们进来吧。”他打了个哈欠。
被称作“新井”的小警官愣了愣,随即听话地暂时收起警戒线。
一行三人朝他礼貌道谢。
走进酒店大厅后,松田阵平大摇大摆地给他们领着路,直到停在电梯前,才好好打量了一会这三位来客。
末了,他半挑着眉,仔细观察起降谷零跨在脸前的墨镜。
“我说,你这墨镜,怎么有点眼熟呢——”
“眼熟吧。”今泉昇平淡地应了一句。
“是啊,眼熟吧。”降谷零没做表情,特别酷地推了推镜腿。
电梯这时候正好下来了。
松田阵平没细想,只以为是对方不小心买到了同款。抬脚进去电梯时,他甚至小声咕哝了一句:“……还是我帅一点。”
降谷零听见了,但决定不和他争辩这个问题。
反正前辈说过,他才是最好看的。
伊达航前头给诸伏景光打了电话——诸伏景光是搜查一课的管理官,也是今天刚成立的搜查本部的领导者。诸伏景光只简单和松田阵平交代了一下,情况他目前也是一知半解。
他只知道他今天又要上夜班了。
卑微的社畜,人生无望。
“叮。”抵达目标楼层后,松田阵平率先走出。
他始终走在前头,直到在一间酒店房门前,才停下脚步。
“场面可能有点血腥。”他相当贴心地扭过头,为跟在后面的三人做了提醒:“鉴识课的人刚走,尸体估计还没搬。”
“吃了晚饭的话,记得做好准备。”
吊儿郎当的警官先生吹了声轻飘飘的口哨,直接利落地推开了门——
浓郁的血腥味和**发酵的臭味,扑鼻而来。chater125
大内胜的死相相当凄惨。
酒店的四壁和地板,溅射着大片早已干涸的血液,而几乎看不出人样的男人就这么呈大字状,平躺在床上。
他身上没有衣服,以至于开膛破肚的模样,就这么明晃晃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身上被捅了34刀。血容量不足引起了失血性休克,最终导致死亡——这是法医判定的结果。不过凶器找不到了,预估是一把刃长约18的蔬菜刀。”
松田阵平倚靠在门边,大咧咧地说着:“刀痕有深有浅,没什么章法,很典型的泄愤式杀人。凶手肯定相当憎恨他,死者是不是一个游戏公司的总经理啊——ttcl的?”
他前两天刚预购了一款ttcl新推出的某大i系列续作。
松田阵平本人称不上是狂热的游戏爱好者——但是他确实爱玩游戏,兼顾手指操作和大脑活动的高难度游戏需要门槛,而这恰好是他的挚爱。
因为看着相貌实在过于现充,以至于下属们听说他也在玩某某游戏的时候,都纷纷大跌眼镜。最后他们只会被松田阵平挑着眉回视,以一副相当不爽又理所当然的语气:“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不玩游戏的?”
眼看着快三十岁的松田警官,非常笃定自己还是个年轻人。
“嫌疑人呢?怎么锁定是神田七优的?”
一想到这个男人数十小时前,还在酒桌上与毛利先生觥筹交错、攀谈生意的精明模样,降谷零便不禁皱眉。
昨日还活生生的人,今日已成为了一具无法动弹的冰冷躯体。
松田阵平双手插在口袋里,慢吞吞地朝前走着,一路走向了血肉模糊的尸体间。他面不改色地掀开大内胜脚边的被褥,床铺上某一泛白的干涸痕迹尤其明显。
明眼人都清楚:那是精斑。
“大内胜的死亡时间预计在昨夜的21:48,酒店的监控摄像拍下了神田七优22:15匆匆离开酒店的画面。鉴识课的人刚才在地毯上发现了女性的头发,现在已经被拿回去做dna检测了。”
“对了。现场还发现了一款被摔的惨不忍睹的白色手机,掉在了床下,非常难拿到。手机是时下很受女性欢迎的女款手机,估计不是大内胜的。不过主机板和零部件完好,也被拿回去做数据复原了。”
卷发警官耸了耸肩,将被子放了回去,懒怠地拖长声线:“——结合现场情况,你们觉得大内胜死前正在做什么?”
这道提问甚至不需人们深省。
答案一目了然。
“女方是神田?”今泉昇皱眉。
“估计就是。”松田阵平回应,他抻了个懒腰,活动了几下脖子:“就等鉴识课结果了,要是dna能匹配上,那就**不离十了。”
“你们不是查出,神田女士成为大内先生的助理,动机疑为寻仇?”降谷零抱着双臂,“寻仇和大内先生的死状可以匹配上。那么在存在仇恨的前提下,他们两个人为什么会发生关系?”
即便大内胜死状凄惨,但也可以在他的手腕与脚腕看见泛紫的清晰勒痕——这意味着,他被刀捅下的时候,处于捆绑状态,而周围几乎没有挣扎痕迹。
现场看起来并不混乱,没有打斗迹象,这证明男方并未胁迫女方。
神田七优是自愿的。
就在这时,空间内响彻起一阵青稚的童音:“但是ttcl的员工们好像都知道,大内先生和他的助理关系匪浅。”
松田阵平一愣,这回才切实关注起,跟随他的老熟人们一同而来的男孩。
这孩子他认识——今年出现场的时候偶尔会碰见毛利小五郎,这孩子往往跟随在他的身边。那个侦探的真实水平姑且不论,但这个戴眼镜的小朋友倒是出人意料的聪明。
只是现在听豆芽菜似的半大小鬼,脱口一句意味深长的“关系匪浅”,他反倒有点诧异。
他咧开了嘴角,顿觉有趣,恹恹的神情一晃而空:“你懂得可真多啊——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叫柯南?”
“嗯。”江户川柯南点了点头。
“还有呢?”松田阵平来了兴致,“他们还说什么了?”
“今天大内先生和神田女士都没出现在ttcl的内部员工面前。博览会的ttcl游戏专区里,那些工作人员,都以为他们两个人是去‘私会’了。”江户川柯南实话实说。
他接着分析道:“两个人同时失踪,人们通常会认为是手头有急事,很少会认定是为了‘私会’才一同脱开工作——除非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而那些员工早就习以为常了。”
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已经闹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根本不是秘密。
“嗯。”松田阵平点点头,接着凑向男孩半弯下身子,严肃地打量着他。
这目光看到江户川柯南有点发毛,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正当他以为这位卷发警官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却见他一本正经地:“我说,小鬼啊,你——难道有女朋友吗?”
“…………”江户川柯南沉默。
房屋内顿时陷入沉寂,直到一声轻轻的“噗呲”,才将寂静打破。
江户川柯南抬起头,这声没能憋住的笑,是从正上方传来的。
——今泉昇的笑。
“你笑什么?”松田阵平直起身子,理直气壮地:“这小鬼知道这么多,还不允许我问吗?”
“他有。”今泉昇帮助柯南回答,“他确实有女朋友,那个女孩子还很漂亮——”
降谷零在旁边,难得添油加醋了一句:“输给了小学生呢,松田。”
“哈??”这话听得卷毛警官非常不爽,于是他当场黑脸,相当鄙夷地发问:“你们就有?”
“嗯,有啊。”今泉昇回答地坦坦荡荡,脸不红心不跳:“我确实有个恋人。”
“?”松田阵平满眼震撼地扭头,这次看向了降谷零。
降谷零笑得非常矜持:“嗯,我也刚好有一个。”
“???”松田阵平整个人都不好了:“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几年前吧。”
“我也是,几年前。”
松田阵平砸吧嘴:“合着在场没有对象的人……只有我?”
“谁啊??你们几年前就告别单身了??那个人我认识吗???”
现在比起自身还没谈过恋爱的气愤,松田阵平反倒更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治得他们。
演技精湛的某现任卧底警官非常尽职尽责,把戏演得相当到位。他故作苦恼地沉思了一会,最终才说:“嗯,你应该算是认识吧……”
今泉昇:“我这边的这个,你大概也认识。”
松田阵平过了一遍脑子,把他能想到的女人从头到尾举例了一遍,甚至开始掰指头数起自己好多年前的警校同期生。可惜姓氏都快记不住了。
然后他只得到了二人相继否定的答案。
“……到底是谁啊!!”卷毛警官无能狂怒。
看着松田阵平跳脚,二人只回以他意味不明的神秘微笑。
留在一边看戏的江户川柯南:…………哈哈。
真是一对性格糟糕的情侣。
……
……
“松田——”当诸伏景光推开房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在墙边站着的今泉昇。
他手里还握着几份档案,见到青年的时候,眼睛立刻亮了亮,直接脱口:“哥——”
还在上学的时候,他一直这么称呼住在他家隔壁的哥哥。
他们只差了一岁,但他在学习上一直很受今泉昇照顾。
到了每周五的时候,今泉昇总会提着书包直接走进他家的大门,掏出辅导书给他补课。高中时期的化学成了诸伏景光学习上的短板——只是相对其他科目而言,他往往做不出那些难度较高的题型,而今泉昇恰好很擅长;
当眉目清峻的黑发少年跪坐在学习桌边,安静地计算时,他往往会在少年的手边摆上一盘自己亲手做的甜点,以示感谢。
这是他们高中时期常有的事情。
顺带一提,周五的时候,降谷零总会去隔着他家一条街的商店打工。直到听说每周的这个时间,今泉昇都会给他补课后,愣是和店家商讨调班到其他时间工作。
自那之后的周五,降谷零就以自己化学成绩不好的缘由,一起跟到他家来听学长开小灶。诸伏景光一直没戳穿他——其实降谷零那时候的化学,总能拿下学年的偏差值第一。
不过有一次出成绩的时候,他刚好看见今泉昇跑来看他们年级的成绩板,还特意在化学科目找降谷零的名字——看见降谷零位列首位之后,今泉昇的表情格外平淡,他似乎一直都知道降谷零的化学成绩很好。
但今泉昇至始至终没提这件事,还是每周五都在等降谷零过来“补习化学”。
这件事,诸伏景光也没有戳穿。
……
“嗯。”面对那声“哥”,今泉昇应下来的很自然。
诸伏景光看见和他自幼一同的好友,和隔壁家的哥哥贴靠的极近的距离后,不由得微笑。
感慨过后,黑发凤眼的青年重归工作状态,面容逐渐严肃:“鉴识课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他手里还握着那份资料,“dna比对结果是符合的,那根头发确实是神田七优的。”
“另外一点就是——”他戴着手套的手上,俨然抓着一份被打印下来的手机通讯截图。
“在现场发现的那部女士手机,我们拜托科搜研加班加点做了数据恢复——这部手机,是神田七优遗落在现场的,上面有很多与大内胜和某未命名用户的对话。”
“对话内容姑且不谈,但是那个未命名用户,曾给神田七优发送来了一张照片。”话及至此,诸伏景光翻出一张打印纸。
上面印着的,赫然是一个手握麦克风,表情有些紧张的少女。
看见那张照片时,江户川柯南的双目渐渐瞪大。
照片上的人是……
毛利兰。chapter126
见到照片时,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愣。
今泉昇皱眉:“这是……”
“是小兰小姐。”降谷零说,“她的手里还握着麦克风,看着装这应该是她昨天在开幕仪式上台领奖的时候,被拍摄下来的。”
“领奖?”江户川柯南抬起头。
今泉昇抱着双臂,平静地指出:“我们当时应该没在场。”
照片背景上有着很明显的大型帷幕,估计是展览会c展厅的舞台上的。那个时间段柯南去上厕所了,而他因为柯南太久没回来,便去卫生间找他。所以这一幕他们两个人刚好都没看见。
“ttcl是开幕仪式上登场的第一家游戏公司,临结束前进行了一次抽奖活动,只抽取在场的一位幸运观众,赠予其尚未上市的某大ip游戏续作。”说到这里,降谷零又报上了个游戏名。
听见游戏名的一瞬间,松田阵平便接了话茬:“这款游戏我知道。”
“续作我前几天还预购了,但是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正式上市——原来还有抽奖活动?只抽了一个人,刚好是这个女孩?”
“对。”降谷零点点头,他将握成拳状的手抵至下颏,沉思片刻后:“但是很奇怪……”
他当时在展览厅上方的包厢中坐着的时候,就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但是他的注意力,又没完全集中在ttcl上,因为他在等着下一个公司“witch”的发言。
在抽取全场唯一的幸运观众时,大内胜似乎时刻关注着在屏幕上方闪动的数字号码,当位置号跳转到毛利兰所在的包厢后——大内胜似乎有些惊讶。
照理来说,全场观众都在抽取范围中,如若不存在暗箱操作,那么无论抽取到什么号码,他都不该惊讶。
——又或者,抽选观众原本就存在暗箱操作。
而那个号码,和大内胜认知中的号码并不同。这种事情,只需要向当时负责摇号的工作人员确认,就能知晓。
纸张相互拍击的声音在房内响彻,诸伏景光翻阅起手中的打印纸,神情逐渐严肃,上挑的凤眸越发冷凝。
松田阵平晃悠到他身后,头部探过青年的肩膀上方,有点好奇地垂头,看向他手中的几页白纸。
几秒过后,卷发警官竟倍感有趣地弯了弯嘴角:“这个女孩——毛利小姐是吧?她是第几号?”
“房间号吗?”降谷零眨了眨眼睛,“毛利小姐的包厢就在我们隔壁,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d区12房。”
紧接着,松田阵平哼笑了一声,毫无顾虑地伸出手,直接从诸伏景光的手中夺走一页白纸——这完全是以下犯上的行为,但诸伏景光显然习惯了,甚至微微松开手指,任由白纸脱离。
黑发黑眸的警官晃了晃那张单薄的纸,直接摆在了今泉昇和降谷零的眼前:“看看吧——”
那是一份简讯对话的截图。
通讯人名为“大内胜”,这是神田七优和大内胜的对话。
首先是东京游戏博览会,开展前一日的对话消息:
我:我在d区13号房间,主办方之后会在抽奖时显示这个号码。我已经安排好了,东西放在光盘里就好。
大内胜:知道了。
接着就是昨天的消息,算算时间,刚好就在ttcl的抽奖结束,大内胜下台之后——
大内胜:怎么是d区12号?你换房间了吗?
大内胜:真没想到啊,你竟然是位这么年轻美丽的女孩吗?成年了吗?
大内胜:怎么不说话?东西拿到了就准备跑了吗?放心,我又不会报警……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大内胜:喂……你的目的都已经达成了,难道不能聊点什么吗?
面对大内胜的信息轰炸,神田七优没有回复他任何一个字。
今泉昇一眼就发觉到了这一对话的盲点:“等一下。”
“大内胜不知道和他对话的人,是他的助理神田七优。是吗?”
诸伏景光予以肯定:“他不知道。”
“这部手机里只有两个通讯人,很显然不是神田七优的常用机,这个号码大内胜并不认识。”
面对一个陌生的号码——只要他们不见面,那么隐藏在屏幕后的人是谁,大内胜就绝无可能知晓。
“神田七优想要拿到大内胜抽奖发放的光盘?”今泉昇思忖了片刻,又轻轻摇了摇头:“光盘里放着的东西,不可能是游戏。”
“如果是游戏,神田七优作为公司的内部人员,恐怕早就被拽去作为体验者,测评无数次了。所以光盘中刻印着其他东西,而他们选择了以在开幕式抽奖的形式进行对接。”
江户川柯南紧跟着搭腔:“但是神田七优发送给大内胜的房间号,是d区13号房——在兰的隔壁。”
话及至此,在场的几人一同抬起头,眸中充斥着明悟——
神田七优是主办方的工作人员之一,大内胜不在,那么她就是ttcl话语权最重的人。只要她联络负责抽奖摇号的工作人员,将抽奖号码定在d区13号,就可以保证抽奖时可以上台领奖。
但是不知中途出现了什么变故,最后摇号竟摇到了她的隔壁房间12号房。
所以那张原定应该被神田七优得到的光盘,竟落在了毛利兰手中。
大内胜不知道和他对话的人是谁,只以为毛利兰就是那个和他在简讯上联络的人——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
今泉昇揉了揉眉心,呼出一口疲惫的气:“……你们确认神田七优的行踪了吗?”
他知道铃木园子在哪里了。
刚才那张毛利兰的照片,想必是通讯录里的另一人告知了神田七优——拿走了光盘的人是这个女孩。
于是神田七优必须想办法,从毛利兰的手中夺回这张光盘……
但是今天,铃木园子恰好戴了一顶黑色假发,着装甚至和毛利兰昨日的打扮及其相仿——从远处看去,二人就像一对双胞胎姐妹。
所以,神田七优把铃木园子——认成毛利兰了。
“还没有。”诸伏景光蹙眉,“科搜研的人还在定位,但是目前没有消息。”
他温润的声线刚刚落下,屋内便响彻起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
诸伏景光愣了愣,很快便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他翻出电话,按下接通键:“喂?”
黑发凤眸的青年背脊挺得笔直,仔细倾听着听筒内的话语,表情仍然很平静,末了回以一句温和礼貌的:“好,我知道了。谢谢。”
诸伏景光收起手机,抬眸扫视着屋内的其他人:“定位到神田七优的手机讯号了。”
少女睁开眼睛。
她低垂着头,不知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
只是当五感渐渐回归于身体时,她的脖颈便传来了一阵刺痛,大脑深处伴着深邃的寒意,几乎在一瞬间炸开,径直蔓延下她的脊髓。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边缘的漆黑,随着她眼皮上下开合的频率逐渐散去。
铃木园子这才得以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她无法说话,嘴被胶带封住了,手臂也被缠绕在后方的座椅上,绳索阻隔了血液循环,麻木与钝痛时刻冲刷着神经中枢。
一间小屋。
房间狭窄逼仄到,恐怕不及她衣帽间的大小。
屋内没有开灯,但是旁边的窗户只拉上了一小半窗帘,借着清幽的月光,她可以肯定自己是在一间卧室里。
窗外对着一片居民街,没什么行人走过,也没有标志建筑物。
这里是那里……?
“咔哒——”房门在这时,被人拉开了。
铃木园子一惊,浑身的汗毛顿时竖立,她像是一只缩成一团的猫咪,避无可避地抬起头,颤颤巍巍地望向来者。
脚步很轻,对方没穿拖鞋,黑色的丝袜率先踏向木质地板。
“你醒了?”一道冰冷而浑厚的女音。
来者没有开灯,只迈着小步,平稳地走到她的身前。
“我翻过你的背包了,里面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只见女人一脸平淡地掏出一把长刀。
铃木园子一抖,被胶带封住嘴后,只能发出囹圄在喉咙中的惊叫。
——她在刀刃上清晰地瞥见了尚未拭去的血迹。
“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毛利小姐。”她将刀刃利落地抵在女孩脆弱的长项。
“光盘在哪?——交出来。”
……
……
……
引擎声在车厢内嗡嗡四溢。
平直高大的路灯,自上方的穹顶逐个划过。
“所以……”被挤在后排坐在正中间的松田阵平,满脸不爽地耸着肩膀。
“为什么你们全都跟来了?”他抬手,指向坐在前方的两个男人。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今泉昇没回头,风轻云淡地:“因为这是我的车。”
降谷零握着方向盘,同样理所当然地:“前辈手上有伤,开不了车。”
“那你呢——?”松田阵平低下头,打量着乖巧抱着滑板的柯南。
“他不占地方。”今泉昇抢先一步,漫不经心地靠向后背:“如果你觉得挤,可以下车。零,一会靠边给他停一下——”
“免了。”松田阵平撇撇嘴,思忖片刻后,又不由得感慨:“今泉——相比以前,你的话真的变多了。”
“是好事吧?”
“不。”松田阵平难得真情实感地珍惜起往昔:“你不如做曾经那个高岭之花管理官。”
神田七优的手机讯号被定位到了。
她的手机先前关机了,但是就在几分钟前,她似乎开了机,讯号持续了几秒钟。科搜研的人动作很快,一经发现便立刻进行了侦查。
定位的位置距离会展中心并不算远——隔了三条街,在一处老化严重的居民区。
想要赶往信号发射点的时候,诸伏景光才想起来——他们开过来的两辆警车,当下都不在酒店附近。一辆去了科搜研取资料,一辆载着鉴识课的警官和证物回了警视厅。
于是他们便乘着今泉昇的车子来了。
“神田女士在小兰姐姐上台领奖前,被一个人抵着手/枪带走了。”江户川柯南说,“昨天包厢的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刚好看见了。”
今泉昇终于转过头,半挑着眉:“你昨天是因为这个,才跑去了盥洗室?”
“嗯。”男孩点了点头。
“结果我在他们隔壁的马桶上睡着了——应该是那台机器的副作用。”玩完witch的那台游戏过后,他一直觉得头晕眼花,一开始还以为是睡眠不好,游戏玩得太多了。
现在一想,绝对是那款机器的问题——佩戴过后对人体产生的副作用。
事情逐渐串联起来了。
晃现在脑海中的一幕又一幕碎片,渐渐被拼成一展宏图。
“我知道了……”今泉昇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神田七优下在主办方午餐里的药,是‘那个女人’给她的。”
‘那个女人’——伪造成医生的贝尔摩德。
“我送你去医务室的时候,刚好看见神田要从医务室离开。算算时间,他们在盥洗室交谈没多久,就去了医务室。她从医务室离开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瓶药。”
江户川柯南恍然大悟:“所以……号码出现变动,也是那些人的手笔?”
主办方里有人协助了witch,为他们提供了场地的布置。
那个人来自ttcl,但不是大内胜——所以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神田七优。
她除却和witch达成了某种共识之外,还被那个组织背刺了一刀——她没能得到她想要的光盘。
“景光。”黑发青年探出身子,目光落下坐在他正后方的青年。
“是不是该说了?——那个和神田七优进行联络的‘未命名用户’……”
“就是‘野格’吧?”
(chapter127
科帕奇的车轮转速逐渐下降,缓慢停滞在人行道旁。
他们的目的地在一段老化严重的街区。
车窗只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但今泉昇依然能嗅到垃圾的酸腐味和浓厚的灰尘味。
四周夜深人静,不见行人通过,道路逼仄到恐怕只能单行车辆。这大约是整个东京都鲜少未重修的老路。
“我们下车了。”松田阵平推开车门,又一脸警觉地盯着坐在前头的两个人,“你们俩就别跟来了,一个带伤人士、一个最好别参合进刑事案里。”
关于降谷零的事情,松田阵平其实知道一些。
不多,但半年前诸伏景光带着高到离谱的警勋空降搜查一课后,他就多少察觉出来点端倪了。
刚毕业的时候他们五个人还有点联系,诸伏进了公安部,降谷零去了警察厅,这些他们都心知肚明。
在诸伏景光第一次带着搜查一课侦破一起大案子后,课室的同事们便办了场庆功宴。
当时借着酒劲,他就暗戳戳地问过诸伏景光这些事,对方不愧是受过训练的——即便被酒精麻痹了大脑,也格外恪守自我,至始至终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否则直接否认就好了。
诸伏景光对待朋友总是秉持着真诚态度,面对敌人他可以缜密措辞、张口就来,却很难在松田阵平明亮的注视下扯谎。
于是他选择沉默,什么都不说。
见他不说话,松田阵平便明悟了许多。
当时他们都坐在霓虹灯闪烁的ktv间里,松田阵平咧开嘴角笑了一会,又自顾自地给自己斟满酒,然后举起酒杯,朝黑发凤眸的青年致敬——
“辛苦了,欢迎回来,诸伏。”
他就这么没头没尾地说着旁人无法理解的话,然后豪迈利落地,一饮而下。
……
“零。”
诸伏景光下车的时候,难得叮嘱了一句,语调很温和,却透着不可忽视的严肃:“你们两个在车里等着,真出问题了我会联系你们。不要让昇哥乱来,也不要跟着他乱来,他身上还有伤——你要看好他。”
宛如在跟监护人要求,要他看好自己家的小朋友。
今泉昇刚想扯下的安全带的手,悻悻地收了回去。他不由得扭过头,啼笑皆非地:“我什么时候乱来过?”
松田阵平满脸鄙夷地扫了他一眼,冷哼道:“你可真好意思说。”
今泉昇通常情况下都保持着至高理性——就因为理性过头了,所以在判断一件事情几乎不存在挽回的可能性后,便会进行一系列的疯狂措施,来进行最后的博弈。
——玩命的那种。
这家伙要是真疯起来,恐怕没几个人拦得住。
神田七优很有可能就藏在前方不远处的老式公寓楼里,她是涉嫌大内胜死亡的嫌疑人——死者被捅了足足34刀,这意味着她极有可能是个暴/戾嗜血的疯子。
没人知道她会不会突然爆发而起,做出更加危险的行为。
“我知道了。”降谷零点点头,他最开始甚至没打算让今泉昇过来。
“我会照顾好前辈的,你们去吧。”他拉下车子的手刹,朝着两个站在外面的男人比了个眼神:“注意安全。”
降谷零关上了车灯,前方照射在黑夜中的两束光线即刻消散,两名成年男性的修长身影逐渐消散在夜幕中。
车内短暂地陷入了沉寂。
冷风将车厢内部充盈,时刻飘散来的凉意,恰好抵御了夏夜的热浪。
见二人彻底走远了,今泉昇重新靠回车座上,这是一个相当闲散又放松的姿势。
他瞄了一眼正在沉思的恋人,问道:“神田七优的事,你怎么看?”
降谷零抬手支撑住一侧脸颊,轻声道:“不确定。但我总觉得事情有什么不对。”
“他们没在案发现场找到大内胜的手机。”今泉昇说,“所以今天早上回复毛利先生合同一事的人,想必也是神田七优。”
冰冷僵硬的语言,强迫症一般的句号结尾——现代人几乎没有在简讯聊天时,还以句号结尾的概念,只有少数人保持着这一习惯。
那几张被打印下来的截图、包括毛利小五郎收到的回复,每一祈使句最终都以句号结尾。
真可惜,毛利侦探的游戏合约恐怕泡汤了。
“但是,神田七优到底想从大内胜的手里得到什么?”降谷零皱眉。
这才是归根结底的问题——这个女人,到底为什么要费尽心力地以这种方式,从大内胜的手中拿到光盘?
光盘里究竟被刻印下了什么?
“你觉得‘34刀’有什么意义吗?”今泉昇问。
一些刑事案件,凶手在犯案时,的确会在尸体上留下具备某种含义的痕迹——这种情况在宗教者犯案时居多。但考虑整洁异常,几乎不存在打斗和挣扎迹象的现场来看,神田七优在下手的时候,大概率没有“丧失理智”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那看起来不具备章法的34刀,未必是完全以泄愤形式落下的。
一个体型不算强健的女人,就算再怎么发疯——反复将刀刃在肉/体和骨骼间贯穿,也仍然是件考验体力的事情。
34刀,有点太多了。
降谷零思忖了一会,他显然也想到这一方向了,却只保守地答道:“结合神田七优的外部性格来推测,只能说不排除存在特殊含义的可能。”
“伊达刚才不是说了吗?神田七优来到ttcl,成为大内胜的助理,动机疑为‘寻仇’。”
“等一下。”今泉昇打断了他。
“嗯?”
“柯南不见了。”
降谷零一怔,随即立刻转过头——后车座的位置空落落的,抱着滑板的小小身影也早就消失了。
他扶额,不由叹了口气。
“柯南肯定是跟着景和松田过去了。我去找他,前辈你在车里待着,不要离开车子。”
金发青年接下安全带,推开车门的一瞬间,又警觉地扭过头,冷不丁地看过来,微眯着眼睛:“答应我,不许乱跑。”
今泉昇一脸无奈:“我不会乱跑的。”
怎么真的像在看着小孩子一样。
“你要是偷偷跑过去,我真的会生气。”降谷零一脸严肃地盯着他。
今泉昇立时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状,再三保证:“去吧,降谷警官。”
金发青年凑过来,轻啜他的唇瓣,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临关门前,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一眼,强调道:“我真的会生气。”
今泉昇和他摆摆手,哭笑不得地:“好了,快去吧。”
降谷零走了。
今泉昇一路注视着车后镜,直到青年的身影踏入昏黄街灯无法笼罩的地方,彻底消失在他的视平线里,他才终于收回目光。
【就剩你一个人了。】无人的时刻,弹窗总会第一时间冒出来。
“嗯。”今泉昇应了一声,他其实有点焦虑。
他承认他的确很想掺和一脚,这是职业病,无药可医的那种——问题是他已经答应降谷零了。对方三令五申,他要是还敢跑出去,最近估计有得受的。
他其实还没见过降谷零真正意义上生气的模样。
弹窗在这时微妙地插嘴:【你最好别见到。】
【个性温和的人生起气来,通常都和自身形象反差极大。】
【你的小男朋友要是真的发脾气……嗯,大概是腥风血雨的程度。可能会有小黑/屋、监/禁、手铐¥……】
今泉昇的脸从红到青,从青到紫。
“打住。”他及时制止这家伙持续输出可怕的词汇,冷冷吐槽:“说得好像你见过一样。”
弹窗只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所以呢?”今泉昇决定回归正题,“你一开始是想和我说什么?”
【松田警官一直都有丢三落四的习惯。他好像落了些东西在车子上。】
今泉昇挑眉,为了方便动作,他终于拽下了安全带,探出大半身子看向车后座——果然,松田坐过的位置,的确是放着点东西。
角度卡得刚刚好,在黑泱泱的环境里,他不拽下安全带还真就看不见。
他探出手臂,伸向那一物什——手感摸起来像是牛皮纸,好像就是刚才诸伏景光拿着的档案袋。
今泉昇收下档案袋后,才发现下边还盖着一部手机。
“真行啊,松田……”他一边感慨这家伙连手机都能落下,又拿起手机后扫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张自拍,但不是松田阵平本人拍的。
他穿着身吊儿郎当的便服,手里握着十年前很流行的psp掌机。这应该是很多年前的松田阵平,看着比现在青涩稚嫩,脸也摆得比现在要臭的多,好像被人求了半天,才勉为其难地看向了镜头。
而抬着手负责拍摄的,是画面中的另一人。
是个留着半长发的青年,笑容透着轻佻,脸出乎意料的帅气,瞧着有点坏——大概女孩子都很喜欢这一挂。他看着很瘦,但肩膀宽阔,比出v字手势时抬起的小臂,隐约透着漂亮的肌肉纹理。
今泉昇反应了一会,又想到:这应该是萩原研二。
【这照片松田存了十年了,他似乎说过。他换了好多个手机,壁纸却从来没换过。】弹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今泉昇应了一声。他关上了屏幕,暂时替对方收好。
接着,他将注意力落在了手上的档案袋。
这份被打印下来的资料,诸伏景光没有拿给他们看全。
照理来说的确应该是这样的,毕竟他和降谷零本身就没有参与办案的权限。
【但是悄悄看一眼又不会被发现,是吧?】
“规则是可以打破的,遇到问题要灵活处理,没必要那么死板。”今泉昇理直气壮地绕开上方的白线,“现在这里就我一个人。我不说,就等于我没看。”
无懈可击的逻辑。
诸伏景光刚才已经承认过了:那个未命名用户,的确被神田七优称呼为“野格”。
档案袋里,除了放着神田七优的简讯界面截图,还有一份她的个人资料——其中包括社会关系、家庭状况、租房记录、还有就职地点与时间。
他按照时间顺序,先翻看了与这两个人分别进行的对话,看完对话后才检视起这个女人的资料。
神田七优今年四十岁。
在ttcl就职之前,她似乎从未接触过与游戏有关的工作。
但是她的前夫倒是在一家游戏公司就职过。
加部雄二——前几天死在波洛咖啡厅的男人,曾经是这家公司的王牌程序员。但是公司因为一些缘由破产了,公司倒闭的同年,她便与加部雄二离了婚,只身前往ttcl投递简历。
……原来如此。
今泉昇把那沓白纸不动声色地收回袋子,原封不动地把档案复位。
光是这些资料,基本就可以确定神田七优是凶手了。
【看来你知道了?】弹窗轻飘飘地问。
“差不多知道了。”今泉昇点点头,“神田七优是个间谍。”
或者应该这么说:神田七优是个商业间谍。
他现在还需要确认最后一件事——关于“34刀”。
这个女人到底想纪念什么?
(Chapter128
*
“查到了。”今泉昇看着手机浏览器上的检索信息。
他庆幸自己所生活的时代足够发达,许多无需藏着掖着的事情,只要在搜索框打上关键词,就能被互联网立刻检索出来。
34刀似乎真的存在一些特殊含义。
荧幕上一行醒目的标题闪烁着微光,落进青年的眸底——
“一代王牌陨落!!C-公司于三月四日,正式宣布破产!”
他将指腹轻触屏幕,很快便跳转进入了新闻页面。
这一新闻的发布时间,是在十五年前的3月4日。
C-,这个品牌看着十分陌生,但当今泉昇接着下滑阅读起文字时,才发现自己年少时学校流行的大半掌机游戏,都是这个公司研发的。
下课铃一响,老师一走,教室里就会有贪玩的男生掏出装载满了C-游戏卡的掌机,对着按键一通敲打,玩得不亦乐乎。许多学生都会围过去观看,过一过眼瘾。
【你要是现在去查C-以前出品的几款火爆游戏,你会发现在开发人员名单里,都可以见到“加部雄二”的名字。】
【他真的不负“王牌程序员”一称。实际上,这个男人的编程能力在全日本都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要知道十五年前,加部雄二甚至不到三十岁,而他已经是C-公司的总研发负责人了。】
【但是你也看见了,这个男人在C-倒闭后,就再未触碰过任何和代码有关的东西。他饱受肺癌的折磨,精神一度失常,最后还落得了被亲生女儿杀死的可悲结局。】
今泉昇没搭理它。只退出新闻页面,遵循自己的思路,在搜索框上敲上了“C-”。
他等待了一小会后,屏幕上跳转出一系列关乎“C-”的新闻。
直到他瞥见了一个及其敏感的字眼:自杀。
在C-濒临破产的前两个月,这家公司的最大持股人,也就是C-的老板——自杀了。
那时C-名声浩大,几乎包揽了全日本大半的掌机游戏市场。甚至在老板死前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刚刚对外公布即将出售的最新作品。
但C-的老板不知出于什么缘由,竟将房门反锁,一把火点燃了自己的卧室。
直到火焰冲破玻璃、黑烟四溢向周遭,附近的邻居才发现了端倪,赶忙报了火警。但是当消防员赶来时,他已经在躺在床上,被烈火焚烧成了一团焦黑尸体。
他在自己的电脑桌边放下了一纸遗言。
遗言里,他似乎一直在声称:自己的某样东西、他们公司的某样东西——被坐享其成的恶人剽窃走了。
但是那份遗言被大火吞噬了小半,后方大约提到了那个“恶人”的名字,却在火海中变成灰烬,被抹去了痕迹。
今泉昇皱眉:“……那个人会不会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弹窗予以肯定。
为了论证这个观点,今泉昇又去查找了有关“大内胜”的个人信息。
他果然在对外公布的百科中,看到了这个男人的相关工作经历。虽说他以TTCL的总经理一职而闻名——但在十年前,他曾是在C-游戏研发部门的一员。
十五年前,大内胜和加部雄二,是一个部门的同事。
【仔细算一下,TTCL差不多就是从十五年前开始在日本活跃的。】
【在C-临近发布最新游戏的前两个月,TTCL就先一步发售了和C-新作及其近似的游戏。以最新的面貌、最新的技术问鼎世界,上市不过一周便引发了全世界的关注——】
【就是这么离谱。因为那是在十五年前,整个世界都未曾出现的“最新游戏技术”。C-虽然一直是以开发掌机游戏为主的游戏公司,但是他们一早就意识到随着时代的更迭,掌机游戏必将被抛弃。于是自很多年前,他们就开始钻研更加符合未来前景的游戏。】
今泉昇的视线一冷:“但是这项技术,被人‘剽窃’了。”
企业与企业间的明争暗斗,资本与资本的博弈,商业间谍应运而出,更是屡见不鲜。
人们永远只会铭记“第一”。
第一个拿出最新成果的人,永远会被世人铭记。而人们从来不会刻意记忆“第二个人”是谁。
大内胜带着C-的心血技术而归,并先一步发布了以这一全新技术为内核的游戏。
C-会破产,加部雄二在破产后再不触碰任何的编程工作,或许都是这一原因。
“所以,神田七优和加部雄二离婚,或许从来都不是因为她摒弃她的丈夫。”今泉昇轻声说。
【是的。】
反之,她很爱他。
所以看见丈夫的毕生心血被一掏而空后,她决定和丈夫离婚,将自己过于显眼的“加藤”姓氏抹去——然后,再只身前往TTCL,一步一步攀爬到大内胜的身边。
她要做那件大内胜曾经对C-、对她丈夫做过的,一模一样的事情。
她要从大内胜手中,得到TTCL最新研发的项目技术。
“最新技术……”今泉昇出神地呢喃着。
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人的口中,听到过这件事情。
……什么事来着?
恋人清澈温和的嗓音,于此刻在耳畔轻缓响起:
‘TTCL似乎正在讨论某项新技术的可实施性……’
‘比如,以机器接受人脑生成的电波,并加以解析反馈到网络游戏中的技术。’
‘有点像是世面上流行的那些轻小说作品,身临其境的全息游戏之类的。’
今泉昇的瞳孔在顷刻间收缩。
弹窗在这时,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轻笑。
【是不是和Witch今天搞得那些劳什子实验,没什么差别?——事实上的确没什么差别,要知道专业人士在自身领域,目光确实比寻常人长远的多。】
所以那张光盘呢?
已知,神田七优为了得到这张刻印着TTCL先进资料的光盘,而劫走了同毛利兰着装相仿的铃木园子。
神田七优在开幕仪式抽奖之时,却被那个组织的人带走了,时间卡的刚刚好。
大概是贝尔摩德、又或者是其他人,总之将她带去了盥洗室,又在医务室里拿给了她一瓶安眠药——为了第二天喂给聚集在一起吃午餐的主办方们。
倒也难怪他带着柯南去医务室的时候,神田七优正黑着张脸甩门离开——因为她知道,抽奖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些人影响了她实施自己的报复计划。
Witch插足了神田七优的计划。
“所以……”今泉昇紧皱眉头,“Witch也想得到这张光盘?”
“这张,疑似囊括着将人脑信息收集、并解析识别反馈到网络中的技术光盘?”
【差不多。】弹窗说。
【这是一个趋势。未来的某一天,这是必将实现的事实。】
【你自己不是也胡扯过吗?‘超现实主义’之所以被认定为‘超越现实’,只是相对于当今世界的科技水平而言,还不足以实现那些‘超现实’。】
【放在一千年前,能穿梭进宇宙的火箭、沉入深海的潜水艇,对于古人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超现实’。】
【那么你觉得一千年后呢?】
一道引人深省的发问。
“我不知道。”今泉昇恳切地回应。
“我要是能预测出一千年后的未来,现在大概就不在警视厅工作了。”不如去什么科技院搞研究,促成人类的进步。
【但是我知道。】
【我甚至知道——全人类的结局。】
【当然,也包括你的。】
弹窗的声音沉缓地降下。
……
……
*****
降谷零没能找到江户川柯南。
道路上的街灯老化严重,一段路上不过几个还算完好地尚在工作,勉勉强强在地面投射出微弱的光亮。
降谷零隐蔽在黑暗中,谨慎地行进。
他不敢贸然呐喊男孩的名字,因为他不清楚神田七优的据点具体在哪栋楼中——景和松田没有和他提这茬。在夜深人静的狭窄巷子发出任何声音,都不是明智的选择,很有可能会惊动犯人。
但是他又不能这么放任柯南不管——柯南是他和前辈一起带过来的,必须时刻对这个孩子负责。
降谷零叹了口气,认命地从衣兜中翻出手机。
总之,先发条简讯确认一下,柯南到底有没有跟上他们两个……
他快速地解锁了锁屏密码,刚进入手机页面的时候,他又愣了愣。
忙得都快忘记了……
他一眼便瞥见了滞留在手机屏幕上的醒目app。
这东西不是他下载的,他很确定自己没下载过这东西。他把自己的手机清理得很干净,几乎也不存在误触下载的可能性。
而且今天在会展中心的时候,他的手机电量十分微妙地耗空了——
今泉昇交托他去电力站切断电源的任务时,他确信自己的手机几乎处于满格电的状态。
中途不知什么原因,他竟然在电力站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也只过去了十五分钟,而他的手机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开机。后来他将今泉昇送到医院,给手机接通电源后,才确认不是手机坏了,而是真的没有电了。
开机之后,他便在手机里见到了这款图标诡谲的软件。
——它就像系统自带软件一般,长按过后也不具备删除选项,想依靠杀毒软件强行删除也不可取。他又试着启动应用,按了半天也没有反应。
说真的,发现这一软件时,他的危机意识便顿生心头。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个组织植入进手机里的病毒——用来监测他的动向,或者具备监视监听作用。
所以他还把收声口和摄像头,全都用胶带封住了。
但是,这是一部他从未应用于工作中的手机。
手机内部干干净净,任何和两头工作有关的信息都没有,手机卡甚至都不是用他的身份登记的。照理来说——组织不该有那个本事。
晚上去给今泉昇带晚饭的时候,他便因为这个软件心情倍加糟糕。
只是左思右想后,还是没和风见提这茬。
因为他总有种很诡异的直觉。
在晕厥之前,他有一段很奇妙的经历,好似一度濒死、又一度复活。
似乎还听到一段奇怪的话——
‘帮他终结这无休止的循坏。’
‘唯有你……唯有你才可以。’
明明像是电子合成,毫无性别倾向、亦无老幼之分的纯粹机械音,却又好像透着亘古之痛,被反复解构又重组,彰显着无尽的悲悯和忧愁。
【你在找柯南吗?】手机屏幕上,竟莫名跃动出了一行字!!
降谷零的瞳孔一缩。
他轻置在屏幕的指尖,开始不由自主地抖动。
分明是个灼热的夏夜,刺骨的冰寒却游走在他的五脏六腑。
【别怕。我和那个组织没有任何关系。】
【你或许会不信,但是那个组织还不具备这么先进的技术,至少近五十年内都做不到。他们也没有对你产生任何怀疑——暂时的。】
【很抱歉以这种形式来和你对话,但是我做不到再继续看下去了。】
屏幕上的字自顾自地跃动着,却保持着人眼可以阅读下来的最舒适频率。
降谷零紧紧凝视着屏幕,这些过于冲击性的文字,还有巨大的信息量,一度令他震撼到无言。
这是……什么?
人生的二十九个年头以来,他头一次如此手足无措。
出幻觉了吗?还是说……
【你没有出幻觉。我是切实存在的,只是微弱到快要消失了。】
【首先,我需要展现我的能力。】
【你可以时刻保持百分百的警惕性,我知道你很难将信任给予一个完全未知的事物。但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对你做出任何不利的事情。】
【相反……】文字停顿了片刻,仿佛发出了一道悲哀的叹息。
【我是来帮你的。】
【帮你……拯救他。】Chapter129
*
“前辈。”
当听见熟悉的声线时,今泉昇不禁一怔。
零回来了?这么快?
他立刻闭上嘴,祈祷自己刚才和弹窗对话的模样,不要被降谷零发现——这一幕任谁撞见,恐怕都会觉得他的脑子带着点什么疾病。
降谷零打开门,神情严肃地坐回驾驶座。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似乎正在思索什么事情。
今泉昇不禁松了口气。
看样子,零应该没看见他自言自语的样子。
见到降谷零系安全带的时候,他不禁瞥了一眼车后,但他没看见那个抱着滑板的小小身影。
“柯南呢?”今泉昇问。
降谷零给车子点了火,眉头紧蹙:“景和松田之后会碰到他,不用担心。”
眼见车子的引擎被发动,今泉昇更加困惑了。恋人的样子看起来分外焦急,他不由得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做什么?不等松田他们了吗?”
“来不及了。”降谷零踩下油门,开始倒车,“出了点突发情况。”
“要追到那个女人。”降谷零深吸了一口气。
——否则他的卧底生涯,就要结束了。
……
*****
楼道很逼仄,带着常年无人寻访的陈腐气味。
悬在头顶的灯泡还在垂死挣扎,即将熔断的灯丝上,隐约有光明明灭灭,时而迸发些微火花。
松田阵平一脚踩在楼梯上,极窄的宽度甚至无法容纳两名成年人并行,于是他和诸伏景光一前一后,轻声行进着。
这栋楼房真的很老了,外表被腐蚀的十分严重,大片发黑的青苔蔓延于墙沿。一走进楼道又会发现,楼道内里也变得肮脏陈旧。
这是神田七优名下的一栋房子,她和前夫离婚后资金紧张,在这种环境恶劣的地方住了很多年。
街区离东京游戏博览会的会展中心倒是不远,而这附近的房子濒临拆迁,的确没什么人经过。算是绑架人后,最佳的藏匿地点了。
手/枪使用许可已经和上头请示过了,出外勤的时候,松田阵平总是比其他警员蹦的高——他就是坐不住办公室,能不进警视厅就不进。如果非要走进课室,他也会想方设法地把文字性工作推给别人。
某次成功把总结报告甩给一位新人后,他神清气爽地躺回办公椅上,用着自豪得意的口吻:“看,这就是成为‘职场前辈’的好处。”
隔壁办公位的佐藤美和子不知该从何处吐槽,最终只得叹了口气:“你只是欺负高木君老实而已。”
话虽如此,事后松田还是请新人高木涉吃了顿拉面。
他趁机灌了高木涉好多清酒,最后发现这小子平时支支吾吾的,喝多之后还挺有意思的。
言归正传。
每次出外勤到了要用枪的地步时,松田阵平总是会打头阵。非要说是出于什么原因,或许他天生就喜欢追寻刺激和挑战——否则他还在念警校的时候,就不会一口答应机动队的前辈,加入他们爆/炸/物处理班。
现在想想,如果回到过去,前辈朝他抛出橄榄枝,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接下。
但他会奉劝萩原研二,仔细考虑好自己的未来——在他一口咬定要进爆处组前,萩这家伙压根就没想过要进爆处组。
从国小开始就是这样,他去哪所国中,萩就报哪所国中;他去哪所大学,萩就上哪所大学。最后他秉着与常人完全不符的观念,以相当叛逆的姿态走进了警视厅警察学校,萩原研二二话不说报了考试,跟着他一起跑了过来。
最后松田阵平问起那家伙想做警察的理由时,萩原研二却笑眯眯地,说着些一看就是在撒谎的话语。
可惜他当时默许了这家伙的跟随。
真是个不负责任,又不成熟的决定。
如果能回到过去,他会严肃地告诉萩原研二,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要像个跟屁虫一样,一直黏在他的身后。
可惜没有如果,都过去了。
“嘘。”松田阵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立刻顿住脚步。
常年的外勤生涯,为他积累了许多经验,除了变得更加老练、临危不乱,也造就了他敏锐异常的五感和直觉。
微卷黑发下的耳朵动了动,他确信他捕捉到了异样的声音。
于是,松田阵平抬手,无声地指向身前的老旧房门,又朝诸伏景光递去一个眼神:有人。
松田阵平侧身闪向房门后方,为诸伏景光留出行进的空隙。
黑发凤眸的青年,也握着手/枪很快靠向另一侧。
根据资料上的住址,这层楼的确是神田七优的住所。
前方这道门后,可能就藏着神田七优。
松田阵平没忘站在对面的人是自己的上司,他象征性地动了下嘴皮子,无声地发问:“进吗?”
诸伏景光点头。
下一秒,卷发警官的眸子倏然锐利,那点懒散劲霎时散去。
他双手持枪,枪口朝上,抬腿用力朝门壁踹去——
“砰!!”
二人皆是一愣。
被踢开的大门,重重砸向墙壁的声音,与另一道刺耳的巨响重合了。
——那是枪声!!
他们对视了一眼,立刻行动起来,纷纷握着手/枪越过玄关。
玄关后边连着一个面积很小的客厅,声音是从更深处传来的——前面有个开着门的卧室。
松田阵平的鼻尖动了动,不禁蹙眉——除了硝烟的味道,他隐约还嗅到了铁锈味。
他立刻奔向那处房间。
诸伏景光跟在他后面,谨慎地守着他的后背倒退而行,当确认后方无人、没有危险后,才和他一起步入房间。
“不许动!警察!!”这一声警告,威严而有力。
但松田阵平刚喊完,便惊愕地僵滞在原地。
诸伏景光刚进入房间,双目逐渐瞪大——
屋子里有三个人。
失踪已久的铃木园子,被捆绑在木椅上,无从动弹。而他们的目标人物——神田七优,竟倒在一片血泊中!
神田七优的表情同样很震撼,疼痛促使她的五官扭曲在一起,碎裂的镜框下,是四下颤动的眼瞳。而站在她对面的,是个握着漆黑手/枪的银发女人,枪口还在向上溢散着白烟。
一个身穿黑色紧身服的高挑女人。
女人缓慢地瞥来。尽管屋内很暗,仅剩少许月辉照明,但在看见冲进来的二人时,她妖冶的异色双眼迅速收缩——
诸伏景光也面色苍白。
他咬了下牙齿,过往的回忆直涌大脑,他精确地呼唤出了女人的代号:“……库拉索。”
“真是惊喜。”银发女人挑挑眉,冷淡地:“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苏格兰威士忌。”
三年过后,她竟然能以这种方式,见到这个早该在地底长眠的男人。
这是个有趣的情报。
下一刻,体术过人的银发女子,便迅速行动起来。
判断了当前的局势过后,她及其理智地选择撤退。银色长发月华般飘散,她迈起修长双腿的模样,像极了在空中跃动的雪白猎豹。
电光火石之间,扳机也被诸伏景光扣下。
“砰——!”金属子弹破膛而出,划破气流,在半空中急速飞旋。
而库拉索却早有预料般,以超乎寻常的速度闪躲着,奔向了窗口。子弹擦过了她的脸侧,烧毁了一小段颊边的头发。
她的任务是来拿光盘——替贝尔摩德和野格收拾烂摊子。从获取代号开始,她就总是在给其他人收拾烂摊子。
当下闯入的两名警察打乱了她的计划。二人都有枪,在如此狭小的空间,想要次次避开子弹,显然不现实。
她毫不犹豫地开枪击碎玻璃,直接抬步跨出——女人曼妙坚韧的身姿,立时下坠!
松田阵平一惊,他愕然大吼:“这他妈是六楼!!!”
他追到了窗户边,却眼见着女人以轻盈的身姿借力落地。她在石板路上滚了几圈,几乎抵消了下坠时产生的所有冲击。
诸伏景光喊道:“松田!”
“你留在这里查看情况,我去追她!!”
话音刚落,诸伏景光便大步向外奔出。
他很清楚:绝对不能让库拉索离开!!
否则他还活着的事,便会落入那个组织耳中——几年前参与那次交易任务的成员,目前还活跃在组织中的,只有零。
零会有危险!!
眼见着诸伏景光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松田阵平只好先查看神田七优的状况:小腹中了一枪,脚踝中了一枪。脚踝还算好说,小腹那边分布着许多脏器,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要害。但目前她的出血量非常大。
“喂——”他拍了拍女人的脸,“能听见我说话吗?”
脉搏和呼吸都有,但很微弱,体温也有些失衡了。
他必须带神田七优立刻去医院。
想到这一点后,松田阵平立刻将手伸向口袋——
没有。
他把浑身上下的口袋都翻了一遍,从里到外,能掏出的东西全都掏出来了,唯独没找到自己的手机。
“**”他骂了句粗俗的脏话。
“手机哪里去了……”
诸伏景光已经跑下去了,他没机会和那家伙借手机了。
“呜呜……”不远处的铃木园子,用力地晃了几下和她捆束在一起的座椅。
“你等会。”松田阵平还在不死心地掏口袋,“你先别吵。”
“……”铃木园子的额角爆开一片青筋。
铃木财团的二小姐憋着一口气,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终于挪动了椅子——可惜重心不稳,凳子腿也没能立住,竟硬生生地朝前砸去!!
意识到危机降临时,凳子连着人,已经快要砸在松田阵平脸上了——
“!!”他求生欲极强地抬臂,接住女孩后,站起身将凳子扶正。
“呜呜!”趁此机会,铃木园子又叫了几声。
松田阵平只得帮她撕开脸前的胶带,还算心平气和地问:“……你在搞什么?”
然而铃木园子做不到心平气和了。
她怒视着男人,几近破口大骂:
“老娘有手机!!!!!”chapter130
当诸伏景光以最快速度奔向楼梯下方时,已经完全不见库拉索的身影了。
从六层楼落下去,却几近毫发无伤,他很难想象人类的躯体究竟要如何锻炼,才能达到这种骇人的程度。
皮鞋底部触及地面的声响清脆而迅速,他大步奔跑着,很快便抵达了不久前库拉索的落地点。
接着高耸于建筑物间的一轮明月,他在陈旧的石板路上,发现了大块的玻璃残片。
他微喘着气,半蹲下身子仔细查看,接着他在这其中发现了破碎的金属部件。
只需一眼,他就能断定当下这非常不妙的局势。
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气。
好消息:这些部件是手机上的。库拉索在下落过程中,很可能摔到了手机致其受损,她的通讯受到了限制。
坏消息:他跟丢了。连同那个女人的一道残影都没能寻觅到。
——必须要拦住她。
诸伏景光的脑海里,仅存着这个念头。
库拉索不可能单枪匹马地步行而来,这段街区的道路逼仄到仅能容许车辆单行。库拉索想必不会愚蠢到把车子开进这段路,否则遇到前后夹击,她便难以逃脱。
因此,她的车子有可能停放的地方就在……
他的两指在屏幕轻触缩放,手机页面上的地图陡然宽阔,浅蓝色的眼睛四下游移,眸底倒映着一方荧光。就在目视到一处长久未曾更新的无人带后,他的目光倏地冷凝。
“找到了。”他如此呢喃着,立刻扣下降谷零的电话。
不能让三年前犯下的错延续到当下。
这道横亘在他心中的疤,时至今日也未曾复原。
偏偏又有人将之撕扯开,血淋淋地呈现在他面前,时刻昭告着他曾经的失责和疏忽。
他犯的错误,他愿意以个人名义全数揽下,只身背负。
但他唯独不想看见,自己的友人遭受牵连。
“喂?零——”电话被接通了。
“我刚才在嫌疑人窝藏的地点碰见了库拉索,她的停车位置疑似在——”
“我知道。”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出人意料的沉静。
“但是现在往停车点赶,已经来不及了,我会去别的地方拦她。”
这道回应虽然轻缓,但坐在驾驶座上的青年眉头却紧皱,油门几乎被他踩到了最底端。
车内的导航地图,与这条古旧的小巷含有些微差异,当车子的时速表几乎迈向最后段时,正前方竟迎面一个突如其来的转弯!
他立时切换档位,抬臂大力扭转方向盘,引擎的嗡鸣越发震耳。车轮在地面持续摩擦着,迸射出大片火花,一度传来尖锐的声响:“刺啦——”
车子最后擦着侧边的墙壁,有惊无险地转了过去。
但凡降谷零再慢上半秒,迎接他的都会是致命的交通灾难。
而今泉昇紧握住正上方的扶手,若非有安全带,估计会被这巨大惯性直接甩出去。
【不对劲。】弹窗的声音透着冰寒。
【照理来说,降谷零不该知道的这么快。】
今泉昇挑了挑眉。
他无声地嚅动着唇瓣:什么意思?
【这和我的数据库上的记录,以及推倒演算出的未来——不太一样。】
【……他知道的太早了。】
脑海中响起这过于狂悖的发言后,今泉昇不禁哂笑。
“也许是你对自己太自信了。”他轻喃着,顺带讽刺地牵扯了一下嘴角。
【不。】弹窗立即否认。
【我向来只说客观事实,和我亲眼所见的事物。】它说了句神神秘秘的话,【在实验现场的主机操控室中,我不得不休眠几个小时。而在这段时间里,可能发生了一些预料之外的状况。】
【我不确定这个改变是好是坏,毕竟是发生在他的身上。】
【但是如果让情况一直如是往复,恐怕还是会迎来‘那个终局’……】
【所以,我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我们的计划……说不定要作出一些调整。】
‘我们的计划’?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这玩意达成过共识。
今泉昇拧了拧眉,但情况紧急,还是按耐住了脱口发问的冲动。
科帕奇一路颠簸,出了街区之后,就一头栽进了连路灯都没设置的崎岖小径。
“从这里走?”今泉昇诧异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恋人。
他刚才听到电话里景光的声音了。
情况一听便能了然。既然今天的事和组织脱不开关系,那么最后会有成员找上神田七优,回收光盘,便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只是这人偏偏是库拉索。
最巧合的是,还和诸伏景光撞了个正着。
诸伏景光说,库拉索的手机疑似被破坏,她手头极有可能没有其他通讯方式。
所以,他们现在必须想办法追上库拉索。
要是能趁着今夜,把她拘捕带回公安,便算是因祸得福。
当车子又晃悠了几下后,今泉昇不禁蹙眉。
过往的道路极为泥泞,这段没有修缮的小路上遍布坑洼,车轮险些陷入其中。
“从这里走,能追上库拉索吗?”今泉昇问。
倒不是对降谷零不自信,相反,他对坐在身边的男人过于自信了。
以至于理智告诉他,不要在不结合实际情况的前提下——尤其是处于如此危险的境遇时,如此偏颇一个人。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观察着周遭的景象,但是太黑了,只隐约看见在黑夜下摇曳的树影。
【这是最佳路线,但是地图上没有。】弹窗说。
【除非事先做过准备,否则他不可能知道这条路。】
【真的很奇怪。】弹窗强调。
降谷零沉着地点了下头:“嗯,估算一下,应该可以。”
话音刚落,他的蓝眸骤然凌厉,黑夜之中仿佛绽开一道凶光。
“前辈,小心舌头。”
一句叮嘱过后,车子登上这段小径的最顶端,前方却是个断崖!科帕奇犹如海中的游鱼般扬起,以光速之势猛蹿而下——
失重感包裹浑身,飞跃在空中时,今泉昇的瞳孔都在震颤。
即使有安全带阻隔,他也差点撞上前方的玻璃——那一瞬间,降谷零竟还有功夫腾出一只手,将他稳妥地护在怀中。
“咚!!”车子平稳地落在地面。
正前方是段环山公路,刚落地,今泉昇就瞥见了地面的白色车线。
等等……!
这不是,逆行了吗!?
他趁此扫了一眼降谷零的神情,试图提醒对方,但最后还是合上嘴,悻悻地收回目光。
他突然觉得,弹窗所言的小/黑屋,不见得是什么鬼话。
太疯了。
今泉昇头一次见到降谷零如此疯狂的状态——但对方眼神中的明光,确实理智而清醒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正前方迎面驶来两辆卡车,银白色的科帕奇毫不畏惧地朝前行驶。在卡车惊恐的笛鸣声中,科帕奇与之擦肩而过,却没有引发分毫碰撞,只是附近的灌木被蹭下大片枝叶。
下一秒,降谷零高呼:“前辈!抓紧!!”
前方拐角处,闪身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
而降谷零毫不犹豫地踏上油们。他们向左方急速旋转着,suv在公路上方转为横向,几乎卡住了整个路口!!
随后,今泉昇看见了轿车玻璃后握着方向盘,一脸惊愕的银发女人。
时间刚刚好。
转口处是个视觉盲区,而科帕奇的车灯在几秒前,就被降谷零关上了。
被守株待兔而不自知的库拉索,第一反应就是踩下刹车——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砰!!”
山区公路上,爆发一道震彻峰谷的巨响。
毛利小五郎坐在病床边上,正在发愁。
女儿被插上呼吸机的模样,时刻刺痛着他的视网膜。
这事他还没和妃英理说,要是说了的话,免不得要遭一顿数落。
但其实他也明白,自己要是白天不贪图那一小会享乐,女儿未必会落得如今的状况。说到底,还是他的过错。
今天被送进医院后,就急匆匆地送毛利兰去拍了脑ct。
看了片子之后,医生告诉他:您女儿的大脑非常健康,只是用脑过度,需要休息。
“毛利先生,您不用担心。”临床的假小子女孩已经醒了,此时正坐在病床上打吊瓶。
“兰君一直都很坚强。”她真诚地说道,“她是一个人格非常高尚的人。”
如若不是毛利兰,她承认,她其实一开始并没有那么想管余出来的那个人。
说是人的天性也好,人的劣根性也罢。
社会性是人类的本质属性。但趋利避害,却是一切生物的本能。
毛利小五郎叹了口气。
女儿被赞扬,他这个当父亲的当然也会自豪,只是如今的状况,他实在笑不出来。
于是他决定找点话题:“世良……对吧?你的家人呢?”
这个女孩独自醒来这么久,却没有人来看看她。
“我的家人……”世良真纯挠了挠脸颊,“嘛,我已经报过平安了,她不太方便出门。”
就在这时,病房的大门被敲响了。
毛利小五郎一愣,赶忙问道:“哪位?”
“是我,毛利君。我来探望一下兰君。”门口传来一道熟悉而和蔼的年迈嗓音。
毛利小五郎立刻意识到:这是阿笠博士。
结果他一打开门时,进来的却是两个人。
“阿笠博士年纪大了,晚上不大方便开车。”跟在老者身后的,是个眉目平和的青年。
他留着一头亚麻色的头发,个头很高,戴着无框眼镜。笑容看起来很和蔼,却又透着些神秘。
“叨扰了。我是冲矢昴,暂住在阿笠博士家隔壁。今天晚上负责帮阿笠博士开车。”他简洁地进行了一个自我介绍。
路过世良真纯的病床时,他却深深地看了女孩一眼。
“我就说吧。”铃木园子成功找到了她的手机。
“这个女人刚才告诉我:她翻了我的包。”她在客厅一眼就扫到了自己今早出门时,精心挑选的背包。“她一直在问我要一个光盘,但我哪里有那种东西……”
刚才她被屋里躺着的疯婆子拿刀逼问时,突然闯进了一名握着手/枪的外国女人。
女人二话不说,直接先朝疯婆子来了一枪。
尽管他们素未相识,但她还是很希望对方是来拯救自己的——然而女人瞥来的眼神冷冰冰的,像在看一具尸体。
不寒而栗。
不过……无论这女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那一枪要是不打出去,她现在大概已经凉了。
有点后怕的铃木园子深吸了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手机。
谢天谢地,还剩十格点,打电话报警再叫个救护车是足够了。
“给我吧。”松田阵平伸出手,“我来说,肯定比你快。”
铃木园子眯着眼睛冷哼了一声。
看在对方是个帅哥的份上,决定原谅他三分钟前的不解风情。但对后面的发言,她仍然持有保留意见。
松田阵平没让人失望。
他一切入人工频道,就劈头盖脸地:“喂,这里是搜查一课松田阵平。别问了,赶紧的,人手不够立刻过来增援!!”然后他报了一串地址,干净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铃木园子:“……”
好像是挺快的。
急救电话也打完之后,松田阵平把手机丢了回去。
他打量了一会铃木园子,最后努努嘴,意味深长地:“你其实也挺倒霉的。”
“?”铃木财团的二小姐又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
但他最后还是决定不说出实情,毕竟被当成另一个人惨遭绑票的事,确实有够离谱、有够可怜的。
于是他决定悄悄暗示一下,希望对方能够理解。
没理解也无所谓,这个全凭缘分。
“你假发掉了。”他真心实意地说。
(chapter131
安全气囊冒出来了。
库拉索驾驶的黑车,一头栽在了科帕奇身上——降谷零驾驶的那一边。
车身在剧烈的冲击下向内凹陷,延展性良好的金属,都被压缩出一道道波浪皱纹。
车内的状况勉强还算良好,没着火、也没什么过大损坏。今泉昇甚至没受伤,顶多撞上的一瞬间,有点头晕目眩。
但车子外部的状况,大约有点凄惨。
【真可怜。你的车子,光荣牺牲了。】弹窗感慨。
车子其实不贵,是雪佛兰旗下的某个款式,面向的主要消费群体是中产阶级。今泉昇其实不缺钱,但没有露富的习惯,对车子也不抱有过分狂热,在他眼里这东西就是代步工具。
买个平平无奇的车子,刚好不会让自己显得太特殊。
但是这辆车从他工作就开始,就一直在用了。
“我不心疼。”今泉昇闭了闭眼。
男朋友是为了追犯人,爱他就要原谅他。
弹窗毫不留情地戳穿:【嘴硬。】
库拉索那边的状况显然更凄惨。
车子性能很一般,估计为了掩人耳目,挑选了非常朴素的车型。尽快她及时踩了刹车,但车头被撞碎变了形,车灯的玻璃噼里啪啦落了满地。
降谷零飞速拉下安全带,没忘问他一句:“前辈,没事吧?”
“没事。”今泉昇摇头。
“我先下车。”降谷零拉开了车门,用着不容分说地口吻:“你在车上等我。”
然后“啪——”,他利落地关上了车门,朝前跑出。
今泉昇眨了眨眼睛,恋人走下车的下一秒,他就打开了身前的车载柜,从里面掏出一把手/枪。
白天从贝尔摩德手里拿到的枪,已经作为证物被公安带走了。
但他车厢里一直都放着手/枪,三年前公安配备的。他的警籍没吊销,名字还挂在公安部,白石正千仁大约还觉得他会醒来,所以这把枪就这么一直放着,没收回。
左手缝针时打的麻醉劲快过了,现在稍微一动牵扯到伤口,便会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但这种级别的疼痛,完全在他的接受范围内。
毕竟,他是个右撇子。
扣动扳机,用的也是右手。
……
……
库拉索一脚踹开了几乎报废的车门。
万幸这一撞没让车子爆炸,但车前的玻璃却尽数碎裂,有一块玻璃嵌入了臂膀,伤口很深,照理来说她不该将之拔出,但这实在影响行动。
于是,她紧咬着牙根,利落地抓住碎片。血肉被搅弄的声音令人心惊,她的表情一度狰狞,但愣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噗呲——”碎片被扯了出来,手臂又溅出一捧血。
她的手机坏了,和组织也断了联系。
这个时间点,环山公路的车并不多。想要劫持路过的车辆逃出生天,恐怕全凭运气。
但她今夜的运气恐怕很不好。
她的听力一向敏锐,站在车外屏气凝神,却并未听到过往的车辆声。这意味着短时间里,都不会有车子经过。
她捂住胳膊,喘着粗气,正前方传来了迅疾的奔跑声。一道高挑的身影翻身越过车辆,犹如在夜间觅食的猛禽,朝她大步奔来——
库拉索眉头紧蹙。
眼见那道黑影被月光照亮,露出熟悉的面孔后,她发出了一声毫无情感的冷笑:“果然是你。”
“——波本。”
降谷零的面上毫无表情,只拉开手/枪的保险栓:“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库拉索。”
他和库拉索其实只有几面之缘,这个女人归属朗姆派系,他们在组织里基本没有交流。现在他们站在对立面,而这个女人手中,握着足以让他多年来的努力一朝覆灭的情报。
“现在投降还来得及。”他的蓝眸直勾勾地瞥向女人,“好歹我们也算,‘同事一场’。”
这话听着有够讽刺的。
疼痛令女人的肩膀颤抖,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失血却令眼前发黑。
她从未爱过那个组织,也不觉得那是自己的归属,但她无处可去、也无处可逃。
她只能回到组织。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入警察手中。
于是她不死心地将手背后,正欲掏出身后的枪,赌博这最后的挣扎,却听见身后传来另一道声音。
一道清冽,又不失威严的男音:“别动。”
听到这句话时,库拉索和降谷零,皆是一怔。
今泉昇不知在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库拉索的身后,以极其标准的姿态双手持枪,指尖轻勾在扳机上,仿佛随时准备扣下。
他站在远处,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但眼尾上挑的浅灰眼眸,却明澈的熠熠发亮。
今泉昇很难形容自己当下的复杂心境。
真要说起来,他在组织的那短暂几个月里,这个女人算是对他照顾有加。
虽然她表现出的外部性格冷酷、言辞犀利,但她的确——是把他当作一个新人在教导。
今泉昇起初以为那个组织的成员,都是十恶不赦、杀人见血的罪犯。
偏偏这个女人在已经受伤的情况下,还会从车子冲出,去拯救一个与她素味平生的小女孩。
那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至今烙印在他的脑海。
【世界原本就没有纯粹的黑白。】弹窗懒洋洋地提醒着:【所以恪守本职,坚定立场,做你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
弹窗说得对。
但今泉昇,原本也没准备对库拉索留情。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枪丢过来,双手抱头。”
凌厉的眼眸犹若鹰隼般,紧紧目视着女人,沉着地:“投降吧,库拉索。”
两台相撞的车子横亘在道路中央,一头一尾站着两个身姿笔挺的青年,而她被夹杂在二人中央,无处遁地。她的身侧是被围栏框住的断崖,下方是一片相隔甚远的绿林。
库拉索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权衡利弊,为自己做最后的决定。
将她包围的两个男人只字未言,却都紧绷着神经,时刻注意她的动作。
一秒过后,库拉索倏地睁开眼睛——
虹膜异色症,为她造就了一双绝无仅有的妖冶异瞳。她锋锐的长眉紧紧下压,为这张姣好的面庞平添无尽的坚韧与决意。
“我是不会投降的。”她用嘶哑的喉咙这般诉说着,下一刻,她便动作了起来。
今泉昇和降谷零的目光,蓦地睁大!
警察的直觉,让危机感涌上头颅,他们都下意识地想扣下扳机,却又判断出:库拉索没有掏出手/枪的意思。
今泉昇很快明白了什么,他高呼道:“拦住她!!”
库拉索的半条腿,已经跃过了旁边的围栏。
她的平衡力很好,即使围栏的横截面积极小,但她也能轻松自如地双腿并立于上方。
周围突然扬起了一阵微风。
月华挥散,银白色的长发在夏夜飘摆。她的神情出人意料的平静,放眼向极远之处的地平线时,甚至露出了安逸的浅笑。
这一刻,她是自由的。
降谷零的反应很快。
他离库拉索的直线距离更近一些,在今泉昇的呐喊爆发之时,便已经动作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他奔向围栏,迅速伸出了手臂。
而库拉索却恰好在那一瞬间,向后方的山崖倒去——他的指尖,只与女人相隔了不到一厘米。
——她坠下去了。
那道人影在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小,被深不见底的黑色,携裹全身。
最终,如风般消散。
降谷零双手还扶在围栏上,大半身子处于探出状,手臂停滞在空中。
他灰蓝色的瞳眸在眼眶轻颤,唇线变得僵硬而平直,久久也未能平息。
直到今泉昇一把将他扯回——这个动作很危险,再往前探出一点,恐怕也会摔下去。
今泉昇深吸了一口气,脑袋同样一团乱麻。
“打电话吧。”他说,“先联络公安,到
他瞥了一眼距离下方丛林的高度。
【这和数据库记载的终局不大一样。但从这个高度摔下去,库拉索基本没有活路了。】
【她曾经死的像个英雄,虽然被掩去了功勋和名字,但确实值得钦佩。】
【有点可惜。】弹窗自言自语着。
病房内。
“唉。”毛利小五郎再度发出深沉的叹息。
毛利兰还是没有醒。
她面色苍白地躺在病床间,眉头紧蹙,好似还滞留在某个噩梦中,迟迟无法醒来。
“别担心,毛利君。”阿笠博士坐在一边安慰道,“不是已经确认大脑没有受损了吗?兰君是个坚强的好孩子,要相信你的女儿。”
毛利小五郎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毛利兰的手上连接着数枚吊瓶,当毛利小五郎注意到吊瓶已经打完后,连忙按动床边的按钮,呼叫了护士。
输液完毕后,必须尽快把针拔掉,否则将空气注入静脉,会导致空气栓塞,后果不堪设想。
抬胳膊的时候,毛利小五郎不慎碰掉女儿的小背包,于是他把包捡起来,往床头柜的里侧推了推。
护士很快就走进了房间。
她朝众人礼貌地点点头,随即走向了毛利兰的床位,她在18号床。
帮助女孩拔出长针后,护士又把按压在出血口的棉签递交给毛利小五郎,“按一小会就可以了,明天看看情况,再决定用不用继续打吊瓶。”
毛利小五郎连连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
当护士走出病房时,始终不怎么发话的冲矢昴,突然站起身。
他镜框下的双眸仍然微眯着,落向门口的目光却降至冰点。
“不好意思,”他和众人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话音落下,他便打开了房门。
离开之前,躺在毛利兰隔壁床的世良真纯,也深深地看了男人一眼。
冲矢昴步入走廊,反手合门过后,便找到了那个护士。
到了晚上,护士通常都在护士站值班——而这个女人却迈向了护士站的反方向。
他随即跟了上去。
护士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身后还跟着其他人。于是,她从快步行走,变成了大步奔跑。
但她没能跑过紧咬不放的男人,不过短短的几秒钟,就被冲矢昴抓了个正着。
他握住了护士的胳膊,语调分明平和恭谦,却意味深长地:
“护士小姐。”
“看起来,你身上好像多了些不属于你的东西——18号床的患者背包里,装了什么呢?”
女人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入夜的山林,被一层浅淡的薄雾笼罩。
夏日的月色清幽迷人,清澈的溪水随风波动,满月的倒影也在一道道波澜下模糊。
“步美——”远远的,吉田步美就听见了外婆的呼喊。
她穿着一身和服,被打扮的精致可爱。
附近的萤火虫围绕在女孩周身,她脸上挂着笑,将双手捧起时,一团明亮的荧光便落向她的手心。
自米花小学放假之后,她就一直住在乡下的外婆家。
她的父母都很忙碌,刚巧双双遇到出差,于是便暂托她的外婆来照顾。
“外婆,你看,萤火虫!!”吉田步美嬉笑着,在原地转了个圈。
“步美,该回家了——”老人家上了年纪,因为腰不好,便拄着拐杖,但走路还算利落。
“晚饭已经煮好了,和我回去吧。”
穿着和服的女孩点点头,乖巧地应道:“好的,外婆。”
但就在她即将转身的那一瞬间,却眼见着河流漂来了一具躯体。
吉田步美一怔,随即仔细地确认了一下——那的确漂着个人。
“外婆!”她连忙扯住了老人家的衣袖,焦急地:“不行,我们不能回去!”
“河里!有个姐姐漂在河里!!”
老人家原本微眯着的眼睛,于倾刻间睁大。
她跟随孙女到了河边,一老一小废了好半天的力气,才用拐杖将女人勾了上来。
“还好。”老人家将探在女人鼻下的手,收了回去。
她总算松了口气:“还有呼吸。”
(chater132
“降谷先生……”手机里传来风见裕也疲惫的声音。
“公安的人在环山公路。”
降谷零站在窗边,手机贴靠在耳侧。
远处天光乍现,初阳刚冒头,天间的阴翳逐渐散去。屋内的陈设被拉出颀长的投影,随着升起的阳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反复变换。
风吹了进来,他额前的金发被扬起,背影也蒙上了一层浅色的浮光。
尽管看上去还算精神,但降谷零其实彻夜未眠。
他揉了揉太阳穴,发出一声叹息:“是吗……”
“是的。”风见裕也回答,“但听当地的村民说,那处林子里面有很多野生动物,其中不乏性情凶残的。所以……一个人的尸体就算被野兽分食掉,也不为过。”
降谷零还不死心,继续追问着:“一点痕迹都没有吗?就算……真的碰见野兽,也不至于连根骨头都找不到。”
“很抱歉,降谷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沉沉的,“真的没有。”
降谷零沉默了一会。
“这项任务原本应该由我去执行的……”风见裕也自责道,“没想到竟然出了这么多烂摊子,真的很抱歉,降谷先生。”
“没事,不用道歉。”关于这一点,降谷零倒是不在意。
要是他没拿到那两张邀请函,现如今是什么情况,恐怕很难说。
毕竟会展中心发生的那档子事,基本是靠今泉昇摆平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榻榻米上铺着被褥,黑发青年侧躺在上面,睡得很熟,面容安详。
前前后后和公安对接,他们直接折腾到了通宵,凌晨三点才回了温泉酒店。
回来的时候,今泉昇就简单冲了个澡,倒头就睡。
降谷零收回视线,他又和风见裕也简单交代了几句,随后便挂了电话。
他又翻出了随身携带的另一个手机——他将工作和生活,向来分得很开。
手机屏幕刚亮,上面就跳跃出了一行字:【短时间里,你应该是安全的。】
降谷零皱眉,但是没有回应。
昨天晚上,就是手机上跃动的这些字体,告诉了他阻挠库拉索的最佳路线——这些路甚至没有被收录进网上实时更新的地图中,都是些偏僻的小径。
在诸伏景光打电话提醒他之前,这些字就已经通知他:诸伏景光会和库拉索,撞个正着。
所以,必须提早一步拦住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种状况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他不能拿日本公安的心血和大众的利益,在这里赌博真假。
所以他照做了,也的确拦住了库拉索。
只是结果有些出乎意料。
现在库拉索的生死未卜,就像颗定时炸弹。
没有尸体,就不能证明她死了。
甚至以降谷零多年的经验来看,就算有尸体——也未必能证明那个人死了;公安偷梁换柱的手段,堪称炉火纯青。但公安可以为某个人置办假死,使其脱身,那么别的组织也同样能做到。
他虽然和这个女人没什么交集,更没有私人恩怨,但他实在没办法期望库拉索还活着。
毕竟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实的。
【我是来帮你的。】屏幕上的字刷新了,手机电量蹭蹭直降。
【我猜你还是不相信我。没关系,这是你多年潜伏经历的最佳证明。我很理解,也不介意。】
电量又降了5。
降谷零耷拉着眼皮,眼看着电量从绿色,变成了不健康的黄色。
啧。
降谷零撇了撇嘴,微妙的不爽。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的手机电池坏掉了。”这是他上个月买的最新款,因为只用于与工作无关的日常生活,所以使用次数甚至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你可以考虑带个充电宝。】白字又切换了,手机有点烫手。
【情况所需,还望理解。我的状态还不太稳定,毕竟我比不上那个人……他可以更加自如地穿梭于电子设备,但我目前还做不到。】
“那个人?”降谷零疑惑。
他的确生来便对解谜,抱有融于骨血的渴望。
如果不是迈进了警校大门,他现在的主职可能是个侦探。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事事都想被困于谜题之中。
【一个和我很像的存在,但比我强得多,是自己人。】那行字如此解释着。
【不过他还没发现我,大概是因为我太虚弱了,甚至没被察觉……我也不那么想被他发现。】
他……?
【嗯。我暂时不能告诉你那是谁。】
【你现在要是知道了,大概率会疯掉。】
这些似是而非的文字,看得降谷零更加不悦。
像是那些电视上播出的连戏剧,为了稳住收视率,往往会在最后头吊人胃口。
他还是不信任这东西。
这东西说自己是来帮助他的,可他实在搞不懂,这东西到底是在帮什么。
【你以后会明白的。】
【等你手机屏幕上的软件能打开了,你差不多就懂了。】
【对了,麻烦给手机充个电。】
【快要关机了……三十秒了、三十秒了!!快!!】
“…………”降谷零认命地转过身,开始翻找起充电线。
降谷零开车追犯人的时候,都没这么赶过生死时速。他卡着电量1的时候,把线头插在了接口处。
等他回过身的时候,才听见了床褥上窸窸窣窣的动静——黑发青年正在揉眼睛,已经睡醒了。
降谷零的眼睛瞪圆了一点,眉目也柔和起来:“前辈,吵到你了吗?”
“没有。”黑发青年摇摇头,他捂嘴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晨间特有的沙哑。
“翻了个身发现你不在旁边,就醒过来了。”
降谷零走了回去,轻轻蹲下身,轻抚着男人顺滑的黑发。
他的视线微微下移,青年身上的睡衣有点宽,圆润的肩头露了一大半。配上睡眼惺忪的模样,看起来其实相当可口。
降谷零的眸底暗了暗。
但他自知前辈的身上还有伤,于是只抬手帮他把衣服理好,又及其克制地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饿了吗?前辈?”
“我去餐厅带点早餐回来?这个时间餐厅应该开了。”
今泉昇眨了眨还有点迷蒙的眼睛:“好。”
等降谷零拉开障子门,抬步而出后,黑发青年充满探究的神情,才明晃晃地流露于脸庞。
【我跟你讲,他对着那个手机,不知道看了多久。】弹窗说。
【他一不玩游戏,二不用社交软件,三不刷视频。他前面刚和风见通过电话,所以不是在回消息,况且用的还是白色的那部手机——他只在日常生活使用它。已知他看手机并不上瘾,所以估计也没看什么社会新闻。】
【那么你觉得,他正在用手机偷偷摸摸地做什么?】
一道引人深思的问题。
今泉昇头一次觉得,弹窗分析很有道理。
他警觉地眯起眼睛,像只在黑夜中等待猎物出没的猫。
“确实有点反常。”他摸了摸下巴醒,【顺带一提,你刚才猜的那三十个六位数密码,一个都不对。】
一个都不对??
弹窗刚才,难道已经尝试过了?
【没试。你不碰到它,我就无法进入手机。】
【那么问题来了——我为什么知道它是错的呢?】
弹窗发出一声仿佛在看笨蛋的嗤笑,自问自答道:【因为他开的是图案解锁。】
【你果然是还没睡醒。以后别熬到凌晨之后再睡觉了,承认你自己比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吧。】
它真情实感地奉劝:【熬夜久了真的会掉智商。】
“……”
今泉昇觉得,自己他妈的可能的确掉智商了。
他早上睡一觉起来,竟然会觉得弹窗有点和蔼可亲。
“说起来,柯南人呢?昨晚他和松田他们会合了吗?”今泉昇的话终于多了起来,不再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了。
昨夜情况紧急,他们两个坐在科帕奇上一路追击,把剩下的人全丢在了那片老街区。
降谷零昨天下车的初衷,是为了找柯南。
一直没见到男孩的影子,今泉昇多少有些担心。
“嗯,会和了。”
“柯南昨晚和松田撞了个正着,所以就被松田带走了。”降谷零回应,“他后来把神田七优送去了医院。园子小姐也无事,身上没什么伤,吊了瓶盐水就出院了。”
既然柯南没事,今泉昇就放心了。
他现在反倒更关注另一个问题:“神田七优呢?伤势如何?”
“中了两弹,但都不在致命部位,昨天到了医院后进行了紧急手术。”青年的声音始终平稳于一个令人舒心的分贝,“刚才风见告诉我,神田七优已经脱离危险了。”
今泉昇又自然地吃进了一口恋人喂来的饭。解放双手的感觉其实也不错。
“认罪了吗?”他接着问。
“认了。”
“她说是witch的人率先找上了她。她只是想向大内胜报仇,所以双方勉强算是利害一致,witch开出的条件很丰厚——他们以购买她前夫画作的缘由,支付了他一笔天价费用。”
今泉昇愣了愣——好像确实有这回事。
之前警方在波洛咖啡厅与死者家属谈话的时候,长子的确谈到过“那笔钱”。加部雄二在死前的一段日子,得到了一笔巨资。而长子起初怀疑,是他的继母想要拿到钱,才会杀掉加部雄二。
原来“那笔钱”的来源,是witch开出高价买了他的画。
就今泉昇所知,加部雄二不再碰编程后,就一直在从事创作绘画行业。
后来今泉昇出于好奇,去查看过加部雄二的画。以他的角度来看,加部雄二的作品实在算不上具有过多艺术性——无论是基础功底、画面的表达欲和故事性,还是纯粹的张合力……都显得平平无奇。
你不能说他的画不够好。但是也实在找不到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
而占据中间,没有特点的画作品,往往是最致命的。
c-公司破产之后,加部雄二就一直在从事绘画行业,可他始终处于籍籍无名的状态。
一代王牌程序员就此陨落,他过往的辉煌,都留在了三十岁之前。
此后的十几年人生,他一直在走下坡路,再无人对他的作品,进行过一句认可、一声赞扬。
所以,在他绝望至极的时刻,让一个人来“认可”他——高价买下他的作品,并告诉他:他的画作其实蕴藏着世俗之人无法窥见的精彩,而这份“精彩”值得千金万银。
神田七优看重的,也许是witch想要给予加部雄二的那份“认可”。
尽管这份“认可”是虚假的,但也可以为这个男人带来一线生机和希望。
降谷零接着道:“她答应了和witch合作,但是没想到反而被这些人利用。她被迫给主办方的午餐下了药,却还是没能拿到刻印着ttcl最新技术资料的光盘。”
“当天晚上,她被大内胜叫去了酒店。她和大内胜不是第一次发生关系,但她一直很厌恶这个男人。”毕竟没有哪个女人,会甘愿和一个毁了她丈夫一生的男人苟合。
她恨透了大内胜。
所以,她以玩“花样”为由,趁机杀了他。
“酒店房间里,几乎不存在挣扎痕迹。”今泉昇轻声道,“那些绳子……应该是在大内胜同意的状况下,才被神田七优绑上的。”
当大内胜亲自落入她的陷阱之后,她才抓着刀子,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而这个男人已经无处遁形,只能像条砧板上的鱼,任其宰割。
“等她的伤势稳定了,公安就会将她带走。witch的事情,也会交由警察厅的人来处理。”说话的功夫,降谷零又拿碗接着,喂着一脸享受模样的前辈,喝了口味增汤。
降谷零其实不太清楚,今泉昇有没有发现。
总之他们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孜孜不倦地舀饭喂饭,现在食物已经见了底。
今泉昇微眯双眸的模样,像极了一只餍足的猫,挠挠下巴,说不定还会发出懒洋洋的呼噜声。
降谷零偷偷笑了一会。
见降谷零不再讲话,他就明白:事情大概只能说到这一步了。
再往后,大概是他没办法轻易知道的情报了。
看起来还是要早日复工,至少要在公安部谋些职权。
今泉昇看了看左腕的伤口,估摸着把伤势修养好后,就差不多能回去上班了。
彼时降谷零回了自己的座位,把没能吃完的饭清扫了个干净。
这一期间,今泉昇一直托腮盯着他,正事办完,思绪又开始纷飞向不大正经的方向。
等降谷零把垃圾收拾干净后,今泉昇冷不丁地问:“你吃饱了吗?”
“嗯?”降谷零回过神。
“吃饱了。”他微笑着回答,“这里的早餐味道不错。”
以防万一,今泉昇又问了一句:“那你一会有事要办吗?”
降谷零眨了眨眼尾垂下的双眸,他困惑歪头的模样,像极了温驯的金毛。
“没有,今天还算是在‘假期’。”他回应,“怎么了,前辈?”
于是今泉昇干净利落地解开了衬衫上的前三枚扣子。
敞开的衣服下,很快袒露出一段精致漂亮的锁骨,下方凸起的线条若隐若现,隐藏在暗色的阴影里。
他很是敷衍地朝自己扇了扇手,大概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别有用心。
“我有点热。”他漫不尽心地瞥向男人,意味深邃地反问:“你呢?”
今泉昇眼见着端坐在对面的恋人,陷入了沉默。
一分钟后,他看见降谷零站起身,又跪坐回他的身边。
然后,他的恋人小心翼翼、谨慎细微地抬起手——
把扣子一一扣回。
临离开时,那双手还帮他理了理衣领。
降谷零端坐回对面的时候,像极了一位正人君子。
“前辈,”他义正言辞地开口,语调温柔的好似能滴出水:“今天的天气良好。室内温度处于人体最适宜范围,通风良好、干燥舒适。”
“现在觉得热,也许是你刚吃完饭。消化食物的时候,人体的确会向外散发热量。但这一过程很短暂,忍耐一会体温就会降回正常水平。”
他笑得非常温馨:“所以,衣服要系好。”
“不要感冒了。”
今泉昇:“。”Chapter134
*
【都说七年之痒……】
【可你们连七年都不到。】弹窗悲悯道,【况且你中间还睡了三年。】
【翻他手机吧,警视先生。】
【风险与机遇并存。现在日本社会都发展出职业性“狐狸精”了,那么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呢?今天这件事情不容小觑,所以看看他究竟在手机里藏了什么东西……】
弹窗现在讲起话来,非常像个传/销头子。
偏偏它说得还很有道理,尤其降谷零亲手把衣扣给他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系回去时,今泉昇真是彻底体验了一把冷水浇头的震撼感。
今泉昇深呼吸,满脸苦恼:“我那都算是明示了吧?他怎么可能听不懂?”
他办再离奇的案子时都没这么苦恼过,偏偏现在像个敏感多疑的妻子,纠结这种如同晚间八点狗血档的问题。
啧,不对。重新修改一下。
他应该是位敏感多疑的丈夫。
性格和生活习惯上,明显是零更“妻子”一些。
他最多就是在床上吃点亏。
仅此而已。
【……现在是纠结这种问题的时候吗?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你现在连‘吃亏’的机会都没有了。】弹窗的声音刚落,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张表情包。
这是弹窗发给他的:猫猫捂脸.jpg
下边还配着一行字:真是没眼看。
“我现在非常清醒。”今泉昇纠正道。“我有个问题。你既然可以回我的手机里发表情包,那为什么要封锁漫画软件?”
弹窗一开始是漫画软件的一部分,这是不争的事实。
漫画APP到现在都还处于封禁状态,像个病毒一样滞留在他手机页面。
他想删也删不掉,想进入也戳不开。而弹窗却像游鱼得水一样,自如地穿梭在诸多电子设备里。
【要不了多久了。】这道机械音终于正经了一点。
【我必须优先让自己升级,所以漫画软件就需要搁置一段时间——我可比漫画有用多了。你应该还记得,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连和你进行智能对话的能力都没有。】
的确。
在弹窗还没拥有进入他脑子里的能力时,他就已经意识到:它似乎正在逐渐生成“自主意识”。
今泉昇戳了一下手机屏幕,表情包消失了。
“一直以来,你的目的都是什么?”他问道。
【帮助你。】它说。
【帮助你摧毁我们共同的敌人。】
这话听着很讽刺。
他被迫在病床上当了三年植物人,就是这家伙盘算出来的结果。但不可置否,救了他的性命、救了展厅中其余人性命的,也是弹窗。
今泉昇现在反而没办法给出一个客观评价。
他想,他大概只能予以弹窗一部分信任——这是他最大程度能做到的。其余事物则需要保留起来。
但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今泉昇倒是记得,前段日子带着早川晋一去他的临时画室时,弹窗和他表示过:在实验所给他打电话的人,是“敌人”。
事实上,知道那一卫星电话号码的人,原本就不多。
范围甚至可以被圈定在某一界限。
他的敌人是……
弹窗打断了他的思绪:【算算时间,川江熏应该快要醒过来了。】
【当那具身体复苏之后,你的[第二模式]就可以启用了。回到川江熏的身体里后,说不定你会想起一些,我们之间的过往。】
【我说过的,我们曾经是一对“好搭档”。】
【我向来只陈述客观事实和我亲眼所见。当然,事实上我认为,我们现在也是一对“好搭档”。】
今泉昇努努嘴,对此不予以任何评价。
昨天晚上,他还在病房时,柯南就悄声告诉他:“贝尔摩德带着那个沉睡的男人,搭乘直升机离开了。”
那个女人一早就没准备把自己搭进来,她不仅对野格抱有极差的态度,甚至没觉得野格的计划能成功。于是她直接把野格丢下,一个人跑路了。
说这话的时候,今泉昇还在病床上。
而降谷零刚巧在门外打电话,这是个谈话的绝佳机会。
于是他便趁此机会追问:“那个男人有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柯南摇摇头,大抵还在为亲手放走了贝尔摩德而自责:“没有,虽然呼吸的脉搏都在,但并没有醒来。”
江户川柯南:“如果我没记错,贝尔摩德一直都在很小心地保护他。”堪称无微不至的那种。
一个人是发自内心的想要保护某人,还是出于任务被迫保护某人,其实很容易分辨出来。
贝尔摩德显然属于前者,她的一姿一态无一不再说明此事。
而这一点令今泉昇发愁。
至少在他是“川江熏”的时候,他不记得自己和贝尔摩德存在任何交集。那个金发女人过于浓郁的保护欲,来的莫名其妙。
直到现在他也没想清楚,那些人把川江熏带到会展中心、藏在医务室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可他越是深想,越觉得川江熏不像个“人类”。
人类固有生老病死,人类的身体很脆弱。
在经受火焰的侵袭,并从百米高空的坠下后,恐怕连留个全尸都难。
偏偏川江熏完好无损。
甚至在三年之后,以毫无变化的容貌,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和柯南谈完话后,这位小朋友还满脸探究地盯着他。
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手表上面有麻醉剂?”
当时今泉昇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
……
……
浴室里的水声也停下了。
今泉昇转过身,身后的浴室大门采用了半木质半雾面玻璃的材质。透过拢起一片热气和水珠的玻璃,他隐约可以看到恋人的身影。
他现在应该在擦头。
门后传来了些微窸窣声。
【通常来说,洗完澡过后,你们应该做点其他事情了。】弹窗暗戳戳地提醒着。
照理来说是这样。
但今泉昇猜测,自己一会就算一/丝/不/挂地在床褥上躺平,降谷零也不会对他做什么。
匪夷所思。
这比川江熏为什么还能完好地出现他面前,还要匪夷所思得多。
可是他的恋人又聪明又体贴,智商情商具在。他们有时甚至不需要交流,默契到传递一个眼神就能明悟对方在想什么——他怎么可能听不懂他的暗示!
所以今天到底怎么了?
【……说真的。】
【你今天的状态,像极了一个恋爱脑。】弹窗毫不留情地嘲讽。
今泉昇随即冷笑了一声,反唇相讥:“这件事是你最开始提的。”
弹窗要是不说,他估计都注意不到降谷零起了个大早,然后靠在窗边看了半天手机。
今泉昇抬起头,瞄了一眼被放在桌角的手机。
那部手机的屏幕黑着,外观是很漂亮的银白色,他记得这应该是降谷零前不久去买的新手机。
他没有受伤的右手指腹,开始不由自主地轻敲起桌壁。
沉缓的声响富有韵律,在空旷的和室回响。
今泉昇一陷入沉思,就会作出这一动作。
他正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去翻翻这个手机。
想归想,事实上他觉得这么做不大好。
他和降谷零都是成年人,即便他们关系再亲密,也会向对方隐瞒一些个人隐私。
他总归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去怀疑恋人。犯不上,何况零根本不是那种性格的人。
他现在突然能够理解,影视作品里那些怀疑丈夫出轨,而变得歇斯底里的妻子们,究竟怀揣何种心境了。
果然艺术源于生活。
弹窗蹦跶出来:【帮你更正一下:是影视作品里怀疑妻子出轨,而变得歇斯底里的丈夫。】
今泉昇充满赞同地点头。
但他最后还是决定作罢,他知道降谷零不可能。
他缓慢地收回视线。
又过了一会,降谷零从浴室出来了。
他头上盖着毛巾,头发还湿漉漉的。
今泉昇抬头看了他一眼,试探性地问:“我帮你吹一下?”
非要说的话,他们的第一次互帮互助就源自于吹头发。
尽管那天他淋了雨,跌跌撞撞从医院跑了出来,状况委实不大良好,但总得而言,还是因为恋人的温声细语平静下来了。
以至于后来他们同居的时候,总会上演互相帮对方吹头发的戏码。
但他们每次提出帮对方吹头发的时候,可能目的都不那么纯粹。比如吹着吹着,吹风机就又摔到地上了,然后趁着嗡嗡作响的噪音里,他们就会做些其他事情。
都是情侣之间的情趣罢了。
虽然他们因为这事,前前后后换了好几个吹风机。
听到今泉昇的问询,降谷零不禁一愣。
他抓着毛巾的手顿了顿,随即他又瞥了一眼青年左腕上的绷带。
白色的纱布弯弯绕绕,从腕骨开始一路蔓延向小臂。他昨天陪着昏睡的今泉昇去找医生缝了针,黑线伴随长针穿梭于皮肉,将之缝合在一起的场景血淋淋的。
这种事情他见得不算少,但他唯独不愿意让这种画面,和恋人苍白的面庞结合在一起。
“不用了,前辈,我自己来就可以。”他真心实意地婉拒。
降谷零实在不觉得,今泉昇那缝了两针的手腕能灵活到帮他吹头发。
况且伤口昨天才缝合,今天要是因为活动幅度过大而撕裂,麻烦可就大了。
弹窗字正腔圆地:【他又拒绝你了,真可怜。】
今泉昇恹恹地坐了回去,一脸呆滞地瘫在靠垫上,像只生无可恋的小浣熊。
降谷零正在翻找吹风机,置物架在另一边,他背对着今泉昇,完全没能察觉到这一点。
翻到吹风机后,他径直走回插座处,等他拿起吹风机的插电口时,才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在充电。
于是他直接把手机线拔下,连接上了吹风机。
当吹风机的飒飒声响起,他难得刷了一小会手机。
那行白字暂时没出现,手机电量良好,所以他放心地看了看近期的新闻。
他刷到了个分享自家狗狗日常生活的博主,于是顺手点进去看了看那些照片。
雪白色的小狗毛茸茸的,像个雪团子。它笑起来的样子酷似哈罗,瞧着非常可爱。
降谷零不禁轻笑一声。
等头发吹得差不多了,他才关上了吹风机的开关。
再一抬头,这才发现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打在了身上。
今泉昇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降谷零禁不住抖了抖,不寒而栗。没过一会鸡皮疙瘩就起了一身。
于是降谷零小声地试探:“前辈?……怎么了?”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最近都干了什么。
他觉得除了自己昨晚和今泉昇争论受伤问题时凶了点外,好像也没做过什么其他过分的事情了。
结果,他却听到今泉昇以平静到不自然的语调,幽幽地问:“你说吧,是谁?”
降谷零:“……?”
“男人还是女人?有我好看吗?”
“??”
“对方很有钱?权势滔天,家境优渥?”
“???”
“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我最近总赖在你的公寓不走,所以显得我像个好吃懒做的软饭男?”说到这,今泉昇又恍惚想起,降谷零做饭确实挺好吃的,家务也基本都是对方在做,他平时只负责瘫在沙发上逗狗玩。
做的时候他也基本没动,受累的人也是零。
……他可能真的是个软饭男。
今泉昇深吸了一口气,小声道:“其实我很有钱的,过段时间我就出去工作。不如……我把工资卡上交给你?里面存了好多钱,够你去米花商业大楼最高层的那家高档西餐厅,不重样地吃上好几年。”
“所以,你把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删掉。我们谈谈。”
降谷零:????????chater135
降谷零发誓,他这辈子都没笑得这么欢过。
他不是故意笑的,他知道现在笑出来显得非常过分。
他受过非常专业的训练,可是他真的忍不住。
“前辈……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哈哈哈哈哈哈……”他禁不住低下头,大半张脸都埋进了被他抱在怀中的青年肩头。
失去了梦想的小浣熊现在终于老实了,不仅老实了,还面颊绯红,仿佛下一刻就能滴出血来。黑发青年背靠着恋人坐在榻榻米上,腰腹被一对古铜色的有力手臂紧紧拢住。
耳后的笑声还没有消失,今泉昇涨红着一张脸,直接反手糊住对方的嘴:“不许笑了!你还好意思笑!!”
两分钟前,当降谷零眨巴着眼睛,满脸无辜地把满屏都是小狗的手机举起来时,今泉昇就知道自己犯蠢了。事实上,没举起来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在不清醒地胡言乱语。
都是弹窗那个传销头子的错。
今泉警视毫不留情地开始甩锅。
可他实在太好奇降谷零到底在手机上看什么了。
这种“好奇”可以延伸出许多事物来,但归根结底,这不过是变相的掌控欲和占有欲罢了。
降谷零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身后的青年体温恰好,贴在他的身上的时候暖烘烘的。
味道也很好闻,是时常会萦绕在今泉昇鼻尖,干净又清爽的淡淡清香。
降谷零的笑声终于停了。
但脸上俨然还挂着无法褪去的笑意,只是那双灰蓝色的瞳眸也变得明澈昳丽,亦如屋舍几步之外透明见底的泉水。
“前辈。”降谷零收紧了些手臂,额头压在青年的肩膀处,亲昵地蹭着顺滑的发尾。
“我其实忍耐的很难受。”他压低了嗓音,选择直接以这种方式来坦诚地解释,温热的气息尽数吞吐向黑发青年的耳朵。
受到外界的刺激,那只形状漂亮圆润的耳朵敏感地抖了抖,白皙的耳轮,很快便覆着上一层旖旎的色彩。
降谷零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身体僵了僵。
他不由得发笑:“照理来说,白天的这个时间,我不该进盥洗室洗澡的。”
话锋随之一转:“所以,聪明的警视先生。你猜我帮你系上扣子后,进去做什么了?”
又过了一会,他怀里的青年嚅嗫着:“我身上伤没那么严重。”
表情看起来其实一如往常,波澜不大。但降谷零清晰地捕捉到了些许委屈的意味。
降谷零努努嘴,随即严厉地加重音调:“你也知道自己受伤了。”
“前辈总是这样,不懂得爱惜自己。”他发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又轻吻着对方泛红的耳垂,“除了左腕缝了两针外,你的左臂有一道割伤,小腿有一道划伤,脚踝上也有扭伤。”
“这些伤口还没深到要缝针的地步,但也做了不少消毒处理。”
“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几处擦伤。”
他将今泉昇浑身上下,一夜添注的新伤全部叙述出来。
关于伤口的事情,今泉昇自己都知道的没这么清楚。
黑发青年眨了眨眼睛,所幸他现在还背对着零。
他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试图让对方别察觉到自己隐约湿润起来的双目。
真丢脸。
又在零面前露出这么狼狈不堪的一面。
他想他可能害怕零会离开他。
以前一直一个人或许无所谓,可是当有人陪伴在身边成了习惯,便再也没办法那么轻易地接受变回孤身一人了。
‘我本能忍受黑暗,如果不曾见过光’。
“但是。”话说到这一步,其实今泉昇已经不那么纠结前面发生的事情了。
但他还是禁不住嘴硬一下——年长者试图维护自己为数不多的尊严。
他扭过头,总算看向了恋人清峻的面容,笃定道:“即便是这样,我的右手也没问题。”
结果他看见思想似乎比他纯洁得多的恋人,轻眨了几下尾端温润的双眸,像只困惑的小狗狗,好似思索了半天才明白这句话的意味。
于是降谷零又笑了,这次唇角莞起的弧度,也显得意味深长:“算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需要很久的,前辈的手会酸。”
啧。有点像是在暗戳戳地炫耀。
但降谷零确实挺久的,他可以作证。
今泉昇抬起手肘戳了戳身后的男人,没用多大力度,像小猫收了指甲之后再去挠人,不痛不痒。
“既然是前辈帮你,你就该早点出来。”他不爽地努努嘴,又侧头按压了几下男人的鼻尖,“不要让前辈难堪。”
降谷零忍不住轻笑,笑声萦绕在嗓子里,听起来格外低沉,充斥着蛊惑人心般的磁性。
“是我嘴硬。”他朝恋人已经红的过分的耳朵吹了吹,鬓边黑色的碎发随之扬起,“其实前辈只要碰一下,它就要忍不住了。”
轰——脑子炸开了。
今泉昇,完败。
黑发青年软趴趴地瘫在恋人怀里,脸像火烧一样灼热。
在讲这种话上也输得彻头彻尾之后,他决定不再自取其辱了,赶紧换个话题——
于是今泉昇一本正经地:“有个问题困惑我很久了。”
“嗯?什么问题?”恋人的声音很温柔。
“高中的时候,有次放课回家的路上……”今泉昇开始谈论起那个今天被弹窗一直吊着的事情,“我们在讨论关于‘恋爱’的问题。然后景光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他仰起头,自下而上凝视着恋人蓝的迤逦的眼眸,轻声继续:
“那个人,是谁?”
结果,今泉昇却见恋人莞尔。
金发青年轻启唇瓣,隐约露出少许的贝齿漂亮而洁白。盈眸在闪动,熠熠发亮,瞳孔中央倒映的,尽是他的脸庞。
“前辈。我其实认识你,比你认识我,还要早得多。”降谷零如此说着,视线逐渐放远,像是在回忆,很多个年头前的盛夏。
“你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就在全国大赛上压轴出场了,还将对手打得节节败退。”
黑发少年自地面跃动而起,挥拍的时候面朝着太阳,大片身体都被浅金色照耀。他的面容很平和,好似带着胜券在握的自信,发出的旋转球亦如他的神情一般,风轻云淡,却携带着凌厉锋锐的力量。
最后一球定胜负,当对手惊愕于自己甚至没能捕捉到球影,唉声叹气的时刻,球场上方的彩带“砰”的爆发开来——
少年在光间伫立,却好似比太阳还夺目。
“前辈,我是追逐着你的脚步而来的。”降谷零低下头,轻啜着那副柔软的嘴唇。
末了他抬起头,安静地注视着神情越发惊异的青年,平静而有力地:
“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比你想象的,还要久得多。”
……
……
今泉昇发誓,这绝对是他过得最飘飘然然的一天。
今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收拾行李的时候,整个人都好似还在打转,灵魂也像是要漂浮到空中。
原来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他恍恍惚惚地叠放着衣物,收回行李箱。
他半蹲着身子,迷迷糊糊地又突然反应过来:他第一次在零的家里自暴自弃,说着一堆纯粹不抱有希望的话语时,对方会轻吻过来,也不再是没有缘由。
我们的不期而遇,或许都是彼此的蓄谋已久。
但是今泉昇越想,越觉得不合算。
早知是这样,自己高中的时候就直接下手好了,指不定他们现在都去涩谷领过证了。
今泉昇皱了皱鼻子,开始摒弃起十年前那个懵懂稚嫩的自己。
然而过了一会之后,他又开始一个人偷偷地傻乐。
“你听见没?”他对着脑子的声音理直气壮的,像是受尽宠爱,正在洋洋得意地炫耀专属玩具的孩子:“他喜欢的人,一直都是我。”
落地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底气。
时年三十岁的成年男人,丝毫不觉得自己此刻的行为幼稚到了极点。
【听见了,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机械音格外敷衍。
“你不是说你陈述客观事实和亲眼所见吗?”今泉昇哼哼着,用着纯属挑衅的口吻:“看来你知道的事情,也没有那么多呢。”
弹窗竟然微妙地沉默了一小会。
【恭喜你。】它如此说着,【解锁了我没能知道的事情。】
【另外,我还可以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是你一定喜欢听的话。】
今泉昇半挑起眉毛:“什么话?”
【降谷零始终爱着今泉昇,至死不渝。】
那道声音充满了笃定。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时至盛夏,拂面的风却清爽飒然。
只是白石正千仁的心情,实在不那么美妙。
他皱着眉,脸上的皱纹都好似要迸发出怒意来:“你是不是一离开我的视线,就非要把自己搞得不成样子!?人都这么大了,怎么就不知道让长辈省点心!!”
白石先生看着自家侄子身上那一圈又一圈的绷带,怒道:“那个臭小子呢!你让他出来!!他是怎么保护你的!!就容着你一个人去作!!??”
白石正千仁觉得,自己就是身体太好了。
他要是身体不好,现在拄着根拐杖,肯定要先举起来,狠狠地揍一顿眼前这个不听话的侄子。
结果他却见今泉昇赔笑道:“情况紧急,我这是在履行身为警察的职责和义务。”
官方话说得一套一套的,甚至还不忘袒护一下男朋友,为之免责:“而且他其实一直在拦着我的……”
就是没拦住。
白石正千仁要气炸了,隐约已有火山喷发的架势。
“您别生气!”今泉昇忙道。
“我也不再您面前惹眼,免得您生气,对身体也不好。”他扶着门口的铁门,讨好地笑着:“我过来给您送个伴手礼,顺便接哈罗回家,这三天它估计没少给您添麻烦吧。”
结果,今泉昇却见老爷子眼睛一瞪,胡子一吹:“不行!”
今泉昇:“……?”
“哈罗喜欢这里,我这还有大院子,够它撒欢玩的。”白石正千仁说话的功夫,就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声:“汪!”
听见这声叫,白石正千仁顿时心情畅快,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锁,悠然而自信地:“不信你就看,我把门打开,它会不会直接跑出……”
白石老爷子的话语戛然而止。
只见被他精心养育了三天的小白眼狼,已经从草坪上飞奔而来,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接蹿出大门。雪白色的小团子立在今泉昇脚边,开心地摇着大尾巴,叫得相当欢实。
白石正千仁:……
今泉昇为难道:“要不……我们下次再带他来玩?”
白石正千仁两眼一闭,满是嫌厌地挥手,怒喝:“带着你的狗滚出去——!”
今泉昇悻悻地领着小狗回了车上。
“我舅父他……好像和哈罗养出感情了,我以为他不会那么喜欢小动物呢。”今泉昇刚坐上副驾驶座,哈罗就一个猛蹿,蹦跶到他的身上。
坐在驾驶座上的降谷零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亮晶晶的小毛团。
“因为哈罗的确很讨人喜欢吧。”他说。
关于这一点,今泉昇不可置否。
他拉上车门,系上安全带,笑着问道:“回家吗?”
降谷零点点头:“回家。”
被紧急抢修之后,变得崭新如故的银白色科帕奇,在宽阔的沥青路上渐渐行驶起来。
车内放着他们都很喜欢听的轻音乐,今泉昇开了些车窗,安静地望着窗外,微凉的风吹拂进车厢。
“叮。”他隐约听见,被藏匿在音乐声间的突兀响声。
今泉昇愣了愣,随即翻出揣在口袋中的手机。
有条短信,几秒钟前刚刚发送过来:
‘今泉先生,我拿到了两张画展门票。除了展出品的质量过关外,听说这家展厅当天,还会有怪盗基德降临!请问你有兴趣和我一起去看吗?——早川晋一’Chapter136
*
早上八点的警视厅忙碌非凡。
踩着短跟鞋的女警官步履匆匆,路过的文职员搬着一箱子文件档案艰难前行,接线员手边的座机电话叮铃作响,交通警察们已经换上制服打开了巡逻车的大门。
这是个一如既往的工作日。
但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松田警官只觉得吵闹。
他在审讯室外的长廊随便挑了个窗户口趴在边上,在监控的红光正对着他时,甚至明晃晃地点上了一根烟。把香烟叼在嘴边之后,他又觉得这样还不够过分,于是又朝摄像头满脸鄙夷地竖了个中指。
这和松田警官四年前人尽皆知的勇士行为:在警视厅门口大喊“去**的上班,爱谁上谁上”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上次纯属社畜愤青的抱怨,这次他却是真的在发脾气。
公安的警察也太他妈能欺负人了。
松田阵平抬起一侧手臂,将食指和中指并拢,暂时拿出在唇边明明灭灭的烟条,一团浅白色的薄雾随即溢散向空中。
这层楼里人流稀少,更没人从他身边经过,索性他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在“NoSokg”标签边上犯禁。但这绝对只是他为了向公安阶级控诉他的不满,和他烟瘾犯了想抽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松田阵平回头扫了一眼身后。
一号审讯室的大门仍然紧紧闭合,虽说现在刚开始正式上班不久,但公安的人其实已经进去好几个小时了。
今天一大早,公安部来了好几个他连名都叫不上来的陌生面孔,那些人顶着比他气派了不知多少的警徽,上来就劈头盖脸的一句:“接下来神田七优由我们公安接管,‘弑父少女自杀案’也交由公安全权彻查,搜查一课成立的搜查本部可以准备解散了。”
听见这话的时候,松田阵平用尽毕生涵养,才控制住自己没当场把这几个公安揍一顿。
案子最开始是由他们搜查一课先追查的,人质是他们解救的,犯人也是他们加班加点抓到的。这公安的人一过来,趾高气昂地一扬脖子,什么东西就都要归他们管。
偏偏公安的管理权限就是高他们普通小破警察一等,有理也没地方说。
至于他亲爱的上司诸伏景光?这家伙之前在公安干过,见到那些人出示了证件后神情严肃,并迅速“投敌”带他们去了审讯室,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
进去之前,诸伏景光还把想浑水摸鱼跟进去的松田阵平,直接轰了出来。
想到这里,松田阵平咬着牙,又暗暗地骂了句脏话。
你可真不是东西,诸伏景光。他心说。
今天这事你不请我喝几顿酒乞求我的原谅,都说不过去。
松田阵平又等了一会,火星都烧到烟屁股上了。
他一手支在窗台上抵着脑袋,微风吹得他昏昏欲睡,在他开始半阖着眼睛点头打盹的时候,身后终于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咔哒——”
防盗门锁从内部被打开了。
松田阵平立刻扭过头,看见那几个公安走了出来,后边还跟着正在低头沉思的诸伏景光。
那些公安又和黑发凤眼的年轻管理官交代了几句,随后才行色匆忙地大步离开。
等那些人走远点了,留着一头微卷发的警官才终于开口:“什么情况?”
诸伏景光站在了他身侧,和他一起靠在窗边。
管理官先生一靠近便敏锐地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于是蹙眉问道:“你抽烟了?”
松田阵平轻啧一声:“别转移话题,他们都在里面说什么了。赶紧的,我能知道的全告诉我。”
太他妈难受了。
总是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那些事情背后隐藏的真相,往往都是他没有权限知晓的事物。有些东西他没兴趣,瞒着就瞒着,也无所谓了,他也压根不想知道。偏偏那些被隐藏起来的,往往都是他经手过的案子。
这就是没考上职业组,进不了公安的差别待遇?
还在警校受训的时候,他就知道以他自己的能耐,这辈子也不可能当上警视总监。
所以他决定放低标准,将志向更改成:揍一顿警视总监。
现在他决定再把要求放低点。
要不干脆把公安的人都揍一顿好了。
先从降谷零和今泉昇开始。
这俩人也没一个好东西。
松田阵平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
“嗯……”诸伏景光揉了揉眉心,沉吟了片刻,“让我想想,应该怎么和你说。”
松田阵平耐心地等待了一小会。
诸伏景光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加部芝香。”
他又重复了一遍:“加部芝香,这个女人你还记得吗?”
“记得。”松田阵平点了点头,“咖啡厅里那个受害人——加部雄二的妻子是吧?我记得他们是再婚的?这个加部芝香好像才三十出头吧,和加部雄二那一对儿女都差不多大了。”
“两周之前,有人在静冈附近的海域打捞出来了一具尸体。”话及至此,诸伏景光犹豫了片刻,又从手持的文件中,摸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赫然是一个被海水侵蚀的不成模样的尸体。
尸体的身子完全是浮肿的,像个被充气筒灌满空气的气球。破破烂烂的衣着绕在身上,勉强能辨认出是个女性,但是脸烂的很干脆,被水中的游鱼和微生物啃噬的不忍直视,大半张脸露出了白骨,只在上方惺忪挂着少许囊肿的腐肉。
松田阵平面不改色地看了几眼:“都巨人观了。这人是谁啊?”
“尸体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品。而且因为这具尸体没死在警视厅的管辖区,所以被静冈县的警察追查了整整两周之久。”说到这,诸伏景光又呼出一道长叹:“就在今天凌晨的时候,这些人终于确认这具尸体的身份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松田阵平也明白这具尸体的来路不简单,于是忙问:“所以,这个女人是谁?”
“加部芝香。”
松田阵平一怔。大脑深处倏然炸开一阵骇人的寒意。
“喂喂——”他不自然地弯了几下嘴角,眼中却不见丝毫笑意。
“这个玩笑可不好笑,诸伏。”他不可置信地低头,又看了看被泡的发白发绿的女人,“这具尸体如果是加部芝香,那就意味着她早在两周前,甚至更久以前——就已经死了。”
“的确是她。”诸伏景光缓声道,“公安查到两周之前,加部芝香刚好在静冈县出差。算算时间,她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身亡的。”
松田阵平舔了舔下唇,隐约感觉背脊在发凉。
他很清楚,站在他身边的男人,没在扯谎,更没在开玩笑。
“那上周出现在波洛咖啡厅的‘加部芝香’……又是谁?”
“现在的‘加部芝香’还能联系上吗?”
一连两道发问,只引来诸伏景光的静默,还有极轻的摇头。
松田阵平的嘴角逐渐垂下。
*****
……
贝尔摩德不是那么喜欢走进这处地方。
组织最为秘辛的实验地点,潜藏在距离地表四百余米的地下。身处这座基地的人寥寥无几,都是技术顶尖的绝佳科研员,而知晓其事的组织成员更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那位先生,向来谨慎细微。
他既不大肆声张,也从不冲动行事。
这么多年来,他所做出的唯一失误,想必就是在怒火中烧的时刻,给某个闯入山下井实验所的警察,打了一通电话。
毕竟那位先生就在山下井的实验所休养,却险些被这些警察触动的炸弹炸了个稀碎。
不过那些警察只是一介寻常人,想必发现不了什么端倪。
身形窈窕的女人站立于一片金属大门前。
她将长发尽数束起,披起挂置在一旁的白大褂,周遭的喷射器在对她进行全身消毒。当气体散去,她才戴着口罩正式走进了大门。
门后是一片被实验器材和体积巨大的电脑环绕的屋子。
四方都被坚固冰冷的金属覆盖,浓郁的化学药品气息交织在一起,说不上难闻,混杂的味道过多往往会让人的嗅觉失去敏感。
她一路朝前走着,不禁抬头仰望起正上方,圆形的镂空长廊一路延伸向看不到远处的穹顶,在视觉中心处化作一点光点。
一个智能机械手臂正在随着她的前进开始运作,伴随“咔哒咔哒”的金属声响,机械臂抓着一人之高的金属舱从高点落下。
“温亚德小姐。”正在不远处记录数据的研究员见了她,客客气气地朝她点头。
女人点了点头,面容波澜不惊。
直到她走到场地中央,胶囊形状的金属舱刚好落在她的眼前。透过正上方的半块钴蓝色玻璃,刚好可以瞥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位先生的躯体,就好端端地放置在里面。
四十年前,她亲眼目送着这个老者签署下人体冰冻计划,被送入了温度低至零下一百九十六摄氏度的金属舱。
照理来说,在四年前的时刻,金属舱就该按照协定,进行开启了。
不过……
“你来了,莎朗。”空旷的大厅内,不知从何处响起了这道声音。
非常的机械的、宛如由人工合成才呈现出的电子音。但听起来有些虚弱。
但是,在四年前,又横空出世了“另一位先生”。
“另一位先生”阻止她了按照协定,即将开启金属舱的举措,并要求她连夜带着金属舱,从美国赶回日本。
“另一位先生”说,他和躺在金属舱里的男人,是一个人。
只不过,他们来自不同的时间。
“是的,先生。”金发女人微微颔首,她找不到声源处,于是只将目光涣散向远处,“您的状态近日如何?”
“我想还不错。”那道声音说。“感谢你前段日子潜伏进加部家照顾我。”
“我已经可以更加自如地在电子设备和特定类型的人脑间穿梭了。只不过想要主导一个人的行为,还需要长久地锻炼和科学技术的支持——恐怕还需要等待,那个时刻还没来临。”
“加部亚美的大脑形状很漂亮,但我终究没能主导并催眠她的行为。”
“可怜的女孩,最后只能让你把枪放进她的背包,让她自己选择结局。”
这一期间,贝尔摩德的脸上,未见丝毫的变化。
加部亚美前段日子的精神状态非常差,因为她脑袋里多了点东西——这一点她心知肚明,毕竟那时她正在以这个女孩的继母“加部芝香”的身份行动。
“您的决策自有您的道理。”她只这么客套地说着。
“这么说,又显得我们有些生分了。”那道声音说。冷冰冰的机械音没有起伏,听起来诡谲怪异。
“莎朗,你是在银色子弹计划中生存下来的——最接近完美的实验体。尽管芽孢杆菌F的全部能力,未被那对夫妇完全开发出来,但也不能否认你是那个最完美的作品。”
“069号与你的状态不一样。他总会间接性地陷入长时间的沉睡……但不可置否,我从未见过像069那般奇特的大脑,未来他或许还有其他用处。”
“而人体冰冻已经不在我的计划范围内了。躯体会腐烂、会变质、会崩坏,碳基生命永远也无法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永生。但灵魂却可以被其他方法记录,永远停留世间。”那声音笑了笑。
女人仰着头,唯一暴露在空气中的绿眸深沉,不知正在思索什么。
“相信我,莎朗。”
“当那天来临之时,你不再需要为实验的病痛而受难。”
“届时你将和我一样,迎来光明的未来。”Chapter137
*
“回一趟长野?”
面对金发青年审视的目光和困惑的语气,今泉昇泰然自若地点点头。
初晨的公寓清新安逸,阳光透过远处的窗沿落向地板,余留一地斑驳的树影。
“有个画展。”今泉昇坐起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慢吞吞地换着上衣。
“明天在长野县正式开展。今天又刚好是我父母的忌日,所以我打算提早一天回去,先去看看我父母。”他解释道。
今泉夫妇虽然二十二年前死在了伦敦,但好在他的舅舅白石正千仁人脉广阔,前前后后费了很大力气,总算还是将尸体运回了国内,办了场合乎他们身份的体面葬礼。
坐在床尾的降谷零沉默了片刻。
“这样啊……”他很早以前就听景光说过,今泉昇的父母去世了。但他还是第一次听今泉昇亲口谈起。
“那就去吧。”降谷零揉了揉他额顶的黑发,“今天我有工作,实在没有办法去见伯父伯母,麻烦前辈帮我问声好吧。”
今泉昇点点头。
大约又想到了什么,降谷零接着问道:“对了,前辈是一个人去吗?”
“不是。”今泉昇老老实实地回答,“有个朋友邀请我,之前在复健中心认识的,名字叫早川晋一,他手里正好有两张入场券。”
简单的一句话可以提取出非常多的信息。
金发青年随即警觉地眯起眼睛:“你的朋友邀请你的?就你们两个人?”
今泉昇再次点头,眨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很无辜。
降谷零立时板起整张脸。但左思右想还是憋住了即将脱口的一系列查房式发问,只含蓄地表示:“前辈你左腕的伤口还没拆线,近期都没办法开车吧?”
“没事,我坐新干线去,不开车。”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我明天看完展览就回来,可以赶上下午的班次,到家的时候正好是晚餐时间。”
知道对方是在担心,今泉昇便轻笑了一下,扬起下颏轻吻恋人的嘴唇。
“放心,我只是去看个展览,拓宽一下个人爱好。”
“顺便,明天的晚餐我想吃咖喱。”
*****
今泉昇带了一套换洗衣物,提着一个黑色的方形小行李箱就出门了。
东京游戏博览会的乱子发生在上周。他身上那些皮外伤基本消得差不多了,伤口结痂并脱落后,是新长出的一片片浅粉,虽说和肤色还有少许差异,但总归不算太明显。
出了公寓没多久,他就叫了一辆出租车,一路前往东京站。
今泉昇已经有段日子没坐过新干线了,平时忙着工作,也不出远门。就算出远门,他一般也会开着自己的车过去。
他今天穿了身很简单的白色短袖,下身是条宽松的运动长裤。今泉昇向来秉承不上班就不在头上喷啫喱的原则,所以今天的黑发也松松软软地散在额间,遮蔽了少许眉峰锐利的长眉。
大概穿得太像个学生,以至于在自动售票机买票的短短几分钟功夫,竟陆续来了三四个人问他要联系方式,男女都有。
今泉昇一律以自己不是单身,干净利落地回绝掉。
然而他还是碰上了铁钉子。
一个把头发染成了不自然的小黄毛,穿着打扮非常不良的青年。
“小哥,你长得真好看。有没有Le账号啊?我们加个好友?”那人吊儿郎当地问着,手机都已经掏出来了。
“没有。”今泉昇看都没看他一眼,正在向售票机中投着零钱。
“没有呀?那我们交换一下手机号呗?”小黄毛说话时习惯性地加着粗暴的弹舌,语气听实在称不上柔和,甚至直言道:“你屁股真翘,我想和你交往。”
说罢,另一只手就向今泉昇的后方袭去——
“啪。”在被对方触碰到之前,今泉昇就飞速抓出了青年的腕骨。。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他目光骤冷。
青年被那手过重的力道捏的直流冷汗,眼睛却亮了亮:“你还有男朋友!?”
他好像更兴奋了:“那太好了!那你们考不考虑一下三人……”
今泉昇冷声打断他:“我是警察。”
街头不良的DNA瞬间动了。
“……打扰了。祝你和你的男友生活愉快,一夜七次。”
说罢,小黄毛就一溜烟地跑走了,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弹窗在一旁调侃:【你自己可能看不见,但我不得不承认,它看起来真的很翘。】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弹窗又强调:【陈述一下客观事实。】
今泉昇:“。”
……
……
从东京站到长野站要两个多小时。
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今泉昇在附近的快餐店解决了午餐,又跑去花店现包了一束百合花。花很新鲜,店员说是刚运来没多久的,上面还沾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今泉昇的母亲很喜欢百合。
小时候,家里的客厅摆着一个很漂亮的蓝色花瓶,里面总是插着洁白的百合花,屋子也总是弥漫着一股淡雅清新的香气。
捧着一束被黑纸包裹的百合出了花店,今泉昇就见到了从街边驶过的出租车。
他叫了其中一辆,报上了一串地址,那是个建立在近郊的公墓。
前往公墓的过程中,弹窗又神神叨叨地:【你今天在公墓附近,大概会碰见一些惊喜。】
这话听着其实有点恐怖。
人们或许愿意迎接来自生活的诸多惊喜,但可能不那么愿意在公墓附近碰见惊喜。
今泉昇蹙眉:“比如?”
【多说无益,你到了就知道了。】
弹窗总是说话说一半。
被吊着胃口的感觉其实并不那么好,但今泉昇也兴趣缺缺,于是便没继续问下去。
开到墓园花了一个半小时。
付了钱之后,今泉昇便捧着花束走下了车。
墓园门口有进行登记的工作人员,他填写了一张信息表,对方核实资料确认无误后,便放他进去了。
今泉夫妇被合葬在了一起。
他们的墓地在中央偏西南的方向,据当时的风水先生说,那里是整座墓园最好的位置。
当时白石正千仁全权负责操办他父母的后事。老一辈的人都很信风水,风水先生说那块地最合适,宽敞,给夫妻两个人肯定够用,白石正千仁二话不说直接买了。
他说他妹妹从小娇生惯养,受不得什么委屈,所以必须竭尽全力拿给她最好的。
今泉夫妇的石碑也很醒目,做工精致、碑纹华丽,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
今泉昇放轻脚步,走到石碑面前,慢慢半蹲下身子,将花束放下。
“我过来看看你们。”他轻垂下眼帘,“带了妈妈喜欢的百合花。”
石碑上的烫金字笔锋锐利,下方的花纹蒙上了灰,今泉昇安静地看一会,抬手拂去那层灰尘。若有若无的,他似乎在那层灰尘间,隐约察觉到了异样的触感。
灰尘落得很厚,他恍惚想起自己上次造访,好像还是在长野县工作的时候。
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从医院醒来之后,今泉昇也总以为自己才刚去东京待了不到一年。
但看见言行越发稳重的同事,看见眸光越发深邃的恋人,看见白发越来越多的舅父,他又会想起来,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
“之前不是故意不来的,先和你们道个歉。”他轻笑了一下,“我受了点伤,所以在医院躺了几年,不过现在没什么大碍了。当时是为了救人,所以我不后悔……”
“我现在有个恋人。他对我很温柔,做饭也很好吃,是个优秀到近乎完美的男人。他工作有点忙,今天让我代他向你们问好,以后要是有机会,我肯定带他来看你们。”
今泉昇沉默了一会。
“对了,伊拉斯特再过不久就要在东京开办画展了,继隐退二十二年后,他又要重新现世了。”那副紧紧凝视着墓碑的灰眸,倏然凌厉。
“我想了些办法,和伊拉斯特的儿子搭上了关系。”他自言自语着。
“我知道你们根本不是意外身亡,舅父说你们的死,和你们带到伦敦的那些画脱不开关系——我也是这样想的。”
“无论真相被埋藏的有多深,我都会将它亲手刨出来。那些恶人的劣行终有一日会暴露在阳光下。”
——而我会成为那个将他们暴晒在阳光下的人。
夏风四起,周遭葱翠的林丛摇曳出窸窣的响声。
蒙在天际的一层浓云恰好散去,烈阳乍现,金红色的光辉照耀在那尊墓碑之上,烫金字体随之熠熠发亮。
*****
今泉昇在墓园絮叨了很久。
他平日里的话真的不多,但对着一尊不会回答他问题的石碑,却莫名讲了很多很多事情。诉苦也好,邀功也罢,这些他从来不和其他人讲,包括白石正千仁。
当他离开的时候,夕阳已至逢魔时刻,大半隐匿在远处的群山中,将落未落。
他走出了墓园的门时,更远的天边,已经黯淡下了一大半。
【平时压力这么大,倒不如和我说说。】弹窗懒洋洋地说道。
【至少我可以帮你开导一下。】
“我总归不能指望一个寄生在我脑子里的东西,来开导我的心理,那我大概离疯不远了。”今泉昇拖着暂存在门卫室的行李箱朝前走着,“非要说的话,我觉得你的精神状态比我差多了,至少我还处于一个健康水平。”
这玩意有时候挺疯的,说起话来像个神经病,做起事来也像个神经病。
【不,唯独这点我不能赞同。】弹窗回应。
【我心态其实特别好。平时你要是觉得我的性格割裂,那最多算是缝缝补补的后遗症,毕竟我的本质只是一团数据,很容易被篡改,也很容易缺失。】
【但有些东西还是不变的。】
【我坚守了无数个年头的核心数据,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今泉昇听不懂弹窗在说什么。
他反应了好半天,才隐约意识到,这东西可能在和他谈心。
于是他破天荒地接了话茬:“你坚守无数个年头的‘核心数据’,是什——”
“咻——!!”后边的话,被骤然飘过的狂风,和呼啸在耳畔的引擎声隐去。
今泉昇一怔。
他现在刚出墓园,外边是一段公路,但人迹罕至,尤其到了这个时间,更是没什么人途经了。
然而刚才好像有什么很扎眼的东西,从他面前划过。
【你看,‘惊喜’这不就来了吗。】弹窗说。
来墓园的路上,弹窗的确说过,他可能会遇上一些惊喜。
今泉昇抬起头,开着机车奔腾向远处的身影,即便变小了,也仍然很显眼。
原因无他,那个穿着连体机车服的人,留着一头一言难尽的彩虹色头发。
就在今泉昇想要先迈过这段路时,后面的道路又传来一阵阵嗡鸣。
“咻——咻——咻——”
他面前接连划过几个骑着机车的人影。
所有人都无一例外,染着一头令人窒息的彩虹色。
今泉昇:“…………”chapter138
今泉昇之前不是没思考过,自己查川江熏的方向不对。
考虑组织收纳的底层成员多半存在案底,所以他一开始带着川江熏的头发去做了dna检测,结果是没有匹配对象。
然后他又从查询这个人的名字入手,全国各地叫“川江熏”的人不尽其数,可惜没有哪个人和这个川江熏长相相似。
至于社会关系,人脉网络,甚至网络聊天记录,都基本为零。
这其实可以推测,川江熏并不是东京本地人。但他房间里的讯息也被隐匿的一干二净,这一点……却显得匪夷所思。
今泉昇一开始觉得,是有什么专业人士,对房间进行了处理。
可是很奇怪。这和他通过川江熏身上的个人物品,来对此人进行的心理侧写推论,是几乎相违背的。
但他现在又在脑海中,顿生出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他隐约觉得……也许从可以从某一另类角度切入。
【‘惊喜’的存在向来都是有意义的。】弹窗似乎在暗示什么:【毕竟我是你的好搭档。还没坏到那种,纯粹想要污染你眼睛的地步。】
天快要黑了。
那些一个接一个骑着机车的人影,也早就已经驶向了远处,化作一个个彩虹色的光点。
今泉昇无言了片刻。
“可是,我的眼睛还是被污染了。”他恳切地说道。
眼睛有点痛。
他伫立在风中,默默闭上眼睛。
今泉昇用手机叫了一辆出租车。
目的地设置在他儿时和父母一起住的房子。之前为了方便工作,他在长野县警察本部附近租过一间公寓,但是租期早就过了,那栋房子想必也不知换了多少名租户。
在回去的路上,他扣下了手机通讯录中,一个熟悉的名字。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接到电话的人很是诧异:“今泉?”
今泉昇的语调很是敬重:“是我,诸伏前辈。您现在在忙吗?”
电话另一头的人,是他曾经在长野县工作的同事。
诸伏高明,长野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的警官,同时也是诸伏景光的亲生哥哥。
这是个决策力与推理能力,都堪称天才到无以复加的男人。非要做个比较的话,今泉昇认为他活了这么多个年头,还没见过比诸伏高明更加聪慧敏锐的人。
诸伏高明虽然是以非职业组的身份,从巡查部长做起的,警衔迄今也没有今泉昇高。但身为后辈,他发自内心地敬重对方。
因着高中时期对诸伏景光的一些照顾,他踏入长野县正式工作后,诸伏高明也对他照拂有加。今泉昇始终很感谢这位前辈。
“快下班了,还在处理一些档案,不算忙。”电话中的声音很温和,却比之他的弟弟要更加沉稳内敛,“有什么事吗?今泉?”
“是这样的,前辈。我今天回长野了。”今泉昇简单地和对方问候了一下,知道他这位前辈向来不喜阿谀奉承,更不需要嘘寒问暖,所以他干脆讲起今天在出了墓园后看到的场景。
“是什么新兴的暴走族吗?”他不记得自己以前在长野听说过这些人,刚才在网上搜了一圈,暂时没什么头绪。
一说起这个,诸伏高明便皱眉叹息。
“对。”他回应,“本部的交警们因为这事头疼很久了。这群暴走族很聪明,他们不在市区的道路上出现,却时常在近郊的公路夜行飙车。”
“成员的年纪不大,一般都是高中生。他们最近还在招新,从县内的各个高校集合一些爱飙车的不良少年,层层选拔,作为他们的预备军。交通执行课近期一直在为这些不良们发愁。”
听到这里,今泉昇大约有了点头绪。
“对了,前辈。那你知道,这些专门染彩虹色头发的暴走族们所属的组织,叫做什么吗?”
电话那头的人竟然微妙地停顿了片刻,又慢吞吞地问:“你确定你要知道吗?”
今泉昇怔了怔:“……我确定?”
诸伏高明似乎在听筒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铆足了勇气,才说道:“七……”
他像是做了什么极大的内心挣扎,费了好半天力气才念出来,但是今泉昇这边恰好进了段隧道,信号奇差。
等出租车开出隧道,今泉昇才小声问道:“那个,前辈,能麻烦您再重复一遍吗?刚才信号不好,我没听清。”
“……”诸伏高明明显窒息了一瞬。
“七彩飞侠。”
“这次听清了吗?”
今泉昇:“……”
他艰涩地:“听清了,谢谢前辈。”
“我还有工作,先挂了。”
“好的,前辈早点休息。”
电话被挂断后,今泉昇出神地盯着手机屏幕。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失去了一位良师益友。
“我该去道歉吗?”他迷茫地问。
【我不推荐。】弹窗说。
【诸伏先生大概这辈子都不想回忆起,自己曾字正腔圆地念了两次“七彩飞侠”这个事。】
【像噩梦一样。】
今泉昇再次闭眼。
……
晚上六点半,今泉昇拖着行李箱,站在了门牌上挂着“今泉”的宅邸门前。
这栋宅子起初住着他和他的父母,这片街区瞧着其实有点老了,不少房子的外观也显得有些过时,唯独这栋放在如今来看还是很漂亮、很现代。
今泉昇记得,应该是他父母的哪位学建筑设计的朋友,过来帮忙建设改造的。
房子保养的还算不错,外观几乎没有受损,尽管看着不那么崭新,但也称之不上陈旧。透过门口的铁门缝隙,今泉昇可以看见内部修整平齐的草坪。
他猜,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白石正千仁还是会叫人过来打理房子。
今泉昇松开行李箱的把手,开始翻找起钥匙。
当他刚想把门打开的时候,却眼见着两个穿着高中生校服的男孩,骑着自行车从身边划过。
其中一个孩子的头发,也是彩虹色的。
“……”今泉昇没忘记刚才诸伏高明和他提供的信息。
这个……他不是很想提起名字的暴走族组织,正在招收新成员,从各大高校的不良中层层选拔。这段街区刚好离几所国中高中都很近,是名副其实的学区房,附近的住户中几乎挨家挨户,都有个学生在。
所以,有一个和暴走族刚好有联系的学生,好像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别挣扎了,警视先生。】弹窗懒洋洋地提醒。
【跟过去看看吧,万一和彩虹小熏的身世,真的有什么联系呢?】
毕竟哪有正常人,愿意天天顶着个七彩头乱晃。
做这种夸张的造型,通常不是在搞反叛的行为艺术,就是为了作为某种象征或标志。
今泉昇觉得,川江熏应该没叛逆到,会跑去玩一些行为艺术。
况且,他一开始判断川江熏是个外地人。现在他人在长野,这方面的信息倒也勉强对得上。
但是……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称呼他。”他现在对“彩虹”一词,有点过敏。
【弹幕上的人都是那么叫他的。】弹窗显然津津乐道,【明明很有辨识度,不是吗?】
今泉昇决定不再争辩这个问题。
他把行李箱丢进院子,锁上门之后,认命地跟了上去。
那两名高中生打扮的少年,一起走进了不远处的某栋宅子。
今泉昇在附近等了一会。果不其然,再出来的时候,这两名少年已经换上了一身造型夸张的连体机车服。
不过那套衣服就算再夸张,也还是比不过其中一人那头新鲜靓丽的七彩色头发。
另一人相较而言还好一些,只是用漂发剂将头发褪色,褪成了近乎泛白的浅黄色。
那两个少年一路嬉笑,字句之间都不忘捎点粗鲁的脏字,配上那挂了满耳朵的金属耳钉,看起来非常不良。
“今天就是二代目挑选新人的时刻了,你一定要好好表现,知道了吗?”彩虹头的少年苦口婆娑:“总之我们先去一趟理发店,你今天必须把头发染成七彩色。二代目说了,七彩色是我们七彩飞侠的标志,想要加入我们,就一定要展现你的诚意。”
“我知道了。”浅黄发的少年用力握拳,“我会努力的,西尾前辈!!”
今泉昇眼见着这俩人,步行穿过街区,在附近的商业街晃晃悠悠,最后走进了一家理发店。
估计是去染头发了。
想必在两个小时之后,当他们再走出来,这副伤害眼睛的色彩,就会变成双倍。
【你听见了吗?想要混进去的前提,是要顶着彩虹头作为入会标志。】
这他妈是什么邪/教入会要求。
今泉昇停顿在理发店门口,调头就走。
【你不挣扎一下吗?】弹窗问。
【这是探究川江熏身份的好机会呢,不要对七彩小飞侠们有歧视。虽然他们的确是在交通法的边缘横跳,但他们夜晚只在没人的郊区公路飙车。之前还组成一长串车队,护送过一位得了阿尔茨海默的老奶奶,找了整整一夜回家的路呢。】
听起来很感人。
“但我生理上,接受不了。”今泉昇离开地很决绝。
他觉得不如早点回家,收拾收拾,洗洗睡了。
【要不你凑合凑合?咱们其实还可以降低一下标准。你抬头——】
今泉昇随即扬起下颏,然后他发现,此时伫立在他面前的店面——
一家假发店。
【往好了想,今晚你甚至还可以梦回一下纯情男高。】
今泉昇:“?”
【这个暴走族招收的成员,一般都是高中生。】
弹窗的声音充满了鼓励:【相信我,以你的年轻程度,就算跑出去说自己是高中生,也会有人坚定不移地相信。】
【别挣扎了,纯情dk。】
(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19_119238/3480357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