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7
梵川泽/文
*
从栗山的身上翻了半天,今泉昇只找到了一串钥匙、一个员工通行证还有一个卫星电话,他的手机还有U盘资料仍然不见踪影。
他只得站起身,把这些物什收到身上,又找了些能代替绳子的东西把陷入昏迷的栗山捆住,这才推开了这实验室的铁门。
铁门外是另一间更为宽阔的实验室,正是他刚才不慎被催眠气体放倒的地方。地板上被打碎的玻璃器皿还尚未收拾,不知名的化学试剂混杂在一起,不知有没有发生什么会生成有毒气体的糟糕反应。
今泉昇将四周能想到的地方都翻腾了一遍,可惜还是没能找到他的东西。
等等——
他隐约想到了什么,飞速将手伸回衣兜,拿起那一大串钥匙。
几枚钥匙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短促的声响,今泉昇将他们凑到了眼前,仔细观察着上方的标签。
C-03室,这是栗山辉明的办公室。
三号实验室,是他目前所在的地方;三号实验室附属,这个是他刚才被捆绑着的地方。
至于剩下的最后一枚钥匙……
今泉昇微眯着眼睛,看着上方的一段字母数字组合:A-28。
A-28?
在栗山的办公室勘察的时候,今泉昇在最后关头看到了整座地下研究所的地下三层平面图,并将其清晰刻印在了脑海之中。
就他所知,开头为A的办公室一共只有十间,也就是说根本不存在A-28号办公室或是工作间。
不、或许并不是用于办公的地方?
就他所知,存在序号二十八的地方,只有可能是地下二层的研究员房间。地下二层的整片区域都是员工宿舍,A-28号极有可能是栗山的宿舍房间钥匙。
而他的手机还有那些资料,大概率是被栗山存放在了那里。
今泉昇不确定他的东西到底在不在,但是他认为有必要去寻找一番。毕竟那份毕业论文可是能让搜查一课重启KTV案子的关键证据,也是关于CA-4800成品的详细论述。
这份资料极其宝贵,可以为公安提供更多的帮助。同时也是樱井宪吾被灭口的最大原因。
于是他推开三号实验室的大门,快步走了出去。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决定再去一趟栗山的办公室看一圈。说不定栗山为了寻求方便,只是上了个楼梯将东西存放在办公室而已。
*****
另一头,松田阵平还站在二楼的广播室中。
他抱着双臂,紧紧凝视着控制台上的按键,眉头紧蹙。
他不确定今泉昇有没有听见他传递的消息,也不确定对方目前情况如何。但是倘若今泉昇听见了,一定会想办法赶往碰头地点。
但是他现在需要在二楼再探索一圈,他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总觉得接下来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青年转过头,打量着那个被捆在办公椅上、已然丧失意识的男人,不爽地“啧”了一声。
这个人穿的不是灰色的员工服,而是一件白大褂,看起来好像也是研究组的成员之一。虽然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坐在广播室里,但说不定这人身上会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东西。
他将手伸进对方的衣兜……
一个员工通行证,是研究员的,说不定权限很高。还有一个……
松田阵平盯着那个被他掏出、略有沉重的黑色物体,随即眉头舒展开,深黑的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看来我最近的运气真的很不错。”他感慨了一句,将这些东西相继放入贴身口袋里。
为了防止事情出现纰漏,松田阵平再次就地取材,给那个晕过去的员工头上套了个麻袋。扑棱几下手间的尘灰后,他才觉得差不多了,于是牢牢合上了广播站的门,大步跨出。
他绕过自己来时的路,在破旧肮脏的大厅内继续行进,直到他发现了一道破碎的墙壁。
这堵墙原本应该是将二楼分隔成了两片区域,没有互通的路口,只是这墙现下多了个开口,虽然被许多坍塌的木板和钢管挡着,但是只要稍微挪动一下,差不多就能钻进去。
于是松田阵平将压在最上头的木板率先掀开,朝一边丢去的,结果被扑腾起来的厚重灰尘呛得直接打了个喷嚏。他一脸嫌弃地抽了几下鼻子,又咬着牙把那个巨大的钢管一点一点地挪动了出来。
这下这个洞可以进人了。
他蹲下身子,朝内部钻了进去。以防万一,他还掏出开着手电筒模式的手机照了照头顶,确认暂时没有什么坍塌的可能性后,他才四平八稳地屈身进入。
虽然被一堵墙隔着,但是这边的事物和那边好像没什么区别。仍然是一堆废弃的工具桌还有一些细碎的零件,看起来纯粹这是个工厂的厂间……
不、等一下。
松田阵平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一道微弱的电子声响。
他放缓了呼吸,朝前轻巧地迈进几步,仔细倾听着那道声音:
“嘀……”
“嘀……”
青年立时瞪大双眸,连忙寻着声源处走去——
他抬手直接拂开一处杂物堆,在那些轻巧的破布之下,发现了一个冒着红光的液晶屏,上方的数字正在进行倒计时。
——这是个炸弹。
*****
今泉昇回到C-03办公室找了一圈,发现他的个人物品果然不在其中。
办公室内部似乎没有栗山辉明回来过的痕迹,他环顾了一圈后,目光落向了正对办公桌的墙面,那上面粘贴在着一张白纸。
纸上只有三串数字,其中一串数字的最前方标注着一个重点号,看起来很像是……电话号?三串数字的前缀相同,这表明这是同一区域的区段号。
说起来,在记忆之中:档案资料室似乎也是在负三楼,而广播站不属于地下的三层范围内,也就是说广播站只可能在一楼或者二楼,考虑地势原因,最合情合理的情况是广播台在二层。
那么栗山和原田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大量员工筛选出最合适的实验体,最后又前往二楼进行通知的呢?
这一过程前后时间不超过五分钟,因为当他从办公室勘察完毕前往三号实验室的时候,原田就在门口等待他了,而栗山正站在实验桌里调至着化学试剂。
按照时间来计算,即便他们立刻筛出人选前往二楼播报通知,在不足五分钟的时间里,这件事也是几乎不可能被完成的。所以……他们是通过了其他形式将这一信息传递给了广播站的人。
比如:用电话。
而通过松田依托广播向他传递出的消息的事情,不难得出另一个结论:研究所内部的信号是被屏蔽着的,普通手机在这时只比砖头多了一点用处。也就是说,栗山如果想联络广播站的人,大概率要通过卫星电话。
那么墙壁上的这三串数字,看来就是卫星电话的号码了。被标注重点号的,应该是栗山的卫星电话号码数。
——很好,这是个机会。
他背下这三串数字,然后快速离开了房间。
现在他要去A-28房间看看,也许他的个人物品就在那间宿舍之中。
今泉昇身上套着件白大褂,过往的路途都没引起什么人的怀疑。凭着栗山的通行证,他在各个通行大门前都行进的尤为流畅,很快他便抵达了地二层。
果然——
他刚从电梯出来没多久,便瞥见了一个挂置在墙壁上的立体字“A区”。也就是说他目前所处的位置,就是员工宿舍A区域,接下来只要找到A区的28号房间,就能进入栗山辉明的宿舍了。
他朝前快步行走着,过往的房间从数字01开始渐渐增长,直到走到20号房间的时候,耳畔突然回响起一道熟悉的提示铃声:“叮”。
今泉昇怔了怔,下意识地以为这是自己的手机就在附近。但他又很快注意到——这不是他的手机在响。
而是川江熏的手机在响。
——是漫画更新了。
此时川江熏已经回到了井上物流公司的宿舍里,长时间未被今泉昇操控,这具身体像个木偶一般呆呆地伫立在房间中,睁着无光的眼睛凝视着虚空。
今泉昇操纵着川江熏解锁了手机屏幕,无视了那些正在担心川江熏情况的弹幕发言,直接点入了漫画App中。几天之前,《松田警官的日常》已经更新过了,这次应该是轮到漫画正篇更新了。
漫画正篇是从风见裕也走进公安部开始的。他将那个从龙舌兰手中得到的木盒移交到公安部,接着便陷入回忆开始倒叙上一次的枪响情节,以降谷零的视角讲述了龙舌兰自尽的场景。
后面降谷零去了他家的事情、乃至后续他去降谷零家的事情都并未体现在漫画上,只有风见裕也赞赏降谷零的几格漫画。而后便是时间流转、视角切换,变成了降谷零从一处基地离开的场景。
等等……这个基地是?
虽然只有一个模糊的远景,但今泉昇确信这正是不久之前,他操纵着川江熏刚去过的组织基地——也就是说,现在漫画上讲述的,这是刚才“见面会”结束不久后发生的事情。
降谷零的表情冷漠而严肃,从基地走出之后,直接坐进了一处黑色轿车的车后座。车子的外观很特别,令人记忆相当深刻……
这是琴酒的保时捷356A。
琴酒和伏特加坐在最前排,后排还有一个外国面孔的金发女人。
今泉昇在会场上见过她,这个女人当时就坐在琴酒的身边,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似乎隐约听到有人称呼她为“贝尔摩德”。
“啊啦,波本,怎么了?”贝尔摩德扬起烈焰红唇,朝着降谷零调笑:“是因为要和我们出任务,所以现在很紧张吗?你的表情看起来可是很可怕呢。”
零大约也意识到自己当下的表情过于僵硬了,于是双眉很快舒展开,只哼笑了几声:“不,怎么会。”
那台车子很快就发动了,从基地一路行驶而出,刚刚开到公路,前排的某一行动电话突然响了。
漫画上,降谷零的眼神陡然凌厉,虽然目视着窗外,却一直以余光关注着拿起电话的琴酒。
“喂,什么事,栗山。”坐在前面的琴酒接电话了。
看到这一幕,今泉昇不禁皱皱眉,打给琴酒电话的人,是栗山辉明?
听到了电话之中的陈述,琴酒的瞳孔只收缩了一瞬,随后很快便变会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冷声问道:“……拷贝了你电脑里的资料?”
他等待了一会听筒中的回复,最终只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启动二楼的装置开关,四十分钟之后,所有电子资料都会自动销毁,建筑也会一并坍塌。”
电话之中,或许栗山辉明正在恳求着他不要这么决绝,进行着最后的挣扎,但琴酒的声音仍然不近人情:“栗山。”
“执行命令。”
虽然琴酒给出的信息十分模糊,但在听到这些话语的时候,降谷零的眼睛还是逐渐瞪大了起来。
和屏幕外今泉昇此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
眼看着炸弹上的倒计时停止时,松田阵平这才终于有功夫抬起衣袖,擦上一把额头的即将滴落的汗水。
炸弹倒计时是四十分钟,松田阵平秉承着他的专业素养,花了三分钟的时间,及其高效率地拆除了炸弹。这款炸弹制式有些新奇,但拆开之后,松田阵平又发现,它内部的线路和普通炸弹没什么区别。
松田阵平很庆幸自己养成了随时随地带着拆弹工具的习惯,虽然他搞不懂为什么二楼这种不该有人途经的地方,会突然被安置上一个炸弹。
但照理来说,这个地方隐藏的如此隐蔽,不该有人路过这里安置炸弹,更何况这周围的地面布满了厚重的灰尘,上方只有留有他一个人的脚印。
难道说……炸弹是很久以前就被安置在这里了吗?
而现在,它是人为地被操控开启了?为什么?
松田阵平默默站起身,正欲检查其他的地方是否存在炸弹,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嘀”。
他的表情僵硬了一瞬,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了,深黑的双瞳一点一点地睁大,唇瓣连带着微微张开。
松田阵平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那个原本应该已经被他成功拆除的炸弹,现在液晶屏幕重新跳出了数字。
它开始继续倒计时了。Chapter58
梵川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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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弹确实重新启动了。
暂停的时候,松田阵平记得时间是36:13,现在数字却在一点一点地减少。
松田阵平蹲回地上,检查着那些被自己拆卸下来的零件,仍旧满脸困惑:为什么?
他恍惚想起四年前在那栋公寓的楼下,他给在公寓内部负责拆除炸弹的萩原研二打电话时,也出现过似曾相识的状况。但是那启爆炸案的犯人已经被抓获了,他亲手给对方拷上镣铐,然后将其送进了警车……
难道炸弹是可以远程操控的,即便被拆卸了也无济于事?还是说这枚炸弹极其特别,他拆卸下的东西还有剪断的线都是错误的?
他深呼出一口气,没由来地产生了一阵心悸感。
就在这时,空旷的大厅之内回荡起突兀的铃声,松田阵平怔愣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这声音似乎是从他的衣兜中传出的——
他垂下头,掏出那个在反复响着铃声的东西——一个卫星电话。
这是他刚才从广播站的看守身上拿到的,他想过用这玩意和外界联络,但是没想到电话竟然会在这时候被打通……
接?还是不接?
还是说他其实已经被这里的人发现了?对方知道他拿着卫星电话?
呼吸陡然凝滞,他望着上方一大串他见都没见过的电话号码,最终用正在微微颤抖的拇指,按下了接通按键。
松田阵平没说话,只将听筒凑到耳畔。
他屏住了呼吸,决定先听听对方在说什么,再做下一步决定。
“喂。”电话之中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线。
松田阵平愣了愣,僵硬的脸部肌肉顿时舒展开。
是今泉昇的声音。
他喘出一口气,语气之中终于多了几丝放松:“料事如神,今泉警视。你怎么知道我拿到了卫星电话?”
“猜的。”另一头的声音回应。
“前面放的广播通知,我猜是有人和广播站的人直接用卫星电话进行了联络,你如果去过广播站,一定会拿走能用的东西。所以广播站的卫星电话肯定在你手里。”
“哈。”松田阵平没什么起伏地笑了几声,姑且算是对今泉昇的称赞,“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我在负二层。你现在在哪里?”
松田阵平吹了声口哨,多了点闲心调侃:“沿x轴对称。”
“……研究所被安装了炸弹,你知道吗?”听筒的声音仍然平稳,但松田阵平估计,今泉昇现在应该翻了个白眼。
他应了一声:“我知道,我刚才刚拆过它。”
“成功拆除了吗?”
“拆是拆了。”松田阵平低头打量着地上仍然在倒计时的炸弹,“但这玩意好像有点特别,我拆了之后,它又开始重新启动了。”
电话另一头的黑发青年正坐在一处办公桌前,他歪着头将卫星电话夹在肩胛骨处,栗山辉明的通行证正插在一旁的机箱之上,他的双手灵活地飞舞于键盘之间。电脑屏幕散发的荧光轻轻勾勒着他深邃的五官。
直到按下了键盘上的“Enter”键,今泉昇才终于多了一丝喘息的余地,一滴冷汗延顺着脸庞的弧度悄悄滴落。
“我问你,松田。如果你想通过炸弹把整个研究所毁掉,你觉得至少需要几枚炸弹?”
松田阵平一哽,脸上那点笑意很快消失了。
“什么意思?”
“炸弹倒计时还有多久?”
松田阵平垂下头看了看时间,回答道:“35分47秒,还在倒退。”
“还有三十五分钟,整个研究所都会被引爆。”今泉昇闭了闭眼睛,“如果这里真的炸了,楼下那些员工一个都跑不掉,这间研究所内部的讯息也会被一并自动删除。”
“——所有的真相都会被这场爆炸掩埋。”
那些仍然潜藏在深海之中,只袒露出不过微小一角的冰山,会因为这次爆炸全数坠入冰层,在所有人的眼中销声匿迹。
黑卷发青年顿了顿,目光陡然肃穆起来:“你刚才在做什么,你从哪里得到了这些消息?”
“消息怎么来的不重要。”今泉昇将其一笔带过。
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屏幕上方正在慢慢盈满的进度条,“松田,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你已经拆除的炸弹现在又重新启动了?”
“对。”松田阵平回答。
“那么你回答我的问题:想要这栋研究所彻底坍塌杀死所有人,至少需要多少炸药?”
松田阵平终于开始正儿八经地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
“摧毁一栋高楼据不完全估计需要至少300公斤炸药,但这是个工厂是横向的,底盘比较稳,算上地下楼层一共五层,所以少说也要200公斤才能全面塌方。”
他低头捣鼓了一会地上的炸弹,“按照我眼前的这东西来计算,少说也要十五个吧。”
说到这里,松田阵平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一怔。
他停顿了半晌,眼前有点发黑,但还是强迫自己干笑了一声,拖着干巴巴的调子:“所以……研究所内部,现在被安装了至少十五个炸弹?”
电话那头没说话。
完了。松田阵平心说。
就算是想把十个炸弹在三十五分钟拆完也根本不可能——除非他会飞,可以一秒抵达炸弹安置点。如果炸弹在十个以上,且倒计时都是相同的,那这就是一项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挑战,毕竟光是在这么大的地方找炸弹,就需要耗费许多时间。
“松田。”今泉昇轻唤。
“嗯?”
“你现在回广播站发布通知,让这座研究所内部的所有人撤离,三十五分钟的撤离时间足够了。”今泉昇说,“我知道你曾经是爆/炸/物处理班的王牌警员——你现在一定也是。”
“但是三十五分钟拆卸掉所有炸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等把这些员工疏散之后,你就拨打这个电话号。”今泉昇报出了一串数字。
“这样你就可以联系到正在研究所外围潜伏的公安行动队,让他们把在场的这些员工尽力抓获,他们大部分都是有案底的在逃犯,可以破获多起刑事案件。对了,你刚才用手机录制下的视频——一定要保存好,这是至关重要的证据。”
松田阵平握着电话,太阳穴恰在此时开始抽搐,他无端地产生了一阵心悸感。
“……你什么意思?今泉昇?”
他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声音:“你他妈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
研究所负二层
员工宿舍A区-28号房
几分钟之前,今泉昇使用栗山辉明的钥匙打开了这处宿舍大门。
但是当他真的走进去的时候,却又惊异地发现——这间房间根本就不是个宿舍那么简单!
他在A-28号房间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还有U盘和那份被打印出来的“毕业论文”。而遥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川江熏,此时握在手中的手机屏幕上,也已经滑到了本章漫画的末尾。
末尾的黑页之上簌簌划过数条弹幕,也恰巧论证了他的观点:
[说起来……栗山辉明的那台电脑,是不是就是整个研究所的最高权限电脑?]
[是的,后面的剧情其实有说……栗山之所以会死在爆炸里,完全是因为他中途回了一趟宿舍,想要阻止电脑进行自动销毁。毕竟只要能想办法解决这台电脑的自动销毁程序,整个研究所的资料就都能完美地保留下来了。]
[woc,所以栗山为什么要保存这些资料?命都不要了?]
[因为栗山舍不得吧?看他的一言一行就知道这个角色精神状况不怎么良好,但没想到他竟然还属于能为科研成果献身的那一挂……虽然他研究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害人东西:)]
[上面的真相了。虽然但是我还是想说,不如就让栗山这样的人渣直接葬送在这里……]
看漫画弹幕透露的信息,不难看出——自己是来对地方了。
漫画剧情上,通过琴酒的台词也可以判断出,他除了开启了研究所资料的自动销毁装置,还开启了大批量的炸弹装置。既要把除却研究组以外的所有员工葬送,又要把实验资料一并摧毁。
——物证人证俱灭,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真是个疯子。
而照理来说,栗山明辉也会在给琴酒打过电话之后,就立刻赶回来……但是如今的走向似乎稍有不同,今泉昇注意到这一违和感了。
现在栗山辉明被他敲晕了,正被捆绑在负三层的实验室,他根本不可能回到楼上的宿舍……但是漫画的弹幕之上,却在说栗山辉明回到了他的宿舍,并试图阻止研究所资料的自动销毁。
但很快,今泉昇便明白这股“违和感”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漫画是可以通过切换视角和侧面描写来“说谎”,以此引导读者们误解事实的。
那些观看漫画的读者们或许根本就没有亲眼看到栗山辉明走进宿舍的这一幕,而是通过其他的剧情知晓了这一点——比如在组织那边。
今泉昇将目光落向了插在电脑机箱上,刻着“栗山辉明”几字的通行证。
这张通行证现如今登陆了研究所的内部网站,也许这一记录会在不久之后传递到组织那边,读者们看到的,实际上也只是一个栗山辉明登陆电脑的记录。
整个研究所的信号屏蔽器会在爆炸的一瞬间消失,这意味着,在消失的一瞬间,他的手机就会恢复移动网络。
在此之前,如果他登陆最高权限电脑,将研究内网的资料全部拷贝下来,并通过蓝牙传输进他的手机,就可以在屏蔽消失的一瞬间,将这些资料立刻传达给公安。
所以“违和感”得到了清楚明了的解释。
那个试图阻止资料被销毁的“栗山辉明”,并非是栗山辉明本人。这不符合逻辑,弹幕上的解释根本说不通。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他会死在这场爆炸里。
…………
另一边,松田阵平正在试图第二次拆卸手头的炸弹。
他反反复复排查着还没被他察觉到的细节,可是他的认知告诉他:这枚炸弹内部的线路设置,和普通的炸弹根本没什么两样。
放在以前状态最充沛的时候,毫不夸张的说,他可以在三分钟的时间里成功拆卸掉两枚。
但问题在于,这枚炸弹似乎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这是最糟糕的事情,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解决这一问题。
他和今泉昇之间的联络尚未挂断,但听筒之中,青年清冷平缓的声音却消失了。
松田阵平皱着眉,咬牙切齿道:“喂,今泉昇!你他妈说话!”
可惜他并没有得到回复。
他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哒哒”声,很像是指尖飞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怒火出现的来势汹汹,但离去的也极其迅速。
头脑在冷静下去之后,残存在他体内的,只有存于下无尽的冰冷和后怕。
那种既定的宿命即将降临的感觉,令他禁不住浑身颤栗。
松田阵平沉默了几秒,试图平复自己的状态。过了一会,他又缓缓地咧开了=唇角:“今泉昇,你知道你现在的状况特别像什么时候吗?”
电话那头意料之中的没有回答,但他并没有在乎,只自顾自地继续说:“特别像四年前,萩在拆弹现场和我打电话的时候。”
“他生命的最后几秒,只和其他的在场警员喊了一句:注意,大家快逃——”萩原研二的语气被他模仿的惟妙惟肖,说到这里,松田阵平又哼笑了一声。
“然后电话里,萩就不说话了。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公寓楼下,一边扯着嗓子大喊他的名字,一边眼睁睁地看着那层公寓被轰炸了个彻底。”
黑卷发青年轻弯的唇角慢慢垂了下去。
“……太快了啊,今泉。我还来不及反应,他就已经离开了。”
“你也要像研二一样……这么对待我吗?”
听到这里,今泉昇的呼吸近乎凝滞住了。
自销装置还没能被彻底破解,屏幕之上的进度条及其缓慢地挪动着,距离抵达尾端还相隔甚远。
松田阵平是他牵扯进来的。
今泉昇觉得,这个时候他或许应该说点什么。
于是他平复了半晌呼吸,轻声道:“松田。”
“你先去广播站疏散人群,听我的话。楼下的工作间里有多少人,你我应该都已经看清楚了,无论他们之前犯过什么错,他们的生命也都是无辜的。法律会衡量他们的罪行,他们不该被炸弹葬送在这里。”
“那你呢?”电话听筒里传来松田阵平的声音。
“我现在很安全。”今泉昇闭了闭眼睛。
“我会在爆炸之前撤离,现在我还在拷贝研究所的资料,请你对我的能力有一个正确的认知。”
松田阵平“哈”了一声,险些被逗笑了。
“我对你的认知特别明确,今泉昇——你他妈就是个谎话连篇的混蛋!!什么狗屁优等生……你给我等着,等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一定要狠狠地给你一拳!”
彼时,炸弹又一次被他成功拆卸掉了。时间定格在31分25秒。
松田阵平垂下眼睫,深黑的瞳眸紧紧凝视着液晶荧幕上的数字……
“嘀。”它发出了一道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炸弹又一次重新启动了——
松田阵平愣了愣,一滴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又一次重启了?
是刚才拆的东西还不对吗?
这个炸弹的结构到底特殊在什么地方??
想、快点想!松田阵平——你他妈不是爆/炸/物处理班的最年轻最天才的队长吗?不是应该没有任何的炸弹能难得到你吗???
思维溢散,脑海之中昏暗紊乱的想法被逐渐捋顺,一个细微而明亮的光点在此刻通过那些甬道,将一个又一个的突触点亮。
他立时站起身,朝前方走了几步,用力推开远处破旧的沙发椅,低头查看——
果然!
他的眸光在刹那之前亮丽了起来,眼神之中是掩盖不住的兴奋与疯狂。
“今泉昇,你想把自己的命葬送在这里——我可不允许!”
他冷笑了一声,将卫星电话用力拿起,嘴唇凑着收声口极近:“我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让你活下来!”
时境过迁,当年他站在不过一百多米的公寓楼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爆炸发生……但是现在不一样,他此刻置身在现场,甚至已经找到了破局的方法——
眼前这枚炸弹被他拆掉了足足两次,结果却又开始进行倒计时了。那么,有没有可能这枚炸弹的拆除点根本就不在这一装置内部?
比如……研究所内部的十五枚或者更多的炸弹,其实是依靠某种路线贯连在一起的,只有拆除掉控制它们计时的‘中枢’,炸弹才能全部停止下来。
只要其中一个中枢炸弹启动,和它相连着的炸弹也会一并启动;它爆炸,其余和它连接着的炸弹也会爆炸。反之——只要它被拆除掉,那么其余的炸弹也就失去了用处。而非中枢带的炸弹即使被拆除了,也会重新回归倒计时,正如刚才他尝试的那般。
也就是说,他根本不需要拆除那么多炸弹,即便拆除了也是无济于事。
他只需要找到“中枢炸弹”,并将之成功拆除——
就可以阻止这场爆炸的降临!!!
*****
今泉昇曾经在某本书上看到:人在迎接死亡的时候,会产生一种非常微妙的心境。
但他此刻坐在办公椅上,凝视着那个正在渐渐被瓦解的自销装置,莫名感到自己现下的状态格外平和。
并非是因为漫画APP的[连通模式]给他留了什么后路,只是他觉得,这些信息远比他的性命要宝贵的多。
唯一有点不舍的就是……他想到那个金发青年朝他微笑的温和模样。
他们在大雨中拥抱,在餐桌前对视,在床畔间拥吻……
他们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一起去做。
今泉昇摇了摇头,尽力将那些让他想匆忙逃离此处的念头晃出去。
他不能走。现在只有他,才有机会将这些信息传递出去。
那个组织会因为这些资料受到一记重创——只要组织覆灭,零和景光就没有继续潜伏的必要了,他们会撤离组织,以一个干净光鲜的身份,重新站立在阳光之下。
进度条渐渐被盈满了——很好,自销程序被破解了。
他飞速进入研究所的内网,浏览着有关CA-4800以及其他实验的相关信息,大片大片的资料被他全数保存现在,粘贴在了他建设在桌面的文档之中。
这份信息,比他在栗山辉明的办公室看到的还要全面的多,内部甚至有……
今泉昇的双眸渐渐睁大。
在内网之中,甚至还有一批CA-4800的订货名单!?
他滑动着鼠标,向下拉动着表格,惊异的发现:光是想要购买CA-4800的客户,就有近百位!!虽然买家的身份信息在表格上体现的并不那么详细,但是多个已经确定进行交易的买家名单后方,都留有详细的交易时间与地址。
这份文件只要被公安拿到手,就可以有效地在交易现场,将买家卖家一并抓获!!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是重创那个组织的最佳一击!!!
今泉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咬紧了牙关节——再睁开双目时,那双浅灰色的瞳眸变得坚定而弘毅。
这份表格,必须移交给公安!
因此,他必须在这间屋子里等待爆炸降临——
“今泉昇!”长久没有响声的卫星电话里,突兀地传来了松田阵平的叫喊。
听到这声音,今泉昇才反应过来,刚才他浏览那些资料看得过于投入了,甚至没有注意到松田阵平到底有没有在广播站发布通知。
现在距离爆炸还剩下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
他忙问道:“松田,你发布广播,叫负三层工作间的那些人撤离了吗?”
松田阵平握着电话冷笑了一声:“没有,我现在在一楼。”
今泉昇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张开嘴,无声地骂了一句粗俗的脏话,随后扯着嘶哑的嗓子高呼:“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件事和你原本就没关系,松·田·阵·平——”
上下两排牙齿狠厉地互相摩擦,发出了一道“咯吱”的响声。
最后,今泉昇决意破罐子破摔了。
他没有功夫继续和这家伙玩什么文字游戏,他也不是什么男保姆,不想哄骗不听话的顽劣小孩入睡。
于是他抓起卫星电话,朝着收声口失态地怒吼:“你他妈是想和我一起死在这里吗!!?”
电话那头,却只传来了一道轻佻的口哨。
“终于说了句人话啊,今泉警视。”松田阵平冷哼了一声,“原来优等生骂起人,和我们这些人也没什么区别啊——”
“你现在——”
“嘘。”
此时穿着灰色工装服,大摇大摆行走在一楼大厅的松田阵平,隔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走到通往地下的电梯面前,触动了乘坐按键,等待着电梯自下方运作上来。
松田阵平轻笑了一声:“我找到破解这个炸弹脉络的方法了。我刚才观察了一圈从一楼到二楼被我找到的炸弹,延顺着那些连接线路,成功拆掉了其中一个‘中枢炸弹’。”
“也就是说,一楼和二楼都不会被引爆了。”
“现在,根据我的推测,还有两颗‘中枢炸弹’分别在地下一层和地下三层。”
抓着卫星电话的今泉昇怔了怔。
“别自顾自地搞什么奉献自我的老掉牙情节啊——我说了,我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让你活下去!”
松田阵平迈着修长的双腿,大步跨进已经向他展开大门的电梯之中。
“给我好好看着——今泉昇!!”Chapter59
梵川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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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从听筒之中传来的,稍有失真的声线之时,坐在办公椅上的黑发青年怔了怔。他抬手扶住额头,良久之后发出一道无奈的浅笑:“哈。”
是这个家伙能说出来的话。
今泉昇的视线落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距离爆炸,预计还有十五分钟。
他轻垂着眼睫,那点横亘在胸膛的怒气很快便散去了。
他张开淡绯色的唇瓣,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在剩下的时间里,你没能成功拆除炸弹,那么你就会把自己的生命葬送在这里。”
这句话传送到另一人耳中的时候,对方刚从电梯之中走出。
松田阵平行走于空旷的长廊之中,洁白瓷砖模糊地倒映着他修长的身影。他握着电话,发出了一声哼笑,拖着懒洋洋的音调:“请你对我的能力有点明确认知,今泉警视。”
“中枢炸弹的潜藏地点是存在一定规律的,只要能找到剩下的两个炸弹,我就可以立刻拆除掉它们。”
今泉昇的目光定了定,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办公桌的桌壁,又问了一嘴:“地下的空间分布每一层都不尽相同,和楼上的划分也存在一些出入。炸弹地点一般都有什么规律?”
“首先,周围要有足够密集、相隔距离不超过三米的墙壁。”
被刻印在脑海之中的平面路线,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开始由一个基点进行构筑。内置墙壁的轻薄层面被逐渐拓宽,拉扯成为大规模的清晰三维图像。
“但不是密闭空间,也不是长度超过十米的走廊。”
那份已经成型的白色立体模型,此刻有几个模块变成了暗色,从一众洁白的道路之中消散,化为细碎的光点——
“可能在中心点,也可能在黄金分割点,你这么理解就好……哈,设计这线路的人脑子多少带点毛病。”
又有几个模块随着这句话而被消除。
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余下的那个符合条件的地点……就是中枢炸弹被埋藏的位置!
“我找到了。”今泉昇说。
松田阵平的脚步一顿:“哈?”
“你现在在什么位置?”今泉昇问。
“我不确定,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看不出这块区域的职能是什么。但我想我正在朝中心区域走。”
“不,松田。你现在立刻调头,中枢炸弹不在负一层的中心区域。中心区域有条将近二十米的走廊,旁边全部都是密闭房间,不符合你给出的条件。”
松田阵平咂咂嘴:“你那边能看到地图?”
今泉昇目光落向电脑屏幕上,事实上现在大量的文字信息正在进行拷贝,鼠标按键逐渐变成了一个意为“加载中”的圆圈,他压根没有机会点开什么地图。
“差不多吧。”他清了清嗓子,“现在你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电梯口,电梯口有三条岔路,这次你朝中间的那条路走。”
松田阵平没再多说,只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大厅回荡着节奏极快的脚步声,他健步如飞,额前的黑发随风轻轻扬起,袒露出了饱满洁白的额头。
“我到了,然后呢?”
“然后朝前跑,你会遇见一个新的岔路,这次朝右边走。”
松田阵平应了一声,依照今泉昇的提示,很快又到了新的路段。
“接下来呢?”他的声音渐渐多了些微喘息,一颗晶莹的汗珠沿着下颏的弧度,从下巴滴落在地。
“朝前有个拐角,转过去,炸弹就在这片区域。”
松田阵平抬起胳膊,用衣袖随意抹了一把脸,然后越过那处转角——
“嘀。”他听见了,那道正在进行着倒计时的机械声响!
“谢了啊。”松田阵平扬起唇畔,忙将随身携带的拆弹工具一一拿出。
液晶荧幕旁的螺丝被一一卸下,松田阵平把叼在双齿间的钳子拿出,扬声道:“我跟你说,今泉。今晚上过去之后,我们要是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了,我们两个人此后就是——”
“平成年代的警视厅之光!”
今泉昇笑骂了一声:“你自己当吧。”
“称号不重要,重点是必须给我升职加薪。”松田阵平轻哼了一声,但目光仍然灼灼地凝视着逐渐展露在他面前的复杂电路。
“再不济,把我这个月的缺勤全都改成出勤,工资条上的数字一点都不能少——”
“行。”新的资料拷贝好了,今泉昇的双指重新落回键盘上方,紧紧锁住的眉心,终于慢慢舒展开来。
“我去帮你向课长申请,如果申请不上,我就拿我自己的工资条给你,把扣下的那些全部填上。”
松田阵平吹了声口哨。
“谢了,来劲了!”
*****
深夜。
狂风呼啸,夜幕将浓厚的云层被逐渐吹散,月光终于从乌云之间展露,清幽的光芒落在寂静的街巷。
一辆款式独特的黑色轿车缓缓地停靠在了街边,路灯昏黄,仅能照亮周遭的几寸黑土。
车子的引擎声消散了,一道身着黑裙的艳丽身影率先打开车门走下了车,高跟鞋落在地面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你去哪里?”一道冷峻的声线从前排的车厢传来。
贝尔摩德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亮打照在白皙的面庞,她轻声哼笑了一下,红唇逐渐扬起:“那位先生给我发送了一条简讯。”
琴酒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女人抬手抚弄了一下她落在肩头的金发,笑吟吟地歪歪头,纯正的伦敦腔从她的唇中流溢:“It\'soursecret.”
她慢吞吞地合上了后排的车座,朝着男人犹若调情一般递去一个暧/昧的眼神:“这次的任务我暂时不参与了。那位大人现在似乎需要我的帮助,毕竟他现在的状况——可是很糟糕呢。”
银发男人没有说话,唇角的弧度却向下坠去。
眼见着贝尔摩德真的说走就走,一旁的伏特加有些焦急:“大哥,我们怎么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这种事情她不会说谎。”琴酒冷声道。
“可是……那位大人不是应该还在基地里,她现在也没办法立刻赶回基地……”说到这里,伏特加听见琴酒发出了一声毫无起伏的嗤笑,他的身体随即顿了顿。
“难道说……”伏特加困惑地挠了挠头,“我不明白,大哥……今晚我们在宴会厅见到的那个人,真的是‘那位大人’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终于!
坐在后排抱着双臂始终没有出声的降谷零目光凌厉。
他等待了整整一夜,终于从组织成员的口中听到了这一疑问。
公安对于这个组织的头目始终没有任何头绪,他和景光在组织潜伏至今,哪怕任何一点关乎于Boss的消息都没能探查到……
但是今夜这个组织的头目竟然一改往日低调神秘的作风,出现在了众目睽睽之下……这有悖于这个人先前所展露出的形象,甚至高呼着要与公安对战的激进发言,实在是令人捉摸不透。
琴酒的手指轻轻搭在车窗边缘,冷淡的目光犹如一把常年饮血的利刃,直勾勾地贯穿伏特加的身影。
“你觉得呢?”他只这么问道。
伏特加只觉得脑袋乱糟糟的,他思考了一会,又禁不住道:“可是、那个人接连讲述了多位成员进入组织之前的事情,连大哥你的也……”
话及至此,他注意到男人的眼神陡然变得寒冷可怖,伏特加缩了缩脖子,又连忙切换了话题:“那他对我们的了解,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琴酒收回了目光,只冷冷地:“我们的事情,那位先生全都了如指掌。”
一句摸不着头脑,却又让人背脊发凉的话语。
降谷零茫然地在后方悄然审视着二人,琴酒每一句脱口而出的发言都谨慎细微,他根本却无法从中提取到更多的讯息。
伏特加满眼疑惑地转回头,定定地目视着车前方的玻璃,最后他决定不再思考这一问题了,只赔笑着说了一句:“我都听大哥的。”
*****
松田阵平的动作十分麻利,第二枚炸弹很快就被成功拆除了。
“嘀。”机械的电子音停滞在这一刻。
他低头等待了一小会,确认炸弹的倒计时没再跳出来之后,他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终于站起身活动了几下僵硬的脖子。
“负一层的炸弹我拆掉了,我们还有十分钟。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在负三层,这颗炸弹的位置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另一头,今泉昇和缓的声音渐渐传出。
“你现在先去负三层,稍候我会给你提供最快捷的抵达路线。”
松田阵平应了一声,转身步向了刚才途径的路线,回到了电梯口,按动了电梯按键。
电梯很快就到了。
金属大门向左右两侧渐渐展开,他很快步入其中,按动了“-3”的按键。
门很快又合上了。
松田阵平靠着身后的金属墙壁,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外加近几日的不良作息,导致他此刻格外疲惫。一旦闲下来没有事情可做,精神稍稍放松,他就产生了一阵困顿感。
于是他闭上双眼,等待着到达负三层。
直到抓在手里的卫星电话传来了那道清冷的声音:“你到
松田阵平恍然惊醒。
他猛地抬起头,目视着头顶的楼层数字,却惊异发现:他现在还在负一层!!
他抬手立刻按向了还亮着光圈的“-3”按键,电梯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行进的意思!
松田阵平当即抬起手臂,去按开门按键,却发现——无论自己如何戳动那个按键,电梯大门都没有任何要展开的迹象!!
他爆了句粗口。
听筒之中,很快传来了今泉昇的声音:“怎么了??”
“电梯出问题了!门打不开!”松田阵平将电话暂时揣在裤子的口袋中,露出一个听筒。
他余出两只手来,试着去扒了几下电梯门之间的缝隙,可惜没什么作用。
“等我试试,看看能不能出去!”他翻出一个细长的夹剪,将其尖角触及在那道紧密贴合的缝隙上,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工具插进去。
于是他只能换个思路,用工具在表层处一点点地敲击那道门缝,最后将其撬开——
“啪!”
门没能撬开,夹剪反倒从他的手中弹跳而起,滑到了半空中。轻薄的刀刃蹭过他的脸侧,最后重重地砸落在地上。
一道红痕很快显现在青年的脸颊。
他惊愕地睁大双眼,颤抖地抬起自己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血红色的十指。
——他打不开电梯的门。Chapter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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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椅上的青年缓慢地呼出一口沉重的空气。
电脑上的资料已经拷贝的差不多了,能储存的他全部都储存在手机之中了。
距离最后一个炸弹被引爆,还剩下不到十分钟。
电梯这个节骨眼上出了故障,谁也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把松田阵平成功带出去。所以现在只能……
“我去吧。”今泉昇站起身。
电话另一头的青年一哽。
他不甘心。可是时间已经不多了,他没有时间犹豫不决。
于是松田阵平只得妥协:“你拆过炸弹吗?”
“在警校培训的练习课上拆过。”这话脱口而出的时候,今泉昇自己都有些心虚。
松田阵平怔了怔,哑然失笑,唇畔轻弯的弧度都是苦涩的。
也就是说,今泉昇已经足足四年没有接触过炸弹了。虽然不是同一届,但他们是在一个地方受的训,课上那些练习用的炸弹什么样子他心里最有数——全部都是些小儿科,和正儿八经的炸弹根本没法比拟。
让今泉昇现在去拆弹,无异于让一个刚掌握基础运算公式的小朋友去做高数题。
……但是现在别无他法了。
松田阵平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重新靠回了身后的金属墙壁。冰凉的触感令他头痛欲裂,可精神却在此时清醒至极。
“去吧,今泉。这次轮到我来场外指导了。我相信你——‘六边形战士’。”
今泉昇扭开房间的大门,加快脚步,迅速地向着极远的安全通道奔去。
*****
拆弹工具全都在松田阵平带的身上。
电梯既然出了故障,大门撬不开,那么今泉昇必须迅速找到可以代替其职能的工具。
他从安全通道走楼梯直接回到了负三层的实验室,那间实验室里有很多应用于手术和解剖的工具,勉强可以代替拆弹工具。
虽然不是干这一行的,但是拆弹具体需要什么工具今泉昇还是记得一清二楚,四年过去,教科书上的理论知识仍然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栗山辉明还被捆在手术台上,尚且没有要苏醒的迹象。今泉昇没理会他,干净利落地把需要的东西全数放在一个手术工具箱,直接提着它们快步跑了出去。
炸弹的位置已经按照松田阵平给出的规律提前运算出来了,时间紧迫,他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用于喘息。抵达炸弹安置地点的时候,他平稳而快速地将工具箱放在地面,单膝而跪。
距离爆炸还有7分54秒。
“我到了,我现在就在炸弹面前。”今泉昇把卫星电话放置在身侧的地面。
条件简陋,他们没有便携式X射线用于扫描内部,炸弹内部究竟是什么样子,需要今泉昇自己一点点将外部拆除再进行查看。
如果限定时间内炸弹未被拆除,或者出现哪怕一小点的细微失误,今泉昇都要在不过几厘米的距离中直面爆炸。剧烈高温与爆破冲击会在倾刻之间震碎他的血肉与骨骼,火焰升腾、黑烟四溢,就算是一小块骸骨也难以留存。
爆炸不会对任何人心存怜悯。
这个时候就算疏散人员立刻撤离到外面,也难逃炸弹的余波。电梯卡在负一层,松田阵平还被困在电梯之中,下方的炸弹只要一炸,火焰延顺着下方的通道直逼而上,他也在劫难逃。
今泉昇抿抿了唇瓣,快速地进行了几个深呼吸。
没有时间了,他必须要做好。
卫星电话的听筒处传来松田阵平的声音:“你别着急,先把外部的螺丝卸掉,然后和我描述一下内部的电路情况。”
“好。”今泉昇应了一声,掏出手术箱中的工具,开始拧起液晶屏旁边的微小螺丝。
电梯之中,松田阵平紧张地盯电话,他静默地在心中进行着倒数,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吐露。他怕会影响到今泉昇,对方是个十成十的新手,炸弹在他眼中就算是三分钟就可以完全拆除的物什,但于对方而言也是存着无数陷阱的致命武器。
螺丝被全数拆出了。
今泉昇抬起双手,小心谨慎、动作轻缓地握着最上方的封盖,将其一点一点地拿开,放置在一旁的地面。这一过程中,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我拆掉螺丝了。”今泉昇说。
还有七分钟。
“做得不错。”松田阵平没忘在这个时候为对方提供一点心灵支持,“内部电路什么情况?”
黑发之下的浅灰眼眸缓缓移动着,今泉昇仔细地观察了一圈,最终回应道:“中心由集成电路板构成,最上方有水银开关,所以这枚炸弹没办法人为移动。电路板的旁边连接着十二根线路,这是个……应该是个运算放大器,上方有若干电阻和二极管,具体摆放位置是……”
听着今泉昇足够详细的描述,松田阵平的脑海之中慢慢构筑出电路的模样。
这枚炸弹比他在上面成功拆除的两枚都要复杂。
陷阱比料想之中还要多得多,就算是他亲临现场拆卸,下手的每一步也都需要经过慎重的考虑。
但他不能告诉今泉昇这玩意拆起来到底有多困难。
大脑飞速运转,松田阵平从来没想过进行一个合理的措辞竟然比拆弹还要费脑子。
他张开嘴,保持着平静到异常的语调:“这些电阻的阻止不尽相同,它们会调整电路内部不同部位的阻值。在拆除过程中你要时刻注意电压释放量不能超过电压阈值,一旦电压释放超过那个临界点,雷/管就会被引爆。”
也就是说,剪错哪怕任何一根线路,电压释放量都会超过阈值——他们都会交代在这里。
今泉昇的双手置放在半空中,他眨了眨眼睛,平缓道:“那么,我现在应该从什么地方入手?”
“让我计算一下。”松田阵平咬住了下唇。
第一步,先剪断红色的线?
……不,剪断这根线电容就会放电,电流无法经过只能单向传导的二极管,这会导致电压差过大,雷/管还是会被引爆。
“紫色的那根。”松田阵平说,“先剪断紫色的那根。”
今泉昇应了一声。
那些长线细细密密地纠缠在一起,光是想看出连接在哪个电路都尤为艰涩。
手术剪代替了夹剪的作用,他小心翼翼地穿梭过那些长线,确认将其他的线路都排除在外后,最终将那根深紫色的线固定在了刀刃之间。
如若错了,炸弹就会被引爆。
今泉昇闭了闭眼睛,“我要剪了。”
“剪吧,别犹豫。”松田阵平轻笑了一下,“我最近的运气特别好,现在我分一半给你。一人一半,我们今天都能活着出去。”
“咔嚓。”紫色的线路被剪断了。
那一刻今泉昇感觉四肢冰凉。炸弹安装的位置比较偏僻,这导致他要始终保持一个别扭的蹲姿,时间一久血液循环受阻,便传来了犹如被无数虫豸噬咬的细碎麻木感。
炸弹还在发出“嘀、嘀、嘀”的倒计时,那没有任何要被引爆的迹象。
今泉昇终于呼出一口气:“……谢了,你的好运我收到了。”
“接下来呢?”
“绿色。”
“好。”
…………
时间还剩下47秒。
大部分电线都已经被剪断了,可以去除掉的零件也已经散落在了今泉昇的脚边。
心跳的速率至始至终都没有降低,但高度的精神集中致使今泉昇忘却了这一点,他小心翼翼地拆除掉了上方的新零件,又向电话汇报道:“现在我该做什么?”
松田阵平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炸弹就快被全数拆除了。胜利的曙光就在不远处,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现在还剩下两根线,是吗?”松田阵平问。
“对,一根红色的和一根蓝色的。”
“很好,剪掉蓝色,炸弹就停止了。”
今泉昇抬起手术剪朝向蓝色,干净利落地剪了下去——
听到了那声响亮的“咔嚓”,站在电梯内部的松田阵平终于如释重负地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慢慢舒展开。
“终于……”
“不,等一下,松田!”听筒中传来了急促的呼喊。
“炸弹没有停!它还在倒计时!!”
青年的眼睛瞬间睁大,深黑瞳孔缩小了数倍,在遍布着细密血丝的眼白间剧烈震颤。
“不可能。”他失神地呢喃了一句,“不可能啊,这都无法形成一个闭合电路了,怎么可能……!”
松田阵平一顿。
“今泉,你现在查看一遍内部的所有零件,看看是否存在被隐藏起来的线路……”
倒计时还剩35秒。
今泉昇伏下身子,直截了当地趴在了冰凉的地面,锋锐的灰眸犹如犀利的鹰隼,上上下下、反复游走在内部装置之间。最终他抬起手,拨开了一层无效的电路板伪装。
“我找到了。”他重新站起身,“还有一根线被藏在了已经失效的电路板色的。”
时间还剩20秒。
“红色和黑色,二选一。”今泉昇轻声道。
松田阵平怔了怔。这根平白出现的黑线,致使倒映在他脑海中的电路图出现了缺失。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头落下。
剪断红色?——不,电容器的问题还没能完全解决。
那么黑色?——可是,这根线路疑似控制着总阈值,一刀下去,电压极易暴涨,雷/管还是会被触动。
到底是哪一根?
红色还是黑色??到底是哪一根!!??
时间转动的声响滴滴答答,松田阵平清楚地听见炸弹所剩无几的倒计时。丰富缜密的专业知识在他的脑海之中接踵划过,可越是确认自己认知中的状况,他也是慌张无措——在他看来,这两根线,分明没有任何一条通向生还的道路。
“今泉。”松田阵平近乎挫败地开口。
“这两根线在我看来都能致使炸弹引爆,我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它们当中必定有一根可以阻止这场爆炸。”
“你来选吧。”松田阵平艰涩道,“没时间思考了,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交给你来抉择。”
选择权这次落在了今泉昇的手中。
犹如沉重的宿命在这一刻突如其然地降临,今泉昇愣了愣,胸口隐约有些喘不上气。
时间还剩下10秒。
“我来选?”他无意识地沉吟,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红色、还是黑色?
九,八,七……
他茫然地看着那两根相隔甚远的长线,手中的手术剪却在此刻灼热的惊人。
视线匆忙地转动——到底应该剪断哪一根?
“三,二,一……”松田阵平在默念着,在近乎无声的尾音之中,悲悯地闭上眼。
“咔嚓。”剪刀落下的声音。Chapter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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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洁白的大厅之内,弥漫着浓郁的化学药剂味。
瓷砖地板亮的惊人,地面散落着零碎的金属部件,身着洁白长褂的青年被围绕在其间。
清冷而平缓的声响在此刻响彻——
“我是刑事部搜查一课强行犯三系的今泉昇……是的,这是一个大型非法科研研究所,其内部大部分员工是尚未结案的在逃罪犯,是的,进入的时候请务必谨慎……”
当卫星电话成功拨通了外界的公安行动队时,今泉昇泛着钝痛的大脑才清晰地映出一句话:结束了。
年轻的警视靠坐着身后的金属墙壁,他微仰起头,握着手术剪的右手疲惫不堪地垂落在地。他终于得以放松下紧绷的身子,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放置在他脚边的,是那枚被成功拆除掉的炸弹。
液晶荧幕上的时间定格在了最后一刻。
天花板上的灯光亮洁的刺眼,他抬起另一侧手臂,手背朝下,遮蔽在了眼前,但唇角却止不住地上扬。来势汹涌的喜悦很快冲散了他那点劫后余生的惊惶不安。
他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是发自内心、不由自主地从唇间流溢出来的。
他成功了。
——他真的成功了!!
研究所非但没有爆炸,大量的有力资料还都被他拷贝存储了起来。那些和CA-4800相关的研究小组人员仍未离开研究所,只要公安行动队潜入研究所内部,就能将他们全数抓捕落网。
今泉昇扶着墙壁缓缓地站起身。
就在这时,地面已经挂断的卫星电话又响了。今泉昇怔了怔,随即捞起电话,目光落向屏幕——一串完全陌生的数字。
不是公安行动队的联络人,更不是松田手里的卫星电话号码。
“叮铃铃——”刺耳的声响在空档的长廊间徘徊。
青年的目光骤然凌厉,他试探性地按下了接通键,无声地将耳畔凑向了听筒间。
电话之中传来了杂音一般的沙沙声,随后,又出现了一道经由人工处理、辨别不出性别的声音。那人只说了一句话,今泉昇愣了愣,头皮却蓦地开始发麻,一阵寒意自脑髓深处炸裂开来。
他睁大了双眼,迅速地回过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物。
“你是谁?”他问道。
“啪。”电话很快便被对方挂断了。
……
这一次的行动比预料之中要惊险,但也比想象之中还要成功的多。
今泉昇站在负一层的电梯口,已经进入研究所的公安行动队成员正在用专用工具撬动着电梯的大门,严缝密合的金属大门间逐渐出现了微小的缝隙,最终大门一点点地袒露出足以过人的宽度。
他看见了在密封空间中被热的汗水淋漓的松田阵平,不由得调笑道:“缺氧了吗?”
“屁。”松田阵平顶着通红的脸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我脑子没缺氧,我精着呢。”
今泉昇笑了一声:“我没问你大脑缺没缺氧——”
黑发卷毛的年轻警官慢吞吞地走了出来,挎着好似别人欠他几百万的批脸,立定在了今泉昇面前。
他将握于拳状的手抵在嘴边,清了清嗓子:“红色还是黑色?”
“黑色。”今泉昇说,“我剪掉了黑色。”
松田阵平挑挑眉,“为什么?”
青年淡绯色的薄唇逐渐扬起。
今夜经历了如此之多的劫难,皱巴巴的大衣松垮地挂在他的身上,四肢乃至面部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外伤,尽管他现在看起来狼狈不堪,但是唇角弯起的模样却熠熠夺目。
他张开唇瓣,清朗的嗓音贯穿了冗长的走廊——
“因为,红色是血液的颜色。”今泉昇回答。
“是警察在面对暴行对抗敌人时,抛之挥洒的热血,是看似微弱却足以冲破黑夜的熹微曙光。”
“这是他们以性命和伤痕汇聚而出的色彩——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剪断它。”
伫立在他面前的青年,黑亮的眼眸似乎一闪而过晶莹的水光。
松田阵平呼出一道炽热的鼻息,“说得不错,优等生。”
他闭了闭眼睛,缓和了片刻,又猛地探起头,再度流露出一如往常不羁的笑容:“现在,我们来算算总账——!!”
话音未落,他一拳朝着那张清峻的脸挥去:“这是你隐瞒真相的份!”
今泉昇怔了怔,被迫硬生生地接下了这记毫不留情的拳头。他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嘴角很快流淌下一缕殷红。
他抬手抹了抹嘴角,眉峰急速压下,当即冷笑了一声,拳头凌厉地划向对面:“那这是你擅自翘班,一路跑进研究所的份!”
“哈?你还好意思还手??——你这个混蛋!!”
“这是你刚才和我说谎的份!!”
“这是你不听我指挥,擅自行动的份!!”
“这是你——你给我站住!今泉昇!你有种别躲啊!!你给我过来!!!”
“你又打我??你他妈给站住,你多打了一下!!!你别跑啊混蛋————!!!”
…………
………
*****
次日。
“所以……”
“你脸是怎么回事?”
当第二天一早,白石正千仁站在公寓门口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脸上贴着一大堆创可贴和纱布的今泉昇。
“没什么,被猫挠了而已。”青年的眼神淡然,声音特别镇定,说的跟真的一样。
他将大门展露的更开,侧身为老者让出一条路来:“请进吧。”
白石正千仁在门口换了鞋,刚走进来,便是劈头盖脸的一句训斥:“你昨天做的太过火了。”
人一旦上了年纪,无论是否处于好意,说起话来就免不了要絮叨。
“研究所内部有多么危险不说,内部还遍布着大批炸弹——这种情况你就应该优先保证自身安全,若非你昨天晚上运气好,十条命都不够你乱来的……”
“国内多起十几年都没能抓到的在逃犯一夜之间全部落网,现在警视厅那边忙得不可开交。公安还在对你拷贝到的资料进行核对和检测,那些非法研究员还在排队等着做笔录和审讯……”
“但我还是要说……”白石正千仁走到了他的面前,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做得不错,今泉警视。”他将手用力地拍在了年轻人的肩头。
他用那双深陷于眼眶之中,眼尾遍布着沟壑的灰色眸子紧紧凝视着青年,“做得不错……昇。”
今泉昇笑了一下。
原本清晨一早的闹钟一响,他就条件反射地掀开了被子——今天他该回警视厅上班了。但是在盥洗室洗漱的时候,却接到了一通白石正千仁的电话,对方告诉他让他今天在家养伤,不必出勤。
昨天晚上的行动里,虽然一波三折出了不少意外,但今泉昇其实只是受了些外伤。胳膊和大腿上多了点无伤大雅的刮伤——还没松田阵平一拳打在他脸上的时候疼。
家里来了长辈,还是有必要精心招待的。
公寓屯了一些玉露茶,今泉昇转身进了厨房,利落地给老人家沏上了茶。
“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待将茶叶泡好后,今泉昇做到客厅的沙发上,为老者率先呈上。
白石正千仁接过茶水,小啜了一口,面容逐渐肃穆起来。
“两件事情。”
“第一个,NBC恐怖活动搜查队的队长入江——你昨天应该见到了,他就在现场指挥。”
今泉昇回忆了一下。
他和松田阵平被搜查队的成员安全护送出现场之后,的确是在研究所不远处的外围警戒线见到了一个身形高壮的男人。对方身上穿着警备服——松田阵平还夸了一句那身衣服看起来真酷,他手里握着对讲机,指挥行动的模样有条不斋,气势过人。
“我见到了,是那位入江队长吧。”
白石正千仁点点头:“他再过两个月就要调任了。”
今泉昇差不多明白白石正千仁的意思。
但那位队长看起来还很年轻,不至于到了需要撤离一线的地步,于是他随口问道:“他要调任去哪里?”
老者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一口气:“其实‘调任’只是对外说法,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其实都没办法再当警察了。”
今泉昇愣了愣:“为什么?”
“癌症。”老者沉缓道。
“已经是晚期了,他昨天出现场的时候也是硬撑着的,队内的成员还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再这样下去很容易出问题。所以你今天要准备好,明天一早你的档案就会被调到公安部。”
“你昨晚立了大功——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这恐怕是警视厅面临的最大、最复杂的案子了。下半年你要是有这个意向,厅内可以直接给你提到警视正。你先在这个位置顶替入江几年,等队内出现更合适的人选了,你想调任去什么部门继续工作,都随你选择。”
今泉昇郑重地点点头。
病症的降临总是突如其来,他没办法为那位入江警官延缓病痛,但他可以为对方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他想他已经做好准备了,最难以解决的问题现在也依托连通模式成功解决了,他随时都可以调任公安,奔赴最前线。
“那么另一件事呢?”他问。
白石正千仁的面色一沉。他正襟危坐,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前轻探:“另一件事,是关于那枚‘钉子’的……”
今泉昇的目光暗了暗。
时间缓缓流淌,墙壁上的钟表时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待和白石正千仁彻底谈完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今天你就好好休息一下吧,为明天的调任做好万全准备。”白石正千仁拿起已经完全凉掉了的玉露茶。
今泉昇正欲应上一声,可是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起了。
他拿起手机,目视着屏幕上的名字,浅灰瞳眸很快便被睁大了,眼中充斥着不可思议。
他很快按下了接通键,又瞄了白石正千仁一眼,发现对方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自己。
“喂。”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一道和煦的声线:“前辈,听说你今天休假。”
消息真够灵通,不过于对方而言,着似乎是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今泉昇轻笑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对,我今天休假。”
“其实我今天下午也休假——暂时没什么任务需要执行了,是个十分难得的假期。”他听见电话之中的声音满是笑意:“所以,可以邀请你来我的公寓看个电影吗?”
今泉昇立刻答应了:“好,等我一会,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电话挂掉,他看见了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老人已经摆上了一张臭脸。
“是谁?”白石正千仁抱着双臂,语气不善。
今泉昇自顾自地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声音和缓:“显而易见,我的男友。”
“你要去哪??”
“去他家里。”今泉昇转身走向了卧室,“我去收拾一下,换身衣服——”
老人一脸愤怒:“你给我站住!你去他家里做什么??”
刚走进卧室的黑发青年又慢吞吞地转过身,探出一个头来。他朝着老人弯了弯嘴角:“都去人家家里了,还能做什么——”
将这句颇具歧义的话语抛出后,今泉昇便神清气爽地合上了卧室的大门。
锁上门的一瞬间,他听见了客厅里气急败坏的叫喊:
“我让你休息不是给你这么休息的!!今泉昇!!”
“你明天早上七点就给我到公安部报道!!!明早七点,准时报道,听见没有——今泉昇!!!!”Chapter62
梵川泽/文
*
洁白无瑕的空间,环在四周泛着金属光泽的墙壁;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溢散于此,深入骨髓的冰冷令人战栗惊骇。
液晶屏上的数字分明已经凝固在了最后一刻,可他的心脏却悬停在了半空中,没能感到分毫的放松。
“叮铃铃铃————”
犹如尖啸的古旧机械音响彻,声音径自铺开,直逼向他的鼓膜,震耳欲聋。
浅灰色的眼瞳随之一缩,呼吸急促地从唇齿间飘散,带着惊惶不安的颤动。
年轻的警视目光下落,发出声音的,是置于他手边的卫星电话。他拿起了这一沉重的物体,拇指落在了接通按键上。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听筒中传来一句电子合成的人声。
握着卫星电话的手腕一抖,电话落向半空,尖角率先触于地面,发出一道锐利的噪鸣。
无人的大厅内,自半空之中倏然涌出一只巨大的瞳孔,瞳孔漆黑深不见底、中央之处映象着青年的身影。
那只瞳孔发出了辨析不出性别的合成电子音:“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又一只漆黑的眸子从墙壁凭空冒出。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密密麻麻的眼睛或大或小,堆叠而至,挤满了整座空间,头顶的天花、身侧的立墙、脚下的瓷砖。
那些拥挤到不得不紧密贴合的眼睛忽悠悠地挪移着视线。血红的眼眶间,漆黑眼瞳自犹如被施以号令一般自四面八方一齐转动,于同时刻直勾勾地看向了他!
大脑轰然炸开,冷汗延顺着僵硬的面部流淌而下。
眼睛越来越多,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蔓延四溢,离他的脚尖越来越近——他试图逃离,却发现身体犹如被倾注了沉重的金属铅般顿在原地。
他无处遁形、无路可走。
那些眼睛无声地、愤恨地咆哮着:“我们的生命漫长无尽,我们存活于世界的任一视角,我们至高无上、凌驾于万物的顶点,我们————无处不在!!”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今泉昇!!!”
“叮铃铃玲玲铃铃————”
贴合的长睫上下翻动,眼皮猛地掀开!
青年几近从床铺弹跳而起,床褥在清晨的阳光间被惊慌地搅动,洁白的被罩随着剧烈的动作此起彼伏,细腻的布料浮向半空中,又空落落地平息复原。
今泉昇垂着头,失焦的目光涣散地落在床间。他大肆喘息着,好似长时间沉溺在深海低谷无人问津般,一接触空气便贪婪地张大着嘴巴,竭尽全力地吞噬着,反复在肺部吞吐。
铃声仍然在叫嚷,他在嘈杂的背景音间呆滞了半晌,才终于伸出手,摸索着床头的桌柜,关掉了早晨的闹钟。
灭顶般的窒息环绕在他的头顶,他头晕目眩地直起上半身,抬手拢过额前被汗水沾湿的发丝。
11月28日。
他瞥见了手机屏保上硕大的日期。
梦境与现实彻底分离,两层薄膜被奋力拉扯开,恍惚的精神终于增添了更多的现实感知。
11月28日,从长野县调任到东京警视厅的第27天。今天是个工作日,白石正千仁昨天登门一趟已告知了他档案调离的事……对,他今天该去公安部报道了。
川江熏还在睡觉。
[连通模式]的视角下,物流工厂宿舍万籁俱寂。清晨时分无人工作,整个建筑物都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的响声,好似仍然处于沉眠。
今泉昇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呼吸终于渐渐平静。他预估着今天的行程安排——工厂那边暂时无事,组织没有转达他任何任务,川江熏可以睡得再久一点,最好把他的身体养好一点……这家伙的性命比他的性命重要得多。
而无论多么疲惫,他都必须起床了。
*****
NBC恐怖活动搜查队。
这是整个警视厅内部最为神秘的一支行动队。他们的身影鲜少显现在警视厅的办公室与桌案间,但他们却时常往返于黑暗与光明的交接点,沿着危险的临界线挺身奔走。
传闻能够走进这支队伍的,都是自警校培训期间便出类拔萃的优异训练生。他们需要有出众惊人的身体素质、坚韧不拔的精神意志、丰富宽阔的专业知识,经由层层选拔才能步入这支位列于最前线的精英队伍。
所以当今泉昇准时出现在训练基地,站在入江队长的身侧,面对这这支整齐排列的队伍时,那些或和他同龄、或比他更年轻的面孔,都投射来了不自然的目光。
穿着训练服的高壮男人昂首挺胸,声音恢弘:“这位是从刑事部调任来的今泉昇,警衔警视。从今天开始,他也是我们队伍的一份子了!”
“今泉!”入江队长高呼。
“是!”
“入列!”
时间仿佛回溯到四年前的宽阔操场,他高声回应着对方的命令,保持着及其规整的跑姿步入队列。他站到了队伍的末尾,最后方站着一个个头颇高、孔武有力的青年。看相貌,对方似乎比自己年长一些。
“所有人,向左转——开始今日晨跑!绕操场十圈,准备——”男人一声令下,队伍向着跑道方向开始奔走。
今泉昇一直都保留着锻炼体能的习惯。
工作缘故他需要时常熬夜,偶尔还会面临和犯罪分子直面对抗的场景,所以他更是不敢放纵自己,任由身体强度直线下降。
虽然他必须承认现如今的自己不如刚从警校毕业时灵动充沛,但绕操场十圈的开胃菜还是大气不喘地跟着队列完整跑了下来。
“你叫今泉是吗?”最后一圈的时候,注意到他完全没有任何掉队迹象甚至游刃有余的时候,这个个头颇高的男人终于开了口。
“是的。”今泉昇的目光落向对方。
“我知道你,我那一期的教官鬼冢和我们提起过你,听说你的成绩很优秀。”
鬼冢?
今泉昇挑挑眉。
在今泉昇的印象之中,零、景光还有松田——他们都是从警视厅警察学校的鬼冢班毕业的。而当下这个长相成熟的男人竟说自己听说过他……也就是说对方是比自己至少小一届的校友。
“你是伊达航吗?”他的脑海之中很快锁定了一个姓名。
三年前刚到长野县工作的时候,他偶尔会听到诸伏景光和他谈论在警校培训时的逸闻趣事。景光身边的好友都有谁他知道的一清二楚,偶尔还会看到景光发给他的同期合照。
照片里面有五个拥挤地上下贴靠、抱在一起的年轻面孔。零和景光站在照片正中央,微笑的模样都很温柔;松田总是满脸不高兴,他的好友萩原则笑嘻嘻地同他勾肩搭背……至于站在最后的,往往都是一个个子看起来很高的青年。
时隔久远,今泉昇沉思了半天,才和照片上那个高个子青年对上号。
而对方的表情凝固了片刻,随后展露一个有点好奇的笑容:“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前段日子松田阵平调任到了搜查一课,我们是同事,听他谈及过你。”今泉昇没提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对了,我很久没见过那小子了,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想他过得应该还不错。”今泉昇回答,“刑侦也很适合他,办案子的时候他提出观点的角度都很新奇有趣,不出意外再过段日子还会晋升职位。”
大约是说到了彼此都熟知的人,谈话过程还算愉快。几句闲聊过后,最后一圈也跑完了,稍作休整之后,整个队列便去了射击场进行自主训练。
“今泉。”
当今泉昇将手头的弹夹用完之后,身后传来了一道清亮的声音。
他摘下耳罩,侧过身,发现是入江队长站在他的身后。
对方比他年长一些,于是他颔首,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入江前辈。”
入江队长看了看正对着今泉昇的那枚射击靶,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九个十环,一个九环,还不错。”
他的目光落回黑发青年的身上,“跟我来一趟。”
“是。”
见到今天新出现的新人跟着队长走远了,周围的其他队员才小声嘀咕起来。
“这个新来的是谁啊……现在根本不是招新考核期,警衔还是个警视,不会是空降过来直接做队长副队长的吧?”
“我认识他,那是我同期。”另一个人唏嘘道:“在校时期成绩是挺优秀的,但是毕业之后直接被发配去长野去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调任到警视厅的。”
“诶诶,那他人怎么样啊?”
“就那样吧,不怎么说话,集体活动参与的少,我们压根不熟。”
伊达航默默地听着这些评价,过了一会之后涌入众人之间笑了几声:“大家,先训练吧,被队长发现在偷懒可就不好了——”
*****
射击训练室旁边,就有一处休息室。
入江队长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刚一走进屋子就一个趔趄,今泉昇连忙抬手扶住了他。
“嘶……抱歉……”入江被他缓缓扶向沙发,他咳嗽了几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桌子,声音隐约有些颤抖:“抽屉里面有一瓶药,请你帮我拿一下……”
今泉昇走了过去,拉开抽屉后,摸出一瓶白色的药瓶。
这是一瓶止痛片,瓶子轻飘飘的,里面的药片就快空了。他皱了皱眉,给对方顺便接了一杯温水,将药剂一并送了过去。
入江将止痛片和着温水一并咽下,表情才终于舒缓了一些。
“谢了,今天上午的训练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大问题,我能适应。”今泉昇回答,他的视线落向对方紧紧捂着腹部上方的手,不禁皱眉道:“你的身体……”
“胃癌。”男人苦笑了一下,“前段时间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被告知已经进入了晚期阶段,没救了。医院推荐让我做化疗舒缓病痛……得了吧,我才二十八岁,我还不想当秃子。”
今泉昇沉默了片刻。
“没事,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入江挥了挥手,勉强笑了笑:“我现在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的这些队员们。他们都还太年轻太青涩,我和白石部长请示换一个合适的人选做队长,他想了想之后,竟然直接和我推荐了你。”
疼痛使得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所以我希望你能尽快……”
“嘀——嘀——嘀————”突如其来的声响令二人皆是一顿。
悠长的警报自极远方袭来,贯穿了整个训练场。
入江队长强迫自己站起身,声音带着些微喘息:“看来是来活了。跟我走吧,今泉。”chapter63
梵川泽/文
洁白的警车紧紧绕在某栋建筑物的外围。
警灯的红蓝光亮交相辉,在鸣笛声间直冲云层,被拉上明黄横幅的警戒线之外,众多警员神情肃穆、脚步匆匆。
一张图纸被摊平铺就于某辆警车上方,两道身影围绕在旁边。其中一名警员将指尖落于纸张的某一点:“犯人聚集在二层的这个位置,a5室,这里曾经是个会议室。”
“据侦察员目前的情报,这伙犯人具备一定的武装力量,他们手里掌握着一批人质,但具体数量不详。他们开出的条件是准备两辆车子和十五亿现金,否则每隔三十分钟就要杀掉一个人质……”
站在一旁身着西服的老者忧心忡忡地仰起头,凝视着不远处的大型废弃仓库。
仓库的第二层排列着数个窗户,某道窗子的边缘处也许正躲藏着那伙罪犯,同样也在暗中窥视着他们。
东京警视厅现任公安部总务课课长,国仲弘昌的眉宇仍然结着一层阴霾,他沉声问道:“距离杀掉第一个人质还有多长时间?”
警员低头看了看手表:“……还有不到十八分钟。”
得到答案的同时,国仲弘昌的表情一滞。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吐露一口粗重的呼吸:“公安机动搜查队的人呢?”
“nbc他们还在赶来的路上……”
那名警员同样无比焦急,他不安地环顾着四周,频频眺望远处的街口,直到瞥见了熟悉的车辆一角时,立刻面露喜色:“来了来了!我们的人到了!!”
远处的车水马龙在疾驰的警车之下纷纷闪避,警戒线被警员暂时拉开,几辆黑色警车语序驶入,车轮却又飞速转动、摩擦着水泥地,激荡起地面的一片尘土。
车辆停下的同时,车子大门几近同一时刻被用力推开。
一群身着漆黑特制警备服的笔挺身影接踵下车,行动靴触及地面的声响清脆而有力。
他们很快便训练有素地排成队列,昂首挺胸伫立在原地,等待号令。
他们都是警视厅最年轻、最优秀且肩负重任的精英。在场其他警员的目光皆被这些气势磅礴的身影吸引,却又不自觉地向后退着,为这些身着作战服的警员们空余出更大列队位置。
国仲弘昌的表情终于舒缓了些许。
最后从车子走下的是公安机动搜查队的队长入江,他大步奔向国仲弘昌,施以敬礼:
“国仲课长,具体情况我们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解清楚了。本队队员已全部做好准备,请您下达潜入指令。”
老人的目光落在青年笔直的身段上,他停顿了一会,欲言又止。观察青年的神情片刻后,才轻声问道:“你现在可以吗?”
“报告课长,没有问题!”入江高声回应。
见他神色自然,国仲弘昌只能妥协似的轻叹一口气:“辛苦你了,但如果身体存有什么不适,切记不要逞强。”
“明白!”
“带着你们队伍的人先潜入仓库,一切都以救出人质优先。我们会在外面和犯人进行交涉,以此拖延时间、转移犯人的注意力。”他抬起手,拍了拍青年的肩头,“去吧,入江,好好干。”
“是!”
…………
今泉昇也没有想到,自己到公安报道的第一天,就会面临出现场执行任务的情况。
同行的其他队员都表情平淡,显然已经适应这种随时出任务的紧张节奏。被施以配枪权限后,他们所有人的身上都持有冲锋/枪。
“感觉怎么样?紧张吗?”站在他旁边的伊达航问道。
虽然的确是第一次站在最前线作为冲在最前方的警员,但今泉昇却觉得此刻的心态意外平静。他垂眸看了看被自己以标准姿势握在手中的冲锋/枪,轻轻摇了摇头。
“还好。”今泉昇轻声回应。
在赶来现场的路上,今泉昇已经迅速地掌握了这支队伍在执行任务时,需要使用的手势指令。稍后进入仓库,他需要做的就是时刻保持高度紧张,听从入江队长发送的号令,进行下一步行动。
这间仓库的内部,潜藏着东京某一持续进行恐怖活动的犯罪集团。这间仓库正是他们的主要盘踞地,当下他们被公安步步紧逼,已经到了被围的水泄不通、无处遁地的局面,于是便绑架了人质意图靠这些人质脱险!
作为听从公安号令的公安机动队成员,他们的优先任务就是解救这些被犯罪份子绑架的人质。人质获得安全,他们才有足够的底气冲入内部与犯人直面对抗。
小队成员一个接一个地绕向这栋建筑物的隐蔽小径,他们越过常人难以翻越的墙壁,动作轻盈、几近无声地落下,连同地面细碎的石子都未被惊动。
想要潜入仓库,从正面大门走进去是不可能的。
犯人聚集在二楼,从上方时刻观察着周围,他们唯一进入仓库的办法,就是从上方的视觉盲区步入。据侦察员的情报,在那片“视觉盲区区域”,唯一能让他们进入仓库的路,便是一处废弃已久的通风管道。
行动路线已经被提前规划好了,但由于通风管道外观特殊,并非能够被轻松拆卸下,所以他们需要一些自公安技术部研发的新型道具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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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要等待外部的其余警员们予以配合和援助。
“哔————”极远的大楼另一侧,传来了一道略有刺耳的尖锐声响。
是扬声器被开启的声音。
“我是来自警视厅公安部的国仲弘昌——”扬声器之中传来了稍有失真的响声。
这是一个信号。
听到声音后,入江立刻朝着众人比了一个手势:“开始行动。”
今泉昇看到,队列之中的两名队员超前一步,走到了那一造型特别的通风管道前。他们于管道表层安置了一枚微小的电子物什,上方还在反复闪烁着红光。
“我现在由衷地希望能够和你们进行一次心平气和的交谈。你们开出的条件我们警方正在筹备,但你们给出的时间过于紧张了,我想我们……”
那枚被安置在通风管道的微型炸弹被引爆了,爆炸的范围并不大,只将管道破坏,恰好露出一个一人之宽的豁口。远处自扬声器飘散出的震耳声响,将爆炸声完全盖过。
黑烟飘散,今泉昇伫立在烟雾之间,行动耳机中传来了入江洪亮的声音:
“所有人,准备潜入!”
晨午时分,银白色的马自达rx-7疾驰在空旷的街道。车子一路奔走,踩着绿灯的倒计数步入了下一个街口。
工作日的街道人流稀少,车窗外划过一家又一家开张营业的店面,直到路过一道身着黑裙的曼妙身影后,才渐渐停滞在路旁。
那是一个头顶宽大遮阳帽,戴着墨镜的美艳女人。浅金色的波浪长发随风飘散,弯绕突出的发丝在阳光下泛过细碎的流光。
女人打开车门,抬起暴露在空气中的洁白长腿,迈向副驾驶座。在见到了驾驶座上的男人时,她摘下墨镜,轻扬红唇。
“啊啦,波本。你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她一边调笑着,一边合上了车门。
“是吗。”坐在驾驶座上的浅金发青笑了笑。
他重新转过头目视正前方,灰蓝色的瞳眸中却不见分毫笑意:“也许是因为今天一早就见到你了,贝尔摩德。”
这回轮到女人发笑了。
她交叠起双臂,靠坐着车子的后背,微微颔首:“得了吧,波本。你要是能因为看见我而发自内心地笑上哪怕半秒钟,我都会惊掉自己的下巴。”
面对这种略有尖锐的言辞,青年只表现出了游刃有余的神态:
“不,能接送美丽的女士出行于我而言是件难得的幸事。贝尔摩德,你该对自己魅力更自信一些。”
贝尔摩德慵懒地哼笑了一声:“那就姑且算你说的是吧。”
话题结束,金发青年耸了耸肩膀,不在开口。他踩下了油门,车子开始继续行进。
这种虚与委蛇的假象于他们而言都是些家常便饭,组织之中成员众多,却从不存在绝对的互相信任。真正爬上了高层的成员,没有一个是不懂得逢场作戏的蠢货。
开往目的地的路上,女人轻叹了一口气,矫揉造作的意味尤为明显,俨然是故意为之:“相比较来说,我近期的心情却糟糕至极。”
降谷零挑挑眉。
他对挖掘困扰某位女性的小秘密没什么兴趣,但倘若对方是贝尔摩德,那就另当别论。
“是吗?原来你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平静地反问。
“多着呢。”贝尔摩德回应。
“前天我可是忙碌了整整一个通宵,第二天晚上又去和琴酒交涉了一番。虽然不知者无罪,但那家伙做事有时候真是特别出格呢——”
降谷零抓住了关键词:“交涉?”
贝尔摩德笑了几声。
“是啊——‘交涉’。那家伙犯了个滔天大错,他在床上被训斥吃瘪的表情非常精彩,可惜你昨夜不在场,没办法亲眼看到。”
“……”降谷零脚下一滑,险些把油门踩成刹车,马自达rx-7都紧跟着顿了顿。
女人仰起头,恶作剧得逞,她随之发出了恶劣而畅快的笑声。
降谷零知道对方这可不是全然在调笑他,这些话语半真半假,但掺着多少的真情实意和情报,他一时间也无法辨识出来。
出格的事情具体是指什么,他想他心里应该有数。但是……不知者无罪?
有什么事,是连琴酒也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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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川泽/文
*
任务的进展比预料之中顺畅。
公安的一手声东击西玩得很漂亮,明面上的警方还在拿着扬声器和犯人交涉,而另一边的小队却悄声无息地潜入了仓库内部。
犯人都集中在二层,一楼只有两个负责看守的犯人,机动队的成员出手利落,很快便制服了这两名罪犯,没有给他们通风报信的机会。
彼时负责勘察二楼情况的侦察员也已经回归队列。
“报告队长,二楼共有罪犯六人,他们掌控的人质共计十名。犯人和人质目前并非共处一室,现在他们的首脑正在和国仲课长进行交涉,注意力暂时不在人质身上。”
得到情报的入江点点头。
“现在兵分两路,按计划分组行动。A组负责潜入人质关押点优先营救人质,B组在外围进行掩护。”
入江敲了敲耳畔的无线电耳麦,“狙击手就位了吗?”
“报告,已就位。”
“好。所有人,准备上楼,营救人质!”
“是!”
当两列队伍有条不紊地步入通往二楼的楼梯时,跟在队列最后方的今泉昇,突然注意到入江的脚步变慢了。
端着冲锋/枪的男人身形一顿,随即走出队列,暂时停靠在楼梯旁的墙壁处。后面跟进的队员用疑惑的目光注视着他,他只朝那些人挥了挥手:“抓紧营救,不要拖沓。”
途经入江的今泉昇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入江的身边,等前面的队员已经越过了这大半截楼梯,看不到下方的情况了,才抬手扶住了男人。
“还能走吗?”他拧着眉,注意到对方宽阔的肩膀带着颤抖,防护头盔下的玻璃氤氲着大片雾气,看起来留了很多汗。
他现在的样子实在不像能留在现场。
于是今泉昇当机立断:“我现在就带你出去,我们原路返——”
入江立刻打断了他:“不行。”
他抬起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今泉昇的袖口,手背上方青筋虬结。
他及时关掉了自己的无线电收声键,一手拉扯着今泉昇的衣袖,一手抑制不住地抖动着按压在胃部,声音嘶哑虚弱:“如果有突发状况,还需要我的指挥,我现在……”
话音未落,他脚下却先一个趔趄,身体险些栽倒,今泉昇连忙抬起双臂扶住对方。
入江看起来已经脱力了,整个人轻飘飘地挂在他的身上,全凭他的双臂支撑才得以站立。
今泉昇定了定,目光凝重:“不行,入江队长。”
“于公于私,你现在都不可以留在现场——至少不能再参与进行动,你是队长你应该最清楚,现在的情况并不允许你这么做。”
见入江试图用力的身体松懈开,不再挣扎,他才一手揽过对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
他用着不容置喙的口吻:“我带你出去。”
…………
伊达航被分在了B组,负责掩护A组成员深入关押点营救人质。
他和一众B组成员分布在关押点门外,门口负责看守人质的犯人已经被他们捆了起来,同样断绝了通风报信的可能,他们的行动暂时没被这伙人的首脑发现。
A组成员已经成功打开门锁,进入了关押着人质的房间,无线电内隐隐传来人质喜极而泣的声音。
声音有点太大了,即使是站在走廊外围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好在犯人的聚集点比较远,外面国仲课长的声音应该能暂时盖过。
“菊川。”伊达航呼唤了A组的其中一员,“安抚一下人质的情绪,叫他们不要哭闹,会影响我们的任务进程。”
“好。”无线电内传来对方的声音。
其实伊达航现在有点焦躁。
把个人情绪带到现场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当他注意到入江队长突然在一楼停下脚步的时候,他便隐约意识到了什么,这令他有些不安。
尤其是当下的营救过程中,队长竟然没有提醒A组成员要安抚人质情绪,这进一步证实了他的猜测。
人质被材质坚硬的绳索捆绑着,想将他们全部带离关押点需要时间。
等待过程中,站于门口的其中一名B组成员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说起来,队长人呢?”
又有一人说:“不清楚,刚才好像看见队长站在了一楼的楼梯口,他只叫我们尽快行动。”
果然。伊达航的眉头紧皱。
看来不止是他,其他的成员也开始怀疑了。
他清了清嗓子,很快打断无线电里的声音:“大家不要分心,把注意力集中在任务上!我们的目标是营救人质,要抓紧时间!”
内部频道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时间没得商量,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些条子是不是在和我打迂回,想要拖延时间?”楼道内传来了另一道陌生的声音。
带着点关西口音,也同样是用扬声器放大播放出去的,是这个犯罪团伙的首脑在和警方对话。
“十五亿日元现金,还有两台越野车。一样都不能少,必须放在我们的指定地点。”那人口吻强硬,甚至堪称盛气凌人。
“现在还有五分钟,条子们。见不到东西,我们就杀掉第一个人质——后面还有很多,没关系,你们可以筹集的再慢一点……我们慢慢磨!”
“啪。”扬声器被关闭了。
听到犯人和国仲课长的对白,伊达航的心不禁跟着提了起来。
还有不到五分钟,这证明他们现在就要来关押点挑选第一个被击毙的人质了。
“快,抓紧!”他朝着耳麦轻喊,“时间不多了,动作再迅速一点!”
伊达航谨慎地从墙角迈出一步,探出半个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犯人汇集的房间。
时间分分秒秒地走过,他紧绷着神经,随时准备向队员们汇报情况……
但是,并没有人走出来。
还有两分钟。
伊达航默默预估着时间,照理来说,如果犯人真的准备每三十分钟准时杀一个人质,现在肯定已经进入关押点挑选人质了,可是他们却并没有这么做……
除非是………
“请你救救我的丈夫!”他在无线电中听到了一道含着哭腔的女音。
“我的丈夫,我的丈夫已经被那些人带走了!!求你们救救他!!”
伊达航逐渐瞪大了双眼。危机感蓦然降临,将他冲刷的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无线频道内,出现了一道清冷的声线:“能听见吗,伊达君?”
伊达航反应了一会,这才意识到这声音来自今天才加入队伍的新人——今泉昇。
他有点疑惑,但回应的很迅速:“能听见。”
“犯人是不是没有去关押点挑选人质?在小队潜入之前,他们已经挑选好人质了,对吗?”他听到青年问。
伊达航神情凝重:“对。”
仓库内的扬声器又被打开了,伊达航抬起头,这次仍是那名带有关西腔的犯人在说话:“还剩两分钟。”
“还剩两分钟!喂,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犯人狞笑着将扬声器传到别处,里面隐约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那道声音极其虚弱,咬字含糊不清,几近粘连在一起:“救……救救我……”
是人质的声音!
“是侦察员的失误,他给出的情报不够明确。”他听到私人频道里,今泉昇的声音冷淡。
“我现在和入江队长在现场外面,我手里有一份仓库内部的电路总览图纸。犯人集中的房间原来是个会议室,被拉上了自动式百叶窗的拉帘,狙击手无法确认犯人站位。伊达君,我现在给你指路去开启二楼电源总闸的路线,总闸一开,窗帘就会自动升起来。”
伊达航定了定,立刻道:“明白!”
…………
百米之外的警戒线处,身着黑色行动服的青年一手搭于挂在耳间的无线电耳麦,另一手中却握着一份有些陈旧的图纸,神色冷峻。
入江被他搀扶出去之后,人就撑不住了,一度呈现休克状态,现在已经被其他的警员开车送去了临近的医院。他的状况被在场的众多警员看见了,病症的事情恐怕也快隐瞒不住了。
今泉昇现在戴在耳朵上的,是入江被病痛淹没时,强撑着摘下的队长专属耳麦。
临被带走前,男人冷汗淋漓、紧咬牙关节,隐忍着苦楚竭尽全力地低吼:“向我……证明!你有资格!!”
他切入了队内公共频道。
“现在向各位说明,入江队长临时有事,事态紧急,指挥一职暂由我来接替。”
小队成员都是精英,经历过无数的突发事件,但听到“队长临时有事”几字时,频道内仍旧炸了锅。任谁都知道在执行现场任务的时候,绝不对不会出现“临时有事”的状况,除非——是队长出事了。
但今泉昇不能多说,他没有权利向这些人宣告入江癌症晚期的事实。
他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只拔高了音调:“再重申一遍:事态紧急,目前仍有一名人质被困在二楼A5室,还有不到两分钟就会被犯人击毙!各位都是千里挑一的精英,请立刻调整状态,不要把个人感情带到任务之中。”
频道内逐渐归于平静。
今泉昇:“A队组长,关押点的十名人质都带出来了吗?”
“带出来了。”
“好,你们现在先行护送人质撤离,注意不要惊动犯人。”
“收到!”无线电中传来回应。
“B组成员现在立刻集结到A5室,在门口列队隐藏。等我信号,随时准备突围进入!”
“收到!”
彼时距离犯人击杀第一个人质,还有一分钟。
今泉昇切换回了私人频道:“伊达君,怎么样,到达二楼的电路总闸点了吗?”
“我到了。”奔跑中的伊达航停下了脚步,他仰起头目视着墙壁上的几个电箱,立刻道:“我现在去打开总闸!”
彼时,犯人狰狞的笑声自在远处飘荡而来:
“喂喂,怎么了啊?条子们?只剩不到一分钟了,我们要的东西竟然还交不上来吗?”
“哈,兄弟,不好意思了。要怪就怪日本警方都是些吃里扒外的废物,他们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和你同行的那个女人是你妻子吧?放心,我一会就把她带过来,送她陪你上路,不会让你等太久的——还有四十秒!”
“不……不不不、求你、我恳求你,你杀我可以不要动我的妻子、不要动我的妻子!我求你我求……”
那道来自人质的乞求声变小了,扬声器再度被犯人拿到了嘴边:“听见了吗?条子们,你们还剩三十秒钟。我这人向来精于准时,我的枪子可不会迟到。”
“二十九。”犯人的笑声尖锐刺耳。
“二十八……”
“二十七——”
“!?”
直到A5会议室内部的电灯猛然亮起,犯人抬起头,声音戛然而止。
他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一阵电子机动声响自窗边传来,百叶窗的拉帘在飞速地向上卷动。
“狙击手做好准备。”无线电频道的男声平静无波。
日光自窗外慢慢落在了犯人的脸上,他拿着手/枪抵在人质额头,却不自觉地朝扬声器诧异惊叫:“你们做了什么!!你们这群条子,我告诉你们我现在就——”
一枚微小的红点落在了犯人的眉心。
“砰————!!!”
子弹自百米外的某栋高楼袭来,高倍镜的镜片在阳光之下闪过一道灼目的光亮。在空中飞旋而来的金属弹尖轻而易举地贯穿了窗户,玻璃哗然碎裂,细小零星的碎片落了满地。
“咚!”伴着巨响血花飞溅,一具了无生意的躯体重重栽倒在地面!
无线电中随之传来青年高昂的喊声:“B组听令,现在突入现场!!”chater65
梵川泽文
“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一定没有问题的!虽然你毕业那阵没来警视厅,但我识人的目光可是很准的,是金子到哪都会发光。你看看、你看看,刚来nbc的第一天这行动不就完美指挥下来了,人质全都被安全解救,犯人一个没能跑——”
“来,今泉,这杯酒我必须敬你!入江的情况你也看见了,现在nbc非常需要一个合适的人选顶上他的位子,你调任到公安我也安心啊。往后机动队的担子可就落在你身上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没有问题的!!”
此刻,公安部总务课课长国仲弘昌正坐在他的对面,面露喜色,高举着酒杯。
营救人质的任务结束之后,今泉昇便回到了公安机动队的训练基地。
照理来说下午也有训练,可是机动队的成员一出营救现场,就听说了入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拉去医院的事,训练过程中个个都心不在焉。于是下午的训练也干脆取消了,临离开基地之前,今泉昇被国仲弘昌撞了个正着。
老人家见到了他,便眉开眼笑,问他之前在医院说要请他吃饭的事情还作不作数。于是就有了现在的景象。
同行出现在这里的,还有顺道来蹭饭的白石正千仁。
国仲课长俨然喝醉了,整张脸都红彤彤的,坐回座椅上的甚至踉跄了一下。
他一边笑一边抬手拍拍坐在身侧的另一位老者:“白石部长啊,我跟你说,这小子在警校训练那阵,我是他的总教官。我带了那么多届学生,像今泉这样优秀的啊,几年都未必能出得了一个。他现在来到nbc任职,你一定好好珍惜,一定要好好珍惜……”
白石正千仁瞥了他一眼,平静地:“我知道。”
“你放屁!”国仲指着他的顶头上司破口大骂,“你要是知道他还能现在才来警视厅?你这个——”
“他是我侄子。”白石正千仁沉沉道。
国仲弘昌打了个酒嗝,停顿片刻反应了一会,半眯着眼睛:“谁?谁是你侄子?”
“今泉昇。”
国仲弘昌酒醒了。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半天都没插嘴说上一句话的今泉昇默默站起身。
“我去趟洗手间。”他朝着白石正千仁说。
这顿晚餐的地点,今泉昇选在了米花的一家高档料理酒店。
请上司、尤其还是曾经做过自己教官的上司吃饭,出手阔绰一些还是有必要的。
但是这顿饭吃的他确实有点尴尬,尤其是刚才看到国仲课长瞠目结舌,嘴巴张大到可以一口气吞下整条玉子烧的样子……这个老教官这么多年过去了,脾性真的是一点都没变。明面上做事有多稳重,私底下的性格便有多么豪放。
至于他和警视厅现任公安部部长的关系这事,就交给白石正千仁亲自解释好了。
反正是他自己要跟过来吃饭的。
“你好。”他叫住了走廊的一个酒店员工。“请问卫生间怎么走?”
“顺着这个方向直走,然后向右转,就能看到卫生间了。”那名正在拖地的员工回应。
“好的,谢谢。”他礼貌地回应。
就在今泉昇转过身的时候,却不慎擦过了从身后经过的另一人的肩膀。
今泉昇抬起头,发现那是一名西装革履、头发花白的年迈老人。
对方看起来派头十足,头发喷了些啫喱水进行了精心的定型,胡子修剪得当,黑色的西服价格高昂,手腕的银表是某个奢侈品牌的限定品。
他愣了愣,浅灰眼瞳缩小了一瞬,但表情即刻恢复于平静。
“不好意思。”他朝着老人点点头。
老人似乎正在打电话,只轻瞥了他一眼:“没事。”随后便走开了。
今泉昇记得这个人。
虽然不清楚这个男人的代号是什么,但是他确信自己在几天前的晚上,刚在组织基地的最高层见过这张脸。那是个能够记下组织成员都有谁的好时机,他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今泉昇看向不远处的宴会大厅,大厅内人声鼎沸,衣着奢华人士在宴会桌前觥筹交错。刚才他来到走廊的时候前后无人,那个男人不可能这么快从走廊的两头出现,唯一可能的状况便是——他从宴会大厅内部步入走廊的。
“今晚这里举办了什么活动吗?”今泉昇又问了一嘴清洁工。
“哦,是,是有个活动。”清洁工说道,他抬头瞄了一眼远处金碧辉煌的厅堂,“听说是在为某个财经界的大人庆贺生宴,宴会上的客人都是些社会名流……但更具体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他追问道:“他们是在为谁庆祝,你知道吗?”
“我没太注意,”清洁工摇摇头,“但是……一楼的墙上挂着一条横幅,上面似乎有那位大人物的名字。”
宴会大厅内。
降谷零握着一杯红酒,站立在极其不显眼的宴会角落。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道女性身影上,对方已经上了年纪,穿着一席礼服、法令纹明显,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凌厉的气质,显得不怒自威。
宇佐美尚子,这是他今天的任务目标。
今天他被委以了两项任务:其中一项任务来自组织,任务为协助组织成员击杀出席在宴会现场的政界人物。另一项任务却来自警察厅,指令是让他想方设法维护目标人物,确保目标生命安危、使之安全离开会场。
两道命令出现了严重冲突,他必须以公安指令优先。
这次宴会的庆贺人名为枡山宪三,组织代号“皮斯克”,经营着一家日本国民耳熟能详的汽车品牌公司,明面身份是日本经济界赫赫有名的成功人士,实际却是组织扎根进日本商业的一枚钉子。
降谷零不是第一次见到皮斯克,但和对方有任务方面的合作,却是第一次。
皮斯克暂时离开了会场,接下来他会操纵宴会大厅内的灯光,使大厅陷入短暂的停电。在这一期间,皮斯克给他的指令是把组织交到他手上的某种药品,放入宇佐美尚子的杯子里,然后亲眼看着宇佐美尚子将其饮下。
他很清楚,只要饮下,就意味着宇佐美的死亡。
但是如果他在停电时分,向皮斯克宣告自己的行动出现失误,导致药剂没能被放到目标人物的杯子里,那便会对自己产生非常不利的影响。
他在组织之中唯一一次没能成功完成任务,便是在道路上被交通警察拦截,送进警视厅喝茶的那天。而那一次任务的失败,恰恰是为了证明他不是“卧底”,反倒没有因此受到什么严重处罚。
但这次不一样,如若任务由于他的主观因素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那么,现在便需要一个扰乱当下状况的“客观因素”,这个因素要成为让现场变得混乱,客人不得不提前退场的原因。
降谷零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花板。
他眼神暗沉,眉心压下,小心翼翼地按下了挂在耳畔的无线电微型耳麦:“风见,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他等待了一小会,却发现无线电的另一端毫无应答。
他皱皱眉,重复了一遍:“风见?”
距离皮斯克离开已经过去快要五分钟了,不出意外,对方很快就要找到控制酒店电源的总闸室了,如果风见再不出现……
“我来了。”他听见耳麦之中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但是并不是风见裕也。
降谷零愣了愣,目光一滞。
只见不远处的宴会门口,一辆大型餐车被缓慢地推来,人群见了餐车,纷纷发出了诧异的惊呼,自行向后退去,不约而同地为车子让出一条宽阔的路;穿着洁白的厨师服,头戴厨师帽的修长身影推动着餐车,一步步迈向了宴会大厅的正中央。
人们之所以会惊讶无外乎是因为那个蛋糕——蛋糕实在太过巨大了,几乎呈现出一人之高,宽度更甚。毫不夸张地说,想要将蛋糕切割开恐怕需要一个锯子。
降谷零认识这个蛋糕,虽然比他料想之中还要夸张一些,但是现在该推着这辆车子的人应该是风见裕也,而不是……
他看见那个站立在人群中央的青年莞起唇畔,目光掠过周围的人群,经由他所在的角落时,似乎停顿的时间更久了一些。
“为了庆祝枡山先生的六十七岁大寿,酒店为枡山先生特制了生日蛋糕。接下来,我们将为枡山先生点燃生日蜡烛——”
那名厨师装扮的青年将某一形似特制蜡烛的物品拿了出来,整个会场都陷入了寂静,人群之中静悄悄的,以至于打火机的按键被压下的清脆响声都变得无比清晰。
那枚被插在巨型蛋糕表面的“蜡烛”被点燃了。
细碎的火花迸射在“蜡烛”表层,金色火星向周围四溢,随着“刺啦刺啦”的声响蔓延的愈来愈广,一阵浅灰色的烟雾伴着逐渐刺耳的响声向天花板飘散。
在场的客人中,很快便有人意识到了不对劲,但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浓烟触动了天花板上方的烟雾报警器,它反复冒出灼眼的红光,警告声回响在偌大的会场,来客当中立时出现动荡;有人发出了尖叫,有人开始惊慌地流窜,场面一时陷入混乱。
酒店内置的消防喷淋头被这些自蛋糕上方冒出的浓烟蒙蔽,很快便喷射出用于灭火的冷水,水滴淅淅沥沥地落向人群——
“啪。”恰在这一刻,会场内部的电源被切断了。
在灯光消散的前一刻,降谷零亲眼看着那名将公安特制道具点燃的青年,一步一步自点燃蛋糕使用的梯架走下,朝着他的方向漫步而来。
降谷零怔怔地伫立在原地,大脑有些宕机,他还没能将前后因果全部联系起来,当下罕见地陷入了不知所措中。
周遭陷入了一片黑暗,他的眼睛还未能完全适应昏暗的光线,但在杂乱奔波的奔跑声间,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道平缓的脚步声。
熟悉而清冽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听见了某个令人沉醉的轻缓耳语:
“任务顺利完成,zero先生。”
尖锐的警报声在耳畔徘徊,冰冷的水花自洒水器处洋洋洒洒,落了他们满身。人群的惊慌失措在这一刻恍若与他们隔绝,青年清楚地感知到,有什么柔软的事物落向了他的唇间。
降谷零闭上了眼睛,熟悉的味道令他紧绷的神经即刻舒缓了下去。
他们在无人发觉的角落处接吻。Chapter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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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场仍然是暗的,杂乱的脚步声与惶恐的惊叫声自远处传来。
这一吻浅尝辄止,却又灼热赤诚。理智占据在第一位,他们很快便克制地分隔开,但唇舌之间都溢散着独属于对方的味道。
降谷零看不见身前的身影,但他知道对方还站在他眼前。“前辈,风见呢?”
这个过来搅乱会场,通过点燃烟雾发射器从而触发会场天花板,启动灭火装置的任务,原本应该是交由给潜入酒店后厨的风见裕也来做的。
只有如此,才能凭着这一“纯粹”的意外,使得目标人物提前撤离会场。这样不仅可以保证目标人物的安全,还能蒙蔽皮斯克的视线,使自己全身而退。
“我在一楼见到了风见。酒店的煤气灶气喷嘴老化严重,他对后厨的煤气产生了很严重的过敏反应,已经快到晕厥的地步了。”对面传来的那道清冽悦耳的男音。
降谷零怔了怔:“他没和我说过。”
“我想也是。你们之后也许要好好谈谈?工作方面以这种形式拼命最后只会事与愿违。”
“……我知道了。”降谷零叹了口气。
“风见那边你不用管,稍后我会送他回去。”对方握住了他的手,将一枚无线电耳麦塞向他的手心,“我走了,零。注意安全。”
轻盈一吻落在他的额头。
“啪。”会场的灯光倏然明亮。
淋水器不再向地板持续落水,但地面堆积着湿滑的水迹,那块用于掩人耳目的巨型蛋糕彻底报废了,桌椅凌乱地倒在地板,破碎的酒杯数不胜数,整个宴会礼堂都乱作一团。
几秒钟前还伫立在身前的人影消失的无影无踪,但温暖的触感却又清晰地烙在他的额头。
降谷零的眼神暗了暗,先行联络了组织成员:“喂,皮斯克。”
“会场出了乱子,人全都跑了,是酒店的烟雾警报器出了问题……对,是的……现在撤离吗?”
“好,我明白了。”
…………
今泉昇推开酒店包厢的大门时,坐在大门正对面席位的白石正千仁不满地抬起头。国仲课长早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几杯酒下去反倒把自己喝得不省人事。
“你去做什么了?”他注意今泉昇那身西服还是干干净净的,但头发却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淋浴器淋过一样。
今泉昇神色平静,走到自己的位置抽出几张餐巾纸,勉强擦了擦脸。
“出了点乱子,和那个组织有关系,具体情况我晚一点会向你汇报。这家酒店现在不能再待下去了,我们需要立刻撤离。”
白石正千仁的目光蓦然严肃,他警觉地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了今泉昇的脸上:“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国仲课长就拜托您送回去了。”今泉昇轻声道,“我这边有个朋友身体出了问题,我要送他去一趟医院。”
*****
一个小时后。
今泉昇开着车,把过敏反应严重的风见裕也送到了东京警察医院。对方在后厨里等待着零施以号令,却不慎把那点做饭没燃烧充分的煤气吸到了身体里,现在被煤气冲得头晕目眩,浑身上下都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红疹。
“不好意思……今泉先生,给您和降谷先生添麻烦了。”风见裕也被他搀扶着走下车,费力地朝门诊部挪动。
今泉昇瞥了他一眼,平淡地:“既然对煤气过敏,那就应该提早和零说。你是他的直属联络人你应该最清楚,他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勉强你工作,完全可以提前换一个人……这么乱来不仅使你自己陷于危险,还会导致任务全盘崩塌。”
“今天我要是没去一楼恰好看见你,现在那个目标人物恐怕已经死了。”
风见裕也虚弱地咳嗽了几声:“抱歉,我之前也不知道我还对煤气过敏……”
“那今天最好留在医院做个皮肤镜,以防万一再检测一下过敏原。”今泉昇将他暂时安顿在一处公共长椅处,“等着,我去给你挂号。”
折腾了半天,把风见送去了皮肤科,今泉昇才终于得以坐下休息片刻。
今天进行了一上午体能训练,下午又去了一趟现场,背部倚靠在座位上时,疲惫之感顿时涌现。
他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耳畔突然响起一阵铃声。
不是漫画的提示音,也不是他的手机,是川江熏的手机在响。
彼时川江熏在办公室里,刚才他有点忙,暂时没操纵这具身体,现在川江熏正目光呆滞地坐在办公椅上。
[小熏的身体是不是越来越差了?他最近怎么总是在发呆啊……]
[是从被强行拽去参与考验那天才开始时常陷入发呆的吧。小熏握着柯尔特的时候,手腕都在抖啊……虽然人不是他杀的,但是他内心一定很自责吧,呜呜呜为什么要这么逼迫我的大宝贝!!]
[拿到了代号之后,看不出来小熏有任何一点开心呢。]
[没办法,小熏恐怕早就已经恨透这个组织了,现在拿到代号也是为了达成别的目的所以才这么隐忍吧qwq呜呜小熏不要难过,让妈咪抱抱。]
屏幕上的弹幕今泉昇只简单扫了一眼,便接通了电话。
来电人是琴酒,一位相当罕见的来客。
深栗发的青年下意识地作出了一个挑眉的动作,随后接通了电话:“喂?什么事,琴酒?”
“你现在在工厂吗?”即便只是通过线路传播,今泉昇也从听筒中感知到了一瞬阴冷。
他应了一声:“是的。我就在工厂,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你这里是不是有个叫小林幸佑的员工?”
今泉昇随之一怔。
“把他叫出来,就你们两个人。十分钟后,我在工厂的后门等你们。”这句意味不明的话语空落落地飘下,电话即刻便被挂断了。
“嘟——嘟——嘟”手机听筒传来冰冷而机械的声响。
深栗发的青年垂下头,惊愕地盯着手机屏幕,目光随之凝固。
在研究所的炸弹被拆除、大批公安涌入现场逮捕了近百名犯人之前,他曾坐上了小林幸佑的车子,在栗山的车厢之上留下了一枚信号发射器。信号发射器在他离开研究所之前,就已经被他从栗山的车子中取了出来。
琴酒如果想要找研究所的地点是如何暴露的,一定会从当天送货给栗山的员工入手。也就是说小林他……
今泉昇咬了咬下唇。
他操纵着川江熏的身体,立刻出了办公室,一路走向员工的工作厂房。今天晚上没有货物需要运送,小林幸佑应该正在厂房里面收拾货物。
他站立在了厂房仓库的卷帘门前。
随风摇曳的昏黄吊灯下,那个相貌平淡、穿着灰蓝色工作制服的青年,正在搬运着纸壳箱子,虽然这家伙性格看起来有点不靠谱,但为人还算老实敦厚,工作的时候尤其认真。
从来到这间工厂开始,今泉昇就私底下观察过每一位员工。
毫不夸张地说,小林幸佑可能是这群人之中工作最努力的那个人。
“小林。”他叫住了对方。
“诶,社长!”提着箱子的青年转头过来看了看他。
“你出来一趟。”今泉昇说。
小林幸佑放下了货物,立马应了一声,随后颠颠跑到了门口:“怎么了,川江社长?”
今泉昇抱着双臂,神情严肃:“从明天开始,你就不要再来工厂了。”
他必须现在就让小林幸佑离开,这样他可以借口小林幸佑因为工作失利已经被他开除了,至少能给小林一线生机。今天倘若把小林带去见琴酒……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我会付你未来半年的工钱,现在你就收拾一下东西……”
“社长!”小林幸佑叫了一声,当场坐在了地上,泪眼婆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在送货的路上睡着,那些丢了的货物您从我的工资里头扣,给我全扣光了都行,我不能……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啊——”
在小林幸佑的眼中,他只是在开车送货的路途中遇见了一个贼。他在车上睡着了,而对方趁机把他工具车上的所有货物全都搬走了。
研究所被公安一网打尽的第二天清早,小林幸佑就去了他的办公室里道歉,还写了一份字体歪歪扭扭的检讨——笔记纸上错字连篇,语句甚至都不通顺,但今泉昇知道他尽力了。
“我还有个妹妹要养,她生病了,一直都在住院……”年近三十的男人跪坐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哽咽:“您不能赶我走……失去了这份工作,我就很难再找到下一个活计了。求您了,求您给我一次机会……”
手机又响了。
今泉昇一顿,他操控着川江熏再度掏出手机,屏幕上方的姓名不出所料,果然还是琴酒。
对于这个男人不能有丝毫怠慢,于是他很快按下接通键。但还没来得及张口,听筒之中便传来一句劈头盖脸的:“你在磨蹭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要过去十分钟了。
今泉昇低头盯着正在抽鼻子的小林,只得闭了闭眼睛:“……我现在就带他过去。”
电话被挂断,今泉昇垂眸,神色复杂地看向小林:“你先起来。”
他伸手拉扯着对方的衣服,将其拖拽起来。
“别哭了,把眼泪擦干净。一会我要带你去见一下这间工厂的……最大掌控人,那是我的顶头上司。他一会如果问你什么问题,你全都要如实回答。切记不要说任何的谎言,更不要开玩笑、不懂装懂。”
澄澈的琥珀色眸子轻轻一瞥,带着凌厉与肃穆:“明白了吗?”
小林幸佑相当没出息地打了个哭嗝,又慌忙地点点头。
“明白了,我明白!我都听您的!”
*****
另一边。
今泉昇还坐在医院的长廊上,等待着风见裕也的诊断结果。
对方去了皮肤科做皮肤镜,现在已经进去有一阵了,但似乎没有要从中走出的预兆。
他原本以为研究所已经被公安控制了,组织近期的行动便会收敛一些,至少应该夹紧尾巴一阵子——但事实证明好像并非如此。
从零今夜在协助组织成员执行任务,到琴酒现在亲自找上门来,这些无一不在说明着他们根本不会罢休。
川江熏那边,他已经带着抽抽噎噎的小林幸佑去了工厂后门。
工厂后头的大门大多情况下都是锁着的,小林先行跑过去把大门的锁链打开,推开了生着一层厚重铁锈的大门。
“吱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音,一脸一辆造型独特古旧的黑色车型落在他的视线里。
是那台他再熟悉不过的保时捷356A。
现在就停靠在不远处的路边。
手机又响了。
今夜的手机响彻了一次又一次,尖锐的铃声在他的耳畔环绕不绝。
今泉昇操控着川江熏,心烦意乱地翻出手机,反应了好半天之后,这才意识到——这次是他自己的电话被人拨通了。
“等一下。”他暂时叫住了要走出去的小林。
另一边坐在医院的自己,滑动着屏幕,接下了白石正千仁的电话。
“喂,什么事?”
电话那头诡异地沉默了一阵。
今泉昇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以为是信号不好,于是又重复了一句:“喂?怎么了?”
“国仲死了。”
今泉昇愣了愣,瞳孔在刹那间缩小,他几乎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谁、死了?”
“国仲……国仲弘昌。”
电话那头,苍老的声音带着难以掩盖的颤抖。
他的话语里充斥着不可思议的哭腔,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一般,每一个音节都艰涩地黏连在一起:
“东京警视厅、公安部总务课课长,国仲弘昌。”
“于十一月二十八日,21点37分……殉职。”chater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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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回溯至几周之前,在医院恰巧碰见降谷零的时候,青年的话语犹在耳畔——“国仲前辈说他来医院的路上总觉得有什么人在跟踪他……”
而他去护士站翻看病患名单确认景光安全的时候,又刚好被降谷零看见,对方将他视作那个“跟踪”国仲的人,才会在把他推进安全通道里。
浅灰色的瞳眸逐渐睁大。
这是……早就计划好的吗?
这一刻,大脑皮层好似丧失了控制肢体的权限,脸部的肌肉隐约在抽搐。
青年咬紧了牙关节,逼迫自己保持清晰的咬字:“国仲课长是怎么……死的?你现在在什么位置,还安全吗?”
“枪击,他家附近有个狙击手。”电话的另一头,老人的声音分明是嘶哑的。
“我送他到了国仲宅门前,他说他可以自己进去,说了好半天就是不让我下车……但在他开车出门的时候……”
白石正千仁靠坐在驾驶座上,略有干枯的手掌按压在脸前,隐约有晶莹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他强迫自己隐忍着,将一切的憋闷都牢牢束缚在胸口,可喘出的鼻息依然是颤抖的。
国仲弘昌和他是同年进入警视厅的。
几十年前他们在同一个老刑警手下做搭档,国仲那个时候还会规规矩矩地喊他一声师哥,现在见了他却没个正型,整个警视厅敢指着他鼻子骂的除了国仲恐怕也没别人了。
他自己虽然没有成家,但却亲眼看着国仲一步步娶妻生子,太太温婉贤惠、女儿聪明好学,那一家子和睦美满,他由衷替国仲高兴。
但是……
当车门被拉开,国仲弘昌摇摇晃晃地迈出半步,凛冽的夜风将他的衣角掀起之时……
白石正千仁听见了一声响亮的“嘭——”
那道枪声横亘街巷,惊扰了在乔木停歇的飞鸟,一路横冲直撞向他的鼓膜,令他的神经为之惊跳。
车门的一角溅上了血红,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不似记忆中挺拔的背影在空中停顿,然后虚软无力地跌落在地。
殷红的液体,从那具躯体汩汩流下。
那些血液分明流动不止,可那人却再没有了生息。
“是报复。”白石正千仁深呼吸,试图叫自己冷静。
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能够充分解释这件事,国仲调任公安部还不到三年,以往的几十年除了最开始是在刑事部和他做同事,后续几乎都在警视厅警察学校当教官。就他所知,国仲根本没有树敌的可能性。
“……为什么要找上国仲?”白石正千仁呢喃。
“计划他虽然知情,可他几乎没有直接参与。他大半生的时间都在为人民公众作出贡献,从没做过一件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他……”
“舅父。”今泉昇轻唤。
“国仲课长是一名在危险降临时,时刻牢记自己肩头的勋章与责任,不忘发亮、不忘发热的伟大英雄。他是……是可以冲破黑夜、驱散黑夜的那缕明亮光辉。”
这句话,在他第一次身穿浅蓝色制服,站在阵列数百名新生的操场,听着那位威严肃穆的国仲总教官于讲台之上脱口而出时,便深刻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铭记了整整一生。
“他是一位合格称职的公安警察。”
…………
“社长?”
“川江社长?您怎么了?”
当一只手掌轻晃在眼前时,今泉昇才意识到,他当下还要其他的事情要办。
川江熏在他思维发散的短暂时刻,不受控地流露出惆怅的神情。
“我没事……”川江熏不经意展现的情绪被他竭力收回。
病院的长椅上,今泉昇闭了闭眼睛,他和白石正千仁又反复嘱托了几句,才艰难地挂断了电话。
他必须要抓紧时间。
“走吧小林。”今泉昇说,“记住我刚才告诉你的话……一定要记住。”
小林幸佑半懵半懂地点点头。
今泉昇抬手揉了揉眉心,缓慢吐露出一口疲惫的叹息。
他一会要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让小林幸佑活下去。
今夜大抵是个阴天。
夜幕降临,却不见繁星,厚重云层将月辉遮掩,工厂后方整条逼仄的小巷都被笼罩在黑暗之中。
他带着小林幸佑穿过一段不长的路,很快就站在了那辆保时捷面前。
车子一侧伫立着一个个头颇高的男人,袒露在帽檐之外的银发,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一点浅色。
他维系着平日冷静平淡的表情,强迫自己发出平稳的音调:“琴酒。”
“人我带来了,他就是小林幸佑。”
他转过头,朝着小林比一个眼神。
小林幸佑会意,却以为社长这是在向自己暗示对方是个不容怠慢的大人物,于是低眉顺眼地小跑过去,向着男人点头哈腰:
“先生您好,鄙、鄙人姓小林,是井上物流公司的员……”
“咔哒。”一道伴着寒意的脆响在夜风中响彻。
小林幸佑的身形一滞,声音戛然而止。
伯莱塔犹如蛰伏在黑夜间伺机而动的猛禽,此时保险栓被它的主人利落拉开,正如扯下了凶兽的止吠器,伯莱塔的枪口泛过惊骇流光,直顶小林幸佑的眉心。
冻结反应降临的很快,这位从未领会过如此阵仗的青年,毫无意外地僵滞在原地。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瞳孔收缩了数倍、此刻展露出无与伦比的惶恐。
手枪于日本普通群众而言,或许是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的违禁品。而这可以轻松掠夺他人性命的物什,现在就残酷地抵在他的眼前。
“等一下。”今泉昇抬起手,做了一个制止手势。
他微蹙着眉头,流露出毫不作伪的困惑:“小林只是工厂的普通员工,你这是在做什么,琴酒?”
研究所一事,从未有人同川江熏谈及。
所以当下,他应该完全不了解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更不该明细琴酒作出这一行为的原因。
“小林只是工作中途出了意外,他本人也承诺了丢失的货物由他的工资偿还,我想我们是不是没必要……”
话音未落,他听见琴酒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分析出的结果?”
今泉昇操控着这具身躯,作出恰到好处的一顿,随即困惑地反问:“……那我应该得出什么结论?”
“结论就是,你的员工是条来自公安的走狗,他在接货人员的车上留了信号发送装置,导致接货人员的目的地暴露在了日本警方的眼皮底下。”
枪口狠厉地敲向了小林的额头,小林还保持着鞠躬的姿态,不敢动弹分毫。
“你不觉得这个手法有些眼熟吗,川江熏——不,卡慕。”男人阴鸷的目光逐渐移动。
今泉昇面露疑色:“是……伊藤副社长那时候?”
“可是伊藤副社长不是已经死了吗?当时那枚窃听器也是伊藤副社长安装的,这和小林……”
话及此处,他自己也紧跟着一顿。
是了。
那时候他为了给公安营救伊藤拖延时间,刻意安装了一枚窃听器,以此保证自己可以混进击杀伊藤的现场。但那时候,能够安放窃听器的人选除了他和伊藤东冶,还有当天负责送货的司机小林。
银发男人流露出讥讽的嗤笑。
“不干净的东西在你的眼皮底下晃悠了这么多天,你却完全没有察觉到,现在还要别人来替你收拾烂摊子。”他的手指轻巧地搭在了扳机,正欲扣下,却听见一道凛冽的声线自前方飘来——
高瘦的栗发青年一改以往不常多言的文雅样貌,粗暴的弹舌从唇畔流溢:“喂,公安的走狗!——死到临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眉间沾染着大片怒色,目眦尽裂地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踹向了小林幸佑的膝盖。那一脚的力道可着实不小,小林被迫跪倒在地上,枪口也与他的额头交错开了。
小林这一摔,终于出了声:“不是、不是我!”
“先生,我不是狗,我是个人!我不知道什么公安,我没做您说的事,相信我,请您相信我!!”
琴酒挑了挑眉,他张开嘴,正欲说话的时候——
“我就说,为什么你那天说什么自己在货车上睡着了……原来你是干了这种事……”今泉昇冷笑。
“睡着?”琴酒皱眉。
小林幸佑抬起头,他趴跪在地上,早已涕泗横流。
“我不知道……不是我,货物丢了是因为我遭贼了。我去送货的当天晚上,有个男人上了我的车,他说他车子坏了,想让我捎他一程。我一听我们两个是顺路也就答应了,结果那个男人给我递了一根香烟,我吸了一口之后我就……”
琴酒的表情未变,但眼神俨然变得更为阴冷。
“什么男人?”他只问。
“我没看清,但那个人穿了一身深色,还戴着帽子,上车的时候跟我特别客气……”小林幸佑哽咽:“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个是贼啊,我真的不知道,我……”
“琴酒。”今泉昇终于再度开口。
“你说的‘信号器发射器’上,有检测出指纹吗?我们把小林带去做个比对,事情不就水落石出了。口说无凭,谁知道这家伙说的是真是假。”
琴酒瞄了他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小林身上。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上的车?时间和地点还记不记得?”
小林幸佑怔了怔,随即眼神不自觉地朝左上方移动——从行为学角度来说,这是一个人陷于回忆,通常不自觉展露出的神态,也意味着这个人多半没有说谎。
他报了个地名又说了个大致时间,和今泉昇在心中默念的答案差不多。
今泉昇拧着双眉,“等等,如果小林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个上了他车子的人,根本就是算好了时间才会坐上去,也就是说这个人一早就了解了交易地点的情报。”
琴酒的握着伯莱塔的手臂,终于有了垂落的迹象。
见到这一幕,今泉昇暗自松下一口气。
他之所以和琴酒提“信号发射器”,就是因为信号发射器当晚已经被他从现场带离了。没有这一证据,就无法证明一定是有人安装了发射器,才找到了研究所的路。
同时,这一点也可以反向证明出,小林幸佑未必安装了发射器。因为接应货物的栗山辉明的车子上,根本就没有发现发射器。
小林提及的那个坐上他车子的人——也就是他自己,恰恰可以指向另一个可能性:问题也许不在司机身上,而是掌握这一情报的人,将这件事提前传递到了外面。这才有可能使得司机货物被拦截,造就现如今的局面。
虽然事实也的确如此,但掌握这一交易地点的人有:他自己、小林幸佑、栗山辉明、还有那个最先在手机上传递交易信息给他的人。
说来巧合,当天工厂这边在运送货物时,所有有代号的成员都提前聚集在了基地的最高层,举办着那场“见面会”。平时负责从最上头传递送货信息的人一般都是伏特加,唯独当天,是一个没有代号的成员传达的。
以往按照流程办事,都没有出现任何的问题,偏偏是在换了一个人传达消息的时候,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从这一角度分析,究竟是谁透露的消息,便也不言而喻。
今泉昇注意到琴酒的目光凝固了一瞬。
看来他已经想到这一点了。
他看见琴酒收回了手枪,没再理会小林,反而是掏出手机,迅速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今泉昇隐约听到了伏特加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喂,大哥,什么事?”
“把11月26日晚上,向工厂传递交易信息的成员找出来。”Chapter68
梵川泽/文
*
当电话听筒中传来一道决绝的枪声时,跪坐在地上的青年紧跟着一抖。
凛冽的寒风吹散了阴云,夜空赫然展露出一轮圆月。寒冷的月光挥洒而下,握着手机的银发男人恰好逆着那道光,肩头与脸颊落满了月华,阴影之中的双眸闪烁着肃杀。
那是午夜最凶残的猛兽伺机而动,随即准备扑向猎物撕咬的眼神。
小林幸佑张大了嘴,呆呆地抬起头。
大脑被搅动成了一团乱麻,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速、过度吸入氧气令他痛苦地呛咳,喉咙泛着酸涩,肺部带着火辣辣的痛楚。
‘我快要死了。’他心想。
他会被杀死!子弹会打碎他的脑壳!他会在这片无人途经的小径无声无息地死去!!
“我不想——”他的嗓音嘶哑的像是沁了一层砂砾。
“我不想死、拜托您……”眼泪不受控地从眼角流淌,他抽噎着:“先、先生,我知道错了,请您放过我,我一定……一定会……”
小林幸佑想,他现在哭泣的样子一定很丑陋。表情扭曲、五官狰狞,龇牙咧嘴地跪地乞求,毫无尊严可言。
可是他想活下去。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枪口顶着,可他很清楚地意识:这玩意是个真家伙。可是他不想死在这里,他的妹妹还躺在医院,等待着他向院方缴纳大把的手术费和医药费。
“……先生,给我、给我一个机会。”
男人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犹如在看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爬虫。
没有感情的伯/莱/塔不会为之动容。
“等一下。”短暂的两个音节,自身后飘来。
琴酒抬起头,皱了皱眉。
“怎么,卡慕?你应该明白,这是最简单不过的方法。”
杀掉人选之中最值得被怀疑的对象,宁错杀、不放过。
这的确是最简单的方法。对于组织而言,小林幸佑没有任何的用处,而那名已经在电话的另一边,被伏特加利落干掉的成员,同样没有任何用处。
“小林幸佑有个在国立医院治病的亲属。”今泉昇在暗处咬了咬牙。
“杀掉他之后,院方始终找不到缴费家属,就会想方设法地联络小林。他们可能会因此报警,如果找不到他人,条子也许会直接找上工厂来——这不是你我想看到的,工厂不该因为这种事惹得一身腥臭。”
“当然,把他的亲属一起杀了也不是什么难题,但是成本却有点高了——”
栗发青年在完美地操纵下,扬起了讥诮的笑容:“医院毕竟人多眼杂,潜入医院把人杀掉,费时又费力,不仅容易引发社会热议,还很容易出岔子。这恐怕不太值当。”
“不如把这小子交给我处置。”他不留余力地抬起腿,一脚踹向跪在地上的青年。
青年嚎叫了一声,很快半趴在沥青路上,只哼哼唧唧地哭泣,不敢发出其它声音。
“毕竟是我手底下的人,犯了错合该接受惩罚。”
他朝着琴酒展露笑脸,那笑容堪称温暖和煦,却叫人毛骨悚人。
“请让我来‘惩治’他吧,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
琴酒离开了。
今泉昇伫立在道路边,当那辆漆黑的保时捷隐匿在黑夜里,连同尾灯的红光都一并化作点状消散时,他紧绷的肌肉才终于舒缓。
“站起来吧。”他看向还瘫倒在地上的小林幸佑。
小林幸佑僵硬地转动着头颅,昏暗的路灯照射在他涕泗横流的脸上。他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也许是摔在地上的时候砸到了鼻子,此时鼻孔下方还覆着一滩血迹。
“……川、川江社长。”他悒悒地叫道。
“伊藤副社长,还有井上社长,他们、他们是都死了吗?”
今泉昇没说话,只沉沉地盯着他。
过了半晌他才回应:“死了。全都死了。”
小林幸佑打了个颤。
夜风之下,今泉昇垂眸凝视着低头哈腰的青年,朝他递了一张纸巾,问道:“你之前是怎么进的监狱?”
小林愣了愣,接过纸巾擦了擦鼻血,小声回答:“二十的时候,我在JR上偷了个钱包,结果因为里面装的东西,被判了六年……”
“装了什么东西?”
“一张……一张卡牌。”小林幸佑干笑了几声,“那钱包里其实没有多少现金,不到一万日円。但里面还放着个小卡片,我看那卡牌挺好看的,就顺手收着了……很久之后才知道那张卡牌价值将近六百万。”
“后来我不小心被条子给抓了,法院判的时候,那张卡牌也被算上了……我就,”他挠了挠脸,傻笑道:“就一不小心蹲了整整六年。”
“等我出来的时候,才知道我妈妈已经去世了……我就四处打零工供我妹妹念书,结果从某一天开始她突然高烧不止,我把她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告诉我,她这是得了白血病。她才、她才这么小。”小林幸佑抬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只到他的腰。
“因为化疗,她的头发都掉光了,但她还是很可爱,朝我看过来的时候眼睛水汪汪的……不过她暂时没办法回学校上课了。我就、我就和她说,等我把钱攒够了就能给她做骨髓移植了,这样她就可以接着念书了。”
“那个,社长。我知道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打我的,你文质彬彬的,以前从来不像刚才那样说话……”小林幸佑眨了几下眼睛,小心翼翼地:“我、我不会和警察乱说的。所以,你可不可以别赶我走啊?”
今泉昇静默了片刻。
“……我不会赶你走的。”他艰涩道。
——因为你已经走不了了。
在青年眉开眼笑的注视下,坐在医院长椅上的今泉昇,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
……
“今泉先生?”身前传来一道稍有困惑的声音。
“您、您这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
今泉昇比了一个“制止”的手势,又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说话的人是风见裕也,他已经从诊断室里走出来了。现在说话很利索,步姿还算平稳,看起来症状已经有所好转了。
他站起身,反复打量着风见裕也。
对方的脸上仍然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红疹,于是他问道:“医生那边怎么说?”
“过敏源大概率就是煤气。”风见推了推眼镜,“医生让我今晚留在医院里输液,如果您有什么要紧事的话……”
他的话语都未吐露完全,就见黑发青年侧过了身子,一脚已经转向了楼梯的方位。
“风见,你自己保重。”清冷的声线缓缓落下,他看见穿着西装的青年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工厂那边的事情暂且应付完了。
他现在要去见一趟白石正千仁,虽然对方刚才表示自己的状况很安全,但他仍然放心不下;国仲弘昌为什么会遭遇枪击他暂且不知,但对方曾经遭人跟踪却是个事实,他不知道这是否就是那个戴着面具、身份不详的“Boss”所言的“送他们公安一个精妙绝伦的大惊喜”。
无论是不是……眼下当务之急的事情,都是要确保白石正千仁的安危。
警视厅内部还扎根着来自组织的钉子,敌人还潜藏在暗处虎视眈眈。
没有绝对的安全。
今泉昇揉了揉眉心,一路奔向医院停车场的车位,拉开车门的同时,他迅速回拨了白石正千仁的电话;科帕奇的油门被一脚踩下,车子进行了一个迅速且完美的倒车,随后从地下通道奔驰而出。
“嘟——”电话听筒中只传递出电话被呼叫的响声。
“嘟————”连线音效在耳畔被无限拉长,空落落地反复回荡。但这段音效持续的越久,他的心脏越是悬停向更高的半空。
接电话。
他于心中默念。
接电话啊。
“啪。”拨叫时间抵达至极限,手机跳转回了号码输入界面。
今泉昇锤了一下方向盘,暗骂了一声。
*****
一个小时之后,今泉昇站在了白石正千仁的家门前。
宅邸内部没有光亮,在邻里街坊一众的温暖灯光中,显得尤为冷清。
他走到了宅邸外的大门前,按动了一遍门铃。
铃声于黑夜间回响,他在寒风里伫立了片刻,却没能等到任何回应。
于是今泉昇只好给白石正千仁又打了一遍电话。
可惜情况一如方才,电话虽然打通了,但却没被接通,对方依然没有回应。
今泉昇深吸了一口气,他回到车子里拉开抽屉,拿出他的配枪、翻找出白石正千仁前段日子交给他的钥匙,这才打开了白石宅的大门。
庭院之内无声无息,他握着手/枪谨慎地行进,在将整个院落都检查了一遍之后,才用钥匙打开了房屋的防盗门。
防盗门被开启,发出一道沉重而刺耳的“吱呀”声响。
今泉昇朝前迈进了一步,低头看了看正下方——没有鞋子摆放在玄关口,但地板上却明晃晃地弥留着几个鞋印。
他估测了一下鞋印的长度,按照比例计算,这大概率是白石正千仁本人留下的鞋印。
他很着急?
以至于连拖鞋都来不及更换,直接穿着皮鞋踩了进来?
鞋印之间的间隔很大,早已超出了常人行走一步的平均长度米,也就是说白石正千仁是跑着进来的。
为什么?
有人在追他?但是庭院的大门好端端地锁着,门锁也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当下他找寻不到任何挣扎迹象。宅邸的玻璃和墙壁也保存完好,暂时没有发现弹孔。
但是白石正千仁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现在在哪里??
今泉昇盯着地面的脚印,紧皱着双眉,他沉思了一秒过后,直接拉开了配枪的保险栓,大步迈向了客厅。
直到走向了客厅,他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客厅天花板的某一角落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光——是监控器。
他又飞快地检查了一遍客厅临近电源的位置。
他翻找到了足足三枚窃听器。
今泉昇确信,自己上次拎着一兜玉露茶来到这里造访的时候——这里他妈的根本没有这些东西。Chapter69
梵川泽/文
*
在今泉昇的印象当中,白石正千仁有着非常强劲的反侦察能力。
尤其是在两天前,在他已经打电话联络过白石正千仁要注意安全的前提下,对方合该更加重视宅邸内部的一切变化。
连他间隔这么长时间才来一次宅邸,都可以在短短几分钟内发现这么多的监听装置,那白石正千仁没理由发现不了。凭他对舅父的了解,这位老先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暴露在未知的监控摄像头下。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性:
一、白石正千仁还没回来,这是在白石正千仁没有回到宅邸的这段时间,才被有心人安置的。
二、这是白石正千仁出于某种目的,自己安装的。
再反观地板上的鞋印。
白石正千仁很注重室内卫生——当然,人在情急之下,这些无伤大雅的问题也可能会被完全忽略。
但是鞋子的脚步痕迹非常混乱,通向客厅之后,足迹就消失了;另一个问题在于,除了地面的脚步展示出他的“焦急”之外,其余的家具反而都被井然有序地摆放着,门窗紧锁、窗帘紧闭,连同外面的大门也被安稳地锁着。
这不合理。
今泉昇皱了皱眉。
是的,他没办法依靠他注意到的蛛丝马迹,在脑海之中构筑出哪怕任何一条合理的逻辑链,以此论证白石正千仁的行为都指向着什么。
——除非对方的行为根本没在指向什么,而是蕴含着什么其他意味。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今泉昇一直觉得自己的脾性和白石正千仁有些相似。
好友亲眼死在面前的那一瞬间,对视觉的冲击力、对大脑皮层乃至五脏六腑的触动,都不是他能够轻易想象到的。
但身为警视厅公安部的部长,如若因为这件事,被彻底压垮、精神崩溃,那就是在给那群潜伏在暗处的暴/徒们看笑话。就算是想到这一点,白石正千仁也绝对不会放纵自己,让自己长时间沉溺在那滩血色中。
那么……这一系列矛盾而突兀的现象,到底是在映射什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捋顺着思路,目光重新落回未开灯的昏暗客厅中。
耳畔倏然回荡起一道几日之前,他在沙发间正襟危坐时,聆听到的话语……
浅灰色的眼眸逐渐睁大。
*****
22:47
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课室
松田阵平顶着一对黑眼圈晃晃悠悠地推开课室的大门,失了魂似的无视了其他同事投射来的悲悯目光,像是没骨头一样直接瘫倒在自己的办公位。
“松田君,你还好吗?”不远处传来了佐藤美和子的声音。
松田阵平仰着头,满脸的生无可恋,连同声音也是嘶哑的、好似苍老了几十岁:“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像还好吗?”
“……”佐藤美和子无言片刻。
说真的,确实不太像。
松田阵平,来自刑事部搜查一课强行犯三系的警官,平时的主要工作是调查杀人案件和故意伤人案件。结果在连着翘班消失了快要一周之后,突然又回到了课室,被告知立下了一连串的功勋。
但是立功之后的奖励还没到,警视厅反倒是迎来了一大堆东京本地尚未结案、或是尘封已久的悬案嫌疑人。以至于搜查一课全体都进入了紧张状态,成日加班加点地处理着那些旧案,并轮番给嫌疑人做着笔录和调查。
好消息是,短短三天时间,东京警视厅的破案率呈现出飞速的基数增长;坏消息是,今天已经是搜查一课加班加点、不眠不休的第三天了。
松田阵平刚给又一名二十多年前的凶杀案嫌疑人做完笔录,那案子的立案时间都他妈快和他一边大了。现在他只觉得腹部空空、大脑空空,一躺在办公椅上,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警察真他妈不是给人干的。他心道。
他只不过是拆了几颗炸弹,这几天干过得最没品的事就是拿钳子砸晕了个人。可是这些为自己换来的却仍然是没日没夜的工作。
“我说……”松田阵平想起了什么,立刻坐直身子,警觉地环顾着课室周围。
没能见到那张熟悉的脸孔,他便侧过头瞅了瞅佐藤美和子,“今泉人呢?”
不知工作的时间是不是太过漫长了,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好长一段日子没见过今泉昇了。他叨叨着:“这个月已经快到月末了,他还答应我帮我和课长申请本月的全勤来着……”
“松田君。”佐藤美和子满脸复杂地看着他。
“怎么了?”
“我以为你知道的。”佐藤说。
“哈?”松田困惑地歪歪头,“知道什么?”
“今泉警视,已经被调任到其他部门了。”
在松田阵平一脸震撼地注视之下,坐在二人旁边的工作位,一直埋头工作的男人默默地站起身。他看向松田阵平,朝着一脸疲倦的青年笑了笑:“听说是被调去公安部了,但具体信息就不大清楚了,毕竟那个部门向来神秘。”
松田阵平重复了一句:“公安部?那家伙根本就没和我说——”
“你也别生气。”男人温和地笑了笑,“今泉警官确实是个有能力的人才,公安部要是缺人,他会被调任过去也是很正常。”
缺人?
松田阵平合上了嘴,皱了皱眉。
见到搜查一课的前辈插了话,佐藤美和子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吉川管理官。”
男人微笑着颔首。
“最近确实有些忙了,大家就互相照应一下吧。等把这段日子挨过去了,也就快要新年了,到时候就可以放松一些,好好休个假了。”
吉川拿着一份记录档案离开了。
看起来也是去给某桩案子的犯人做笔录去了。
这人是搜查一课的管理官,和今泉昇一个警衔,但年纪稍微大了一点。吉川警视的脾气很不错,为人和气,人缘也不错,对谁都温温和和的,在课室内部也是备受好评的一位警官。
松田阵平刚调来搜查一课将近一个月,和这位吉川管理官倒是没什么交集,他记忆之中和对方的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就是在那家和食店的联谊会上。但在他的印象里,吉川警视看似乎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平和。
嘶,为什么来着?
他耷拉着眼皮,放空了一会脑袋,猛然想起了原因——
对,好像是因为联谊会原本定下的饭店在当天进行了临时装修,于是他们不得不更换了一家和食店。当大家决定了新的聚餐地点后,吉川警视似乎提出了反对意见,但又因为想不到更好的店铺,于是妥协众人一起跟了过去。
他当时的脸色一直不太好,联谊会上聊天玩闹的时候也总在走神。他也是第一个提出“今泉警视去卫生间的时间好像有点久了”的人。
“话说回来……佐藤。”
松田阵平一手托腮,像是困倦的猫咪眯着眼睛,望着吉川逐渐远去的身影,惰怠地拖长语调,随口问道:
“三周之前的KTV毒杀案你还记得吧?当时负责这启案子的管理官,是不是就是吉川?”
…………
吉川一路穿过冗长的走廊。
深夜除了搜查一课,其余课室的灯光虽然也亮着,但却剩下零星几名警员,不如搜查一课熙来攘往、人声鼎沸。
从走廊步至尽头的电梯后,便也就冷清下去了。
他按动了电梯,目光灼灼地焦距在楼层显示屏幕上。当电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大门向两侧展开的时候,他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抬起皮鞋慢慢步入。
他按动了某一楼层的按键,当电梯听从指令缓缓合并之时,金属门壁上,模糊地倒映出一张狰狞的笑脸。
*****
栗山辉明已经被关进警视厅足足三天了。
这三天的时间里,他被公安的人严格管控着,没人过来询问他任何的问题。即便是给他送三餐和水源,那些警员也不曾多言哪怕任何一句话。
他被的双手被捆束在身前的桌子上,对着一面洁白到空虚的墙壁,双目无神地看了许久。
不经打理的胡子不过几天就从下唇的位置冒出;他的头发散乱,睁着一双遍布细密血丝的眼睛,发黄的眼白犹如过期的荔枝,表层透着腐败一般的肮脏色彩。
为什么没人来问他话?
他已经快要丧失思考能力了——当他一睁开眼睛,就发现双手被手铐束缚,坐在摇摇晃晃的警车上,脑袋上还凝结着一块血痂。
他当时就知道,自己已经完蛋了。
可是为什么没人来问他话?
为什么——没有条子来问他话!!!???
“来个人啊——”他扬起头朝着空旷的审讯室高呼:“来个人!!来人!!!!!”
他望着墙角上的监控器,“你们不是有东西要问我吗??只有我才知道——我是知道的最多的人!!来人!来个人!!!来个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吉川端着一杯水,推开了审讯室的大门。
他看见一道身影静默地低垂着头,前额过长的头发遮蔽住了男人大半张脸,胡子拉碴的模样显得尤其糟蹋。
“栗山辉明,是吧?看样子你最近过的不太好。”吉川慢悠悠地走到了桌子的另一侧。
“先喝杯水吧,稍后我们做个笔录。”吉川把那杯温水递至男人面前。
男人仍然低垂着头,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未被束缚的手接过那杯温水,将杯口递向了嘴边。
吉川盯着男人,他什么表情都没做,目光之中却展现着令人惊骇的贪婪。
直到他看见男人的喉结一动,一小块凸起顺着脖子的弧度滑下时,他的唇角才一点点地、慢慢扬起。最终他抑制不住地咧开嘴角,袒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吉川双手交叠着覆在唇边,尖锐的笑声不由自主地倾泻而出。
他轻飘飘地:“栗山。”
“喝下自己亲手研发的东西,是种什么感觉?”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身型一顿,手中的水杯很快便跌落在地面——“啪!”
杯中的透明液体从半倒的杯口流出,男人在座椅上反复喘息着,嗓子却发出了拉风箱一般的尖啸:“啊、啊——啊————”
他双手紧紧捂在自己的脖子上,肩膀开始颤抖,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桌下的双脚惊慌地上下摆动。
最终凳子随着他幅度越来越大的肢体动作而跌倒,伴着一道沉重的响声,这具躯体也一并跌在地面。
他在吉川越发猖獗的笑声之中苦苦挣扎着,如同不慎从河间蹦出的长鱼,在河床的泥土间摆动着鱼尾,上下翻动……
然后放弃了挣扎,失去了生息。
“你已经没用了,栗山。”吉川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地上的男人。
“谁叫你犯了那么多蠢事,违背组织的命令,作茧自缚呢——”他冷笑了一声。
“再见,栗山。”吉川慢悠悠地站起身。
就在他推开审讯室的大门时,突然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事物抵在了他的额头。
“被抓了个现行啊,吉川警视。”他听到前方传来一道清冽的声线。
是那个原本应该被调任到公安部的年轻警视。
吉川惊愕地瞪大双眼。
他看见那个面无表情的青年身后,罗列排开了数十名持枪的警员。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怔愣地扭过头,看见那名原本应该因为心脏射血功能终止而身亡的男人,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脏乱的头发被那人利索地摘下,那是个可以以假乱真的头套——!!?
“看来今晚有的聊了,吉川。”穿着警备服的黑发青年说道。chater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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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前。
“另一件事,是关于那枚‘钉子’的……”
“钉子?”今泉昇挑了挑眉。
扎根在警视厅内部的卧底,现在被他们称之为“钉子”。这个人在警视厅留的越久,对他们来说越为不利,他们需要找到一个适时的机会,拔除那枚“钉子”。
“你觉得,整个研究所内部知晓组织情报最多的人会是谁?”坐在对面上的老人小啜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水。
“栗山辉明。”今泉昇说。
“根据川江熏的情报,第一次接收乌头碱的成员是那个组织的代号成员之一‘莱伊’,可见这一原材料的重要性。那么以此类推,第二次接收乌头碱的栗山辉明在组织之中的地位恐怕也不低。”
“另外一点就是,研究所内部的信号被大范围屏蔽,无法与外界联络,只有地位足够高的成员才能拥有卫星电话。栗山辉明是卫星电话的持有者之一,他是ca-4800药品制作组的组长,还拥有可以登录研究所内网的最高权限通行卡。”
今泉昇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对面的老人。
“所以,这批被公安逮捕的犯罪嫌疑人和实验小组成员中,情报价值最高的人,一定是栗山辉明。”
白石正千仁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如果你是那个组织的卧底——你会怎么做?”
…………
为了不让情报泄露,警视厅的那枚“钉子”会想方设法地杀掉栗山辉明。原因无他,栗山辉明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那么从组织的角度来说,研究所被公安排查,公安也必定掌握了ca-4800的讯息。那么就算没有证据,公安的人也会意识到小田切慧死的蹊跷——由这一点就足以推断出:公安已经认识到了警视厅有卧底。
组织知道公安掌握了内部有“钉子”的事实。
那么理所应当的,栗山辉明会被警视厅的人关押的严丝合缝。公安部的人会全天不间断地轮番看守栗山辉明,他所吃下的餐饭、喝下的水,任何被带到他手边的东西,一定都是经过层层筛查,由绝对信得过的人送到他面前的。
但是三天已经过去了,仍然没有人去审讯栗山辉明。
在严密的防卫之下,“钉子”无法轻易接近栗山辉明,足足三天都没人进去审问,更是会使“钉子”的防线逐渐崩溃。
“钉子”一定心急了。
到这一步为止,一切尚在白石正千仁的计划之中。
唯一出乎白石正千仁意料的,是国仲弘昌被射杀了。明晃晃的,血淋淋的,死在了他的面前。他一时之间想不通国仲为什么会被枪击,但他知道国仲的死因另有蹊跷。
意外降临,白石正千仁会因为多年老友的死亡而崩溃,无论是谁都打不通他的电话,他的行迹会消失,任何人都找不到他——
警视厅公安部的部长失踪了。
这样一则消息,足以动乱公安部的任何一名警员。人心惶惶之下,负责看守栗山辉明的公安警员会被暂时支走,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钉子”会在得知国仲弘昌已死,公安部部长失踪的第一时间,关掉所有的监控监听装置,走进关押着栗山辉明的审讯室。
然后为他送上一杯含有ca-4800的温水。
“我说的对吗,吉川警视?”穿着黑色警备服的年轻警视冷冷地注视着他。
这是白石正千仁为了在今夜将计就计,临时导演的一场戏剧。
满屋子的监控器是他自己安装的,地上那些杂乱无章的脚印也是他为后来者提供的暗示。白石正千仁只在放假那天去今泉昇的家中造访时,谈及了揪出“钉子”的想法,那么理所应当的,只有今泉昇才能配合他来演出。
于是他在白石正千仁的宅邸之中,“惊慌失措”地给警视厅的人拨打了电话。
事情要闹的再大一些,最好让更多的人知道——白石正千仁失踪了。
而知晓这一点的组织只会认为,这是他们杀掉国仲之后,使得公安部人心惶惶、乱了阵脚。“钉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所以他会一定前往审讯室,趁乱杀掉栗山辉明。
——鱼咬钩了。
今泉昇握着手枪,望着吉川逐渐苍白的脸庞:“白石部长在两天之前刚刚核对过几份名单。”
“小田切慧死去当晚,留在警视厅内部的警员名单。”
“龙舌兰尸检状况的知情人士名单。”
“还有一份,11月4日ktv毒杀案的上午,途经ktv后街的人员名单。店里的员工说正对后厨的监控是案发当天的上午才损坏的,下午营业的时候来不及维修,这导致案件进展缓慢……”
今泉昇平缓地、有力地陈述着:“吉川警视,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在名单之中出现了三次。你会因为涉嫌杀人、杀人未遂等等罪名被逮捕,并受到法院的起诉。”
他望着男人冷汗直流的模样,浅灰色的眼瞳犹如凝结着一层厚重的坚冰。
“但在此之前,白石部长想亲自和你谈谈。”
“栗山辉明已死,任务完成。”
当使用着吉川的手机向通讯录中某个熟悉的号码发送了消息之后,今泉昇将手机暂时放在了身旁的副驾驶座上。他没等多久,就听见了一道提示音。
成功发送出去的简讯后方,很快出现了短短的两个字:收到。
这串号码没有备注,看起来很神秘。
但今泉昇其实刻意在川江熏的手机上背诵过——这是琴酒的行动电话号码。
手机暂时放在了他的手里,吉川现在被公安的人秘密押送到了警察厅,吉川接下来会全权交由警察厅接管。看琴酒的回复,他暂时认为吉川的任务完成了。
吉川似乎有清理手机的习惯,上一条和琴酒的联络简讯是在一个小时之前发送的,大致意思是在表示自己准备动手了,再往前的消息全部都被删除了。
但是不可否认的事情是,这部手机,是一个及其具备利用价值的锚点。
今泉昇轻叹出一口气。
重新倚靠回身后的办公椅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钉子”被白石正千仁将计就计抓住了是好事。
可是国仲的死亡,或者说任何一位公安部员的死亡,都不在他们的计划范围之内。他很佩服白石正千仁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借由国仲的死来引诱卧底现身。
凭他对白石正千仁的了解,这种行径绝不能说是冷酷无情。倒不如说,他是对自己太过残忍了。他很难想象,白石正千仁要如何冷静地凭借着老友的死亡,来临时布置出一个陷阱,换作是他,他恐怕根本就做不到。
而且今泉昇想不透,为什么死去的人是国仲。
假如说,组织是为了制造动乱,让吉川有机会杀掉被关在警视厅的栗山,而制造动乱的方法就是杀掉一名公安部的课长。那么这一暗杀成本是不是太高了?另一个疑点在于,国仲曾经谈及过自己被人跟踪一事。
所以他的死亡是早有预谋的?
国仲课长难道很久以前就是组织的目标了吗?……为什么?
深夜以至,街道之上的车辆稀疏零散。
不远处的红灯计时步入尾端,红光消散,很快便转变为醒目的荧绿。
今泉昇紧皱着眉头,一脚踩下油门,车子的引擎发出机动嗡鸣声。银白色的科帕奇从车道之中一跃而出,通往下一个十字路口。
国仲课长会被暗杀,国仲夫人的境遇也令人担忧。
白石正千仁还在和栗山谈话,暂时没有时间过去看望国仲夫人。
所以,他想他有必要去查看一下国仲夫人如今的状况。
“其实,在成为一位警察的妻子时,我就已经做好这样的觉悟了。”上了年纪的女人坐在医院的公共长椅之上,她用手帕擦拭着眼睛,声音已然嘶哑。
“只是,我没想到这样的事情……有一天真的会落在我的家庭上……”国仲太太小声啜泣着,花白头发之下的眼皮红肿的不像样。
今泉昇坐在年迈女子的旁边。
他低垂着头,轻声道:“国仲课长是一位十分优秀的公安警察。在校期间受到了国仲课长的照顾,我倍感荣幸。国仲太太,请您节哀……”
女人抽噎着:“我只是……我只是接受不了。”
“我们的女儿在八岁那年被确诊了心肌病,我和阿弘经过了一段十分坎坷的路程,才终于让小佳康复,能够带着一颗健全的心脏生活。”
“现在、现在阿弘他又……”女人的声音渐渐被哭声淹没。
健全的心脏?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今泉昇随之一滞。
“您的女儿,做过心脏移植手术吗?”今泉昇轻声问道。
“对,晚期的原发性心肌病,我们只能选择给她做移植手术……”
如果今泉昇没记错的话,山下组的领导者山下井的女儿,似乎是因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由栗山为首的研究小队才会正式成立。
虽然心肌病和先天性心脏病没有必然联系,但是他们小组的研究课题起初就是为了通过特效药来根治疾病。
“国仲太太,您女儿现在多大了?”今泉昇问道。
“她现在二十三岁,在美国念书。”
也就是说,国仲课长的女儿大致在十五年前接受了心脏移植手术。
十五年前……
今泉昇微微拧眉。
那份在白石正千仁家看到的资料上,有着较为详细的记载时间,研究小组差不多就是在十五年前成立的。但是研究小组成立没过多久,山下井的女儿就去世了,研究小组的存在也失去了意义,针对山下井的女儿的疾病治疗只留有一份初步企划案。
反倒是因为实验意外引发了一只小鼠的心脏骤停,使得一款能够杀人于无形的“ca-4800”在十五年后的今天横空出世。
山下井……
关于这个山下组的首领,今泉昇唯一的了解就来自于那天夜晚的红灯区。
可是当他推开办公室的大门时,就发现山下井已经死在了办公桌上,他身前的电脑屏幕上还余留着一张意味不明的便利贴纸。
如果今泉昇没记错,他在研究所的当晚,透过门缝看见的樱井宪吾的死亡过程视频,便是由《松田警官的日常》上那名手持摄影机的服务生录制的。
栗山辉明将樱井宪吾称之为“第一个被喂了药的小白鼠”,也就是说,这是ca-4800第一次被投入人体。
那份关于死者记录的视频是按照死亡时间分隔的先后顺序。
——不、不对。顺序不对!
今泉昇隐约觉得眼皮在跳动。
之前情况紧急来不及深想,他竟然完完全全忽略了这个问题!
樱井宪吾死在了联谊会当天,他的确是因为ca-4800最早死去的那个人。
山下井死在他和松田一起去查案子的当晚,而小田切慧却是在他已经从红灯区离开准备在公寓歇下的时候,才在警视厅内死亡的。
也就是说,山下井比小田切慧死的要更早一些。
那么,为什么栗山辉明在办公室观看的影像上,完全没有山下井的记录,而他和另一名研究员甚至从未谈及过山下井的存在呢?
连警视厅的影像都能被这群人轻而易举地拿到,山下组与组织本就有联系,那家红灯区的店铺也是山下组在幕后运营的。
那么那份能够记录山下井死亡全程的监控,不是更应当唾手可得吗?
可是为什么没有山下井的死亡记录视频?
栗山辉明和他的研究员将小田切慧称之为“实验品02号”。
可是山下井,不是才应该被称作“实验品02号”吗?chater71
四面皆白的墙壁,天花板中央设置着亮洁的吸顶灯。
光束挥散下落,恰巧打在正下方的木桌。审讯专用的桌壁椅凳一体式设施上,东倒西歪地坐着一个面容蜡黄的男人。
几日之前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散在眼前,弯曲的额发泛着油光。镜片下的眼睛黯然无神,他长久地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扩散、毫无聚焦。
这是栗山辉明被关押进来的第四天。
昨天他朝着监控器发疯吼叫了整整一夜,束缚着双腕的桌子险些和他一并跌在地板上。但无论他向大门辱骂出多么肮脏不堪的言语,最终都无人问津。
即便今天,真的有人拿着一份记录档案推开审讯室的大门,端正地坐在他对面的长桌后方时,他也呈出了萎靡呆滞的状态。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长桌后的声音平淡。
听到这道声音时,栗山辉明的目光终于清明。
他条件反射般掀起眼皮,猛地仰起头——在看清坐在对面、穿着一身浅蓝色警察制服的男人的面孔后,他的嘴巴惊愕地张起。
栗山辉明的鼻孔愤懑地扩张,喷出几缕半死不活的热气,眼里充斥着不可思议。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音节:“是——你——!”
高坐于审问桌后的青年微微颔首,他没在乎对方想将他捅出个窟窿的目光,反而不慌不忙地打开档案袋,从中翻找出几份不知名的资料。
最后,像是不经意间谈起一般,青年垂着眼帘、视线集中在文件上方,连同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对了栗山先生,忘记和你说了。现在对于组织来说,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不大清楚你和吉川的关系怎么样,但你们似乎联手作案过,想必还是有些渊源的。”
相貌清峻的青年抬眸,朝他展露出一个纯粹职业性的假笑:“送你一句忠告:吉川不会来见你了。”
栗山辉明的瞳孔急速收缩,在眼眶之中惊恐地震颤。
他张大了嘴巴:“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不会再来了??我没用了???你在骗我————你在骗我!!!!”
今泉昇不动声色地盯着男人,桌壁上的束缚带捆束着对方,他托着下巴安静地等待着,任由对方发疯。良久过后,尖锐的嚎叫变得干涩沙哑,涨红的脸庞充斥着无力,栗山只得喘息着趴回身前的桌子上。
“累了吗?”今泉昇缓缓拔开碳素笔的笔盖。
“栗山先生是搞科研的,想必是个聪明人,我想你应该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希望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你能够配合我的工作。”
他平静地翻开身前的记录册。
…………
“十一月四日晚六点二十分钟左右,栗山辉明从ktv的后街进入了后厨,并在五分钟内通过厨房的设备持续制造着噪音,吸引了小田切慧的注意。”
今泉昇望着屏幕,在监控的记录下,小田切慧伫立在柜台内部,一如多日之前他和松田阵平一起看到的画面——她在短短五分钟内回头看了八次。
“因为这个时间后厨里面不该有人,所以厨房出现的噪音才会导致她频频回头。”今泉昇用笔敲了敲屏幕上的时间,“未知的声音令她害怕,于是她在18:30的时候决定前往后厨一探究竟。这一期间,她离开了十四分钟。”
坐在电脑桌一侧的白石正千仁目光冷锐。
“按照栗山的口供,他曾经在案发当天去了一趟小田切藏身的餐馆,他看见了那封放置在小田切慧床畔的信件——那个充分表达了千岛和杏对樱井阳太的恨意的信件。”杏并没有准备大蒜浓缩汁。
她动过报复樱井阳太、让这个险些猥亵她三次的男人出丑的念头,可是她最终放弃了。她去ktv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携带大蒜浓缩汁。
于是当小田切慧亲手交给她一瓶“大蒜浓缩汁”时,她才真正下定了决心,决定动手。
但是樱井阳太却在喝下了那杯饮品后变得呼吸困难,身体抽搐、最终倒在地面昏迷不醒。当他的瞳孔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嘴角溢出白沫的时候,他便已经半只脚迈向了死亡的终点。
千岛和杏没想到,樱井阳太会因为喝下她倒进酒杯里的东西而死。
更没想到,那瓶东西,是她最信赖的多年好友亲手交给她的。
在自我悔恨和厌倦世界的浪潮激荡下,她走进了ktv的盥洗室,眼前的一切却都在天旋地转。
——她亲手将剩余的半瓶有机磷农药,灌向了自己的消化道。
刺激性的液体灼烧着她的喉咙,从食管一路奔涌,最后沉积在她的胃部。
这便是小田切慧,站在盥洗室看到了女人的尸体之时,嚎啕大哭的原因。
身为千岛和杏多年的笔友,她们在一次偶然的活动之中相识,也许唯有她读懂了千岛和杏潜藏在细腻笔迹之间的烦恼和忧愁。
也唯有她在那一刻,清楚地感受到了千岛和杏被火焰焚烧殆尽、寸草不生的世界。
国仲弘昌的葬礼没过多久便正式举办了。
今泉昇和白石正千仁一起出席了通夜仪式和第二天的下葬仪式,当天去参与葬礼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国仲曾经带过的学生,现在他们都坚守在日本各地的警署或最前线。
他在人群之中,看见了和国仲太太紧紧靠在一起的年轻女人。
女人相貌新秀,眉眼之间带着些和她的父亲近似的轮廓,她穿着一席黑裙、手捧白花,伫立在寒风之中小声啜泣。
今泉昇远远地瞥了女人一眼,便和白石正千仁一同离开了。
…………
在nbc受训的日子过得非常快。
正式成为公安机动队的一员后,今泉昇很快适应了高强度的训练生活,在几次队内考核中接连拿下第一名。队内那些不满他直接空降的声音也逐渐消散了,他在十二月的下半旬正式接手了nbc恐怖活动搜查队的队长一职。
在国仲弘昌死后,组织风平浪静了良久的一段时间。
也许是因为研究所覆灭导致他们大伤元气,又或许是因为,他们正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阴谋。
川江熏的任务也不多,除了守着那间工厂之外,便是协助了几次代号成员执行任务。组织的人想必也知道他的体能不好,最前线的行动任务鲜少叫他前往参与。
至于小林幸佑,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逐渐混成了工厂的二把手。在为了保全性命而不得不接触组织事务之后,竟然凭着早些年的扒手和撬锁技能,为今泉昇的任务提供了出乎意料的便利。
和前一个月的日子相较而言,这一个月的生活简直堪称风平浪静。
“今泉队长。”12月24日的下午,伊达航笑盈盈地在训练场地凑到了今泉昇的身边。
正在调整手枪零件的今泉昇抬起头,问道:“什么事?”
“今天是平安夜,所以我想……能不能和你申请下午的训练早退一个小时。”伊达航笑得爽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他又解释了一句:“因为我想陪一下我的女朋友。”
今泉昇恍然大悟。
于是他今天提早把队员召集过来,秉承着有妻子的陪妻子,有女友的陪女友,什么都没有的早点回家休息的原则,提前了一个半小时把所有人都放走了。
然后他在训练基地冲了个澡,换了身舒适干净的衣服,开着车准时走进了米花商业区的某家甜品店。
推开店家的玻璃门时,一道围着糕点围裙的身影正在空旷无人的餐厅内擦拭着餐桌。
大约听见了门口的摇铃声,那道笔挺的身影微笑着转过身,用着充满抱歉的口吻:“不好意思,这位客人,您来的有些晚,本店已经打烊了。”
今泉昇抱着双臂,倚靠着一侧店门。
他朝着那名浅金发青年莞了莞唇畔,轻笑道:
“不,我想我来的时间刚刚好。”chater72
大约是因为今天是平安夜,即便是个工作日,商业街上的人流量也很大。过往的路人几乎成双成对,整条街道熙来攘往,人声鼎沸。
在夕阳逢魔、夜幕骤降之时,路旁的街灯几近于同一时刻点明,沿着宽阔的石板路蜿蜒盘旋,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地平线;广场中央的巨型圣诞树也亮起缤纷繁华的霓虹彩灯,虽然还不到圣诞节,树下的音响却早已放起叮铃铃的圣诞乐曲。
从甜品店离开之前,今泉昇拿给降谷零了一顶灰蓝色的针织帽。
今天的温度有点低,帽子起到保暖作用的同时,还能遮一遮那头在亚洲人中颇为显眼的浅金色头发。
现在还不到能够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时刻。
关于这点二人谁都没有多言,但是彼此之间却心知肚明。
今泉昇已经很久没有逛过街了。倒不如说,自从大学毕业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逛过街了。
原因无他,生活用品一般一周去一次公寓附近的超级市场就可以解决;衣服则保持着私人订制的习惯,通常去服装店一趟就能取走将近一个季度的衣服。
虽然他临过来之前刻意给风见打过电话,确认零的行程,但这趟出行心血来潮,一点计划都没有,以至于真的站在街上时,他的脸上又罕见地透出茫然。
和恋人逛街一般都会做什么来着?
可以在短短几秒钟解析密码组合、分析情报拨开谜题的大脑在这一刻,惨不忍睹地宕机了。
降谷零站在他的旁边,悄悄侧头看了看他,又不由得轻笑:“前辈。”
今泉昇“嗯”了一声,轻轻抬眸:“什么事?”
浅金发青年弯起眉眼,唇畔轻扬:“先去吃晚餐吧,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味道很不错的店。”
降谷零对今泉昇有着十分独到的见解。
平心而论,今泉昇是个完全不懂浪漫的人,这个评价不含任何褒贬义。理性过头的人通常很难展露出感性的一面,今泉昇恰恰属于逃避不了这个命题的类型。
但也无法否认,当这种类型的人在不经意间透出些微的浪漫和惊喜时,又带着引人沉醉的十足致命感。
当出于好奇心而翻开那个纸张泛黄的绘本时,降谷零就已经明确认识到了这一点——
翻开第一页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幅画很漂亮。
注意到模特是自己的时候,他也只会付之一笑。
通过纸张的泛黄程度程度和作为模特的自己尚且稚嫩的轮廓,他可以推断出这是很多年前的物什。最合理的判断就是这个绘本是高中时期的。
高中的今泉昇一直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追求他的女生不计其数,男生自然也有,甚至狂热到一路从教学楼追到校门口,最后又被今泉昇非常决绝地拒绝了。这些后来都成了学生之间津津乐道的课余话题。
他从很远的地方眺望着那个黑发少年时,便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情爱。
他好像一直在追求其他东西。
某种更加神圣、更加远大、更加宏伟的东西。
所以就算降谷零在绘本上看见了他自己,他也只会觉得,这或许是今泉昇为了完成美术作业而挑选的速写画面。毕竟他们总能在网球社的球场上见面。
但是翻到第二页时,他的目光又会随之停顿。
第二页也是自己,一个俯视视角,是他穿着中山装校服、嘴里叼着切片面包,提着书包回眸的画面——看起来像是某个清晨他走在学校的操场,被诸伏景光叫住的时刻。
这个视角,是自上而下落下来的。
这也意味着,今泉前辈当时正坐在教室的窗口,目睹着这一幕。
他开始意识到不对劲。
直到第三页、第四页……绘本的末尾。
听见今泉昇从卧室走出的开门声时,他惊慌失措地把绘本复位。看见面容冷峻的青年端着处理伤口的用具出来时,他竟然觉得唇舌有些干燥。
世界上最幸运的事,莫过于你发现你喜欢了很多年的人,或许同样也在偷偷喜欢着你。
当今泉昇问他要不要和他回家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
这是私念,他自己很清楚。处理伤口的方法有很多,如若换成另一个人选,他恐怕会当场拒绝。
所以他又会在某个偶遇的夜晚想尽办法推脱掉风见,拜托着对方送自己回家。
然后再随口扯出一个听起来很合理,但完全是出于私心的理由,等待着对方毫无意识地跌落进早已编织好的网中。
一切都有迹可循,又顺理成章。
今天今泉昇会出现在他打工收集情报的地方,同样是个意料之外的小惊喜。
但他太清楚了,今泉昇恐怕根本不甚在意平安夜这个日子,于对方而言,平安夜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或许也是有人谈及到了今天是“平安夜”,为他侧面做了个提醒。
他知道今泉前辈已经正式成为了“今泉队长”。
nbc的下训时间一般都会持续到很晚,至少今泉前辈如果是正常下训的话,绝不该在他即将下班的时间站在店铺门口。
所以今天公安机动队也提早放假了,是“今泉队长”亲自批准的放假。
他现在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一定什么约会计划都没想。
但是这样就足够了。
一点不经意流露出的浪漫和惊喜,就足以沁人心腑。
今泉昇怔愣了片刻,在听到降谷零先一步作出计划的时候,反倒松了口气,露出一副“得救了”的神情。
黑发青年轻笑了一下,心中那点局促感顿时烟消云散。
他抬手摸索向恋人的衣兜,坏心眼地用指尖探向对方握成拳状的右手,食指沿着虎口的边缘轻轻打转,最终挤向手心正中,一点一点地打散拳形。
那只手也任由宰割一般,温顺地张开手掌,今泉昇顺势将五指插向指缝,最终变为牢固的十指相扣。
“那就走吧。麻烦带个路,降谷先生。”黑发青年低沉悦耳的声线响彻。
“好。”降谷零微笑。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猎物是否自知、猎人是否奏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早已为彼此而沉沦,只盈余双赢或双输。
晚餐结束之后,今泉昇一眼就看见了店铺对面的电玩厅。
绚烂的灯光从橱窗挥散而出,周围的灌木都随之晃现出斑斓的色彩。
“要去看看吗?”降谷零问。
今泉昇沉默了一小会。
真论想不想进去,他要承认他有点想。上学时期他从来都没有走进过电玩厅,以至于直到二十六岁,他都对这种地方怀有着好奇的心态。
但是电玩厅看起来似乎是国中生和高中生才会走进去的地方,再不济也是成年无业游民的盘踞地。他总觉得他没必要……
降谷零又改口道:“我想进去看看,前辈。”
刚准备移步的鞋尖猛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险些激荡起地面的大片尘灰。
今泉昇一脸严肃地盯着电玩厅,颇有一股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走——”
降谷零跟在后头,偷偷地笑了几声。
事实是,商业街区的电玩厅虽然多以年轻的客人为主,但在平安夜的今日,绝大多数来光顾的客人都是成年人,今泉昇料想中的高中生反而稀缺的可怜。
在熙熙攘攘的环境之中,各类设施的背景音乐混杂在一起,更远处的音响应景地播放着圣诞节音乐,他和降谷零二人混迹在人群之中完全不显眼。
降谷零紧紧关注着今泉昇的视线,随后凑到他的耳边,抬手指向某个游乐设施。
“我们去玩那个吧,前辈。”
店铺的员工看见二人走来,便热情地招呼他们:“二位小哥要来玩吗?”
今泉昇的目光落向摆在身前的模拟枪械,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个射击游戏。
游戏规则很简单,每个客人一次游戏共有十五发子弹,只要击中商家规定的不同位置,就可以获得相应的分数。
“分数越高,获得的奖励也有越丰厚哦!”店员将装载好子弹的模型枪送到了今泉昇面前。
今泉昇接过模型枪,掂量了几下,比料想之中还要轻的多。
他的目光游移向眼前的墙壁上,最后将视线落在标注着最高分十分的枪击点。
店员在一旁盯着看:“这位客人看起来非常自信啊!第一次就要尝试分数最高的位置吗?但是这个点可是非常难……”
店员话语的尾音埋没在了一声响亮的“啪嗒”中。
塑胶子弹从模型枪的枪口飞驰而出,以一个优美的弧线击打在了分数点上。
店铺的员工当即瞠目结舌。
他干笑了几声:“这位、这位客人看起来很有水平啊!但是接下来的十四发子弹仍然不能掉以轻心哦!”
降谷零双手插入口袋站在一旁,但笑不语。
在接连几道“啪嗒”声中,子弹稳、准、狠地打向了所有的十分枪击点,店员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真诚微笑变成营业假笑,最后转为生无可恋、冷汗淋漓……
最终,今泉昇抱着射击摊的镇店之宝,即最高分数奖品——一个足有半人之高的小熊公仔走了出去,甚至引发了周遭客人的围观。
“这熊怎么办?”他有点苦恼地看了看手中的小熊,他家里恐怕没地方放这东西。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在围观人群之中注意到一个目光热切的小女孩。
然后今泉昇微笑了一下,把小熊送到了牵着女孩的一对年轻夫妇手中。
“平安夜快乐。”他朝着这一家三口祝福道。
后续,二人又接连尝试了其他的游乐设施。
脱开了和现实生活挂着点钩的射击游戏,今泉昇的操作瞬间滑向了常人水准,街机对战不仅完败降谷零,还被隔壁的熊孩子瞬间ko
隔壁的熊孩子赢了之后还朝他比了个鬼脸。
照理来说,今泉昇永远都不会和小孩子计较,况且这只不过是场游戏。
但当他后退一步准备离开时,却不慎撞到了降谷零的肩膀,于是今泉昇突发奇想,环抱着一种莫名的新奇感,伸手拽了拽恋人的衣袖。
“零。”他眨了眨眼睛,指了指隔壁的小朋友:“我打不过他,帮我赢回去。”
降谷零抬手抵住嘴,试图憋住笑,可是肩膀却止不住地抽动。
他一边乐一边问道:“可以是可以,前辈。我要是帮你赢回来,会得到什么奖励吗?”
今泉昇沉思片刻,微张唇瓣,凑到男人的耳畔轻语:
“赢一次一个吻怎么样?”Chapter73
*
离开电玩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今年的冬季来的晚,温度却下降得非常迅速。
当他们二人一齐走出电玩厅的时候,目睹的便是一片银装素裹,皮鞋落在轻薄的雪层,会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降谷零侧过头,发现站在身边的青年正微扬着头颅,优美的下颌线沿着脖颈一路埋没进衬衫的领口;他正在盯着从天际簌簌落下的细小白雪,淡绯色的唇畔呼出一团雾气,几片雪花落在了他卷翘的黑睫,那双色泽极浅的灰眸被点缀的亮晶晶的。
他的眸光闪动,那一刻近乎忘却了呼吸。
“前辈。”他轻声呼唤,喉结不自然地颤动。
今泉昇扭过头。
羽绒外套的兜帽突然被身侧的恋人拉起,宽大温暖的帽檐罩在了他的头上,今泉昇还没来得及反应,温热的气息便猝不及防地凑到了脸前。
柔软的唇瓣下落地很快。
今泉昇的睫毛颤了颤。大约唯有降谷零突然向他靠近的时候,他才会如此无知无觉,毫无任何的警惕心理;舌尖探向了他的唇缝,肆无忌惮地撬开双齿之间,逾越向口腔内部更加深邃更加热切的地方。
今泉昇闷哼了一声,突然发现自己在接吻方面的技巧,好像也惜败给了小自己一岁的恋人。
他半眯起眼睛,犹如午后躺在阳光下休憩的猫咪,慵懒地换着气;放弃了那点若有若无的防守后,彻底放纵自我,移步向对方的节奏。
——这个角度的街灯有些刺眼。
脸颊发烫的时刻,今泉昇恍恍惚惚地想到。
两道心跳声愈发急促,雪花纷飞、狂风呼啸,遮盖过唇舌交接的声响。
街道上的人群仍然很多,来来往往、拥挤嘈杂。
没人注意到,街巷不易察觉的某处角落,他们正躲藏在帽檐下拥吻。
也无人注意,这一刻的他们彼此相爱,甘愿沉沦。
*****
平安夜的商业步行街,比平时热闹的多。
吃的也好、玩的也好,外围的小摊子沿着街道平直铺开,放眼望去竟然看不到头。
“再逛一会?”今泉昇握着恋人的手,目光落向车水马龙的街景。
今泉昇已经很久没有逛过街了,这一刻的周遭人声鼎沸,但他的内心却无比平静。
短暂地脱离节奏紧张的工作,忘却悬在额顶的达摩克利斯剑,静下心去品味自己鲜少关注的日常生活——尤其是和恋人待在一起,这又是另一种簇新的感受。
他发现他很喜欢这种可以随心所欲地步行,慢吞吞地游逛,什么事情都不必多想的感觉。
“好。”降谷零笑了笑。
途经又一对过路的情侣时,今泉昇发现女方的怀中抱着一只胖嘟嘟的猫咪。
猫咪的皮毛是雪白色的,散漫地缩在年轻女人的双臂间,脖子前方的铃铛摇摇晃晃,发出清脆声响。
他多看了几眼那只猫咪。
没过多久他就听见降谷零问道:“前辈喜欢小动物吗?”
“还好。”今泉昇回答的很诚恳,“不过工作太忙了,所以我暂时不会考虑养宠物的事。不过如果真的闲下来了,或许我会思考这个问题。”
降谷零的声音温和:“我也很喜欢小动物。如果未来有机会的话,我想我会养只猫或者狗。”他侧头望向今泉昇,接着道:“到时候,前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宠物店看看?我们可以……一起养它。”
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邀请,同居方面的。
“行啊。”今泉昇回视着对方,轻声笑了笑,但在注意到降谷零温顺垂下的眼尾之后,又微妙地卡了壳。
“养只小狗吧。”今泉昇突然说。
他抬手揉了揉降谷零的眼尾,很快收回手,带着些神秘的意味扬起唇角:“我想我更喜欢小狗。”
降谷零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满脸无辜地歪歪头。
街上有个摊铺出奇的火爆。
走到那家小摊附近的时候,队伍呈蛇形状排出了长长一列,外面又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许多人,路过的时候想要越过队伍都需要费些力气。
“那家铺子是卖什么的?”今泉昇有点好奇。
“我去前面看看。”降谷零说。
过了一小会,降谷零又折返回来,脸上带着笑意:“是个写信的摊铺,有点像国中生举办的校园活动,但是意外的很火爆呢。”
“写信?”今泉昇又看向那一大列人群,“写给谁的?”
“写给自己的。”降谷零微笑,“写给四年后的自己。这段期间这封信会被店员完好保存,在四年后的今天,这封信件会被递送到你填写的地址中。”
听起来似乎不错。
四年后的今天,他已经三十岁了,降谷零也已经二十九岁了。
也许组织已经在和日本警方的较量之下覆灭,零不需要和任何组织周旋,也不必为此疲劳奔波。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手,像任何一对平常的情侣一样,闲散地在马路上漫步。
也许零还会留在公安任职,说不定四年后的今天,他会在从机动队下训,走出训练基地的第一眼,就可以看见站在门口等他回家的降谷零。
平凡而普通的生活光是想象起来,就令人如此心旷神怡。
“排个队吧。”今泉昇笑了一下,“我们一起去写信。”
这间店铺的名字起得非常文艺、也非常易懂,就叫做“致四年后的你”。
来排队的多是些年轻的客人,店铺的桌子设置的很长,一次可以同时容纳七八个人写信,因而即使客人很多,排队也花费不了太长时间。
其中一名负责接待客人的摊铺店员,是个声音柔和的年轻女性。
等排到他们的时候,这位店员便温和热情地招待着二人。
“请问要使用什么类型的信纸呢?”女人微笑着问。
信纸的样式有很多,但是他们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简洁的那一款。
女店员将洁白的信纸分向二人,又递送去两只油性笔。
“二位看起来很默契呢,”女店员的双手合十,保持着十分礼貌的语调:“方便问问二位是什么关系吗?”
听到女店员提出的问题后,今泉昇接过笔,黑色的油笔在纤长灵活的双指间打了个转。他一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向女店员的衣领。
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徽章挂件,中央的图案是非常经典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叼着烟斗的侧颜轮廓图。今泉昇在前面贩卖福尔摩斯系列书籍的摊铺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挂件。
于是他轻轻莞尔:“看起来你是福尔摩斯的粉丝,要不要来推理一下我们的关系?”
听到“推理”,女店员用力点点头,很快接受了这项挑战。
平安夜会一起出来游玩的人,关系一定非同一般。
在女店员看来,他们之间的举动都很亲昵,如果不是关系非常好的朋友,那一定是亲人。但他们之间似乎饱含着无与伦比的默契,对方心中的任何想法都不必过多言说……
女店员皱着眉沉思了一会,最后不确定道:“是兄弟吧?”
今泉昇和降谷零互相对视了一眼,却不由自主地“噗呲”一笑。
“哎?原来不是吗?”女店员有些困恼地叹了一口气,“那么二位是……?”
降谷零回答地非常果断:“是恋人哦。”
为了印证事实,他抬手握住桌案之上上另一人的手。两只成年男性的宽阔手掌交叠在一起,骨节分明的十指相扣、青筋微凸,象牙白与古铜色彼此纠缠,却丝毫不显突兀。
像是在无声地宣告彼此的所有物一般。
在女店员恍然大悟的表情之下,降谷零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抬起另一手比到唇间,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女店员盯着二人牵在一起的手,满脸通红地疯狂点头。
…………
写一封信不需要太长时间。
落笔的最后一刻,女店员在旁边轻声提醒:“我们这边还有可以用来装饰的贴纸哦。”
今泉昇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桌面,上面摆放着的各种各样的卡通贴纸。
贴纸都太可爱了,什么造型的都有的,感觉并不那么适合出现在他的信件上。
他正准备收回视线,就这么把信纸对折,放进信封时,突然瞥见了一只浅金色的卡通小狗。小狗的眼睛刚巧是蓝色的,它保持着一个乖巧的站姿,看起来非常温顺。
今泉昇想了想,又把这只小狗贴纸撕了下来,粘在了贴纸的尾端。
降谷零则跟随着他的目光,最后撕下一只灰色的小猫。
小猫的眼神看起来特别凌厉,呈现出一个腾空扑杀的姿势。他把小猫贴纸撕下来,粘在食指的指尖,凑到今泉昇眼前。
“你看这只小猫像不像在和坏人对峙,正在去拯救人质的路上?”
今泉昇会心一笑:“像,非常像。你要粘在信上吗?”
“是的。”降谷零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小猫贴纸贴在信纸上,“我还准备给他起个名字。”
“什么名字?”
小猫被完美地贴在了信纸的尾端,浅金发青年垂着眼帘,拇指温柔地拂过小猫尖尖的耳朵。
他抬起头,弯起温和的眉眼:“就叫小昇队长好了。”
…………
*****
把整条街都逛完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九点了。
雪一直都没停,但始终下得不大,细小的冰晶犹如在空中漫步,纷纷扬扬地平缓落下。地面的白雪反射着光亮,天空被路灯映照出浅橙的光泽。
他们出了商业街,一路走到了停车场。
到了这里,就该分道扬镳了。
“前辈。”降谷零看了一眼自己停靠在不远处的马自达RX-7,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今泉昇。
今泉昇知道他要说什么。
“到年底了,最近有个要出现场的大任务,我可能会比较忙。”他抬起手,动作轻缓地拂过降谷零额前的散发。
“不过大晦日当天一定是空闲的,警视厅再怎么不近人情,也不至于到了那天还要工作。”今泉昇笑了笑,“到时候我去找你吧,去之前我会和风见确认你的行程。”
降谷零点点头。
“平安夜快乐,零。”今泉昇凑近了青年的唇畔,落下清浅一吻。
“平安夜快乐,前辈。”虽然回应了一声,但零看起来还是有点心不在焉。
路灯的白光照射在降谷零的脸上,帽子下方隐约露出的金发随着夜风与雪花一同飘散。灰蓝色的眸子还在凝视着他,但是眼神却像覆着一层薄雾,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于是今泉昇抬手揉了揉他的金发,又低低地笑了一声:
“别难过。”
“到时候我们做点不一样的事情,一边做……一边跨年吧。”Chapter74
*
天际的暖金逐渐减淡,落日的余晖消散,夕阳缓慢而沉重地下坠,很快隐没进鳞次栉比的高楼间。
废弃已久的化工厂渺无人烟,冬季的凛风呼啸而过,门口生了锈的陈旧铁网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反反复复地撞击着后方的墙体。
那点苦苦挣扎在楼宇缝隙间的阳光,也很快匿迹了。门栏上缠绕着的一角破布于风中飘摆,在无人途径的道路间,竟显出了荒凉孤寂的意味。
距离交易时间已经过去足足五个小时了。
NBC恐怖活动搜查队也已经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此处快要一整天了。
——但没有任何一个可疑的人影途经这里。
为了任务而进行长时间的潜伏,在他们看来都是小事。
有时为了抓捕犯人,整支小队会在现场待命数十个小时不眠不休,除却要尽力保持充盈的精神和体力外,他们还要随时等待号令、伺机而动。
但今天这种情况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
“今泉队长……”有人在耳麦之中小声呼唤。
掩藏在工厂内部的男人目光暗了暗。
他咬了咬下唇,平静的眼神闪动片刻,瞳孔中央多了些波澜,但他端着冲锋/枪的手臂依然平稳。
今泉昇很快便作出了抉择:“所有人,准备撤离,返回基地——”
“收到!”耳麦中接连传来回应。
上个月今泉昇在研究所拷贝到了一份CA-4800的交易名单。
名单上有一部分购买人已经和组织确定了交易时间和交易地址,十二月份统共有三次交易分布在日本各地,但这三次交易现场最终都没有出现组织的人和买家。
详细原因是为什么,今泉昇心知肚明。
因为研究所已经被公安接管排查,公安不会放过研究所的每一个器械、每一台计算机、每一份资料。所以组织自然也知道公安已经掌握了研究所内网中的交易名单。
名单中前三位确认了地点和时间的交易全都失效了。
研究所被公安管控之后,组织后续必定也和买家进行了联络,更改了交易位置。
组织里的人都不是蠢货,他们不会在明知情报暴露的情况下,还去原交易地自投罗网。现在公安手上的这份名单,恐怕只有买家的相关信息还没有完全失效。
但是购买者在下单CA-4800时,鲜少会使用自己的真实姓名,他们一般留下的都是假名或者代号。公安目前仍在通过下单名称顺藤摸瓜,但信息过少,导致搜查进展非常缓慢。
虽然组织和买家大概率是不会出现在现场了,但以防万一,今泉昇还是听从着上头的指令,带着小队先一步来到名单上的交易地点埋伏。
不出所料,他们没等到买家,也没等到组织成员。
距离交易时间也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们没必要在不可能抓获犯人的地方苦苦等待了。于是今泉昇通知了在场的成员返回基地。
大约是到了年底了,队内的气氛一直都不错。
公安机动队的队员都很年轻,年纪也相仿,平时训练的时候虽然严肃,但私底下却各个都很活跃,整支队伍都充斥着年轻人的蓬勃朝气。
坐在专用警备车赶回基地的途中,车厢内的队员几乎都在讨论今年的新年要怎么过。
他们平时的确太忙了,一年不过短短几天轮休,甚至还要不分昼夜地奔波训练,一个短暂的假期的确值得令人畅想。
“要到年底了,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安稳地过个年。”
有个队员满脸凄惨,开始谈起不堪回首的往事:
“去年才是最离谱的好吧?去年过年我家那边举办了庙会,我和家里人逛庙会的时候,被入江队长一通电话打了过来。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换衣服,最后我穿着和服出的现场……丢死人了。”
车厢之内一通哄笑。
今泉昇也没管,只抱着双臂靠在车座,由着这些人聊天吵闹。
“话说,伊达君——”有人将话题抛向了伊达航。
“你什么时候让我们看看你的女朋友啊?听说是个混血美女啊,怎么能一直藏着掖着,太对不起兄弟们了!”
谈到女朋友,伊达航很快便露出羞怯的笑容。
这种表情出现在伊达航孔武有力的脸上,其实带着说不出的别扭,还显得有点滑稽。但也不难看出,他的确深爱着他的女友。
伊达航干笑了几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有时间的话一定会的,她平时工作也很忙,和我们的工作时间又是穿插开的,我现在想和她见上一面其实也挺难的……”
“啊,真羡慕啊,伊达竟然有女朋友……”
“我们整个机动队,除了那几个已经结婚的,不会只有伊达一个人有女朋友吧,那也太凄惨了——”
说到这里,众人突然一起卡了壳。
几秒钟后,他们的目光一齐虎视眈眈地转向了他们的现任队长。
这些视线如芒刺背,想要忽视都不行。
今泉昇只得扭过头,朝着队员们叹出一口气。
“对,我有。”
车厢内再度爆发出一声惊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有人一脸“我不羡慕”地嚷嚷:“平安夜那天下训那么早,肯定是陪女朋友去了!!”
“这叫以权谋私啊,以权谋私!有女朋友就能为所欲为吗?太可恶了!!”
“今泉队长!罚你给我们看照片,快!让我们看!照!片!”
今泉昇挑着眉,目光扫向众人:“想看吗?”
“想!!想看想看!!”
“回基地之后绕操场跑三十圈,我就给你们看。”
在众人的一片哀嚎声中,今泉昇从容不迫地收回视线。
车厢内的氛围轻快愉悦,遥在几百公里外的物流公司办公室中,办公桌桌壁上的白色手机却突兀地亮起。
今泉昇愣了愣,很快分出一部分精力给了坐在办公室的川江熏,栗发青年在他的操纵下拿起手机,解锁了手机屏幕。
[啊啊啊啊啊来了来了,终于到这个任务了!!]
手机上反复刷新的弹幕似乎比以往还要……亢奋。
[姐妹们,悄悄剧个透,这个篇章里有昇熏cp堪称封神/的名场面之一!]
[救命,这是官方按头逼我嗑的cp,不是我自己要嗑的啊!!真不是我自己要嗑的!!!]
[嗑,都给我嗑!!!这对全都给我嗑啊啊啊啊啊啊啊——]
“……”望着簌簌飞过的大片嚎叫,今泉昇陷入了沉思。
他一直都知道弹幕总会刷一些不那么正经的东西,更是时常使用各种他需要花费好半天才通过语境来理解的名词。但是这次,弹幕上的语句是真得触及他的知识盲区了。
……什么叫嗑cp?
[不过关于这个篇章,其实一直都存在一个疑点啊。虽然小熏在这里的戏份特别多,但是我总觉得小熏的立场并不坚定呢。]
[立场?卡慕不是红方的今泉警官安插进组织的卧底吗?他一直都在给今泉警官做线人啊!]
[你看……你也说了,卡慕只是给今泉警官做“线人”而已啊。]
[上面这句话,N刷的表示确实……]
弹幕刷到这里的时候,今泉昇拧了拧眉。
为什么这些人在怀疑川江熏的立场?
川江熏始终都在他的操纵之下,说是另一个“今泉昇”也不为过。
川江熏只会忠于他的意识来行事,但是凭今泉昇对自己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做出愧对日本警方和他的道德底线的任何事情。
况且弹幕是十分主观性的言论,只具备一定的参考性,这些人论述的并不一定是事实。
所以未来是他控制着川江熏,做了什么会引发众人误会,被怀疑其立场的事情吗?
但无论是不是——引发当下弹幕热议的,都是他接下来要查看的任务。
于是他控制着川江熏的手,切换到了手机的简讯页面。
发送简讯的人是琴酒。
屏幕上方显示的消息也非常简洁,一如这个男人的一贯的作风:
【今晚七点,与组织成员莱伊在此地汇合,具体事宜在七点后通知。】后面附带的地址是东京JR中央线的始发站。
今泉昇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规定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从井上物流公司赶往中央线的始发站需要一些时间,他必须现在动身才能准时抵达。
临出发前,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衣服。
川江熏的体质一直都不大好,他没忘再套上一件足够保暖的外套。
几个月前去理发店染成深栗色的头发也长了,头顶的发根处长出了深黑的新头发,发尾的头发微卷着一路散在他的脖颈处。
为了方便行动,他又翻出了工厂宿舍抽屉里闲置着的一捆皮筋,将发尾的头发捆成短短的一小束。
随后他去见了近期在工厂负责管理其他员工的小林幸佑,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工作事宜,这才开着车子出了门。
时间过得很快。
赶到千代田区的东京站时,还有不到十分钟就晚上七点了。
今泉昇去了自助售票处,在售票机附近碰见了莱伊。
男人头上戴着针织帽,长发从帽子的尾端柔顺落下,有几撮黑发恰巧落在了宽阔的肩膀上。
他身后背着贝斯背包,但今泉昇可以肯定,那里面放置的绝非是什么乐器。
——从长度来判断,里面更像装着一把来/福/枪。
组织上头没有通知让他携带任何的物品。今泉昇也没有自作聪明,今晚既然有可能乘坐JR去什么其他地方,那大概率也要在外面住下,于是他只准备了换洗的内衣裤。
但是反观莱伊身上的贝斯包……
莱伊似乎被告知了要准备武器,虽然不知道这次任务到底是要做什么,但莱伊极有可能要在远处负责架枪。
今泉昇面无表情地控制着川江熏穿梭过人群,逐渐走到了莱伊的面前立定,率先朝对方打了招呼:“晚上好,莱伊。”
莱伊微微颔首:“晚上好,卡慕。”
今泉昇观察了一遍周围,随口问道:“这次的任务就我们两个人吗?”
“不。”长发男人耸了耸肩,唇线平直。
莱伊今天戴了一副墨镜,面部的表情被遮掩了大半,他侧过头望向另一处方向:“看起来,我们还有其他的同行者。”
他顺着男人的视线回过头,不远处正有两道熟悉的身影款款而来。
尽管二人的装扮都很低调,还刻意戴着与外衣相连的兜帽,但今泉昇还是一眼识别出了这二人的身份——
是诸伏景光和降谷零。Chapter75
*
没人知道这趟JR的最终目的地在哪里。
在场的四人遵循着上头的指示,首先买下了从东京站出发的车。今泉昇始终跟在莱伊身后,从自助购票机处买好票后,他们便去了站台处等待。
零和景光站在了更远一些的位置。
看见他们的时候,今泉昇只出于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没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站台上挤着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在等待的过程中,今泉昇注意到了一道尤为明显的视线。这道目光过于明显,以至于他一抬头就能捕捉到是从何处而来的。
他开口,轻声提醒道:“站台的对面有个孩子。”
站在今泉昇身侧,比他高出不止半个头的男人抬眸,在发现对面站台上某个个子不高的女孩子频频将目光投射向这里时,他甚至愣了愣。
男人颀长而宽阔的上身呈出了短暂的僵滞,胸腹尤为明显地向上挺直。
这是个当人们感到惊讶时会不自觉流露出的肢体语言,很像猫科动物陡然躬起背部,警惕周遭的模样。
尽管这一动作很快便被这位受过良好训练的FBI搜查官隐去,但并不妨碍今泉昇察觉到这一点。
今泉昇确信,对面站台上那个看起来只有国中生年纪的孩子,自己从来没有见过。
——但是莱伊似乎认识。
栗发青年在他的操纵下微微歪头,意有所指道:“她好像在看你,莱伊。”
头戴针织帽的男人沉默了半晌。
这一期间他没有展露任何表情,唇线始终被拉扯为平直的长线,他只淡淡地轻语了一句:
“是吗?也许她只是在看我身后的贝斯包。”
今泉昇微微拧眉。
凭他这几个月在漫画弹幕上筛选出的信息,他只知道莱伊是个英日混血,本名“赤井秀一”,目前对外使用着自己的假身份“诸星大”。他疑似有过一段在日本生活的过去,这也极有可能是这个男人被FBI派遣到日本做卧底的原因。
今泉昇当然不会相信对方这么一句平淡的措辞。
莱伊不慎暴露出的那半秒惊慌,已经足以证明他的确和对面站台上的孩子相识。
但是这么小的孩子,是怎么和莱伊扯上关系的?
列车恰在此时从不远处的隧道口驶来。
冗长的车厢携裹着凛冽的晚风,途经等车的乘客时,掀起了众人的衣襟;车头的明灯射出两束光线,将入夜的车站映照的明亮。
车子到了。
莱伊扫了一眼逐渐敞开的大门,只平静地:“上车吧。”
他的大半张脸都隐匿在了墨镜下方,今泉昇看不真切,于是只得抬起脚跟了上去。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从不远处的另一个车口上了车。他们虽然目的地一致,但是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始终都没有乘坐同一节车厢。
这趟中央线的列车他们将会在中途的某一站下车,但是依照当下的形式来看,他们似乎还要反复换乘好几趟车子,才能抵达最终目的地。
而接下来究竟要换乘到什么地点,他们四个人谁都无法事先知晓,只能等待来自琴酒的临时通知。
今泉昇还是头一次执行这种完成一环目标,才能得知下一环目标的任务。
他暂时想不透琴酒行事谨慎到这一步的原因——
是不想提早暴露情报吗……那么这次任务的性质是否有些过于复杂了?还是说琴酒有什么其他的顾虑呢?
任务到了这一步,今泉昇尚且一头雾水。
关于任务详情琴酒只字未提,今泉昇甚至连自己具体需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在列车行驶的路途上,今泉昇扫了几眼手机上事实刷新的弹幕,虽然没得到和任务有关的讯息,但他在弹幕上看到了其他的情报——
是关于刚才站在对面站台上,一直反复将目光投射过来的女孩的。
[这、这是世良吧!!啊啊啊好小一只啊,太可爱了!!!]
[我记得这段!世良这是以为哥哥从美国偷偷回来了,现在在日本和朋友玩音乐,是吧是吧?]
[是的!所以她才偷偷跟了赤井一路,就为了看哥哥的演唱会——哈哈哈哈哈太可爱了!!!]
[真·关系不和的男子乐队!!!]
[这酒厂年会不整活一下实在是说不过去,各位说是不是啊?(狗头)]
女孩的名字疑似叫“世良”,看起来和莱伊是对兄妹。
今泉昇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正握着列车扶手的长发男人,默不作声地收回手机。
事实上,从他依靠漫画得知莱伊的身份时,今泉昇便一直觉得:既然这位FBI搜查官也是潜入组织的卧底,那便足以证明FBI对组织也有着别样的关注,或许还有一套相对应的战略部署。
栗发青年的眸光暗了暗。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或许他该找个适宜的时机,和莱伊好好谈谈。
当他们反复换乘着JR,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时,车门展开的一瞬间,莱伊便下了车。他的动作尤为迅速,完全没有等待今泉昇的意思,直接提着肩后的贝斯包大步跨出。
在这一站下车的人也格外多,车厢内一大半的人都在缓慢地行进,出口处摩肩接踵,今泉昇花费了些功夫,才从车厢走了出去。
当他出去的时候,已经看不见莱伊的身影了。
但是今泉昇一眼便注意到,那个留着短发、跟了他们一路的女孩子正垂着头,孤零零地站在站台上。她咬着嘴唇,眼中盈满了泪光,眉头向下撇去,看起来很快就要哭出来了。
是莱伊的妹妹。
很明显,莱伊下车那么快,就是来找这个女孩的。
看她现在的模样,大概是被莱伊训斥了。
今泉昇猜测,这个女孩大约被莱伊怒吼了诸如“回家去”这样的话,现在莱伊不在此地,恐怕也是去帮助妹妹购买回家的车票了。
接下来他们不会再换乘任何的JR了,而是要直接出站,前往任务场地。如果任由着这个女孩跟上来,她恐怕也会遭遇不测。
刚才莱伊为何会行色匆匆,便也不难解释了。
今泉昇瞄了一眼女孩,正准备直接移步去售票处找莱伊、越过女孩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哥哥?”
他停住脚步,旋即回过头,目视着身后的女孩。
女孩的双眸在倾刻间亮丽了起来。
从如此接近的距离观看,今泉昇能从女孩尚未完全长开的五官上发现多处与莱伊相近的地方,那双独特的眼型尤其出挑,和莱伊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是你吗?大哥哥?”女孩满脸惊喜。
噗通。
心跳的频率在这一刻微妙地加快了一瞬。
今泉昇愣了愣,环顾了一圈周遭,并未发现莱伊的影子,过往的行人步伐匆忙,无人因这道声音停留——除了他自己。
女孩的面庞流露出几分热忱,泪水尚未褪去,她的眼睛仍然亮晶晶的,但却展露出尤为诚挚的笑容。
这个名为“世良”的女孩,也见过川江熏?
他微蹙着眉思忖片刻,权衡利弊后,今泉昇选择向前迈出半步,立定在女孩身前。
最后,他朝着女孩展露出一个颇为友善的微笑:“是我,好久不见——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多久之前了?”
女孩眨了眨眼睛,眼眶中的灰绿色眼眸缓缓上移,俨然是陷入了回忆。
最后她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有些苦恼地说道:“应该是在六年前吧,在下田县的白滨海。”
“虽然时间记不清了,但我一直都记得哥哥!”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她颇为用力地握住双拳,“谢谢哥哥当时救了我!”
今泉昇隐约觉得自己的笑容开始变得僵硬。
脑海之中的时间回溯,一个多月之前,在那个被正式赋予代号的夜晚,他记得那个手握高脚杯的长发男人似乎也说过——
“我以前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六年前,一个海滩旅馆的酒吧里……”
…………
*****
晚上十点,今泉昇和莱伊跟随着简讯上的指示,走进了一家酒店。
这处酒店伫立在繁华的商业地带,高耸入云,外观颇为气派。
推开旋转式大门走入后,便能看见内部金碧辉煌的设施,门口的服务人员仪态优雅,态度恭谦。
从出了车站之后,他们便和波本、苏格兰分开了。
这两个人去了什么地方,今泉昇也不知道。
赶往这处酒店的路途上,他们二人几乎一言不发,当莱伊提着贝斯包,迈着修长的双腿率先走向柜台时,今泉昇叫住了他:
“等等。”
男人回过头,微挑着眉头,投递来困惑的目光。
“关于这次任务,琴酒有和你说什么吗?”今泉昇抱着双臂,目视着男人。
莱伊轻笑了一声,唇角象征性地弯了弯:“没有。我只知道接下来我们要在这家酒店入住。”
今泉昇时刻关注着对方的神态和语速——
可惜对方的神色平常,哪怕对面部肌肉的控制都尤其细微,他没办法从中探勘到任何信息,更无法确认莱伊是否在说谎。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为什么琴酒这次要以这样的方式通知任务?”
达成一个指示再进行下一步,如是往复地重复这一过程,光是反复换乘车辆,在路上就花费了数个小时的时间。
而且现在他们还和苏格兰与波本分隔开了。
“是有点奇怪。”男人收回视线,继续朝柜台的方向走。
颀长的背影落在今泉昇的眼底,他听见那道浑厚深沉的声线自前方飘逸而来:“但是我想也差不多要步入正题了。”
置办好了入住手续之后,今泉昇便暂时和莱伊告别了。
他乘坐电梯进入了自己的房间,将房间内部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之后,才坐在了床边的单人沙发椅上。
手机的简讯震动音在此时响彻,今泉昇点开手机屏幕,开始阅读起琴酒发送的新邮件。
正如莱伊几分钟前所说的,这次的简讯的确步入正题了。
任务为前往指定地点取走某样“货物”,然后抵达交易现场寻找买家“D”,在确认买家的交易额度无误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他会负责做那个与买家进行直接交易的人,为了防止买家使诈,莱伊会在远处为他架枪,确保他的安危。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这份任务叙述中,至始至终都未曾提及时间和地点。
今泉昇等待了片刻,握在掌间的手机又一次发出了震动。
他又收到了一封信的简讯,仍然是琴酒的:
【凌晨之后随时待命,取货点我会提前一小时通知,交易地点和交易时间会在你取走货品后告知。】
望着屏幕上方的说明,今泉昇冷笑了一声。
他带着机动队出了三次现场,一次都没能迎接到这个组织的交易,现在看来,交易时间和交易地点的确是在和买家确认后,进行更改了。
看来是吃了研究所的那次瘪,为了不被警方寻到端倪,组织甚至需要用这种方法来传达信息。
…………
NBC训练基地
下训过后,始终没有离开的今泉昇从办公椅上站起身,面容沉着冷峻。
他将椅背上的外套拎起,迅速地伸出手臂,衣袖的布料摩挲着腕部的皮肤,最终被他利落地穿于上身。
随后他迈着大步,径自走进了警备中心。
“拉警报。”今泉昇对坐在控制台值夜班的一名警员说。
悠长的警报声将寂静的夜划破,声波横亘着宽阔的训练场地,传递向四面八方——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Chapter76
*
今泉昇在凌晨两点等到了琴酒的简讯。
前面的简讯已经详细说明,他们要在一个小时内取得被存放好的交易货品。
一个小时并不充裕,尽管到了这个时间路上已经没什么车了,交通不会堵塞,但如果想要确保在规定时间内取走货品,那货品大概率会被安置在酒店附近。
事实证明今泉昇的推论是对的。
沿着这栋酒店的街道开车不到两公里,就可以抵达存放交易货品的位置。
川江熏当下所在的酒店,距离NBC基地有点远。从几个小时前收到琴酒的任务叙述开始,他就已经联络了队员紧急集合,现在小队全员整装待发,但还在赶来的路上。
根据今泉昇的计算,只要路上不出现突发状况,他的队伍就可以先一步赶到交易现场实行围剿。
等电梯的时候,他在走廊碰见了刚好赶来的莱伊。
男人还是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来/福/枪掩藏在贝斯包中,被他轻巧地背于身后。
走进电梯时,莱伊状若无意地提了一嘴:“波本和苏格兰和我们不在一起。”
今泉昇记得在站台见到这两个人的时候,诸伏景光的身后也同样背了一个贝斯包。
他和莱伊被归为一组,等取到货物赶赴交易地点后,莱伊会负责在远处架枪,而他的任务则是和买家“D”直接对接,进行交易。
那么有没有可能,景光和零也是一对和他们一样的组合?景光负责在远处为零做掩护,而零也要去和另一位买家对接?
所以——今夜的交易一共有两场?
电梯继续运作,一路向下行进。今泉昇站在四面皆被金属墙壁包裹的空间中,不紧不慢地抬眸。
“组织近期的行动让我有些摸不着边际。”他说。
他看向站在身侧的男人,轻轻眨了眨眼睛,保持着尤为诚恳的语调:
“我是个新人,对组织的局势没有太多了解。这一个月以来我都在奉命行事,但始终都处于云里雾里的状态……关于今晚的任务,你有什么看法吗,莱伊先生?”
他选择一边装傻,一边把问题抛给这位FBI搜查官。
今泉昇其实有点好奇这个男人到底知道了多少。
长发男子的目光停留在数字逐渐递减的楼层显示屏上。
他沉思了片刻,最终张开唇瓣,缓缓地:“组织近期充满了混乱和矛盾。”
的确。关于这一点,今泉昇不得不予以认同。
连同他这种刚获得代号的成员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在组织的更高层,似乎涌现出了许多尖锐的矛盾。近期上方传达的指令往往伴随着想法不一的冲突。
组织的高层之间似乎出现了什么问题。
在看不见的暗处,或许他们已经大打出手了数次。
真要算起这种状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恐怕就是研究所被公安接管的那一天。
——那一天,似乎也是“那位大人”现身于众目睽睽之下的日子。
“叮。”一声清脆的鸣音打断了今泉昇的思绪。
电梯已经抵达了停放着车辆的地下一层停车场。
“走吧,先去取货物。”
栗发青年面色平静,漆黑的行动靴率先迈出电梯。
*****
买家“D”。
——这是今泉昇在研究所拷贝到的交易名单上,出现过的名字。
这位“D”和组织原定的交易地点是在千叶县的某处农场,交易时间也在两周之前。虽然当下时间和地点都进行了更改,但毫无疑问,交易货品绝对不会换。
当今泉昇在指定地点打开密码保险柜,取到了一板外观与阿西匹林近似的药片时,他便确定了这东西就是CA-4800.
这一板药片不过掌心大小,上方共放置了六枚。
取货的时候,莱伊就站在今泉昇的旁边,默默地注视着他。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听见莱伊问道。
他问的不是“这是什么?”,而是“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前者听起来像是本身对这一事物的概念模糊不清,于是提出疑惑;后者却更像在掌握了正确答案的基础上,进行了发问。
今泉昇没做什么表情,默默将东西从保险柜拿出,小心安置在自己的口袋。
接着他转过身,面部没什么波澜,只保持着平缓的语调:“不知道。”
“它看起来像是一板阿西匹林——当然,我猜组织应该不会让我们在半夜以天价去兜售一板感冒药。”
莱伊耸了耸肩膀,不可置否:“的确,至少我们不是什么诈骗集团。”
CA-4800,一种可以让人吞服过后,短时间出现心脏射血功能终止,以形似“心脏骤停”的死法死去的药物。这种药品依靠公安现如今的检测技术,暂时无法通过尸体解剖和血检药检发现端倪,可谓是一种杀人于无形的致命利器。
如果CA-4800得以在市场中流通,那么未来由于心脏骤停而“意外身亡”的人将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其中最要命的问题就是:警方根本无法辨别哪些是杀人案件,哪些是纯粹的意外。
今泉昇也是前段时间才从白石正千仁口中得知,他从研究所内网拷贝到的药品制造过程记录和配比方案,都不是完整数据。
原因并非是他当时拷贝的东西不完全,而是内网的资料本身就不完整。
虽然后续也有公安成员尝试用栗山辉明的通行证重新登录内网,但是栗山辉明的通行证已经失效了——从研究所被公安管控的那一刻起,这张通行证就被永久夺走了权限。
不止是栗山辉明的,当天在研究所被逮捕的所有实验成员的通行证——全部都失效了,没有任何一张通行证能够再度登录内网。
组织的做法非常果断,研究所的一切都被他们摒弃了。
那些被公安逮捕的人们都变成了弃子。
至于近期在工厂的日子,组织仍然没让他闲着。
日常运货任务仍然存在,虽然运货频率显著降低,但偶尔还是会冒出几个陌生的接货人接收货物,然后开着车子将其运载到其他地方。
——所以,组织不止这一个研究所据点。
两个、三个、……或者数以百计,甚至更多。它们如同恶性肿瘤一般扎根在日本的土壤,像是来势汹汹的病毒,侵蚀着全球各地的脉络……
他们不会因为丧失一间研究所而覆灭。
“嗡嗡——”手机的震动声。
今泉昇打开手机,瞥了一眼简讯界面,是琴酒发来了新地址。
交易地点离取货点不远,交易时间在一个小时之后,他们现在就要动身出发。
“我收到琴酒的指示了。”他将手机收回口袋,迈向不远处的楼梯。
“走吧莱伊,我们去交易现场等待买家‘D’。”
*****
“嘀、滴滴滴——”
古铜色的指尖按动在保险柜的密码锁上,在输入了一串六位数密码后,保险柜的锁芯发出一道脆响,柜门应声而开:“啪。”
降谷零将目光探向柜门之中,伸手拿出了一板白色的固体药片。
将这东西真切地握在手心时,他的目光暗了暗,“看来这就是——交易货品了。”
他转过头,望向站在身后的诸伏景光。二人谨慎的目光彼此交接,随后默契地向对方点了点头。
交易地点很快便出现在了降谷零的手机上。
他们一路离开取货点,回到了停靠在街道旁的车子上。
降谷零仔细阅读着手机屏幕上的通知,最后拉开车门走进驾驶座,将时间和地点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诸伏景光。
“我知道了。”诸伏景光会意。
多年的相处让他们之间形成了无需多言的默契,一个眼神或者一个手势,他们就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对方要说什么。
时间紧迫,距离交易还有不到一个小时,起先降谷零就已经联络了他的直属联络人风见,风见也表示,公安机动队现在已经赶赴到了现场。
现在降谷零负责开车前往交易点,而诸伏景光则需要趁着这个时间,将这条消息发送给在酒店附近待命的公安机动队。
按下了屏幕上的发送键,简讯一旁的圆圈缓慢打转。
简讯应该稍后就可以发送出去了。
诸伏景光看了一眼,顺势关掉了屏幕。
他朝降谷零无声地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收到。”浅金发青年目光凌厉,脚下的动作随之用力,车子引擎的嗡鸣声渐渐增大——
“苏格兰!系好安全带,小心舌头——”
*****
凌晨2点47分。
NBC恐怖活动搜查队的成员笔直地阵列成两条横线,穿着警备服的黑发青年伫立在站在众人面前,眉头微蹙。
“还没收到信息吗?”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伊达航。
“没有。”伊达航面色凝重地摇头:“我方的两名卧底都没有传达任何与交易地点相关的讯息。”
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川江熏和“D”的交易就要开始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今泉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就按照B计划,伊达君。我们分成两队,我现在带着一队人前往一号交易现场。你带着另一队人原地待命,一旦接收到zero和另一名卧底的信息,就立刻动身。”
伊达航昂首挺胸地高呼:“是!”
青年锐利的灰眸扫视向众人:“A组所有人——准备行动!”
…………
凌晨3:00
仍然处于今泉昇操纵下的深栗发青年,准时打开副驾座的车门,一路行进向交易地点。
交易地点在一处河滨公园的外围。
冬季的深夜,听不到丝毫虫鸣,连同外围高耸的乔木都陷入了沉眠,整条街道都静悄悄的。
直到一阵脚步声响彻,由远及近:
“哒、哒哒哒——”
站在指定位置的栗发青年面容冷峻,他寻着声源方向抬起头,不远处走来的,是一位披着厚重大衣的年迈男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从,二人身形高壮、个个都孔武有力,他们手中分别提着一个保险箱。
青年目视着一行三人,等对方靠近之后,他们首先核对了交易暗号。
暗号是正确的,于是他张开嘴,过低的温度致使他的唇边飘散出一团轻薄的雾气:“D?”
“是我。没想到我的交易人竟然这么年轻——相貌也出人意料的美丽。”
年迈的男子微微颔首,脸上挂着颇为礼貌的笑容,他抬手朝身后的随从晃了晃:“给这位先生检查一下交易额。”
拎着保险箱的二人分别朝前一步,动作利落地打开箱子——
装满了整个手提箱、叠放整齐的美钞展露在他的眼前。
在今泉昇的操纵下,栗发青年接过了两个沉甸甸的手提箱。
“和协商好的金额一模一样,不多也不少。”男人咧开嘴角,夜幕之下,那双深陷于眼眶中的双眸流露出贪婪的精光:“让我来看看货物吧,我很荣幸——我很荣幸能成为它的首批购买者。”
“不,等一下。”他面无表情地打断了男人。
“重量不对。”chater77
“什么情况,卡慕?”戴在耳朵上的行动耳麦中,传来了莱伊的声音。
今泉昇注视着对面的男人,面若冰霜:“提交的金额不对,少了。”
他注意到男人布满沟壑的脸庞僵硬了一瞬。
男人扬起嘴角,发出了一声冷笑:“哈——”
买家d的身影背对着天边的月光,整张面庞都潜藏在阴影之下,却遮掩不住瞳眸中的阴鸷与森寒。
“你可真会说笑。”
他的视线缓慢挪移,**裸地打量着青年高瘦的身躯,面庞的笑容愈发虚假:“干净崭新的美金钞票,整整两箱——换六枚小小的白色颗粒,你竟然和我说少了?”
今泉昇微微颔首:“先生,既然我们之前已经达成了协议,那就该按照规矩办事。今晚你如果拿不出之前协定好的钱,那这门交易就只好作废。”
年迈的男人沉默了半晌,他一时无言,周遭陷入了沉静,以至于过往的风声都显得尤为刺耳。
最后,他一脸败兴地叹气。
“你只有一个人……我原本是想和你讲理的,可你好像不够聪明啊——你的性命、外加两箱美钞,换取六颗药,这不是一个非常合算的交易吗?”
d身后的两名随从很快便站了出来,他们步伐矫健,没花费太多力气,就钳制住了这名身体羸弱的青年。
“卡慕,看起来你遇到麻烦了。”耳麦中再度传来莱伊的声音。
“需要帮助吗?”
栗发青年只喘了口气,暂时没吭声。
他的双臂被紧紧禁锢在身后,其中一名随从以手肘用力砸向他的后背,尖锐的疼痛促使他躬下腰,被迫发出干咳声;
他现在不得不维持着一个颇为狼狈的站姿,外套内的衣领因刚才的反抗而垂落,袒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脆弱的皮肤在冷风的刮弄下,很快便泛上了红意。
买家d从外套内掏出一把手枪,将枪口直抵青年的眉心。
接着他扬起下巴,朝那两名随从比了个眼神示意,直截了当地:“搜他的身。”
耳麦里的男音再度呼唤:“卡慕?”
今泉昇没回应。
一名随从很快便动作起来。
他的手率先拉开青年外套衣兜的拉链、探向其中,当随从成功拿出一板药片时,一道声音从栗发青年的唇畔传来——
“等一下。”
今泉昇费力地仰起头,轻瞥了一眼几百米外的一处三层之高的建筑层。
莱伊大约正在天台上,通过狙击枪上的夜视仪和高倍镜,旁观着这一幕。
他重新看向身前的男人,呼吸仍有不稳:“我想说……”
d扬起眉头,嘴角不自觉地绽开。
他依然握着手枪不放,却不受控似的发出了愉悦的笑声:“你想说什么?哈哈哈哈你后悔了吗??”
栗发青年的神色平静如水。
琥珀色的双目分明凝视着男人,可他的眸底却没有倒映男人一星半点的影子。
那一刻,d隐约意识到了不对劲。
接着,他看见青年的嘴角挑衅似的上扬:“事实上——”
“我不是一个人。”
“啪——”
一道刺耳的响声横亘夜空,某样锋锐的物体似乎划破了空气,从极远的位置飞射而来,在昏暗的公园口迸射出一道火花。
d吃痛地惊叫,子弹恰巧击打在他握着手枪的那侧腕部,飞旋的金属弹头从他的掌间穿过,徒留一处边缘焦黑的冒血窟窿。
耳麦中的男音透出些微惊慌:“喂!卡慕??”
他当然该慌。这一幕出乎他的意料,更不在他的计划范围内。
因为这枚子弹不是在远处负责掩护的莱伊发射的,而是——
“警察!把手举起来!!”
这一瞬间的视角非常诡谲。
但与其说诡谲,倒不如说是微妙。
当今泉昇扣动了扳机,让今夜的第一枚子弹出膛,带着他a组队员冲锋之时,他终于得以亲眼看到了川江熏。
以第三者的视角观测冰雪间的青年时,他才发现,原来川江熏比他在镜子中看见的还要单薄得多——难怪库拉索一直嫌他虚弱。
时间的流速这一刻变得格外迟缓,他大步奔走的动作似乎也变成了电影中的慢镜头。
川江熏扭过头,深栗色的碎发在风间飘逸,掩去了大半面容,唯独那双泛金的眸子无法遮盖,在黑夜之中熠熠生辉。
他看见自己抬起了头;
他看见自己奔跑而来。
“所有人——”穿着警备服的机动队队长一手按压向联络装置,咬字清晰,声音清朗:
“中间那名栗色头发的男人,他是我方公安的线人。朝他放几下空枪,注意别伤到他,让他离开现场——”
“是条子!!”d按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面目狰狞地怒吼:“你们两个帮我断后,我先走——!!”
两名高壮的随从纷纷掏出手枪,颤颤巍巍地拉下保险栓,然而在机动队成员训练有素的攻势下,他们很快便败下阵来,被当场制伏。
d踩着街道厚重的白雪,手掌的鲜血滴落淋了一地。
他的行动受阻,跑得尤其缓慢,腿部需要深埋进雪层,再费力拔出,以至于他只跌跌撞撞地跑了不过数十米,便被后头追赶来的警员捉住了。
惊慌失措之间,年迈的男人不慎跌进白雪中。
他摔得头晕目眩,迷蒙恍惚中,手腕处传来了一声脆响,随即便传导来冰冷的金属触感。
“12月28日,凌晨3点11分。”今泉昇从一旁走来,目视着d腕部的银白镣铐,眸光冷锐。
“nbc恐怖活动搜查队于河滨公园突击交易现场,”他慢条斯理地蹲下身,拉开老者的衣兜拉链,翻出那板几分钟前还揣在川江熏口袋里的药品,“并发现了违规交易品六枚。”
“共计逮捕三人。”
…………
夜幕漆黑。
降谷零坐在车子的驾驶座,眉心紧蹙,目光落在车窗之外。
目及之处的广场一角,轻薄的雪花被过于猛烈的冷风扬起,沿着石砖路面大肆飘散。
即便车窗紧闭,一丝缝隙都没有余留,他也仍然可以感应到风暴将至的不详气息。
“几点了?”降谷零问。
副驾驶座上的诸伏景光同样紧张,他张开嘴,沉沉地:“三点十七分。”
已经过了规定的交易时间凌晨三点了。
他们考虑了天气较差,交易人赶来的时间可能有所延迟的情况,但是现在已经过去十七分钟了。
不光交易人没来,公安的人也没有抵达。
这不对劲,太可疑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组织那边有给出说法吗?”降谷零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缓和气氛:“还是说,我们找错地方了?”
交易地点是不可能找错的。
无论是他还是诸伏景光,都不会犯这种可笑的低级错误,这一点,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我看一下手机。”诸伏景光说。
他打开了先前被他关闭的简讯界面,目光倏地凝固。
一个多小时之前,他向公安传达的交易讯息旁边,明晃晃地显示着一段红色字迹:发送失败。
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气,没由来地产生了一阵心悸感。他的拇指颤抖着按动返回键,退出了这一界面,在简讯总集处,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未读消息。
噗通。
噗通、噗通。
外界狂风骤起,却遮盖不住他鼓动的越发剧烈的心跳声。
那一刹那,他几乎屏住了呼吸,有如迎接某种不可抗拒的宿命一般,点开了未读消息:
‘areyounoc?’
倾刻之间,青年的面色如同死人般惨白。
…………
……
[啊啊啊啊啊啊名场面!!是名场面!!!让我坚定不移迈入昇熏c的经典画面!!!!]
[绝绝子啊家人们,长镜头似的绝美场景。站在雪中的小熏听到枪声后缓缓抬眸,一眼便看见朝他奔赴而来的今泉警官啊啊啊啊啊啊啊kwsl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俩人对视的时候,彼此都看呆了!!!]
[呜呜呜真的是一眼万年!我宣布他们坠入爱河了,都给我嗑!!!]
[坠没坠爱河我不知道,但是姐妹你苦茶子飞我脸上了,麻烦过来取一下x]
原来这就是弹幕前面在说的经典场面……
今泉昇慢吞吞地收回手机,险些翻出一个白眼。
什么叫做他和川江熏彼此看呆了??
在[连通模式]的作用下,他又能看见自己的脸,又能看见川江熏的脸,刚才执行任务没工夫没细想,现在回过味来,又觉得这一幕简直堪称现象级恐怖片。
又惊悚又诡异。
他会看呆,大概率是被这一画面震慑住了。
“队长,三名嫌疑人都已经被关到车里了。”身后传来了队内某位警员的汇报。
今泉昇回过身,朝那名警员点点头:“今晚辛苦了。对了——”
像是恍惚想起了什么,他又连忙问道:“伊达那边,情况如何了?”
警员摇了摇头:“伊达说,还是没有接收到卧底的消息。”
今泉昇皱皱眉。
怎么会这样?
零和景光那边,难道出什么岔子了吗?
就在这时,一道尤为熟悉的提示音响彻。
是漫画a的更新提示,每次听见这道声音,他都会条件反射地当场把手机掏出来。
事实是,今泉昇的确这么做了。
“抱歉,稍等我一下。”他解锁屏幕,指尖迅速地滑动着界面,很快便点进了那一诡异的a图片中。
这次又轮到漫画正篇更新了。
他垂眸点入了最新章,有些眼熟的画面落入他的眼底——
夜幕下的天台,还有靠着天台的栏杆、惶恐不安的青年。
今泉昇注意到了漫画分镜中,出现了青年尤为显著的特征:一双眼尾微挑的凤眸。
是诸伏景光!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眼皮跟着一跳。
眼熟,这画面的确眼熟——他甚至不能再眼熟了。
——【请问你想要拯救诸伏景光吗?】
两个多月之前,漫画软件首次自发跳出了弹窗,这件事今泉昇至今历历在目。
就是因为在漫画上看见这一剧情,他才会毫不犹豫地点下“【是】”,这也是他成为川江熏的契机。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剧情又出现了??
他飞速向下滑动着,诸伏景光看起来检查着手机的通讯录,接着今泉昇便看见莱伊从天台的拐角处缓步而来。
听见了脚步声,诸伏景光警觉地抬起头,见到来者后,很快便同那道身影大打出手——
他们都受过十分专业的培训,格斗技巧尤其出色,经由数个回合之后,诸伏景光似乎露出了破绽,猛地被莱伊摔飞出去……
“咔哒。”
当诸伏景光再度站起身时,他的手中多了一把左轮手枪。
莱伊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他低头望向腰侧,原本该放着手枪的位置已然空空如也。
随后他轻轻哼笑了一声,面朝着凤眸青年作出投降状,缓缓地抬起双手:
“不愧是,苏格兰威士忌。”Chapter78
*
今泉昇用力扭转着方向盘,油门几乎被下压到了最底端,时速表的指针一度大幅环绕向最右侧。车轮摩擦着沥青地面,溅起了大片雪花,在厚重的雪层上余留两道长痕。
在漫画中,诸伏景光会夺走莱伊的左轮,然后将枪口指向自己。
而莱伊会立刻阻止他的自尽行为,为了暂时安抚情绪激动的诸伏景光,莱伊将会揭露自己的身份,表明他是来自FBI的卧底。
莱伊之所以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景光身边,并非是因为他率先找到了诸伏景光,而是因为——
那处天台,刚好是莱伊架枪的位置。
莱伊至始至终都在那里。
至于诸伏景光为什么会登上那片天台……今泉昇目视着车前玻璃外,眉头紧锁。
那是因为……诸伏景光原本就做好了自杀的打算!
挑选一个夜晚时分可以轻松闯入、周围的雪层得到了清理,并且离自己较近的建筑物。然后,走上这栋旧楼的天台,从上方一跃而下。
——这就是最简单便捷的自杀方法。
倘若莱伊不在场,没有人和诸伏景光僵持,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一道身影从建筑物的最顶端腾空而起!
接着,成年男性的紧实躯体将会与地面接触,发出一声巨响——天地大约都会为之震颤。
今泉昇曾经处理过许多高坠案。
他非常清楚,从高楼坠下的人体将会变成什么模样——肢体扭曲、脑浆飞溅、内脏破碎。
如若大脑未能死亡,那么那具躺在地面的残破身躯,将会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是如何流失的。时间将会缓慢地掠过,难以言说的剧痛会将他埋没。
——他会环抱永垂不朽的信仰、和深刻灵魂的苦楚,从这个世界悄然离开。
无人知晓他的名字,无人了解他的过往。
光荣与功勋无法镌刻于他的墓碑,六英尺下的亡灵无声嘶吼,却无人驻足为之倾听。
这是所有未能凯旋的卧底,必定会迎接的宿命。
今泉昇做不到继续深想下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喉结焦灼地滑动。车子的引擎发出了异常的嗡鸣,也许正在昭告着自身的运载负荷——
快点、再快点!
再快一点!!
漫画的更新虽然存在一定规律,但具体更新时间却杂乱无章。
当最新章更新的时候,上方叙述的故事可能已经成为了既定的事实,但也可能尚未发生,来得及阻止和介入。
今泉昇必须赌——赌时间还来得及,赌莱伊还在和景光周旋。
诸伏景光不能死。
不然他最初所做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
天台。
“组织新发布的任务是抓住你,苏格兰。”莱伊开口。
他此刻抓住了左轮手/枪的气缸,枪口被凤眸青年抵在了自己的胸前,他的身体隐约带着颤抖,神情视死如归。
左轮手/枪有一个特性:弹药的气流只有通过导气管,才能推动活塞运作使得子弹出膛。如若气缸被按住,气流无法流通,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单凭人类的力气是不足以扣下扳机的。
诸伏景光现在开不了枪。
他那条发送给公安的交易地点信息被拦截了——他确定是被拦截了,而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发送失败”。
但是组织是用什么办法拦截的,他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到。
手机没有问题,因为手机至始至终都在他的身上,不可能被人动了手脚。
“但是,你这样的男人不该死在这里。”长发青年的神情肃穆,“听我说——”
诸伏景光愣了愣。
…………
赶到那处废弃旧楼的下方时,今泉昇听见了脚步踩踏在楼梯间的急促响声。
——脚步声。
他蓦地顿住脚步,脑海之中飞速过了一遍他先后两次在漫画上看到的画面:
第一次,诸伏景光死在了天台上,莱伊站在一旁,神色冷漠。他的长发在夜风中飘散,瞳孔之中模糊地倒映着一道影子。
第二次,漫画描绘出诸伏景光夺走了莱伊的左轮,而莱伊按住了左轮气缸的场景。
气缸被按住,照理来说景光是不可能再扣下扳机,朝自己开枪的——除非有那么一瞬间,莱伊放手了。
可是他为什么会放手?
“哒哒、哒哒哒——”那阵鞋底触碰金属楼梯板的声音渐行渐远,率先一步赶来的人,已经跑到了更高的位置。
今泉昇的呼吸一滞。
他知道了。
——因为脚步声。
因为脚步声,因为有人来了。
他们二人谁都无法断定脚步声是谁的。是自己人、还是组织的成员?
莱伊是来自FBI的卧底,他有属于自己的立场。如若他阻止卧底死亡的行径被组织成员发现,那么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于是在一刹那的惊慌间,他不慎松开了手……左轮手/枪的扳机即刻下扣,响彻黑夜。
今泉昇紧咬下唇。
但是这个时间还有谁能这么快抵达现场?
他怔了怔。
是啊,还能有谁?
只有降谷零。只有同样收到了抓捕卧底指令的降谷零才可以。
唯有他才能立刻理顺出诸伏景光的行为逻辑,并推理出他的所在位置。
他第一次在漫画上看见这一情境时,莱伊的眼中正模糊地倒映着一个人影——那个人恐怕就是零了。
也就是说,景光会因为听到零的脚步声而误以为是组织的人来了。
于是在天台的大门被推开的一瞬,他会立刻朝自己的胸口开枪!!
意识到这一点时,今泉昇的双眸逐渐瞪大。
那道脚步声已经离他更加遥远了。
这意味着:零就快抵达三楼的天台了!!
时间不够了!他来不及阻止零推开天台的门!!
怎么办?
该怎么做!!??
这一幕曾在一方亮着光的屏幕中上演。
他身为局外人,却只能无力地任由悲剧发生。青年沾满鲜血、了无生意的躯体,成为了今泉昇久久无法忘却的梦魇。
而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降谷零,或许会在无数个黑夜中倏然惊醒。
梦醒时分,理智回潮。
他又会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人原来真的不在了。
…………
降谷零奔跑在楼梯的通道间。
只要呼吸的频率正确,他便很少会因为奔跑而喘息。
但他现在根本来不及回忆,跑步的时候到底要如何调整自己的呼吸——
二十分钟之前,诸伏景光突然下了车,扯了个蹩脚的到不行的理由让他留在车上。
没过多久,降谷零就收到了一份新消息:
【代号苏格兰,性别男,身份为效力于日本公安的卧底。】
【任务详情:以活捉优先,如遭遇反抗或确认无法活捉,务必当场击杀。需提供任务目标的部分肢体和视频作为证据。】
看着这封简讯的时候,他甚至恍惚了一瞬。
头皮发麻,四肢无力,大脑空旷到丧失了思考能力。
——诸伏景光的身份暴露了。
可是、为什么?
到底是哪一步出现问题了?
他又回忆起诸伏景光临下车之前,朝他展露出的那道颇为勉强的微笑……
降谷零暗骂了一声,用力地敲了一下方向盘。
诸伏景光想要自杀。
这个念头立刻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鞋底不慎沾染了一层雪,如今融化成为冰水。
他在金属楼梯间奔跑着,数次因为鞋子打滑而险些摔到,最终都会被他抓着栏杆的手臂强硬地拉回。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跑到了楼梯的最上方,距离天台的大门越来越近。
要抓紧,要拦住他……一定要拦住他!!!!
他的手掌按压在冰冷的大门上,最终被他用力推开——
“景!!”
“砰————!!!”
两道声音在同一时刻响彻。
大门随之被甩向后方的墙壁,紧接着又发出震耳欲聋的噪声。
浅金发青年的瞳孔在刹那间瞪大。
他很清楚,刚才划破夜空的声音——是枪声。
“景?”
仍然将左轮手/枪抵在胸前的青年一怔,站在他身侧的男人也微微皱眉。
莱伊看向面容惊惶、气喘吁吁的青年,立刻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他扬起唇畔,发出了意味不明的轻笑:“原来如此。”
降谷零停顿在远处,谨慎地目视着一身漆黑的男人。
“你为什么在这里?卡慕呢?——还有,刚才的枪声是怎么回事?”
靠在天台边缘的诸伏景光扭过头,寻向了刚才枪声响彻的声源处。
他在天台的正下方,看见了另一道站立在道路中央的身影。
那人身型颀长,在昏黄的路灯下,隐约可以看见飘散在风中的碎发。那身公安特战警备服的轮廓尤其明显,他的手中高举着一把手/枪,枪口仍然正对着天际。
诸伏景光很快认出了那人是谁,面部表情在一瞬间僵硬。
同样回过头目视下方的莱伊则挑了挑眉:“这是你们公安的人?”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刚才的行动中,就是这个人率先冲向了卡慕。
“把枪放下,苏格兰。”莱伊松开了禁锢着诸伏景光的手。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看起来波本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目前暂时没什么危险。”他缓慢地扭过头,墨绿色的眼眸朝着门口一瞥:“更何况你们的人已经来了……”
“那不妨商讨一下,今晚的事情应该如何处理。”
几分钟后,方才站在楼下的青年便从门后的楼梯处平缓走来。
降谷零转过头,回视着身后的门口。
见到青年时,降谷零的眼神略有错愕。今泉昇只朝他轻轻点了点头,接着面无表情地径直走过,最终立定在栏杆处的二人身前。
“苏格兰威士忌。”凌厉的灰眸冷冷瞥来,他的声音几乎要同周遭的冰雪融为一体。
“我们谈谈。”chater79
诸伏景光记得,初次见到今泉昇,似乎是在许多年前的某个盛夏。
那天天气很热,甚至可以隐约看到在空气波动下逐渐扭曲的空间。
街道旁的草丛虫鸣清脆,他骑着车在巷子的岔路口同降谷零道别,随后抬手蹭了蹭额角的汗水,踩动脚踏板继续行进。
直到把车子骑到家门口,他发现隔壁那栋许久没有住人的宅子大门前,正伫立着一道高瘦的身影。
一个少年,看起来高中生的年纪,是个生面孔。
他穿着一件洁白的短袖,安静地伫立在铁门前,一言不发地盯着镂空门栏内的房屋。脚边还立着一个偌大的行李箱。
如今正值暑假,这个人可能是过来探亲的。
但是隔壁的宅邸没有人住,他又一直站在门前,既不按门铃,也没什么动作……
于是诸伏景光在进门之前,先停下了他的自行车,缓慢地走了过去。
他颇有礼貌地朝黑发少年打了一声招呼:“你好,这栋宅子已经很久没住人了,你是不是找错住户了?”
少年缓慢地侧过头,露在衣领外的白皙脖颈扬起一条优美的长弧,逐渐扭转而来的下颏线清晰分明。那一瞬间,连同光暗交界处阴影的轮廓也显得惊艳绝伦。
少年的视线逐渐落在诸伏景光的身上,一双在亚洲人中格外罕见的浅灰色眸子不紧不慢地瞥来。
诸伏景光正欲踏前一步的脚蓦地定住了。
他之所以觉得这人是高中生,是因为对方比他高了足足半个脑袋,四肢也颇为修长。
现在他又觉得,对方的确是比自己要大一些。因为这个人看过来的眼神带着难以言说的疏离,或者更准确些说,应该叫做不近人情的冰冷。
“我不是来串亲戚的。”他听见少年说。
声音听着很平淡,轻飘飘的,却不显得虚弱;反而咬字清晰发音标准,辨别不出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诸伏景光眨了眨眼睛,正想“哦”一声,他呆愣愣地反应了一小会,又发出一声惊疑的:“哎?”
他刚才有问对方是不是来串亲戚的吗?
“可是……”心思被洞穿的感觉有点微妙,他有点窘迫地摸了摸鼻子,试图露出友好的笑容:“可是这里已经不住人了,那你来这家门前是要做什么呢?”
“搬家。”少年轻声回应。
“搬家?”诸伏景光的目光重新落在少年身边的行李箱上。
箱子的尺寸是挺大的,用眼睛预估起码26寸,让他坐在上面一边蹬地一边当小车骑都没问题……
起初他还在想,如果是要拎包入住亲戚家,这些行李似乎置备的有点多。
但倘若是“搬家”,那就意味着是要住进这栋常年没人打理的房子,行李只有一个箱子,现在看来又显得太少了。
诸伏景光歪歪头,满脸困惑:“所以你是新来的住户吗?那为什么不进去?”
“我没有钥匙。”
“诶?那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的父母呢?”
黑发少年张了张唇瓣,保持着这一神情停滞了半秒。他又扫了一眼诸伏景光,最后眸光淡漠,像是在谈论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一般,尤为平静地回答:“都去世了。”
——都去世了。
当声音落入耳畔时,诸伏景光的肩膀却紧跟着一颤。
失去双亲的滋味是什么样的,他想恐怕没什么人比他更清楚了。
于是他又尽力扯出一张柔和的笑脸:“那你在等别人过来给你送钥匙吗?”
少年的话很少,只点头应了一声:“嗯。”
“外面太热了,再这样晒下去会中暑的。”他打开了自家宅子院落的大门,将大门敞开着以示邀请,“要不进来等吧?冰箱里还有我昨天尝试做的布丁。”
他们初识的契机就是这样的。
也许是没有家长打扰的空调房令人身心舒适,也可能是他当时做的布丁味道真得非常美味,总之今泉昇的话终于变得多了一点。
他了解到这是大了他一岁的哥哥,开学后将会就读附近一所偏差值非常高的优等高中。诸伏景光打开了电视播放了视线最流行的动漫,但对方只安静地盯着屏幕,似乎没什么太高的兴致。
动漫里的超级英雄,现在似乎陷入了英雄生涯的低谷。
反派侵袭城市的计划已经开始实施,超级英雄步步受阻,几次在反派的手下落败。如今他还面临着被反派以多名人质相要挟的究极困局。
缩在冰冷墙角中无能为力的超级英雄,看向了自己胸口的变身装置。
变身装置内部有一个凹槽,只要把凹槽中的能量源拔掉,他就会立刻丧失维持生命活力的核心部件。
他现在正在犹豫,要不要干脆遂了反派的愿——让“超级英雄”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当时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始终一言不发的今泉昇突然开口。
他说——
“真傻。”
夜幕下的空旷天台,久久回荡着这几个音节。
诸伏景光的神情有些呆滞,记忆恍惚回溯至十年之前的夏天,他的目光停留在正前方,对面穿着警备服的青年眉心紧锁,眉宇间竟弥漫着难以融化的担忧。
诸伏景光不受控地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鼻腔和口腔,他才忍住没有喊出对方的名字。
最后他只小声说:“哥,我错了。”
今泉昇抬手揉了揉眉心,发出了一声叹息。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如果他开枪晚了那么一秒,或许他现在就再也见不到诸伏景光了。
但是现在不是和诸伏景光谈论生命的意义和价值的时候。
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办——趁着莱伊现在也还在场。
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落向诸伏景光:
“组织发布的任务是活捉你或者杀了你,需要提供肢体和执行过程时拍下的视频。你现在不能再留在组织中了,你明白的,苏格兰。”
诸伏景光垂下眼睫:“……我明白。”
“我们的人现在都在一号交易现场附近,‘肢体’我也会通知他们尽快准备……至于执行录像,要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恐怕要花费些功夫。未来一段时间你可能需要避一避风头,恐怕短时间都不能回到东京了。”
凤眸青年轻轻点了点头。
今泉昇抱起双臂,投以青年审视一般的眼神:“现在还有另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间被发现的?”
诸伏景光翻找出手机,将他今夜试图传送到外界的唯一简讯展露在今泉昇的眼前。
时间在凌晨两点零六,旁边显示简讯发送失败了。
“我今晚唯一一次用手机就是在两点零六分。那个时间我和波本刚从取交易货品的位置离开不久,正在赶往交易现场的路上。”诸伏景光说道。
“我可以肯定手机没被动过手脚。”他的指尖触向屏幕,重新点进了那份意味着他身份暴露的通知:“在三点十七分我看到了这条‘areyounoc?’的消息,但它的发送时间是在两点三十分。”
也就是说,他的身份是在这短短二十四分钟甚至更短暂的时间里暴露的。
“今夜还有人发送过简讯吗?”今泉昇问。
降谷零默默地抬起手,他的眉头同样紧蹙:“在抵达暂时入住的酒店后,我使用手机发送了一封请求行动队支援的讯息。”
降谷零的确发过。
关于这一点今泉昇是知晓的,他带着队伍刚出警没多久,就收到了风见裕也的来电。
但是降谷零发出的那封简讯似乎并没有遭到组织的拦截,因为他后续也收到了抓捕苏格兰的新任务。这意味着,降谷零的身份大概率没有暴露。
“这位——队长先生。”另一道浑厚的男音从几人之中横跨而来。
三人一同警觉地抬起头,视线直勾勾地落向靠着栏杆的长发男人。
“别紧张。”在场的唯一一名fbi搜查官耸了一下肩膀。
“从你的行事风格和神态表现就足以判断你是行动队的统领者,这不是什么难事。因为不知该如何称呼,所以我就姑且这么叫了,想必你也不愿和我透露你的姓名。”
今泉昇微微颔首:“什么事?”
“我想我可能知道组织是怎么做的了。但我需要查看一下这附近的卫星俯瞰图——”莱伊的话音一顿,随即挑起嘴角:“你应该能立刻拿出来吧。”
两分钟过后,今泉昇在楼下拿到了一份小队成员刚刚打印出的地图。
他重新爬了一遍楼梯,将地图递到了莱伊的手里,对方接过纸笔在上方勾勾画画起来。
“果然。”他的目光暗了暗。
他将那张白纸翻转过来,在他们四人分别入住的酒店、两个取货地点和两个交易地点都进行了标注。
“从一号取货点到二号取货点分别抵达相应的交易地,将它们连成直线……沿着这个弧形的角度继续翻转,刚好可以形成一个正圆。”
今泉昇凑过去了一点,仔细观察着地图——的确,一个正圆刚好把两个交易点和交易场所都囊括在其中,但是两家酒店却都不这个范围内。
“透露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秘密,也算是表达我的诚心。”长发男人收回地图,淡然道:“有一种区域捕捉网,可以在短时间内侦查某一范围内所有人通过电子设备向外界传递的信息。”
“fbi曾经使用这一技术侦破了多起跨国犯罪案件。但是这个技术理论上来说并不该流通在国际中……”
莱伊的目光落向降谷零:“但这却可以合理解释苏格兰的消息是如何在手机没被动过的情况下,被组织拦截的;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你发送了消息却没被察觉——因为你是在酒店发送的讯息,而酒店的位置恰好在捕捉范围外。”
“等一下。”降谷零比了一个手势,暂时打断了他。
“前……队长。”他轻轻呼唤了一声站在身侧的今泉昇:“麻烦跟我来一下。”
他们离开了天台,一路走下楼梯,步入了二楼陈旧废弃的楼道之中。
漆黑的甬道间,今泉昇注意到了降谷零灼灼的目光。
“前辈,如果莱伊说的没错,那就有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降谷零蹙着眉。
“我们谁都没有接收到追杀卡慕的任务通知,也就是说卡慕的消息传递并没有暴露。”
“但是接受到组织的简讯时,他和莱伊必定都已经在拦截网的范围内。从一号交易点到一号交易现场同样也在范围内,车子是莱伊开的,他不会将车子反向驶离——也就是说卡慕从收到交易讯息到抵达交易现场,他至始至终都在捕捉拦截范围内。”
今泉昇知道降谷零后面要说什么了。
他的太阳穴不由自主地跟着一跳。
“那么卡慕是如何通知了公安交易地点,又保证自己的消息没被组织拦截的?”Chapter80
*
[啊……我也开始好奇了诶。确实啊,小熏是怎么做到的??]
[这段漫画里没有具体描绘,感觉是个坑呢。]
[唔,现在有大佬靠着已知情报分析出了两种可能性:①小熏拥有可以预防消息被拦截的方法,虽然他的确是在捕捉网范围内将消息传递给了今泉警官,但是因为这种“方法”,他并没有被组织布下的网拦截;]
[②小熏在收货点收到消息之前,就已经掌握了交易讯息。于是他在酒店或者更早的时候,就把交易讯息一并传达给了今泉警官。]
[啊????]
[啊这??那不就意味着……]
[那就意味着,如果是前者,小熏早就知道了这次任务里会有拦截捕捉网存在。而他身为红方的线人——却完全没有提醒波本和苏格兰。可以说是小熏眼睁睁地看着苏格兰自爆,却无动于衷了。]
[但如果是后者,那问题就更大了。他知道消息的时机比琴酒传达的还早,真是这样的话,那小熏的身份绝对不一般啊!!]
[就冲着这个问题,我真的会怀疑小熏的立场呜呜呜呜呜呜,我的崽啊你到底是红是黑啊真给我整懵了……QAQ]
[小熏和波本苏格兰的情况也不一样。他不是警校出身,到底怎么进入组织的,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或许除了今泉警官谁也不知道。]
——可是我也不知道。
在讨论激烈的弹幕上刷到这则消息的时候,今泉昇呼出一道沉重的鼻息。
这部漫画从始至终主打的都是悬疑推理,一切事物都遵循着较为现实的科学发展规律,不存在魔法、异能、巫术等任何玄幻因素。
读者自然不会考虑到:川江熏和今泉昇是一个人的可能性。
这种东西若是放在以前,从他人口中讲出,今泉昇一定会认为对方是个满嘴跑火车的蠢蛋。
那么同理,绝对不会考虑“今泉昇和川江熏其实是同一个人”的降谷零……也会依靠现有情报并通过分析,得出和弹幕发言一致的结论。
坐在NBC专用警备车上的今泉昇缓缓地闭上眼睛。
他靠向身后的座椅,长久未得到休息的头部带着钝痛,疼痛感正在随着时间的延续越发清晰,他只得抬起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当下在另一个视角中,川江熏已经回到了执行任务前乘坐的车子上。
握在川江熏手中的手机屏幕反复刷新着实时弹幕,他可以依托[连通模式]将那些字句看得一清二楚。
当下所有人都在讨论川江熏的“红黑”问题。
——原来这就是他在乘坐JR时,部分弹幕们谈及到的“川江熏的立场”。
“队长。”车门外传来了小心翼翼地叩击声。
今泉昇睁开双眼:“进。”
车门随之被外面的警员拉开,“报告队长,现场处理差不多进入收尾阶段了,还有下一步指示吗?”
“收尾结束就可以离开了,直接回基地,那三个嫌疑人交给警察厅的人押走。”今泉昇拉开身侧的另一边车门,“我现在要出去一趟,让伊达带队撤离——不用等我。后面还有事就直接联系我。”
“好的。”
彼时是凌晨五点。
苏格兰身份暴露之后,警察厅就火速派出了一批公安警员。趁着夜深人静,他们布置了一个“意外现场”,当下正在紧急拍摄“意外现场”的视频。
今泉昇现在要去查看他们的视频制作进度。
他赶到了“意外现场”的位置,周围站着几名警察厅的警员,大约都是始终参与在卧底计划中的知情人士。
另一旁暂未离开的降谷零正在和风见裕也说着什么话,大约是在交代任务事宜。
今泉昇抬步走去,虽然没见过面,但周围负责站岗的警员显然知晓他的身份。他们朝今泉昇点头示意,随后便把他放进了现场。
余光注意今泉昇的身影时,浅金发青年的眸光一亮:“前辈。”
今泉昇迈向二人:“准备的怎么样了?”
降谷零回头看了看停在不远处的某辆陈旧车子,又回应道:“估计差不多了。”
今泉昇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现场。
路边停靠着一辆看起来不大崭新的车子,看外观是个不大常见的老款式,周围蹲着几名警员,依然还在忙前忙后。
“卧底苏格兰由于暴露身份而弃车潜逃。他规避了代号成员可能前往的地点,但由于无法寻求支援,所以只能想办法自行离开。”降谷零说。
他只说了一半,但今泉昇已经了然下文。
现代车型大多具备防盗功能,车子被人动了极有可能发出警报声。想依靠敲碎车窗将手探入达到开锁目的,恐怕只能选择防盗功能较差的老式车子;
另外一点就是,只有老式车子才更容易将蓄电池连接到发动机上,只有这么做才能保证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也可以成功将车子打火。
所以公安制作的视频中,苏格兰将会找到一辆老式车子并将其启动,并试图逃离组织的追捕。
然后……只需要再出现一点特殊情况,比如让车子发生意外爆炸……
——黑衣组织的代号成员苏格兰,便会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只要让某人的尸体经由长时间的火烧,脸、头发、指纹等等,让这些可供于检测身份的证据全数消失……就没有人能确认这是否是真正的“苏格兰”。
即便组织心中起疑,也无法拿出切实证据。
“还有一个问题。”今泉昇说。
降谷零抬起眼帘。
正式的工作场合下,他的眼神比日常相处中要充满震慑力得多——今泉昇其实一直觉得降谷零的外观有点吃亏,虽然不可否认他的眼睛很漂亮,但微垂的眼尾往往会显得他的目光过于友善温和。
事实证明他的那点担心是多余的。
“什么问题?前辈?”金发青年的谈吐文雅,态度不卑不亢,既维持了自身应有的威严,也并未锋芒过露,引发他人的不悦。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在工作场合交接任务,降谷零的每一处表现都堪称完美。
——令人心醉痴迷。
穿着警备服的青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降谷零:“这份视频——应该由谁来‘拍摄’?”
“苏格兰死亡”的画面,应该由本次任务中的哪名成员提交给组织?
“我来交。”降谷零的声音坚定。
“我和苏格兰原本就在一起执行任务,如果接收到了组织的消息,我也理应比别人快一步跟上他。”
今泉昇摇头:“不行。”
提交给组织意味着可以立功,但同时也伴随着极高的风险——
一旦视频被察觉到端倪,提交视频的那位代号成员,恐怕也会随之暴露身份。
放跑了苏格兰,又和公安存在勾结……一旦这名代号成员落入了组织手里,下场想必无需多言。
虽然这次卡慕和莱伊的交易任务被公安突围了现场,但是正如莱伊所说——在捕捉网的侦测下,他们二人都未曾向外界发送过任何消息。
这也意味着:任务虽然失败了,但卡慕的身份却并未暴露。
正因为捕捉网的存在,组织反而无法佐证卡慕是否是卧底——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足以作为支撑。
更何况公安一个多月前还接管了研究所,虽然组织后续处理烂摊子的动作很快,但不可置否公安的确掌握了不少信息——
也就是说今晚的交易是公安自己寻着气味找上来的,也并非说不过去。
“让卡慕去交。”清冷的声线从唇畔流溢,清晰地落在降谷零的耳中。
今泉昇十分清楚:于公于私,让川江熏去上交这份视频记录,都是最明智的决定。
身形修长的浅金发青年几乎停顿在了原地。
他的双眉不可抑制地渐渐压下,灰蓝眸中溢满了不解:
“为什么……?”
“我们刚才不是在天台讨论过这个人的可信度——”
拂晓之前的时间,是一天之中最为寒冷的阶段。
为了便于大幅度的行动,警备服向来不会被设计的厚重拖沓,保暖作用自然也会下降。
凛冬的风恰在此刻掀起,周围的薄雪纷纷扬扬,冰冷的雪花刺向他的脸庞,今泉昇呼出一口气,牙床险些跟着打颤。
“零。”他有点艰涩地开口,一团白雾从唇边升腾。
“刚才莱伊也说过,这项技术理论来说不该流通在国际上。组织的规模是跨国级别的,说不定扎根在美国的组织成员见识到了这个电子设备信息捕捉网的厉害之处……于是他们自主开发研制,进行了效仿。”
“……也许这个网络组织效仿的并不完善,这恐怕也是组织的第一次应用。所以,熏的运气还不错。”
说出这一措辞的时候,今泉昇自己都觉得这他妈的简直就是在扯淡。
不出所料的,浅金发青年的眼神中充斥着不可置信,连同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末尾变了调:“前辈!?”
今泉昇深吸了一口气。
他该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
实话实说告诉降谷零,他的手机多了个劳什子App,他碰见了用常理根本解释不通的事情,自己也变成了用常理根本解释不通的玩意吗?
或者说,真的会有人相信吗?
——今泉昇和川江熏其实是一个人?
他试着平复自己的心绪:“零,你听我说。”
“川江熏对我保持着绝对的忠诚。”
浅金发青年的瞳孔紧跟着一缩。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川江熏都绝对不会背叛我。”他咬住下唇,甚至堪称小心翼翼地向上挪移着目光,静静地凝视自己的恋人:
“——更不会背叛你。”
如果某一天情况到达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我甚至可以为你献出生命。Chapter81
*
12月29日
穿着便服的高瘦男人在道路上竭尽全力地奔跑着。
那道背影跨着大步,训练有素的身姿一路灵巧地翻越过多重路障,最后奔向了一辆在未亮的天色下尤为不显眼的黑色轿车。
天际黯淡,路灯的光辉昏暗微渺;镜头带着奔跑之时不可避免的摇晃,所有背景都在倾刻间变得模糊;
那个背影看起来颇像苏格兰的男人敲碎了车子的玻璃,动作幅度很大,即便视频的像素很低,也可以在远景中清晰地看见他高举起的手臂,还有重锤而下的拳头。
手持手机录制下这一画面的主人似乎在奔跑过程中动作幅度很大,以至于镜头在这时不受控地拍摄了半秒沥青路面。
下方隐约露出了一双男士行动靴的鞋尖,尺码看着既不大也不小。
“这是卡慕12月27日当晚从工厂离开,准备执行任务时穿着的鞋子吗?”
银发男人罕见地呈出了些微散漫的状态,他抱着双臂,大半身子陷在舒适的可旋转沙发椅中,另一半躯体呈悬空状,被黑裤包裹的笔直长腿毫无顾虑地搭在荧幕下方的操纵台边缘。
偌大的荧幕上播放的,是由组织代号成员“卡慕”提交的任务执行视频。
站在沙发椅后方的金发女人应了一声:“是这双。”
“趁着卡慕不在工厂的时候,我去里面查看了一遍大门口拍摄下的监控。那天晚上,他的确穿了这个外观的靴子,视频上鞋子的尺寸看起来也差不多,估计就是他本人的。”
琴酒没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还在播放的视频上。
当露出鞋尖的片段出现过后,镜头再度抬起——苏格兰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内,车窗被敲碎了,握着手机镜头的人也的确还在奔跑试图拉进距离,所以隐约可以发现车窗内的男人的确是苏格兰的轮廓。
苏格兰似乎做了一个拉手刹的动作,随后双手握向方向盘,一脚踩下油门!
“砰!!!”
变故在这一刻发生。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车子没有预兆地突然爆炸了!
驾驶座的门直接被震落至地面,一大团黑烟自车顶升腾,大火将车子围绕、吞噬,焮天铄地。
一道坐在副驾驶座、毫无动作的躯体,在火焰中逐渐焦黑。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琴酒的双眸隐匿在漆黑的帽檐下,声线冷峻:“这个视频是人工合成的概率有多大?”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贝尔摩德不由得发出一声哼笑。
“啊啦,问一个女演员关于视频剪辑的问题,是否有些不妥当呢?”
“回答问题。”
“很小。”贝尔摩德回答。
“至少我目前没察觉到什么端倪,也没发现人工篡改的痕迹。”女人微眯起黑睫卷翘的蓝眸,“不过那个录制了一瞬间鞋尖的画面反倒有些微妙。”
琴酒终于转过了头。
他挑挑眉,银白发丝下的眸光锐利寒冷;即便是自下而上地回望着站在后方的女人,气势也仍然不减。
他只开口道:“说下去。”
声音透着深入骨髓的森寒。
“微妙的有点刻意——就像在佐证‘这个视频的拍摄者是卡慕’一样。”贝尔摩德耸了耸肩,轻笑着继续:“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个纯粹的巧合,毕竟根据苏格兰奔跑的行迹,卡慕拍摄到鞋尖的那个瞬间可能正在翻停车场的围栏。”
“这样说来,镜头会突然下移拍摄到鞋尖,也不是什么解释不清的事情。”
女人抱起双臂,轻纱质地的宽袖自手肘处倾斜垂下,下方被长裙包裹的身形凹凸有致;她靠着身后的金属墙壁,幽暗的环境中,唯有前方已经抵达视频尾端的荧幕散发着熹微浅光。
荧幕将她的半侧身子照亮。
“我倒是没有为卡慕洗脱嫌疑的意思——虽说他和莱伊的现场交易任务被公安搅弄了个彻底,不过那个网络不是已经布下了吗?向外面传递加密讯息的人,可是苏格兰。”
琴酒一手抵着下巴:“巧合太多了,偏偏他在逃跑的过程中出现了意外,那具烧焦的尸体基本验不出什么东西了。”
“诶呀,真是疑心重重。你这样可是会老得很快的,琴酒。”金发女人调笑着道,略带慵懒的浑厚女音在房间中溢散。
琴酒冷哼了一声:“我不止怀疑卡慕,我也怀疑你——贝尔摩德。”
“上个月研究所出乱子的当晚,你去哪里了?”
一个多月前的事情再度被人扒了出来,倒是有些令人始料未及。
贝尔摩德挑了挑眉,表情凝固了一瞬“我想我应该说过——‘那位大人’遇到麻烦了。”
“你那天在任务中途离开,是去研究所了。”银发男人的声音冷淡,字句之间充满了笃定,“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贝尔摩德。”
伴随着一道“咔哒”的金属脆响。
被拉开保险栓的伯/莱/塔伸向后方,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靠在墙壁处的金发女人。
“研究所内部的炸弹分布脉络图纸我亲眼见过。虽然当天研究所混进了条子,但就算是再天才的警察也拆不掉那些炸弹。”
“因为埋藏在地下三层的最后一枚中枢炸弹无论如何——都拆卸不掉。即便拆除了前面的所有装置,也没有任何用处。因为最后余下的红黑两根线都是保险装置,无论剪断哪一根,都会重新启动整个研究所的炸弹网络,让研究所立刻引爆。”
他咧开嘴角,帽檐遮蔽了他大半张面庞,只余留出阴戾的笑:“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个炸弹脉络的设计师也留了一条活路,他设计了一个可以依靠远程人为操控将炸弹强行关闭的开关。”
“贝尔摩德,你说研究所当时——为什么没爆炸?”
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金发女人的面色逐渐冰冷,上扬的红唇逐渐降下,唇线越发平直。
男人的目光犹如潜藏在黑夜中伺机而动的野兽,冷锐的眼神像是灼灼盯着猎物不放一般。他的手腕平稳地停滞在空中,枪口一瞬闪过骇人的光泽。
“你应该清楚,贝尔摩德。这么近的距离即使是你,也是躲避不开的。”他说。
贝尔摩德的面部肌肉紧绷了半晌,她贴靠在墙壁的掌心狰狞地弯曲了一瞬,五指用力地扣紧,以至于指甲与指尖粘连的缝隙间都渗出了血迹。
随后,那潜藏在暗处惊惶了许久的双手又渐渐放松了下去。
“CA-4800不重要,山下井圈养的那些研究小组成员也不重要,那栋最初由山下井管辖的研究所更加不重要——公安的警察们接管就接管了,我们的情报尚未暴露,他们依然云里雾里地摸索着,这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事情。”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已经快到‘那个日子’了——琴酒。”她又笑了,眉眼弯起,透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Boss当下不便行动,和人交流也很困难,我那天晚上去研究所是为了‘迎接’他。”
琴酒的表情不善,他嗤笑了一声,显然把这一说辞视作了美国著名女演员胡编乱造的谎言。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天扮成了一个公安的样子混进了现场,但最后却是一个人出来的。”
“我说的是实话,琴酒。”贝尔摩德微笑。
“不相信的话,你尽管开枪好了。”
见琴酒没再回应,她便兀自摊开手,表情无辜:“蒙受到‘那位大人’的偏爱,我知道的东西的确更多一些,但我也只能透露到这里了。”
话及至此,她又扬起红唇:“不过我倒是可以附送你一条其他消息,比如那天出现在会场,坐着轮椅的先生……”
“他当然不是Boss,想必你自己心里也相当清楚。不过他和Boss达成了某种共识——在我看来还挺无聊的。”
“你想知道他究竟是谁吗?”
…………
*****
12月31日
今泉昇切实地体验一把新年前一天还要加班的感觉。
就算是曾经在长野县工作最忙的时候,他也不会忙碌至此。
最近重新翻出来的旧案那么多,刑事部加班加点了一个多月也还没能完全处理完,但今天除了轮到值班的警员外,基本上也都放假了。
而公安部却忙碌到离谱,尤其是近期的乱子一个接一个,每名警员几乎都忙到不可开交。
三天前的早上被他们公安机动队逮捕的买家“D”,最终被核实出身份是东京商界有名的企业集团董事长。其名下的品牌无数,可谓是日本境内首屈一指的财产大亨。
现在他名下的企业正在被逐个清缴排查,据说还意外查出了一个非法地下色/情产业链——难怪这家伙那天看向川江熏的眼神透着赤/裸的贪婪。
这几天警视厅的人像年底冲kpi业绩一样行动迅速,这个地下产业链从基层到顶端短短几天就被销毁了个彻底,相关人士将会一个不漏地被送往法院审理。
至于诸伏景光……
从当天警察厅的人开着车把他一并带走之后,今泉昇便再没听说他的下落。
不过白石正千仁倒是提了一嘴,再过个三四年,诸伏景光就可以回到警视厅继续工作了,到时候是留在公安部还是调任去别的部,全凭他自己的意志。
今泉昇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
中午十二点,加班总算结束了。
他开着车子从警视厅离开,一路开到了白石宅的门前。
在白石宅的大门口,他碰见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是个年轻的女人,眉目清秀,穿着一身长度到脚踝的羽绒服,手里还搬着两个纸壳箱子。
“你好。”今泉昇下了车,和女人打了声招呼,“请问来白石宅是什么事?”
“啊,你、你好,是今泉先生吧?”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我是国仲佳,上个月在父亲的葬礼上我们应该打过照面。”
今泉昇顿时了然。
这是国仲弘昌——警视厅公安部总务课前课长的女儿,上个月国仲课长遭遇枪击过后,她便从美国匆忙地赶了回来,大约葬礼之后的这段日子,一直都留在东京陪伴伤心的母亲。
“是我,国仲小姐。”今泉昇的目光落向她手中的沉甸甸的箱子,“这是……?”
“啊,今天不是大晦日了吗……”女人轻轻垂眸,“父亲生前一直承蒙白石叔叔的关照,所以我想今天应该过来给白石叔叔送点礼物。”
今泉昇点点头:“那我来帮你搬。”
他接过两个箱子——的确是很重,刚接手就嗅到了一股浓郁的海鲜味,大约是送来了不少海产品。
白石正千仁在房子门前热情地招呼了国仲佳,不过她并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笑着和白石正千仁寒暄了几句,便挥手道别了。
“今天大晦日,估计是要回去陪她母亲吧。”今泉昇进了房子,把那两箱食材暂时搁置在玄关。
白石正千仁站在他身后,话里有话地说了一句:“小丫头就是知道孝顺。”
“——对了,小佳拿来的这些食材就先放冰箱里吧,麻烦你搬一下。”
今泉昇决定忽视前一句话,只装傻似的乖乖应了一声。
从警校培训结束之后直接把发配回了长野——他承认因为这件事他和白石正千仁赌气了很久,以至于过年的时候也不会再来造访老人家;但和松田阵平吵了那次架后,他也微妙地共情了白石正千仁的做法。现在更是没了理由和长辈置气。
他依然觉得对不起松田阵平,但在攸关他人生死的问题上,他绝对不会作出任何让步……虽说后头松田又歪打正着和他碰到了一起,但如若那天晚上没见到松田,他现在是否还有机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就不得而知了。
白石正千仁穿着身居家服,安稳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今泉昇忙前忙后,不禁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四年了,大学毕业之后你再就没来家里过上一次节了,今天你总算是有点良心……”
今泉昇从厨房探出一个头,嘴角轻翘,笑容透着点神秘:
“我陪您吃个中饭。”他说。
白石正千仁的眉头紧跟着一跳,“晚上呢?今天可是大晦日啊我告诉你,大半夜的你要去……”
说到这里,白石正千仁一怔。
“陪你那金色头发的小男朋友过节?”老人家咂咂嘴,表情有点难以描述。
“前两天我和他闹了点别扭。”今泉昇眨了眨眼睛,表情颇为真诚。
“今天我可能要过去哄一下他。”Chapter82
*
有点累。
将淋浴器关上之后,今泉昇扯出挂在一旁的浴巾,盖在了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上。接着他套上一件被提前放好的睡衣,一边朝门口走一边擦拭着头发。
经过泛着一层轻薄水雾的玻璃时,他能看见了自己明显和其他地方的肤色不大统一的面部。
绯红色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滴出血一般。
今泉昇叹了口气。
刚才在降谷零面前估计就是这个样子——皮肤不受控地充血过度、血脉喷张,泛起了生理性的红晕。
他刚推开浴室的门,湿热的水蒸气溢散,外界微凉的空气扑打在他的脸上……
然后,他看见门前还有个亮的要发光的浅金色脑袋。
对方睁着那双眼尾微垂的灰蓝色眼睛,小心翼翼地站在他面前。
简直像只干了什么坏事、蹲在门前面壁思过的小狗一样,看着可怜兮兮的。
今泉昇卡壳了几秒:“你在……”
声音微妙地有点沙哑,话语脱出口后今泉昇愣了愣,很快又清了清嗓子。
“你在干什么?”这次声音听起来正常多了。
降谷零欲言又止半晌,唇瓣微张又轻轻闭合,这个过程如是往复了好几次,今泉昇杵在门口,安静地等待着他。
“就是……”降谷零轻咳了一声,微抿着嘴唇,小声问道:“前辈你的身体有哪里不适吗?”
今泉昇眨了眨眼睛,静默了半晌。
这一期间,降谷零格外紧张地盯着他,喉结都在不自觉地滑动。
“噗呲。”今泉昇没能憋住笑,双肩开始小幅度地抖动。
“没有,没什么不适,”他一边抑制不住地笑出声,一边像是予以肯定一般回应:“我觉得还不错。”
降谷零现在看着楚楚可怜,好像他才是那个被欺负的人似的,然而事实是几个小时前真的擦枪走火的时候,这家伙拽开手边的抽屉,带着一股猛禽即将把猎物拆之入腹的架势;
卧室里的灯根本就来不及开,唯有客厅的光亮从开着一小半的门缝倾泻而来,但青年隐匿在暗中的双眸却泛着锋锐的凶光。
今泉昇当时在不经意间扫了一眼那抽屉里的东西,大脑瞬间变成一片空白。
——稍后需要用上的东西置备得相当齐全。完全就是蓄谋已久。
这家伙看着又乖又温顺,其实坏心眼比谁都多。
在他说完那句像是服务好评一般的话语后,某个坏心眼的金发后辈表情立刻生动了起来,灰蓝色的双眸都在闪闪发亮。
今泉昇弯了弯嘴角,他抱起双臂朝前走了几步,微微抬腿。宽松的睡裤随着他的动作轻垂而下,袒露出一段隐约带着指印的白皙脚踝。
然后,没什么力道的腿扫向降谷零身后——
但对方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朝前几步,直接被送进了浴室。
“好了,快去洗澡——”
今泉昇反手合上了浴室的门。
他将大半身体靠在门上,深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又抬起手背轻触在脸颊——
果然,变得更烫了。
…………
*****
中午陪着白石正千仁吃了顿午餐,又闲聊了一会之后,今泉昇就开着车去了降谷零的公寓。临走之前,白石正千仁虽然臭着一张脸,但还是披着棉袄把他送到了院子外的大门前。
几天之前在现场堪称不欢而散,降谷零僵硬又错愕的神情今泉昇至今也忘不掉,虽然后续的工作对接依然很顺畅,但今泉昇还是可以敏锐地察觉到一些不对劲。
当天和警察厅的人一起离开的时候,降谷零只远远地朝他点了下头,随后头也不回地和他其他的同事离开了。
降谷零生气了。
他为什么会生气,今泉昇心里非常有数。
视频交给川江熏提交是小事,少了些在组织的功劳同样是小事。降谷零生气是因为他欺骗了他,那番漏洞明显简直像是在袒护川江熏的说辞令降谷零气愤。
可今泉昇别无他法。
他不是没考虑过把自己可以同时操控两具身体的事情告知其他人,例如白石正千仁。
但他怕第二天一早自己再来,就是面对着陌生的天花板,人已经被送进了日本某家精神康复中心。
或者把这件事告诉一些会无条件相信他,并且觉得他脑子没病的人……比如降谷零。
他猜零一开始会秉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但最后还是会逐渐相信他的说辞。
可是倘若他真的这么做,后续便会伴随更多的问题。降谷零一定会问:“前辈你究竟经历了什么?你现在还安全吗?有没有哪里舒服?”、“前辈你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另一具身体身涉险地”……诸如此类。
人都不想让自己的亲人、爱人、朋友对自己产生过度的担心。
今泉昇也是一样的。
…………
挂置在客厅的时钟随着秒针的行进而发出频率一致的机械声响。
洗过澡之后,身体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坐在沙发上的黑发青年散漫地掀开眼皮,目光落向正上方: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现在是1月1日,崭新的一年。
虽然和一开始预想的不大一样,但他和降谷零真的是“一边做一边跨年”。
浴室中的水声消失了。
又过了一会,浴室的门被人推开,今泉昇侧过头,看见和他穿着同款式睡衣,头发湿漉漉的降谷零。
今泉昇张开唇瓣,声音透着些怠倦的慵懒:“零。”
金发青年立刻抬起头:“什么事,前辈?”
“过来坐。”今泉昇拍了拍身侧沙发的空位。
【男朋友生气了怎么哄?】
在赶来降谷零家的路上,今泉昇在手机网页的搜索框打上了这行字。
当他看见,今泉昇自己都觉得心境很奇妙。
搜索引擎查找出来的结果也基本一致。
将所有的方法总集起来,再分析这些行为背后隐藏的内核,就是会发现:哄男朋友的本质就是撒娇。
开车过去的路上,今泉昇切实地思考了一下自己应该怎么“撒娇”。
……结果差点闯了红灯。
思绪被迫抽离,脚底迅速下压刹车处,科帕奇紧跟着一晃,车轮勉勉强强压在了车道线的边缘。
不行啊。
他根本想象不到,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是在正视这个问题时,今泉昇又觉得,“撒娇”好像也没什么困难的。
“我帮你擦吧,头发。”他朝降谷零抬起手。
降谷零有点困惑地歪歪头,但还是把毛巾递交到了今泉昇手中。
今泉昇站起身,握着手巾绕到了降谷零身后。
质地柔软的干燥布料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包裹在金发青年的头顶,细软的发丝随着他轻盈的动作一点点散下,水分也逐渐稀少。
今泉昇恍惚想起,上次自己的心境不那么稳定、一路莽撞地从医院过来的时候,降谷零似乎也帮自己擦了头发。
于是他又笑了一下:“零。”
“嗯。”青年回应。
“天台的时候……很抱歉。”
他能感受到背对着他的青年似乎颤动了一瞬。
“川江熏不知道捕捉网的存在,他是通过其他方式将之传达给我的,这才是他没有暴露身份的原因,景光的事情也是……如果他事先知道捕捉网的情报,一定会想尽办法告诉你们的。”
今泉昇垂下眼睫,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降谷零的发旋。
很小一个,看起来有点可爱。
细软的金发沿着发旋的轮廓生长,层层叠叠,延顺着头骨圆润的轮廓温顺垂下。
“那天和你说谎了,对不起。”
降谷零扭过头,轻扬起下颏,安静地注视着站在他身后的男人。
“前辈,不用道歉。”他说。
降谷零很清楚,今泉昇永远都不可能是那种人——
他绝对不会在攸关东京警察乃至整个日本安全的问题上,做出任何错误的决策。
就算川江熏再怎么耍花招,今泉昇也不会被他蛊惑。
况且此刻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今泉昇没有必要说出任何的谎言。
“只是我有点好奇,”降谷零说,“如果不是依靠某种电子设备,那川江熏是怎么做到的?就如那天莱伊所说,即使是老式传真机发送出的电信号,也会被网络拦截。”
今泉昇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能说,零。”
“原因非常复杂,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你。”浅金色的头发基本被擦干了,只有发丝表面还带着轻微的湿润,今泉昇将毛巾搭在了一旁,垂下头定定地注视着正下方的青年。
他抬起手,将双掌分别覆着在青年的脸颊两侧。
青年怔了怔,今泉昇看见了倒映在灰蓝瞳眸中的影子。
“但是请你相信我,零。这件事我暂时不能说,但是未来的某一天——”
未来的某一天,当组织覆灭,“川江熏”失去了他的作用时——
“我一定会把关于我的所有事情,都一一告诉你。”
灯光挥散而下,他几近虔诚地垂下头,朝着青年的眉间落下一吻。
降谷零抬着头,落在眉心的唇瓣很柔软,蓬松的黑色发丝扫到他脸上时有点痒。
待今泉昇重新直起背部看向他时,他又弯起眉眼,轻笑了一下,声音温和:“那前辈你现在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今泉昇眨眨眼睛。
“公职人员的法定假日是一月一日到三日。”降谷零说,“我猜前辈一号一整天应该都没事,从这栋公寓开车半个小时,就有一条街在办庙会。”
“白天的时候我们一起过去吧?”
今泉昇挑了挑眉,随后迈着大步,绕回了沙发前方,坐在了降谷零身边。
“算上今天,我这三天都没有工作。”他轻啄了一下降谷零的唇瓣。
“这三天我都留在这里。”浅灰色的眸子轻轻瞥向青年,闪烁着灼目的光亮。
他挑起唇角,轻轻哼笑了一声:
“你想和我一起做什么都行。”chater80
[啊……我也开始好奇了诶。确实啊,小熏是怎么做到的??]
[这段漫画里没有具体描绘,感觉是个坑呢。]
[唔,现在有大佬靠着已知情报分析出了两种可能性小熏拥有可以预防消息被拦截的方法,虽然他的确是在捕捉网范围内将消息传递给了今泉警官,但是因为这种“方法”,他并没有被组织布下的网拦截;]
[2小熏在收货点收到消息之前,就已经掌握了交易讯息。于是他在酒店或者更早的时候,就把交易讯息一并传达给了今泉警官。]
[啊????]
[啊这??那不就意味着……]
[那就意味着,如果是前者,小熏早就知道了这次任务里会有拦截捕捉网存在。而他身为红方的线人——却完全没有提醒波本和苏格兰。可以说是小熏眼睁睁地看着苏格兰自爆,却无动于衷了。]
[但如果是后者,那问题就更大了。他知道消息的时机比琴酒传达的还早,真是这样的话,那小熏的身份绝对不一般啊!!]
[就冲着这个问题,我真的会怀疑小熏的立场呜呜呜呜呜呜,我的崽啊你到底是红是黑啊真给我整懵了……qaq]
[小熏和波本苏格兰的情况也不一样。他不是警校出身,到底怎么进入组织的,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或许除了今泉警官谁也不知道。]
——可是我也不知道。
在讨论激烈的弹幕上刷到这则消息的时候,今泉昇呼出一道沉重的鼻息。
这部漫画从始至终主打的都是悬疑推理,一切事物都遵循着较为现实的科学发展规律,不存在魔法、异能、巫术等任何玄幻因素。
读者自然不会考虑到川江熏和今泉昇是一个人的可能性。
这种东西若是放在以前,从他人口中讲出,今泉昇一定会认为对方是个满嘴跑火车的蠢蛋。
那么同理,绝对不会考虑“今泉昇和川江熏其实是同一个人”的降谷零……也会依靠现有情报并通过分析,得出和弹幕发言一致的结论。
坐在nbc专用警备车上的今泉昇缓缓地闭上眼睛。
他靠向身后的座椅,长久未得到休息的头部带着钝痛,疼痛感正在随着时间的延续越发清晰,他只得抬起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当下在另一个视角中,川江熏已经回到了执行任务前乘坐的车子上。
握在川江熏手中的手机屏幕反复刷新着实时弹幕,他可以依托[连通模式]将那些字句看得一清二楚。
当下所有人都在讨论川江熏的“红黑”问题。
——原来这就是他在乘坐jr时,部分弹幕们谈及到的“川江熏的立场”。
“队长。”车门外传来了小心翼翼地叩击声。
今泉昇睁开双眼“进。”
车门随之被外面的警员拉开,“报告队长,现场处理差不多进入收尾阶段了,还有下一步指示吗?”
“收尾结束就可以离开了,直接回基地,那三个嫌疑人交给警察厅的人押走。”今泉昇拉开身侧的另一边车门,“我现在要出去一趟,让伊达带队撤离——不用等我。后面还有事就直接联系我。”
“好的。”
彼时是凌晨五点。
苏格兰身份暴露之后,警察厅就火速派出了一批公安警员。趁着夜深人静,他们布置了一个“意外现场”,当下正在紧急拍摄“意外现场”的视频。
今泉昇现在要去查看他们的视频制作进度。
他赶到了“意外现场”的位置,周围站着几名警察厅的警员,大约都是始终参与在卧底计划中的知情人士。
另一旁暂未离开的降谷零正在和风见裕也说着什么话,大约是在交代任务事宜。
今泉昇抬步走去,虽然没见过面,但周围负责站岗的警员显然知晓他的身份。他们朝今泉昇点头示意,随后便把他放进了现场。
余光注意今泉昇的身影时,浅金发青年的眸光一亮“前辈。”
今泉昇迈向二人“准备的怎么样了?”
降谷零回头看了看停在不远处的某辆陈旧车子,又回应道“估计差不多了。”
今泉昇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现场。
路边停靠着一辆看起来不大崭新的车子,看外观是个不大常见的老款式,周围蹲着几名警员,依然还在忙前忙后。
“卧底苏格兰由于暴露身份而弃车潜逃。他规避了代号成员可能前往的地点,但由于无法寻求支援,所以只能想办法自行离开。”降谷零说。
他只说了一半,但今泉昇已经了然下文。
现代车型大多具备防盗功能,车子被人动了极有可能发出警报声。想依靠敲碎车窗将手探入达到开锁目的,恐怕只能选择防盗功能较差的老式车子;
另外一点就是,只有老式车子才更容易将蓄电池连接到发动机上,只有这么做才能保证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也可以成功将车子打火。
所以公安制作的视频中,苏格兰将会找到一辆老式车子并将其启动,并试图逃离组织的追捕。
然后……只需要再出现一点特殊情况,比如让车子发生意外爆炸……
——黑衣组织的代号成员苏格兰,便会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只要让某人的尸体经由长时间的火烧,脸、头发、指纹等等,让这些可供于检测身份的证据全数消失……就没有人能确认这是否是真正的“苏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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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组织心中起疑,也无法拿出切实证据。
“还有一个问题。”今泉昇说。
降谷零抬起眼帘。
正式的工作场合下,他的眼神比日常相处中要充满震慑力得多——今泉昇其实一直觉得降谷零的外观有点吃亏,虽然不可否认他的眼睛很漂亮,但微垂的眼尾往往会显得他的目光过于友善温和。
事实证明他的那点担心是多余的。
“什么问题?前辈?”金发青年的谈吐文雅,态度不卑不亢,既维持了自身应有的威严,也并未锋芒过露,引发他人的不悦。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在工作场合交接任务,降谷零的每一处表现都堪称完美。
——令人心醉痴迷。
穿着警备服的青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降谷零“这份视频——应该由谁来‘拍摄’?”
“苏格兰死亡”的画面,应该由本次任务中的哪名成员提交给组织?
“我来交。”降谷零的声音坚定。
“我和苏格兰原本就在一起执行任务,如果接收到了组织的消息,我也理应比别人快一步跟上他。”
今泉昇摇头“不行。”
提交给组织意味着可以立功,但同时也伴随着极高的风险——
一旦视频被察觉到端倪,提交视频的那位代号成员,恐怕也会随之暴露身份。
放跑了苏格兰,又和公安存在勾结……一旦这名代号成员落入了组织手里,下场想必无需多言。
虽然这次卡慕和莱伊的交易任务被公安突围了现场,但是正如莱伊所说——在捕捉网的侦测下,他们二人都未曾向外界发送过任何消息。
这也意味着任务虽然失败了,但卡慕的身份却并未暴露。
正因为捕捉网的存在,组织反而无法佐证卡慕是否是卧底——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足以作为支撑。
更何况公安一个多月前还接管了研究所,虽然组织后续处理烂摊子的动作很快,但不可置否公安的确掌握了不少信息——
也就是说今晚的交易是公安自己寻着气味找上来的,也并非说不过去。
“让卡慕去交。”清冷的声线从唇畔流溢,清晰地落在降谷零的耳中。
今泉昇十分清楚于公于私,让川江熏去上交这份视频记录,都是最明智的决定。
身形修长的浅金发青年几乎停顿在了原地。
他的双眉不可抑制地渐渐压下,灰蓝眸中溢满了不解
“为什么……?”
“我们刚才不是在天台讨论过这个人的可信度——”
拂晓之前的时间,是一天之中最为寒冷的阶段。
为了便于大幅度的行动,警备服向来不会被设计的厚重拖沓,保暖作用自然也会下降。
凛冬的风恰在此刻掀起,周围的薄雪纷纷扬扬,冰冷的雪花刺向他的脸庞,今泉昇呼出一口气,牙床险些跟着打颤。
“零。”他有点艰涩地开口,一团白雾从唇边升腾。
“刚才莱伊也说过,这项技术理论来说不该流通在国际上。组织的规模是跨国级别的,说不定扎根在美国的组织成员见识到了这个电子设备信息捕捉网的厉害之处……于是他们自主开发研制,进行了效仿。”
“……也许这个网络组织效仿的并不完善,这恐怕也是组织的第一次应用。所以,熏的运气还不错。”
说出这一措辞的时候,今泉昇自己都觉得这他妈的简直就是在扯淡。
不出所料的,浅金发青年的眼神中充斥着不可置信,连同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末尾变了调“前辈!?”
今泉昇深吸了一口气。
他该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
实话实说告诉降谷零,他的手机多了个劳什子a,他碰见了用常理根本解释不通的事情,自己也变成了用常理根本解释不通的玩意吗?
或者说,真的会有人相信吗?
——今泉昇和川江熏其实是一个人?
他试着平复自己的心绪“零,你听我说。”
“川江熏对我保持着绝对的忠诚。”
浅金发青年的瞳孔紧跟着一缩。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川江熏都绝对不会背叛我。”他咬住下唇,甚至堪称小心翼翼地向上挪移着目光,静静地凝视自己的恋人
“——更不会背叛你。”
如果某一天情况到达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我甚至可以为你献出生命。请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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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9日
穿着便服的高瘦男人在道路上竭尽全力地奔跑着。
那道背影跨着大步,训练有素的身姿一路灵巧地翻越过多重路障,最后奔向了一辆在未亮的天色下尤为不显眼的黑色轿车。
天际黯淡,路灯的光辉昏暗微渺;镜头带着奔跑之时不可避免的摇晃,所有背景都在倾刻间变得模糊;
那个背影看起来颇像苏格兰的男人敲碎了车子的玻璃,动作幅度很大,即便视频的像素很低,也可以在远景中清晰地看见他高举起的手臂,还有重锤而下的拳头。
手持手机录制下这一画面的主人似乎在奔跑过程中动作幅度很大,以至于镜头在这时不受控地拍摄了半秒沥青路面。
下方隐约露出了一双男士行动靴的鞋尖,尺码看着既不大也不小。
“这是卡慕12月27日当晚从工厂离开,准备执行任务时穿着的鞋子吗?”
银发男人罕见地呈出了些微散漫的状态,他抱着双臂,大半身子陷在舒适的可旋转沙发椅中,另一半躯体呈悬空状,被黑裤包裹的笔直长腿毫无顾虑地搭在荧幕下方的操纵台边缘。
偌大的荧幕上播放的,是由组织代号成员“卡慕”提交的任务执行视频。
站在沙发椅后方的金发女人应了一声“是这双。”
“趁着卡慕不在工厂的时候,我去里面查看了一遍大门口拍摄下的监控。那天晚上,他的确穿了这个外观的靴子,视频上鞋子的尺寸看起来也差不多,估计就是他本人的。”
琴酒没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还在播放的视频上。
当露出鞋尖的片段出现过后,镜头再度抬起——苏格兰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内,车窗被敲碎了,握着手机镜头的人也的确还在奔跑试图拉进距离,所以隐约可以发现车窗内的男人的确是苏格兰的轮廓。
苏格兰似乎做了一个拉手刹的动作,随后双手握向方向盘,一脚踩下油门!
“砰!!!”
变故在这一刻发生。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车子没有预兆地突然爆炸了!
驾驶座的门直接被震落至地面,一大团黑烟自车顶升腾,大火将车子围绕、吞噬,焮天铄地。
一道坐在副驾驶座、毫无动作的躯体,在火焰中逐渐焦黑。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琴酒的双眸隐匿在漆黑的帽檐下,声线冷峻“这个视频是人工合成的概率有多大?”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贝尔摩德不由得发出一声哼笑。
“啊啦,问一个女演员关于视频剪辑的问题,是否有些不妥当呢?”
“回答问题。”
“很小。”贝尔摩德回答。
“至少我目前没察觉到什么端倪,也没发现人工篡改的痕迹。”女人微眯起黑睫卷翘的蓝眸,“不过那个录制了一瞬间鞋尖的画面反倒有些微妙。”
琴酒终于转过了头。
他挑挑眉,银白发丝下的眸光锐利寒冷;即便是自下而上地回望着站在后方的女人,气势也仍然不减。
他只开口道“说下去。”
声音透着深入骨髓的森寒。
“微妙的有点刻意——就像在佐证‘这个视频的拍摄者是卡慕’一样。”贝尔摩德耸了耸肩,轻笑着继续“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个纯粹的巧合,毕竟根据苏格兰奔跑的行迹,卡慕拍摄到鞋尖的那个瞬间可能正在翻停车场的围栏。”
“这样说来,镜头会突然下移拍摄到鞋尖,也不是什么解释不清的事情。”
女人抱起双臂,轻纱质地的宽袖自手肘处倾斜垂下,下方被长裙包裹的身形凹凸有致;她靠着身后的金属墙壁,幽暗的环境中,唯有前方已经抵达视频尾端的荧幕散发着熹微浅光。
荧幕将她的半侧身子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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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没有为卡慕洗脱嫌疑的意思——虽说他和莱伊的现场交易任务被公安搅弄了个彻底,不过那个网络不是已经布下了吗?向外面传递加密讯息的人,可是苏格兰。”
琴酒一手抵着下巴“巧合太多了,偏偏他在逃跑的过程中出现了意外,那具烧焦的尸体基本验不出什么东西了。”
“诶呀,真是疑心重重。你这样可是会老得很快的,琴酒。”金发女人调笑着道,略带慵懒的浑厚女音在房间中溢散。
琴酒冷哼了一声“我不止怀疑卡慕,我也怀疑你——贝尔摩德。”
“上个月研究所出乱子的当晚,你去哪里了?”
一个多月前的事情再度被人扒了出来,倒是有些令人始料未及。
贝尔摩德挑了挑眉,表情凝固了一瞬“我想我应该说过——‘那位大人’遇到麻烦了。”
“你那天在任务中途离开,是去研究所了。”银发男人的声音冷淡,字句之间充满了笃定,“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贝尔摩德。”
伴随着一道“咔哒”的金属脆响。
被拉开保险栓的伯莱塔伸向后方,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靠在墙壁处的金发女人。
“研究所内部的炸弹分布脉络图纸我亲眼见过。虽然当天研究所混进了条子,但就算是再天才的警察也拆不掉那些炸弹。”
“因为埋藏在地下三层的最后一枚中枢炸弹无论如何——都拆卸不掉。即便拆除了前面的所有装置,也没有任何用处。因为最后余下的红黑两根线都是保险装置,无论剪断哪一根,都会重新启动整个研究所的炸弹网络,让研究所立刻引爆。”
他咧开嘴角,帽檐遮蔽了他大半张面庞,只余留出阴戾的笑“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个炸弹脉络的设计师也留了一条活路,他设计了一个可以依靠远程人为操控将炸弹强行关闭的开关。”
“贝尔摩德,你说研究所当时——为什么没爆炸?”
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金发女人的面色逐渐冰冷,上扬的红唇逐渐降下,唇线越发平直。
男人的目光犹如潜藏在黑夜中伺机而动的野兽,冷锐的眼神像是灼灼盯着猎物不放一般。他的手腕平稳地停滞在空中,枪口一瞬闪过骇人的光泽。
“你应该清楚,贝尔摩德。这么近的距离即使是你,也是躲避不开的。”他说。
贝尔摩德的面部肌肉紧绷了半晌,她贴靠在墙壁的掌心狰狞地弯曲了一瞬,五指用力地扣紧,以至于指甲与指尖粘连的缝隙间都渗出了血迹。
随后,那潜藏在暗处惊惶了许久的双手又渐渐放松了下去。
“ca4800不重要,山下井圈养的那些研究小组成员也不重要,那栋最初由山下井管辖的研究所更加不重要——公安的警察们接管就接管了,我们的情报尚未暴露,他们依然云里雾里地摸索着,这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事情。”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已经快到‘那个日子’了——琴酒。”她又笑了,眉眼弯起,透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boss当下不便行动,和人交流也很困难,我那天晚上去研究所是为了‘迎接’他。”
琴酒的表情不善,他嗤笑了一声,显然把这一说辞视作了美国著名女演员胡编乱造的谎言。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天扮成了一个公安的样子混进了现场,但最后却是一个人出来的。”
“我说的是实话,琴酒。”贝尔摩德微笑。
“不相信的话,你尽管开枪好了。”
见琴酒没再回应,她便兀自摊开手,表情无辜“蒙受到‘那位大人’的偏爱,我知道的东西的确更多一些,但我也只能透露到这里了。”
话及至此,她又扬起红唇“不过我倒是可以附送你一条其他消息,比如那天出现在会场,坐着轮椅的先生……”
“他当然不是boss,想必你自己心里也相当清楚。不过他和boss达成了某种共识——在我看来还挺无聊的。”
“你想知道他究竟是谁吗?”
…………
12月31日
今泉昇切实地体验一把新年前一天还要加班的感觉。
就算是曾经在长野县工作最忙的时候,他也不会忙碌至此。
最近重新翻出来的旧案那么多,刑事部加班加点了一个多月也还没能完全处理完,但今天除了轮到值班的警员外,基本上也都放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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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公安部却忙碌到离谱,尤其是近期的乱子一个接一个,每名警员几乎都忙到不可开交。
三天前的早上被他们公安机动队逮捕的买家“d”,最终被核实出身份是东京商界有名的企业集团董事长。其名下的品牌无数,可谓是日本境内首屈一指的财产大亨。
现在他名下的企业正在被逐个清缴排查,据说还意外查出了一个非法地下色情产业链——难怪这家伙那天看向川江熏的眼神透着赤裸的贪婪。
这几天警视厅的人像年底冲ki业绩一样行动迅速,这个地下产业链从基层到顶端短短几天就被销毁了个彻底,相关人士将会一个不漏地被送往法院审理。
至于诸伏景光……
从当天警察厅的人开着车把他一并带走之后,今泉昇便再没听说他的下落。
不过白石正千仁倒是提了一嘴,再过个三四年,诸伏景光就可以回到警视厅继续工作了,到时候是留在公安部还是调任去别的部,全凭他自己的意志。
今泉昇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
中午十二点,加班总算结束了。
他开着车子从警视厅离开,一路开到了白石宅的门前。
在白石宅的大门口,他碰见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是个年轻的女人,眉目清秀,穿着一身长度到脚踝的羽绒服,手里还搬着两个纸壳箱子。
“你好。”今泉昇下了车,和女人打了声招呼,“请问来白石宅是什么事?”
“啊,你、你好,是今泉先生吧?”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我是国仲佳,上个月在父亲的葬礼上我们应该打过照面。”
今泉昇顿时了然。
这是国仲弘昌——警视厅公安部总务课前课长的女儿,上个月国仲课长遭遇枪击过后,她便从美国匆忙地赶了回来,大约葬礼之后的这段日子,一直都留在东京陪伴伤心的母亲。
“是我,国仲小姐。”今泉昇的目光落向她手中的沉甸甸的箱子,“这是……?”
“啊,今天不是大晦日了吗……”女人轻轻垂眸,“父亲生前一直承蒙白石叔叔的关照,所以我想今天应该过来给白石叔叔送点礼物。”
今泉昇点点头“那我来帮你搬。”
他接过两个箱子——的确是很重,刚接手就嗅到了一股浓郁的海鲜味,大约是送来了不少海产品。
白石正千仁在房子门前热情地招呼了国仲佳,不过她并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笑着和白石正千仁寒暄了几句,便挥手道别了。
“今天大晦日,估计是要回去陪她母亲吧。”今泉昇进了房子,把那两箱食材暂时搁置在玄关。
白石正千仁站在他身后,话里有话地说了一句“小丫头就是知道孝顺。”
“——对了,小佳拿来的这些食材就先放冰箱里吧,麻烦你搬一下。”
今泉昇决定忽视前一句话,只装傻似的乖乖应了一声。
从警校培训结束之后直接把发配回了长野——他承认因为这件事他和白石正千仁赌气了很久,以至于过年的时候也不会再来造访老人家;但和松田阵平吵了那次架后,他也微妙地共情了白石正千仁的做法。现在更是没了理由和长辈置气。
他依然觉得对不起松田阵平,但在攸关他人生死的问题上,他绝对不会作出任何让步……虽说后头松田又歪打正着和他碰到了一起,但如若那天晚上没见到松田,他现在是否还有机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就不得而知了。
白石正千仁穿着身居家服,安稳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今泉昇忙前忙后,不禁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四年了,大学毕业之后你再就没来家里过上一次节了,今天你总算是有点良心……”
今泉昇从厨房探出一个头,嘴角轻翘,笑容透着点神秘
“我陪您吃个中饭。”他说。
白石正千仁的眉头紧跟着一跳,“晚上呢?今天可是大晦日啊我告诉你,大半夜的你要去……”
说到这里,白石正千仁一怔。
“陪你那金色头发的小男朋友过节?”老人家咂咂嘴,表情有点难以描述。
“前两天我和他闹了点别扭。”今泉昇眨了眨眼睛,表情颇为真诚。
“今天我可能要过去哄一下他。”请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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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累。
将淋浴器关上之后,今泉昇扯出挂在一旁的浴巾,盖在了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上。接着他套上一件被提前放好的睡衣,一边朝门口走一边擦拭着头发。
经过泛着一层轻薄水雾的玻璃时,他能看见了自己明显和其他地方的肤色不大统一的面部。
绯红色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滴出血一般。
今泉昇叹了口气。
刚才在降谷零面前估计就是这个样子——皮肤不受控地充血过度、血脉喷张,泛起了生理性的红晕。
他刚推开浴室的门,湿热的水蒸气溢散,外界微凉的空气扑打在他的脸上……
然后,他看见门前还有个亮的要发光的浅金色脑袋。
对方睁着那双眼尾微垂的灰蓝色眼睛,小心翼翼地站在他面前。
简直像只干了什么坏事、蹲在门前面壁思过的小狗一样,看着可怜兮兮的。
今泉昇卡壳了几秒“你在……”
声音微妙地有点沙哑,话语脱出口后今泉昇愣了愣,很快又清了清嗓子。
“你在干什么?”这次声音听起来正常多了。
降谷零欲言又止半晌,唇瓣微张又轻轻闭合,这个过程如是往复了好几次,今泉昇杵在门口,安静地等待着他。
“就是……”降谷零轻咳了一声,微抿着嘴唇,小声问道“前辈你的身体有哪里不适吗?”
今泉昇眨了眨眼睛,静默了半晌。
这一期间,降谷零格外紧张地盯着他,喉结都在不自觉地滑动。
“噗呲。”今泉昇没能憋住笑,双肩开始小幅度地抖动。
“没有,没什么不适,”他一边抑制不住地笑出声,一边像是予以肯定一般回应“我觉得还不错。”
降谷零现在看着楚楚可怜,好像他才是那个被欺负的人似的,然而事实是几个小时前真的擦枪走火的时候,这家伙拽开手边的抽屉,带着一股猛禽即将把猎物拆之入腹的架势;
卧室里的灯根本就来不及开,唯有客厅的光亮从开着一小半的门缝倾泻而来,但青年隐匿在暗中的双眸却泛着锋锐的凶光。
今泉昇当时在不经意间扫了一眼那抽屉里的东西,大脑瞬间变成一片空白。
——稍后需要用上的东西置备得相当齐全。完全就是蓄谋已久。
这家伙看着又乖又温顺,其实坏心眼比谁都多。
在他说完那句像是服务好评一般的话语后,某个坏心眼的金发后辈表情立刻生动了起来,灰蓝色的双眸都在闪闪发亮。
今泉昇弯了弯嘴角,他抱起双臂朝前走了几步,微微抬腿。宽松的睡裤随着他的动作轻垂而下,袒露出一段隐约带着指印的白皙脚踝。
然后,没什么力道的腿扫向降谷零身后——
但对方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朝前几步,直接被送进了浴室。
“好了,快去洗澡——”
今泉昇反手合上了浴室的门。
他将大半身体靠在门上,深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又抬起手背轻触在脸颊——
果然,变得更烫了。
…………
中午陪着白石正千仁吃了顿午餐,又闲聊了一会之后,今泉昇就开着车去了降谷零的公寓。临走之前,白石正千仁虽然臭着一张脸,但还是披着棉袄把他送到了院子外的大门前。
几天之前在现场堪称不欢而散,降谷零僵硬又错愕的神情今泉昇至今也忘不掉,虽然后续的工作对接依然很顺畅,但今泉昇还是可以敏锐地察觉到一些不对劲。
当天和警察厅的人一起离开的时候,降谷零只远远地朝他点了下头,随后头也不回地和他其他的同事离开了。
降谷零生气了。
他为什么会生气,今泉昇心里非常有数。
视频交给川江熏提交是小事,少了些在组织的功劳同样是小事。降谷零生气是因为他欺骗了他,那番漏洞明显简直像是在袒护川江熏的说辞令降谷零气愤。
可今泉昇别无他法。
他不是没考虑过把自己可以同时操控两具身体的事情告知其他人,例如白石正千仁。
但他怕第二天一早自己再来,就是面对着陌生的天花板,人已经被送进了日本某家精神康复中心。
或者把这件事告诉一些会无条件相信他,并且觉得他脑子没病的人……比如降谷零。
他猜零一开始会秉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但最后还是会逐渐相信他的说辞。
可是倘若他真的这么做,后续便会伴随更多的问题。降谷零一定会问“前辈你究竟经历了什么?你现在还安全吗?有没有哪里舒服?”、“前辈你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另一具身体身涉险地”……诸如此类。
人都不想让自己的亲人、爱人、朋友对自己产生过度的担心。
今泉昇也是一样的。
…………
挂置在客厅的时钟随着秒针的行进而发出频率一致的机械声响。
洗过澡之后,身体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坐在沙发上的黑发青年散漫地掀开眼皮,目光落向正上方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现在是1月1日,崭新的一年。
虽然和一开始预想的不大一样,但他和降谷零真的是“一边做一边跨年”。
浴室中的水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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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会,浴室的门被人推开,今泉昇侧过头,看见和他穿着同款式睡衣,头发湿漉漉的降谷零。
今泉昇张开唇瓣,声音透着些怠倦的慵懒“零。”
金发青年立刻抬起头“什么事,前辈?”
“过来坐。”今泉昇拍了拍身侧沙发的空位。
男朋友生气了怎么哄?
在赶来降谷零家的路上,今泉昇在手机网页的搜索框打上了这行字。
当他看见,今泉昇自己都觉得心境很奇妙。
搜索引擎查找出来的结果也基本一致。
将所有的方法总集起来,再分析这些行为背后隐藏的内核,就是会发现哄男朋友的本质就是撒娇。
开车过去的路上,今泉昇切实地思考了一下自己应该怎么“撒娇”。
……结果差点闯了红灯。
思绪被迫抽离,脚底迅速下压刹车处,科帕奇紧跟着一晃,车轮勉勉强强压在了车道线的边缘。
不行啊。
他根本想象不到,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是在正视这个问题时,今泉昇又觉得,“撒娇”好像也没什么困难的。
“我帮你擦吧,头发。”他朝降谷零抬起手。
降谷零有点困惑地歪歪头,但还是把毛巾递交到了今泉昇手中。
今泉昇站起身,握着手巾绕到了降谷零身后。
质地柔软的干燥布料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包裹在金发青年的头顶,细软的发丝随着他轻盈的动作一点点散下,水分也逐渐稀少。
今泉昇恍惚想起,上次自己的心境不那么稳定、一路莽撞地从医院过来的时候,降谷零似乎也帮自己擦了头发。
于是他又笑了一下“零。”
“嗯。”青年回应。
“天台的时候……很抱歉。”
他能感受到背对着他的青年似乎颤动了一瞬。
“川江熏不知道捕捉网的存在,他是通过其他方式将之传达给我的,这才是他没有暴露身份的原因,景光的事情也是……如果他事先知道捕捉网的情报,一定会想尽办法告诉你们的。”
今泉昇垂下眼睫,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降谷零的发旋。
很小一个,看起来有点可爱。
细软的金发沿着发旋的轮廓生长,层层叠叠,延顺着头骨圆润的轮廓温顺垂下。
“那天和你说谎了,对不起。”
降谷零扭过头,轻扬起下颏,安静地注视着站在他身后的男人。
“前辈,不用道歉。”他说。
降谷零很清楚,今泉昇永远都不可能是那种人——
他绝对不会在攸关东京警察乃至整个日本安全的问题上,做出任何错误的决策。
就算川江熏再怎么耍花招,今泉昇也不会被他蛊惑。
况且此刻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今泉昇没有必要说出任何的谎言。
“只是我有点好奇,”降谷零说,“如果不是依靠某种电子设备,那川江熏是怎么做到的?就如那天莱伊所说,即使是老式传真机发送出的电信号,也会被网络拦截。”
今泉昇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能说,零。”
“原因非常复杂,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你。”浅金色的头发基本被擦干了,只有发丝表面还带着轻微的湿润,今泉昇将毛巾搭在了一旁,垂下头定定地注视着正下方的青年。
他抬起手,将双掌分别覆着在青年的脸颊两侧。
青年怔了怔,今泉昇看见了倒映在灰蓝瞳眸中的影子。
“但是请你相信我,零。这件事我暂时不能说,但是未来的某一天——”
未来的某一天,当组织覆灭,“川江熏”失去了他的作用时——
“我一定会把关于我的所有事情,都一一告诉你。”
灯光挥散而下,他几近虔诚地垂下头,朝着青年的眉间落下一吻。
降谷零抬着头,落在眉心的唇瓣很柔软,蓬松的黑色发丝扫到他脸上时有点痒。
待今泉昇重新直起背部看向他时,他又弯起眉眼,轻笑了一下,声音温和“那前辈你现在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今泉昇眨眨眼睛。
“公职人员的法定假日是一月一日到三日。”降谷零说,“我猜前辈一号一整天应该都没事,从这栋公寓开车半个小时,就有一条街在办庙会。”
“白天的时候我们一起过去吧?”
今泉昇挑了挑眉,随后迈着大步,绕回了沙发前方,坐在了降谷零身边。
“算上今天,我这三天都没有工作。”他轻啄了一下降谷零的唇瓣。
“这三天我都留在这里。”浅灰色的眸子轻轻瞥向青年,闪烁着灼目的光亮。
他挑起唇角,轻轻哼笑了一声
“你想和我一起做什么都行。”请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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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初的基地氛围比预想之中还要悠闲。
日常训练照旧,但是年前总会在训练之时听到的紧急集合警报,竟在放假回来后的这段日子里一次都未能响彻。
“因为我们只负责配合公安的调令行动啊。”
下午自由训练的时间段,伊达航拿出柜子里的保温杯,朝着今泉昇咧开嘴角:“过年这段日子外出的群众非常多,是矛盾激化增生的时间段,所以忙得反而是负责管辖各地的下级警署。”
“的确。”今泉昇拉开自己的柜子,从中翻找出一块毛巾,“之前在长野入职培训的时候,过年那段日子我好像一直在外面和其他警员巡逻。”
“经历颇多啊,今泉队长——”伊达航打开保温盖,朝杯子里倒了些热水,蒸腾的热气从杯口缓慢溢散。
今泉昇耸了耸肩膀,对此前的经历付之一笑。
把柜子重新合上的时候,他又瞄了一眼伊达航手里的小杯,不由得眨了眨眼睛:“里面泡了枸杞吗?”
“嗯,是啊。”伊达航点点头,他看向随着他腕部的摇晃在杯中泛起少许涟漪的液体,又流露出爽朗的笑容。
“是我的女友娜塔莉特意跑去汉方药局帮我买的,这东西不便宜呢。她说作息没办法规律下来的话平时就只好多养生了。”
话及至此,对此深有感悟的今泉昇弯了弯嘴角。
到了警视厅氛围紧张的部门,尤其是刑事部、公安部这种时常需要熬夜,休息时间飘忽不定的地方,别管刚来的时候警员瞧着有多年轻,熬个几年下来任谁都会变得憔悴。
真要说起来的话,其实降谷零也特别养生。
前段日子他在降谷零的公寓直接待了整整三天,有天晚上那家伙还和他说刚做过剧烈运动不宜直接睡觉,身体机能不仅无法恢复、还会影响睡眠质量。
今泉昇心说这个“剧烈运动”的定义是不是存在什么差错,可是身后又隐隐作痛,于是趴在床上直接左耳听右耳冒地翻出手机。
结果手机刚拿到手里,又被降谷零一脸不满地直接抽了出来。
“手机屏幕的蓝光会导致人体褪黑素释放量减少,睡前也不要看手机哦。真是的,前辈的生活方式竟然这么差——”这话说完,降谷零又转头去厨房煎了两杯梅昆布茶。
于是在大半夜的时候,他们两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男人共坐在一张沙发上,大眼瞪小眼地喝着养生茶。
今泉昇一言难尽地端着茶杯,莫名幻视了一种提前养老的诡异生活。
然后他又发现:
原来一个人从热恋到养老,只需要短短三天。
……
想起了一些微妙的事情,今泉昇轻声笑了笑。
“还是第一次听伊达君谈女朋友的事情。”今泉昇转过头,“是叫‘娜塔莉’吗?听起来是个外国人的名字。”
“是个混血,不过她日语讲得其实超级好啦,现在在学校当老师,很受学生们欢迎呢。”说到这里,伊达航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子。
“今泉队长呢?之前某次行动的时候,不是也说你有个女朋友?”
“嗯,我是有个恋人。”今泉昇点点头,浅灰色的眼眸微弯,他的目光有些出神,连同凌厉上挑的眼尾似乎都涌现入几分柔和。
“也是个混血,外貌很出众,浅金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待人温和,但必要时刻又可以很强硬,这方面称得上是收放自如吧。工作的时候很认真,无论干什么好像都可以做到非常完美。”
伊达航愣了愣。
今泉昇来到NBC恐怖活动搜查队已经两个多月了,平时他展露在队员面前的印象,用几个形容词就可以轻松概括:“冷静的”、“敏锐的”、“具有决策力的”。
就如队内某位今泉昇的同期对他的评价:这个人无论训练还是日常生活中都不苟言笑,偶尔流露在脸上的那点笑意也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才会逐渐应用在工作中的纯粹职场礼仪。
伊达航能注意到今泉昇似乎在队内和他更加亲近一些,也许是因为他是在今泉昇初来乍到时第一个同他搭话的人,但是这还是今泉昇第一次在他面前谈及了这么多私人生活,表情也出人意料的温和。
——在谈论着他们自己的爱人的时候。
“这让我想起一个人了。”孔武有力的高状青年微笑道,“我在警校受训时有一个同期,那个人是我始终没能超越的第一名,和队长你描述的恋人非常相似。”
今泉昇没再多说,只轻轻莞起唇畔。
“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介绍你们认识的。”
“咚咚——”不远处传来了指节叩击着房门的声响。
今泉昇抬起头,保持着适宜的分贝:“进。”
一名警员扭动着把手打开了门,朝着屋里探探头:
“队长,白石部长来了基地,他说让你现在就过去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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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荣升NBC恐怖活动搜查队的队长之后,今泉昇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公安机动队的队长一职其实相当于一个部门分支下的课长,虽然他的警衔目前还是警视,预计要在今年下半年才有机会晋升为警视正,但事实上他的职权已经足以和其他部门的课长平起平坐了。
然而这两个多月以来,除了不得不留在办公室过夜休息之外,这间屋子今泉昇几乎没有使用过。原因无他,现在他需要处理的文字性工作少之又少,每天更多的都是在现场和基地间奔波往返。
白石正千仁此刻坐在办公室的待客沙发上,他低下头,盯着马克杯里被液体浸泡着的梅干肉,表情有点怪异。
“你以前喝梅昆布茶吗?”老人家一脸困惑地抬起头,深陷在眼眶中的浅灰眸子充斥着不解。
“以前不喝。”今泉昇端着另一杯,默默坐到了老者对面,轻声叹了口气。
“现在养成习惯了,睡前都会喝上一点。因为它不含咖/啡/因,除了是很好的助眠饮品外,还有益于身体健康。”
后面的话语莫名像是混进了其他人的老神在在的腔调般,白石正千仁一脸不适应地拧了拧眉头,嘴唇紧跟着抖了几下。
“真不像你,竟然在养生。”白石正千仁摇摇头。
“用我自己的话就是:为了活得久一点,好能陪着某个人——”今泉昇掀开眼皮,话锋一转:“所以,特意在我下班前来找我,是因为什么事?”
他注意到白石正千仁是提着电脑过来的。
“今天公安的技术部门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白石正千仁拉开电脑公文包的拉链,翻出一个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今泉昇挑了挑眉:“哪方面的线索?”
“解码器。”白石正千仁平静地回答。
“解码器?”最近发生的事情密集而繁琐,白石正千仁不提,今泉昇都快不记得这茬事了。
解码器——最开始它出现在樱井宪吾的葬礼上,被放置在一个附带指纹锁的木质小盒中。这个盒子是樱井宪吾留给他父母的遗物,当天守夜仪式结束时,却被前去参与仪式的组织代号成员“龙舌兰”带走了。
而恰巧在跟踪龙舌兰的降谷零,于搏斗之中赢得了龙舌兰,并把这个盒子移交给了公安。
后来公安的人意识到这个盒子不能通过外界的力量强行开启,否则盒子内部的强性酸会立刻销毁存放在内部的东西;
于是他们开始推测能够打开指纹锁的人选,最终将目标锁定在:已逝的樱井宪吾,还有井上物流工厂的原副社长伊藤东冶。
伊藤东冶的十指虽然在公安的搜救行动中被大火严重烧伤,但好在今泉昇操控着川江熏和他见面的第一天,就收集了这个男人的指纹。
他把指纹样本交给了公安——于是盒子成功开启了。
“但是,”今泉昇强调,“解码器的功能不是为了破解加密数据吗?技术部又在里面发现什么端倪了?”
加密数据早在和库拉索出任务的那次行动中就已经取得了。
真要说起来,那里面的数据记载并没有特别详细,只是对了解研究项目的始末和侦破KTV案子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这样说起来,今泉昇反倒也觉得奇怪了——
连同那处研究所的内网资料都称之不上完全,组织手里显然掌握着关于CA-4800更加完善的信息,那么那天他和库拉索费尽心力取走的文件,又特别在哪里?
组织想要一份由山下组记录的实验室初期文件做什么?
“一开始就被这个方向误导了。”白石正千仁摇摇头,“任谁都会觉得解码器的职能就是解析密码,所以忽视了这个软体本身。”
今泉昇挑挑眉:“软体本身?”
“对,解码程序的软体本身。”白发苍苍的老者抬起眼帘,无框眼镜下的目光清明而凌厉,犹如一把挥斩多年、却依然锋锐的趁手老刀。
“公安技术部的人在不经意间发现:解码器软体的内部似乎还潜藏着另一种构筑及其复杂的程序。这个程序——是我们解析了相应的文件之后,才会逐渐自动生成的。”
黑发青年的双眸逐渐瞪大。
也就是说————
组织需要那份隐藏在山下井办公室里的文件,并不是需要那份文件内容!
而是为了……
今泉昇皱着眉,轻声呢喃:“他们是想要解码器解析文件内容后,那个自动生成的程序软体?”
“很有可能。”白石正千仁说。
他将已经开机的电脑屏幕转向今泉昇,上方是这一张对比截图:“在解析那份实验资料之前,解码器内部共计五千三百二十九条代码,但是在解析文件之后——”
屏幕切换到了下一张图片,被缩放许多的图片上密密麻麻地涵盖着无数代码。
白石正千仁比了一个阿拉伯数字的手势:“变成了二十多万条,是原来大小的四十倍之多。”
“公安技术部的电脑配置已经非常高了,在发现这个问题后的生成过程中,还是损毁了三台电脑的CPU处理器。”
今泉昇一怔:“四十倍?”二十万多条代码,已经比一个常规商业软件的正常代码数还要多得多了。
“这是个用来干什么的软体?”今泉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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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还摸不清。”
“技术部的人也确定不了这是用来干什么的软体?”
“对。”白石正千仁揉了揉眉心。“他们说代码编写的还不够完整,但我隐约有种直觉……”
“即使不完整,这个软体,也必须要保护好。”老者平缓的声音格外有力,布满沟壑的面部充斥着庄严与肃穆。
“无论如何——也不能被那个组织的人得到。”
*****
Chapter83-2
*
“过生日?”
送白石正千仁离开训练基地的时候,今泉昇停顿住脚步。
“嗯。”老者缓慢地点点头,“今天是小佳的生日,这孩子高中一毕业就去了国外,我已经很多年没参与过她的生日宴了。”
“一会你要直接去国仲宅吗?”他们接着朝前步行,今泉昇帮老者拉开了出口处的玻璃大门。
“对。”
门一开,外界的凛冽的风雪便簌簌地飞来,直扑面部。
白石正千仁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禁搓了搓手掌,轻声感慨道:“今年冬天可真冷啊。”
镜片下的目光又忽悠悠地移向今泉昇上半身单薄的训练服:“穿这么点就往外跑?仗着自己现在年轻,等以后毛病全都找上你了,后悔都来不及。”
来自长辈别扭的说教式关心。
也许不那么中听,但至少出发点是好的。
今泉昇平缓道:“训练服里面加了保暖衣,之前也有其他人叮嘱过,还给我买了好多件——所以没事的。我送您到停车场就回去。”
白石正千仁随即轻哼了一声:“不听长辈的话,倒是知道听男朋友的话。臭小子,就知道胳膊往外拐。”
“我可没说是他买的。”今泉昇笑了几声。
“不用猜,肯定是他!”老者臭着脸,烦躁地挥了挥手。
今泉昇不可置否地耸了耸肩膀。
他陪着老者一道走了出去,行动靴在新落下的雪层上余留下沟壑颇多的痕迹。
在葬礼上正式见到国仲佳之前,今泉昇从来没听他的舅父提及过关于这个女人的任何事情。真要说起来,他对白石正千仁的生活其实没有任何的了解,无论是具体工作还是社交关系,对方都藏得严严实实的。
“说起来,我记得国仲小姐好像做过心脏移植手术?”今泉昇记得,国仲前课长去世的当晚,他的妻子在医院哭诉时似乎谈及过这一点。
“对,也是赶巧了。”白石正千仁微眯起眼睛,“小佳做心脏移植手术那天,刚好是她九周岁的生日。”
今泉昇怔了怔:“……那这个生日的意义的确非常重大。”
他记得国仲夫人说过,她的女儿国仲佳在医院被查出患有晚期的原发性心肌病。
通俗一点释义,患者的心脏会比正常人的心脏肥厚许多,这无疑会增加人体的负荷。
病症初期并不明显,后期却会显示出胸闷、气短气急诸如此类的现象。被查出患有这一病症的时候国仲佳恐怕只有七岁甚至更小,如果不做心脏移植手术,她恐怕就活不长了。
在生日的这一天被赋予了一颗健全、完好的心脏,无异于是第二次新生。
今泉昇把白石正千仁送到了停车场。
“我就送您到这里了。”他立定在了车子的停车口。
“行了回去吧,”白石正千仁钻进驾驶座,摇下车窗后探出一只手朝他挥了挥,“晚上早点休息,年轻人别老是熬夜。”
“知道了。”今泉昇朝着车子挥了挥手。
…………
今天在训练基地的一天堪称风平浪静。
除了碰见了特意来见他的白石正千仁外,没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情。
今泉昇回了基地又进行了一小会自主训练,就把队员都放走了。
他在浴室冲了个澡,在外边吹头发的时候,在[连通模式]的另一视角下,他发现另一边的气氛好像不是那么太好——
现在川江熏正在执行任务,再确切说,是在任务结束返回组织基地的路途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以川江熏的身份和降谷零共处,但他发现降谷零对川江熏的态度十分微妙。尽管进行任务对接的时候,降谷零完全秉承着公事公办的态度,从来不会夹带私人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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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两个独处的时候,降谷零几乎一句话都不会和川江熏多说。
马自达RX-7正在路上奔驰着,浅金发青年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车厢内的氛围异常冰冷。而刚才今泉昇在送白石正千仁的路上,没操控川江熏进行任何的举措。
“你们怎么认识的?”等红灯的时候,降谷零暂时踩下了刹车,冷不丁地问道。
“和谁?”川江熏眨了眨眼睛。
和平日相处时的温润声线不一样,浅金发青年的语气堪称不善:“别装傻。”
另一头还在吹头发的今泉昇犯了难。
真论他和“川江熏”是怎么认识的,似乎要从几个月前的濑目酒吧说起。
于是他决定实话实说:“在酒吧。”
“酒、吧————?”
今泉昇觉得他好像听见了锐利的牙齿互相摩擦的咯吱响声。
似乎不是好像,是真的有。
今泉昇觉得零好像生气了。
他下意识地以为零是觉得川江熏在推辞,于是又连忙加了句:“我没说谎。”
“——没、说、谎?”[连通模式]的视角下,他看见浅金发青年的唇瓣轻启,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脸上虽然挂着纯粹礼貌性的笑容……
但他总觉得降谷零的额角似乎冒着青筋。
“具体呢?”红灯结束了,降谷零踩着油门继续向前开,“你们是喝酒认识的?”
川江熏微妙地停顿了几下,最后回答道:“嗯……差不多?”
还是个勉为其难似的疑问句。
降谷零收回视线,笑得满脸核善地开着车,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却用力到了泛红。
遥在NBC基地里的今泉昇关掉了吹风筒,有点茫然地拔掉吹风筒的插线。
他觉得这么说其实好像没什么毛病。
他当时半梦半醒地从柜台处站起来,川江熏当时也的确喝酒了——还喝了很多。以至于他意识逐渐情绪、五感重归身体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盥洗室朝着马桶呕了半天,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所以他和川江熏的确是喝酒认识的?好像没什么错?
就在这时,手机发出了一道简讯提示震动音。
手机被放在了浴室外的今泉昇专属储物柜里,震动声响传达向下方的金属柜壁,声音颇为明显。
今泉昇伸出手,解锁屏幕,点进了简讯界面进行查看。
接着,蓬松黑发的浅灰眸子逐渐瞪大。
“零。”坐在副驾驶座的川江熏脱口而出。
在浅金发青年灼热而震撼的视线线,他怔了怔,又立刻改口:“波本先生,我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降谷零皱了皱眉,虽然心下有些困惑但还是报上了当下的所在地点。
“离国仲前课长的住宅很近……”他听见深栗发青年呢喃了几句,接着又抬眸看了过来。
“麻烦改道,我们现在就去国仲宅。”
降谷零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去哪?”
“国仲弘昌,那位已经殉职的国仲前课长的住宅。”琥珀色的眼眸朝他瞥来,“白石部长也在那里,他们可能出事了——”
银白色的马自达RX-7在倾刻之间灵活地改向了另一边的道路,车轮摩擦着地面,迸射出刺目的火花。
今泉昇盯着简讯上的一串加密文字。
他的密码学理论,是他曾经过生日的时候,从白石正千仁先后买给他的几本密码学书籍中学得的。
后续又在警校培训时进行了一定的学习,对方发送给他的文字,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破解。
摩斯密码和栅栏密码的组合体。
翻译成对方想要传递的讯息就是——
“H、E、L、P”
今泉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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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今泉昇调任到公安,时隔一个多月后的第一次踏入了警视厅。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上方显示现在是晚上六点三十七分。
这个时间警视厅的半数警员都已经下班了,白石正千仁从NBC基地离开到发给他那条短信,也过去快要一个小时了。
人流稀少的一楼大厅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
黑发青年迈着被西裤包裹的修长双腿,一路小跑着奔向长廊尽头的电梯;路上偶尔碰见之前就职时的熟人也只是飞快地点了下头,随后将手心叩向两扇电梯大门中间的乘坐按键。
“叮。”电梯恰好从上方抵达,发出一声清脆的鸣音。
金属大门自中央向两侧缓慢展开,今泉昇抬步正欲踏入,却撞上了一副颇为眼熟的黑色墨镜。
“今泉?”站在电梯内部的人是松田阵平。
和记忆里每天埋头紧咬着线索不放时的糟蹋模样不同,青年锻炼有加的身躯将墨蓝色的西服撑得笔挺,自来卷的黑发被打理得格外有型,一整天的工作下来也不显凌乱;尖瘦的下颏处找不到任何一丝青茬,俨然有认真地处理过。
看起来松田最近过得不错。
松田阵平摘下了墨镜,不确定似的又眨了眨眼睛:“你不是调去公安了?好久没在警视厅看见你了。”
“是,但我现在有急事。”今泉昇点点头,朝着杵在门口的青年摆了摆手:“松田,麻烦让让。”
结果他看见这位时年二十五岁,却仍然没度过叛逆期的男人弯了弯嘴角,直接朝前迈了一大步,把通往电梯口的路途全数遮挡住了。
“什么事这么着急啊?今泉警视——?”略有闲散的尾音被这人有意地拖长。
今泉昇无言了片刻,缓缓抬起眼睫,静默地对上那双深邃桀骜的黑眸。
“你又想加班了?”他状若调侃似的问了一句。
只见松田阵平挑衅一般挑眉回应,又毫不在意地哼笑了一声,他懒洋洋地:“我可太喜欢工作了——我敢发誓,今泉,见到你之前我从来没这么喜欢过我的工作。”
“一个月不见,你嘴贫的功夫倒是见长。”今泉昇没再推辞,直接扯着对方的衣袖进了电梯。
“去五楼,我要先去见一趟松本课长。”
*****
当川江熏和降谷零抵达国仲宅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了下去。
国仲宅伫立在品川区的一处居民街中。
虽然他们刚才改道绕行的时候,距离这段街道的直线距离不算远,但时间恰逢晚高峰,正是上班族和学生党赶回家的时期,人行道上熙熙攘攘、马路上的车辆也鱼贯而出。
一个人的车技就算再好,也很难在人流量如此之高的地方大展手脚。
在前往国仲宅的路途中,降谷零想办法抄了多次近路,但赶到居民街还是花费一些时间。
“停车。”始终侧头望着窗外的深栗发青年开口,“我找到国仲宅了。”
银白色的马自达RX-7很快停滞在街道一旁,川江熏拉开安全带,迅速打开车门,一路朝前奔跑。
品川区的居民总体生活水平在整个日本都处于上游水准,这条居民街也不例外;挨家挨户的房屋都建设的华美精致,占地面积宽阔,院落内的冬木落满了厚重洁净的白雪。
缺乏锻炼的身体在短暂的快跑过后变得气喘吁吁,栗发青年停顿下脚步,吸收过量冷空气的喉咙带着刺痛。
直到站在门牌挂着“国仲”姓氏的院落门前后,他的身体蓦地僵住了,寒风掀起,松垮缠绕在脖颈的灰色围巾朝一侧飘扬。
“喂,卡慕——”降谷零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将车子稳妥地停靠好后,他就一路跟随着这道高瘦身影跑了过来。他发现卡慕并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应,只是将目光定定地落在正前方。
于是降谷零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接着,那双灰蓝色的瞳眸一点一点地、在凛冽的风雪间缓慢睁大。
冬夜的寒风呼啸而过,刺骨的冰冷穿透皮肤,沿着神经脉络一路深入至脑髓。
——外围的金属镂空花纹门,是开着的。
防盗门锁坏了,上方余留着可以被清晰辨认出的人为破坏痕迹。
“你带枪了吗?”他发现身侧的青年声音略有沙哑,竟带着几丝不可思议的颤抖。
“带了。”降谷零点点头。
“我们进去看看。”话音落下,川江熏抬手推开了大门。
*****
值得庆幸,今天松本课长刚好在办公室处理工作,目前还没有下班。
今泉昇进去之后和松本课长简单寒暄了一番,他暂时没有提及白石正千仁发来的短信一事。在要到了进入警视厅档案室的权限后,便微笑着点点头快步离去。
出了办公室的时候,松田阵平精神恍惚地跟在他身后,一脸“我听见了什么鬼故事”的表情。
“你他妈现在干到课长了??”他眼睛瞪得溜圆,满眼不可置信。
几分钟之前,他在办公室听见了松本对今泉赞叹不已的道贺。
他的顶头上司——搜查一课课长松本清长,脸上挂着和蔼、但在松田阵平看来别扭到爆的表情,微笑着站起身;对方一边感慨一边用力拍了拍今泉昇的肩膀,并且很快交由了他进入保密级别A级的档案室钥匙。
“差不多吧,手底下的人没有别的部门课长管的那么多——”
NBC恐怖活动搜查队的队长一职也是课长级别的位置。
今泉昇又一次打开了电梯,透过[连通模式]看到另一边不容乐观的情况,他的表情尤为凝重:“我手底下可供调遣的警员只有六十多个人。”
松田阵平的眼皮紧跟着跳了一下:“六十个人你还嫌少了?”
“不少,而且这些人也没那么好管。”他走进电梯,按向了档案室所在的楼层。
留着一头微卷黑发的年轻警官抬起头,盯着右上角正在显示楼层数字的液晶屏幕,禁不住提了一嘴:“你现在这么着急,是要去档案室查什么东西?”
“案子。”今泉昇回答。
松田阵平抽了一下嘴角,隐约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什么案子?”
“十五年前的案子,时间范围在上半年。”
一听到这么大的范围,松田阵平更觉脑壳在跳。
“我这可真是……”他长叹了一口气,又轻笑了几声:“给自己找了不得了的加班工作啊。”
“叮。”电梯到了。
大门逐渐展开,松田阵平跟着前方的青年迈着大步跨出。
“我怀疑我患上了不得了的病。”他紧跟在今泉昇身后,一路朝着档案室的方向奔走。
“什么病?”今泉昇没回头。
“我现在只要一进电梯,看见电梯门关上了,心脏都要跟着扑腾几下。”卷毛警官大喇喇地扯着嗓子,“这算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了吧?你说你是不是该赔偿我一下精神损失费?”
今泉昇顿住脚步,从口袋中翻出钥匙,打开了档案室的大门。
伴随着钥匙在锁芯翻转的金属碰撞声,他挑了挑眉回视了一眼身后的青年,反唇相讥:“松田警官,你有没有一乘坐电梯就犯的PTSD我没看出来——”
“但我能看出来,你这个月的工资条又被克扣的差不多了。”
松田阵平站在后边笑骂了一声。
老旧的房门被推开时,发出了一道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一股陈旧的书卷味与灰尘味扑面而来,今泉昇探头摸索了片刻周围的墙面,打开了屋内的灯。
“十五年前的案子,时间集中在上半年,1月18日前后七天的事情需要重点排查。与案子相关的主要对象是个女性,年龄不详,但不会超过二十岁。”
黑发灰眸的年轻警视迈着大步,径直穿过前方排列着大批卷宗的书架,走到一台尚未开机的电脑前。
“另外,和‘山下组’相关的事情,无论大小,只要有所关联就一定要翻出来。”今泉昇将显示屏的线连接到插座上。
“今晚就拜托你了,等这段日子把事情忙完,我请你吃大餐。”
吊儿郎当晃悠在他身后的青年吹了声口哨,抬手关上档案室的门,顺便抬手从内部上了个锁。
“出手真阔绰,今泉课长。”松田阵平笑了一声,“那我要吃米花商业中心大楼最高层的那家高档餐厅。”
“没问题。”电脑成功开机,屏幕的荧光落在了浅灰眼眸的眸底。
今泉昇轻飘飘地:“你不觉得两个男人坐在那里用餐很奇怪的话,我会奉陪到底。”
“我当然不觉得奇怪——”从没去那里吃过饭、只听闻过最低消费是七万円的松田警官显然没理解这句话的用意。
他深黑又明亮的眼眸凌厉地一扫而过书架上的卷宗,短短几秒他就从这排架子上翻找出符合条件的档案。
松田阵平一边继续扯着些有的没有,手下动作却没有停,几份档案已经被他成功排除到一旁。
“记得把你的钱包准备好,可别让我当天把你的卡刷爆——”
今泉昇坐在电脑前,双手在键盘间灵活地游走着,听见松田阵平的声音后,轻轻应了一声。
“那就交给你了,松田。”
请松田吃饭之前,一定要先和零吃一顿。他心说。
*****
国仲宅。
院子内部尚未来得及清理的雪层上,密密麻麻地遍布着杂乱的鞋印。
大的鞋印有、小的鞋印也有;从鞋子的尺寸来判断,留下这些痕迹的主人有男有女;粗略估计,至少有六人在这片雪层上途经踏过。
川江熏低着头,一路小心避开那些脚印,迈向了院落内部的宅邸。
“屋子的门也是开着的。”抬上宅邸门前的几级石梯之后,他注意到门前留着一道微小的缝隙。
一旁的降谷零掏出手/枪,利落地拉开保险栓,侧身躲避在门轴一侧。
深栗发青年做着口型,朝着身侧的浅金发青年无声道:“我开了。”
三、二……一!
伴随着心中倒计时的结束,他的手猛地推向入户大门:“咣当——!!”
门壁重重地砸在后方的墙面,降谷零握着手/枪直指正前方,先一步迈入——!
客厅十分杂乱,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斗争,但是如今并没有哪怕任何一道人影。
经由精英培训且拥有扎实基础的金发警官继续双手持枪、几近无声地朝前挪移,连同检查浴室的时候,也不忘握着枪迅速检视门后。
——可惜什么都没能找到。
他们以飞快的效率先后搜寻了宅子上下两层的每一个房间。
“楼上也没人。”降谷零从楼梯间走了下来。
深栗发青年站在客餐厅中,目光锁定在餐桌正中央的蛋糕上。
被奶油写上了数字“24”的蛋糕表层,有一道不那么清晰的的刀痕。
“今天是国仲前课长的女儿,国仲佳的二十四周岁生日。”他的唇瓣轻启,充斥着磁性的清冽声线从中流溢。
桌上的蛋糕丰盛的菜肴、墙壁上挂置的各式装饰品、还有漂浮在天花板上的氢气球,这些无一不再说明:1月18号,今天的确是国仲佳的生日。
围绕在餐桌旁的一共只有三张凳子,其中两张倒在了地上,木质地板被磕碰出了凹痕。
餐具摔在了地上,瓷盘的碎茬散落的遍地都是。
一把用餐才会使用的银叉也落在了地面,长柄与叉子衔接的弯弧处,呈出了明显的扭曲状——很像使用了极大的外力抵在了某种更为坚硬的地方,致使其变弯一般。
“有人抵抗过。”降谷零说。
的确。
深栗发青年垂下眼睫,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他从口袋掏出一张洁净的手帕,将叉子拿起;用于叉事物的那一侧,沾染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白石部长来到国仲宅庆贺国仲佳的二十四岁生日。通过座椅数量和餐具数量可以判断:这间屋子当时一共只有他们三个人。”川江熏说。
“蜡烛已经被吹灭了。”他的视线落向存在点燃痕迹的蜡烛上,接着道:“他们三人当时正在切蛋糕,但刀还没来得及落下,就有人闯了进来。”
降谷零抱着双臂,没有说话,只微皱着眉审视着身形瘦弱的青年。
“闯进来的人,至少有三个。他们毁掉了院子的门锁,直接进了宅子。”他记得他在院子里找到至少六种不一样的鞋子痕迹。
深栗发青年的目光再度落回手中的叉子上:“弯曲的叉子、倒在地上的座椅,还有地上散落的餐盘碎片,都是他们三人进行过反抗的证明。”
“——白石部长、还有国仲母女,是被绑架了?”发出这道呢喃一般的提问后,他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可是,为什么要绑架他们……?”在精准地操控下,川江熏的视线开始向周围平稳地扭转。
——绑架人质,一般都伴随着绑匪留下的联络信息。
对于绑匪而言,绑架不是最终目的;他们需要依靠人质换取到的其他东西,才是他们真正想要达成的目的。
今泉昇正在依托[连通模式],控制着这具身体搜找绑匪留下的联络信息。
“不用找了。”他冷不丁地听见了身后金发青年的淡漠声线。
还有一道令人惊骇的金属碰撞声。
川江熏扭过头,光线一闪,他猝不及防地瞥见了几乎要顶在眉心的枪口。
他怔了怔,肩膀随之一颤:“波本……?”
“我刚才在搜查过程中,没有找到任何绑匪预留的信息。”降谷零握着手/枪,神情堪称冷漠。
他平日里总是上扬着的嘴角此刻冷酷地垂下,眉头下压紧蹙,鼻梁上方的肌肉甚至堪称带着憎恶地拧皱起来。
今泉昇第一次看见他的恋人展露出如此嫌厌的表情。
档案室内,那道反复敲击在键盘之上、富有韵律的响声也跟着停滞了。
听见声音停了,还在翻找东西的松田阵平顿了顿,紧跟着抬起头:“今泉?”
黑发青年没有回应。
他呆愣地目视着电脑屏幕,精神却全数集中在了遥远之处的另一具身体上。
“但是我真的很好奇——”浅金发丝下,那双灰蓝眼眸一闪而过的凶光,比窗外呼啸的风雪还要冰冷。
“你是怎么在任务的返程途中,突然得知国仲宅出了事的?”
见到对面的深栗发青年垂头默不作声,降谷零皮笑肉不笑地牵扯了一下嘴角。
最后,他几乎咬牙切齿地:“还是说,川江熏——”
“你一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噗通。
今泉昇抿了抿唇瓣。
胸腔内的心脏不合时宜地剧烈鼓动了一瞬。
噗通、噗通。
“为什么不说话?”降谷零问。
“我不清楚你是耍了什么把戏才能骗过他的。但是川江熏——你的行径太可疑了,你现在的身份和资料全都是假的,我知道这是那个人帮你做的。”
“原来的过去被抹消的一干二净,无数个名为‘川江熏’的人中,没有任何一个是能与你能匹配得上的————我无法相信你。”
坐在电脑前的今泉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零还查过川江熏的身份。
他肯定查不到结果的,今泉昇私底下花费了这么长时间,同样也查不到结果。
这些只会加重降谷零的怀疑。
身为一名由公安委派进组织的卧底,他的怀疑是有必要的。
“喂,今泉——”站在不远处的松田阵平探过头,他皱着眉道:“什么情况?你没事吧?”
今泉昇扭过头朝松田摆了摆手:“我没事。”
浅灰色的眸子平稳地落向微卷发青年,他的话锋随之一转:“但是松田,可不可以麻烦你去走廊抽一支烟再回来?”
松田阵平眨了眨眼睛:“这要求有够奇怪的。”
…………
“你到底是什么人!?”降谷零的声线在他的耳畔徘徊。
川江熏缓缓地抬起手,却引来对面的青年隐忍着愤怒的低吼:“别动——!!”
他只沉默了半晌,最后乖顺地抬起双掌,比出一个示弱投降的手势。
“别紧张,波本先生。”青年不紧不慢地抬起琥珀色的眼眸,“我只是想拿我的手机,如果你不介意帮我的话——它在我衣服左边的口袋里。”
降谷零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而对方不偏不倚地坦荡接下,甚至浅浅地微笑了一下:
“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什么误会,但现在恐怕不该是内讧时间。如果您不愿听我的解释,那不妨把手机拿出来。”
降谷零最终以左手持枪,谨慎地朝前一步,右手探向了川江熏的衣兜。
有点发烫的金属触感,的确是手机。
他将手机掏出,望向亮着光的屏幕,手臂倏地一滞。
这是一个通话界面。
通话时间为45分37秒,如今时间还在朝前奔走,而通话联络人是——
“零。”手机中传来的声音有所失真,但还是尤为耳熟。
降谷零猛地抬起头,他看见川江熏从遮蔽了耳畔的碎发下取出了一枚蓝牙耳机,朝他无辜地耸了耸肩。耳机被取下,便自动与手机失去了连接。
“前……辈。”
“绑架的绑匪既然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可见他们的目的不在金钱。那就该把注意力转移向‘寻仇’,前课长的事情……你应该知道。而且今天又恰巧是国仲佳的生日,绑匪挑选今天把他们绑走,恐怕不是巧合,而是存在一定的特殊意义。”
今泉昇清了清嗓子:“我怀疑国仲母女之所会被绑架,是和以前的案子有关。我现在就在警视厅的档案室里,正在查找以前的卷宗。麻烦你和川江在国仲宅再搜查一些证据,稍后你们两个可能还需要跑一趟……”
他又朝着电话那头叮嘱了片刻,最后才把电话挂断了。
从在车子里他直接和降谷零说起要去国仲宅的时候,他就立刻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并用川江熏的手机拨通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但是通话时间截止刚才挂断只有四十八分钟,川江熏和降谷零谈起“国仲宅”的问题时,大约是在五十分钟前。
虽然只间隔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但如果零有意探究或是在川江熏提出赶往国仲宅的时候,恰好记忆了时间————
那恐怕只会让零对川江熏的怀疑变得更深。
今泉昇盯着手机屏幕,另一个视角中他看见降谷零收回了枪……
他揉了揉眉心,如释重负地长吁出一口气。
看起来暂时糊弄过去了,太危险了。
他总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和川江熏是同一个人的事——早晚会在降谷零的面前暴露。
“咚咚咚。”门外传来了指节叩击的声响。
接着后方的门被松田阵平推开一个小缝,毛茸茸的脑袋探进来了半个:“烟抽完了,我可以进来了吗?升职之后架子越来越大的今泉课长?”
今泉昇扭过头,哭笑不得地:“进吧进吧。”
“你都找到多少卷宗了?”今泉昇问。
“很多。”松田阵平摇摇晃晃地迈向桌边,“按你之前说的,我先重点搜查了一圈1月18日前后七天的案子。”
他把几份档案袋拿到了电脑桌边:“这五个,都是符合你给出的条件的。”
今泉昇接过它们,放在手中简单数了一下,又抬起头:“这是六个。”
松田阵平愣了愣,又将它们摊开扫了一眼,“喔,有一个我忘记拿出来了。意外车祸,一辆往医院运送手术用器官的车子被卡车撞了。”
“等一下。”今泉昇沉默了一秒,倏地抬起头:“这是哪天的事情?”
“1月17日,十五年前。”松田阵平抬起手,正要把那份档案抽出来。
“这辆车子运的是什么器官?”
“心脏。”
今泉昇握住了松田阵平的手腕。
他把档案从对方手中扯出,眸光亮丽的惊人。
“就是这个。”Chapter85
*
“山下组——”松田阵平微眯着眼睛,懒洋洋地拖长音调。
大约一天的工作下来有点困了,青年毫无顾虑地张开嘴,以一副要生吞人的架势露出血盆大口,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松田阵平拽出今泉昇旁边的椅凳,迈开长腿大摇大摆地反身坐于其上。
这个姿势显得他颇像个不爱正着坐椅子的顽皮高中生。
他揉了揉冒出生理性泪水的眼角,用沉沉的声音缓慢地:“你们公安最近查的事情和山下组有关系啊。问题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组织上上个月不就解散了吗?”
今泉昇没有回答,只一边查看着那份十五年前的车祸档案,一边提出另一个问题:“关于山下组,你知道多少?”
“知道的不多。”松田阵平耸了耸肩。
“之前查小田切慧的时候,我一路摸到了千叶县,找到了一位曾经教过小田切慧,现在正在享受退休生活的中学老师。那个老人家和我讲了一些关于山下组的事。”
他回忆起那个和蔼的老人家,当时留在对方的家里蹭晚饭,结果他在厨房不小心把微波炉炸了。
老人家也是脾性好,既没和他生气,也没找他赔钱。
当时他兜里就剩几个能支撑他坐电车回家的硬币了,手机又没有电,老人家要是真追究起来,他恐怕得在千叶县风餐露宿靠要饭还钱。
再不济,那就是靠帅气的脸庞恳求善良又好心的漂亮姐姐提供帮助。
——他大约不记得当时为了查案子,把自己搞成了多么糊里糊涂的糟蹋模样。
至少漂亮姐姐不好这口。
“千叶县当地老一辈的人都知道,快二十年前的时候,山下组就是一群不成气候的地痞流氓。这些不务正业的青年混在一起,逐渐形成了一个街头暴/力组织。啧,倒也不至于说不成气候,不太准确,反正和大众观念里那种气派多金又豪横的黑/道组织还是有点差别的。”
松田阵平抬手杵着下巴:“但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这个组织突然多了很多的资金来源,就整体搬迁到东京来了。”
“当时听老人家讲这些我就很奇怪,资金来源从哪来的姑且不论,他们是怎么做到从外地搬来之后,压了东京的地头蛇一头,干掉本地的组织势力,一举夺得银座商业区的掌控权的?——那可是银座啊。”
听到这里,今泉昇抬起头,不禁微蹙双眉。
“银座区的掌控权……”松田阵平一边沉思一边挑着眉做了会梦:“这地方一周的净利润就够一个人不工作不上班,在家躺着花一辈子吧。”
今泉昇耸了耸肩膀,毫不犹豫地残忍打断他:“如果是你的话,恐怕花不了一辈子。”
“……”
他瞥了一眼被他一句话噎回去,此刻满脸痛心疾首的松田阵平,不忘再补上最后一刀:“老实上班吧,别做梦。”
山下组最初的财力资源是从哪里来,是怎么一跃成为东京最大的黑/道组织的……
今泉昇想,他应该知道答案了。
毫无疑问——正是黑衣组织。
这个组织为山下组提供了资金来源,甚至扶持山下组成为了银座暗幕下的主人。
这恐怕也是他和库拉索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这个女人颇有底气地说出“让银座明天换一个主人”的原因;原来银座区十几年来的主人——就是组织一手扶持上去的。
那么将山下组摧毁,便不再是什么口出狂言的笑话了。
反倒显得轻而易举。
事实是,黑衣组织毁灭山下组仅仅用了一个晚上。
——的确是“轻而易举”。
如同沉睡的狮子懒得理会围绕在身边嗡嗡飞的蚊子一般,蚊子自以为是地认定是狮子怕了,于是变本加厉地叮咬狮子,结果狮子睡醒了、厌烦了,一掌朝着蚊子拍下——
倾刻之间,灰飞烟灭。
但是,问题在于:山下组到底特别在哪里?
组织当年为什么不扶持别的黑/道组织,反而选择了山下组?
就今泉昇所知,山下组唯一特别的地方就是:组织的首领山下井曾经为了患有先天心脏病的女儿,组建了一个科研团队。
然而女儿的性命没保住,研究团队起初想为她治病的特效药也没能研制出来,反而因为一个实验意外,致使了CA-4800初期体的诞生。
是因为CA-4800吗?
还是因为别的?
他犹记和库拉索两个人闯进山下组的大本营,不惜一切都要取走的文件……
还有那个为了让解码器对文件破译,最后进行自动生成,编程代码高达二十万条、损毁公安技术部三个CPU处理器的半成品软体……
还是说是因为这个诡异的未知软体?
“在想什么?”耳畔的叫嚷打断了他的思绪。
“喊你半天了,今泉。”松田阵平撇撇嘴,一脸不爽地瘫回座椅上。
“我在想……”青年凝视了虚空半晌的灰眸,终于多了些灵动的光。
他低头看回双手间的文件:“我在想这次的车祸,是否会对当时在医院就医的某位患者造成影响。”
松田阵平只努努嘴:“奇怪的出发点。”
车祸是场意外事故,一辆运载着心脏的车子在通往东京国立医院的路上,和运载货物的货运卡车相撞。载着心脏器官的那辆车子车毁人亡,手术用心脏也在一把火中成了灰烬。
这件事发生在十五年前的1月17日。
也就是说,距离十五年前国仲佳的九岁生日,只隔了一天。
白石正千仁上午说要给国仲佳过生日的时候,又恰好和他谈到过:国仲佳正是在1月18日——她的生日那天,接受了心脏移植手术,从此摆脱了病痛的困扰。
巧合吗?
心脏本就是非常稀缺的器官,想要做移植手术也要确保患者能和心脏资源配型成功。
这颗被毁坏的心脏,有没有可能原本就是运送给国仲佳的?
今泉昇暂时放下手头的答案,目光重新落回警视厅内网的资料库。
他试探性地在搜索栏上打上了“山下组”几字。
内网查询的速度非常快,很快便跳转出来了数十条相关信息。
“山下组首领高调为女儿举办葬礼,葬礼现场用直升机撒下花瓣”
——这是第一条检索信息的标题。
“直升机撒花瓣……”坐在一旁的松田阵平探了探头,不禁咂了咂嘴。
“我上一次看到这种新闻,还是意大利某黑手党家族首领去世,现场派了好几架直升机朝悼念的来者撒花瓣。”
今泉昇没做评价,移动着鼠标点了进去。
这是一张新闻报纸的头条报道,报纸被拍成照片扫描进了电脑,电脑屏幕上看到的图片黑白分明,锐化尤其明显。
信息可以对得上,山下井的女儿的确是十五年前死的。
只是他没想到山下井的女儿去世后,居然搞了排场这么大的葬礼。
报纸上方表明,山下井举办葬礼的时间为1月21日。
为女儿的尸体守夜,置办葬礼事宜,这些都需要时间。往前推算的话,山下井的女儿恐怕就死在二到四天前。
这个时间……差不多就是国仲佳生日的时间。
——这也是巧合吗?
今泉昇滑动着鼠标滚轮,继续浏览着报纸下方收录的图片。
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十分巧妙。
不仅拍摄下了在天空飞行的直升机,下方前来参与葬礼的广大人流也清楚地显现在图像之中。
“等一下。”
半阖着眼睛的松田阵平突然抬起手,指腹轻触在电脑屏幕上:“这个人——被簇拥在中间这个。”
今泉昇根据他所指向的位置,对图片进行了放大。
从周围人具备指向性的目光就可以看出来,的确是有个人被簇拥在人群中间。
这人的衣服在黑白照片上呈现出极深的颜色,想必是一身正装。
“这人是不是就是山下井?”松田阵平懒洋洋地问。
“看周围人敬畏的表情,这边还有人在向他点头哈腰。”
周围的群众虽然将这个男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但却还是保持了些许距离,不至于让这个男人寸步难行。
“很像。”今泉昇予以肯定。
毕竟葬礼的主办者就是山下井,他又是掌握着银座商业区的幕后主人,前来慰问他的人一定只多不少;能被参与葬礼的客人如此崇敬对待的,恐怕也只有山下井本人。
他将鼠标朝着山下井的脑袋处又点了几下,照片持续放大着,十五年前的影像保存技术十分有限,照片的像素也不高。山下井的脸即便被放大了数倍,也依然显得模糊不清。
但是……
今泉昇停顿了半晌,屏幕上的光标落在了男人模糊的脸部一角:“这是什么?”
右侧颧骨的位置,有一摊面积不小,几乎抵达了嘴角的“阴影”。
松田阵平又凑向屏幕看了一会,最后摸索着下巴不确定地:“看着像个胎记。”
他夺过今泉昇手里的鼠标,对图片进行了缩放,观察了片刻后,他的语气转为笃定:“不是胎记就是烧伤,总之那块地方和脸部的肤色完全不一样。”
松田阵平又打了个哈欠,满脸怠惰地调侃:“这穿上西服一出门,光看脸就足够凶神恶煞了。非常符合黑/道老大的人设。”
然而他的调侃,半个字都没能落入今泉昇的耳中。
年轻的警视呆坐在办公椅上,眼尾微挑的凌厉灰眸随着时间的流转缓慢睁大,眼白袒露出的面积越来越大。
他一时之间微妙地陷入耳鸣状态,连同表情都凝固住了,表层有些干燥的唇瓣无意识地嗫嚅着:
“胎……记?”
记忆犹如卡顿发黄的旧胶片,在脑海之中一帧一帧地播放着——
没有。
他操纵着川江熏的身体费尽心思地越过红灯区内嘈杂的人群,通往了店铺二楼的办公室,推开了那扇门,见到了一具疑似死于CA-4800的尸体。
那是一个年龄约在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布料细滑的高档西装外套,腕间戴着百达翡丽,外部体征符合心脏骤停的死法。
但是——
那具尸体的脸上,没有胎记、也没有烧伤。
没有。
那是一张肤色统一,连同老年斑都没有的脸!!
他的目光呆滞地落在虚空的某一点,瞳孔在眼眶中惊骇地颤动。
实验品01号、“第一个被喂了药的小白鼠”。
当时在研究所偷听那些研究员的谈话时,这些人如此称呼第一个服下CA-4800的樱井宪吾。
实验品02号小田切慧,被组织安插进警视厅的卧底喂下了CA-4800,死在了审讯室。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那些研究员们闭口不谈死在小田切慧之前的山下井。他们既没有对山下井标注任何与“实验体”有关的称呼,也没有记载任何山下井服用CA-4800的相关记录。
他们当然不该有山下井服用药品的记录——当然不该有!!
因为那天他透过川江熏的眼睛在红灯区见到的尸体——根本就不是山下井!
“山下井根本就没死。”他无意识地呢喃。
大脑轰然炸开。Chapter86
*
国仲宅。
屋内的气氛始终处于某个微妙的临界点。
客餐厅乱作一团、蛋糕尚未来得及切开、地板被砸出数处凹痕,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混乱而疯狂;
透过被窗帘遮蔽了小半的窗子,可以看见在夜幕下摇曳飘摆的枯木,呼啸的狂风夹杂着坚硬的冰碴,反复敲击着窗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刺耳声响。
歇斯底里的狂躁内里;
还有潜藏在外界冰雪下的涌动暗潮。
降谷零是个很会克制自己的人。
多疑不是他的天性,但是连同在草原奔跑的猎兽都明白:想要在艰辛的环境中生存下去,就必须将自己全副武装,在必要时刻袒露出利牙和尖爪。
他无数次怀疑过自己的推论是否存在漏洞,他试图说服自己屈服在情爱的多巴胺之下,将他所看见的、他所困惑的,认定为合理的、成立的。
如果这一切只牵涉到他自己,他想他可以暗自默许任由无数的事情肆意疯长。
唯独当下,他做不到——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肩负着那枚沉重樱花勋章,背负着国土之上的一亿生灵,是可以抛洒鲜血将黑暗驱散、是可以将筋骨剥离点燃火花,却唯独不能因为一己私欲沉溺其中的人。
什么方法能让川江熏逃脱组织的捕网,又将消息安全传递给前辈?
莱伊是FBI的卧底,没有立场协助川江熏,除非他们达成了某种他尚未知晓的共识,里应外合地上演了一场欺诈戏剧。
——但是这不合理。
如果他们真的联手演了一场戏,那不该将之转变成一场漏洞百出的闹剧。
所以莱伊和川江熏没有达成共识,他们并非共犯,莱伊没有暗中参与任何行动。
排除第一种可能性,那么就只剩下——
川江熏是渗透在组织的更深处,怀揣着某种目的接近了今泉昇。
也许在某个夜晚,他早已将今泉昇的身份查明了个彻底,却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在酒吧的柜台托着酒杯,朝今泉昇展露出无辜的微笑。
——他被他欺骗了。
“今泉先生让我们现在赶往国立医院。”
在降谷零冰冷的目光下,川江熏掏出了手机,点击了简讯界面,将屏幕凑向了他的眼前。
浅金发青年的视线落向简讯上方的号码栏,眼眶中的灰蓝眸子由左移向右;他飞快地确认了一遍上方的数字,与自己心中早已背的滚瓜烂熟的电话号比对。
确认无误之后,他才点了点头。
他屏气凝神,将即将从体内迸发的戾气与怒火全数收回。
“我们走。”他头也不回地出了宅邸。
接下来川江熏只要展露出任何的异动,他都会想尽办法将他钳制。
然后把他扭送到那个人的面前,让他忏悔自己犯下的全部罪行。
*****
今泉昇发现了一件事。
从他操纵着川江熏把手机第一次拿给降谷零看的时候,他其实就该意识到的。但是当时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屏幕上,以至于他完全忽略了这个问题。
直到他给川江熏的手机发送简讯的时候,他才意识到……
弹幕不见了。
的确是不见了。
以往总是在屏幕飞速刷新、光是看上几眼就会叫人头晕目眩的文字,现在消失的一干二净。
[追更模式]仅开启在了川江熏的身上。
那些结合实时状况发出的评价与其称之为“弹幕”,对今泉昇来说其实更像是一个不会关闭的直播间,有无数观众在监控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些发言从模式开启的那天起,无论是在川江熏的手机上、还是他自己的手机上,均可以看到。
但是这些文字现在全都消失了。
他明明记得App的弹窗上表明过:[追更模式]一旦开启,就不能自主关闭。和[连通模式]一样,都不是他能凭借自己的意志操控的。
所以弹幕消失了,意味着是有什么其他的外力将之“关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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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窗的出现毫无章法,它除了会像寻常的App开发新功能会就在开头的界面通知之外,其余的出现时间从不固定。
而弹窗,似乎存在一定的“自我意识”。
初次发现弹窗具备“自我意识”,是[连通模式]刚刚开启还处于试用期的时候,弹窗似乎会根据他的疑问选择性地回答问题。
【1月18日18:00—1月19日23:59期间,[追更模式]进入系统维护状态,现已禁止用户使用,维护状态结束该模式将会自动开启。】
弹窗显示着系统公告一般的提示,好似就在回答他的疑问。
坐在办公椅上的黑发青年身形一顿,他扭过头看向身后——
漫着潮气与灰尘味的档案室空落落的,吸顶灯的照射范围无法遍布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昏暗的阴影包裹着空间的边缘,将墙角平直的线模糊,整座档案室透着诡异的森寒。
松田阵平刚才出去了——说是要去上一趟卫生间,现在还没有回来,档案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今泉昇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手机上。
他清了清嗓子,抱着纯粹的试探性发出一道疑问:“[追更模式]为什么会被禁用?”
声音在房间响彻,突兀地划破了原本的寂静。
他等待了几秒钟,定定地看着手机屏幕,莫名生出了几丝紧张感。
如果弹窗真的具备自我意识……
【App即将推出重大新项目,为保证用户得以成功体验最新项目,维护状态期间将不予开启[追更模式]。】
弹窗回应他了!
它似乎具备自主意识,可是却在回应着今泉昇根本无法理解的话语。
“最新项目?”今泉昇蹙起双眉,“那是什么?”
【未来不可知晓,重大节点不予更改。】
答非所问。
今泉昇深吸了一口气:“……那换个问题。”
“弹窗上写的‘为了保证成功体验’是指这个最新项目后续如果推出,我就必须使用吗?”
【未来不可知晓,重大节点不予更改。】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选择我?
如果这款漫画软件不曾出现在他的手机上,也许他现在还在长野县工作,一辈子都不会触摸到组织的边缘;既无法拯救他重要的友人,也无法探寻父母死去的真相。
大概会不知外界的波涛汹涌,怀揣着无数的遗憾走向人生的尽头。
【未来不可知晓,重大节点不予更改。】
弹窗只反复跳动着这句犹如祷告书般的话语。
今泉昇无力地关掉了手机屏幕。
…………
*****
1月18日20:15
东京国立医院
过了晚高峰,车子在道路上行驶的尤为通畅。
银白色马自达RX-7一路行进到国立医院的地下,将车子倒入停车位后,降谷零拉下了车子的手刹,扯下车钥匙。
“到了。”他抬头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青年,“我们来医院是要做什么?”
川江熏拉下安全带,打开了车门,轻飘飘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要询问院内资历较老的医生,看看他们对十五年前的某场车祸是否还有印象。”
降谷零没再说话,将车钥匙收好后,也抬步走出车厢。
他们朝着直达楼上的电梯一路行进,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着两道至始至终未曾重叠在一起的脚步声。
深栗发青年走在前头,降谷零目光出神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一大段间隔。
走到电梯口后,川江熏首先按下了向上的电梯键。
电梯很快便抵达了地下,大门展开前发出一道清脆的鸣音。
深栗发青年率先迈入电梯之中,降谷零刚刚踏进半步,又猛地把脚收了回去。
“怎么了?”他看见川江熏探了探头,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眼神带着困惑。
降谷零缓慢地摇摇头,只淡淡道:“你先上去,卡慕。我有东西落在车上了,一会去楼上找你。”
“好。”
降谷零扭头朝着停车方向走去,听见后方电梯大门合上的声响后,眸光变得越发冷厉。
他一路回到车子旁边,重新坐回驾驶座,将车子点了火后,目光落向了右手边的行车记录仪。
执行任务的缘故,他的车子偶尔也会承载一些组织成员。
虽然他每天都会检查车子是否被动过手脚,但为了防止疏漏,他行车记录仪的录音器也始终是开着的。
川江熏把还在通话的手机拿给他时,通话进行了将近46分钟,他接过手机和今泉昇对话,对方和他简述了一些目前的情况。
结束通话时,降谷零瞥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19点05分。
通话时间则定格在48分03秒。
他现在需要用行车记录仪确认——川江熏告诉他国仲宅出事的时候,是否在通话时间的范围内。
浅金发青年抬起眼帘,灰蓝色眸子一闪而过锋锐的流光。
*****
夜晚的医院不似白日嘈杂。
一楼大厅仅能偶尔见到几个穿着病服的病人,过往更多的是正在查房和运送货物的护士。
“资历超过十五年的医生啊……”柜台里的小护士犯了难。“资历超过十五年的,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专家了。现在不是上班时间,院内值夜班的人也不多,我这边也很难帮您查询到。”
小护士朝着身前的键盘敲了几下,最后又抬起头:“先生,不知道您明早是否方便?不如等明早医生都来上班了,您再过来找一找?”
深栗发青年摇了摇头,发出一道沉重的叹息:“不了,谢谢。”
以往如果以今泉昇的身份走进来,他只需要出示警察证,就可以长驱直入向存放着医疗档案的资料室,根本不需要打听消息这么麻烦。
距离白石正千仁发给他那条求救短信,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他把情况直接上报给了公安,当下公安正在试着定位白石正千仁的手机所在地。
凭他对舅父的了解,如果现在还有工夫给他发消息,一定会想尽方法向他传达有效的讯息。
偏偏白石正千仁没有。
所以就要考虑,他目前不具备传递消息的条件。
也许是因为手机被搜走了,也许是因为他所在的位置没有信号,也有可能是他陷入了昏迷。
这两个多小时里,绑匪也没有任何动静。
今泉昇除却知道国仲母女和白石正千仁被绑走之外,当下仍然一头雾水。
怎么办?
他咬了咬下唇。
“诶?社长?”身后传来了一道有些耳熟的惊疑声。
栗发青年扭过头,看见了吊儿郎当地套着羽绒服,手里拎着半瓶汽水的小林幸佑。
小林幸佑的妹妹就在东京国立医院住院。
“社长你怎么来医院了?哪里受伤了吗?”小林幸佑一个箭步冲过来,飞快地绕着他看了一圈。
“我没受伤,是有别的事情要办。”
“哦,别的事……”小林幸佑停顿片刻,大约以为“别的事”是指什么任务。他又憨笑了几下,摸了摸后脑勺:“我来看看我妹,现在正准备回工厂。”
“先别回。”川江熏拽住了他。
“身上有曲别针吗?铁丝什么的也可以。”
小林幸佑眨了眨眼睛,沉默了几秒后唯唯诺诺地掏出钱包,“社长,我发誓现在真的改邪归正了。放曲别针在钱包里纯粹是习惯……”
“习惯不错。”深栗发青年打断了他,不容分说地扯住他的衣袖,“帮我个忙,现在就和我走——”
“去……去干嘛??”
“撬锁。”chater87
声音。
交谈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极远的位置模糊不清地飘来。
“一会我们…………”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等到那个时候,我就会得偿所愿…………”
“……之后随你们处置好了。”
声音。
那是一道沧桑的、沉缓的男性声线。
她好似飘摆在沉沉浮浮的潮水里,意识与五感仍然萦绕在空中,一切尚未归还于她的身体。
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她的双腕被束缚在身后,背部被迫贴靠着墙壁,根本无从动作;
她试图睁开眼睛,可是富有粘着性的物什紧紧地黏连在她的眼皮上,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
她想要尖叫,想要呐喊——
可是她的嘴同样被某种东西缠裹住了,她拼了命地想要发声,结果那些声嘶力竭的吼叫只能囫囵在她的喉咙中,转变为支离玻碎的沉吟。
“你醒了啊。”
……这次她终于听清了!
肩膀不受控地陡然一颤,她能察觉到有人接近她!!
“吱呀——吱呀——”松散的金属交叉碰撞,还有轮子滚动的响声。
声音停下了,她能感觉到有人正站在她的面前!!
“唔唔!!”你是谁?
“唔唔唔唔——”为什么要抓走我?
“真可怜啊。”她听见身前的男人说道。
似乎有一只宽大的手掌覆着在了她的头顶。
那手轻柔地拂过她的额头,手指绕向了她的发丝,细细地摩挲着。
“她的头发也是这样,乌黑柔软。”那双略有干涩的手沿着她鬓角的发一路下滑,渐渐摸索向了她的脸庞。
这道声音明明很温柔,却令她的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她的四肢被绳索勒住,根本无法动弹、亦无法挣扎,只能瑟瑟发抖着任由对方摆布。
她的下颏被那双手抬起,她不得不随之扬起头颅。
“唔唔……”你要做什么?
那手渐渐滑向了她的嘴角。
哪里被粘着某种稍有发硬的塑料制品。她猜那应该是胶带,因为她的嘴缝处此刻也格外黏腻。
她屏住了呼吸,不敢有任何的举动。
此刻,那只手扣向了胶带的边缘,似乎将之掀起一块尖角。
她能感觉到到对方的动作格外怜惜、格外轻柔,胶带缓慢地与她嘴角的皮肤剥离……
那动作又顿住了。
那人发出了梦呓一般的呢喃:“你不是她。”
“你不是她……”
“你怎么可能是她!!”
“你不是她——她已经死了!!”
“她死了!她早就死了!!她早就死了她把我抛下了——”
尖锐的吼叫反复刺穿她的鼓膜,冲击着她的脑髓,令她的头皮发麻、为之惊惧。
“呜呜……”她依然张不开嘴、发不出声音,胶带仍旧粘在她的嘴前。
“呜呜呜呜……”她摇着头。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绑架我?
你……
“嘶啦——!!”
胶带被急速撕扯了下来。
那一刻,她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唇皮与嘴唇分离开了——
似乎有什么泛着铁锈味的温热液体从下唇汩汩而下。
她终于可以张嘴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却只能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东京国立医院
身型高瘦的青年大步行进在昏暗的长廊,他的步速很快,却巧妙地闪避开了一个又一个监控,始终走在视觉的死角处。
“社、社长……”
“咱们现在要去撬医院什么地方的锁啊?”小林幸佑颠颠跟在后面,一边小声叨叨着,一边随着川江熏的动作躲闪开监控。
在工厂的最近两个月,自国中就开始辍学的小林被迫了解起工厂运送的化学医药品,贫瘠的大脑被灌输满了各式各样的基础化学知识。
他,小林幸佑,半文盲了人生的前二十七年。
在二十八岁这年,他碰见了一位天地良心的好社长。当社长发现他念货物上的标签名称都费劲的时候,直接甩给了他好几本时下国中生正在使用的化学书,让他得以在辍学十多年后重温幸福快乐的校园生活。
别的员工是早上进了工厂之后直接打卡去干活,他是要跑去社长办公室报道,顺便还得背一遍化学元素周期表;化学元素背完之后,社长还变本加厉……不,是慈祥和蔼地要求他背化学方程式。
不不不,不是社长要求的。
是自愿的,是他自愿学习这些知识的,他发誓——绝对不是因为社长说要扣他的工资。
在这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小林幸佑从中悟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人的潜力果真是无限的。
只要你的老板对你抱有足够的期许,你就一定可以从一个学渣变成化学药品性质张口就来的优秀好员工。
以至于到了现在……小林仍然是满脑子的化学医药品。
“我们是不是去医院的药品库?”他进行了一个尤为合理的判断,“就、就氰化物什么的,这东西不是只有医院才有吗?”
结果他看见站在前面的社长缓慢地扭过头,玻璃似的琥珀眼眸轻轻瞥来。
他总觉得他在社长的眼中看见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怜悯。
“然后呢?拿到氰化物之后我要做什么?”
小林卡了壳。
氰化物还能拿来干什么?
总、总不能指望社长是要拿这东西用于医疗,给别人治病的吧?
“我……我……”他开始瑟瑟发抖,欲哭无泪。
“社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发誓我一句话都不会多说。一会我帮您撬了锁就请当我压根没来过,我还没活够,我还有个妹妹要养我不能……”
“和药品库没关系。”清冽又好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小林抬起头,惊疑了一声。
“你能提到氰化物这一点可喜可贺,至少证明你这段日子的学习没有白费。”年轻的社长朝他耸了耸肩膀,“不过你对组织的认知可能存在什么误解。”
“氰化物虽然在日常生活中难以寻觅,但对组织而言想要得到它们却轻而易举。他们从来都不需要去医院里偷抢——”
漆黑冗长的走廊内,可见光尤其稀少。
但小林幸佑却可以清楚地看见,青年深栗碎发下看似古井无波的眼眸。
那双眼睛若有若无地泛出淡金、剔透晶莹,眼底却好似潜藏着某种杂糅了数道心绪的复杂情感。
“他们权势滔天,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策划着阴谋与暴行;在暗处悄声无息地生根发芽,生长出硕大的罪恶果实,”
“永远都不要小瞧他们。”
…………
降谷零推开车门。
冬夜的地下停车场出奇的冰冷,或许比外界的地表温度还要低上更多。
以至于他的皮肤再度到接触外界的冷空气时,汗毛急速地竖立了起来,骨骼肌也在若有若无地颤栗。
他不清楚导致这一状况的原因是基于正常的生理反应,还是因为环绕在他脑海里的那个诡异念头。
——时间对不上。
回看行车记录仪的时候,他很快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川江熏告知他国仲宅里出事了的时候,他和今泉昇尚未通话,后续连接上的这通电话反而更像是欲盖弥彰地地掩饰着什么。
可是川江熏如若一早就知道国仲宅会出事,又何必赶在前辈打电话之前把这件事告诉他?前辈既然很快就会告知他这件事,那他何不再等上几分钟,把自己值得怀疑的马脚尽数撇去?
为什么?他到底是什么立场?
可是如果他一早就知道这件事,又诚心要去国仲宅救人,那为什么不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尽快赶到?
回溯以往的每一件事,他惊然地意识到:川江熏的身上仿佛构筑着无数的矛盾。
又或者说——他就是矛盾本身。
细数起来他和前辈的重逢……他们相会的那天,他和景一起想方设法地将伊藤东冶从组织的手中搜救了出来;然而搜救过程中还是出了些岔子,伊藤受了烧伤,他不得不把伊藤送往警察医院抢救。
和国仲前课长交谈的时候,国仲前课长说他隐约觉得从进了医院开始,便始终有什么人在跟踪他。
而他和国仲前课长道别之后,又刚巧在医院碰见了一道可疑的身影,那人不仅支走了值班的护士后进了护士站,还用手机拍摄起了护士站内的某样资料。
他以为那人便是国仲前课长说的“可疑人物”,所以才会将之拖进医院的安全通道打了一架。
然后他发现,这个人竟是今泉学长。
许多年未曾见到的面孔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变得更为成熟、魅力有加。
尤其在他们身体贴靠的极近的时刻,连同喷洒在对方脸颊的呼吸都是灼热的。
血脉的喷张与心脏的跳动令他为之震撼——兴奋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
他变得迟钝了。
景在搜救行动前就说过,那间仓库里除了关押着的伊藤东冶外,似乎还有另一个人。
营救当天,他又在医院看见了今泉前辈。
前辈为什么会进医院?因为……低血糖?
那他为什么要去护士站翻资料?他当时用手机拍摄下了什么?
风见也有和他提过一嘴,今泉前辈之所以调任到搜查一课,是因为他提早一个多月就在长野县写下了调任申请。
是什么致使他一定要调任到警视厅来?
在医院见到前辈的时候,他从长野县调任到搜查一课过去多久了?一周时间……?有吗?
他和川江熏是怎么建立联系的?来到东京之前,他们相识吗?
如若不相识,他们又是如何在短时间构建起如此深刻的关联的?说到底——今泉前辈从来都不是那种人啊。
他怎么可能会相信一个来历不明、查不出底细,怀揣着某种目的靠近他的人?……更何况,地点还是在鱼龙混杂的酒吧?
过去三个月的记忆在他脑海之中缓慢地浮现,未曾注意的细节越发清晰地显现在他的眼前。
他隐约产生了一种毫无证据支撑,甚至堪称异想天开的念头。
仔细想想,川江熏的性格也十分微妙——寡言少语、神情冰冷,分析事物时存有一套独到的见解,并且具备着显而易见的优异逻辑性。
“哈。”他抬起手,拢过额前的金发,发出一道沉着而干涩的苦笑。
“我是不是疯了。”他自言自语着。
…………
进入电梯之前,降谷零给川江熏发送了一条简讯,问他现在在什么位置。
对方回应的很快,地点在五楼的药品存放库,在五楼楼梯口看地图就能找到。
他一路乘坐电梯直达到四楼。五楼属于医护人员集中办公的位置,连通着地下停车场的公共电梯没办法直达,他花费了点时间找到步行楼梯,从四楼赶往了五楼。
夜深人静,五楼的长廊完全是黑下去的。
他摸到药品存放库的时候,发现这间房间留了一小道,有少许的光亮从屋内倾泻而出。
好似有人刻意在给他留门。
推开门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在门边的架子上翻找东西的川江熏。
他旁边还跟着另一个男人,身材不大健硕,面相也很普通,此刻正在帮着川江熏翻找档案。
“这是谁?”降谷零反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降谷零有意放轻脚步,几近无声地踏入了这里,此刻冷不丁的一句发言大约让那个陌生男人被吓了一跳。
小林幸佑差点原地蹦起来,他抬出一只手指着门口的金发男人,结巴了半天:“你……你、我……”
结果反观他的社长,看起来平静多了。
社长只回头瞄了一眼身后的男人,微微点了头姑且算是打了个招呼。
“落在车上的东西拿到了吗?”川江熏一边翻看着手头的资料一边问。
“找到了。”降谷零点点头。
川江熏似乎完全没有怀疑他回车上的动机。
他好像很信任他。认定了他说回车上拿东西,就是真的是拿东西。
“这是工厂的人,他会撬锁,门口的锁也是他打开的。”川江熏放下了手头的资料,朝他介绍了身边的男人。
“小林,这是自己人,不用担心。”
“喔。”这个穿得不像个老实人,但是性格莫名憨厚的男人点了点头。
“你们现在在翻什么?”降谷零靠近了二人一点。
“病历。”川江熏转回了身。
“我在找十五年前一月中旬的病历记载。国仲母女和白石部长现如今还没有消息,生死未卜……我们必须要抓紧。”
“但是我们要找的病历年头实在太久了,有不少档案都存在缺损状况,我现在有点不确定这个调查方向……嗯?”
降谷零听见青年发出了一道稍有震撼的感叹声:
“我找到了!”
“1月19日,山下千和子,一个五岁女孩的……”
“死亡登记表格。”Chapter88
*
山下千和子是山下井的女儿。
资料表格上的家属栏位置明晃晃地签下了“山下井”的名字。
十五年前的1月19日,山下千和子死在了东京国立医院,这个时候她只有五岁。
“死因呢?”降谷零看向了那份被川江熏握在手中的表格。
“艾森曼格综合征。”栗发青年回答。
“在我的记忆中,这是复杂性先天心脏病的一种,病况严重的情况下恐怕需要心肺联合移植才能保住性命。”
白石正千仁之前也和他谈及过,山下井之所以成立研究小组,是因为他的女儿体质很弱,无法做心脏移植手术,所以才会考虑以特效药治疗的可能性。
这个女孩死去的时候,只有堪堪五岁。
单从年龄来看,她也实在不到能接受手术的程度。
倒也难怪山下井会另辟蹊径,想要寻找其他方法为女儿治病。
“社长,我这里又找到一份1月18日的相关记载资料!”小林幸佑的声音从后方的书架处飘来。
栗发青年抬起头,一份被装载在牛皮纸中的档案被呈递到他的眼前。
看到牛皮纸上的信息,站在他身后的降谷零不禁挑起眉。
他盯着上方的字迹,缓慢念出关键词:“1月18日的心脏移植手术。心脏配型成功,手术进行的非常顺利,病患为一名九岁的女孩。”
“女孩的名字叫做……国仲佳。”
*****
离开档案室前,他们将所有的资料进行了复位,将有人深夜到访这间屋子的痕迹尽数抹去。接着他们前往了四楼的住院区,在电梯口等待起直通地下的电梯。
夜晚的住院区人迹稀少,偶尔会有几名抱着病案本的护士路过,穿梭在各个病房之中,大约是在进行例行查房;
更远一点的位置还有一名身型佝偻的老人,她正在拖地。瓷砖地板经过水迹的浸润,反射着白炽灯的大片光辉,显得洁净锃亮。
“今晚谢谢你了,小林。”
等待电梯的过程中,川江熏向他的那位工厂员工道了谢。
小林幸佑憨笑了几声:“应该的,社长,能帮上你的忙是我的荣幸。”
虽然一整晚下来他翻东西都翻得一头雾水,但能靠着一根曲别针把锁撬开,成了他今夜最大的功劳。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降谷零平缓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虽然掌握的信息的确更多了,但营救问题还是没能得到任何实际进展。”
遥在警视厅尚未离去的今泉昇有些疲倦地换了个坐姿。他抬手托住下颏,另一手还在移动着鼠标滚轮,浏览着电脑屏幕上的信息。
“的确。”在精妙的操纵下,川江熏发出了吐露清晰的音节。
虽然信息变多了,但救人才是当务之急,这一点不可置否。
“话说回来……社长。”摸不清楚状况的小林插了话,“那个女孩,叫山下千和子的女孩,你们为什么要查她呀?我看见上面的年份了,她不是已经死去十多年了吗?”
川江熏张开了唇瓣,正欲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突兀的脚步声。
脚步迟缓,好似每迈向前一步都尤为吃力。
他愣了愣,旋即扭过头,注意到刚才还在不远处拖地的医院清洁员工,正在提着拖把朝他们蹒跚走来。
那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穿着清洁工的服装,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
“小伙子,你刚才是提了‘千和子’吗?”那双深陷在眼眶中,几近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缓慢扭转着,落向了站在最旁边的小林幸佑。
“啊,对、是的。”小林幸佑眨了眨眼睛,有点惊慌地低下头:“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婆婆?”
“这个‘千和子’……”老人抬起头,弯下的背脊仿佛也要一同挺直起来。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老人家常见的沉缓感,但眼尾遍布着褶皱的眼中,却含着一道晶亮的光:“是叫山下千和子吗?”
降谷零当即朝前一步,朝着对方温和地笑了笑:
“是叫山下千和子没错,婆婆,请问您认识她吗?”
…………
“我在这家医院工作二十多年了。”
清洁工婆婆暂时坐在了用于休息的公共座椅上,她手机握着一杯灌装牛奶,还向上升腾着轻薄的热气,是几分钟前降谷零从附近的自动贩卖机购置的。
“之所以一直记着这个孩子,是因为她和我去世的女儿同名。”老人垂头望着手心中温热的易拉罐,“她们都叫千和子……”
“这个女孩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我记得只有四五岁。听负责她那个病房的护士说,她是从出生就带着心脏病的,这么小就要一个人在医院呆着……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一个人呆着?”降谷零捕捉到了关键词,“没有别的人照看她吗?”
“有的、有的。”老婆婆点点头。
“其实有很多人过来照顾这孩子,她家里的条件非常好,一个人住在医院的最高级病房。每天都有专属的保姆佣人过来照看她,但是却很少能见到她的家人。”
“父母都见不到吗?”降谷零问。
老婆婆沉思了一会,回应道:“父亲见过几次,母亲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千和子也从来不和护士们提及她母亲的事情。”
这女孩的父亲是山下井,身为掌管着银座区的山下组首领,他平时的事务繁多,恐怕真的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看女儿。
至于这个女孩的母亲……
就公安的情报来说,山下井的身边换过无数个女人,但似乎从未出现过“妻子”一类的角色。也有不确定真伪的传闻道:山下井的妻子在生下他们的孩子之后,便早早去世了,山下井始终再未结婚。
结合这种情况,后者的传闻极有可能是真的。
“这个孩子啊……性格非常好。小小年纪就很懂事,不吵也不闹,打针的时候害怕了就一个人小声哭,护士们看了都非常心疼她。”
老人家缓缓地仰起头,目视着额顶一片空白的天花板。
“我看见她就会想到我去世的女儿……她被病痛折磨的时候也是一声不吭,只一个人缩在病床上偷偷哭……”
大约是触景生情,名字又如此相似,才会使得这位婆婆时隔十五年依然清晰地记着这个女孩。以至于有人在她身旁提起,她都要放下手边的工作跑上来询问。
深栗发青年抱着双臂靠在旁边的墙壁上,轻声道:“您节哀。”
“没事,不打紧。都过去很多年了。”她抬手抹了抹眼睛,随后摆了摆手。
“关于山下千和子去世当天的事情,您都知道些什么吗?”川江熏问。
“听说这孩子去世的时候,好像是在下午四五点。”老婆婆叹了口气,“上午我还去她的病房打扫过卫生,小姑娘说希望她的父亲能带她去一趟游乐园。”
听到此处,坐在电脑前的今泉昇身形一顿。
降谷零也同样愣了愣,随即道:“她生前说过她想去游乐园是吗?”
“我记得好像是这样。”老者的唇瓣轻轻嚅动着,声音沉缓而悲悯。
“那段时间刚过年不久,不少游乐园晚间还有烟火表演。她说她想去游乐园和父亲一起看烟花,还说要拍摄下来好多的照片拿回来给我看……”
可惜这个愿望注定无法实现了。
“原来如此。”降谷零了然地站起身,朝着老者展露出得体的微笑。
“今晚谢谢您,这些信息对我们的帮助非常大。”
……
*****
警视厅档案室
原本安静无声的档案室,传来一声椅凳急速磨蹭过地面的刺耳声响:
“刺啦——”
站在书架间的松田阵平猛地抬起头,看见了正在急匆匆地收拾东西的今泉昇。
“喂——你要干什么?档案室的资料不接着查了吗?”
“不用了。”今泉昇把电脑关上,捞起桌边的手机,迈着大步朝档案室门口奔去。
推开门之前,他回了个身,把档案室的钥匙直接扔向了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连忙抬起双手,好在他反应还算快,身体迅速探向了前方,最后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勉强接住了钥匙。
“今晚谢谢你了,松田,多亏有你的帮助进展才能这么快。”临离开之前,今泉昇在门口看了他一眼:“钥匙麻烦你帮我归还给松本课长,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这人的身影就立刻消失了。
松田阵平愣了愣,他很少见到今泉昇这么火急火燎的模样,于是赶忙朝前几步,冲到走廊:“喂!你要去做——”
“……什么。”余下的话语不再被扬起拔高,最终变成了逐渐沉下的尾音。
走廊之中已经找不到今泉昇了,只有极远的甬道处隐约出来大步奔跑的声响。
松田阵平抬手拢过额前的头发,发出一道叹息:“这溜得真是有够快的。”
他懒倦地打了个哈欠,活动了片刻酸痛的肩膀和脖子。
“算了。”他抻了个懒腰,慢吞吞地关上了档案室的门。
“加班结束,准备回家——”
…………
一路出了电梯,今泉昇立刻赶回了警视厅附近的停车场,启动了他的车子。
车子刚刚点上火,他拉开手刹,握着在冬夜中尤为冰冷的方向盘,进行了一个完美的倒车。随着他的操控,车轮灵动地扭转着,很快便开上了一旁的大道。
没过多久,装在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今泉昇腾出一只手挂上了蓝牙耳机,接通了电话:“喂?”
“今泉队长,我们定位到白石部长的手机位置了。”打来电话的,是公安的技术部人员。
“手机在哪里?”他赶忙问。
“最后一次发射出地点信号是在杯户跨川大桥上,后续的信号就消失了。”
青年浅灰色的眼眸变得越发清明:“好,我知道了。”
“麻烦帮我通知一下NBC的队员紧急集合,情况紧急,汇报流程我晚一点会补上。让NBC的人直接赶往杯户游乐场外围待命。”
那头的公安人员卡顿了一下,不确定地重复道:“杯、杯户游乐场?”
“对,就在杯户游乐场,这里可能窝藏着一群具备武装力量的恐怖分子,手头疑似掌握着人质,让NBC的队员们抓紧。”说到这里,今泉昇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杯户跨川大桥是通往杯户游乐场的必经之路。
白石正千仁的手机信号停留在那里,可见手机是直接被扔到桥下的长川之中。
山下千和子去世的当天上午,说她想和父亲一起去游乐园看烟花。
在女儿去世之后,一个父亲最想为女儿做的事情是什么?
——他想实现她的夙愿。
他要带她去看游乐场里看烟花。Chapter89
*
21:17
杯户游乐场
“这个时间还有暂未开始的烟火表演的游乐场,整个东京只有这一家了。”川江熏收回手机的查询页面,目光落向前方不远处的入园口。
夜幕早已沉重压下,天际间仅剩一轮尚有残缺的弦月;
游乐场的外部街景建设的颇有英伦风格,恍若十九世纪伫立在英国小巷的精致街灯将夜晚照亮,连同天际都被染上了一层鹅黄色的暖光。
偌大的游乐园入口处前,仍然还有游客购置着门票,准备进入游乐园观看烟火表演。
似乎是为了庆祝新年正式过去,这将是杯户游乐场今年的最后一次烟火表演。
网上有发布相关公告:1月18日过后,杯户游乐场的主题将会全面换新整改,所以今天的烟火表演将会空前盛大,也昭告着本次游园主题的正式落幕。
“烟火表演几点开始?”降谷零问。
川江熏低头又扫了一眼手机页面:“十一点开始,部分游乐设施也是开放到晚上十一点。”
降谷零点点头,立刻道:“我去排队买票。”
接着,他被卡其色风衣包裹的身影暂时融向了更远处的人群。
深栗发青年仰起头,透过入园口的缝隙,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内部的人山人海。
这个时间游乐场还有这么多游客,无非是三种原因:今晚的烟火表演非常精彩、游玩设施延长到很晚才闭停、抱有情怀的游客不舍得即将被整改的园内主题。
今天聚集在杯户游乐园的人实在太多了,悄声无息地疏散游客离开是件几乎不可能达成的事情。想要在占地面积25公顷的游乐园里找到白石正千仁和国仲母女,无异于大海捞针。
尤其带走他们三人的绑匪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的联络信息,可见他们根本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达成什么其他目的。
今晚的信息查到这一步,其实他多少已经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山下井没死,他恐怕和组织还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共识,以至于他找了一具无名的尸体丢在那家红灯区店铺的办公室,第二天还放出了“山下井已死”的谣言。
那天晚上,红灯区还有一个人出现过——“姐姐”。
那个在尸体前的电脑屏幕上贴下了一张便利贴,等待他推开办公室大门,阅读到上方内容的人。
时至今日,今泉昇也不知道这个“姐姐”究竟是什么人;弹幕上的叫法有时可以忽视性别因素,毕竟川江熏还会被那些人称之为“妹妹”。
但不可否认的是,山下井的假死和那具尸体的出现,恐怕和这个“姐姐”都脱不开关系。
那天他在办公室撕下便利贴后就意识到这个地方不宜久留,他作为“川江熏”的身份当时还不宜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下,所以离开得很快,没办法确定后续是否有人再回过办公室——
也许后来有人带走了“山下井”的尸体,也许有人为“山下井”的尸体戴上一张以假乱真的人脸面具,然后通知山下组的人首领已死,再将之送到焚化炉中烧个一干二净。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外界的大众只会认定“山下井已经死了”。
死人的身份有着什么好处不需多言,接下来山下井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再引起他人的怀疑。
没人会怀疑一个死人。
——除了在红灯区见过那具尸体,发现了端倪的今泉昇。
几分钟后,降谷零走了回来。
“我好了。”他晃了晃握在手里的两张晚间入园票。
深栗发青年点点头,琥珀色的双眸扫向极远处的地平线。
“走吧。”他的声音平缓而沉静。
…………
另一边。
“诶?生前的住所?”蓝牙耳机中传来了风见裕也的惊疑声。
“对。”仍然握着方向盘,使车子行进在道路上的今泉昇声音平静。
“我猜公安的情报人员应该对山下组的首领有所了解,毕竟这恐怕是东京境内规模最大的黑/道集团了。”
听到这里,风见裕也赶忙回应:“好的,今泉先生。我这边立刻去联系公安第一课的警员,稍后我再来回复你。”
电话暂时挂断了。
今泉昇现在正在开往杯户游乐场的路上。
警视厅在府中市,赶往处于近郊带的游乐场需要花费不少时间,这段路上途经了不少商业街区,这个时间的道路仍然处于拥挤状态。
[追更模式]被暂时禁用了,他甚至没办法依托那些弹幕确认白石正千仁和国仲母女是否安全——但他隐约感觉快要没有时间了。
白石正千仁今天会被带走,他推测多半是被牵涉进去的,因为他前往了国仲宅为国仲佳庆祝生日。
各类信息资料查到这一步,今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情况,今泉昇的心里多少已经有点数了。
绑匪为什么要挑选1月18日带走他们?
恐怕正是因为今天是国仲佳的生日——在这个具有双重纪念意义的日子带走这个女人,大约可以在她的身心都烙印下不可磨灭的创伤;
而这些“创伤”,只会使得想要报复她的人,获得极大的心理满足感。
另一点在于,1月19日是山下千和子的忌日;
如果想要在19日为山下千和子进行某种意义上的“祭奠”,就必须在19日之前带走国仲佳。
逻辑上都说得过去。
至于十五年前的1月17日,那辆运送往东京国立医院结果不幸在路上被焚毁的心脏,不是拿给国仲佳的、就是运给山下千和子的。
但是相关的配型信息已经查询不到了,知晓十五年前更为详细的医疗事宜的医生暂时也找不到,这中间究竟又发生了什么,尚且无人知晓。
不过不难从中推论出一点:绑走国仲母女的人就是山下井。
那么国仲前课长呢?
今泉昇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国仲前课长又为什么会死?这也是山下井动的手吗?
国仲前课长早年和他的舅父一同就职在警视厅刑事部,后来工作发生变动,他去了警察学校做教官,一当就是二十多年,直到近几年才调任到了公安部。
国仲前课长在公安部任职的这几年,国内尚未出现较大的案子或反恐行动,树敌的可能性非常之低。
那么为什么会有狙击手蹲点在他家门前射杀他?
只因为是白石正千仁送他回了家,而他们想要让国仲弘昌死在白石正千仁的面前,好叫公安部的部长乱了阵脚,以此干扰公安内部,叫潜伏在警视厅的卧底“钉子”吉川趁机杀掉栗山辉明吗?
不、不对。
这明明只是因果论,中间只要出现一小步差错,就无法达成最终的结果。
事实也证明他们的确没能达成,吉川非但没能杀成栗山,还被白石正千仁将计就计直接揪了出来。
那究竟是为什么?
“嗡嗡——”震动声,是手机响了。
今泉昇扫了一眼屏幕,来电人是风见裕也,办事效率快得出乎他的意料。
“喂。”他接过电话。
“今泉先生你说的对,第一课的人的确掌握着山下组首领在国内的几处住所……据第一课统计,山下井名下共有十八栋房子,其中……”
今泉昇开门见山地问:“十五年前他就拥有的房产共有几个?”
“呃,十五年前……”耳机中出现纸张互相拍击的声响。
电话另一头很快传来风见裕也惊喜的声音:“只有一个!今泉先生!”
今泉昇长吁出一口气。
运气不错,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这栋房子在什么位置?”。
风见裕也报了个地名,位置在中央区,地段还不错。
今泉昇又忙问到:“那这栋房子附近有没有小学或者幼儿园?”
“稍等,我查一下……”
黑发青年抬头看了一眼悬在额顶的红绿灯,将油门直接踩到底。科帕奇灵活地穿梭过前方两台并驾齐驱的车子,卡着倒计时,有惊无险地进入了下一个路段。
进入了车流逐渐下降的道路,他才多出些功夫提醒风见:“不要查实时地图,要看老地图,年限久远一点的最好。”
他等了一小会,风见裕也的回应不出他的预料:“今泉先生,我找到了!是有一所幼儿园,位置离山下井的房产非常近,但十年前就搬迁走了。”
“很好。”黑发青年微眯双眸,唇角终于多了些上扬的弧度。
“风见,接下来麻烦你再跑一趟。”
风见裕也迎来了今晚的不知道第几次卡壳。
他发现紧急状况下,无论是降谷先生还是今泉先生的思维,他都没办法立刻跟上。
这难道就是明明年龄差不多……
他们却是上司,而自己只能做下属跑腿,还要被迫吃狗粮的原因吗?
于是他抬手托住电话,欲哭无泪地问道:“去……去哪里?”
“就去那栋十五年前山下井名下唯一的房子,辛苦了。”
“等你到了先想办法进去,注意不要声张,进去之后再联络我。”
“好的。”
……
*****
“先生您好,这是你的入园纪念手环。”
入园处的工作人员彬彬有礼地鞠躬,朝着降谷零递来一个外观颇有英伦风的手环。
“这是……?”降谷零接过它,有点困惑地抬起头。
穿着工作服的年轻女人朝他露出礼貌的笑容:“是这样的,先生。由于今晚是本园‘皇宫奇妙夜’的主题收官夜,这枚手环是我们仅在今日才推出的纪念品。园内各大设施也需要出示该手环才可以乘坐,所以请您好好保存,务必不要丢失。”
降谷零环顾了一圈前方的游客,注意到每个人的手上都有如出一辙的手环后,神情谨慎地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他应和了一声工作人员,却只将手环暂时揣在了口袋里。
川江熏就跟在他的身后,接过工作人员递送来的手环后,同样没有戴在了手上。
一进游乐园,他们便听见了熙熙攘攘的嘈杂声。
许多设施都闪着五彩缤纷的光亮、霓虹灯招牌精致华美、更远的高空设施处传来游客兴奋的喊叫、节奏轻快的音乐常伴于耳,过往的一切似乎都欢快而浪漫。
忽略需要争分夺秒营救的人质,这里其实称得上是个情侣约会的圣地。
深栗发青年的目光安静地落向那道身着卡其风衣的背影。
他小时候只去过一次游乐场。
那时父母尚在,他可以高高地抬起双臂,任由自己的双手被父母牢牢攥于手中。
父母去世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来过这些地方。
白石正千仁平日里忙得连影子都见不到,能腾出时间来看他都尤为勉强,而他不想给家中的保姆添麻烦。
年纪再大一点之后,他便忙于学习和社团生活,对跑去外面玩的想法就更淡然了。
但这一刻他却突然想起——曾经尚且年幼的自己,也期盼过再次有人陪他走进游乐场。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降谷零转过头,声音从远处越过人群,径直落入他的耳畔。
青年浅金色的头发被上方摇曳晃动的明灯照亮,细软的发丝在某一节点处反射着耀眼的白光;他的肩头落满了冬木斑驳的树影,衣领与衣襟随风飘摆。
这一瞬间,过往行人的步伐似乎都缓慢了起来。
以至于对面青年晶莹透彻的琥珀色眸底,倒映的全都是这个人的影子。
——今天是他和降谷零两个人过来的。
虽然状况有些微妙,但的确是他们两个人过来的。
勉强算是,愿望成真吧。
时间在他的眼里流逝的缓慢,外界却只堪堪度过了短短几秒钟。
今泉昇摒弃凝神,很快撇去这些不该在此刻萌生的想法。
他操纵着这具清瘦的身体,冷静地:
“绑走白石部长和国仲母女的人,大概就是山下井了——这是今泉先生说的。他现在委派了其他人,去山下井和他的女儿一同住过的房子搜寻线索;机动队也在赶来的路上,稍后会有一部分机动队的人便衣入园,协助我们行动。”
“游乐园内游客数量众多,既然能把人质带到这里来,山下井恐怕早就和游乐园内的高层人士达成了协定。园内的工作人员中,说不定就潜藏着知情者。”
这一刻,降谷零安静地审视着他。
他没有对此进行任何评价,也再未提出其他异议,只轻轻点着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现在大多数游乐设施都是开放的,想把人质带到人流量大的地方并不现实,极容易被群众发现,也难以应对人质求救等突发问题。所以——”
深栗发青年的视线眺望向远处某个没有亮光营业的设施。
降谷零耸了一下肩膀,顺着他的思路继续说了下去:“所以那个关押着人质的设施一定处于未营业状态。也许是已经关闭不开放了、也许是处于检修状态——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游客不会轻易靠近。”
川江熏点点头。
“那就暂时分开行动吧。25公顷的面积太大了,要抓紧时间。”降谷零从入园口抽出一张游园地图,上方清楚明了地标注着各个设施的地点。
“我们从这条岔路口开始逐一确认。”深栗发青年指向前方分割出的两条路。
两条路通往不同的游乐设施,从这里分开,他们就会相隔的越来越远。
但园内的道路是环形的,在未来的某一时刻,他们或许会在某处地点再度重逢。
“稍后NBC的便衣进来了,也会兵分两路一同排查,提高营救效率。一旦有什么发现我们就立刻通知对方。”川江熏晃了晃手机。
降谷零瞥了他一眼,最终轻缓地:“好。”
这一夜,他们注定相隔甚远。
但未来还会重逢。
……
22:42
川江熏从城堡大剧院走了出来。
剧院是已经关闭的设施之一,它只在固定时间上映舞台剧演出,今晚八点最后一场舞台剧正式闭幕,当下剧院就处于闭停状态。
他用了些不那么正当的方法走了进去——情况紧急所需。
接着,他在门口找到了剧院的平面俯视图,把所有的区域空间都探查了一遍,但没能找到人质的影子。
剧院可以排除了,接下来还剩……
“报告队长,鬼堡魅影内未发现人质,已排除。”声音是从另一具身体戴在耳畔的无线电传来的。
“报告,魔镜之宫已排除。”
“报告……”
后面相继又出现了几处被排除的游乐设施。
今泉昇皱了皱眉。
当下他坐在停靠于游园外围的NBC配车中,车子的外观很低调,在夜色之下更为不显眼。
“一号线全都被排除了,二号线的设施也被排除的差不多了。”伊达航坐在他的座位对面,他们身前摊开了一张巨大的游乐园地图。
“有几名队员和工作人员进行了确认,还有几人购买快速通道票坐了过山车,他们俯瞰了一遍整个游乐园,已经闭停的设施现在全都被圈出来了。”
伊达航手中握着一只黑笔,地图之上赫然有多个设施被画上了圆圈标记。
今泉昇盯着一个又一个被打上叉的圆圈,不禁咬紧下唇:“现在还剩下两处设施……”
“等一下!”他的目光倏地落到地图中央的一大滩蓝色区域。
“这片地方,都是游乐园的人造湖吧?”
伊达航点点头:“对,湖上除了有个已经闭停的水上项目之外,好像还有需要游客自费的划船项目,负责这个项目的工作人员也已经下……”
话及至此,伊达航紧跟着一愣,他面露惊愕的神色,定定地抬起头。
“难道说……”
今泉昇再度按下耳麦的收声口:“呼叫A组所有成员,呼叫A组所有成员——现前往游园中心的湖泊,查看是否有观光小船停留在湖面。”
“再重申一遍,A组所有人……”
……
一号线路就是川江熏起初所走的线路。
从正门入园后就会迎面碰上一条岔路口,将道路分隔成两条。他去的是一号线路,降谷零去了二号线路。
一号线路沿途的所有闭停设施全都被人排查过一遍了,可惜没有发现人质的影子;而二号线路现在还差两个设施没有排查,NBC的队员已经赶往了下一个设施。
降谷零排查到哪里了?
深栗发青年在今泉昇的操控下利落地翻找出手机,查看着降谷零发送来的简讯。
他在二号路线先行查看了两处小型设施,现在正在赶往第三处的路上。
接下来还剩下的设施是……
川江熏仰起头,映现在他玻璃似的瞳眸中的,赫然是高耸入云的游乐设施——直冲云霄。
这大约是每个游乐场都惯有的设施,无论是国内外都十分常见。
设施呈出立柱状伫立在他的眼前,目测将近三百米;更顶端大约是为了符合游乐场的主题风格,于最上方建立了一盏巨型英伦式明灯。
整个设施都没有亮,是闭停状态,周围也没什么游客——现在大家都在集中向中心广场等待烟花典礼,早点赶过去才可以抢占一个看烟花的好位置。
“川江熏?”他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男音。
深栗发青年回过头,恰好看见了匆匆赶来的降谷零。
川江熏朝挥了下手,等待对方凑近了一些才说道:“NBC的人去排查了人造湖泊还有另一个设施,现在没人过来的只差这里了。”
降谷零抬起头,目视着这一游乐设施,目光蓦地锋锐起来。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就在这里,是吧?”
……
*****
深夜的湖泊呈出浓厚的色彩。
湖泊深不见底,湖心中央缺乏照明,以至于一切都是漆黑的。
今早下了场大雪,可惜温度未达零下,园内的雪层融化的很快,湖泊的水面也没有结冰,但即便隔着船只,也能清晰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冰冷。
几只停靠在湖边的小船都暂被机动队的A组成员借用,所有人都在湖泊搜寻着其他船只。
船桨被警员们用力地推转,荡漾起一片水花——
不知是谁突然在无线电频道高喊了一声:“找到了!!!!”
频道内顿时沸腾了起来:“找到谁了!!”
“白石部长!!”那名警员呐喊道,“是白石部长!!!还有一位女士!!!”
湖泊的中心的确停着一辆船。
夜间太黑,可视度极低,为了避免被行人和绑匪注意,他们不敢使用手电筒。没想到误打误撞把船开到了这里,竟然真的找到了一辆纹丝不动的小船!
那艘船的船桨被人为破坏了,根本无法使用。
这名警员想办法靠近了船,刚站起身走上去,就瞥见了船只上处于躺倒状的两个人,他们都被五花大绑着。
二人都上了年纪,眼和嘴都被贴上了黑色胶布,长时间处于低温环境,使得他们均出现了冻伤体征。
“白石部长!”接连赶到的警员们纷纷加入行动,将两名人质分别带到船上,为其进行松绑。
穿着单薄西服的老者还有些意识,而那名年迈的女人已经意识不清了——需要尽快送往医院急救!
其中一名警员刚小心翼翼地帮白石部长撕去嘴上的胶布,老者就不顾一切地发出虚弱的低吼——
“小佳!!零点!!!”他的身体还在抑制不住地颤栗。
“零点?”警员连忙将外套脱下来盖在老者的身上,“白石部长,零点是指时间吗?零点会发生什么?小佳是第三名人质吗?”
“对……对。”老者冻得青紫的嘴唇还在抖动,连同声音都模糊不清。
“烟花……零点所有人都会……”
老者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紧紧扣在警员衣服上的手滑落而下,无力地垂在了船板上。
“——白石部长!!!”Chapter90
*
直冲云霄的游乐设施占地面积并不大。
事实上它只是被一圈带有镂空缝隙的围栏围着,外面上了锁。借着一点外围游乐设施的灯光,内部场地只需透过缝隙查看,就能一目了然。
“还差那里。”降谷零罩上风衣后方的兜帽,抬手指向角落处的小屋。
小屋不大,以肉眼估计,内部只能容纳下三五人站立。
里面放置的东西,大概是用来操纵游乐设施的操作台。虽然狭窄了点,但不排除人质和绑匪在里面的可能。
川江熏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进去看看?”
降谷零点点头。
快要十一点了。
十一点意味着所有的游乐设施都会关闭,烟花表演也会同步开始,他们必须尽快行动。
当下周围的行人已经不多了,直冲云霄的后半面都隐匿在黑暗里,远处的灯光无法触及此处。
两道身影相继绕到了后方去,降谷零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附近没人注意到他们后,率先登向围栏。
青年犹如矫健的猎豹,身姿灵动地攀附其上,被休闲裤包裹的长腿紧绷一瞬,力量在刹那间爆发——
“哒。”他的鞋底落向围栏内部的水泥地,发出一道轻缓的声响。
川江熏的体质有点弱——今泉昇也很奇怪,川江熏平时没事情干的时候,他明明有意识地为这具身体进行过锻炼。
可惜这具身体的体能依然十分有限,肌肉不见长,跑久了还会喘,锻炼的时候手机弹幕上还会刷上一堆意味不明的心疼言论。
好在翻墙技巧早已被他的操纵者熟记于心。
栗发青年同样没花费太多时间,他紧随在降谷零后方,很快便翻越进了游乐场地之内。
——控制室的门没有上锁。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降谷零的目光倏然冷凝。
他向身后的川江熏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现在没法以公安的身份出面,更无法带着自己的警察证件到处游逛,为了过安检他只能把手/枪放在车上。
他们两个人谁都没带武器进来,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恐怕要面临的最坏结果就是以双拳肉搏。
降谷零侧过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高瘦身影,双唇轻轻嚅动着:“我开门了。”
川江熏用力地点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风声四起,周遭的枯木在凛冬中无声摆荡。
狂啸的夜风吹打在青年宽大的兜帽,垂落在外的金色碎发向风划过的方向飘散。
五指修长的古铜色手掌触向前方的铁门,指腹覆着其上的一瞬,刺骨的寒冷便迅速传导向了他的神经中枢。
紧接着,他用力一推!
“咣当!!”
金属门撞向后方的墙壁时,他一个箭步冲入了操纵室——!!
没有。
操纵室的狭小空间被操纵台占去了一半,余下可站人的地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看来人质也不在这里。”后面赶紧来的川江熏说。
降谷零叹了口气:“还剩下一个地方没有搜查过……嗯?”尾音染上了困惑的上扬。
川江熏的目光顺着降谷零的视线望去,操纵台上方的电缆线似乎是被……
“被剪断了。”川江熏开口,眉头微蹙。
他莫名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包裹着电缆线外部的橡胶绝缘层的确是被整个裁开了。
降谷零抓起其中一根断开的电缆线,他发现电线的横截面非常整齐,不是用剪子剪开的,就是用便携刀割开的。
“电缆线断了,操纵台没办法通电,这个游乐设施就无法启动了。”降谷零的眉头紧锁,“很显然,操控台是被人为破坏的。”
栗发青年分析道:“看起来不像工作人员干的。”
“如果操控台是在白天的开放时期坏的,后面一定会有工作人员过来检修,不可能一直任由电缆线断着——所以是有人在设施关闭之后,才进来把操控台破坏的。”
降谷零盯着那条断开的电缆线,抬手抵在了下巴处沉思了片刻。
最终他抬起头,声音沉着:“有人不想让直冲云霄启动。”
但是——为什么?
“我们先出去。”金发青年将双手揣在口袋里,“以防万一,再检查一下屋子外围。”
“嗯。”川江熏回应。
就在他们先后走出操控室时,川江熏恰好从沉思之中抬起头——
一道红光一闪而过,他皱着眉不适地眨了眨眼睛,再看向前方时,却瞥见前方背影的兜帽上落着一个微小的红点!!
瞳孔迅速收缩,琥珀色的眼眸在倾刻间瞪大——
“零!!!!!”他毫不犹豫地朝前扑去。
……
*****
红蓝警灯交相辉映在公路之上,数台疾驰而过的警车行驶在前方开辟道路,无关车辆接连避让,人行道上的路人为这般震撼的场景驻足;
那些警车的后方,赫然跟着一辆款式低调的黑车,警笛的鸣音划破了黑夜的寂静。
东京警察医院的急诊部纷纷扰扰,人群嘈杂,早已在门口等待的医生护士们准备好了两架救护床。
不时片刻,那辆黑车停在急诊部大门前,两具奄奄一息的躯体被数名壮实的青年们迅速抬出。
是警视厅公安部的白石部长还有国仲前课长的夫人!
接过二人的护士们推着救护床飞速朝院内奔跑,床下的滚轮磕碰着略有坑洼的地面,床面跟着上下震荡着。
负责抬送国仲夫人的医生面色凝重:“病人冻僵现象明显,心率不稳定,已出现休克症状!!”
“快!!再快点!!!”
另一名从后方的黑车走下,帮着护士们一同推车向急诊室行进的NBC警员大步奔跑着,他始终低垂着头,时刻关注着老者的状态。
白石部长的情况相对于国仲夫人要更加稳定一些,老者微微张开双目,迷离的眼眸被一节一节迅速划过的吸顶灯充斥。
“白石部长!”那名警员呐喊。
“白石部长,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急诊室了!!”
警员注意到,老者的苍白皲裂的唇瓣,似乎轻轻嚅动了几下。
这名青年一惊,连忙探下身子,将耳侧凑向老者,仔细地倾听着——
“凌晨有爆炸,是……手环!她在游乐园的最高处,她也会死……救救她……”
“救救所有人……”
……
医院外围的喧嚣之景,全数落在了停靠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车中。
坐在驾驶座上的金发女人抱着双臂,目光冷锐,仿佛车外的一切都与她毫不相干。
“公安部长进医院了,国仲佳的母亲也被救出来了——看来公安的人不算傻。不过无所谓,那个女孩才是重头戏。”
她漫不经心地哼笑了一声,抬手按稳挂在自己耳边的联络耳麦:
“库拉索,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到了。”耳麦中传来另一道女音。
尽管稍有失真,但仍然能够品味出那股融在骨血里的沉厚锋锐。
“取东西要尽快,你要是在警察厅里被抓到,可是没人能救你呢。”贝尔摩德交叠起双腿,虽然她的红唇上扬着,可从唇边吐露的话语却同她的声线一般无情。
另一头经由完美伪装的库拉索冷哼了一声。
她一路行进向前方的建筑,凌厉的视线扫向大门前竖立的字牌上,上方赫然刻着两列大字——‘警察厅国家公安委员会’。
听见库拉索没有回应,贝尔摩德也只无畏地耸耸肩膀:“啊啦,真是冷漠的女人。”
她和这个女人之间有点纠葛——她曾经是准备杀掉库拉索的,毕竟这个女人参破了“那位大人”的秘密,是朗姆看重了库拉索特别的大脑构造和出乎寻常的记忆力,才将她的性命救下。
那个秘密,连琴酒都不知道。
但却和库拉索今夜的任务有着最为直接的联系。
警察厅如今的防范不比曾经,想要偷偷潜入其中,对于库拉索来说并不算过于困难。
毕竟公安的大部分人手都集中在游乐园,毫无头绪地搜寻着那个女孩,不知接下来将会迎来那位丑角为女儿准备的祭奠仪式呢……
贝尔摩德不想自讨没趣,便没再和库拉索多说,她按动着耳麦上方的微型按钮,调节到了另一个频道——
进入这个频道的一瞬间,里面竟刚好传来了声音。
那是一道苍老而又沉缓的声线:“直冲云霄里进了两个人,我雇佣的狙击手未经准许就开枪了。”
“开枪了?”贝尔摩德挑挑眉,“他打的是警察吗?”
“狙击手说不确定,但是是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已经被击倒了,另一个正在拖拽受伤的人进操纵室。我现在的位置看不见他们,要接着开枪吗?”
金发女人沉思了片刻,最终道:“以防万一,让你的狙击手先把实时影像传输过来。”
她拿起副驾驶座上的平板电脑,将之翻折之后,下方便出现了便携式键盘。
纤长的五指在键盘上灵活地舞动,不时片刻,自远方俯视而下的画面便连接在了她的屏幕上——
看见上方的画面时,女人美艳的眼眸倏地瞪大——!
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倒映在她的双目上,围着围巾、穿着羽绒服的栗发青年,正在格外用力地拖着一具躯体。
地上的人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地面却随之余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她几近失态地高呼:“别开枪!”
“告诉你的狙击手,不许朝站着的那个开枪!!”
……
今泉昇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头一次如此嫌厌川江熏这具没什么力气的身体,在把金发青年的身躯拖向掩体时,都会气喘吁吁。
地面的青年面色苍白,平日色泽恰好的唇瓣也失了血色。
他的额头遍布着汗水,眉头痛苦地拧皱在一起,嘴角溢散出破碎的沉吟;他的手虚软无力地按在腰腹处,余数不多的理智告诉青年,他现在必须用手掌按压住出血口——
降谷零受伤了。
当年轻的警视注意到狙/击/枪的光点,操纵着他的另一具躯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他的恋人时——
破空而来的子弹射偏了,一路从他的身体唯一未能遮掩住的地方贯穿而去。
“零,你坚持住……我先帮你紧急止血。”他的声音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当下他们躲藏在控制室内,栗发青年跪在地上,毫不犹豫地扯下自己脖间的围巾。
“贯穿伤至少不会让子弹碎片留在体内。”他的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不知是在安抚对方,还是在安慰自己:“这个位置附近没有器官,NBC的人马上就会过来带你离开,不要睡……和我说点什么!”
降谷零的失血量非常大。
从外面拖拽进来时他回头遥望身后,数米的血红长痕触目惊心。
川江熏将他的围巾迅速地捆束在出血口附近,绑法很专业,俨然经受过一定的训练——
降谷零半眯着眼睛,头部却越来越沉重。
他恍惚地垂眸看着身下的围巾,越发觉得这个绑法眼熟。
当然眼熟……他迷迷糊糊地想。
他以前在警校受训的时候,练习过这个紧急止血绑法无数次。
“别睡!!和我聊天,聊什么都行!快!!说话!!”川江熏口吻焦急,那张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头一次展露出这么多情绪。
看起来简直快哭了。
事实上,我们并不熟啊。
降谷零半靠在操控台下方,头无力地歪着,在心下想到。
我们并不熟,川江熏。
我们连同伴都称之不上……
可是你现在的表情为什么如此的……悲伤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之中几乎呈出淡金色,很像那天代号成员集结的夜里,从酒杯塔落瀑而下的干邑白兰地。
照理来说,这双看起来有点柔和的桃花眼和那双不近人情的冰冷长眸——只在他的面前湿润过、失神过的长眸……应该是毫不相干的。
但是为什么……
‘川江熏对我保持着绝对的忠诚。’青年清冷而悦耳的声音又一次响彻在他的耳畔。
‘无论发生什么事,川江熏都绝对不会背叛我。’
‘——更不会背叛你。’
那个念头,那个他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疯了,却好像能合理解释一切的念头……
他的唇瓣颤抖着张开,嘶哑的声音像是和着淤血,虚无缥缈地落向空中:“是…你…吗?”
“你是今……”
外界传来了一道轰隆巨响,控制室侧方的小型玻璃处映射进五彩变幻的光亮。
十一点了,天空升腾起绚烂夺目的烟火。
中央广场中,人群的脸庞一同被烟火照亮,所有人都露出欣悦的笑颜。
而青年的尾音却像落入深海的石子,悄悄融在了烟火绽放的时刻。
静默无声。chater91
烟花绽开的声音响彻云霄。
光线透过侧边的窗沿,斑驳的色彩照射在青年的金发,描摹着他轮廓深邃的五官。
川江熏半跪在他的对面,双指间都沾满了血色,表情凝固。
他的手还握在围巾的另一端,眼眶中的瞳孔却收缩了数倍,正在抑制不住地震颤。
嗡————
嗡嗡作响的耳鸣激荡着神经,连同太阳穴都在随之一突一突。
零刚才说了什么……?
‘是、你、吗?’
然后呢?后面还说了什么……?
青年话语的末端淹没在噼里啪啦的烟火里,他尚未来得及听清,但是……
他张开颤抖的唇瓣,模仿降谷零方才的唇形,喃喃自语出短暂的音节“no、bo、ru”
noboru——昇。
胸腔处始终竖立着的大钟,在这一刻被始料未及的宿命沉重扣下——“咚!”
他惊愕地抬起头,定定地目视着奄奄一息的恋人。
对方的眼睛半阖着,头部微靠在后方的操控台,他像在沉睡,被烟火映像出无数光彩的面庞安详静谧。
那一刻,青年毫不犹豫地“我是!!”
他双手蓦地抓向男人的衣领,用力摇晃着,“我是!!我是今泉昇!!!!”
“我是今泉昇!别睡……别睡啊!零!!不要睡!!!”
他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屋外的响声震耳欲聋,一波接着一波,将他的嘶吼尽数覆盖。
栗发青年无力地垂下头,肩膀不受控地抖动起来,声带处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我是昇、我是……”他哽咽着。
“你听见了吗?”
……
“呼叫b组所有人!!!我方卧底在直冲云霄点遭受枪击!!”
“再通知一遍我方卧底在直冲云霄点遭受枪击,失血严重,需立刻送往医院抢救!!!”
警备车中的青年按压下无线电耳麦,刚进入频道就发出了焦急的呐喊。
冷静,冷静下来。
今泉昇深吸了一口气。
川江熏和降谷零目前所处的位置在狙击视野中,唯一的掩体就是那间操控室。敌人在什么位置暂时不能确定,他不能冒这个风险带降谷零冲出去。
游乐设施从里到外都是锁着的,想要抵达外部就必须跨越那个两米之高的围栏,想将丧失行动力的降谷零带出去需要花费非常多的时间。
这一期间,哪怕再有一枚子弹落在零的身上,都足以掠夺掉他的性命。
所以,必须等b组的人过来。
零的失血量很大,虽然他已经操纵川江熏进行了紧急处理,但零疑似出现了失血性休克,要让b组的人尽快赶来增援……
耳麦和车外依然响彻着烟花声,但有那么一瞬间,今泉昇却从略有失真的频道中听见了一道不大和谐的爆破音!
紧接着——
“队、队长!!”
“报告队长!!!”
“队长……!”
频道内部接连传来了b组队员的声音。
“迷雾博物馆内部疑有罪犯安装的炸弹,炸弹在刚才被引爆了!博物馆内部损毁严重,出现多处塌方……出口都被碎石堵住了,我们……被困在里面了!”
“!?”今泉昇的眼皮紧跟着一跳。
算上他自己,nbc成员共有64人。
其余63人平时会被平分为三个小组,以组为单位进行行动。但由于任务受限,二组三组的人今夜都在其他地方执行紧急任务,他能调用的警员只有一组的21人。
这21人在赶来后又被分为a、b组,便衣潜入游乐园,分别对应排查两条线路。
但由于第二线路需排查的设施更多、设施的占地面积也更广,所以b组被分去了三分之二的人,余下的三分之一都在a组。
包括伊达航在内的a组成员,都在送白石部长和国仲夫人赶往医院急救的路上。
现在,b组的人却说他们在最后一个排查设施中遭遇了爆炸塌方。
他们被围困了,无法离开。
那谁去救零!!??
今泉昇咬了咬牙,双拳无意识地捏紧,手背甚至暴起了一连片青筋。
迷雾蒸汽博物馆统共分为三层,一层在地面、另外两层在地下,总面积是整个游乐园最大的设施。
这一游乐设施本就庞大,地形错综复杂,内部又有多个幕前幕后的投影仪器,将之彻查需要大量人手。为了加快任务效率,b组全员才会在结束对应任务后,纷纷集中往迷雾蒸汽博物馆。
黑发青年揉了揉眉心,立刻问道“有人受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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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受了点刮伤,不影响行动!”今泉昇记得这应该是队内一个叫大冢的人。
“其他人呢?”
“报告,菊川的腿……”
“报告……”
统计下来,十四人里有五人受了轻伤,爆炸都集中在一楼通往外围的出口,以及唯一能接触到窗户的工作区入口。
也就是说——他们都被桎梏在了游乐设施内部,短时间内几乎不可能离开迷雾蒸汽博物馆。
爆炸是人为的,那伙绑匪显然已经知道有警察进了游乐园!
将门口堵住也是有意为之!!!
今泉昇拿起手机,扫视了一眼上方的时间十一点零四分。
不能再拖了!
他拉开车门,迅速走下车,径直向着游园入口处奔去。
今泉昇刚跑到游园入口,就被门口的工作人员抬手拦下“先生!烟火表演已经开始了,现在暂时不允许游客出入……”
他直接把一早就带出的警察证件展开,面容冷峻“警察办案。”
“好、好的!”那名工作人员连忙点起头,控制着入口的金属半身门,把今泉昇放了进去。
游乐园内部人山人海,入园口和再往前几百米就能抵达的中央广场,是观看烟花和表演的最佳位置,而这段路也是通往服务中心和直冲云霄的必经之路。
他在嘈杂的人群之间飞速穿梭着,每一步路途都尤为艰辛。
快点、再快一点!!
先联络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分出一批人把b组的队员救出来,另一批人要带上医用急救箱和担架赶往直冲云霄!
园内还有观光游览车,可以暂时借用来运送零到出口……
“嗡……嗡……”烟花的声音盖过了手机铃音,好在衣兜中的震动被他的躯体清晰感知到了。
有电话。
今泉昇掏出手机,一边侧身避让过前方的路人,一边按下接通键。
“喂?”打电话过来的,是护送白石正千仁和国仲夫人的a组警员。
那名警员声音急促“队长!!白石部长在送到急诊室的路上和我说,零点的时候游乐园会有爆炸!爆炸和入园的纪念手环有关!!”
今泉昇的呼吸一滞。
“还有、他还说国仲佳小姐被关在了游乐园的最高处,零点一到就会有生命危急!我们a组的人现在都在赶回游乐园的路上,伊达在医院等待结果……”
最高处……
他握着手机仰起头,视线四下游移着,浅灰色的瞳眸渐渐瞪大。
游乐园的最高处……就是直冲云霄!!
凌晨十二点是正式迈入1月19日的时刻。
这同时也是山下井的女儿去世的日子。
他要让已故之女看到的烟花……他妈的根本就不是这里的烟火表演!!
——而是凌晨时刻的爆炸!!!!
国仲佳在游乐园的最高点。
深栗发青年目光冷凝,小心谨慎地推开操纵室的房门。
他迅速侧身躲闪在门后,透过缝隙抬头观望着这一长柱形的游乐设施。
最上方的确是有一个巨大的方灯形建筑,最开始他以为方灯只起到融入周围主题的装饰作用,却没想到那里面竟然可以容纳人!
操纵台的电缆线被破坏的原因,也在这里得到了合理解释。
只要操作得当,通过操纵台就可以让人依托外围那圈座椅直接停留在长柱的最顶端,以此达到迅速进入方灯的目的。如果把人质成功救出,更可以使用这些座椅,将人质轻松带回地面。
但是设施无法启动,这些想法都成了空谈。
川江熏咬了咬下唇。
快没时间了,眼下除了他再没有他人能立刻赶到直冲云霄了。
还有什么方法能让人进入最上方的方灯吗?
他的目光反复游移在游乐设施的长柱上。
三点钟方向,那圈座椅的正上方,似乎有一道平整的缝隙。
那里是……
亮丽的琥珀色双眸在黑夜中闪动。
是隐藏门!
如果说上面的方灯真的可以容纳人,那么
也就是说,只要他能进入那扇弧形的隐藏门——就有机会通往最高处,抵达方灯!!
那么狙击手怎么办?
深栗发青年的手掌轻轻按压在门边,眉头紧蹙。
从操纵室到那扇隐藏门的距离不过短短几米,假设他跑过去就能直接把门打开躲避进内部,那么狙击手就对他无从下手。
可是问题就在于——他不确定能不能立刻打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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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就在这时,操纵室外突然传来一道震耳的巨响——
“砰!!!”
火光于倾刻之间蔓延。
……
……
“怎么回事?山下?”屏幕上的火光照耀在金发女人的脸上。
贝尔摩德脸上那点调侃库拉索时游刃有余的笑意,在这一刻尽数消散了。
她冷哼了一声,眸光阴鸷“我不让你的狙击手开枪,你就引爆那个设施里的炸弹吗!?”
“不是我。”耳麦频道内的声音立刻回应。
“不是我引爆的。”那人说,“唯一的开关掌握在我的电脑里。但就在刚才,我命人安装在迷雾蒸汽博物馆的炸弹被引爆了,直冲云霄的炸弹也是。”
“什么意思?”贝尔摩德皱眉。
“有人入侵了你的电脑,将炸弹启动了?”
那人沉沉地答道“……对。”
“那台电脑乃至炸弹系统的连通开关,都是组织最出色的技术人才构建的,无论是防火墙还是反入侵技术均达到了国际顶尖水平。”
“有人入侵你的电脑,先行开启一部分炸弹……”女人的嘴角逐渐垂下,“山下井,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说辞吗?”
“我没有说谎,贝尔摩德——你明白的,我活不长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午夜时分的那一刻。”
金发女人的神情越发冰冷。
“我现在就过去。”她说。
…………
操纵室外被安置了炸弹。
炸弹当下被引燃了——威力却出乎意料的不算太大。
游乐设施未毁,只在地面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连同操纵室都没有遭受波及。
青年目视着门外,清瘦的身形大半隐匿在黑夜,飘摆的栗发被火焰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辉。
如果有火的话……
他轻轻抬眸,目视着正上方的方灯。
有火的遮掩,视野被阻碍,那名狙击手就无从定位——更无法朝他开枪。
这是最好的机会。
赤红色的烈焰越发凶猛,黑烟渐渐向空中升腾,被高温灼伤的空气逐渐扭曲,形成了微妙的波动,伴着火舌一同舔舐着周遭。
当降谷零再度睁开迷蒙的双眼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门前的背影笔直挺立着,那人的前方是一片烛天火光,金与红携裹的光彩描摹着那道清瘦的轮廓,好似要将他拥抱于其中。
——再将之焚烧殆尽。
降谷零灰蓝色的瞳眸逐渐睁大。
他不顾一切地大张开嘴巴,却只能发出嘶哑虚弱的叫喊“你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明明被烟花绽放的轰隆声埋没,门边的身影却似有所感一般,缓慢地回过头,朝他轻轻一瞥。
那一刻的场景恍若定格的镜头。
深栗发青年的眼中倒映着滔天火光,衣角随风摆荡,细碎的火星飞舞而上。看见他醒来的时刻,他的双眸甚至漫上了无与伦比的惊艳笑意。
降谷零怔愣了一瞬。
不知是否与失血过多有关,他好像在这一瞬间看见一个黑发灰眸的男人站在门口,朝他回眸淡笑。
黑发青年张开那副淡绯色的薄唇,神情温和地吐露出几个音节——
“再见。”
“你要去……”降谷零颤抖着抬起虚软的手臂“你要去做什么,前辈——”
莫名的心悸感铺天盖地地袭来。
意识再度变得不清晰了,眼前的一切都在发黑。
金发青年竭尽全力地呐喊着“不要……”
他调动着浑身上下的力气,紧绷起四肢的肌肉,想要站起身去追寻那人的脚步……
但他失败了。
残破的身躯犹如折翼的飞鸟,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只能挣扎着抬起手“前辈,别去……”
实际上,他并不清楚自己做出这一举动的确切原因。
混沌的脑海中仅残余下一个莫名的念头
要阻止前辈,不可以让他离开。
“别去……”
模糊的视线中,那道身影似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好像说了些什么,接着缓缓地转过头——
义无反顾地跃进那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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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藏门是开着的。
迅速穿过那片大火后,青年立刻拉扯开上方的微型把手。
金属门的门轴发出吱呀声响,他闪身避入,动作一气呵成。
为防止后续有火蔓延进设备内部,他又回身合上了房门。
他的本体正在赶往服务中心的路上,预计还要十分钟才能抵达那处操纵室。
刚才零又醒了,这一点出乎他的预料,但还能醒来就是好事。
希望一切都能来得及。
圆柱设施的内部比他想象的还要空旷,宽度逼仄的惊人,好似身处在不见天光的深井之中。
栗发青年抬起头,却只能看见自下而上、节节攀升的爬梯,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处游乐设施的高度将近三百米。
现在,他要想办法依托这具体能差得出奇的身躯——
爬上去。
*****
另一边。
今泉昇疾步从服务中心走出,后面有几名工作人员颠颠跟着跑了出来。
出示了警察证件后,游乐场的工作人员办事效率都快得出奇。
在今泉昇的指挥之下,负责租赁观光车的人拿着钥匙率先去车库提了车,另外有个在游乐园医务室值班的医生提着急救药箱跟着他一起跑出。
朝中心广场外的方向行进时,今泉昇又接到了一通电话。
这次的来电人是风见裕也。
“喂?”周围太吵了,他将蓝牙耳机戴上后,将音量迅速升高。
“今泉先生!我到山下井的那处房产了!”
另一头的风见裕也正伫立在夜色下。
他的耳侧挂着耳机,望向围墙旁的名牌:山下。
这块牌子歪歪扭扭地挂置在上面,大约随手一扯就会啪嗒掉下。
耳机中传来了下一个指令:“好,描述一下房子的状况。”
风见裕也开始根据目及所见简述起这处房产。
这是一栋老房子,建了快有二十年了。
他翻身进入院子,入目的便是肆意疯长的乔木和杂乱无章的枯草坪,屋房似乎有点漏水,在雨水的侵蚀下,墙皮剥落严重,上方附带着一处处湿潮的深黑。
不难看出来,这间屋子已经许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以防万一,查看一下周围是否有监控或者窃听器。”今泉昇说。
风见裕也绕着院子查看了一圈,回复道:“没有看到监听设备,地面也没有人迹。院子近段时间应该都没人来过。”
“嗯,我知道了。”今泉先生那边似乎有点吵,背景音噼里啪啦,还遍布着人群的嘈杂声。
“接下来呢?今泉先生?”风见裕也问。
“绕到房子后边,找个你喜欢的窗户。”
青年听从着命令,寻找了一处一层的窗户,立定在面前。
“我到了,今泉先生。”
“打碎它。”
“?”
风见裕也的眉心一跳,他不确定地:“……什么?”
“打碎它。”那边的声音依然平静,几秒过后又加了一句:“抓紧。”
风见裕也语塞了半晌,脸色一阵红一阵紫。
他心说:今泉队长您的法律意识近期是不是有所下降啊!但还是快速执行了指令,抬起手肘毫不犹豫地砸去——!
“哗啦——”脆弱的老式玻璃很快便碎落了一地。
眼见着窗户处出现了一个可以容纳成年人钻身而入的洞后,风见裕也灵巧地爬入其中。
“我进入房子了,今泉先生。”
“这里是山下井和他女儿曾经一同生活过的住所。记得要重点勘察山下井的卧室和书房,如果我没猜测,在这栋房子里可以找到很多证据……风见,我这边还有事要忙,查到资料之后把它们集合一下再一起发给我。”
“收到!”
*****
游乐设施的总长约为三百米。
每个扶梯之间相隔的距离一般为30厘米,这意味着他从最底层爬行到上方,需要跨越将近一千级扶梯。
爬到一半的时候,身体便传来了酸胀感,每每向上再爬行一阶,四肢都沉重的惊人。
深栗发青年的胸口激烈地上下起伏着,空旷的金属环状封闭空间内,反复回荡着疲惫的喘息声。
游乐设施的内部空间温度低的惊人,甚至透着深入骨髓的阴寒,但此刻他的额头却沾满了汗水,连同额前的发丝都粘在了头皮上。
川江熏的身体真的太弱了。
连同此刻搭在上方扶梯的手指尖,都泛着用力过猛后余留的殷红;抓握的动作有些无力,仔细看还会发现,手腕处带着轻微的颤抖。
青年扭过头,看向了身后。
一百五十余米的高度下,狭长的甬道仅剩深不见底的漆黑。
稍有不慎,他就会跌落而下。
从这个高度摔落,脑浆会飞溅、内脏会破碎、四肢会扭曲。身体大约没有一处地方会是完整的。
……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无论上面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他都必须去面对。
川江熏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着牙关节,颤颤巍巍地伸长右臂。
他高昂着头颅,目视着正上方,张开的五指后,顶端的光芒透过指缝挥洒在他的脸庞。
他用力地将更高一级的爬梯握住,双拳攥紧。
——好似抓住了一缕光。
…………
当游览车停靠在直冲云霄附近的时候,司机的双目满是惊异,架在鼻梁的眼镜镜片清晰地倒映出熊熊燃烧的烈火。
“这、这——”他根本没想到园内今天早就闭停的设施竟会无故失火。
滔天的火光在设施场地内盘旋疯长,张牙舞爪地向周遭蔓延,眼看就要冲出围栏的缝隙,操纵室的位置在场内角落,当下也有即将被火焰触碰的趋势。
然而在烟火的掩盖之下,身在远处的人们,根本无从注意早已失火的此地。
今泉昇扯掉身上的安全带,率先下了车。
脱下外套后,他抓过一旁早就准备好的饮用水,拧开盖子将之直接淋在了衣服上。
他高抬双手,被衬衫包裹的小臂处一瞬爆发力量,肌肉纹理若隐若现——
那件外套被他挥动向空中,长袖飘动、很快便落在了他的肩头,被浸湿的衣摆向下滴落着水珠。
青年回过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车上其余工作人员:“我先进去救人,你们在车上等我,没有我的允许不要下来——!”
那些工作人员的神情同样严肃,听到了他的指令后连忙点头。
今泉昇迈着大步,迅速地奔跑向围栏——
这一次,他的身体充盈着力量,敏捷而迅速;
翻身越过围栏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零,别出事。
拜托了,不要出事……
劲瘦的身躯在场地中翻覆奔跑,跨越过重重阻碍,灵动的身姿亦如在与火焰共舞。
“咚——!”今泉昇用力地大推开操纵室的门。
“零!!”
目及之处,金发青年还维持着想要挽留某人离去时的姿态,狼狈地趴在地面。伸长的手臂无力地垂着,狰狞弯下的五指却好似要挣脱一切桎/梏。
今泉昇奔向那道身影,将降谷零翻身摊开,伸出手指触向对方的脖动脉。
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直到他的指腹处传来了微弱而缓慢的跳动:
“噗通、噗通……”
黑发青年的面容终于舒缓了片刻。
还有脉搏……太好了。
他将双臂紧紧环绕在恋人的身上,小心翼翼地避开对方的伤口。
“零,我来了。”
他朝着已然丧失意识的恋人轻声呢喃,虔诚地垂下眼帘,朝对方紧紧拧皱的眉心落下一吻。
“我带你离开这里……”青年的声音不自觉地涌入几丝颤抖。
“我们去医院。”
“我们回家。”
……
*****
昏暗的空间内,没有一星半点的任何人造光源。
唯有的那点光亮,是自不远处的落地窗挥洒而来的月色与烟火。
游乐园的制高点,是距离烟火最近的地方。
五彩斑斓的烟火将窗边的身影照亮;坐在轮椅之上,背脊微弯的年迈老者静静地凝视着窗外逐个绽开的烟花。
直冲云霄上方的方灯房隔音效果不错。
尽管他待在好似可以轻松触及烟火的地点,烟花轰炸的声响却依然被隔绝于外,只余存轻微的轰鸣。
以至于不远处的甬道传来的脚步声,他都可以清晰明了地听见。
“看来我们的客人来了。”老人慢悠悠地摇动轮椅,扭转过方向。
转过身的那一刻,地面的金属方门恰巧被一只白皙的手推开——
站在爬梯口旁边的高大男人立刻掏出手/枪,将枪口直击向从爬梯口冒出的青年。
“黑崎。”老者呼唤着穿着一身迷彩服的男人,“来即是客,先让他进来。”
被称作“黑崎”的高壮男子随即收回手/枪,面容冷峻地向后退开一步,眼神却紧紧凝视着那缓慢站起身的青年。
当栗发青年那张附带着汗水的面庞逐渐扭来时,老者甚至为之发出一声惊叹:“哦呀——”
“原来是你。”落地窗边的老人舒展开双眉,唇角甚至上扬起来。
“我记得你,那天的宴会上你非常耀眼————卡慕,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被呼唤出组织代号之后,川江熏一怔,瞳孔随之收缩。
山下井——坐在轮椅上的老者,看起来满面病容、瘦骨嶙峋,左手被固定在轮椅上,上方还挂着某种药品吊瓶。
他之所以可以这么快就认出对方,是因为那道尤为显眼的胎记。
紫红色的、和肤色格格不入,从颧骨一路延伸向嘴角,形状夸张而狰狞的胎记。
“你是……‘那位先生’?”青年的眉头紧蹙,满眼皆是不可置信。
山下井是“那位先生”?
可是、这怎么——
结果对方却爆发出了肆意的大笑,那笑声恍若狂风刮过残破水管之时,才会响彻的刺耳噪鸣;
那阵尖啸囫囵在喉咙之中,老者的身体随之抽动起来,连同充斥着血丝的眼球也随之外凸。
“我?”他还在笑,笑得开怀,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不是、我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是那位理想远大、渴求为世界作出变革的‘那位先生’……”
在那道几乎要贯穿他鼓膜的笑声之中,川江熏蓦地感到脊背发凉。
“卡慕,过来坐。”山下井微笑着,拍了拍身前的桌面。
“你是来找那个女孩的吧?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更合适的理由了。”
青年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长桌,那桌上摆放着的分明是一盘尚未开启的棋局。
黑白棋格交织相错,上方赫然是几排雕刻精致的西洋棋子。
“过去。”他身后传来了携带着外域口音的日语。
川江熏扭过头,站在后面的高壮男子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泛着骇人光泽的手/枪正握于对方的手中。
他只得朝前迈步,落座在老者对面的一瞬,他瞥见了老者后方的墙角处,已然是个奄奄一息、好似沉睡过去的年轻女人。
——是国仲佳!!
老者没有回头,大约知道他在看什么,于是挑了挑嘴角:“她没死。”
“还不到时间,她现在还不能死,如果你是为了救她才来的——那大可以放心。”
栗发青年定定地目视着老者,眸光冷厉:“你到底想做什么?”
“陪我下一局棋吧。”老人说。
川江熏一怔,眉头随即压下:“什么??”
“下棋。”老人微笑,“你会下棋吗,卡慕?”
“听说你是个聪明人,想必一定会下棋吧。”
“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下一盘棋……”山下井的眼中流露出惋惜的神情,“可惜黑崎不会下棋,我不能苛求他。”
老者看了看站在不远处,以跨立站姿待命的男人。
疯子。
还有不到四十分钟就要爆炸了,这个男人现在却想下棋???
川江熏隐约觉得呼吸有些不稳。
他紧紧地握住了双拳,以至于指节都泛出一片苍白色。
“你为什么要绑架国仲佳?”他强压下怒火,牙齿却止不住地互相磨砺着。
山下井耸耸肩,轻声回应:“为我的女儿祭奠。”
“国仲弘昌。”青年一字一顿地念诵出这个姓名,“国仲弘昌是你杀的吗?”
山下井微微颔首。
他向轮椅后方的靠背靠了靠,眉毛微挑:“严格意义上不算,杀了他的人是我忠诚的下属。”
他抬起手,像是在展示某件商品一般,手心面向不远处的男人:“黑崎是个优秀的杀手,他的狙/击/枪向来很准,只不过刚才出了点小失误。”
栗发青年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冲动,只压抑住怒吼的冲动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哈——”结果老者却发出颇具嘲讽意味的轻笑。
“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他咧开嘴唇,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国仲佳在国外念书,常年不回日本……有什么方法能让她马不停蹄地赶回日本,并且长留不走吗?”
坐在桌子对面的青年心下一颤。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瞳眸随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瞪大——
“只要她的父亲死了。”
“她就一定会回来啊——”
青年按压着手指的部位传来了咯吱脆响。
大脑在轰然间炸开。Chapter93
*
“就因为——”
神经的深处传来针扎似的痛楚,脑髓仿佛在紧跟着颤抖。
“就因为这种理由——?”
职业缘故,今泉昇见过各种各样的反社会疯子。
那些曾经交由在他手中的杀人案、恶意伤人案,在寻觅到整个事件背后隐藏的逻辑后,往往会令一众警员们费解,最终只得以一声叹息告终。
还在警校受训的时候,国仲总教官也曾去他所在的班级进行过授课。
国仲总教官当时在课上举例了一桩国外的连环杀人案。
犯人杀人不具备明确的目标性,花费了当地警方数年的时间追捕,最后发现这名犯人只是纯粹泄愤式的激情杀人。
而死在他手中的第一名被害人,只是于某天同他擦肩而过的无辜路人。
那名陌生人不慎撞到了他的肩膀,但是并未道歉,于是犯人一路尾随到了被害人的家中,砍了对方五十多刀,将之碎尸万段。
讲述到这一课的时候,坐在
国仲总教官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面容严肃朝众人说道:“不理解、不明白!——这是一件好事。”
“从你们走进这所学校的那一刻,你们就已经是一名警察了!今天你们看到了典型的反社会型犯人作案,知道去谴责他、不共情他——当未来你们看到了无数冤屈与人情种种,更要时刻铭记自身的立场!”
“面对再可恨的犯人,也不要丧失理智;面对再可怜的犯人,也不要予以同情。”
“将黑暗贯穿,化身道德与法律的天平——”
“这就是警察!”
……
国仲弘昌就是被这种人杀死的。
被这种人、以这样荒诞的理由杀死了。
怒火隐隐在体内蔓延,却同栗发青年过分冷锐的表情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青年张开浅色的薄唇:“山下井。”
“既然你愿意让我安全上来,想必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
对面的老者轻笑了一声,眸中含着些微赞赏之意。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缓缓地抓握在棋盘旁边的物什上,那里有一个长形的方状物体,被黑色的布料紧盖着。
那双遍布褶皱的干枯之手覆着其上,接着竭力一扯——
布料窸窣的摩擦声震彻,展露在川江熏面前的,赫然是一块明显的电子屏幕!
屏幕上方——正在进行倒计时!!
当下的倒计数是39分57秒。
算算时间,倒计时结束,刚巧是凌晨时刻。
炸弹?
这是青年的第一反应。
头脑酥麻了一瞬,他微蹙着眉仔细观察,却又发现这似乎更像是一台轻薄的便携式电脑。
山下井慢吞吞地收回手,嘴唇嚅动着:“园内各处的设施都安装了炸弹,这是它们的控制器。”
“我猜测过今天也许会有正义的使者到来,只是没想到客人有点特别——竟然是那个组织的人。”
深栗发青年默不作声,只以那双在黑暗中隐约泛着清冽浅金的眸子审视老人。
“这是命运的决定,卡慕。”老人轻轻拍了拍手。
“凌晨一到,园内设施上的炸弹就会全部爆炸。看到你身前的棋盘了吗?来和我进行一场攸关众人生死的对决吧。”
“只要你赢了,我就将园内设施上安装的炸弹全部取消。”山下井微笑。
青年拧了拧眉,正欲开口,老者却抬手制止。
“别急着拒绝。”
“这是一场豪赌,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况且你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咔哒。”脑后传来了保险栓被拉开的金属碰撞声。
枪口的冰冷延顺着后脑处传达至脊髓,名为“黑崎”、疑似外国雇佣兵的高壮男人正握着手/枪,直抵青年的头颅。
落地窗外的烟花仍然在绽放,变换的色彩一簇一簇、反复挥洒在青年精致而清冷的眉目。
那张清隽的脸庞面无表情地直视着老者。
老者却只无所谓地耸耸肩,亦如坐在商业谈判桌上,游刃有余地轻轻反问:
“不是吗?”
…………
*****
山下宅
23:22
风见裕也穿着随身携带的鞋套,手上戴着白色手套,游走在这栋宽敞的宅邸中。
山下井似乎是个很有生活格调的人。
尽管屋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家具上积着一层厚重的灰尘,沙发扶手与地板衔接着一层长而粗壮的蛛丝,但还是隐约能看出会客厅曾经奢华的原貌。
他没有开灯,将手机开启手电筒模式后,先将一楼大厅游逛了一圈。
在玄关旁边的的鞋柜上,他看见了一个倒在柜壁上的小型相框。
他将相框立起,手机的光线照射在上方——
一个女孩。
照片上的主体物是一个面容稚嫩的女孩。
女孩年纪不大,长得娇小且甜美,长而卷的深褐色头发披散在肩头。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泡泡裙,背后背着粉红色的小书包,笑容很欢快,比头顶的阳光还要明媚。
这就是今泉先生说的……山下井的女儿了吧。
的确是个可爱的女孩。风见裕也心想。
一楼他已经勘察过一遍了,暂时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信息。风见裕也将相框放回鞋柜上,转身看向身后的楼梯。
——重点想必还在楼上。
他一路行进向二楼,二楼楼梯口便是一栋房间。风见裕也推开门,发现这是一间书房。
屋内放置着一处面朝向他摆放的办公桌,两侧则是长而宽阔的书架,书架之上尽是落了灰的书籍。
风见裕也抬步走向了办公桌,拉开了正下方的抽屉。
抽屉内部,似乎是放置着一份文件。
他微微蹙眉,将文件抽出,拂去上方的灰尘。
望见上方的字迹后,他的身型一滞,随即立刻翻找出手机,拨下了某个号码——
“喂,这里是风见裕也……对,打扰了,不好意思。”
他双眉下的目光越发锐利:“情况有些紧急,请你们查一下这个名字:上杉善真。”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的敲敲打打声,又过了一会之后,接通电话的公安一课警员说:“叫‘上杉善真’的人有很多,还有什么限定条件吗?”
“呃……”风见裕也卡了会壳,迅速地报出了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信息:“年龄、现在的年龄应该至少在33岁……”
“还是太多了,风见先生。”那头的警员平缓道:。“还有什么其他条件吗?职业、性别、工作或者住址等等都可以。没有的话,我就只能把目前搜索出来的37人全都打印下来了。”
“稍等我一下,我先挂个电话。”风见裕也咬咬牙,“马上给你回复。”
他按下了挂断键,点进简讯界面,双指飞速敲击在键盘之上:
【我在山下井的书房抽屉里发现了一份银行汇款记录。他给一位名叫“上杉善真”的人汇款了一千万円,时间在十五年前的1月17日下午四点三十七分。今泉先生您对这件事有什么头绪吗?】
信息发送出去了,收信人是今泉昇。
他等了一小会,却没能立刻等来今泉昇的消息,想必对方还在忙。
风见裕也叹了口气,开始继续翻找起其他线索。
书房除了那份汇款记录,似乎没什么更具参考价值的东西了。
他移步回二楼走廊,开启了第二扇门,走进了山下井的卧室。
在看见床对面的墙上挂置的照片时,风见裕也一愣。
“这是……”
*****
山下井的棋艺出人意料的好。
局势一再波动,两方始终处于焦灼状态,谁也未能占据长时间的上风。
川江熏手执白棋,目光谨慎地行至下一步。
最终,白色的士兵迈向了b5格。
老者笑得神秘,好似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目的:“想要包围我吗?这么进军可是很浪费格数的。”
黑皇后出动了,以一己之力迅速扭转了环向局面,突破了这一造势已久的包围圈!
“太浪费了,卡慕。”老者摇了摇头,唏嘘道:“看来你没有做指挥官的天赋。”
这一期间,对面的青年面色沉静,只将目光轻轻落在了手边的电脑屏幕上。
距离凌晨十二点,还有不到三十分钟。
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眸瞬间凌厉。
然后,他又移步了一枚白色的士兵棋。
“我说过,没用的,卡慕,你这样只会将这两名士兵送向……”老者的声音倏然顿住。
那双病态外凸着的眼睛,此刻剧烈震颤着,老人的面色也逐渐苍白。
山下井一时之间有些说不出话来:“你……”
那两枚棋子的确会被送向“死亡”。
但它们——不过是为后续的惊涛骇浪造势的弃子罢了。
原来他早已深陷入对方的隐秘而可怖的陷阱中——却不自知!!!
对面的青年终于多了些表情。
他的嘴角扬起一道清浅的弧度,看起来似笑非笑,流光从深邃的眸底一闪而过,在黑夜之中尤其夺目。
“指挥这方面,我自诩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天赋的。”
他翻转开手心,朝着对方微微颔首,示意对方继续。
“山下先生,请吧。”
老者的表情越发僵硬。
下一步,他的黑马被对方击碎了——
再下一步,白方攻势汹涌,城堡沦陷了。
……黑皇后也倒在了地上。
局势已经完全变成了一边倒的状态。
反观对象面容沉静、一言不发的栗发青年,老者的额头已经逐渐冒出细密的汗珠。
距离凌晨还剩下二十五分钟。
手执白棋的青年抬眸,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微微翘起,他的手臂朝前有力地一落——
“将军。”
这道年轻而平静的男音掷地有声地落下,对面的老者已然面色青紫。
“是你输了,山下先生。”川江熏收回手,目光灼灼:“按照约定,你现在应该……”
然而他的话语还未来得及吐露完全,对面的老者便爆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黑崎!!!”
那名以跨立姿势待命的青年立刻掏出手/枪,毫不犹豫地朝青年射去!
“砰——”枪口冒出一刹金红色的火花,子弹伴着刺耳的枪响飞旋而出!!
然而对面的青年却似有所料一般,早已站起身,拿起下身的座椅作为掩体。遮掩这枚子弹之后,他迅速地朝黑崎丢去!
穿着迷彩服的高壮男人眉头一皱,朝他袭来的椅子遮蔽了视野,他只得闪身避过。
然而就在他抬起头,再度望向对面的那一刻——
“啪!!”玻璃破碎的声音即刻响起!
只见那名深栗发青年已经站在了老者身后。
连接在山下井左手上的吊瓶早已被抢夺下来,还敲碎了大半;碎片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易于抓握的那一端被青年置于手中,空心那侧呈出不规则的张牙舞爪状,带着无数的尖痕。
此刻,玻璃尖就抵在老者的脖子上。
青年的面色已然冷凝,只朝对面的大个子扬了扬下颏。
“把枪丢过来。”他说。Chapter94
*
“黑崎。”老者微眯着眼睛,“别给他。”
栗发青年笑了一声,声音轻而舒缓,眉心却紧皱着,眸底暗藏着即将爆发开来的滔天怒火。
“是吗?”他几近咬牙切齿地反问着,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
玻璃的尖角已然扎在了老人遍布颈纹的脖子上,刺破了他的皮肤,很快便有殷红的血珠汩汩而下。
“山下井,你一直在等待着1月19日的凌晨时刻,这可是你女儿的忌日。”栗发青年的目光冰冷,唇角分明是上扬的,面部却丝毫不见笑意。
“你舍得让自己死在1月19日到来之前吗?”
这句问话令老者的身体一僵。
拿人质威胁他人的事,在今泉昇的记忆里,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干。
犯人以人质要挟警方的时候,的确会使警方的行动更加小心,有时还会令他们束手束脚起来。
但是不可否认,这个方法非常有效。
黑崎始终不见波澜的面部终于多了点变化,他的眉头向下拧起,最终呼出一道粗重的气息,像是野兽的喟叹。
最终他抬起手,不情不愿地将手/枪丢去。
川江熏扬起另一只手臂,利落地接过手/枪,将之抵在了山下井的额头。
“把爆炸解除。”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老者。
“往好的方向想,至少你可以在警局活着为你的女儿进行祭奠。”
……
*****
23:37
车门被拉开的一瞬,一个浑身沾满血迹的黑发青年神色匆匆地跳下。
他的身型颀长,怀中抱着另一具成年男性的躯体。
窝在他怀中的男人戴着兜帽,看不清脸,头却歪在黑发青年紧实的胸膛,手臂无力地垂着。
时间刻不容缓,今泉昇只好就近赶往杯户医院。
他将陷入休克的恋人小心翼翼地抱向救护担架床,转而跟着护士一路奔向急诊室。
眼看着降谷零被送了进去,今泉昇才终于多了些喘息的余地。
他站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走廊,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急诊室门上亮起的红灯。
另一边只负责登记记录,没进手术室的小护士安慰道:“病人的止血措施做得非常及时,先生您也别太担忧了,我们急诊部的医生都会全力以赴的。”
今泉昇眨了眨眼睛,有点迟缓地点点头,终于坐在了身后的等候座椅上。
脑海浑浑噩噩,尽是迷雾一般的混沌。
高强度操控两边的身体导致他的精神有点萎靡。那点激动涌上的肾上腺素褪去后,只余留下双重疲惫的身心。
他抬手拢过散在额前的发丝,闭了几秒钟眼睛,这才想起风见似乎还没联系自己,于是赶忙掏出手机。
接着,今泉昇看见了十五分钟之前,风见裕也发送给他的短信——
“上杉善真?”
念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后,今泉昇不禁挑眉。十五年前的1月17日、16点37分,山下井给名为上杉善真的男人汇入了一笔高昂费用。
1月17日,恰巧是运载心脏用手术的车子与卡车意外相撞的那天。
那场车祸又是什么时间发生的?
黑发青年交叠十指,将之抵在了额前。
今夜冗长繁杂的记忆被切割、扭曲、翻转,化为一段段缓慢播出的影像——
松田阵平站在电梯口吊儿郎当地挑着眉头;
小林幸佑半蹲下身子,将耳朵贴靠在门锁处,小心扭转着手中的曲别针;
还有狙/击/枪的红色光点落在恋人头部那一瞬的惊心动魄……
最后是,从牛皮纸档案袋中掏出的那份文件——
白纸黑字,将事实化作文字,明确而清晰地记载下了一切。
车祸发生的时间是:1月17日的15点23分。
也就是说……!
今泉昇睁开眼睛,迅速将电话回拨给风见裕也,对方也很快接听了——
“卡车司机、或者是医生——让公安一课的人查找一下有没有符合上述职业的‘上杉善真。另外,如果是医生的话,看看这个‘上杉’是否在东京国立医院有过工作经历。”
“我明白了!”电话另一头的风见裕也迅速回应。
“今泉先生,我这边又多了一些新的发现,我先以简讯形式发送给你!”
今泉昇应了一声:“好。”
两分钟之后,简讯发送到了他的手机上。
黑发青年垂下眼睫,点进那条最新消息后,发现风见裕也发来的是两张图像简讯。
第一张是一处可见度极低的卧室,周围没什么人造光源,宽大的卧床对面,挂置着一副接近2K大小的画像;
第二张则是重点拍摄下了那副画像。
风见裕也在拍摄的时候,大约是开了闪光灯,因而画面中心呈出一种诡异而微妙的曝光感,偏偏画面的四角又被黑暗笼罩,两厢比对显得整幅画都透着森寒阴冷的气息。
那是一张写实油画。
站在画面正中心的,是一位身穿婚纱的年轻女人,女人手中捧着一束浅粉色的蔷薇;
站在她身边的,则是一名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
男人的面孔很年轻、背影挺拔,大约作为模特被画师绘下的时候化了些浓妆做掩盖——脸上的胎记不见了。
虽然和如今佝偻着背脊、坐在轮椅上的垂暮老者大相径庭,但今泉昇还是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是年轻时期的山下井。
但是旁边那个女人……
他蹙起眉头,以双指触及屏幕将照片放大,女人的脸在屏幕中越发清晰。
今泉昇的呼吸一滞。
他想他可能知道风见裕也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拍下来发给他了。
国仲弘昌的葬礼当天,去了很多国仲曾经带过的学生,还有一部分警视厅的在职警员。那天他和白石正千仁一同出席时,他也看见风见裕也在场。
风见裕也想必也与国仲佳在葬礼上有过一面之缘。
是了。
照片上那个头戴银白色精致王冠的美丽女子,和国仲佳有五六成的相似。尤其是那头长而柔顺、如同瀑布般落下的乌黑头发——真的太像了。
连同今泉昇也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国仲佳披着头发、站在白石宅的门前,朝他微笑的模样。
照片
【今泉先生,这似乎是山下井的结婚照,旁边的女子疑为他的妻子,公安一课对他的妻子是什么人始终没有定性结论,但结婚照的旁边有二人的姓名。这个女子的名字叫做……】
黑发青年的眸光一暗,拇指飞速击打在键盘上:
【我知道了。另外上杉善真的事情一查到,就立刻回复我,抓紧时间!】
*****
另一边。
山下井沉吟了半晌。
他低垂着头,尚且没有任何动作。
站在老者后方的栗发青年面无表情地拉开保险栓,只冷酷地发出几个音节:“快一点。”
轮椅上的男人终于多了些动作,他缓慢地吐露出一口浊气,颤颤巍巍地抬起右手,触向了桌上的电子屏幕。
电子屏幕似乎需要指纹解锁,但老者的手指一按上去,上方的数字便尽数消散,跳转向了炸弹控制系统。
川江熏的目光随之落向屏幕上的操控按键,不禁又挑挑眉:“迷雾蒸汽博物馆和直冲云霄的炸弹,都是你引爆的吗?”
他观察一遍看下来,这个电子屏幕似乎并不具备监视效果。
既然没有监视效果——直冲云霄姑且不说,毕竟在狙击手的监察范围内,那么迷雾蒸汽博物馆呢?
山下井又是如何确定,那里走进去了十几名NBC恐怖活动搜查队的警员的?
然而老者却冷哼了一笑,竟似笑非笑地回应:“你也好奇这是谁引爆的吗?”
川江熏的眉心随之一跳。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山下井这是想表达什么?——‘你也好奇’?
“这两个地点的炸弹不是你引爆的?”他有点不可置信,又试图平复呼吸。
见老者不回复,青年又用枪口恶狠狠地撞向对方的太阳穴:“回答问题!”
“你别嚣张!!!”站在不远处的黑崎怒喝道。
太阳穴被外力撞击,导致老者有些头晕,他闭上眼睛喘息了片刻,才虚弱地:
“对——不是我。”
“有技术更加高端的黑客突破防火墙,入侵了这台电脑。但那名黑客只引爆了这两处地点的炸弹,我也摸不清这名黑客的想法。”
听到这里,川江熏的呼吸也越发沉重。
噗通、噗通。
胸膛内的心脏鼓动地越发剧烈。
如果不是山下井……那么那名黑客又是谁?
他隐约产生了一些微妙、却又毫无证据支撑的想法。
引爆迷雾蒸汽博物馆的炸弹——内部的警员无人死亡、仅为轻伤,目的似乎是为了堵住他们离开游乐设施的出路。
引爆直冲云霄的炸弹——他和降谷零同样被炸伤,炸弹甚至没有波及到角落的控制室。却让他得到了在火焰中隐蔽身躯,一路奔向隐藏门的机会。
就好像……
青年琥珀色的瞳眸在眼眶中震颤。
就好像是将能赶往直冲云霄的人尽数撇除,再引导他独自一人爬上这里一般。
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关上了。”山下井说。
川江熏低下头,再度看向那块在黑夜中莹莹发亮的电子屏幕——
倒计时的确停止了,装置开关也全都被关闭了。
“这些炸弹只要关闭,就是永久关闭,再也没有二次开启的可能性了。”山下井哀叹了一声,惋惜似的摇摇头。
听到这里,栗发青年正欲收回手/枪,却又看见那名老者扭曲着脖子,一顿、一顿地回望他——
“咔吱、咔吱……”连同脖颈处都传来了骨头扭动的脆响。
川江熏心下一惊。
他看见满面沧桑,瘦弱到皮包骨的老人再度扬起笑容——嘴角咧开、高高扬起,袒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和色泽不大健康的牙龈。
“但是,”他的肩膀开始抽动,发出了诡计得逞似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他大力蠕动着身体,竟将头颅紧紧靠向川江熏的枪口,凸出的眼球逐渐染上丧心病狂的血色!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等一个‘客人’走上来!?你真的以为临死前我还在乎什么玩棋,在乎什么狗屁输赢吗!!?”
他还在笑,一抽一抽地笑,笑得声嘶力竭、声线沙哑。
“这种得而复失的痛苦——”
“我也要他人抱着懊悔和恨意,无力地、仔细地、身心俱疲地————统统品尝一遍!!!!!”
……
23:43
坐在医院长椅上的今泉昇终于等到了风见裕也的电话。
“不好意思,今泉先生,耽误了点时间。因为我刚才又给东京国立医院的院长打了电话,确认了几件事情。”电话那头的风见声音严肃。
“按照你给出的条件,公安一课最后锁定了一位曾经在东京国立医院就职的医生身上。他的名字叫做上杉善真,十五年前曾是医院心血管内科的主管。”
“另外……这个上杉善真已经死了。”
“死了?”今泉昇皱眉。
“对。”风见裕也沉着道,“他死在了十五年前的1月19日。就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一辆客运车撞倒后反复辗轧,死相非常凄惨。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快和沥青路融在一起了……”
今泉昇一顿。
风见裕也叹了口气:“另外……这是刚才院方回应我的。他们说,上杉善真当时刚好是负责管控心血管内科器官移植的人。”
“作为全东京技术水平最为一流的医院,病患在医院做器官移植手术是需要排队的,器官分配也存在先后顺序。也就是说——如果两名病患在器官配型一致的情况下,院方会先行为更早做登记排队的病人做移植手术。”
“1月17日,护送器官的车子出了车祸。当时那辆车里载着的心脏,据说是拿给患者国仲佳的。而原定运送给山下千和子的心脏,则预计在1月18日抵达。但是……”
但是1月17日,那颗原本应该拿给国仲佳的心脏,却在车祸事故之中,被大火焚烧成了一把灰土。
听到这里,今泉昇已经了然整个事件的始末。
难怪……难怪国仲前课长去世的当晚,国仲夫人会坐在医院的座椅上,一边啜泣一边感慨他们作为父母的,为了给女儿治病,经历了一段非常坎坷的路程……
黑发青年闭了闭眼睛,忽略另一边山下井歇斯底里地怒吼,平静地:
“而1月18日运载到医院的第二颗心脏,虽然一开始计划拿给山下千和子,但却也被检测出与国仲佳配型成功。所以根据医院制定的规则,按照患者报名手术的先后顺序,国仲佳理应先行进行手术……”
风见裕也:“……对。”
“原来如此。”今泉昇轻声应道,“我明白了。”
这不就是山下井所谓的……“得而复失”吗?
*****
昏暗的空间之内,仅剩下老者沧桑而尖锐的笑声。
川江熏平静地注视着尚在发疯的男人,张开唇瓣,缓缓地:
“这就是你杀死上杉善真的原因吗?”
那道笑声戛然而止。
老者诧异地仰起头,外凸且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向他:“你说——什么!?”
深栗发青年垂下眼睫,视线自高处俯视而下:“上杉善真。”
“十五年前在东京国立医院,他是负责管控器官移植的医生之一。当你发现排在你们前面的那位患者,手术用心脏因车祸被毁后,就急忙联络了这名医生。”
“你给他打款一千万,乞求他调换顺序,让你的女儿先行接受手术——显然你没能成功,那名医生也许没收钱直接拒绝了你,也许收钱了却没能帮你办到……总之在1月18日,国仲佳正式接受了手术,病情逐渐稳定下来、康复出院。”
“而你的女儿——山下千和子,没能等到下一颗心脏的出现,死在了1月19日。”
“你迁怒于上杉善真,在得知女儿死讯的当天,就派人以及其残忍的形式杀了他。”
轮椅上的老人安静了下来。
他不再吵闹了,只颤抖着肩膀、抖动着唇瓣,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青年紧握着手/枪,眉目冷凝地诉说事实。
“承认吧,山下井。”
“你嫉妒国仲一家——你嫉妒他的女儿比你的女儿幸运,你嫉妒国仲弘昌家和美满、生活幸福。”
“你像一只隐藏在下水道里的臭虫,暗中窥视着他们一家这么多年。你嫉妒的快要疯了——不,你早就已经疯了。”
老人喘出一口沉缓的气,连同鼻息都带着颤抖。
“那你说——”
他再度扬起了声调,喉咙中却像渗着鲜血一般嘶哑:“你说我该怎么做——!!”
“我用尽全身之力来挽救她!挽救她们!!我因为没钱给我的妻子治病,所以她死了!!她永远离开我了!!!我带着女儿从千叶搬迁到东京,拿着手上唯一的筹码和这个组织进行了交换!!!”
他在叫喊,面目狰狞,犹如从黄泉比良坂爬出的恶鬼——可眼眶中却渐渐盈满了泪水。
“后来我有钱了!我终于有钱了!!我为了给千和子治病,我找了一群科学家给她研究治病的药!!我花了大把钞票,就为了能让千和子得到一颗心脏,我只是想要她活着!!”
“我只是想要我的女儿活着!!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谁他妈能想到那个上杉善真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是个巨款打在脸上都不肯接受的硬骨头!!”
“我拼命赚钱,吞并东京的势力,有了能和东京政府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判的底气!!——可是千和子还是死了!她还是死了,她和她妈妈一样无情!!!她们母女相聚,却永远地离开了我!!!”
大约一口气诉说了太多,老者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地抽搐,苍老的面庞遍布着晶莹的液体。
“她只是想去学校念书,只是想和同龄人玩耍,只是想看一场烟花……”
“你告诉我,卡慕——”
老者抬起冒着青筋的干枯双手,捂在了自己的脸前,哽咽的声音渐渐飘来:
“你告诉我……如果这是你的女儿,你会怎么做……?”
栗发青年安静地伫立在原地。
国仲弘昌作为总教官,向他们那届学生授课时讲述的话语,在耳畔响彻地越发清晰:
‘面对再可恨的犯人,也不要丧失理智;面对再可怜的犯人,也不要予以同情。’
国仲前课长是被这种败类杀死的。
现在却还在谆谆教导着他:不要为对方的悲哀旧事动容,更不要因为他的恶行而触怒。
青年的琥珀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老者,瞳孔中央古井无波、没有掀起丝毫涟漪。
“即使这是我的女儿……”
“我也知道,我不该迁怒于他人,更不该因此掠夺无辜之人的性命——正因为我明白失去家人的痛楚,所以我绝不会轻易毁坏他们的家庭。”
川江熏摇摇头:“你一边摧毁了无数家庭,却一边哭嚎自己活得多么凄惨。”
“你打着丧妻丧女的旗帜,却做了无数丧尽天良的恶事。你那么爱她们——现在却在拿她们做挡箭牌,做你最后的遮羞布,我替她们感到不耻!”
他一针见血地:“你只是在无病呻吟,山下井。”
无·病·呻·吟。
山下井怔愣了一瞬,蓦地发出一道冷笑。
“无·病·呻·吟——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无病呻吟!好一个无病呻吟!!!”
老者摇了摇头:“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了,卡慕。和我一起死在这里吧——”
他爆发出最后的竭力一吼:“黑崎!!!”
只见山下井的一声令下,那名虎背熊腰的高壮男人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来——
川江熏的反应同样很快,抬起手/枪便朝着那具强壮的身躯扣下扳机:“砰!!!”
子弹从枪口飞旋而出,直接射击在了黑崎的大腿,血花于倾刻间喷涌。
然而黑崎只闷哼了一声,眉头微皱,竟强行牵扯着伤口,继续跨着大步朝他奔来!!
栗发青年的瞳孔急速收缩,脑海之中仅剩下了一个念头:不能和他近身!
就算他掌握着无数实用的格斗技巧,放在川江熏这具羸弱的身体上也是白搭,身体强度跟不上,这些技巧几乎施展不出来。
和这个体格的男人近距离碰上——他必输无疑!
他唯一的优势就是手上有枪,此刻必须依靠它占据上风!
于是川江熏迅速向后退步,朝着黑崎再度连开数枪:
“砰!”“砰!”“砰!!”
三发子弹皆精准地击打在那具雄壮紧实的躯体上,枪枪见血!!
然而那句躯体竟然还在朝前冲!!
明明双腿、腹部都受到了枪击,他竟然丝毫没有慢下来的架势!
他看见黑崎犹如猛禽一般,猩红着双眼,气势凶猛地朝他扑来——
川江熏一惊,望着男人满身的鲜血:“你疯——”
然而话语未能脱口而出,他便被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后脑先行着地,摔得他头晕目眩。
纤细的手腕被对方宽大的手掌握住,犹如被锁上镣铐一般沉重!
他的第五发子弹被迫打向了天花板,连续承受巨大的后座力,他手腕已经被震荡到了发麻,此刻握着手/枪的右手已经在颤抖了。
“呃……!”
栗发青年紧咬着牙关节,试图用力,可那具身躯却如同巨山一般压下,令他无从挣扎。
黑崎的动作同样很快,在将他钳制的下一秒,就是反手拧向他的右臂,开始抢夺他的手/枪!
直到川江熏右臂的骨头与关节脱离:“咔吧——”
他不受控地发出了一声惨烈嚎叫。
剧烈的疼痛涌上大脑,犹如汹涌的波涛般袭来——
针扎似的痛楚刺激着他的五脏六肺,激荡着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神经和突触。青年清隽的五官扭曲了起来,他的额头浸满了汗水,痛意使他痉挛。
……
“先生!!”
医院里,站在一旁的小护士发出一声惊叫。
“先生!你怎么了!那里不舒服吗!!”
只见刚才还好端端坐在座椅上等待结果的清峻男子,现在竟狼狈地跪坐在地面!
黑发青年弓着背部,唇畔流溢出破碎而痛苦的沉吟,他的左手紧紧捂在自己的右臂上,呼吸断断续续……
……
手/枪的型号是捷克,子弹一共只有七发。
刚才黑崎朝他打来时用掉了一发,他朝黑崎打去了五发。
也就是说:子弹现在还剩最后一发。
胳膊被硬生生地拉扯到脱位,直飙最高级的痛感几乎要让他陷入昏迷。
川江熏用着那些余存不多的理智伸出左臂,强硬地拽动他那已经脱臼的右臂——
“咔。”
“呃……!!!”
下唇被他生生咬出了血液,殷红的液体汩汩而下,下颏处已是一片鲜血淋漓。
黑崎显然注意到了他的意图,正欲阻止,但是——
“砰!!”一声枪响。
这一刻,周遭的一切都迅速地归向沉寂。
那具压在他身上的躯体一滞,黑崎犀利的目光缓缓下移,带着无尽的怒意与恨意——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扑通!”地面传来一道巨响,整座建筑都为之一颤。
最后一发子弹,被川江熏的左手食指扣下,击射在了对方的胸膛。
青年抬腿踢开黑崎,顶着满身的血液跌跌撞撞地站起身。
“呼……”他的胸口反复地上下起伏,喉结微微滚动,颤抖着呼出一阵阵冷气。
他看向山下井,老者似乎已经脱力了,陷入昏迷似的歪着头,无力地靠在轮椅上。
现在的时间是23点49分。
距离到达凌晨还有11分钟。
川江熏扶着自己的右肩,如释重负一般慨叹:“结束……了吗。”
就在这时,黑暗的角落处爆发出一道尖锐的嘶鸣:“唔!!!!”
栗发青年猛地抬起头,看向声源方向——发出声音的人是国仲佳!
也许是刚才的打斗过于吵闹,以至于让她惊醒。
他赶忙朝着女人奔去,先用左手小心轻柔地为女人撕开粘在眼睛和嘴唇的胶带。
撕开嘴部的胶带时,川江熏才发现,女人的嘴唇似乎受伤了。
几乎是能开口说话的下一刻,国仲佳就喊叫道:“是手环!!”
川江熏一怔:“什么?”
有点缺氧的疲倦大脑回忆起几十分钟前,NBC的某位成员给他打来的电话——
那名成员当时似乎也提及了手环。
“是手环!”国仲佳回应,满面都是惊恐,“他在我身后连通了一个炸弹,我听见了!这个炸弹只要爆炸,游乐园里的所有手环也会被引爆!”
“所有、手环?”
川江熏的呼吸一滞,目光下意识地落向了仍在绽放烟火的窗外。
他犹记进入游乐园入口的时刻,工作人员面带微笑地告知他们:今夜是本次游园主题的收官夜,手环是每位今日到来的客人人手一份的赠品。
由于乘坐游乐设施需要出示手环,几乎所有人都把手环戴在了手腕上!
此刻,遥在几公里之外的中央广场上,仍然汇聚着人山人海。
一齐来游玩的高中生们紧促在一起,相视欢笑;情侣们牵着彼此的手,在浪漫的烟花下偷偷拥吻;还有举家而来的父母带着小孩,小孩坐在父亲有力的臂膀上,在人群的最高处看着天际间最靓丽的风景。
山下井方才歇斯底里吼出的话语,再一次回荡在川江熏的耳畔——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这种得而复失的痛苦——我也要他人统统品尝一遍!’
川江熏的呼吸有些紊乱。
这个疯子想在1月19日送上的爆炸,原本就不是那些游乐设施上的炸弹,而是那些手环!今夜在中央广场聚集着数千人、甚至上万人。十二点一到——这些手环便会被引爆!!
国仲佳不仅会死,那些在中央广场无知无觉无辜的群众,也会死在这场爆炸之中!!
原来这才是山下井说的“得而复失”。
山下井要在临死前,再让一个人品味到的“得而复失”原来是指……让前来阻止爆炸的人以为爆/炸/装/置已经被尽数关闭了,事实上——还有更大的爆炸在后头等着!!
“你想让你的女儿在二十岁的忌日上,看到你如此丑态百出的一面——让所有群众为她丧命吗?”他扭头看了看已经陷入昏迷的老者。
“你真的以为看到这一幕……你的女儿会开心吗?”他咬了咬牙。
时间紧迫,川江熏蹲下身子,开始检查起国仲佳身后的爆/炸/装/置。
她背后的绳索上,的确粘着一块一掌之大的液晶荧幕,上方还在无声地进行着倒计时。
红色的数字还再随着时间的流逝倒退,当下已经转化为——09:57!!
还剩不到十分钟!!
青年将指腹轻触在屏幕上,电子屏幕竟随之一转,跳转到了另一个页面。
页面上方,竟浮现出一条问题:
【山下井最爱的人是谁?(剩余答题次数:3次)】
山下井最爱的人?
川江熏眉心微蹙,按向回答框,下方接着跳转出一串键盘。
他按动着上方的按键,敲敲打打,最终在回答框上留下一个人名:山下千和子。
按向确认的时候,屏幕闪出红光,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哔!”
答案错了。
国仲佳看不到身后的状况,听到声音从腕部传来的,娇小的身躯紧跟着一抖,只得小声问道:“先生,怎么了?”
“没事。”川江熏回答,“你别害怕,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嗯!”国仲佳用力点点头。
栗发青年思忖片刻,再度点击了回答框。
这次,他在回答框输入了“山下井”,再次按向提交键。
“哔!”
答案又错了。
时间还剩8分37秒。
他们还剩最后一次回答机会。Chapter95
*
国仲佳小心翼翼地扭过头。
“先生。”她喊道。
她分明害怕极了,连肩膀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却还是柔声地:“我可以问问后面绑了什么吗?”
川江熏盯着那块屏幕,额角仍然向外渗着冷汗。
剧痛挑动着他的神经,时刻传导来难以隐忍的苦楚,他反复进行着深呼吸,大脑甚至没办法沉着下来进行思考。
太痛了。
双倍的疼痛几乎要让他的两具身体同时晕眩过去。
“屏幕上……有个问题。”他尽量保持着平稳的音调,但随之流露的气音却不可避免地抖动着。
“山下井——也就是轮椅上的那个老人,他最爱的人是谁。”青年竭力眨了眨眼睛,试图保持清醒:“我试过两次了,先后打上了他女儿的名字、还有他自己的名字。”
国仲佳停顿了一会,轻声问道:“都错了……是吗?”
“……对。”
川江熏望向跳转页面后,便缩放转移向屏幕右上角的倒计时,上方显示:距离爆炸还剩下八分钟。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回答问题的机会只剩下最后一次,如若再出错,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他扶着摇摇欲坠的右臂,费力地站起身,隐忍着全身的疼痛,迈向窗边的轮椅。
青年张开唇瓣,想要再度开口,先前被黑崎扼住的喉咙却传来刺痛。他干咳了几声,平复了好半天,才用嘶哑的声线喊道:“醒醒——”
他抬起没什么力气的左臂,推了推山下井,然而面色惨白的老人却只歪靠在轮椅上,头部无力地低垂着。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川江熏的眼皮紧跟着一跳,他扯着对方衣领的左手不禁加大了力度。
“喂——醒醒,山下井!!”
老人依然毫无反应,无声无息。
跪坐在一旁的国仲佳抬起头,眉头紧蹙,只小声地:“那个……他还会不会已经……”
川江熏松开手,将左手的指腹贴靠在老人遍布颈纹的脖子,触向动脉处。
半晌之后,青年无力地垂下胳膊。
他深吸了一口气,于心中暗骂了一句脏话。
…………
“先生、先生!!您到底怎么了!!”
医院内,当护士焦急的喊声在耳畔再度回响时,青年遮盖在黑发下的眼珠才终于僵硬地转动了几下,极浅的灰色不再浑浊,终于闪动起些微光亮。
今泉昇捂着右臂,以腿部的力量支撑着上身,缓缓地站起,气息有些虚弱。
他看向了身侧的小护士,只轻轻摇摇头:“我没事……”
“可是你的胳膊……”小护士担忧的眼神落来,视线移向男人的右侧小臂。
那副小臂摇摇晃晃,五指微曲,好似一点力气都用不上。
她虽然是新来急诊部门学习知识的实习护士,却也可以轻易看出,在男人左手的遮盖下,这副手臂已经受了非常严重的伤。
奇怪——
因为这个黑发男人相貌出众、气质独特,所以从他抱着伤患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她就站在担架床边多看了对方几眼。
当时这个男人的胳膊似乎是没有问题的——否则照理来说,他根本就抱不动那名伤患。
“先生,您现在就在医院,几分钟就能见到值班的外科医生。”小护士皱着眉,“您要是着急等这边的结果,只要病人一出来我们就立刻告知您,您现在最好尽快去……”
只见那名眉目清峻的男人摇摇头。
“抱歉,让我再等八分钟。”他说。
“八分钟之后,如果我还能站在这里……”他的唇角缓慢地挑起,长眉却下压着的,话语之间尽是苦涩的意味:“我就立刻去看医生。”
*****
“他死了。”川江熏无力地宣告着这一事实。
“没有脉搏,也没有呼吸。”再三确认之后,栗发青年缓缓地闭上眼睛,“的确已经死了。”
山下井死在了1月19日到来之际的前几分钟。
祸福相报,罪有应得。
他终究没能等到女儿忌日的那一天。
但是想从山下井这里寻求突破口,也成为了不可能。
没有其他办法了。
现在他的那十几名NBC队员还被困在迷雾蒸汽博物馆,就算通知工作人员疏散游客、回收手环,那些几分钟后就会被引爆的大量手环,也仍然是个无法处理的烂摊子。
川江熏走回国仲佳的身后,再次蹲下身,打量着那块电子屏幕。
“你被绑架之后,就一直都在这里吗?”他问。
也许国仲佳还听到了什么其他的情报,现在只能将希望寄予此处了。
国仲佳不确定地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只是当我有意识时候,我就已经在这里了。”
“醒了之后,你还有没有听到山下井说了什么其他话?”
国仲佳一愣。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愿回想的记忆,酷似她父亲的那双眼睛逐渐瞪大,很快便浮现出几丝惊惧,漆黑的瞳孔在震颤。
她喃喃道:“我刚醒的时候,那个人发疯似的……”
“发疯?”川江熏拧起眉心。
女人抽泣了一下,再度开口的时候,声音甚至染上了哭腔:“对。”
“他一开始在抚摸我的头发,我听见了轮子滚动的声音——好像就是那个轮椅。摸过来的手干枯又粗糙,的确是老人的手……我当时动都不敢动,他一边摸我的头发一边说——”
“她的头发也是这样,乌黑柔软。”她模仿着当时老人开口的口吻。
她显然很害怕,眼眶已经红了,但还在强迫自己诉说下去:“然后他就像疯了一样开始大喊大叫,一直在重复‘你不是她!你不是她!她已经死了!’……诸如此类的话。”
川江熏很快便捕捉到了关键词:“她?”
国仲佳用力点点头。
这个“她”,首先绝对不可能是山下千和子。
风见裕也后续又给他发来了一些他在山下井的房子里收集的线索,其中有一张图片就是山下千和子的照片。
照片里,那个年幼的女孩是一头偏黄的褐色头发,显然不符合要求。
但是……
他的眼前很快便浮现出了那张挂置在山下井卧室的结婚纪念画。
油画上穿着洁白婚纱,笑容幸福而灿烂的女人……渐渐和面前这张白皙的面孔重合。
风见裕也当时说,画像上写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其中一个是“山下井”,而另一个是……
“优子。”他无意识地呢喃。
山下井刚才说他因为没有钱为妻子治病,所以他的妻子才会去世。
而后来他“有钱”了,但之所以有钱,却是因为他和那个组织做了一个“交易”。
他说:他用手上唯一的筹码和那个组织进行了交换。
在他的妻子离世之后,他靠着这个“筹码”交换来了金钱和地位。这一点却值得令人深思:值得让那个组织看上的“筹码”——究竟是什么?
“是优子。”
青年抬眸,再度目视向正前方的女人,“答案可能是‘优子’。”
国仲佳眨了眨眼,困惑地:“这是谁?”
“山下井的妻子。”
“他之所以会说‘你不是她’,可能是因为你和他的妻子在某些地方相像,我看过他妻子的画像,你们的确有些相仿。”
青年再度触向电子屏幕上的答题框,键盘跳转出来,他在上方打上了一个全新的名字:山下优子。
距离爆炸还有6分43秒。
但是……很奇怪不是吗?
他盯着答题框上的人名,眉头紧皱,左手停滞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按向旁边的提交键。
那副画像上写着“山下井和优子”,“山下井”分明是以全称出现的,为何他的妻子却只出现了个名字,而没有姓氏?
“优子”前面……真的要添加上“山下”作为前缀吗?
公安的准确情报所言:山下井的身边,始终没有出现过“妻子”一类的角色。
他的身边——始终没有出现过“妻子”。
而他床畔对面挂着的,不是结婚照——而是一副油画。
油画是用笔绘画下来的,并非影像,未必是真实的。
他之所以不在“优子”前面挂上“山下”的姓氏,有没有可能……他和优子根本就没结婚?
距离爆炸还剩6分30秒。
“先生,答题机会是不是只剩一次了?”国仲佳的声音将他飘散的思绪拉回。
“……对,还有一次机会。”栗发青年闭了闭眼睛。
“您别紧张,可以告诉我还剩多长时间吗?”
“还剩6分26秒。”
女人随即舒展开眉眼,声音轻柔:“我们素未相识,今晚您能来拯救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最后一次答案如果填写错了,想必整个游乐园都会爆炸吧?”
川江熏没有回应。
她扬起下颏,目视着不远处的落地窗。烟花表演尚未结束,天际间仍然此起彼伏着不同形状的烟火,绽放着夺目的光彩。
“六分钟的时间,趁着现在,您还有机会逃跑。”国仲佳再度看向他,眼神坚定。
有那么一瞬间,青年恍惚回忆起他初次步入警校时的场景——
那日天际湛蓝,操场开阔。
他站在一众新一期警员的队列中,国仲总教官则站在高台上,警旗在和煦的风间飘逸。
那时,老人如鹰隼般肃穆的目光扫向众人,仿佛正在审视他们是否有资格承载那枚樱花形状的勋章。最后,国仲弘昌的视线穿梭过层层叠叠的人群,与站在队列中央的他对视。
望着女人坚毅的目光,青年紧跟着一怔。
“先生,快走吧——我从出生就带着疾病,我给我父母、朋友添的麻烦已经足够多了。最后的时间,我不想再……”
先天性心脏病、配型一致的心脏、五成相像的面孔。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川江熏突然道。
“诶?”国仲佳一顿。
青年重复道:“你母亲的名字,叫什么?”
“她叫做国仲……”
“不是这个。”他迅速打断了她,继续道:“是她嫁给国仲弘昌之前,在她还没有结婚的时候,她的姓氏是什么?”
“清水。”国仲佳回答,“我母亲原本姓清水。”
“你母亲有没有和你提过她姐妹的事情?她有姐姐或者妹妹吗?”
“……好像、好像有!”国仲佳的眼睛亮了亮,“她提过!”
“母亲说她五岁的时候,祖母又怀了一个孩子,但是这个孩子生下不久之后就失踪了……听说是外出的时候被人偷走了,祖母一直都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
原来如此。
难怪“优子”的前面没有姓氏。
因为“优子”是个孤儿。
山下井在往后的生活中掌握了整个银座,身负雄厚的财力与人力,为一个没有姓氏的人找到她原本的名字,想必不是难事。
——更何况这是他“最爱”的女人。
青年垂下头,指腹触及屏幕,飞快地删除了“山下”,将之替换为“清水”。
最后,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提交键。chater96
“嘀。”
倒计时停止了。
时间定格在4分13秒。
当电子荧幕周遭的灯带亮起莹绿色的光时,青年浑身紧绷的肌肉在倾刻间舒张开;悬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落地,焦灼的情绪一晃而空,钻心的疼痛都好似得到了舒缓。
青年展露出今夜第一道纯粹发自内心的微笑“停下了。”
一头乌黑长发的女人顿时长吁出一口气“呼——太好了,终于……”
游乐园的游客们,终于不再是无知无觉的人质,他们可以看完最后五分钟的烟花表演,安全地迎接这一夜的落幕。
当他们有序地走出游园,慨叹着这个精彩而美好的夜晚时,将无人知晓几公里外曾有人在黑暗中竭力挣扎过,用声嘶力竭的呐喊为他们拼搏一片天地。
——但是这样就足够了。
“你很勇敢,国仲小姐。”川江熏站起身,从地面拿起一片大小合适的玻璃碎片,用没有受伤的左手为女人切割着身后的绳索。
或许是刚才和黑崎搏斗留下的短期后遗症,他开枪的时候枪管离头部极近、几乎快要贴上了,那阵巨响导致他的头皮传来一阵极为不适的麻木感,甚至微妙地开始耳鸣。
姗姗来迟的耳鸣令他有些听不清国仲佳的道谢——
“谢——谢——”
那道来自女性的轻柔声线虚掩在耳畔。
他好似漂浮在海里,于水面沉沉浮浮,繁长的传播介质令他难以听清女人的话语,还需要依托对方的口型来辨认。
但他还是意识到对方是在致谢了。
“没事。”川江熏有些不适地眨眨眼睛,额角滑落一滴汗珠,手下的动作仍然未停。
其实他也有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是不妨碍他讲话“有哪里受伤吗?还可以行动吗?要从这里离开我们需要爬扶梯下去,如果你不舒服也可以等营救人员赶来。”
长而粗糙的绳索尽数落在地面,他又等了一会,却没有迟迟没能等到国仲佳的回应。
青年只好抬起头,却发现此刻女人眉头紧蹙,满脸都是担忧。
国仲佳很焦急,唇瓣在上下开合——她分明在说话,可是川江熏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能听见。
“哔————”耳鸣还在持续,将他的大脑搅动的天翻地覆。
川江熏揉了揉太阳穴和耳垂,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将耳鸣阻断,依稀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先生——!”国仲佳又一次高呼“先生!!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听见了。”他回答。
“是哪里不舒……”
“不!”女人摇摇头,惊惶地打断了他,指向不远处的墙壁“那里!那里还有声音!我听见了!!是从您告诉我炸弹停下来了之后,才开始响的!!!”
川江熏并没有听见国仲佳所说的声音。
但他还是顺着女人指去的方向,快步走近那处墙壁。
这里没有人造光源,越向角落走可见度便越低,尽管眼睛已经逐渐适应昏暗的光线,但他还是费了些功夫,抬手反复触摸着墙壁辨识触感,才有所发现——
这处墙壁上,有一道隐藏的小门。
很像电闸箱一类的东西,不过被镶嵌在了墙壁中,与墙面几乎不可分离。
“嘀……嘀……”国仲佳远远就听见的电子声响,他凑到这么近,才依稀听清。
危机意识直涌头顶,心悸之感接踵而来。
他摸索到小型隐藏门的缝隙,将指缝扣入,用力一扯——!
门开了。
“嘀、嘀、嘀……”那阵计时声也紧跟着放大。
刺目的红色落在他的眼底,玻璃似的眼眸映像着仍在倒退的数字,他的瞳孔倏地缩小。
山下井犹如发疯的恶鬼,高声嘶吼的话语,于他的脑海中再度回响
‘这种得而复失的痛苦,我也要他人抱着懊悔和恨意——’
‘无力地!仔细地!身心俱疲地——’
‘统统品尝一遍!!!’
他的心脏不受控地猛跳。
镶嵌在小型隐藏门内的,分明是颗体积庞大的制式炸弹!
这枚炸弹是在国仲佳身上的炸弹停止之后,才自动开启的!!
他身上带着伤,刚才为国仲佳切割绳子花费了不少时间,现在距离爆炸还剩下——
2分15秒。
黑发女子的眼眶蓦地红了,声音颤颤巍巍“是……还有炸弹吗?”
两分钟。
川江熏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屋内本身就没有承重柱,以他对这座方灯建筑的观察,这座墙只要被引爆,就必然伴随着整个建筑的坍塌……或许下方的空心长柱设施,也会因此折断或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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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分钟的时间,想从三百米的扶梯爬下去几乎不可能——更何况他的右臂还处于脱臼状态。
琥珀色的眼珠在眼眶中急速游移,他的视线倏地落向那具趴在地面的庞然身躯。
山下井说过黑崎是个优秀的狙击手——但是“刚才”不小心出了点小失误。
所以说,击中零的那一枪,也是黑崎扣下的扳机。
方灯内的落地玻璃窗完好无损,周围也没有狙击枪放置,证明黑崎不是在这座建筑内部开的枪。
也就是说……
他看向自己来时的爬梯口位置。
“和我走!”他猛地牵起女人的胳膊,径直奔向他们的斜对角。
果然,斜对角的墙壁上,还有一段通往更上方的爬梯。
“从这里爬上去。”他说。
国仲佳愣了愣,盯着面前的扶梯“从这里上去?”
“对,我在
听到这里,国仲佳立刻行动起来,她抬起还带着勒痕的双臂,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拼尽全力地向上攀爬。
“吱呀——”她推开了棚顶的金属门,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眼见着女人安全上去了,青年才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瘸一拐地勉强爬上,国仲佳半跪在上方的平台将他搀扶起来。
他到了户外,正站在方灯最上方的平台。
冬夜的凉风横亘而过,掀起青年额前的栗发。
外界的声音顿时清晰了起来,反复震荡着他的大脑,近在咫尺的烟火夺目,却一度令晕厥感上涌。
还有不到两分钟。
国仲佳搀扶着他的左臂,满脸担忧地看着他“这里能等到……救援吗?”
“不,你要自己救你自己。”川江熏摇摇头。
他朝前看去,正前方果然架着把长度足有一米之长的狙击枪。
就他这段日子在nbc队内对狙击手的了解,每次他们出任务时,狙击手都会携带上近百件大大小小的装备——支架倍镜等可拆卸零件、记录仪器、防寒或去暑装备、小型生活用品……
还有依地形而决定是否需要携带,应对紧急突发状况的——降落伞。
他奔向搭在边缘处的狙击枪背包,拉开拉链,迅速翻找起背包内部。
“啪。”当青年提着一个小型背包降落伞出来的时候,目光一滞。
“你的体重是多少?”他问。
国仲佳“五十公斤,刚好五十公斤。”
——降落伞的承重是九十公斤。
这个降落伞拿给黑崎使用想必刚刚好,但是他们二人的体重叠加在一起,却远远超出了承重范围。
紧急情况下,不是没有两个人共用降落伞的例子——尽管落地的时候容易双双受伤,但那也是在降落伞的可承重范围内才可以实行的。
川江熏仍然在心中默念着倒计时,距离爆炸还剩1分42秒。
要来不及了。
“抬手。”他扯开背包上的带子。
国仲佳摇摇头“那你呢?”
“里面还有一个,估计是给山下井准备的。”他飞速回答“快点,我先帮你穿上,不要耽误我后面的时间!”
女人被他的高呼惊得一颤,随即乖乖听话,抬起了双臂。
尽管青年只有一只手可以用,但帮她穿上降落伞背包的动作仍然迅速而熟练。
“在降落了四分之一的高度后,先拉开这条绳子,这是阻力伞。等你看见上面出现一个很小的伞时,再把这里的控制带扯开,伞套就开了。”
他朝背包的某处长带指了指“用力一扯就可以,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
“好。”川江熏目光肃穆地点着头,“去那边站着,加一个助跑,一会我喊‘跑’的时候,你就立刻冲出去,直接跳,不要犹豫!懂了吗?”
国仲佳点着头,快步跑到男人指定的位置,作出一个起跑的姿势。
青年眉头压下,在漫天的烟火间高呼“预备——”
“跑!!”
只见女人跨着大步,摆开手臂,乌黑的秀发在风间飘扬,她迈向平台的边缘,毫无停顿地一跃而下——
在她的身体完全腾空的那一瞬间,她轻轻侧过头,高喊着
“对了!”
“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吗——?”
只见那名身型羸弱的青年站在边缘处,默默地注视着她。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犹如永不弯曲的钢铁,随着距离的拉远,那张脸孔变得越发模糊。
“我是一名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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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很大,在女人的耳畔咆哮,但这道声音却穿透了周遭的无尽杂音,全数落进她的耳中。
然后,她看见那名青年缓慢地、有力地,抬起他未受伤的左臂,朝她行来一个标准而庄重的警礼。
女人的眼眶迅速瞪大。
国仲佳在那一瞬,蓦地明白了什么。
“骗子!!!”热泪顿时涌入眼前,朦胧了她的视线。
她张开嘴,声嘶力竭地呐喊——
“你这个骗子!!!!!!!”
…………
距离爆炸还有多久来着?
眼看着国仲佳成功拉开降落伞,轻缓地飘浮在空中,川江熏才终于收回敬礼的手臂,默默向后退了几步。
还有不到一分钟吧……?
刚才没来得及数,已经不重要了。
青年扶着摇摇晃晃的胳膊,勉强爬回了
他靠着冰冷的墙角缓缓坐下,终于让这具疲惫而残破的身体休息了下来。
好累。
是该休息了。
他闭了一小会眼睛,摸索着口袋里的手机,将屏幕按亮,点进了那款图标诡谲的a。
已进入软件页面,上面便跳出了提示弹窗软件更新中,新功能即将上线……
“你出不出新功能……又有什么用呢?”他自言自语着将手机关掉,靠着墙面懒倦地仰起头。
记忆恍惚回溯至两个多月之前。
那是他被赋予代号“卡慕”,并正式与a签订协议、开启[连通模式]的那一天。
[连通模式]的正式使用,需要他亲自签下一份协议。
这一功能可以让他同时操纵两具身体,为执行任务了极大的便利。
便捷的功能需要支付一定的代价,这没什么不对,所以他再三斟酌、权衡利弊后,还是同意了那份协议。
[连通模式]使用协议用户将与个体[川江熏]正式绑定,您可以自由地远程操纵个体[川江熏],更可以达到两具身体同时行动的效果。但该功能正式启用之后,您需要时刻保证个体[川江熏]的安全。
您与个体[川江熏]将会生成单方面的共生关系。即[川江熏]遭受伤害后,该伤害将会同比例传达至您的本体;而您受伤,则不会传达至[川江熏]的身体。
同理,如若[川江熏]死亡,您将伴随[川江熏]一同死亡。
当他在最后一刻做下决定,喊道“我签”的时候——
屏幕上的弹窗宛如诡计得逞一般,迅速地跳出新的信息
恭喜您,协定已正式成立,即日生效。
请时刻铭记协定中的内容。
……
今泉昇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做。
还有多少时间来着?
30秒?……15秒?
医院的灯光亮洁的刺眼,恍惚的视线之中,他慢慢抬起头。
正对在他眼前的手术红灯,几乎要刺痛他的眼睛。
啊,对了……
的确还有事情没做。
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急诊室的门前奔去。
等在一旁的小护士高呼了一声“先生!”
只见黑发青年抬起左手,“啪”地砸在了急诊室的门上——
他仰起头,好似爆发出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让我看他一眼!!”
“咚咚咚!!”拳头反复敲在了上锁的门壁。
“让我看他一眼!!让我看一眼零!!!求你们————让我看看他……”
“先生!不可以!”小护士连忙跑去,张开双手拦在了急诊室的门前。
“您不可以打扰医生们抢救!”小护士将他往回推“他们很快就会出来了,请您稍安勿躁!”
“不行……”青年无力地摇着头“没有时间了。”
“让我看一眼……隔着玻璃远远地看一眼就好,这是我唯一的愿望。求你,放我——”
就在这一刻,急诊室的双扇门从内部被人拉开“吱呀——”
小护士慌忙地让身,只见几名护士推着病床缓慢走出。
躺在上方的金发青年闭着眼睛,睫毛纤长,泛着天花照射而下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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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唇色有些苍白,手边挂置着输血包,但眉目却温柔地舒展着,好似只是陷入了一场安逸的梦。
站在最前面的医生抬手挡了一下今泉昇,试图让他后撤“病人的伤情已经稳定下来了,请您……”
但看见青年的模样时,那名医生却不由得一怔,话语戛然而止。
只见那名面容清峻的黑发青年低垂着头,好似忽略了周遭的一切,眼尾上挑的眸子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金发男人。
青年轻启唇瓣“零。”
床上的金发男人依然在沉睡,无知无觉,显然没有听见这声呢喃。
那张同样俊朗、五官深邃的古铜色脸庞,竟在这一刻落上了一滴轻盈的水珠。
今泉昇抬手抹过那滴泪,动作轻柔,宛如要把一切都刻印在眼中、携带至灵魂深处般,以指尖描摹着男人的面容。
“零。”他再度呼唤。
“我爱你。”
……
……
川江熏正在甬道内无意识地向下攀爬着扶梯。
失去操纵之后,另一具躯体似乎会根据主人潜意识中的念头进行行动。
——他想活下去。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的耳畔突然响彻起一阵诡异而嘈杂的电子音。
那道声音毫无情绪、辨别不出男女,冰冷至极——
嘀。
新功能已更新完毕,预计距离用户[死亡]还剩5秒。
攀爬在梯子间的瘦弱身躯猛地一滞——
今泉昇再度接管了[川江熏]这具身体的使用权。
“你是漫画软件的弹窗?……你到底谁?”他稳住身子,拼尽全力才发出了这道疑问。
那声音回答我是弹窗。将您送到这里的人——也是我。
迷雾蒸汽博物馆和直冲云霄的炸弹,被外部“黑客”入侵提前引爆——将他步步引诱,爬上了这座建筑。
青年气喘吁吁,紧咬着牙关节“你到底……是谁?”
我即是你,你即是我。
上方猛地传来一阵震颤!
轰隆巨响一触即发,火焰自上方猛然袭来——扶梯摇摇晃晃,整座建筑都在抖动。
模糊的意识间,栗发青年松开了手。
他的身体开始下坠,失重感遍布全身。
闭上双眼之前,他似乎又隐约听见了那阵电流声
欢迎来到,莫比乌斯的世界——
……
医院之中,黑发青年那道颀长的身型突然开始晃动——
“先生!!”
“这位先生!!”
在一众医生护士的呼喊下,青年猛地半跪在地上,头部无力地垂在病床边缘。
他像是睡着了,脸颊面朝着金发男人的掌心。
却没有了呼吸。
1月19日凌晨12点05分
烟花结束了。
直升机在夜幕间行进,螺旋桨旋转的噪鸣响彻天际。
一头金发的女人站在机舱口,一手扶着门边,另一手握着手机。
“任务结束了吗?库拉索?”
她等待了一下会,又轻轻哼笑了一声“恭喜圆满成功——龙舌兰留下的那堆烂摊子,终于解决了。”
“我在干什么?”飞机逐渐朝地面落着,女人目视着正前方坍塌破碎的游乐设施,只轻轻耸了耸肩“我来接不听话的弟弟回家。”
没等库拉索质问她什么时候冒出了个弟弟,她便迅速挂上了电话。
她将舱口的绳梯甩下,在半空中顺着绳子一路落地,灵活的身姿犹如在午夜间优雅行步的猫。
最后,贝尔摩德走向到那堆残垣断壁之间。
她开始缓慢地搬起上方的石块,直到她在石板与金属的缝隙间,隐约瞥到了一只沾满鲜血、看起来年轻而修长的手。
“真可怜啊。”女人轻声感慨着,碧眸之间划过细碎的月华。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要逃走呢——”
“06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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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店铺前所未有的喧嚣。
下午茶的时间,店里迎来了一位面生的客人,似乎是第一次来到波洛咖啡厅用餐。
那是个大腹便便、将夏裙撑得满满登登的女人。
女人推开玻璃大门的时候,门口的风铃紧跟着一震,勉强套在脚上的高跟鞋一触地,便几乎要升腾一阵风。
女人俨然上了年纪,涂抹着浓妆的脸依然遮盖不住眼角纹与法令纹,单是瞥去一眼便叫人感到气势汹涌——
是的,的确很汹涌。
“小伙子……不是我说你啊,都是二十九岁的年纪,那好多人家里的小孩都要上学了,你怎么还不结婚呐?”
“现在不结婚等什么时候结婚啊?诶呦、那等你年纪大了,再要小孩也不好养活呀!住在我家隔壁的前田就打了一辈子光棍,一开始说不结婚不生子,后头又觉得一个人太孤单想去领养孩子……”
这喋喋不休的话语盘旋在整座店铺的上空。
坐在靠窗处的吉田步美从沙发后边探出半个脑壳,悻悻地偷瞄了几眼,最后又坐回原位,抱着她的果汁朝桌前凑了凑。
围绕着餐桌的另外两名男孩也一脸严肃凑过来。
三颗小脑袋贴在一起,互相说着悄悄话。
“太可怕了。”吉田步美蹙着眉,“那个阿姨真的好凶呀,说话声音也好大……”
圆谷光彦抬起一只手,遮蔽在自己的脸侧,将声音聚拢在正前方:“就是说啊。安室先生性格真好,他已经听那个阿姨讲话快要半小时了吧!”
“妈妈说她最讨厌爱说家里长家里短的人了,”小岛元太神情严肃,今天罕见地没谈起鳗鱼饭,他低着头又偷偷看了那位阿姨几眼,随即扬起声音:“阿姨就是那种讨厌的人!”
“元太!小点声!”光彦一脸惊慌,连忙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生怕不远处的女人听见。
坐在他们对面沙发椅上的黑发男孩咬着吸管、神情怠惰,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挥洒在深蓝色的小西服上,他镜框下的眼睛微眯着,俨然满脸无奈。
“哈……”他毫无感情地干笑了几声,完全没兴趣参与进小学生们的话题中,只小声吐槽:“他们这明明也是在说别人的‘家常家短’吧。”
结果他们不仅毫无知觉,甚至聊得相当起兴。
坐在男孩身侧的茶发女孩耸了耸肩膀,只哼笑了一声:“这样说来——江户川,我反倒有些好奇。”
江户川柯南扭过头:“好奇什么?”
只见灰原哀声色平静,唇角余留着淡笑,却直接语出惊人:“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男孩一顿,刚吸入嘴中的柠檬红茶直接呛进了气管:“咳、咳咳咳——”
“你在——咳咳咳、”江户川柯南捂住嘴,脸顿住憋得通红:“你在问什么啊!咳咳咳咳——”
“新改革的法定结婚年龄是十八岁。”灰原哀抱着双臂,眸光狡黠:“你们不是都快达到标准了吗?你和——‘兰姐姐’。”
听到不远处的餐桌传来呛咳声,站在柜台里擦拭餐具的浅金发青年抬起头。
“抱歉,小松太太。”他保持着礼貌的音调,展露在面庞的笑容完美到无懈可击。
他暂时打断了坐在柜台高脚凳上的女人,轻轻地:“那边有客人不舒服,我要去看看。”
小松太太姑且合上了嘴,喧嚣良久的波洛咖啡店也终于寂静了下去。
……
灰原哀抱着双臂,微挑着唇角,话语之间尽是戏谑:“真是不小心呢,江户川。这么大的年纪,喝饮料还会呛到——”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咳嗽啊。
江户川柯南腾出功夫翻了个白眼,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和这家伙计较。
“柯南君,喝饮料呛到了吗?”
还扶着桌子咳嗽不止的江户川柯南抬起头,只见这间咖啡馆的员工安室透拿着一块干净柔软的餐巾走来。
坐在他身边的茶发女孩不再说话了,笑容一瞬消散,似乎还朝角落处缩了缩。
“好点了吗,柯南君?”
当温润的声线在耳畔响彻时,江户川柯南才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正在被餐布轻柔地擦拭着。
他的目光落向侧边,只见安室透半蹲在餐桌边,视线恰巧和他平齐。
男孩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嗯,好点了,谢谢安室先生。”
安室透。
江户川柯南于心中默念着此人的名字。
这个男人不仅在波洛咖啡店打工,目前也在楼上的毛利侦探事务所“拜师学艺”——师父是那位糊涂侦探毛利小五郎。同时他也是那个组织的代号成员之一“波本”……
男孩的蓝眸朝另一侧偏转——灰原哀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似乎正在刻意回避安室透投射过来的视线。
不过他眼前这个男人的真实身份,其实是身负三张面孔、行动代号“zero”的日本公安警官——降谷零。
“喝饮料的时候要小心一点,柯南君。”眼见着将男孩嘴角的污渍抹去,安室透才笑眯眯地站起身。
吉田步美嘟着嘴巴:“柯南君刚才是在说悄悄话才会呛到的啦!”
“悄悄话?”浅金发青年眨眨眼睛,末了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神秘。
“我听到了!”小岛元太一脸严肃,抬起食指大幅度地挥下,高呼着:“他在说‘血痕’[1]!”
圆谷光彦:“不……是在说‘结婚’吧?”
“结婚!?”只见对面的步美眼睛顿时瞪圆:“柯南君要和谁结婚!?”
江户川柯南的眉心一跳。
场面越来越混乱了。
“啊————”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孩拖长声音,音调峰回路转、上下反复跌宕,最后陡然变成另一个问题:“啊!安室先生未来有考虑过和什么人结婚吗?”
话语之中的惊慌清楚可循,甚至一瞬转换声线,儿童独有的稚嫩尤其明显。
凭安室透对他的了解,江户川柯南以这种黏连在一起的口吻讲话时,多半都是为了蒙混过关或者掩饰些什么。
不过他没有戳穿他,甚至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的。”他面带微笑,颇为诚恳地答道。
“诶————!!”小朋友们立刻爆发出了惊喜的声音。
正所谓八卦不分年龄,圆谷光彦立刻举起手,像个在求学问道、对知识求贤若渴的学徒:“提问!安室先生!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啊。”他回答得很干脆。
那群小家伙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连同江户川柯南都诧异地抬起头。
吉田步美满脸兴奋地继续问道:“那、那你们在一起了吗!?”
“嗯,在一起了啊。”他弯着眉眼笑了笑,“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江户川柯南一脸惊悚,刚喝进嘴里的饮料又不慎呛进了气管:“咳咳咳咳咳——”
哈?认真的?
安室先生有女朋友?还在一起很久了?
可是他的工作不仅忙碌还危险,他真的有时间谈恋爱吗?
……女方会是什么样的人啊?
一阵手机铃声在这一刻突然响彻。
在场的几位小朋友分别摸索了一下自己的上衣口袋,最后皆是面面相觑、又摇头道:“不是我的手机——”
安室透道:“那看来是我的手机响了。”
他的上身还系着店内员工专用的围裙,他将搭在腿侧的围裙微微撩起,右手伸向裤子口袋。掏出一款智能手机的瞬间,手机铃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但在瞥见来电人的时候,浅金发青年的目光却倏然凝重起来。
这一幕尽数落在江户川柯南的眼中。
“我去接个电话。”临离开之前,安室透仍然朝他们颇有风度的温和微笑。
一路走向柜台后方的贮存库,将门小心关合好,他才按下电话接通键。
“喂——”
“是的,我是安室透……”
听着电话之中传来的通知,金发下的灰蓝眼眸逐渐瞪大。
“砰!”
当贮存室的门被用力闭合时,正在柜台内记账的榎本梓被吓得浑身一颤。
她立刻叉着腰,脸上尽是责备之意。
“真是的,安室先生!”
“关门的声音怎么可以这么大,下次要——”
只见安室透回到柜台后,便匆忙地解起围裙:“抱歉,榎本小姐。”
“诶?”同为波洛咖啡店员工的榎本梓歪歪头,“这么急急忙忙的,安室先生要出去吗?”
金发青年扭过头,蓝眸清明而亮丽,眉宇之间的忻悦甚至难以掩盖。
“对——”他笑道。
“我要提前离开一下,麻烦榎本小姐看下店,我今天可能不会回来了。”
安室先生上班上一半突然消失的情况并不在少数。
但今天似乎又哪里不一样——对,不太一样。
安室先生现在看起来,似乎太高兴了,喜悦几乎要从眉眼间溢散开。
“安室先生要去干什么?”榎本梓禁不住问道。
只见褪去围裙的青年竖起食指,比在唇前:“是秘密。”
……
*****
东京国立医院
“听说了吗?613号床的那个病人,今天醒了。”
“醒了!?不是昏迷三年多了吗?这种情况也太……罕见了!”
脚步的声音越来越近,越发清晰的对话从虚掩的门缝中传来——
“诶!是不是就是这间病房的……”
“嘘,小点声!别打扰人家。”
对话声逐渐微渺,那两名护士走远了。
洁白的病房内,阳光被半遮掩的纱帘切割成平直的光影,大片挥洒在瓷砖地板上。
屋内几乎嗅不到刺鼻的消毒水味,甚至弥漫着一股独特而清淡的花香。
青年侧过头,一转而过的下颏边线显得过分清晰。
他轻垂眼帘,视线落向床柜上的玻璃花瓶。
花瓶看上去有点旧了——似乎已经使用了很久。上方插着百合、中间掺着几朵淡粉色的玫瑰,素雅的花瓣娇柔地舒展开,新鲜到花蕊边缘还沾着几点水珠。
有人频繁地来这里替换花朵。
他安静地坐在床上,也许曾经合身过的宽大病服略微下滑,袒露出凸出明显的锁骨。
“嘀……嘀……”
安静的房屋内,仅剩下了心电监护仪平稳的鸣音。
一阵局促的鞋底触地声恰在这一刻响起——
这道焦急的奔跑声飞速横亘着,径直穿过门边的缝隙,一路飘逸进他的耳畔。
“砰——”门被打开了。
“前辈!”站在门口的青年轻轻喘息着,他扶在门边,胸口上下起伏,背脊却挺得笔直。
那双金色碎发下的蓝眸热切而明丽。
床畔间的身影顿了顿,半数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勾勒着那张略带病容的脸庞。
病床间的青年逐渐转过头,极浅的灰眸轻飘飘地落来。
他慢慢扬起唇畔,声音微小而和缓——
“零。”Chapter98
*
“零。”
层层叠叠、潜藏在突触深处的记忆里,似乎有一个人在温和地呼唤他的名字。
“ze、ro”
每一个音节都轻柔而平缓,充斥着磁性,又像是清冽澄澈的泉水,在日照之下波光粼粼。
“我爱你。”
好像有什么滚烫的物什滴落在他的脸颊。
像是被烈火的外焰舔舐,他几乎要在那阵热浪中融化解体。
“!!!”青年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迷蒙尚未退却,周遭的一切都恍若被笼上了黑纱。
耳边心脏监护仪的跳动声越发清晰,他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勉强坐起身,直接扯下戴在脸前的呼吸机面罩。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刺激着他的嗅觉,降谷零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
他垂眸望向身侧。
坐在病床旁边的,是用胳膊支撑着脑袋,正在休憩的风见裕也。
麻醉剂的效用似乎还没退却,但腹部的痛楚在随着意识的觉醒而愈加起明显。
——他中弹了。在直冲云霄和川江熏排查绑匪窝点的时候。
然后呢?
青年闭上眼睛,抬手揉动着酸胀的太阳穴。
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大约是绒被布料起伏时的窸窣声惊醒了另一人,昏昏欲睡的风见裕也睁开了眼睛。
见到降谷零醒过来的一瞬间,风见裕也倏地弹跳起来:“降谷先生!!”
“您……您醒了!!”下属的脸上立刻蒙上一层惊喜的笑意。
“嗯。”降谷零应了一声,“现在是什么时间?”
“1月19日。”风见裕也拉开衣袖扫了一眼腕表,接着补充道:“现在是上午7点38分。”
金发青年一怔。
“人质呢?游乐园的人质被救出来了吗?”他连忙问道。
风见裕也点点头:“救出来了,国仲小姐很安全,只受了几处轻伤。白石部长和国仲夫人的状况也都稳定下来了。绑匪山下井已经确认了死亡。”
听起来像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那……”金发青年微微抬眸,长眉紧蹙,灰蓝色的眸子中遍布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
“川江熏呢?”他问。
听见这个陌生的名字时,风见裕也紧跟着一愣:“川江熏?”
“组织代号卡慕。”降谷零微妙地喘出一口气。
“他和我一起去了游乐场,到我中弹为止他都和我在一起。”
“所以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风见裕也无言了片刻。
房间一时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卡慕……”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风见裕也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
他垂头扶了扶镜框,轻咳了一声。
像是在遮掩着什么,风见裕也连同说话都在抑制不住地卡顿:“卡、卡慕的情况……公安目前也不太清楚。”
“但是据国仲小姐所言,她说有个自称警察的栗发男人在最后关头,把唯一的降落伞拿给了她。”
“唯一的……降落伞?”
“是的。”风见裕也的声线越发沉缓,“他们当时被困在了直冲云霄最上方的方灯里,国仲小姐说他们找到了一个降落伞。她刚乘着降落伞安全降落,直冲云霄就爆炸了……”
听到这里,降谷零合上了嘴。
胸口有些沉闷,好似积压着一团难以宣泄的瘴气,毒雾向四肢百骸侵入,几乎要麻木他所有的神经。
他放缓了声音:“所以,卡慕死了?”
“也……不能肯定。”风见裕也回应。
“警方后续赶到的时候,直冲云霄整座设施都已经坍塌了,他们在处理现场的时候,只分别找到了一具老人和一个成年男性的尸首。老人核实身份后确定了是山下组的首领山下井,而另一个人不符合卡慕的体征,反而更像一位通缉已久的国际罪犯。”
降谷零掀开半耷的眼皮,“现场没有第三具尸体?”
“没有。”
没有消息,有的时候便意味着不是坏消息。
他换了个姿势,缓缓地吐露出一口浊气,伴着疼痛的身躯仍然疲倦不堪。
“那前辈呢?”他随口问道。
从他中弹开始,后续的记忆便断断续续,像是残破的旧胶卷般缠绕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团乱麻。
他隐约记得似乎有人帮他进行了紧急止血——但是他并不确定这件事是否真的发生过。
所有的感知都沉沉浮浮、似乎要被强硬地剥离出他的身体,一切情境都显得梦幻而不真实。
1月18日晚十一点左右发生的事情,就像张被泼上了墨汁的画,画纸被浓厚的黑色掩盖,仅剩的寥寥几笔只展露了画面的冰山一角。
昏沉的大脑像是负载过重一般,几乎回忆不起来了。
风见裕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等待了良久后,降谷零意识到了这一点。
“风见?”他再次呼唤了一声,“今泉前辈呢?”
降谷零抬起头,却见亮得刺眼的光线下,他的直属联络人局促地坐在凳子上,双手无措地搭在大腿,脸色变得铁青。
——他甚至在躲闪他的视线。
“风……见?”
降谷零没由来的,产生一阵无与伦比的心悸感。
“NBC来了一队人,今泉前辈一开始没有进入现场,是在场外指挥。”他的语速开始不由自主地加快,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我中弹之后,前辈也进游乐园了??”
只见风见裕也低垂下头,连同唇部都抿成了一条僵硬而平直的线。
降谷零挺直了身子,蓝眸蓦然凌厉了起来。
他一字一顿地:“前·辈·人·呢?”
“说话,风见。”语调渐冷,尾音压低了下去。
“——回答我的问题,这是命令。”
只见他的直属联络人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镜框下的瞳孔清晰可见地震颤着,连同声音都在抖动:
“今泉先生……就在这层的613号床。”
金发青年的身形一滞。
他屏住了呼吸,大脑也在同一时间急速宕机。处理器崩塌,程序瓦解,最终只余留下一片空白。
“他……受伤了?”
他知道风见裕也的反应明显不对,但还是自欺欺人似的抱着那点儿可怜的侥幸心理:“是外伤吧?过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风见裕也沉缓地摇着头。
“是今泉先生将您送到医院的。医院的护士说,刚把您从急诊室推出来的时候,他的状态就……很不对劲。”他强迫自己把他听到的事实尽数转达。
“然后,今泉先生在急诊室门前陷入晕厥,一度心脏停跳、呼吸停止。”
“医生匆匆进行了抢救,情况虽然稳定下来了,但……”
他闭上眼睛,进行了多次深呼吸,最后如同告解一般,终于将残忍的结局全盘托出:
“但是今泉先生被诊断出了‘不可逆昏迷’,也就是大众俗称的……”
“植物人现象。”
“啪!”玻璃尽碎的声音。
这一声炸裂的脆响尖锐而巨大,划破病房内的静默,迅速挑起在场二人的神经。
冲突一触即发!
埋在手背血管的长针被降谷零毫不犹豫地拔出,力道大到直接将吊瓶牵扯下来——
还剩半数的药液和着破碎的玻璃碴飞溅,他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地颤抖。
青年抬手伸向病服内部,惊慌地拉扯着粘在上身的心电仪连线。
风见裕也连忙抬起手阻止他:“不行!降谷先生!你身上还有伤!!”
床间的青年拍开他的手,嘶吼道:“别碰我!!!”
风见裕也身型一顿,手臂茫然地停在空中。
他从来没有被这位年轻优异的上司以如此失态的模样大吼过。
降谷先生向来是冷静的、沉稳的,大多数时候甚至是温和的。
他从来没有这般惊惶不安,像只沉沦的困兽。
风见裕也有点害怕,他确实被上司应激反应似的状态吓到了,但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降谷先生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腰腹处的收口可是贯穿伤!
虽然已经对伤口进行了缝合处理,但绝不能让降谷先生到外面随意乱跑。
于是他扬起声音:“不、不行——!降谷先生!冷静一点!!!”
他试图再次制止对方,却被踏着拖鞋走下床的上司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噗通!”
伴着一声巨响,风见裕也被摔得头晕目眩,等他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扶起碎了一半的眼镜时,却见他的上司已经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613号床……613号床!!
降谷零在走廊中迅速奔跑着。
他的视线急促地扫过甬道间的病房,他的腹部在猛烈的大幅动作下已经渗出了殷红色的液体,很快便浸湿了他的病服。
仿佛被无数虫豸啃噬的细密疼痛令他的额角冒出了冷汗,手背甚至接连冒出青筋,可他仍然在朝向跑动,速度未曾减缓。
613号!
当他在门牌上瞥见了这个数字后,他抬起手立刻推开了门!
“嘀……嘀……”
心电监护仪的运作声落向他的鼓膜。
洁白的病床上,平躺着一名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青年。
青年的脸前罩着呼吸辅助器,身上同样连接了多台电子仪器。
他好似只是单纯地陷入了沉睡,很快便会一觉醒来。
身着病服的身躯被白羽般的绒被怀抱,没有表情的面容透着一如既往的清冷,浓黑细密的长睫安逸地搭在脸前。
降谷零停顿在门边,那一瞬间他几乎一哽。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步伐,小心地、缓慢地、走到了病床边缘。
就像他在晨间睁开眼睛,看见近在咫尺的睡颜般——
他会抬起手,轻盈地描摹青年漂亮的眉骨和深邃的眼窝,而对方会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梦呓,眼皮随之轻轻颤动,上下两层睫毛逐渐分隔,袒露出带着雾气的浅灰眸子。
然后,黑发恋人的眼神会逐渐清明,漫上惊艳卓绝的笑意。
他的前辈会张开唇瓣,用晨间特有的、略带沙哑的悦耳嗓音对他轻声说:
“早安。”
降谷零停在了床边,静默地垂下头。
他抬起抖动的手指,轻触在对方一如既往的清峻眉眼间。
只是床上的青年毫无反应、不声不响,安静的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皮肤的触感是柔软的,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冰寒。
降谷零收回手。
“嘀……嘀……”
心脏监护仪的跳动声平稳和缓,却几乎要将他的大脑尽数冲刷一遍,反复向他昭告着某项事实——
他张开嘴唇,喉结不受控地滑动着:“前辈……”
“早安。”
青年在原地等待了一会,他所期盼的奇迹并没有出现。
那道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宛如石沉大海的鸣音,残忍而无情地散去。
……
……
“先生?”门边走来一名年轻的护士。
见到降谷零顶着一身殷红,却笔直地伫立在病床旁时,她险些惊叫出声。
“你是哪个病房的病人!”她匆忙跑进来,上下检查着他的伤口:“伤口都裂开了……!不疼吗!!”
那一身蔓延向全身的血迹,她光是看着,便觉得头皮发麻。
“不好意思!!”门边又冲进来一个青年。
风见裕也跑到降谷零的身边,连连朝护士道着歉:“不好意思,他情绪有点激动……我这就带他去找医生。”
“降谷先生。”他轻声靠近青年,“我们回去吧……”
“伤口、伤口已经裂开了,今泉先生要是知道了……一定会不高兴的。”
那双失焦的蓝眸慢吞吞地游移,再度落向那张宁静的睡容。
——他会不高兴的。
“哈。”降谷零抬起手,手背遮蔽在了眼前。
“他要是不高兴了……”声音在抖动,“那为什么不坐起来,狠狠地训斥我一顿——”
“为什么啊、风见?”
“他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为什么啊?”
那副挺得笔直的背脊,最终还是弯了下去。
青年几乎要瑟缩成一团,晶莹的液体从指间的缝隙流溢而出。
“……降谷先生。”风见裕也叹了口气。
“这是医生们给你抢救的时候,从你身上取下来的围巾。”他蹲到青年身边,掌心赫然放着叠至整齐的浅灰色围巾。
围巾之上,尽是干涸的血液。
“想必、是今泉先生为您做了紧急止血处理吧。”顶着碎了大半的眼镜,风见裕也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是川江熏的围巾。
降谷零垂着眼帘,默默接过围巾。
模糊的记忆里,是滔天的烈火和飘动的火星,似乎有人站在其中,却轻轻回眸,朝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再见。”
“再见。”
“我爱你。”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于同一时刻响彻。
……
*****
……
“零?”病床间的青年温和地侧过头。
“在想什么?”
声音依然很虚弱,但却是降谷零时隔1286天后,再度听见的,最为真切的声音。
“前……”他坐在床边的椅凳上,想发出声音,却发现声带不受控似的,全然沙哑了。
真逊啊,降谷零。
他在心中如此指责着自己。
他每天都在计算,时刻默念着1月19日——今泉昇沉睡的日子。
无论工作有多忙,他都会保证一周来到这间病房两次。每次他都带着一束鲜花,先将床头的鲜花替换掉,打扫一遍卫生,再帮前辈按摩身上的肌肉——防止萎缩得过快,最后要和前辈聊聊天。
医生说这样可以刺激病人的神经,也许有机会让对方苏醒。
但无论他说什么,前辈都没有反应。
哪怕睫毛颤一下、指尖动一下——可惜统统都没有。
也许前辈真的在生他的气。
又或者他讲的话不够好笑,前辈觉得无聊,不想理会他。
“前辈。”他这次终于得以说出话了,声音依然是嘶哑的。
“嗯。”床畔间的青年轻轻回应,浅灰色的眼中映着窗外细碎的光。
他的眼仁微弯,耐心地等待着他的恋人。
“我好想你。”降谷零轻声道。
1286天,30864小时。
无时无刻都在想你。
青年抬起手,颇为骨感的手掌抚摸在那头柔软的浅金色碎发上。
他慢吞吞地,有些费力地吐出几个音节:“辛苦了。”
“——今泉昇!!”门口在这一刻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喊声。
房门再度被人推开,只见某个面容未变,性格十年如一日的卷毛警官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小臂处还夹着一个笑得满脸抱歉的青年。
戴着墨镜凹造型的松田警官大喇喇地迈向病床,扯过另一个凳子,反向坐下,丝毫没有这是病患房的概念。
降谷零抬起头:“景——”
“抱歉。”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的现任管理官诸伏景光双手合十,“接到简讯的时候刚巧碰见松田了,这家伙非要跟过来,甩都甩不掉——”
“甩都不甩掉”的松田阵平将墨镜扯下来点,让它松松垮垮地挂在鼻尖,半露出漆黑而锐利的眼眸。
“怎么?”他挑挑眉,“告诉你们,我可是过来讨债的——”
他大手一挥,颠了几下脚尖,语调散漫:“这家伙欠我一顿饭,我等到那家饭店倒闭了,这家伙也没请我去吃上一顿。”
床畔间的青年轻笑了几声。
“等我出院就请你吃饭。”今泉昇笑道,“想吃什么都可以——”
松田阵平抱起胳膊哼哼了几声:“这还差不多。”
“病房里很热闹啊。”门边又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只见仅更换了上身的衣服,下半身的训练专用裤子还没换的伊达航走了进来。
“哟,伊达队长——”松田阵平远远地比了个没什么正形的警礼。
今泉昇出了意外之后,NBC恐怖活动搜查队便缺了个能指挥带队的队长。
公安部部长白石正千仁一筹莫展,经由综合考虑过后,最终点名了伊达航担任下一任队长。
原本伊达航是想着自己年纪渐长,身体强度也有所降低,想要提交调换申请调去个合适的部门,计划一下结婚事宜的。
调换申请都已经写好了,他满心念着调去刑事部,没想到申请书还没来得及呈递,便被白石部长只身叫去了办公室。
再三做了思想准备后,伊达航还是选择临危受命,和女朋友的婚礼却一拖再拖——拖到了今年年末,等他把队长的位子交给他看重培养的队员,才能正式退下,和娜塔莉举办婚礼。
大家看起来都没怎么变样。
黑发青年被围绕在中央,面庞的笑容越发明朗。
病房内充斥着欢声笑语,以至于护士长亲自推开了病房的大门。
“太吵了啊你们——小点声!隔壁的病人都听烦了。”护士长抬手敲了敲墙壁。
等病房里几名人高马大的青年态度良好地道了歉后,护士长才给他们合上了门。
刚才路过病房的两名小护士又折了回来,正好听见了屋内的载欢载笑。
“才这么一会,这屋里就这么热闹啊。”好奇心更重的那名小护士探了探头。
沉稳一点的那名护士笑了笑:“知道人家为什么能醒过来吗?”
“为什么?”小护士眨眨眼睛。
“因为有很多人在等他。”
……
……
病房又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离开了。
在时年二十九岁、但依然没过叛逆期的松田阵平,要扯过诸伏景光实物表演一遍自己昨天是如何靠着一个啤酒瓶制服罪犯的时候,护士长又过来敲了门,把叽叽喳喳的男人们全都赶了出去。
“好好休息吧。”护士长朝病床上的今泉昇投去怜悯的目光。
今泉昇笑着道谢,和站在门后的几人挥了挥手。
“啪。”门关上的一瞬间,青年脸上的笑容尽数褪去。
只余留冷漠的眉眼。
“你好吵。”他对着空旷的墙壁说。
【我以为你会问点别的问题。】那阵从他醒来便徘徊在耳边的机械音再度响起。
【目前看来……嗯,你果然都不记得了。】
今泉昇皱眉:“不记得什么?”
结果那道声音却哼笑了一下——没什么情感,听着格外别扭。
【你真的以为你睡了三年半吗?】
【这三年半——你可是经历了很多事情。】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今泉昇靠回身后的枕头。
“我现在甚至怀疑我的精神状态——”
【放心,你没疯,这一点我敢保证。】那声音又笑了,依然毫无情感。
【也许你的记忆还停留在三年之前的那场爆炸上。醒过来发现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想必你有些不安?没关系,让我帮你回忆一下——】
【‘未来不可知晓,重大节点不予更改’。】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今泉昇一怔。
【关掉那些弹幕,只是因为你不可以知道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那道声音停顿了一会。
【你明白吧?】
【人一旦预见自己的死亡,就会不可避免地想办法规避它。】
【但你必须“死”在那场爆炸里——】
【这是注定、也必须要发生的重大节点。】Chapter99
*
“能醒过来就是好事。”
车子引擎的嗡鸣声在耳畔回响。
车轮碾压过略有凹凸的地面,蹭过小片沙石,咯吱咯吱地转动着。
后车座的窗户半开着,车厢内的青年安静地望着窗外,鬓角的碎发随着吹进来的暖风轻扬。
白石正千仁在前面的驾驶座握着方向盘,又感慨了句:“你的运气已经非常好了,要知道植物人能苏醒过来的概率真的太低了。”
“嗯。”今泉昇轻轻应了一声。
“腿现在站不起来没关系,最近这段日子我每天都带你去康复中心做复健。”白石正千仁下了车,把院子的大门敞开,又回到驾驶座把车子开进车库。
今天是今泉昇出院的日子。
白石正千仁破天荒地请了假,排除万难急匆匆地开车去医院把他接回了白石宅。
进了车库之后,白石正千仁从后车厢搬出一个轮椅,扶着今泉昇走下车,把他安置在轮椅上。
这栋宅邸没什么变化,三年过去了,房子也几乎没有老化现象。
白石正千仁一直很喜欢打理他的院子,没有工作的时候,就会在庭院里种些花朵或者农作物,再将灌木丛剪成精致的形状。
当青年坐着轮椅一路穿过草坪间的小径时,有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问:
【是不是感觉很怀念?】
今泉昇没理会它。
“这几天天气都挺好,没什么事情的话,你可以出来多晒晒太阳。”白石正千仁停在了一楼的雨棚下。
“有次你妈妈带你过来玩,你还坐在这里画过画。”老人家的浅灰眼眸中闪过几丝怀念。
“你小时候挺喜欢画画的,我以前还以为,你未来一定会成为像你父母一样出色的画家。”
今泉昇盯着那块自己以前坐过的大石头,眼尾轻挑的狭长眼眸微微眯起。
“舅父。”他抬起头,望向站在身后的老人,又露出和缓的笑:“我想买套画具。”
白石正千仁愣了一会,随后一脸震撼地睁大眼睛。
……
第二天一早,白石宅的大门处就传来了门铃的滋滋声。
“来了——”
今泉昇应了一声,摇着轮子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画具到的很快,满满登登地装了一大箱。
过来送快递的人朝他递来一张单子:“在这签下名字就行。”
今泉昇接过笔,在收货人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年没有握过笔的手,起初写起字时有些生涩,手腕微妙地僵硬。但他最终落下的笔锋仍然潇洒,每个字迹都赏心悦目。
“小哥你的字写得真好看。”快递员接过单子的时候,又瞄了一眼这位客人。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衫,他的骨架形状很漂亮,头肩比恰好、垂头签名时露出的半截长项光滑细腻,只是看起来有点瘦;
他的相貌很出众,气质独特,看不出具体年纪。清冽且深邃的五官透着疏离感,脸上也带着大病初愈似的苍白,在阳光下甚至隐约可见藏在皮肤下的血管。
面对美丽而脆弱的事物时,人们都会不由自主地心生一些怜悯感和保护欲。
这位快递员也不例外。
他探了探头,估摸着既然是这个坐轮椅的小哥自己过来取货,那宅子里应该是没有其他人了。于是他热情地问道:“这货箱还挺重的,我帮你搬进去吧?”
只见青年颜色极浅的灰眸不紧不慢地瞥来。
快递员一怔,被青年的眼睛注视时,他甚至蓦然产生了一种自己的灵魂正在被对方检视的错觉。分明是炎热的夏日、他的背脊处却炸开一阵凛冽的冰寒。
尔后青年又朝他笑了,唇畔的弧度很浅,却显得尤为好看,以至于快递员只以为刚才的毛骨悚然感是错觉。
今泉昇从里面打开门锁,摇着轮椅侧身让开,客气道:“有劳你了,请进吧。”
快递员捧着大箱子走进院落,挑了片空地方。
“给您放在这里可以吗?”
青年点点头:“可以,谢谢你。”
把大箱子放下后,年轻的快递员才又转身出了门。
“那我走了啊,小哥。”
“嗯,再见。”今泉昇朝对方颇有涵养地挥挥手。
把院落的大门重新锁上,今泉昇才摇着轮子慢悠悠地移动到纸壳箱面前。
【看来你已经计划好了?】脑海之中毫无情感的声音再度响彻。
“你的话太多了。”今泉昇翻出一个美工刀,缓慢地割开箱子上方的胶带。
【不,只是你现在在想什么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那道声音说,【毕竟世界上恐怕没有第二个比我更了解你的人了。】
黑发青年却冷笑了一声,反唇相讥:“你算是人吗?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了?”
【那要看你如何定义。】它似乎并没有被激怒。
【以前我也是做过人的,尽管有点失败。】
今泉昇显然对了解它的过往没有丝毫兴趣,只专注于自己手头的事情。
将箱子打开后,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式画具,都是很有名的牌子,价格高昂且附有专业性,都是昨天下午白石正千仁亲自打电话在一家高档画材店订购的。
他从里面掏出一张画布,零星地挑选了几支型号合适的扇形笔,最后搬出了颜料。
用轮椅移动有些费事,行动速率也一再降低——和他还没有昏睡时相比,这种慢节奏的生活方式是他从没设想过、也前所未有的。
但今泉昇的神情很平静,他接受这一事实的速度很快,动作丝毫不见慌乱。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有。”今泉昇把伸缩式画架撑起,立在了房子的雨棚下。
“但我问了你就会回答我吗?”
【这取决于你问了我什么。】
“嗯……”他抬起半耷的眼皮,轻缓地:“我为什么必须‘死’在游乐场?”
他醒来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检查了他的手机,随后今泉昇发现——那款漫画软件虽然还停留在手机界面,但无论如何都点击不进去了,与川江熏的远程联络也消失的彻彻底底。
他没死,但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脑子里还多了个一直在自说自话的东西。这一度让今泉昇以为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精神疾病。
很快他又反应过来,这东西似乎就是那款漫画软件里的“弹窗”。
记忆之中,他操纵着川江熏的身体在直冲云霄的设施内部攀爬梯子时,这家伙就已经涌现进了他的脑子。
弹窗那时承认,是它侵入山下井的炸弹控制系统,炸掉了两处游乐设施上的炸弹,目的就是为了阻隔NBC的成员行动,引导他只身一人爬上直冲云霄最上方的方灯,和山下井对峙。
这个漫画软件的弹窗一手策划了他的死亡——它生怕他最后没能死在方灯上,将[追更模式]停用,也是害怕弹幕中会有读者剧透他即将迎来死亡的讯息。
那个不予更改的重大节点是——“川江熏与今泉昇的死亡”。
【好问题。】弹窗说。
【因为只有两具身体一同死亡,我才能让你达成‘第一次回溯’。】
“回溯?”今泉昇挑眉,“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了吗?你这具身体昏迷不醒的三年半时间里,你其实忙前忙后做了很多事情。】
那道声音低低叹息:【可惜你忘记了,我们明明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好搭档。】
“……我不觉得我们会成为什么好搭档。”他摇着轮椅去接了桶清水,“很明显我们性格不合——以及,我很讨厌私人空间被侵/犯的感觉。”
言外之意:请你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我明白,深有所感。不过这也是迫不得已,麻烦你再适应适应,凑合一下吧——】
也就是说这东西注定滚不出去了。
“我会抽时间去神经科找一趟医生。”今泉昇冷漠地挑了一下嘴角。
【我猜到你要这么说了。我不会阻止你去的——不过从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来考虑,医生们大约发现不了什么端倪。】
那声音依然没有起伏,听着却颇有嘲讽的意味:【相信我,你的大脑非常健康。】
“闭嘴。”今泉昇握着笔杆用力地敲了一下水桶,清澈的水花飞溅,落在了葱翠的草丛。
——那道声音终于消失了。
暂时的。
今泉昇终于得以静下心来,好好端详面前的画布。
他已经很久没有画过画了。
算上昏睡不醒的这三年,他已经足足八年没有接触过这些美术用材了——上次是在大学毕业季被社团临时叫去帮忙画海报的时候。
今泉昇现在需要画下一张风格足够独特的画作。
无所谓这张画的内里是否蕴含灵魂,他不在乎这些问题——在他的笔下唯一栩栩如生的人物是他的恋人就足够了。
尽管卧床三年后的身体虚弱不堪,但今泉昇始终没有忘记——
他是个警察。
还有潜藏在迷雾里的真相等待他探寻。
*****
下午两点的时候,白石正千仁准时出现在了白石宅的大门前。
透过铁栏门的缝隙,他大老远地就瞥见了自家侄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雨棚下,对着一张画布挥动画笔的模样。
他其实挺诧异的。
今泉昇已经很多年没有拿起过画笔了,从他大学报考了和绘画毫不相关的专业时,白石正千仁就隐约嗅出了一丝端倪;
等他发现侄子一声不响地参加了国家考试,以职业组的身份走进了警视厅警察学校培训时,他又觉得这一切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但现在冷不丁地听到今泉昇提了一嘴要画画,白石正千仁是真的非常吃惊。
从醒过来到现在,今泉昇一句关于警视厅的事情都没向他过问,他都快以为他的这位侄子是对做警察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但那也挺好的。
白石正千仁至始至终都不希望,他这唯一的孩子以身涉险。
今泉昇昏睡的这段日子,他无数次坐在病床边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孔叹息。
三年时间已经够久了,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没有那么多个三年可以安然度过了。
“昇——”白石正千仁朝着院子里边喊了一声。
雨棚里的青年果然抬起了头。
白石正千仁就站在门口等着他。
他没有刻意进去帮助他的侄子收拾东西,也没有再帮他推轮椅——他很清楚,他的侄子其实注重自己的自尊心。
昨天透过门缝,他还看见今泉昇试图从轮椅上站起来。
可惜失败了,惨烈地摔了回去,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不甘。
所以复健还是很有必要的,他现在正要送今泉昇去市内最好的康复中心复健。
白石正千仁很清楚——要不了多久,他的侄子就可以重新站起来。
……
一个小时后
车子开到了目的地,白石正千仁刚走下驾驶座,却见今泉昇已经打开了车门。
“昇!”他惊慌地叫了一声,却见面色苍白的青年扶着车门,竟颤颤巍巍地站立了起来。
小腿抖得很厉害,背部甚至弓着,根本直不起来。没人知道他现在正隐忍着多大的痛楚。
白石正千仁连忙抬手扶住他:“诶呦,这都到康复中心门口了,你差这几分钟吗?”
老者匆匆忙忙地把轮椅搬了出来,把今泉昇按在了座位上。
“进去之后听那边训练员的安排,怎么睡一觉起来组织纪律性都没了?一会进去了你再站,听见没有!”
今泉昇笑了笑:“我就是试试。”
老人家白了他一眼:“你这一试——差点给我吓得心脏骤停!”
提到“心脏骤停”一词的时候,轮椅上的青年微微抬眸。青年什么都没说,只安静地看着他。
白石正千仁推着轮椅朝前走,却被这目光盯得发毛。
走到康复中心大门前的时候,老人家停住了脚步。
他叹了口气:“CA-4800已经消失了。”
果不其然,他那侄子的眉眼终于弯起来了点,好像一早就知道他会亲自回应一般——
“停产了吗?”
“差不多。”白石正千仁点点头。
“山下井死之后,CA-4800就随着他的名字一起消失了。市面上流通的少许残余物,也被公安尽力彻查了出来,你从研究所拷贝回来的那些资料非常重要,公安的警员在你昏睡的那段日子里,靠着这些资料取得了许多突破性成果。”
“这种杀人于无形的药品能够成功消失,被断绝在生产初期……昇,你所做的一切都功不可没。”
白石正千仁垂下头,却见他的侄子恰好抬眸,凌厉的目光一如三年前,他穿着警备服在指挥中心运筹帷幄的模样。
“这是我应该做的,舅父。而且——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青年的声音和缓而有力。
白石正千仁愣了一会,鼻子却倏地泛起酸涩。
他轻咳了一声,故作出一脸嫌弃的模样挥挥手:“行了,赶紧进去做复健,我还得回警视厅开会!别耽误我时间!”
他把今泉昇推进向了复健中心的大楼,前方的自动门灵敏地展开。
今天是今泉昇第一天来做复健,白石正千仁在接待处报了预约号,很快便有一位年轻温和的康复训练员走了过来。
“请问是今泉先生吗?”那名康复训练员问道。
“是的。”
“我叫谷口奈绪子,是你的康复训练员,称呼我‘谷口’就可以。”
“好的,谷口小姐。”今泉昇点点头。
对接事宜已经交代完了,白石正千仁和束着高马尾的谷口道:“那这边就拜托你了,谷口小姐。”
谷口微笑着道:“没问题,我会帮助今泉先生尽早康复的。”
“那我走了啊,昇。等到点了我再过来接你。”白石正千仁把轮椅后方的扶手转交给了谷口。
今泉昇朝匆匆离开的老者挥了挥手。
“今天开始,我们要做下肢康复训练,其中包括静力性练习、关节活动还有下肢肌肉抗阻力训练。”谷口将他推进了训练专用的康复场地。
进去的时候,看到场地内的另一道身影时,谷口才想起来:“对了,昨天我们这刚好来了一个新的患者,最近也是要做下肢康复,和你在一个时间段训练。”
“是吗。”黑发青年的目光缓缓落向正前方。
见到那名意料之中的脸孔时,今泉昇的面部终于展开一道和煦的微笑。
“那真是太巧了,训练的时候能有个人作伴也不错。”
……
【白石先生听说你要购买画材的时候,一定非常感动。】弹窗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今泉昇没搭理它。
【不过你做得也没什么错。】
【在我的算法里,这是达成你的目标的最快捷方法。】
今泉昇在谷口的搀扶下,缓慢地站起身,不远处的另一套康复器械中间,正站着一道年轻的身影。
早川晋一。
半年之前在东京市区遭遇了车祸,近期才出院,目前正在东京市内最昂贵的康复中心进行训练。
他是位新生的超现实主义派画家,虽然年纪轻轻,但却已经小有名气。
——但这不是今泉昇接近他的原因。而是……
正在做训练的长发青年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于是有些困惑地朝他瞥来。
今泉昇即刻扬起友善的笑,朝对方挥了挥手。
早川晋一愣了愣,随即也回以一道笑容。
……
*****
下午五点半的时候,今泉昇已经和早川晋一聊了许多。
“没想到今泉先生也是位画家啊。”训练结束之后,早川晋一坐回了他的轮椅上,低声叹息:“那我们可真是同病相怜……”
“坚持训练的话,很快就可以站起来的。”今泉昇耸了耸肩膀,“我也不想一辈子都坐在轮椅上画画,太凄惨了。”
“的确。”早川晋一同感道:“我在病房看见那些永远都打不完的吊瓶时,就忍不住想要创作一张以‘吊瓶下的生命’为主题的画。我拜托管家带来一张两开大小的画布,等我把画布立起来的时候——”
早川晋一乐了几声:“我才发现我根本就够不到画布的上半面!我想从轮椅上蹦起来,结果一头栽在了颜料盒上!”
今泉昇跟着笑了一会。
他们又随口聊了些别的,几乎都围绕在不同的艺术见解之上。
“我得离开了,今泉先生。”长发青年似乎等到了他的管家,于是笑眯眯地朝他挥挥手:“和你聊天非常开心,明天再见!”
“嗯,明天见。”今泉昇朝对方摆摆手。
等早川晋一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他脸上那点笑意才尽数退却。
这个目标人物比他想象的还要单纯。
二十二岁的年纪,太年轻了、也太好懂了——从早川晋一入手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今泉昇从苏醒到出院的这一周时间里,就敲定了这一介入方向,目前看起来他的决策似乎没什么问题。
——时间还长,慢慢来。
他等到五点五十的时候,白石正千仁才匆匆赶来。
“开会耽搁了一会。”老人气喘吁吁走向在一楼大厅等待他的今泉昇。
“没事。”今泉昇摇摇头,“一会能不能送我去一个地方?”
白石正千仁一怔:“去哪?”
……
白石正千仁臭着脸,把他的侄子不情不愿地推到了波洛咖啡厅的门前。
站到门前之后,他还有意拉扯了几下扣在头顶的帽子:“你给我快点,臭小子!我不进去了,车里面等你——”
今泉昇点点头:“我知道了,二十分钟我就走。”
当今泉昇推开店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正在柜台内的降谷零。
对方正在垂头制作着某样料理,客人络绎不绝,他一口气接下了好多份单子,咖啡厅内始终溢散着美食的香气。
听到开门声的时候,降谷零倒出一点功夫,扬起标准的待客微笑抬起头:“您好,这位客人,请问要吃点……”
那双清明的灰蓝眸瞥见来客是谁的时候,直接亮了起来:“前辈!”
今泉昇缓慢地移向柜台处,面带浅笑:“我过来吃个晚餐,有什么推荐吗?”
“今日的晚餐推荐是本店招牌拼盘三明治,配柠檬红茶。”
“这位客人要品尝一下吗?这是针对初次前来的新顾客才有的优惠——由本店员工安室透为你买单。”
黑发青年随即弯起眉眼:“荣幸之至。”
快餐式食品的制作时间非常迅速,今泉昇很快就等到了他的那份晚餐。
他在咖啡厅找了一处视角不错的餐桌。
在这个角度,可以轻而易举地目睹降谷零制作餐点的认真模样。
三年的时间似乎没在降谷零的面庞留存任何一丝痕迹。
他的眉眼仍然温和地轻垂,前额的金发散落,这在专注切菜的时候,卷翘的黑睫微微颤动。
一如既往的迷人。
脑海里又响彻起弹窗的声音:【你接下来是不是准备做点“其他事情”了?】
今泉昇细嚼慢咽着手中的三明治,直到将口中的食物尽数吞咽,才略有不爽地挑眉。
“别再读取我的想法了。”
【我没有读取你的想法,事实上我并没有这个功能——但我的确知道你在想什么。】
“是吗?那我现在在想什么?”今泉昇轻飘飘地问。
【你想起你手上有一笔你父母留给你的巨额存款。】
【你看见恋人的身姿,突然产生了一些“做生意”的想法,比如……】
【买下一家咖啡厅。】Chapter100
*
波洛咖啡厅的店长是什么人?
当提及这个问题的时候,所有顾客都会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众所周知,咖啡厅内有两位相貌出色、服务态度良好的员工,然而却没人知道店长究竟是谁。
“店长,想必是个中年大叔吧?”这是铃木财团的大小姐铃木园子托着下巴,微眯着眼睛时,迅速在脑内构想出的答案。
“诶?”而坐在她对面的毛利兰则眨了眨眼睛,“为什么会这么猜测?”
“因为‘明星效应’啊,‘明星效应’——”铃木园子满脸神秘地拖长音调。
“波洛咖啡厅的老板从来没有正式出面过,而他招聘的两名员工却都是门面担当。”话及此处,她探出头悄悄瞄了一眼正在柜台内擦拭餐具的青年,“安室先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非常帅气……榎本小姐也是,温和又漂亮!”
资本家族的千金自信地哼哼了几声。
“靠着这两位店员,每天都有客人闻声而来,客人受众范围非常广泛。虽然说店内的餐饮味道才是一间餐厅的立足之本,但不可否认有一部分客人就是因为安室先生和榎本小姐才会频繁到来的。”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窝在角落里的江户川柯南抱着饮料瓶,默默地吐槽。
而毛利兰显然就这么被铃木园子的胡邹八咧唬住了:“园子,你说得有道理耶!”
身着夏季校服的黑发少女眨了眨眼睛,又困惑地:“但是……这和老板是不是‘中年大叔’又有什么关系呢?”
铃木园子两手交叠,托住下颏,双眸蓦地凌厉起来。
“你想想,喜欢搞‘明星效应’那一套的娱乐事务所社长——哪个不是秃顶啤酒肚的中年大叔!”
说到这里,铃木园子不由得昂首挺胸,自信满满地做出总结:“所以这家店的老板肯定也八九不离十啦——”
……越说越离谱了。
江户川柯南抬起双手,把玻璃杯放回身前的餐桌,用着小孩子特有的重鼻音语调:“但是——波洛咖啡厅的店长好像换人了哦。”
“换人?”毛利兰侧过头,垂下眼帘看着身边的孩子,耐心地问道:“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柯南君?”
“因为装潢。”面戴黑框眼镜的男孩扬起唇角,环顾着四周:“仔细看的话,店内的盆栽全都换了新的。”
毛利兰观察了一圈,恍然大悟地惊叹:“的确!”
入口的盆栽比记忆之中高了很多,放在玻璃窗角落的盆栽也是。
“一周之前,室内的绿植还都是马醉木。”柯南将双臂交叠在脑后:“咖啡厅的营业时间也是从上周才开始改变的吧?全天营业时间缩短了两个小时——”
“所以那位新换的老板,是个对营业额度不甚在意,还恰巧对马醉木过敏的人。”
坐在不远处的餐桌处,安静阅读着报纸的青年默默抬头,略带赞赏之意的目光落向了那名身型娇小的男孩。
【他很聪明,拥有不符合这个年纪的聪慧。】脑海之中回荡着弹窗的机械声响。
“你说得对。”波洛咖啡厅的新任店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大约在病床躺太久了,他身体的抵抗力也不尽人意——第一次到访波洛咖啡厅后,今泉昇发现自己的手臂上起了一大片红疹。
当天晚上,白石正千仁一脸惊慌地把他拎去了医院,做了一遍过敏源检测后才发现他竟然对马醉木过敏——他当时摇轮椅的时候,胳膊不小心蹭到了咖啡厅门口的马醉木。
今泉昇默默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投注回身前的报纸上,轻轻地:“不过那位小朋友之所以认为店长换人了,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但他没说。”
【的确,他没刻意解释这一点。】
“这七天的时间里,这孩子一共来了波洛咖啡厅四次。”
“从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门口换了新的盆栽,还刻意停住脚步目测了盆栽的高度。”
今泉昇给店内的盆栽换成了标准的一百七十公分绿植——和银行内部的如出一辙。
日本银行有着一条行业内的默认规定:银行内部的绿植需始终保持在高度一百七十公分左右;倘若有一天有劫匪进入银行抢劫,便可以依靠绿植的高度来推测犯人的身高。
降谷零还在那个组织之中潜伏,咖啡店内部也未必安全,于是今泉昇毫不犹豫地安置了这一标准高度的盆栽。
而那位戴着眼镜的小朋友……
近期他来到店内的四次,都会反复确认盆栽的高度。
人的习惯很难在短时间内作出巨大改变,一个从来不在乎室内绿植高度的人突然关注起这个问题显然不合情理。那位小朋友是依靠这一点才会断定咖啡厅的老板换了人。
【你的男朋友一直都对这孩子抱有很大的好奇心呢。】
【虽然他一开始拜楼上的糊涂侦探为师是为了完成组织的任务,但直到现在还留在这里,却是因为对这个孩子产生了浓郁的兴趣。】
今泉昇一脸警觉地抬起头,颇像猫咪捕捉到了频率异样的声音,立即竖起皮毛、满身防备。
“是吗?”
他不禁挑挑眉,将手头的报纸摊到桌上。
这次他可没有闲情逸致继续研究这玩意了。
……
江户川柯南现在感觉情况有点微妙。
起初他只隐约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人在注视他,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那人不装了,摊牌了,直接将灼灼的目光投射过来。
那是隔着他们两张空桌的一位客人,以前没见过,近期却常来咖啡店久坐,偶尔会画一些速写,偶尔会看看报纸。
这位客人瞧着只有二十几岁,但气质沉稳内敛,好像又没有看上去那么年轻,衣着都是低调的高定品牌。
他似乎没有固定工作,但家境良好。
另外,他的身体很虚弱,很像大病初愈、刚从医院离开不久。
然而就是这样的人,扫过来的视线竟透着彻骨的冰寒。
还有无形的,几乎令他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江户川柯南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却见对方恰巧在此时抬眸,正以审视的眼神打量着他,发现他看过来的时候,玻璃似的浅灰眸子中甚至漫上了似笑非笑的意味。
“!!”男孩惊慌地收回视线,下意识地缩回沙发上。
那种眼神——!
他睁大眼睛,脸色惊变,有些呆滞地盯着身前还没吃上多少的甜点。
“呐呐,小兰姐姐。”江户川柯南用着不受控的僵硬语气呼唤着身旁的少女,顺带轻轻拉扯着对方的衣袖。
“怎么了,柯南君?”
他娴熟地使用起孩童独有的黏连语调,低垂着头,小声地:“我们、我们……回去吧。”
然而他还没等到少女的回应,过来上菜的安室透便朝他看了过来:“嗯?柯南君是哪里不舒服吗?”
“啊……嗯!”江户川柯南抬起头,故作不适地蹙眉:“肚子痛,我想上厕所……”
“麻烦事真多啊,小鬼头。”对面的铃木园子扬了扬下颏,“你可以先回楼上,只有几步路的功夫,兰——再陪我一会吧,吃完晚餐我们去逛街。”
“你没关系吧,柯南君?”小兰满脸担忧地看着他,“我先送你回楼上?”
江户川柯南乖巧地点点头。
趁着这个功夫,他又偷偷看了一眼那位黑发灰眸的客人,安室先生恰巧端着餐盘走向了那桌。
放下一盘意大利烩面后,安室先生似乎暂时停留在了那里,然后………嗯??
只见那位黑发客人朝安室先生勾勾手,而安室先生面带微笑,相当配合又乖顺地俯下身。
然后,那位黑发客人凑向安室先生,淡绯色的唇轻触在古铜色的脸颊,一触即分、非常迅速——
但却清晰地、完整地、倒映在江户川柯南的镜片上,尽数落入他的眼中。
“??????????”
江户川柯南——或者说本名工藤新一的某帝丹高中二年级生倏地顿住了,最后他瞳孔震颤着、神情恍惚地被毛利兰牵回了楼上。
……
*****
晚八点二十分。
临近打烊,店内的客人已经走光了。
降谷零正在进行今日的收尾工作,摆放着桌椅、顺便将桌面擦净。
这一期间,他的恋人一直都在座位上安静地等待他。
他握着抹布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对方还在握着一份报纸,于是提醒道:“前辈,抬起一下胳膊——”
今泉昇配合地抬起胳膊,为他余留出极大的空间。
俯身擦拭桌面的时候,降谷零无意间瞥到了那份报纸的头条:
《震惊!隐世二十二年的名画大亨竟决定再次召开画作展览!!》
见今泉昇看得出神,降谷零便随口问道:“画作展览?这位大亨很出名吗?”
“嗯,曾经举世闻名。”今泉昇点头回应,“这个人上一次举办展览还是在英国伦敦,世界各地的有名画家几乎都会带着几幅自己的画作前去参展。”
降谷零倒是有听说前辈最近在研究油画。
他没再多过问,保留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只笑眯眯地:“前辈,我收拾好了,回家吗?”
今泉昇将报纸收起,同样弯起眉眼:“走吧。”
*****
“咔哒——”
当降谷零打开公寓的门锁时,一只雪白色的小狗便迫不及待地跑来。
“哈罗,晚上好。”浅金发青年朝他前段日子带回家的小狗笑着打招呼。
小狗顶着一双水汪汪的蓝眼睛,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汪!”
它摇着毛茸茸的尾巴在原地转了几个圈,等另一个人走进玄关处的时候,它又小跑着奔去,直接一跃而起!
今泉昇立刻抬手接住它,轻笑了几声:“晚上好,我们回来了,哈罗。”
哈罗又欢快地叫了几声,在青年白皙细瘦的脖颈处蹭了蹭。
降谷零换了鞋,笑道:“明明才认识不到一周,但哈罗真的很喜欢你啊,前辈。”
他扭过头,发现哈罗趴在今泉昇的肩头、不安分地嗅着对方的发尾时,又微妙地挑了一下眉。
“好了,哈罗——”他从恋人的怀中抱回小狗,“前辈的身体还在恢复中,不可以抱你很久哦。”
“汪!”哈罗应了一声,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懂。
降谷零进了厨房,给哈罗冲了固定剂量的宠物专用羊奶粉,将小碗放在了地板上。
哈罗愉快地冲了过去。
今泉昇在门边脱下鞋子,挂好外套,才踩着拖鞋慢悠悠地走向厨房。
厨房内,只见他的恋人温柔地垂着头,鬓角处的金色碎发落下,他无意识地抬起手将之拢到耳后,刚巧展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颏,还有圆润漂亮的耳垂。
今泉昇抱着双臂,靠在厨房的门边,安静地打量着他的恋人。
他的恋人正动作温和地揉着哈罗的小脑瓜,听到他抬步进入的声音时,一人一狗同时刻抬起头,两双亮晶晶的蓝眼睛朝他看了过来——
然后颇为默契地一同眨眼。
“噗呲。”今泉昇没忍住,低低地笑了几声。
“零。”他没再往前走,只朝前面的男人勾了勾手,“过来一下。”
降谷零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怎么了,前辈?”
只见黑发青年朝前迈进一步,双唇凑到他的耳畔,轻轻嚅动着,似乎说了些什么——
不远处正在喝奶的哈罗耳朵动了动。
当今泉昇说完话后,降谷零缓缓地睁大双眸。
“可以……吗?”他轻咳了一声,脸颊浮现出一层不大显眼的红,“前辈你的身体才刚康复,我……”
“没关系。”黑发青年慵懒地笑了一下。
“其实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不过如果你很在意的话——那就对我轻一点。”
下一秒,金发青年直接将他打横抱起——
今泉昇挑起唇角,抬手勾住对方的脖子。
“嗷呜?”这一幕看得哈罗有些新奇。
羊奶喝得差不多了,它晃着尾巴跟着金发主人的身影走去,快到卧室门前的时候,又看见他的主人转过身,握着房门的把手,朝它微微一笑。
“不可以跟进来哦,哈罗。”它的金发主人朝它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接下来就是大人们的专属时间了。”
话音落下,降谷零便合上了卧室的房门,顺带上了锁。
哈罗蹲在合上的房门前等了一会,又好奇地直起上身,用爪子拍了几下门壁。
它等了一会,但主人似乎没有开门的打算,于是它乖巧地收回手,只竖起耳朵听了听——
屋内传来了窸窣声和床垫摇晃声,不知发生了什么。
“汪!”哈罗朝着卧室轻叫了一声,便转身奔向黑发主人带给它的小皮球,自顾自地玩去了。chapter101
“今天是今泉先生最后一次来做复健了吗?”
下午三点,早川晋一坐在康复中心训练场的休息座椅上,依依不舍地看了过来。
“嗯,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坐在另一侧板凳上的青年应了一声。
他正在低头给自己系着鞋带。
短短两周的时间,今泉昇就已经从起初从轮椅站起来都费劲,变成了可以自如地行动。他的恢复速度比康复训练员谷口预计的还要快得多,每日的训练计划也会被他超额完成。
“明明我比你来的还要早一天的——”早川晋一愁眉苦脸地哀叹:“没想到今泉先生已经康复了啊……”
今泉昇站起身,褪去上身的长袖外套,只余留一件贴身的短衫。
值得庆幸,他上臂萎缩掉的肌肉开始逐渐恢复了,现在抬臂的时候已经隐约可见肌肉的弧线与纹理。他现在的身型依然很瘦,但不再像刚出院时那般单薄病弱了。
“相信你自己。”他朝早川晋一眨眨眼睛,唇畔莞起一抹笑,却显得有些意味深长:“要不了多久,你也会正式从康复中心‘毕业’的。”
然而板凳上年轻的长发青年显然没有深思这个话背后因此的意味。
早川晋一努了努嘴,轻声慨叹:“希望如此吧……可是我对自己的定义非常清晰,我只是个不爱运动的现代死宅绘画家而已。”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早川晋一真的十分谦虚呢。】
的确。
今泉昇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朝着复健器材走去。
早川晋一,最初调查他的时候,今泉昇就已经掌握了关于此人的初步信息:
年龄只有二十二岁,小有名气的超现实主义派画家,毕业于格拉斯哥美术学院,半年前从英国回了日本;
不幸的是刚回国不久,这位倒霉蛋就遭遇了车祸——某辆夜行酒驾的车子把刚从回国庆祝派对现场离开的早川晋一直接撞飞了出去,让他刚下飞机不久就直接进了医院。
早川晋一出院的第二天,还在东京国立医院躺着的今泉昇,就匆匆地拜托白石正千仁帮他办理出院手续,并表明自己想去市内最好的那家复健中心进行康复训练。
去复健中心的当天,今泉昇果然遇见了早川晋一。
但他接近这个男人其实另有原因。
二十二年前,一位举世闻名的名画大亨在英国伦敦作为主办方,举办了一场大型绘画展览。世界各地有名有姓的画家、或是那些想要因此一炮而红的无名小卒,都会带着自己的画作前去参展。但这些画作究竟是否能够正式出现在展览会上,还需要这位大亨和他背后的著名评审团队来进行评估。
今泉昇的父母在那时同样带着他们的画作前往了英国伦敦,并得到了他们的画都可以参展的好消息。
然而,他们的画作还尚未来得及登上展览会,他们便死在了那场爆发在酒店房间的大火之中。
从意识到父母的死亡存有蹊跷时,今泉昇便想方设法地进行了调查——然而他失败了。
父母死在国外,年少的他没有能力手将臂伸展向隔着一大片海域的欧洲,他只能凭借其他方法来寻觅真相。
比如,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获得更多查阅机密资料的机会。
而那一绘画展览在英国伦敦正式收官后,一手操办展览的名画大亨也正式隐退了,没人知道他的去向,更没人知道他隐退的原因——现在想想,这些原因也并非无迹可寻。
早川晋一今年恰好二十二岁。
那位操办展览的名画大亨马布莱斯·伊拉斯特,在二十五年前娶了他的第二任妻子。他的第二任妻子是个日本女人,恰巧也姓早川。
【早川晋一是伊拉斯特的儿子。】弹窗说。
【二十二年前伊拉斯特选择隐退,恐怕是因为他的儿子要出生了。】
仔细看的话,其实早川晋一的脸上也带着混血儿的特征——
比如,他的眼窝非常深邃,双眼皮长而宽阔,眼睛是在亚洲人中不那么常见的浅绿色。
隐退二十二年的伊拉斯特即将重新举办大型画展的消息,早在一个月前便在网上疯狂流传,今泉昇还在医院住院的时候,便在手机上看到了这则新闻推送。
而就在昨天,他在报纸的新闻头条上看见了正式发布的官方通知:伊拉斯特将在一个月后于日本东京举办继二十二年后的一场最新世界画展。
今泉昇想以画家的身份得到参与那场画展的“入场券”。
——只有以画家的身份深入,他才有机会了解到更多。
而他一个从未得过任何奖项,甚至连三流画家都称之不上的业余人士,想要凭借真本事得到“入场券”,显然不现实。
伊拉斯特的儿子早川晋一是个最好的切入点。
在康复中心复健的这段日子,今泉昇相当能沉得住气,他展露出前所未有的健谈一面,从文艺复兴谈到新艺术运动,却从来不和早川晋一谈双方的家室。
而早川晋一似乎很喜欢听他谈论对某张作品或某位画家的评价,并认定他的观点新颖有趣、甚至和自己的观念不谋而合。
然而那只是今泉昇观察着早川晋一的微表情,顺着他想听到的方向说的。
“某一部分超现实主义的艺术作品其实和未来主义作品间的鸿沟并不大。”
“虽然它们本质上一个是唯心主义派,一个是唯物主义派。但以观赏者的角度来看,那些看似与现实违背的反常元素——我认为只是在当今社会的科技状态下难以实现,谁也无法保证未来的某一天它是否会成为现实。”
早川晋一的眼睛亮了亮。
“您说的对,今泉先生。”
“漂浮在空中的花园、倒立的楼房、扭曲的时钟——”
“我坚信着,当未来的科技水平达到某一节点时,许多不可思议的事物,就会成为真实。”
康复训练的过程中,他们谈论到了这两种主义的差别和相似点。
然后在思想层面再度“一拍即合”。
早川晋一看着从复健器械上慢慢直起身的黑发青年,不由得露出几丝惋惜:“今天之后,我们恐怕就见不到面了。”
“我还想和您多聊一会的,今泉先生。我甚至还没能看到哪怕任何一幅由您亲手绘下的画——”
今泉昇用搭在脖颈处的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随即轻笑了一下。
“想看吗?”他问。
早川晋一眨眨眼睛:“诶?”
“我的画。”他坐直身子,微笑着看向青年:“是我前几天才完工的——还没给其他人看过。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成为第一个看见它的人?”
早川晋一的想法一如既往地易于解读,一切情绪都溢散在了脸上。
他顿时绽开笑意,喜上眉头——
“我愿意!太愿意了,这是我的荣幸!!”
“我什么时候可以过去看?”
今泉昇故作纠结地思考了一会,最后顶着那道充满期待的视线,轻缓地:
“那就明天上午吧,不知道早川君有没有时间?”
……
下午五点三十分
今泉昇收拾了一下东西自行离开了康复中心。
他现在的身体强度正在逐步上升,日常生活完全可以自理,只要不是过于激烈的持久运动,他的身体都可以迅速适应。
从自动门离去的时候,脑海中的声音再度响彻:
【早川晋一的联络方式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到手了。】
今泉昇垂头打量了一会手机通讯录上多出的那串新数字,无畏地耸耸肩:“是他自己主动要求地交换联络方式,不是我提的。”
【得了便宜还卖乖。】弹窗发出一道没有感情的笑。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非常像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坏男人?】
“我的目的出于完全正当的理由,且并非仅仅为了满足个人私欲。”
“一不危及社会,二不危害他人……”
落日下的青年挑了挑嘴角,清峻的眉眼间染上了逢魔之时的光彩。
他轻勾唇瓣,发出一声略显慵懒的哼笑:
“怎么能叫我‘坏男人’?”
第二天一早,今泉昇就在约定地点等到了早川晋一。
这位小少爷带着这个年纪的人应有的活力感,一姿一态都表现得格外朝气;
他俨然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及其富有涵养、又带着新世纪青少年特有的幽默,开阔的眼界致使他的发言带着有趣的思辨性。
如果不是带着点不大纯粹的目的,今泉昇想,他或许真的可以和早川晋一成为好朋友。
每天都会去康复中心接早川晋一回家的管家开着车,把青年送到了路边。
今泉昇朝着那辆造型拉风的黑车一瞥——那是台绝版已久的全球限量款迈巴赫。
喊早川晋一小少爷的确没什么问题。
年纪轻轻就能毫无顾虑玩艺术的人,通常家底都很丰厚,更何况他的父亲是那个据外媒预估,手握财产堪比一个小型国家gdp总值的伊拉斯特。
【他过来了。】弹窗提醒道。
早川晋一刚下车,就大老远地朝他挥手:“今泉先生——!”
“早上好。”
今泉昇扬起一抹笑,朝着不远处的青年挥挥手。
一周之前买下波洛咖啡厅的时候,今泉昇就在一众出售中的楼盘里挑选了一处位置不错的公寓。
他一早就计划着带早川晋一来看他的画,但他绝对不可能把对方带到白石宅——所以他顺手买下了这栋公寓,姑且用来做画画专用的工作室。
“叮。”电梯的大门向两侧展开。
穿着一身休闲服的黑发青年率先迈着修长的腿走出电梯,早川晋一紧随其后。
早川晋一在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走廊,好似正在评估这栋建筑的实用性和美观性。
“到了。”今泉昇停在了一处房门前。
他打开门锁,将房门展开,朝早川晋一做了一个“请进”的姿势。
“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就好。”
早川晋一欣然走入。
这间房子恰恰没进行铺装,内部还是水泥地,用来做绘画工作室刚好合适。
在今泉昇几日的努力下,这间屋子已经变得非常富有“绘画格调”——
架子上摆着大批卷在一起的画纸,各式画具平直铺开,屋内的颜料味很浓。
今泉昇先走到窗边通了通风,然后才带着身后的青年走向一处盖着白布的画架。
“是这张画吗?”早川晋一盯着白布,声音充满了期待。
“是的。”今泉昇笑了笑。
“我自认超现实主义在怪诞离奇的同时,又带着一种非常微妙的吸引力——”
他随便扯了句对方一定爱听的鬼话,然后靠近画架,走向那段被窗沿的墙壁切割开的阳光中。
只见站在阳光的黑发青年扬起唇畔,狭长的眸中一晃而过深邃的流光,他抬起手臂利落地一扯——
“啪——”画架上的白布陡然落下,在空中扬起下摆。
一副色彩极具冲击力的画面,顿时映入了早川晋一的眼帘。
“这张画的名字叫做《末路》。”
长发青年的绿眸微微瞪大,那一瞬间他近乎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张带有大透视的画,大面积的红色与黑色交织渗透。
在一众金属质感的空间中央,站立着一个没有脸庞的人影,四周的墙壁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眼睛,所有眼珠都在朝着视觉中央的人影看去。
那人影脚踩的地板上,正有眼睛朝他蔓延,他被包围在其中,无处遁寻、无路可逃。
而中央的人虽然没画上五官,但对比强烈的冷调色彩和狰狞的肢体动作,却恰恰说明了此人的彷徨与绝望。
很符合标题的一张画,的确是“末路”。
“太让我——”早川晋一有些语无伦次。
“太让我震撼了!今泉先生!!”他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几乎要跳起来。
“我甚至快要和中间的那人感同身受了!这些形状怪异的眼睛让我联想到了《哈里昆的狂欢》,但是色彩与构图的运用毫无疑问更具诡异性,让人背脊发凉——您要带来的那种穷途末路感……我体会到了!!”
“能被你认同是我的荣幸。”今泉昇弯着眉眼。
他看了看还在观察画面细节的早川晋一,笑道:“我去给你泡杯茶吧?”
早川晋一倒出了点功夫朝他笑了笑:“好的,谢谢今泉先生!”
今泉昇转身进了不远处的厨房。
能被一位画家夸赞,照理来说他其实应该开心的。
但今泉昇一直都清楚,自己并没有绘画的天赋。
天赋并非指在画技上的造诣,而是那股常人所称的“灵气”——他缺乏那种东西,关于这一点他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他只能画下他亲眼所见的事物,而非联想衍生出的艺术品。
这些密密麻麻堆叠起来的眼睛,曾经出现在他的梦境中,一度令他印象至深。
背景是那处早已被公安管控的研究所,他站在自己曾经拆过炸弹的地方,接到了那通无端打来的卫星电话。
那道话语与他在研究所从卫星电话听筒中听见的如出一辙——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弹窗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冷冷响起。
正在用茶壶接水的黑发青年一怔。
他把水龙头开大了一点,将自己的声音掩盖在水流声中:“那通电话,是你打给我的吗?”
既然弹窗可以突破层层障碍,侵入山下井的炸弹操控装置,那么想要给他打上一通电话,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结果那声音竟然微妙地笑了起来:【很遗憾,不是我。】
【那个时候的我,还不具备开口说话的功能。】
今泉昇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挑:“但你知道是谁打来的?”
那声音竟并未推脱:【嗯,我知道。】
青年一惊,甚至没注意到茶壶中的水已经接满,甚至开始朝外溢出——
“是谁!?”他立刻问。
【我不能说。】弹窗回答。
【还不到时候,还不到你该知道的时候。】
今泉昇的眉眼在一瞬转冷。
【如果你这么心急,那我就透露一些无伤大雅的信息好了——】
【在研究所用卫星电话打给你的人,是个和我近似的存在。】
【而那个人毋庸置疑,是敌人。】
……
“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今泉先生。”
今泉昇将早川晋一送出了社区,一路陪他到了街道边。
“没什么可感谢的,你能来看我的画,应该是我感谢你才是。”今泉昇微笑着说。
“不不不,能成为第一个看到你的完成品的人,是我的荣幸!”青年一边笑,一边跃上了旁边的花坛。
早川晋一还在复健之中,平衡能力有些差,走在狭长的花坛平面时歪歪扭扭,几次都险些摔下——
然后被今泉昇迅速搀扶住。
青年今天的心情似乎非常愉快,在今泉昇的看护下,甚至缓慢而完整地走下了整段花坛。
“今泉先生,您似乎比我年长一些,您可以直接喊我‘晋一’。”
“好,晋一君。”今泉昇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性,一口应了下来。
早川晋一扭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您是我回日本之后,交到的最有趣的朋友!”
“以后如果有画展,我可以邀请今泉先生和我一起去吗?”
今泉昇爽快地答道:“没问题。”
早川晋一走到了早已在等待他的迈巴赫,在远处朝他挥挥手,笑容灿烂。
等目视着车子离开,他脸上那点笑意才逐渐散去。
【距离拿到“入场券”又近了一步——坏男人。】弹窗调侃着。
今泉昇不可置否地耸耸肩。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没有快节奏的紧张工作与训练的日子,他时常要思考一会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正当他决意去波洛咖啡厅吃午饭的时候,却没想到有人一通电话,直接把他叫去了波洛咖啡厅。
——原因是波洛咖啡厅出了一桩杀人案。
店内是第一案发现场,他又是店长,遇到这种事理应赶过去。
“我知道了,榎本小姐,我这就过去。”他挂掉了电话。
今天降谷零没去咖啡厅上班,原因是公安临时出了任务。
这就是他当店长的好处——他的恋人可以随时翘班,工资照发。
今泉昇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直接报了地名,车子扬长而去。
下午一点,今泉昇赶到了波洛咖啡厅的门前。
店外拉上了一条明黄色的警戒线,他正欲越过,一位有点胖、面容和善的警官抬手拦住了他。
“不好意思,先生。这里是案发现场,请不要踏入也不要围观。”
既然是刑事案,那来现场的警察很有可能是搜查一课的人。
只不过这位年轻的刑警今泉昇没见过,看起来似乎是他昏睡的那三年才进入警视厅的新人。
“我是这家店的店长,今泉昇。我的店员榎本给我打了电话。”今泉昇做了个简洁明了的自我介绍。
他的声音刚落,恰巧看见从店门走出的熟悉身影。
“今泉警视?”
像是不确定似的,那名衣着干练的短发女警官又朝前踏过几步,凑近看了看,随即面露喜色:
“真的是你!今泉警视!!”
“诶?”站在二人中间的千叶警官愣了愣,看了看警戒线内的佐藤美和子,又看了看站在外面的黑发男人。
千叶和伸惊道:“警、警视?”
“好久不见。”今泉昇朝佐藤美和子挥了挥手。
三年的时间,没有在佐藤美和子漂亮的脸颊留下丝毫痕迹,却让她的一举一动都显得更加沉稳利落、也更加飒爽。
想必在警视厅的那群光棍眼中,佐藤警官更是不可多得的警花级人物。
“照理来说,我的警籍应该没被吊销。”他朝一脸震撼的千叶淡笑:“我以前在搜查一课工作过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失礼了,前辈!”千叶和伸连忙鞠躬。
今泉昇摆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喊我今泉就可以。”
他朝佐藤美和子眨了眨眼睛:“我现在是这家店的店长,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佐藤美和子有点惊讶,随即立刻展露笑容:“请进!”
越过警戒线后,今泉昇便看见了站在柜台内的榎本梓。
“现在是什么情况?”
餐厅内的场面大约很吓人,榎本梓现在的脸色有点苍白。
她抬起手,颤声道:“今泉先生,有位客人死在了那边——”
顺着榎本梓的指向,今泉昇一路走去。
尸体还没搬走,趴在了餐桌上,做痕检的人不知为什么暂时不在现场,以至于尸体边上还蹲了个小东西都没人注意。
今泉昇背着手,悄声走到那个小东西身后,在尸体边上观察了一会。
“原来如此。”他摸着下巴,低声道:“致命伤是在胸口……”
当这道略带清冷的声线在极近的位置落入江户川柯南耳中时,他直接打了一个机灵。
柯南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闻声僵硬地扭过头,只见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在盯着他——
“中午好,今天又来店里吃饭了吗?”
(chapter102
“啊……嗯。”
江户川柯南硬着头皮应了一声,顶着那道意味不明的视线,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他不清楚是否是自己刚才全神贯注在尸体上缘故,总之这个黑发男人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的、站在他身后多久了——他都一概不知。
这个男人出现的毫无声息。
那道略微挑起的长眸凝视着他,更是盯得他头皮发麻。
【你吓到他了。】弹窗轻轻提醒。
今泉昇当然知道自己吓到这个小朋友了——他承认,他就是故意的。
毕竟他也很好奇这个孩子到底特别在哪里,以至于可以成为降谷零一直留在波洛咖啡厅的理由。
“鉴识课的人还没搜查完证据。”他抱着双臂,自上而下打量着男孩。
“破坏案发现场导致证据失去法律效力,可是要承担全责,受到严重处罚的。”
“你知道吗?小朋友。”
冰冷的寒意蓦地在脑髓深处炸开。
江户川柯南惊慌了一瞬,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汗如泉涌。
他下意识地朝尸体的反方向挪动了一步,决定上演一如往常的戏码。
——总而言之,先转移这个人的注意力。
“可是……”他眨了眨眼睛,使用无辜的语气指了指尸体:“可是这个叔叔好奇怪哦,明明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刀,可他竟然是以双手扼住脖子的姿势倒在桌上的。”
的确。
今泉昇的眸底暗了暗。
倒在餐桌上的客人是位年纪在四十岁左右的男性,目前坐在座椅上,估测不出身高,但体型偏为瘦弱;他的胸前插着一把全数没入的刀刃,目及范围内似乎没有其他伤口了,这处贯穿心脏的伤大概率是致命伤。
然而今泉昇的思维并没有被这个小朋友的惯用话术带跑偏。
他的注意力只在尸体上停留了不过几秒钟,很快便重新转换回了江户川柯南的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冷不丁地问。
“诶?”江户川柯南眨了眨眼睛。
“我叫今泉昇,”他耐心地先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你呢?”
“江、江户川柯南。”这次介绍自己,柯南莫名有点没有底气:“……是个侦探。”
今泉昇心境微妙地挑了挑眉。
这么小的年纪,竟然是个侦探?
思忖了片刻,他又释然了。
也是,如果这个孩子不够特别,那想必也引起不了零的注意。
“看起来在案发现场要做些什么,你已经非常了解、应心得手了?”他的目光落向江户川柯南手上的那块手帕。
这位小侦探刚才检视尸体的时候,都是隔着这层手帕操作的。
那倒不如给他一个机会——
今泉昇微眯起眼睛。
“我猜鉴识课的人这么久都没过来,应该是出了什么意外。”他轻笑了一声。“我去问问佐藤警官。”
这句话语轻飘飘地落下,黑发青年便转身离开了。
江户川柯南盯着对方走出店门的身影,一脸困惑地歪歪头。
……
“鉴识课的人……”在门口被叫住的佐藤美和子无奈叹息。
“今天中午他们一起去聚餐,结果好像集体食物中毒了。饭一吃半赶来现场做勘察,结果他们刚进去就闹了肚子,有个警官在卫生间上吐下泻到了脱水的地步,现在还……唉。”
话及至此,佐藤美和子一脸惆怅。
今泉昇提醒道:“最近天有点热,最好抓紧做现场勘察。室内虽然开着空调,但每浪费一秒都有可能导致证物流失。”
“您说得对……”
铺垫得差不多了,今泉昇便问:“鉴识课的相机在吗?”
“诶?”佐藤美和子愣了愣,“在是在的……”
今泉昇笑了笑:“在哪?我去取。”
五分钟后,今泉昇戴上搜证手套,拎着工具箱和相机回了餐厅。
“手套戴上,这是标准成人款的、有点大,你凑合一下。”他把额外多出的一份手套丢给了个头小小的侦探。
江户川柯南一脸诧异地接住手套,眨巴着大大的蓝眸看向他,显然不解其意。
黑发青年挑了挑唇畔,轻声说:“带你玩一次正规的侦探游戏。”
“趁现在目暮警部去查看鉴识课的人情况了,场子里面没人注意——我们尽快搜证。”
……
“咔嚓。”相机的镜头亮起闪光灯。
犯人铁青的脸庞定格在相机之中。
“再拍一下胸前的伤口。标尺比一下,注意别碰到伤,在旁边伸直——对,聪明。”
江户川柯南高抬细瘦的手臂,将标尺平行拉开,比对在尸体的伤口旁边。
“咔嚓。”今泉昇半蹲在对面,拍下了尸体胸口的特写。
“这人死多久了?你知道吗?”今泉昇开始翻动尸体的外套。
柯南回忆了一会,发现死者的尸体时他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腕表记下时间。
他现在又看了看时间,口算了一下之后,老老实实地回答:“从被发现死亡到现在,应该已经过去四十三分钟了。”
今泉昇往前推算了一下——差不多就是他接到电话的时间。
榎本梓报警之后,看来就立刻给他打电话了。
“今天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咖啡厅?你的小伙伴和姐姐们呢?”今泉昇状若无意地问道。
结果小侦探愣了一下,像是被触动某种开关似的,脸上顿时蒙上了一层警觉。
意料之中的反应。
这孩子在害怕他——从他见到这个小侦探的第一面,就注意到对方像是竖起尖刺一般,时刻警惕着外围事物。
江户川柯南的警戒心非常重,而他身边的亲朋好友恰好是不可以轻易触及的雷点。
顺着这个逻辑走下去,通常害怕因为个人缘故而影响到周围亲友的人,要么是在从事危险性职业——类似降谷零,正在以卧底身份于犯罪组织潜伏;要么就是陷入了危险的境地——比如正在被追杀或者正在逃逸。
只是根据目前的信息来看,这位小侦探不符合上述状况的任何一点。
今泉昇耸了耸肩膀,并不在乎对方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只继续道:“不觉得最近我们在咖啡厅见面的次数非常多吗?”
江户川柯南微皱着眉,那点楚楚可怜的虚假外壳也被他尽数摒弃了。
他有点摸不准眼前这个男人。
今泉昇。
江户川柯南默念着此人名字,在脑海中迅速地搜罗了一遍,可惜他的大脑空荡荡的,最终只能得出一句“查无此人”的结论。
可是这个人似乎和佐藤警官相识,搜证手法也比较专业,而且——
他和安室先生的关系还不一般。
那道轻轻落在安室先生脸颊的吻,惊得江户川柯南当天晚上差点没能睡着觉。
见小侦探不说话,今泉昇便瞄了他一眼,给正在沉思的男孩做了个很明确的提示:“我对马醉木过敏。”
柯南一怔,随即抬头道:“你是——店长?”
“店长常驻自己的店铺好像没什么问题。”今泉昇回应,“所以我关心一下我的客人为什么只身前来,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大人今天不在家,午餐需要我自己解决。”这是江户川柯南可以回复的最大限度答案。
再具体一些——实际上今天帝丹高中临时有个活动,毛利兰没办法赶回事务所,也没提前准备午餐,而毛利小五郎和阿笠博士又恰巧因为私人原因外出了。
于是他这个不怎么会做饭且从来不被允许走进厨房的小倒霉蛋,只好在临时得知此事后来到楼下就近用餐。只是没想到他独自一人外出用餐还会像被动技能精准触发一样,再次碰见一桩杀人案件。
听不到江户川柯南心理活动的今泉昇仍然在检视尸体,当摸到死者外套内部的口袋时,今泉昇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江户川柯南同样敏锐地抬起头。
今泉昇微眯双眸,动作轻缓地从死者口袋掏出一个深褐色的塑料小瓶。
“磷酸可/待/因。”他念出了小瓶上的药品名,顺带晃了几下,感受了一下重量,“很轻,看来吃得差不多了。”
听到这个名字后,江户川柯南的眸中倏地闪过一丝精光。
他踮起脚尖,半扶住桌壁,仔细看向死者的手指——
“很典型的杵状指。”今泉昇在旁边补充,顺便又朝着男人的手指末端拍下照片。
杵状指,字如其名,死者的手指末端于常人不同、呈出肥厚拢起状,如同杵般。
需要服用磷酸可/待/因的病症有许多,但更为常见的是应用于恶性肿瘤性疾病的治疗,除了起到止痛作用外、还起到一定的止咳效果。
这种药多用于肺癌病人。
今泉昇犹记上一任nbc队长入江,也在私底下偷偷服用过这类药。
是药三分毒,磷酸可/待/因的副作用非常多。
不仅影响身体,还会影响神经。
今泉昇先是查看了一下死者的胳膊肘,又半蹲下身子,将有些碍事的相机暂时递至一旁:“麻烦帮我拿一下相机,柯南君。”
小侦探接过相机,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他。
今泉昇将死者的裤腿向上莞起,直到袒露出一对同样肿胀的膝盖——
他又把裤子放了回去,了然地站起身:“嗯,杵状指、关节肿胀肥大、疑似长期服用磷酸可/待/因……”
他低头轻轻看了看站在身侧的男孩。
江户川柯南总结:“死者是名肺癌患者。”
搜证事宜结束后,今泉昇就回柜台待着了。
听佐藤美和子陈述了相关案情,又见了死者的同行人后,他就对案子大致有底了。
他把拍下的照片拿给了恰好赶回来的目暮警部,目暮十三一脸震撼地感慨这位昔日的管理官现在竟然在开店,接过了拍摄相当标准的搜证照片后又连忙感谢:
“真是帮大忙了,今泉警视。”今泉昇虽然年轻,但实际上是这位老刑警的上司。
“能帮上忙就好。”今泉昇在柜台里保持着礼貌性的微笑,“对了,目暮警部,方便和你打听个人吗?”
“打听人?”目暮十三一怔,“你要打听谁?”
青年抬起手,轻缓地指向仍在现场跑来跑去,但几乎没什么人理会的小小身影。
“看起来这个孩子和搜查一课的警员们已经很熟络了。关于这个孩子,你都知道些什么吗?”
……
死者名叫加部雄二。
今年四十三岁,目前是一位画家。在十五年前从一家有游戏公司离职后,便一直在从事自由绘画行业。
这个名字并不有名——至少今泉昇没听说过,从一身行头来判定,加部雄二的经济状况一般,是在日本随时可见的普通家庭。
同行人分别是他的大儿子、他的女儿,还有他的第二任妻子。
案发当时,这四个人正坐在同一桌吃着午餐。
妻子坐在加部雄二的旁边,正对面是他的女儿,邻座是他的儿子。
“加部先生得肺癌多久了?”这是在高木涉为死者家属做笔录的时候,江户川柯南扯着他的长裤询问的第一个问题。
“诶?”握着记录本的高木警官怔愣片刻,又看了看站在对面的几人:“加部先生患有肺癌吗?”
死者的妻子加部芝香出乎意料的年轻,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
和加部雄二的儿子、女儿站在一起,简直像是同龄人一般。
妻子芝香点点头,啜泣道:“是的,已经是晚期了,家里的人都对他百依百顺的,谁能想到他今天竟然……”
“别在那里搞假惺惺的那套——!”长子建人发话了,“是你杀的吧!你不是说你已经忍耐父亲很久了吗!因为他在吃药,副作用是情绪紧张容易发疯——他本来就活不长了,你却还是把他杀了!”
“你……”妻子面色苍白,“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建人!”
“我没有!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母亲!我从来没想过对雄二动杀心!!”
“一派胡言——”长子咬着牙,目眦尽裂:“你就坐在父亲旁边!除了你还有谁能把刀亲自插在他的胸前!!你只不过是想要他前段日子刚拿到的那笔钱!!你不过是想要他的财产!!!”
“建人!芝香阿姨——”二女儿夹在二人中间,满脸踌躇:“你们不要吵啊,父亲都已经去世了,他……”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呐,姐姐。”柯南乖巧地背着手,站在二女儿亚美的身前。
“今天中午的时候外面恰巧下雨了,加部先生和加部夫人似乎都带了雨伞,而大哥哥似乎是淋着雨进来的……”柯南故作困惑地歪着头。
“姐姐你呢?”
长子越人不在意地道:“亚美她进来的时候,穿了件黑色的雨衣——”
男人的视线落向站在中间的女人,目光陡然一滞。
“亚美,你的雨衣呢?”
……
……
【“侦探游戏”好像快要结束了。】
今泉昇安静地坐在柜台处,榎本梓现在不在——面对尸体她有些生理性不适,当下正在店外坐着休息。
黑发青年靠在座椅上,手头握着今日份的最新报纸,轻轻扫向不远处正在寻寻觅觅的男孩。
今泉昇抬头看了看:“他在找什么?”
【他在找一个能够让他诉说真相的人选。今天他的身边没有大人,想必他有点苦恼。】
【你愿意帮助他吗?会有惊喜。】
今泉昇挑眉:“怎么个帮法?”
【先走到店门口,假装你只是随便走走——给他点时间,要让小侦探注意到你。】
青年思忖片刻,最终决定放下报纸,故作无意地迈向了店门口。
边部雄二的尸体已经被搬走了,店外的警员忙忙碌碌,还有人在手忙脚乱地安抚着家属的情绪。
就在今泉昇隐约意识到身后有人在注视着他的时候——
【默数三秒钟,然后把你的脖子偏移向右方。】
听到弹窗的这句话时,今泉昇一怔,三秒时间过去得很快,察觉到危险来临的时刻,他下意识地向边侧一躲……果然有什么细微的东西从脖颈处飞过!
【好了,你可以装作昏迷暂时倒下了。】
【靠在门边的阶梯坐下就可以。】
今泉昇:“……”
戏都演到这份上了,倒也不差这最后一步了。
于是今泉昇摇晃了片刻身子,最终歪着头,抵靠在了店门边上。
他的身后很快便传来了“哒哒哒”的奔跑声——声音很轻、固体传播伴随的震动也不大,确实小孩子的脚步声。
然后一双幼小的手掌从后方扶了扶他的肩膀,又顺便把他的头部下压了一些。
弹窗毫无波澜的声音响彻,调侃意味十足:【小侦探可能觉得你的pose摆得不够好,于是决定再帮你凹一下造型。】
今泉昇沉默。
十秒钟过后,今泉昇就等来了弹窗所说的“惊喜。”
“各位警官们——”
今泉昇一惊。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是紧贴在他耳畔,从他身后传来的。
【在这个时代非常高端罕见的变声器,不错吧?】
“今泉警视?”佐藤美和子是最先被这道声音引起注意力的。
店门外的其他警察很快也被引来。
“警……”藏在他背后的小侦探呆滞片刻,发现自己差点穿帮的时候又连忙改口:“咳咳,我知道犯人是谁了。”
靠在今泉昇身后的小侦探开始上演了他的个人推理秀。
就如同今泉昇所设想的那般,犯人是死者的女儿加部亚美。
死者之所以会保持着握住自己的咽喉的状态倒下,恐怕是因为——
“因为磷酸可/待/因。”今泉昇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是小侦探用他的特制变声器说的。
“磷酸可/待/因的副作用有很多,其中就包括对声带造成负担……长期服用可能导致的结果,就是不可逆失声。”
死者之所以握住自己的咽喉,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无法发声了。
然而从三位家属的口供来看,他们却一致以为是死者吃食物噎到了,正因为他无法出声,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才会被先入为主地认定是呛到了。
死者趴在餐桌上痛苦的呼吸着,只有脸侧趴在桌壁,其余身体尽数掩藏在餐桌下。三名家属在这时一同站起身担忧地围了过来。
——这一幕也在店铺上方的监控中明晃晃地录制了下来。
可惜录下的是死者儿女的背影,还穿着宽大雨衣的女儿亚美遮蔽了大量的视角。
人眼涵盖的视角并非平面化的一百八十度,通常可视度为一百二十四度呈扇形状延伸。上下也有视觉盲区——更何况加部雄二的胸口此刻正在桌底。
“唯一有机会将刀没入加部先生胸口的人,就是坐在他对面的加部亚美小姐。”江户川柯南握着他的领结变声器说。
“看刀柄就能发现,它几乎是呈垂直角度插进加部先生胸口的。站在旁边的加部太太、还有斜侧方的加部建人先生,因为桌子的存在,不可能大幅度抬起手臂,也就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如果刀是他们插入的,那裸露在外面的刀柄就会具备较大的倾斜角度。”
“心脏被贯穿的加部先生无法发声,甚至没有过多的时间挣扎……”这段话语逐渐变得轻缓。
“这就是真相。”
“你……”站在横拉警戒线内的加部亚美愣了愣,瞳孔正在震颤,“你有证据吗!!”
“证据就是——你的雨衣呢?”江户川柯南问。
加部亚美合上了嘴,手臂无力地垂下。
“加部亚美小姐。”目暮警官从一旁走来,面色凝重:“监控视频上也显示,你最初走进咖啡厅的时候,是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走入的。”
“你的雨衣呢?”
在一众沉默的视线下,加部亚美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这样不行啊。”她自言自语着,拿出了她的背包。
见她神色不对,一旁有警察想要抬步制止她,她却冷声道:“我要拿我的雨衣!”
那名警察又悻悻地收回手。
加部亚美在她的包中翻翻找找,她的目光倏然一滞。
她沉默了一会,将整齐叠成方形的黑色雨衣拿出,视线却仍然呆呆地停留在她的背包内部。
目暮警部接过那件雨衣。
他将雨衣展开,黑色的塑胶布料倏地滑下,不明显的少许喷溅状液体若有若无地停留在上方。
“拿去做一下血液比对。”他将雨衣递给了一旁的警员。
“不用做了。”加部亚美冷冷地打断他。
“上面的确是我父亲的血迹,是我把刀扎进他的胸口时,溅在雨衣上的。”
目暮警部皱眉,目光倏地锐利:“这么说,你是承认你的罪行了?”
“我承认了。”加部亚美抬起头。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她高声质问。
站在女人正对面的目暮警部一愣:“什么??”
“这不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只见被人群环绕在其中的女人猛地从背包中掏出一把漆黑的手/枪,直抵自己的太阳穴!!
“把手/枪藏在雨衣,她发疯般惊叫着,转身扫视着周围的所有人。
“你早就知道我会被发现的,所以连我的‘后路’都替我谋划好了!!!”她尖叫着拉开了手/枪的保险栓。
“真狠啊——你真狠啊!!偏偏我什么都不能说,我什么都不可以说——你这个恶魔!你这个恶魔!!!”
情况快要失控了,目暮警部立刻下令:“快拦住她!!”
在场的几名刑警连忙朝女人奔去,却见女人睁大着满是血丝的眼睛,脸上挂着狰狞的笑:
“你也不得好死!!你一定会下地狱!!!”
“我会一直看着你的!!你的身份终有一天会被暴露!!我会看着你的!!!我在黄泉比良坂等你!!!!”
“喂!!!”距离她最近的高木涉已经伸出了手臂,眼见着就要抓住女人的手腕——
“嘭——!!!!”
血花伴着子弹,从女人头部的另一侧飞出。
(chapter103
“诶?多出两张票?”
坐在毛利侦探事务所沙发上的男孩眨了眨眼睛。
“是啊,明天就要出发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事务所的主人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只恹恹地回应。
事务所内今天没有客人到访,当下既没有赌马赛事、也没有冲野洋子的节目。这种闲散无聊的时间段,毛利小五郎一如既往地将腿伸展开,毫无顾虑地搭在他的办公桌上,手中握着一份报纸,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
事情是这样的。
两天之前,毛利小五郎收到了一份寄往事务所的信件,里面放置着四张东京游戏博览会的邀请函。寄出邀请函的是毛利小五郎的一位粉丝,据说已经仰慕他已久,毛利小五郎以前办案子的时候也和这位粉丝见过面。
邀请函不仅包括展览三天的参展门票和坐席,还有周边一系列的酒店贵宾券等等。
毛利小五郎对看游戏没什么兴趣,但对附近的温泉度假酒店倒是非常有兴趣。
正当他准备带着一家子欣然前往的时候,他又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在更早之前答应要和铃木财团的大小姐一起参展了,酒店住得比他那家还要高档;
而他的妻子妃英理——那位“法律界的不败女王”因为工作忙碌非常果断地拒绝了他。
总之就是惨,非常惨。
人至中年,妻子分居、女儿成日往外跑,只剩一个麻烦事非常多的小鬼在事务所陪着他。而他连拿到手的几张邀请函都不知该如何处理。
毛利小五郎已经快要幻视那部近期播出的晚间八点狗血档里,那名人至中年无家可归、妻不疼女不爱,半夜坐在公园里发呆的落魄公公了。
“咚咚咚——”事务所的大门在此时被敲响了。
“我去开门。”柯南从沙发跳下,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他踮起脚尖将门打开,发现站在门口的,是还穿着波洛咖啡厅员工围裙的安室先生。
青年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手上还端着一盘封上了保鲜膜的拼盘三明治。
“下午好,毛利老师。我来给您送些三明治。”只见金发青年缓慢移步至事务所,主动将三明治送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当他开口说完后,却见毛利小五郎只没精神地哼哼了一声,看起来一脸萎靡。
安室透疑惑地收回视线,半蹲下身凑到江户川柯南耳边,小声地:“毛利老师这是怎么了?”
江户川柯南保持着无辜的神情瞄了一眼办公桌——毛利小五郎已经把报纸摊开盖在了自己的脸上,完全就是一副躺尸状。
于是他把事情的始末简单地陈述了一遍。
“叔叔好像已经联络了好几个人想把票转卖出去了,但是那些人要么工作忙碌,要么对参观游戏展览没有兴趣。”黑发男孩悄声回应。
“原来如此,东京游戏博览会吗……”安室透摸着下颏沉思了一会,随后他的蓝眸划过一缕狡黠的光,慢吞吞地站起身。
“毛利老师。”青年背着手,露出状若乖巧的笑容迈到办公桌旁。
“怎么?”毛利小五郎扯下报纸,露出半张脸,依然颓靡。
“那两张票不如转卖给我吧。”安室透笑盈盈地比了一个手势:“我出这个价。”
毛利小五郎一怔,原本半阖的眼睛倏地瞪大:“什——”
结果话还没说完,他便因为脖子前探、上身挺直而重心不稳,生生从座椅上栽了下去——
“咚!”整个事务所都紧跟着一颤。
“痛痛痛痛痛——”不靠谱的侦探先生坐在地上,办公桌上的纸张被打乱,零零散散地在空中飘扬,其中一张还慢悠悠地恰好飞到他的脸上。
毛利小五郎头晕目眩地扯下白纸,却见安室透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前。
“您没事吧,毛利先生?”浅金发青年朝他伸出一只手,“是不是我出少了,那我再加一点?”
说罢,他又比了一个比刚才多出足足两倍的数目。
糊涂侦探的双目在倾刻间转变为老虎机的旋转画面,一秒过后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金钱声,他的眼前蓦地闪现出了两个金灿灿的钞票符号。
头不晕了、腰不疼了、腿不酸了。
毛利小五郎轻咳了一声,缓慢地站起身,还有闲情逸致扯扯自己的衣领,凹了个自认无比帅气成熟的姿势:
“成交——”
……
……
……
“事情就是这样。”
阳光明媚的休息日上午,今泉昇的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雪白小狗,隔着一道金属门栏,满脸真诚地看向站在里面的老人。
“因为预计要离开三天,零的下属又恰好出差了不在东京,哈罗这几天就处于无人看顾的状态。”今天着装及其休闲,脚边立着小型行李箱的今泉昇眨了眨眼睛。
而白石正千仁站在门栏内黑着脸,一言不发。
“哈罗很乖的,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只见黑发青年将狗狗朝前抱了一点,哈罗摇着小尾巴,亮晶晶的眼睛弯起,脆生生地叫道:“汪!”
“舅舅,它在和您打招呼。”
今泉昇腾出一只胳膊,抓起哈罗的小手,露软乎乎的浅粉肉垫,朝着白石正千仁挥了挥。哈罗又极度配合地朝老人家叫了一声,吐出粉嫩的舌尖。
“它真的很喜欢您。”
“汪!”
白石正千仁:“……”
“其实您如果真的太忙的话也没关系,我们一会就把它带回去,三天时间哈罗应该不至于有事。就是没人陪伴它,它会感到孤独。”
“嗷呜——汪!”
白石正千仁:“……”
这一人一狗一唱一和的。
今泉昇什么样,他这个做舅舅的心里最明镜。
你看他现在捧着只小狗,一脸无辜又坦诚地看着你,心里其实连接下来的喂狗计划要怎么叙述都已经准备好了。
但架不住这白乎乎的小团子确实可爱。
养着玩几天好像也不错。
白石正千仁叹了口气:“行吧,就三天啊,回来了就赶紧领走。”他慢悠悠地把门锁打开:“进来吧,小东西。”
被今泉昇顺势放下的哈罗一溜烟地跑进了宽阔葱翠的院子,在草坪间欢快地打滚。
“你们这是去度假?”白石正千仁站在门边,朝不远处的车子扬了扬头。
“那是你的车吧?你小男朋友开着呢?”
“嗯。”今泉昇点点头,“其实是要办点事,度假只是顺便。那边有温泉疗养中心,他建议让我去泡一泡——身体会恢复的快一些。”
白石正千仁撇了撇嘴,相当不爽地挥了挥手:“玩去吧玩去吧,我一把老骨头也管不了你!”
“哪里的话,您身子硬朗着呢。”
“臭小子。”老人家白了他一眼,“越来越油嘴滑舌了,别拿你工作时学的那些客套话应付我——”
结果对面的青年笑容更加深邃,甚至直接将一兜子东西递给了他:“那就和您说说这些吧。”
白石正千仁接过袋子,本以为是孩子懂得感恩,给他送了些小礼物,结果往里一扫——
“……”他再度陷入沉默。
“放在最上面的是哈罗的奶粉,每次冲的时候都要按剂量,包装上写了比例;里的东西结果胖了好几圈,对了,要是有条件的话就让它多运动运动……”
白石正千仁咂舌:“……你俩这是养孩子呢?”
今泉昇笑了几声:“最常新鲜,是送给您的小礼物。”
“这还差不多。”白石正千仁哼哼了几声。
“哈罗——”今泉昇站在门口,朝在草坪处蹦蹦跶跶抓蝴蝶的小狗挥了挥手。
“我们走了,过几天接你回家!”
“嗷呜~!”
今泉昇转身回了科帕奇的副驾驶座,系上了安全带。
“已经安顿好哈罗了吗?前辈?”坐在驾驶座上的金发青年淡笑着侧眸。
“安顿好了。”今泉昇回应,“舅父应该挺喜欢哈罗的,刚才在一直盯着它看。哈罗也不认生,看见院子里的草坪就直接跑进去玩了。”
“那就好。”降谷零松了口气,“希望没给白石部长添麻烦。”
“不用怕,我之前就打听过了,他这几天调休,根本不上班——所以我才来找他的。”
迫害长辈非常有一套的今泉警视朝座椅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漫不经心地:“交给他吧,不用担心。”
驾驶座上的青年随即莞尔,将科帕奇打上火。
引擎的嗡鸣声逐渐响起,银白色的车子在车道逐渐行驶。
刚转出这条居民街,今泉昇便注意到阳光透过前车窗,明晃晃地照射了进来。
“是不是有点刺眼?”他问。
“还好。”
“我记得车上应该有副墨镜。”今泉昇拉开身前的抽屉,果然,里面的确放着一个眼镜盒。
“戴个墨镜吧,zero先生。”他把墨镜盒打开,用盒内的眼镜布擦了擦镜片,才将墨镜递了过去。
“这个墨镜看起来……”接过墨镜的降谷零思忖了一会该如何形容,最后说道:“看起来很‘松田’。”
他把漆黑的墨镜戴上后,阳光终于不刺目了,在这个光感下开车恰好很舒适。
降谷零侧过头,才注意到今泉昇似笑非笑的目光。
今泉昇:“它确实很‘松田’。”
戴着墨镜的浅金发司机眉毛一挑,微妙地停顿了片刻:“这是松田的墨镜?”
“是。”今泉昇点点头。
“我还在搜查一课的时候有次和他去办案子,那天他恰好坐了我的车,结果出了一天外勤后他才意识到他的墨镜不见了。为了那副墨镜我们又开车跑了十几公里,结果怎么找都找不到——于是第二天,他特意翘班去眼镜店门前等待,直到店家开门,他买到了一模一样的新墨镜后,才回了警视厅上班。”
“所以其实是落在你的车上了?”降谷零问。
“对。”他抱着双臂回应,“我也是好久以后才发现的。”
降谷零沉默了一会。
“我和松田谁戴着好看?”他握着方向盘,冷不丁地问。
今泉昇一愣。
从降谷零的嘴里听到这种问题,足以让他震惊到一口气吃下三碗饭。
“零——”黑发青年拖长音调,朝旁边凑了凑,狭长的灰眸向上弯起,话语里尽是新奇的笑意:“你吃醋了?”
他的金发恋人没说话,只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地装酷。
“——你最好看。”今泉昇立刻道。
他看了一会降谷零,一个没憋住又笑出了声:“真的,在我这里——你永远是最好看的。”
驾驶座上的青年终于挑了挑唇角:“那前辈你要如何用事实论证这一点呢?”
“啵。”他飞快地在恋人的脸颊落下一吻。
然而某个人却得寸进尺似的,从鼻腔发出一道低沉的哼笑:“前辈,好像还差点什么。”
“你还在开车,麻烦尊重一下交通法规——这位警官先生。”
今泉昇重新靠回座椅上,微眯起眼眸,充斥着磁性的声线从唇畔流溢:
“至于差的那些……晚上有的是时间。”
开往会展中心的路上,今泉昇在车上小憩了一会。
距离他出院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周之久了,可他发现自己的精力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像曾经那样旺盛,以往高强度工作连续二十多个小时,他只需要休息两个小时就能继续活蹦乱跳。
然而他现在却十分嗜睡,大约还是因为躺了三年的缘故,神经有所衰弱,还需要慢慢修养康复。
也正是这一点,才让他的身上除了外散着一股清冷劲外,又多了些神秘的慵懒感。
然而这点漫不经心的闲散,涌现在他身上的真实原因……却是因为他活动久了就会犯困,归根结底就是想睡觉。
外面的气温有点高,所以车厢里开了空调。
等他睡醒的时候才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降谷零的。
“……快到了吗?”睁开迷蒙的双眼后,今泉昇小声打了个哈欠。
“预计再有十五分钟就能到停车场了。”看到他醒了后,降谷零才把广播打开,随便切换了个有节目的频道。
“嗯。”胳膊被空调吹的有点凉,今泉昇把降谷零的外套暂时反套在身上。
收音广播里似乎正在报道某件新闻:“本台报道,记者仍然在继续跟进案件进度,在咖啡厅门前枪击自杀的女性疑为遭人威胁,但警方目前尚未透露……啪。”
降谷零又关上了收音机。
“是挺奇怪的。”今泉昇说。
“那个还在念大学的女孩把她的父亲杀了,具体动机至今没有说法,被指认为真凶、人赃俱获后,她又立刻自杀了。”
“警视厅里是不是已经建立搜查本部,准备彻查这个女孩一家子的事情了?”他瞄了一眼降谷零。
那个女孩一开始显然没准备就这么死在一众刑警面前。
她在疯狂的嘶吼中吐露出的信息,却隐约指向是有人在幕后操纵着她,将手/枪放在了她的背包里,让她用那把枪了结自己——
而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确信那个人当时就在现场。
至于手/枪……这东西在日本是违禁物品,通常只在黑市流通。
结合加部亚美做笔录时谈及的身份信息,她显然不像是能亲手搞到手/枪的人。
“听景说是准备成立搜查本部了,他和松田都被选为了搜查本部的成员。”降谷零回应。
“因为现场情况特殊,当天在案发现场出勤的警察都没被纳入搜查本部,这个案子据说是要交给景手下带的那批人彻查了。”
今泉昇了然地点头:“原来如此。”
刑事部这是怀疑当天在场的警察中,有人威胁加部亚美迫使其自杀,所以后续查案换了一批之前没有参与其中的刑警。
“说起来……”今泉昇细细回忆了一下,“那天死在店里的男人——加部雄二,以前好像就在某家游戏公司就职过?”
银白色的科帕奇在此时恰巧掠过一栋巍峨高耸的大楼。
那是一栋由平直冰冷的钢筋水泥构成的现代建筑,阳光一扫而过,大面积的钴蓝色玻璃划过细碎的波光。
坐在副驾驶座的今泉昇仰起头,目视着高楼上方的商业集团logo。
“暮光科技株式会社(简称:ttcl)。”他念诵出了这家公司的名字。
今泉昇扫了一眼车载导航地图:“这家公司离东京游戏博览会的会展中心只有不到四公里,这是离会展中心最近的一家公司了吧?”
“ttcl是博览会的主办方之一。”降谷零介绍道。
“会展上应该有不少这家公司新推出的游戏产品。目前世面上很多流行的vr系列游戏都是这家公司在几年前先行开创的,ttcl的技术至今都走在世界前沿。他们似乎正在讨论某项新技术的可实施性……”
公安掌握的一手情报的确很多。
这个话题今泉昇有点兴趣,于是便顺着问道:“比如?”
“以机器接受人脑生成的电波,并加以解析反馈到网络游戏中的技术。”
降谷零握着方向盘,目视着正前方:“有点像是世面上流行的那些轻作品,身临其境的全息游戏之类的。”
“听起来就不像是能依托现代科技实现的东西。”今泉昇耸了耸肩膀,“毕竟人类迄今为止也没能将大脑的秘密探索完全,谈这种技术还为时过早。”
“确实。”降谷零不可置否地应道。
“看来这对于ttcl而言是个要跨越世纪的长期项目。”
聊了一会天后,他的意识终于清醒了。
黑发青年坐正了身子,凝视着车窗外迅速划过的绿化带,轻飘飘地随口道:
“人脑有朝一日要是得以数字信息化上传到云端……”
“不就等同于变相地实现永生了吗?”
【呵。】安静许久的弹窗,在此刻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今泉昇挑眉。
‘你笑什么?’他无声地问道。
【没事。】弹窗回应。
【我只是感慨一下。】
上午八点半,银白色的科帕奇在地下停车场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空位。
“来参展的人很多啊。”今泉昇盯着琳琅满目的各式名车,“想必来了不少有名的业界人士?”
“嗯,毕竟是知名度非常高的展览,今天到场的人应该非常多。”降谷零娴熟地操纵着车子,将车子倒入空位,熄了火。
临下车之前,今泉昇才问道:“你这次特意从毛利侦探那里买走邀请函,是因为有公安要务在身吧?”
降谷零愣了愣,被察觉到这一点全然不意外。
他温和地笑道:“嗯,的确是有。不过不是紧急任务,要在展览会第三天的闭幕仪式上行动。”
“所以不用担心,前辈。”灰蓝色的眼眸弯似弦月,“今明两天我都会陪着你的。”
今泉昇直接哼笑了一声,走下车,笑骂道:“花言巧语——”
但不可置否,听得他心情舒畅,的确很受用。
开展时间为上午九点半,有邀请函的客人可以提前一小时进入会场。
“四张邀请函是一起送出的,所以我们要先去与毛利先生会和。”降谷零走下车,戴着墨镜的同时,又在头部扣上了一顶和外套颜色非常搭的深蓝色鸭舌帽。
今泉昇点点头,对此没什么意见:“走吧。”
从停车场乘坐直达电梯抵达一楼后,他们便看见了在贵宾入场点等待的毛利小五郎和江户川柯南;今天毛利先生穿着灰紫色正装,站在旁边的男孩则穿着短衫短裤。
“毛利老师,柯南君,久等了——”降谷零面带微笑,率先步向二人。
毛利小五郎双手揣在口袋中,听到声音后便看了过来,见到金发青年身边的生面孔后,不禁一怔。
“这位是……”
“您好,毛利先生,久仰大名。我是波洛咖啡厅的店长,也是安室的朋友,我叫今泉昇。”黑发青年的面庞蒙上一层纯粹礼貌性的笑,客气地抬手向对方伸去。
“哦——新任店长先生。”
毛利小五郎是鲜少认识上一任神秘店长的人,但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新店长,因而同样有点新奇。他保持着友好态度和今泉昇握了握手。
“早上好,柯南君。”握过手后,今泉昇又低头朝毛利侦探身旁的小朋友挥手。
面对这个疑为在警视厅工作的神秘警视,江户川柯南决定卖乖。
他双手乖巧地背后,面上熟稔地挂上笑,保持着小孩子惯有的语调,脆生生地喊道:“早上好——今泉先生。”
简单的寒暄了一会之后,降谷零询问道:“那事不宜迟,我们入场吧?”
在入场处检验邀请函的过程中,江户川柯南被夹在了毛利小五郎和安室透中间。
而那位身份神秘的“今泉警视”站在了安室先生的身后。
排队的时间比预料的还要长,他们似乎开始说起了悄悄话——
“困了吗?”这句话似乎是安室先生问的。
“还好,刚才车上睡了一会。”这句是今泉店长说的。
“参观完今天的展子,我们可以回酒店泡温泉……”
“裸汤温泉?”那道极有辨识度的清冷声音中伴着戏谑和挑逗意味。
裸汤……嗯??裸汤???
站在前面的江户川柯南如临大赦,听到这阵对话,脸颊唰地染上一层红,甚至连头都不敢回。
结果安室先生竟然轻声笑了笑:“如果就我们两个人的话……也不是不行。”
江户川柯南:……
救命。
(chapter104
会展中心装修气派,场地宽阔。
步入内部之后甚至望不到尽头,从入口的长廊开始,便被各式各样的电子游戏设施充斥、放眼看去堪称目不暇接。
在门口负责迎接来宾的接待员彬彬有礼地微笑道:“欢迎来参加第三届东京游戏博览会,会场全面积四千三百平方米,共划分为a、b、c三个参展区域。三楼有展览会专供的娱乐休闲区和餐饮休息区,祝您参展愉快。”
江户川柯南提交了他的邀请函后,便跑向了走在最前头的毛利小五郎。
他扯了扯糊涂侦探的西裤,抬头仰望着对方:“呐呐,叔叔,小兰姐姐呢?”
“和铃木家的大小姐先进来了吧。”毛利小五郎似乎没什么精神,朝前走了几步后甚至打了个哈欠:“真是的……一大早就起了床,开了这么久的车就为了过来看一堆游戏……”
彼时只有拥有邀请函的客人在陆续进场,会展中心内部的人流量并不大,在五花八门的电子屏幕簇拥下,被时代抛弃的·只想听洋子小姐唱歌的·中年侦探一脸无趣地率先迈向了a区域。
“哦——这不是毛利先生吗!!”刚走进a区域的展厅大门,毛利小五郎便听见了一声热切的高呼。
毛利小五郎驻足在原地,目视前方,只见一位穿着深灰色西服、梳着背头的中年男人朝他走来。
毛利小五郎的眼睛也终于亮了起来:“哦!原来是大内先生——”
两人互相握了握手,便开始短暂地寒暄起来。
“和毛利先生握手的那人是谁?”跟在后面的今泉昇侧过头,小声询问身边的青年。
早已把情报调查的清楚明了的降谷零笑了笑:
“大内胜,他是我们刚才开车路过的那家游戏公司ttcl的总经理,也是毛利先生的粉丝。之前毛利先生在某次案件中帮过他,所以他这次才给毛利先生邮寄来了四份贵宾邀请函。”
今泉昇点点头:“原来如此。”
“对了,前辈。”
“嗯?”注意力都在新奇设施上的青年轻轻应了一声。
“为了以防怀疑,在外人面前的时候,我可以换个称谓称呼你吗?”
今泉昇转回头,盯着恋人眉眼弯起的模样,不禁挑眉:“比如?”
只见降谷零朝他的肩侧凑了凑,唇瓣几乎贴靠在他的耳边;一阵热气挥洒而下,全数喷薄在今泉昇敏感的耳垂:
“昇?”
刻意放缓的声音有些低哑,伴着性感的磁性尽数飘向他的鼓膜。
今泉昇的呼吸一滞,肩膀不受控似的抖动了一瞬,连同耳朵也在倾刻间沾染了大片血红。
零其实不是第一次这么呼唤他。
但问题是上一次被小了他一岁的恋人如此称呼,还是他们深更半夜翻云覆雨的时候。
人在大脑和身体双重兴奋的状态下,什么话什么声音都有可能脱口而出——今泉昇对于这一点还是颇有感触的。
问题是现在青天白日,他们还在公众场合。
降谷零这么叫他,只会唤醒沉睡在他大脑里的羞/耻回忆。
而对方注意到他在发呆后,却眨了眨眼睛,甚至有些无辜地歪歪头:“前辈?不可以吗?”
和哈罗耍坏之后还要卖萌的状态一模一样——只能说宠物的性格果然随主人。
今泉昇微妙地卡顿了一会。
很难说降谷零现在提到要直呼他的名字是不是夹带私货,毕竟如果只是纯粹为了不惹人生疑,那么喊他“店长”、“今泉”等等显然都是可行方法。
偏偏是直呼他的名字“昇”。
……问题是称呼的这么亲密,真的不会更加引人怀疑吗?
在那双亮丽蓝眸充满期待的注视下,今泉昇下意识地偏移开视线。
他轻咳了一声,最后别扭地:
“……随便你。”
……
……
另一边,毛利小五郎和大内胜聊得起兴。
“对了,大内先生,这位是……”聊了一会之后,毛利小五郎才注意到这位ttcl的总经理身后,还跟着一位戴着方框眼镜、挽着发髻,着装干练的女性。
虽然是个美女,但一眼瞥去便能看出是不苟言笑的强势性格。尽管长得完全不相像,但看上去就非常……非常的“妃英理”。
面对这种类型的女性,毛利小五郎向来都是抱有畏惧感的,连那点和美女握个手、搭个肩的色/心都丧失得一干二净了。
“哦,瞧我这记性,我都忘记介绍了。”大内胜笑了几声,连忙将身后的女人引出:“这位是神田,神田七优,我的助理。”
“您好,毛利先生。”女人双手交叠在腹部,恭敬地朝他鞠躬。
“哦、哦,你好神田小姐。”毛利小五郎秉承着百分百的敬畏心,和这位气质过人的美丽女性握了握手。
“一会开幕式我要代表ttcl上台发言,现在要过去准备一下了。”大内胜说,“毛利先生先在展厅逛一逛吧,十一点的开幕式在c展厅举行,您是贵客,可以直接前往贵宾包厢观看。另外晚上要是方便的话,我请您和您的亲友们去楼上吃饭?听说楼上在出售限量的莫桑比克龙虾……”
听到“吃饭”一词,毛利小五郎的眼睛再度亮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了几声:“您太客气了,大内先生……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道别之后,大内胜便带着他的助理神田小姐快步离开了。
“中午我们要去和大内先生吃饭吗?”江户川柯南问。
毛利小五郎扯了扯衣服的领口,神清气爽地:“当然要去——那可是免费的龙虾。”
黑发男孩一瞬间转换成了无声的吐槽脸。
呵,果然,不出他的所料。
a展厅的游戏非常多,宽敞的客户体验区内,游戏项目琳琅满目。
江户川柯南——本名工藤新一的高中生侦探最开始对玩游戏的态度并不是那么高涨……但自从他变成了小孩子后,他便总会被迫和身边的小朋友们一起玩游戏;
而住在他家隔壁的阿笠博士,还总是会开发新奇有趣的游戏程式,他总会成为第一批体验游戏的人。
于是,在切实品味到玩游戏的乐趣后,他现在反倒真的对游戏项目产生了不少兴趣。
尤其这还是行业内各大顶尖游戏公司齐聚一堂的博览会。
一连体验了好几款游戏后,江户川柯南的目光被一台造型夸张,金属质感强烈的大型机器吸引。
不同于a区场内以电脑、ps5还有vr为主体形式的机器,它看起来更加……
更加科技化。
像科幻电影里才会见到的机器。
站在机器旁边的男子是个外国人。他留着一头灰色的头发,五官深邃、脸型立体,脸前留着络腮胡,柔软微卷的胡将一整个下颏都包裹了起来。
男人注意到柯南的目光后,笑眯眯地看向他。
“要来试一试德国witch公司开发的新世纪新趋势游戏吗?小朋友?”男人用着一口几乎不带口音的流畅日语,语气友好地问道。
…………
降谷零将戴在脸前的vr眼镜摘下来时,才注意到身边已经围绕了不少看客。
他盯着身前展示战绩的电子屏幕,上方显示他和他身边的同伴已经获得了本台机器的最高纪录。
这是一款vr式体感游戏,故事背景发生在银行,玩家要扮演追击抢劫犯的警察,一步步阻止他们行动。时间缘故,他和今泉昇没有时间体验沉浸式剧情模式,只玩了些简单的追击对战deo。
戴上vr后,视觉便会眼镜覆盖。而他们握在手中的手柄在游戏里就会变成枪械。
也许前辈是太久没摸枪了?
还戴着vr眼镜的前nbc恐怖活动搜查队队长,在游戏里追击罪犯追击得非常起兴,而且枪枪见血、弹无虚发,以至于他们头顶分数板的积分还在持续性增长。
但是玩得有些忘乎所以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前辈。”他凑到男人的耳边轻呼,“我们走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也许是玩的有些投入,他的黑发恋人并没有听见。
这次降谷零拔高了些声音,拖长了调子:“no、bo、ru——”
被直呼名字的瞬间,黑发青年的肩膀犹如应激反应般陡然一颤,耳廓处唰地附上一层显眼的红。
“哒哒哒——”
游戏里,今泉昇操纵的角色随之一顿,正在被他追逐的反派npc开始反击,从遮掩物站起身后朝他射来一梭子弹。
而他从起初的游刃有余变为手忙脚乱,子弹一颗都没能闪避开,血条马上见了底。
抱着坏心思的降谷零看见那微微一抖的敏感耳朵,便不由得低声轻笑。
“昇。”他距离那只耳朵更近了,发出了沉缓的轻喃:“我们走吧,去找毛利老师。”
今泉昇有点狼狈地摘下vr眼镜,顶着通红的脸,满眼控诉地看向还在朝他乖巧微笑的降谷零。
【真是被你的男朋友拿捏得死死的。】弹窗还在一旁看乐子似的拱火。
今泉昇把游戏设备挂回了原位,趁着这个功夫在无人注意的角度翻了个白眼——送给脑子里那个自说自话的东西。
言外之意:情侣间的事你少管。
然后他莞起唇角,以心旷神怡的姿态重新面对恋人:“我们走吧。”
五分钟后,他们在偌大的展厅找到了毛利侦探和柯南。
毛利小五郎正在柯南隔壁的设施上玩着vr拳击对决,和他对决的人是一名看起来比柯南大了一点的小朋友。
小朋友脸上挂着自信的笑,握着手柄的手在空中飞速出拳,而这些拳头却在游戏中实实在在地尽数落在毛利先生的身上。
体感游戏伴随着一定的震感,尽管并不算很真实,但在第一人称视角下朝脸前砸来拳头,看着还是有点吓人的。
连连在游戏中被拳头砸到后,视角已经变为一片晕眩的血红,毛利先生开始无能狂怒:“这个小鬼!可恶!!看招——”
当他自信满满地朝前一挥后,游戏视角内的对手竟然灵活地躲闪开了!
随后那位站在拳击台上的肌肉男朝毛利小五郎露出嘲讽的微笑,戴着红色拳套的手再度袭来!!
“嗡嗡嗡——”手柄和眼镜都传来了震荡感。
游戏角色死亡,在血色模糊的视角中摇摇晃晃地倒在了擂台上。
而现实中的毛利小五郎也晕晕乎乎地瘫坐在了地上。
见到这副被小孩子完虐的场景,连一旁围观的今泉昇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他用肩膀碰了一下身边的降谷零,小声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毛利先生以前是从警察学校毕业的吧?”
“是的。”降谷零予以认同,“毛利先生的传说,是每一届新入校的警校生都会听闻的故事。”
而那位“警校的传说”先生面色苍白地摘下了vr眼镜,把东西原封不动地安置了回去。
“这东西!这东西根本就不好用!!”毛利小五郎的青筋在额角冒了一大片:“真是的——不然我是绝对不会输给那种小鬼的!!”
隔壁的小朋友决定不和嘴硬的无趣大人一般见识,只比了个鬼脸就悠悠离开了。
至于柯南这边……
“我帮你戴好了,小朋友。”那位外国人笑眯眯地站起身。
此时柯南的头上戴着一个形似摩托车头盔的器具,银白色的头盔泛着金属光泽,正上方连接着多根或粗或细的电缆线,一路蜿蜿蜒蜒连接到正前方的游戏设备上。
游戏设备也是很大一个,看起来更像电玩厅随处可见的街机。
“叔叔,这个游戏要怎么玩呀?”顶着沉重的大头盔,柯南勉强抬起了头,目视着上方的电子屏幕。
为了方便游玩,男人为柯南搬来了一个高脚凳。
“我把你抱上去吧。”男人笑容和蔼,“坐在上面的高度应该刚好合适。”
“谢谢叔叔。”被抱到高脚凳上的柯南礼貌道谢。
他隐约觉得这个外国人的身上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但他又找寻不到生成这阵诡谲气息的缘由。
于是他状若无意地开口:“叔叔刚才说游戏公司是德国的,那叔叔是德国人吗?”
络腮胡子的西装男人一愣,随即笑了笑:“被发现了吗?不过我自认我的日语还是很流畅的。”
“我的日本名字叫西泽楠光,小朋友称呼我西泽就好。”
江户川柯南点了点头。
“那么,西泽先生——”他脆生生地叫着,保持着儿童惯有的黏连语调:“游戏应该怎么玩呢?”
看向前方的电子屏幕界面,他才发现这是一款像素风的二维游戏。听音乐很像是超级马里奥。
但是很奇怪的一点是——展厅内的其他游戏都依靠键盘、手柄或者街机按键操控,唯独这台机器面前空落落的,目及之处没有任何的操控装置。
西泽的笑容越发深邃:“这便是我所说的——‘新世纪、新趋势’了。”
“戴在你头顶的游戏头盔,将会读取由你的大脑发送出的指令信号,当然——它只能接收非常短暂且简单的信号,最终达到操控角色的效果。”
江户川柯南愣了愣:“诶?”
闻所未闻的游戏方式——读取来自大脑的电波信号?
“准备好了吗?”西泽拿起手中的遥控器,“那么开始咯?”
柯南急匆匆地:“等——”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屏幕上的游戏已经开始了。
游戏的确是很经典的马里奥式游戏,在一众石梯之间上下跃动,吃到金币、躲避障碍和游走的怪物,抵达终点就算通关。
但是手里少了操纵机器,便让盯着屏幕的江户川柯南慌张又茫然。
屏幕上的角色正在自动朝右侧奔走,眼看就要到达石梯的末端了——如果不跳跃到下一个石梯,就会摔在地面,大概会直接gaover。
“发送你的指令!”西泽在旁边提醒:“想象,靠你的想象让他跳跃起来!”
“想、想象??”男孩一惊,无措地盯着屏幕,然后爆发了一句:“跳!!”
屏幕上的小人果真跳了起来,安全地抵达了下一个石梯。
江户川柯南也终于体会到了一些不需要手就能玩的乐趣——
“跳!”
“躲避开!”
“跳!快跳起来——”
在一旁围观的西泽楠光哭笑不得:“这可不是声控游戏啊,你喊出声也是没有用的……”
高脚凳上的小小身影保持着百分百的全神贯注,竟有惊无险地连通了五关!
直到屏幕上显示出“第六关”的字样之后,西泽才又提醒道:“这一关可是很难的,要小心哦。”
只见刚落地在新地图上的角色朝右方自动行进着,一只已经被点燃的巨大炸弹从地图的另一方走来。
柯南操控着屏幕上的小人连跳了几个阶梯,本以为终于甩掉这个一直跟在身后的炸弹了,没想到炸弹竟回身一转,生生撞在了小人上——!!
“砰!!!”伴随着一道爆炸音效,屏幕上的角色被炸得四分五裂,屏幕上也出现了一串灰色的字母“youlose”。
“哎呀,果然失败了吗?”西泽楠光帮助柯南开始拆卸扣在脑袋上的头盔,“不要灰心,第六关很少有人能一次性通过。”
游戏里的炸弹爆炸后传感来的那一下震荡,让江户川柯南有些神情恍惚。
男孩呆滞了一会,才应了一声:“……嗯。”
头盔被摘下之后,男人又把他抱回了地面。
“话说,小朋友,你是提前入场的贵宾吧?我看现在展厅里的客人并不多,好像还不到正式对外开放的时间。”
“是的。”柯南点点头。
“那我们以后应该还会再见的。”只见这名德国男人将头盔收好,脸庞的微笑意味不明。
……
……
看到柯南从挂着德国witch公司logo的游戏设备走下的时候,降谷零的目光蓦地转冷。
时刻与之并肩行走的今泉昇很快便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家游戏公司的名字很奇怪——witch,从名词释义来说,通常指女巫、巫婆。
欧洲人曾将中世纪爆发的瘟疫归咎在“女巫”身上,尽管后来这一切都被证实是错误的、荒谬的,但“女巫”在欧洲人的概念中仍然是不吉利的恐怖象征。
用这种名字来为公司命名——很难不叫人深想。
一路上兜兜转转,降谷零观察了很多游戏设备,和站在游戏设备边上的负责人。
——唯独这家公司的游戏,他关注的时间有些过长了。
和公安的任务有关?
今泉昇微眯起眼睛。
虽然他现在的警籍还挂在公安部,但考虑身体情况等各种因素,他目前还不到能回警视厅正式工作的标准。更何况公安的任务具备保密性,不到特殊情况便没有必要向计划之外的人提及。
所以任务方面的事情他没多问。
真到他需要知道的时候,零一定会亲自告知他的。
“柯南君。”看着从远处走来的小朋友,今泉昇便打了声招呼。
结果却见黑发男孩有些出神地盯着地面,反应了好半天才意识到是有人在呼唤他。
“今泉先生。”柯南应了一声。
察觉到男孩的精神有些委顿后,今泉昇便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只见江户川柯南捂着嘴打了一个悠长哈欠,有些不适地拍了拍耳朵,委委屈屈地:
“好像是游戏玩太多了,头有点涨涨的……”
“那就别玩了。”从一旁走来的毛利小五郎懒洋洋地搭腔,显然没当一回事:“小孩子就是不知道节制——”
“我们去c区看开幕式吧。”毛利小五郎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
“贵宾不仅有专属的包厢,据说还有上好的红酒——”
说罢,这位糊涂侦探便兴奋地哼哼着,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降谷零哭笑不得道:“那我们走吧,昇。展览规模很大,一天下来肯定逛不完的,明天我们可以再过来。”
“嗯。”今泉昇回应。
从a区展厅离开后,会抵达一处走廊,在拐角处转弯可以直通b展区;走楼梯上楼的话,就能到达c展区。
他们一路走到楼上,一处金碧辉煌的长形展厅便映入了眼帘。
宽阔的座位被分成了三块区域、座位与座位鳞次栉比地排列着,粗略估计这个会场可以容纳下千人。
“这个展厅原来应该是用来举办音乐会和舞台剧的。”降谷零站在贵宾室的通道处介绍着,“只是最近要开办东京游戏博览会,所以才会被暂时租借来。”
今泉昇点点头。
围绕在舞台上方的包厢有十几间,抵达他们所在的包厢后,毛利小五郎便叫了门口的接待员呈递上了一瓶年代久远的罕见红酒。
“你们喝吗?”侍者在为红酒开瓶的时候,毛利小五郎询问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两个男人。
二人一同微笑摇头,摆手拒绝。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默契到像是提前排练好了一般。
毛利小五郎也不强求,只拿起他的高脚杯,去接侍者为他倾倒下的红酒:“年轻人啊,不懂得享受生活——”
而江户川柯南刚坐下没多久,便又跳下沙发,急匆匆地说了一声:“我去上趟卫生间。”
毛利小五郎没怎么把注意力留给这位寄宿在他家的小朋友,只嗅着高脚杯中的红酒芬芳,随口道:“快去快回。”
美酒的滋味令人心情愉悦。
毛利小五郎翘着腿,一边哼着轻快的小调,一边关注着包厢下方,下方的公共座位区域正在陆续进人,看起来持有普通入场票的来客也已经入场了。
等毛利小五郎小啜着喝完了杯里的大半红酒后,便听到那位波洛咖啡厅的新店长提醒道:“柯南是不是离开的有点久了?”
这位糊涂家长低头扫了一眼腕表,又满不在意地打了个酒隔:“好像是有点久了……”
“我去看看吧。”今泉昇率先站起身。
在降谷零稍有询问的目光下,他朝对方坦然笑了笑:“刚巧我也想去一趟洗手间。安室君,麻烦你照顾一下毛利先生吧。”
浅金发青年微蹙着眉,只好点点头。
走出包厢,今泉昇寻着挂置在天花板上的路标,很快便找到了卫生间。
不同于走廊稍有昏暗的光,卫生间内的光线甚至亮洁到刺目。
他迈入了男厕,朝周遭扫视了一圈,却发现里面没有站人。
于是他只好朝着卫生间轻喊:“柯南君?”
“柯南君,你在吗——?”
空旷的瓷砖之间,只回荡着他一人的声响。
“滴答。”从水龙头落下的一滴残余的水珠。
水珠坠入水池,声音莫名突兀,伴着森寒的诡谲。
【左数第三间。】
【小侦探就在里面。】
脑海中传来了弹窗毫无起伏的声音。
今泉昇的目光落向弹窗所说的位置,谨慎而轻声地朝前迈步,最终敲了敲门壁。
“咚咚咚——”
“柯南君,你在里面吗?”
然而他握成拳状的手背刚落下,隔间的门竟然直接被敲开了——
“吱呀。”
伴随着一道令人牙酸的声响,一个歪头靠坐在马桶盖上的男孩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是江户川柯南!!
穿着短衫短裤的小小身影闭着眼睛,头部无力地垂下,俨然已经丧失了意识。他戴在脸前的宽大眼镜亮着微光,镜片上似乎展露着某种地形图案——
但今泉昇没有时间先关注这一点。
“柯南!”今泉昇一个箭步冲向前去,第一反应就是确认他的呼吸和脉搏。
都还在,但是有些微弱。
“柯南君——”他抬手拍了拍男孩苍白的脸颊。
“柯南君,醒一醒——”
只见男孩发出了梦呓般的轻喃,迷离的双眸终于慢慢睁开。
见到眼前的男人时,他又发出了一声虚弱的:“……今泉先生?”
这一声呼唤之后,江户川柯南的目光倏地清明,他的双眸逐渐瞪大,立刻从马桶上跳下,一溜烟冲向了走廊。
“柯南,你去哪里!”今泉昇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消失了。
江户川柯南抬手扶着眼镜腿,左侧的镜片上俨然是一张空荡荡的定位追踪图。
刚才他还在包间的时候,便透过门缝看见了两道身影——
有一个面生的男人。
男人的身前走着那位ttcl总经理的女助理神田小姐。
而男人正拿着一把手/枪抵在神田小姐的腰腹间!!
他立刻冲了出去,紧随其后。
发现他们进了男厕后,江户川柯南也跟了进去。
他进入了二人所在的隔壁间,刚把信号发射器包裹在口香糖,透过隔间的缝隙粘在男人的鞋上,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便将他的意识淹没了——
而现在……他装载在那家伙身上的信号发射器已经不见了!
“可恶!”他咬紧牙关节,用力地锤着身侧的墙壁。
(chapter105
信号发射器之所以消失,只有两种可能性:
一、对方发现了他的信号发射器,并将其毁坏了。
二、对方所处的位置已经超出了他的眼镜捕捉范围。
但是眼镜捕捉范围是半径20k,距离他从包厢离开到现在也不过过去了二十分钟,这一期间无论是使用什么交通工具,都很难达到驶离这个范围的程度。
所以,第二种可能性也被排除了——是他的信号发射器被发现了。
可是、为什么?
江户川柯南清晰地记得ttcl的总经理大内胜说,他要去c展厅准备十一点的开幕式演讲。照理来说,他的助理神田女士这个时候也应该在后台辅助他,而不是出现在观众席上方的包厢走廊。
但是那道走在她身后的身影手里,却握着手/枪。
神田女士显然是被威胁了。
刚才那个人将神田女士带入了男厕……然后呢?他们说了什么?
又发生什么了?
“柯南君。”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的男音。
江户川柯南转过头,只见那位波洛咖啡厅的新任店长正站在他的身后,抱着双臂安静地凝视他。
青年额前的刘海蓬松地散落,细碎的发下隐约露出浓度恰好的微挑眉峰,深邃的眼窝在光下形成一段优美的剪影,色泽极浅的灰眸犹如平静的湖水,湖面中央却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只听对方再度开口,轻声问询道:“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面对这个问题,江户川柯南怔愣了足足三秒钟。
事实上,这个男人起初留给他的那股强烈压迫感,已经要从他的记忆中散去了。
之所以又会对这个男人产生一点微妙的安心,想必还是因为他从佐藤警官的口中听到了那声“今泉警视”。一位在警视厅工作,警衔到达了警视还这么年轻的人,可不多见。
这个男人和安室先生的关系匪浅,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在……谈恋爱。
安室先生曾经说过自己有一位相处已久的恋人,结合咖啡厅突然被买下,而这位新店长有意无意地控制着咖啡厅的工作时长等情况来看……
今泉昇就是那位安室先生所说的“恋人”。
他久住过医院,身体状况不佳,所以当下才不在警视厅工作,但通过佐藤警官和目暮警部对他的态度便可以推测,他曾经是位受人尊敬的警察;
他对安室先生的本职工作是知情的,买下波洛咖啡厅想必也是在为安室先生尽其所能地提供便利。
但是……
江户川柯南抬手关掉了眼镜的追踪模式,这才缓慢地转过身。
“没事,今泉先生。”他将双手背后,脸上挂起一道乖巧的笑。
“只是我不小心在卫生间睡着了……也许是昨天没有休息好,今天又玩了太久游戏,所以才……”
江户川柯南的身型一滞,稚嫩的童音戛然而止。
诶?
今泉先生的脸,突然模糊了。
“哔————”耳畔回荡起一阵犀利的尖啸。
是耳鸣。
来势汹涌,激荡的他头晕目眩。
眼前的事物突然倒转了一个垂直角,他的下肢虚软无力,甚至丧失了支撑身体站立的力气……
“柯南!!”
当眼前的黑幕中骤降时,这是他听见的最后一句呼唤。
“诶?柯南晕倒了?”
当包厢里的降谷零接到今泉昇的电话时,第一反应就是迅速站起身。
“那个小鬼晕倒了?”连正准备给自己倒上第二杯红酒的毛利小五郎,都不由得一怔。
“柯南今天上午看起来就有点不舒服。”降谷零的手机听筒中传来今泉昇的声音。
“刚才我试了一下他的体温,好像突然发高烧了,体表温度非常高。”
降谷零思索了片刻,冷静地:“会展中心为了应对突发情况应该会设置临时医务室。”
“嗯,我已经问过工作人员怎么走了,正准备带他过去,不用担心。”另一头的今泉昇打横抱着神志不清的男孩,耳边挂着蓝牙耳机。
“我知道了,一会开幕式结束,我和毛利先生就去找你们。”降谷零回应。
“好,我知道了。”今泉昇挂掉了电话。
冗长的甬道内,身着一身浅色休闲装的青年默默地垂下眼帘。
他看向阖着双目,瘫在他胸前的男孩,眉头不禁蹙起。
今早刚见到江户川柯南的时候,这位小侦探看起来似乎没有要发烧的迹象,整个人都活蹦乱跳的。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体不适的?
今泉昇思考了一会,恍惚回忆起,大概是他和降谷零玩完那个vr游戏,回程去找他和毛利先生的时候。
江户川柯南从一款造型夸张的游戏设施走下,回来的时候似乎就有些神情委顿。
那款游戏的设计公司叫做witch,降谷零似乎对这家公司的关注也远大于其他公司。
柯南会发烧……和那个要戴上头盔玩的游戏有关吗?
以及,这位小侦探发现自己在卫生间的马桶上不慎昏迷后,第一反应就是从马桶跳下,迅速冲向走廊……
瞳孔收缩、神态焦急、动作惊慌。
——很像人一觉醒来发现闹钟没响,而自己已经睡过头错过了上午的工作般。
这些细节无一不再佐证,江户川柯南是因为意外昏倒而错过了某些事物。
那么他昏迷前,究竟准备做什么?
黑发青年的眼底暗了暗。
“咚咚咚——”
小侦探的骨架很小,甚至比同龄人要瘦弱一些,以至于他可以凭着一只手抱住男孩,而短暂地腾出另一只手来敲门。
他现在已经根据工作人员的指引,抵达了会展中心的医务室门前。
敲完门后,今泉昇站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却发现大门没有要被开启的迹象。
他皱了皱眉,再度伸出手,以指节轻轻叩击门壁:“咚咚咚——”
“你好,请问有人吗?”空旷的长廊内回荡着他一人的呼声。
“来了——”屋内终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呼应。
脚步声逐渐接近,医务室的大门终于从内侧被一个身着白大褂、面戴口罩的青年推开。
隐约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薄荷烟味后,今泉昇又抬眸扫视了一眼站在面前的青年。
对方的面容大半隐匿在口罩下,露在外界的皮肤极白,是一种尤为冷淡、在亚洲人种间不那么常见的白。
“你好,这孩子似乎有点发烧。”他不动声色地朝前迈进一步,“方便在这里测一下/体温吗?”
那名医生瞥了一眼沉睡在他怀中的男孩,肩膀竟微微一顿。
医生的眉眼迅速弯起:“好的,没问题。”
从口罩中传出的男音不高不低、不尖锐也不沉闷——是听起来毫无辨识度的音色,大约会完全隐匿在嘈杂的环境音中,属于非常不出彩的那一类。
“请进吧,这位先生。”医生笑眯眯地说。
降谷零现在其实有些微妙的烦闷。
他很想去查看柯南和今泉昇的状况,但任务在身致使他无法离场。
这也是今泉昇说要去找柯南,而他没有阻止的缘故。
下方的场地熙熙攘攘,转眼的功夫便坐满了观众,堪称座无虚席。
十一点快到了。
当腕表上的秒针朝前迈动了一小步,预兆着一个新的整点即将到来时,大厅内的灯光也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啪”,尽数灭下。
唯一一束灯光汇聚在舞台上,深蓝色的帷幕伴随着欢快的音乐向两侧展开。
帷幕后方,赫然是一块偌大的电子荧幕。
荧幕中央正在播放一段倒计时的画面,上方的阿拉伯数字由“5”递减向“1”,每切换一个数字,便会出现一声清脆的“嘀”。
当倒计时结束后,荧幕便中晃现了出一场着闪烁着璀璨火花的视觉盛宴——
欢快轻盈的音乐即刻消散,环绕场地的音效真实而震撼,世面上常见的经典游戏人物或场景接踵划过,下方的观众情绪逐渐被点燃,随即爆发出了热切的高呼。
“做的是挺好看啊。”对游戏毫无兴趣,纯粹负责看热闹的毛利小五郎也不由得感慨:“这些cg和特效看着也太漂亮了。”
“的确,”降谷零有些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声,“这些经典场景对于游戏爱好者们来说,应该是近似‘情怀’的一种事物了。”
当这段为了调动观众情绪的剪辑播放完后,一位身着深灰色西装的国字脸男人便上台了。
“哦——!”毛利小五郎咧开嘴角:“大内先生这是要代表他们公司第一个上场啊。”
“感谢各位来宾,在今日前来第三届东京游戏博览会的开幕仪式,我是ttcl暮光科技的代表人:大内胜。”
高台中央的男人声音浑厚而洪亮,透过麦克的扬声器,传达至会场的四面八方。
观众席响彻起一阵热烈的鼓掌声。
“那么今天借此荣幸的机会,ttcl也要正式公布一款外界瞩目已久的游戏续作……”
大内胜开始侃侃而谈起ttcl的大ip新作。
这款游戏的前一代连降谷零都听说过,可谓是知名度极高、红遍全日本的大型3a级游戏。
即将发布的续作被这位代表人夸赞的天花乱坠,介绍了一会之后又在屏幕上播放了一些游戏内的片段预告,并开始在场内进行抽奖,赠送一位幸运观众完整版游戏的先行体验权。
“好,那么d区12号房的观众——哦?竟然d区的。”
大内胜看着屏幕上随机刷新的序号:“d区似乎没有明确的座位号,那就麻烦12号房的来宾挑选一名代表,来台上领取先行版游戏吧!”
d区恰巧是贵宾席位。
毛利小五郎托着下巴,随口问道:“我们是在哪个房间来着?”
“我们是在11号房,毛利老师。”降谷零笑了笑,“看起来是我们隔壁房间的客人比较幸运了。”
过了几分钟后,一道熟悉的身影走到了舞台上。
一位穿着清凉的黑发少女。
“嗯??”毛利小五郎睁大了眼睛。
“原来是位年轻漂亮的女士啊!第一位体验者竟然是如此美丽的女士!这么一看,好像是我们公司更加幸运一些——”大内胜开玩笑,台下的观众也随之一通哄笑。
他将手中的麦克风递给了少女:“恭喜你获得了游戏的先行体验权,有什么想和各位观众说的吗?”
镜头切到了少女的脸前,拍摄下了一个特写,并被实时传导在了大屏幕上。
少女的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紧张,接过麦克风后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呃,很、很荣幸我能获得ttcl公司新作的体验权……”
连同降谷零看见屏幕上的少女,都不由得发笑:“毛利小姐的运气可真好啊。”
站在台前的人正是毛利小五郎的爱女毛利兰。
“这么一说,她和她的朋友们是在12号房了?”毛利小五郎探头看了看隔壁,可惜这个角度看不清隔壁包厢的状况。
“看来是了。”降谷零说。
毛利兰在台上简单说了几句,接过大内胜递给她的光盘后,便微笑着下台了。
ttcl的演讲时间到这里便结束了,台前的主持人开始介绍起下一位即将登场的代表人:“那么接下来,有请远赴重洋的德国witch公司代表人——西泽楠光先生!!”
望着那名逐渐走上台的灰发德国人,金发青年的目光倏然凌厉。
……
……
……
今泉昇将柯南抱进医务室的时候,才注意到医务室里还有其他人。
一个戴着黑色镜框、挽着发髻的女人,面容出众但不苟言笑,似乎是毛利先生和大内胜聊天时,站在大内胜身后的经理小姐。
女人的面色不大好看,嘴唇苍白,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缘故,才来到了医务室。
医务室的医生朝女人比了个手势:“你可以离开了,神田女士。”
只见站在窗边、一身女士西装的神田七优蹙着眉,她颇为僵硬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女人路过医生的办公桌时,那位青年医生似乎递给她了什么东西——白色的塑料小瓶,看起来像是放置了什么药品。
青年朝女人瞥去,意味深长地:“东西别忘记拿,神田女士。”
只见神田七优卡顿了一会,才抬手接过小瓶,揣到了上衣口袋里。
“啪——!”她走到门前时一甩手,用力地合上了医务室的大门,声音震耳、整个医务室都好似为之一颤。
接着,走廊外传来神田女士快步离去的高跟鞋声。
这一期间,今泉昇都在安静地注视着二人。
吵架了吗?神田女士和这位医生认识?
ttcl是博览会的主办方之一,作为ttcl总经理的助理,神田女士和展览会上的医生相识,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事。
但无论二人是否相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二人间的火药味非常浓郁。
而那位医生只无所谓地耸耸肩,泄愤式关门的巨响并未惊动他,他装作没事人似的:“先生,把你的小孩抱到那边的床上吧,我去拿温度计。”
今泉昇点点头,姑且把柯南抱到了铁架床上。
趁着医生去找温度计的功夫,他在医务室内观察了一圈——
医务室的范围不大,统共两张病床、几个椅子、还有一张办公桌。
屋内的墙壁有面得以瞥见外界的窗户,窗户半开着、夏日的微风从外界吹入,薄纱窗帘随之飘摆,在地板倾泻下一地细碎的阳光。
从这个角度查看,刚好可以观察到会展中心后门外的街道。
今泉昇又将目光落向那位医师的办公桌——桌角摆放着一盒薄荷绿色包装的香烟。
香烟的包装已经被拆开了,显然是那位医生抽的。
他刚进医务室的时候,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屋内开着窗户想必也是因为医务室的主人刚抽过烟。
但是……
【但是这个牌子,似乎是一款女士香烟呢。】弹窗说出了他的想法。
【esse,一款韩国牌子的低焦油混合型香烟,这是薄荷味的绿色款。】
但是一款香烟并不能说明什么。
即便烟的主要面向群体是女性,也不能断定就没有男性购买者。
但是很奇怪。
从今泉昇走进这间医务室,便一直有种十分微妙的不适感。
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今泉昇抬起头——只见那位医生带着一次性温度计走了回来。
一身白大褂的男人将温度计的包装拆开,递给了今泉昇:“直接放在他嘴里含着吧。”
等待测量温度的功夫,医生又隔着医用手套摸了摸男孩的额头:“是挺烫的,看来是发高烧了。”
测量时间差不多了之后,医生又把温度计从男孩的嘴中拿出:“嗯,389c,再这么烧下去脑袋会烧坏吧。”
今泉昇低头看了看呼吸灼热的男孩。
他的脸颊因高烧而染上了一层绯红,眉心紧紧缩在一起,像是做了噩梦,看起来非常不舒服。
“我给他开点退烧药吧。”医生坐回了办公桌,“这边就是一个临时医务所,建议家属还是带孩子去附近的医院打个吊瓶,不然再这么烧下去容易有危险。”
说罢他便开下了一张单子。
今泉昇接过单子,将病床上的男孩再度抱起。
“好,我知道了,谢谢。”
……
当男人带着那位生了病的小侦探走远后,坐在办公桌后的医生才终于摘下了他的口罩。
面容平平无奇的青年在办公椅上交叠着双腿,漫不经心地按动起手机屏幕上的按键,拨通了某人的电话。
等待连线的过程中,他从桌角的烟盒中又掏出了一个细长的香烟,为烟条点上了火。
当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乳白色的烟从尾端溢散、飘至半空时,电话也恰巧被对面的人接通了。
“喂?琴酒——”然而这次从“医生”唇侧流溢的声音,却是一道不折不扣的女声!
“嗯,已经把东西交给加部雄二的前妻了——那位神田女士,可是个性格强势、不好控制的女人呢。”
“意外?当然没什么意外。”话及至此,这位医生叼着香烟,将手伸向了白大褂的口袋。
一枚黑色的纽扣状物体赫然出现在他的手心。
这是一款制式不大常见的信号发射器,已经被他破坏了。
十分钟前,他发现这东西被口香糖包裹着,黏在他的皮鞋上。
不过没关系——这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尤其是当他发现罪魁祸首是谁的时候。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忽视并予以纵容。
不知电话听筒中又传来了什么,那位“医生”竟然哼笑了起来:“的确,但神田女士就算再不好控制,也是可以控制的。”
“毕竟——”
“她的前任丈夫和女儿可是都已经死了,她只剩下最后一个弱点了——听到今天的早间新闻了吗?估计那群警察还在想方设法地追查案子呢。”
“嗯?最后一个弱点是什么?”他又慢吞吞地吸入了一口香烟,笑容畅快。
“这还用问吗?神田女士也是有够可怜的……”
“除了她和前夫诞下的那个儿子外,她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chapter106
会展中心一楼大厅
20:00
“真是的,爸爸!!”
刚从三楼的高档餐厅离开走进电梯,毛利兰便皱着眉头开始抱怨。
“柯南都发烧了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都严重到要去医院打点滴了,你晚上还有闲心和别人吃饭——!!”
喝得醉醺醺的毛利小五郎打了个酒嗝:“这怎么能叫有闲心和别人吃饭……嗝。”
“大内、大内先生那不是想和我谈生意吗——况、况且柯南又不是没人照顾,所以不用那么担心……嗝。”糊涂侦探顶着涨红的面颊,嬉皮笑脸地说着话,整座电梯都弥漫起一股浓郁的酒精味。
面对父亲的这副糟蹋模样,毛利兰插着腰,不由得深深叹息。
三个小时之前,东京游戏博览会的第一日展览结束了。
ttcl的总经理大内胜在三楼的餐厅订下了一间大包厢,邀请毛利小五郎和他的同行人前去用餐。
到了吃饭的时候,大内胜才和毛利小五郎谈起ttcl内部正在开发的一款侦探游戏。
鉴于毛利小五郎是位名声显赫、屡屡突破奇案的侦探,业界有名的满天堂游戏公司曾经出品的一款侦探游戏中,便设计了深入人心的“毛利侦探”形象作为特别npc,随机出现在游戏中的凶杀案现场地图中。
这款满天堂出品的游戏一经上市,便备受好评。
ttcl的技术研发部看到了“明星效应”的商机,大内胜又恰巧有这一人脉,于是他便在饭局上谈起,想以毛利侦探为原型设计一个有趣的游戏角色,作为新手任务的引导人。
大内先生出手阔绰,开口便是个巨额数目,并且还诚邀毛利小五郎原汁原味地为游戏角色配音。
毛利小五郎含泪答应了此事,就等大内先生明天一早把拟定好的合同拿来签字了。
同时他也表示自己完全不是为了金钱,而是希望能作为侦探业界的领先人物,持续发扬追求真相、探索谜题、不轻言放弃的崇高精神。
尽管这话他脱口而出的时候,同样在场的降谷零都没忍住发笑。
总之这顿饭局氛围愉快、其乐融融,毛利侦探一个没忍住,一人喝掉了整整一瓶罗曼尼康帝,喝完还在砸吧嘴感慨这红酒真好喝。
直到坐在他身边的大弟子悄悄耳语这一瓶红酒值多少钱时,这位糊涂侦探吓得差点没直接蹦起来。而坐在酒桌另一边的大内先生则笑得畅快,表示既然觉得好喝,那等展览结束后便再送他一瓶。
总之毛利先生今晚过得相当快乐,仿佛已经登顶世界成为人生赢家。
反观毛利先生的爱女,他现在的情绪有多高涨,他的女儿就有多气愤。
“那难道就可以不管柯南君了吗!”少女的眉头压下,双拳紧握,指节都泛起一片青白。
如若不是现在还在公共电梯内,毛利兰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现场表演一下她的空手道绝学。
她呼出一口怒气,狠狠地职责着父亲的不认真:“小孩子的抵抗力都很差的,前段时间报纸还刊登了七岁的小学生发高烧结果成了智障的新闻!!难道要等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才能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吗!!”
原本别人家的家常家短,降谷零是不该管的。但眼见着毛利兰的双目湿润,泪水即将冲破眼眶,他连忙上前去做了这次老好人。
“嘛,小兰小姐,不要生气。”他语气平和地劝着架。
“其实是和我同行的朋友带着柯南去医院打针了。我的朋友办事很可靠,是位相当立派的男性,毛利先生想必是信任他,才会将事情全权交由给他吧。”
有了这位浅金发青年提起的话茬,毛利兰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引导向了另一端。
“诶?”她眨了眨还泛着水光的眼眸,“安室先生的朋友?”
“嗯,是的。”降谷零笑了笑:“所以请放心吧,他刚才已经给我发过简讯了。他说他把柯南从医院带回了酒店,烧已经退了,现在正在休息,晚饭也在打针的时候吃过了。”
看起来的确把事情安排的面面俱到。
听到这里后,毛利兰不禁松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眼睛。
“太感谢你和你的朋友了,安室先生……这么一说我就放心多了。”大约刚才表现地有些失态,她颇为懊恼地朝青年鞠躬。
听到这里,浅金发青年又不由自主地弯起眉眼,展露出一抹温和而自豪的浅笑。
“不用客气,小兰小姐。”
大内胜先生是一位气派多金的人,而对于毛利小五郎的崇敬,也是发自内心、真实可见的。
他为毛利小五郎准备的下榻酒店,距离会展中心不过一公里的路程。
这是一栋尤为高档的和式温泉酒店,24小时提供温泉疗养和spa服务,据说曾经还接待过从其他国家到访的贵客,可见酒店的档次多么非凡。
在回酒店的路程上,毛利兰便和他们分开了,据说是回了她的朋友园子预订的酒店,女孩们晚上还有她们的秘密活动。
等赶回酒店,和毛利小五郎一道别,降谷零便径直走向了他的房间。
“咚咚咚——”他先敲了敲门口的障子门。
“前辈——你在吗?”
屋内传来了少许窸窣声,过了一会后便响起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只见障子门被屋内的人拉开,睡眼惺忪的黑发青年一手揉着眼尾,一手扶着门框。
头发睡得有些凌乱的青年半阖着眼睛,显然还没睡醒,连同声音也微小低哑:“嗯……你回来了吗,零?”
刚从床褥爬起来,今泉昇现在还有点神志不清,宽松的短衫正在朝一侧肩膀缓慢下滑,很快便露出了半截白皙细长的脖颈。
还有凹陷其内,纹理精致的锁骨。
站在门口的降谷零微妙地卡顿了一会,视线不由自主地向那段长项游移。
“前辈……”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干燥的下唇。
今泉昇又捂着嘴小声地打了个哈欠,这回他终于清醒一点了,于是便抱着双臂歪头看过来:“嗯?”
“我们去泡温泉吧?”
今泉昇一愣,随即眨了眨眼睛。
……
……
贵宾套房的优势在这一刻便显露出来了。
他们所住的屋子外面,还建设着一段露天封闭式的小型花园。
在七月开放正盛的紫阳花拥簇中,蒸腾着浅白雾气的私人汤池波光粼粼,远处造型嶙峋的假山下方是一段添水用的竹木,在热水涌过竹节后便会敲向汤池旁的大理石——
“咚!”一声悦耳又清脆的响声。
入夜的夏日,伴着窸窣的虫鸣,抬头恰好可见一轮光芒清幽的圆月,远处尽是繁星,点缀蜿蜒自成一片银河。
然而无论景致有多美,都不妨碍站在汤池旁的今泉昇纠结,到底要不要向前踏上这最后一步——
他发誓,白天谈到的“裸汤温泉”只是他随口一说。
纯粹是在逗弄他的恋人。
起先他以为汤池多半是公共的或者混浴的,根本没有裸汤那一说……就算有,他和降谷零也没到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跑进去泡的地步。
但问题是,这处汤池,是私人的。
——是私人的。
今泉昇扭过头。
后方的房屋内,他的恋人还在翻找浴巾和之后要穿的浴衣,在注意到他的目光后,又温和地扭过头,微笑着问:“怎么了,前辈?”
今泉昇停顿了一会,轻轻地:“……没事。”
看起来,苦恼的人只有他一个。
【那你就先发制人好了。】弹窗懒洋洋地提醒。
【趁着现在他还在忙,你不如赶紧进去,一会你就可以亲眼看着他把衣……】
“闭嘴。”今泉昇打断了那个在喋喋不休的东西。
不知是不是喷涌在周遭的热气温度过高,他隐约感觉呼吸有些炽热。
但理智告诉他,弹窗说的是对的,趁着现在就进去的话,就可以避免……
于是今泉昇回头偷看了一眼降谷零,发现对方还在忙后,便将衣扣解下,动作飞快地踏入汤池。
当降谷零拿着两件浴衣走出,以询问的口吻说道:“前辈,深蓝色的浴衣可——”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月色之下,浴池的中央已经伫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的背脊弧度优美,白皙的皮肤上隐约显露出几道做警察时,不可避免会余留下的疤痕。背部下方衔接着一段劲瘦的腰线,一路埋没进沉沉浮浮的温泉中。
降谷零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甚至能回忆起握在那段漂亮的腰肢上时,是怀揣着何样的心境。
听到声音的今泉昇扭过头,他抬手拢过微湿的黑发,浅灰色的眼眸在月光的照耀下如玻璃般透彻,抬动的双腿扬起少许水花,池面荡漾。
“深蓝色的浴衣可以,我不挑。”他回答道。
水中的阻力远远比在空气中大得多,他缓慢地挪动到汤池一侧,甚至堪称漫不经心地坐下身,一手还搭在后方的青石上。
“零。”今泉昇弯着眉眼,微挑的眼尾被雾气熏染上了一抹浅红,他故作无意地哼笑道:“过来泡温泉。”
站在汤池旁边的降谷零,几乎要被那道略带轻佻意味的浅笑蛊惑。
他清了清口干舌燥的喉咙,正欲朝前一步,动作却蓦地停滞。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被浅白色的短袖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包裹得严严实实——
降谷零抬起头,再次看见今泉昇那道直面而来的坦然目光时,他便顿悟对方此刻的意图了。
——难怪要这么早早地跑进去。
于是他了然地将古铜色的五指张开,一路顺着自己的锁骨向下,最终摸索向了短袖衫的衣摆。
“让我猜猜前辈你在期待什么?”他挑了挑嘴角。
“striptease?”
(chapter107
今泉昇后悔了。
当他切实地体验了一把在泡温泉的时候顺便做点其他事情后,他才开始后悔自己最开始就不该那么嚣张。
一波波令他头昏脑涨的冲撞终于迎来尾声,等意识逐渐清明后,他才发现自己紧扣在青石边缘的五指都已经泛红了。
他转过头,微眯着迷离的双目,后方的身影在氤氲的白雾间模糊。
“前辈,我去拿浴衣。”那人的声音温和,随着逐渐朝池边远去的步伐,水面再度泛起一圈圈波澜。
等今泉昇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汤池旁边,正有细软的毛巾在轻轻擦拭他的头发。温泉泡久了,他被浮在半空的热气熏得晕沉,多巴胺的余韵散去之后便产生了一阵困顿感。
他半阖着眼睛,干脆靠到后方坚实的胸膛,随口问道:“现在几点了?”
“快十点了吧。”降谷零微笑着回答。
他的前辈现在的样子也很漂亮。
白皙的皮肤泛着一层浅绯色,被撩起湿发后,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和被水浸润显得根根分明的长眉;深邃的眼窝下是纤长浓密的羽睫,屋檐上方的吊灯撒下大片暖光,在他的脸颊投映出一段优美的剪影。
周遭太过安逸了,夏夜的虫鸣富有节奏与韵律,远处的青竹伴随着流水声轻敲岩石,非但不喧嚣、甚至更像能令人放松身心的助眠曲调。
当今泉昇有些意识模糊的时候,耳畔又响起了恋人轻缓的声线:“前辈,胳膊抬一下。”
“嗯……”他半梦半醒地应了一声,这才有些费力地睁开双眼。
降谷零的手里拿着一开始整齐叠放在池边的浴衣,那是带有朴素条纹的深蓝色浴衣。
“我自己来。”今泉昇抬手拿过衣服,缓慢地站起身,将浴衣扬起、披在了身上。
这一期间,降谷零一直乖巧坐在旁边,微弯着眉眼,用那双明亮昳丽的蓝眸盯着他,视线寸步不离。
这么一算,好像还是自己吃亏一点。
今泉昇想。
这不就是重新上演了一遍降谷零走进汤池前的那幕吗?
充其量就是他现在是往身上套衣服,而对方反之。
但理论上来说,这两种行为背后想达到的目的差别并不大。
今泉昇已经很久没有穿过浴衣了。
他回忆了一会贝口结要怎么打,当同浴衣配套的腰带被他整齐地系在腰肢处后,那点困倦感也几乎烟消云散了。
“好了。”今泉昇抬起头,淡笑着看向他的恋人。
只见黑发青年被深蓝色的浴衣包裹,衣着款式恰巧凸显出了比例绝佳的高瘦身形,倒三角状的上身与线条优美的窄臀连接;蜿蜒垂落的浴衣下摆处,是象牙白色的小腿与偏瘦的脚踝。
远处的天边星河璀璨,他的背影逆着天光,肩膀落满轻柔的月霞。
房檐之下,坐在木板处的金发青年一滞。
清凉的夏风轻拂而过,池边的紫阳花摇曳飘摆,几片浅紫色的花瓣散向空中,恰巧拂过降谷零的眼前。
遮蔽视线的紫花一晃而过,当他再度扬起头颅时,他看见他的前辈正抬手将鬓角微长的碎发挽至脑后,清晰的下颏线和泛着微红的耳轮展露在空气中。
降谷零的喉结不受控地滑动。
他突然觉得,这一幕如若拍摄成电影,配上些烘托氛围的慢镜头和悠长乐曲,想必可以成为流芳百世的经典画面。
但是还是算了。
一见倾心的人,有他一个就足够了。
不过……
“镜头里好像缺了点东西。”
降谷零自言自语着站起身,他穿上了木屐,朝院落内的花坛迈步。
在他摘下了一片花蕊泛白,外围的蓝紫色却尤为浓艳的花瓣后,便走回了今泉昇身边。
“前辈。”他捏着那枚紫阳花,轻声呼唤青年。
只见今泉昇的视线不紧不慢地瞥来。
看见降谷零手中的那枚紫阳花后,他便明晰了对方的意图,甚至翘了翘嘴角。
“想看?”
他抬手握住了对方古铜色的手腕,甚至朝前探下身,故作顺从地偏过脸颊。
从这个角度观看,恰好可以看出当这枚紫阳花挂在今泉昇耳鬓时,是何种醉人的风采。
降谷零愣了愣。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毫无抵触,甚至如此配合,就在他顺势把花瓣戴上去的时候,却见对方的眼中划过一缕精光,将他的手腕按下。
“那么,zero先生——”
随着一声带着笑意逐渐拖长的音调,只见今泉昇飞快地夺过了那枚紫阳花,趁着降谷零一瞬的呆滞,将之挂在了他的耳边——
柔和的浅金发与艳丽的蓝紫相得益彰,清幽月色之下,那双为微微张大的明亮蓝眸也涌现进了几分惊艳的紫意。
今泉昇强忍着笑意、抱着纯粹的坏心思,却一本正经地:“机会难得,我们拍张照片吧。”
他转身回了屋舍内,背着身后的人影,声音平淡、实则津津乐道地说着:“要把花戴好,这是‘前辈’唯一的诉求……”
半分钟后,今泉昇拿着他的手机走了回来。
拿出“前辈”一词耍赖的时候,降谷零果然非常听话。
虽然很明显他正在思索他的意图,但还是乖乖把紫阳花固定在了耳鬓。
今泉昇打开了相机,切换成了内置摄像头,手机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两名面容俊逸的青年。
只是其中一个耳边戴着一枚紫花,漂亮之余多了点又可爱又好笑的娇气。
——降谷零子。
想到这个名字时,今泉昇憋笑憋得肚子一阵生疼。
在注意到降谷零微挑的眉毛后,他又轻咳了一声,保持着平稳的声线正色道:“放心,等拍完照片,就换我戴上,一定满足你。”
“咔嚓——”伴随一道清脆的响声,照片定格。
今泉昇欣赏着屏幕上降谷零有点茫然的表情,随后满意地点点头。
“嗯,真好看。”
他慢吞吞地收回手机,转身朝着屋内若无其事地走去。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睡——”
然而今泉昇还没能走上几步,就猛地被一阵力道扯了个回旋,直接转回了原地。
回过劲来了的降谷零笑眯眯地看向他,一字一顿地:“今·泉·前·辈?”
今泉昇“噗呲”一声,这回终于憋不住了,他捂着肚子笑着应道:“是,是。什么事?”
对面的男人咬牙切齿的模样分明应该带着浓厚的威胁意味,然而此刻却起不到丝毫震慑作用——
哦,因为头顶还戴着小花呢。
亲爱的zero先生。
……
……
……
从医院打完吊瓶回了酒店,江户川柯南便早早睡下了。
榻榻米上铺着床褥,原本他的额头垫着一块湿毛巾,睡得还算安宁,结果障子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咚——!”
屋外隐约传来了笑声,似乎有什么人在一边笑一边说:“我错了、我错了——”
江户川柯南从褥子上坐起。
他双手握着被子,睡眼惺忪地瞥向门缝。
房间内漆黑一片,唯有的一缕光线自外界而来,越过缝隙之后,尽数倾泻在榻榻米上。
他满脸迷蒙地眨了眨眼睛,伸手摸索了片刻,戴上自己的眼镜后,才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拉开了门。
门一拉开,笑声便更加清晰了:
“我错了真的错了!”
“我戴,我这就戴,戴给你看还不行吗——”
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像小狗打架一样,在榻榻米上叮叮咣咣、翻来覆去。
波洛咖啡厅的店长先生最终被成功制服在了地上,黑发散开,浴衣也从肩头滑落;而安室先生则哼笑了一声,撑在青年的上身,神情颇像上次带着他飙车,叫柯南大开眼界的时刻。
听到了开门声响时,一个躺着的一个俯身的,皆是一顿。
他们满脸诧异地扭过头,迅速望向斜侧方被拉扯开的障子门。
“……”江户川柯南沉默了几秒钟。
在两道越发尴尬的视线之下,江户川柯南默默地闭上眼睛,迅速地合上了门——
“啪!”
终于被戴上了紫阳花的今泉昇收回目光,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压在他身上的男人。
他满脸无辜地说:“我忘了。”
“我带柯南打完针后就回酒店了,但是我没有毛利先生的房间卡,所以就把柯南安置在里屋了。”
结果被拉去泡温泉之后,他就把这茬事彻底忘记了。
今泉昇推开压在身上的人,走到里屋的门前,轻声敲了敲障子门:“柯南君。”
“咔啦——”过了一会,只见小小一只的侦探拉开一道门缝,只露出两只圆润的眼睛和微皱的眉头。
今泉昇把手伸过去,试了一下男孩额头的温度:“嗯,已经退烧了。”
“既然你醒了,我就送你回毛利先生的房间吧,就在对面,不远的。”
江户川柯南没犹豫,甚至堪称飞速地回身,动作灵巧地把自己的被褥卷起抱在怀中。
一路离开房间,进入走廊后,江户川柯南才抬起头看向站在身侧的男人。
“呐,今泉先生。”他喊道。
“什么事?”对方贴心地弯下身子。
“你和降谷先生,是什么关系?”黑发男孩安静地注视着男人平静的脸孔。
他称呼的不是“安室”,而是“降谷”。
今泉昇一怔。
眼尾微挑长眸瞥向男孩,他正欲打量对方时,才发现对方同样也在审视自己。
于是他莞起唇角,轻声回答:“很多。”
“学生时代的前后辈、雇佣者和被雇佣者、同事、同伴,还有你刚才看到的……我们之间有非常多层关系。”
今泉昇抬起手,摘下刚才被恋人戴在耳边的紫阳花,将之挂在男孩宽大的镜框边缘。
他半蹲下身子,和男孩保持在同一视平线,声线轻缓:“我真诚地回答了你的问题,柯南君。”
“那么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Chapter108
*
“诶?联系不上大内先生了?”
早上九点,在温泉酒店的餐厅内,毛利小五郎托着下巴,坐在餐桌前连连叹息。
“是啊,联系不上了。”毛利侦探耷拉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身前的寿司,双目无神地凝视着半空。
过了一会之后他又开始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
“……不会是要反悔了吧?难道是开价开太高了?可是价格不是他提的吗?嫌贵的话少一半也是可以的啊……还是说是因为昨天我一口气喝下了一整瓶罗曼尼康帝他心疼了?”
毛利小五郎正在心心念念着那张大内胜说,今天一早就给他送过来的合同。
为了第一时间就见到这张合同,他破天荒地六点钟就从床铺爬了起来,时刻关注着手机,然而电话也没有、简讯也没有、助理的人影更没见到。
压根就没有人联系他。
“现在时间还很早。”
江户川柯南喝了一口手边的味增汤,相当心平气和地劝解:“大内先生大概还在搞展览的事情吧,他不是展览会的主办方之一吗?昨天看起来也很忙碌的样子,说不定一会就联系叔叔了。”
“希望如此吧。”毛利小五郎又叹了一口气。
“早上好,毛利老师——”不远处传来了另一道清朗的声线。
毛利小五郎愁眉苦脸地抬起头,只见两名身型颀长的青年从餐厅门口一同走来。
二人的面容都很出众,今天又穿着相仿的衣着,那身休闲服是时下很流行的年轻人款式,偏偏套在他们身上又显得斯文得体,单是从几米远的入口走来,便吸引了餐厅内其他客人的目光。
“我说,这两个人都多大了?”毛利小五郎撇了撇嘴,心情莫名更糟糕了:“怎么那几步路像是男模走T台似的?”
实际上的情况并没有毛利侦探添油加醋过后那般夸张,然而二人的确身姿笔挺,修长的双腿落步沉缓有力,途经之处好似要掀起一阵清爽的风。
大约是刻印在身体里的机械记忆。
踏入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被教导走路要昂首挺胸。
江户川柯南盯着那两个人思索了一小会,又说道:“安室先生好像二十九岁了吧?今泉先生好像还要大一些。”
完全——看不出来。
若非二人瞧着都谈吐文雅、作风沉稳,身上的棱角已经逐渐被打磨圆滑,想必说他们二十岁出头都有人信。
毛利小五郎垂下头,身前盛着味增汤的碗里恰好倒映出他留着小胡子的脸。他微眯着眼睛反复侧头、更换着角度打量了一会,最后他又得出了一个颇为自信的结论——
“嗯,果然男人还是留些胡子才帅。”
注意二人的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下颏更是半点青茬都找不到后,时年三十八岁的毛利侦探突然信心倍增,甚至抬手弹了弹额前的一小撮头发。
喂喂,你到底在自信什么啊……
披着小学生外壳的高中生侦探,一如惯例在内心发出一道灵魂质问。
走到了餐桌处后,今泉昇和降谷零在他们对面的位置坐下,保持着礼貌性朝二人互相进行问好。
当贵宾券配套的早餐被送至餐桌后,降谷零才注意到,这位侦探先生又变回了萎靡不振的状态,好似他前天在侦探事务所咸鱼瘫的模样。
“毛利老师,请问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降谷零和缓地问道。
“大内先生还没联系叔叔。”柯南眨了眨眼睛。
这一句话,就足以让降谷零推断出毛利小五郎心情不佳的原因了。
“原来如此。”降谷零笑了笑,“听业内人士说,大内先生向来是说到做到的人,所以毛利老师不需要担心。”
降谷零想了想,最终决定再补充一句:“不过如果毛利老师真的放心不下的话,也可以给大内先生打个电话寒暄一下,顺便确认合约的事情。”
几乎要瘫在座位上的毛利小五郎抬头望天,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会,最终掏出了手机:“你说得对,就算这家伙要反悔,我也要想办法让他给我把合约拿过来!”
毛利小五郎平生只坚守着两件不可撼动的事:
一、老婆和孩子。
二、(正当合法途径得来的)钱。
至于其他的,都见鬼去吧。
……
……
“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
当电话扬声口第三次传来机械的人工女音时,毛利小五郎从面色苍白转为铁青最后漫上一片红紫。
“啪。”毛利小五郎一脸气愤地关上了手机的拨叫界面。
“大内那家伙!!这绝对是放我鸽子了吧??”怒火中烧,他不由得用力地拍了一下餐桌,桌上的碗筷紧跟着一颤,一旁的柯南连忙扶住差点倒掉的饭碗。
大约是声音太大了,注意到周围的客人将视线汇集在此处后,降谷零连忙站起身,“嘛嘛,毛利老师,不要生气。也许大内先生只是恰好没听见——”
“叮咚。”只见毛利小五郎握在掌心的手机响起一道提示音。
毛利小五郎满脸鄙夷地看向手机屏幕,惛惛地戳开简讯界面,在看到上方的信息过后,他又立刻瞪大了双眼,顿时喜笑颜开——
“哦!!大内先生回复我了!!”
实时展示了一秒变脸技能的毛利小五郎连忙在回复栏点开键盘,于上方敲敲打打。
坐在旁边的柯南不免有些好奇,于是探了探头,瞄向了简讯界面:
大内胜:不好意思,毛利先生。我现在正在开会,只能以这种方式回复您,请问有什么事吗?
毛利小五郎立刻回复:哦哦,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和你确认一下合约问题……
这条消息发送过去之后,大约过了五分钟,毛利小五郎才又得到了回应。
大内胜:合约问题我们等展览结束再谈吧,请您放心。
这句话过后,便没有回音了。
毛利小五郎努了努嘴:“什么啊,竟然延迟了……不会是想这么一拖再拖最后就不签了吧……”
“叔叔,既然如此,你要不要问问大内先生的助理姐姐。”柯南眨了眨眼睛,不动声色地:“你昨晚不是说,大内先生要让他的助理把合约给你拿来吗?”
昨天江户川柯南亲眼看见有人握着手/枪,将大内胜的经理神田女士带进了洗手间的隔间。
虽然他在那人的皮鞋上粘了一枚信号发射器,可是发射器不仅被对方发现了,他还突发不适,直接昏睡在了马桶上。
后续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清楚。
最坏的情况就是大内先生的助理已经……
可是,如果大内先生的助理出了事,他现在还会这么若无其事地和人开会吗?
江户川柯南皱了皱眉头。
毛利小五郎觉得这个寄宿在他家的小朋友说的话很有道理。
但是他一想到那个气质神似妃英理的女人,就一阵背脊发凉,立刻打起了退堂鼓。
“算了,我又没有那位助理的联络方式,现在问大内先生也不太合适。”
他叹了口气,将手机慢吞吞地收回了口袋:“还是等展览结束再说这件事吧。”
……
……
……
同一时刻。
女孩们正聚集在酒店的房间里,在穿衣镜前嬉笑玩闹。
旁边的沙发上摊开了各式各样的夏装,铃木财团的大小姐正拎着一条洁白的长裙在毛利兰的身前比量。
“兰,这条裙子很适合你诶!”
铃木园子神情忻悦,扯着这条坎肩式长裙,唇角高翘:“还有还有!配上这个浅蓝色的外搭,再配同色系的腰带——好,就这样!快拿去换!!”
“园子,可是这些不是我的衣服诶……”毛利兰有些为难地看着挂在上面的标签,这些牌子她认识,是挂在那种她根本连进都不会进的服装店的,价格非常高昂。
“没关系。”铃木园子摇摇头,微笑道:“都是赞助商送的,而且尺寸有点大,我刚好穿不了,所以放宽心,快去吧——”
说罢,她推搡着毛利兰,进了旁边的衣帽间,顺便帮她合上了门。
“话说,世良酱,你要试试这些裙子吗?”把毛利兰送进去后,她又回头看了看世良真纯。
铃木财团是东京游戏博览会的股东之一。
铃木园子前段时间恰巧在靠玩VR眼镜的内置体育游戏减肥,对游戏也产生了一些兴趣,了解此况后,她的伯父铃木次郎吉大手一挥,直接拿给她了几张档次最高的贵宾邀请函。
鉴于邀请函只有三张,而她的男友京极真又在外地比赛,于是铃木园子决定邀请和她同龄的两位朋友一同前来。
世良真纯表示自己恰好没什么事,于是便跟着一起过来了。
看见铃木园子提在手里的粉色短裙后,打扮非常男孩子气的世良真纯微妙地沉默了一会,最后又勉强笑了笑:“不,我还是——”
只见铃木园子扬起一道坏笑,甚至提着那条裙子走得更近了。
“世~良~酱——?”话语甜腻得令人瑟瑟发抖。
当毛利兰推开衣帽间的门时,屋外的铃木园子正在绕着沙发追逐世良真纯,手里还提着一条可爱至极的泡泡裙;
而逃跑过程中,世良真纯不慎被地上的背包绊倒,直接跌在了沙发上,随后铃木园子哼笑了一声,虎视眈眈地扑了过去——
“园子,世良酱,你们在做什么?”毛利兰在衣帽间门口眨了眨眼睛。
已经把裙子往世良真纯的腿上套了一大半的铃木园子转过头,看见毛利兰后不禁愣了愣,嘴角倏然绽开:“兰!!太漂亮了!!!”
见铃木园子站起身,飞奔向衣帽间的门口后,世良真纯才松了口气,悻悻地褪下那条浅色短裙。
只见门口肤色白皙的少女一身洁白,裙装长度刚好遮盖膝盖,下方是时常保持体育锻炼而塑形成的、笔直又紧致的双腿;浅蓝色的细长皮带箍在她的腰肢,凸显出曼妙的腰线,短跟鞋衬得她身材高挑。
“快快快,我帮你拍一张照片——”铃木园子掏出了手机,飞快地拍下了睁着圆圆的眼睛,脸颊泛红、似乎有些难为情的少女。
拍好照片后,只见铃木园子坏笑着:“今天穿得这么漂亮,果然应该让你家的‘那位’看一看啊——”
“园子!”毛利兰叫了一声。
虽然毛利兰此刻满脸通红,但相当懂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究竟在想什么的铃木园子,完全不介意帮助对方一下,于是直接把新鲜出炉的照片发送给了通讯录中,那个名为“工藤新一”的人。
“好,这样兰今天的造型就决定了——”铃木园子笑眯眯地再度看回了沙发,摸索起下巴:“嗯……那么我穿什么好呢?”
十分钟后,当铃木园子换上了一身鹅黄色露肩装,配上一条牛仔短裤站在穿衣镜前时,才反应过来——
“诶?这身衣服和兰你昨天穿得好像啊。”
铃木园子穿上这身衣服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她在穿衣镜前转了几个圈,越看越觉得相似。
“确实很像,”世良真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说道,“不过仔细看还是不太一样吧,兰君昨天穿的上衣有一层薄纱,而这件没有。”
“这种小细节除非是熟人,不然一般没什么人会注意啦。”铃木园子摆了摆手。
她在穿衣镜前插着腰,又打量了一会,突然眼前一亮:
“有了!”
*****
展览会的第二天,会展中心将会有一个新展区D区正式对外开放。
毛利侦探今天起了个大早,结果临出发前却犯了懒,最后决定留在酒店泡温泉;
昨天柯南临时发烧,今泉昇一下午的时间都在医院陪这个孩子。把这两天完全当成度假的降谷零和今泉昇决意,再去展览会逛一逛。
而江户川柯南则是抱着些其他心思,和他们再度来到了展览会现场。
在门口的贵宾入口检查邀请函时,他无意翻出了他作为“工藤新一”时,才会使用的那部手机,刚打开就看见了一条发送时间在半个多小时前的简讯。
发信人是铃木园子。
怀揣着好奇心,江户川柯南点开了那条简讯。
一张照片映入他的眼帘——
那是一个身着裙装、身姿灵动的黑发少女,她朝镜头看过来的眼神充斥着茫然,微抿的唇瓣和泛红的脸庞无一不再诉说此刻的娇羞。
江户川柯南眨了眨眼睛,最后默不作声地点下了保存。
“很漂亮的女孩子呢。”耳畔突然响起一道轻飘飘的声音。
江户川柯南眉心一跳,肩膀紧跟着抖动,他飞速关掉了手机屏幕,立刻扭过头看向了身后的男人。
只见从警视厅暂退休养的警视先生脸上挂着淡笑,浅灰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却透出明澈的了然之意。
被这种眼神审视的时候,简直堪称锋芒刺身。
“别偷看别人手机啊——”江户川柯南呼出一口气,努着嘴把手机收回了裤子口袋。
“抱歉,只是刚好看见了。”今泉昇再度伏下身,尽量和男孩拉进距离,又平和地问道:“所以,是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江户川柯南的脸颊便红了一大半,头顶几乎要蒸腾出一片热气。
尽管小侦探并没有回答,但这种反应任谁都能明悟答案。
于是今泉昇又挑了挑嘴角:“青春期荷尔蒙开始分泌旺盛,到了这个年纪想要谈恋爱是很正常的事情。”
一些过来人的经验。
他的嘴唇凑向了男孩的耳畔,又呢喃轻语着:“所以要把握住机会,不然一不小心就会错过哦。”
“新一君。”
被这道清冽又特别的声音呼唤本名是种很奇妙的体验。
江户川柯南正欲说些什么,却见黑发青年缓慢地直起上身,和缓地:“走吧,快轮到我们了。”
事实上,昨天晚上他们在走廊没有谈成,而是一起去酒店的茶室吃了些夜宵。
——这一期间,他们顺便聊了些“闲话”。
偷吃夜宵回去后,江户川柯南倒是没什么事,在毛利小五郎的和室内乖乖铺好床褥,就又继续睡下了。
而今泉昇被发现晚上偷吃东西后,却被因为工作忙碌所以格外注重养生的后辈指责:“前辈,你这样的坏习惯要是持续下去的话,六块腹肌就再也没办法恢复了。”
然后又被拉去做了些健胃消食运动。
这种理由都能用上,简直惨无人道。问题是他自知理亏、而后辈讲明的理由合情合理,尤其是今泉昇低头看了看自己躺在病床三年后变得格外平坦的小腹,以至于最后还是信了后辈的邪。
事实上他体验下来后,个人感觉的确是有点用,某些姿势要求腹部用力,而他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他觉得这么下去就算不去锻炼,自己的六块腹肌也迟早可以回来……
开玩笑的。
……
进入展厅没多久,今泉昇就看见了小侦探手机上那张照片的模特真人。
“啊,柯南君!”在A展厅的入口处,一个一头乌黑长发的少女微笑着走来。
而站在他身边的小侦探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腰杆下意识地挺得笔直,全然是副紧张的模样。他眼里在冒星星,支支吾吾地:“小、小兰姐姐……”
被称作“小兰姐姐”的少女缓慢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
今泉昇的眸底暗了暗,不着痕迹地多瞄了几眼那个穿着中性、打扮帅气的女孩。
他记得这个女孩,四年前他操控着川江熏的身体奉组织命令行事时,这个女孩在JR的站台叫住了他。
她认识“川江熏”。
“柯南君,早上好。”短发女孩先是俯下身和小侦探打了声招呼,随后又挂着一层俨然浮于表面的微笑,目视着另一侧的浅金发青年。
“又见面了,安室先生。”世良真纯将双手背后。
“是的,世良小姐。”降谷零回以一道堪称无懈可击的完美笑脸。
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在波洛咖啡厅,当时这三位女高中生正在讨论组建乐队的事情,结果铃木园子却遭遇了邻座客人的为难。
他帮助铃木园子解围之后,这个短发女孩问他: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起初,降谷零对这个女孩的印象并不多,只是注意到对方那双稍显凌厉的眼睛时,他又意识到:他们的眼睛非常像。
和莱伊——那个因为身份暴露而从组织叛逃的FBI,眼睛非常相似。
那双眼型独特的绿眸,显然是一脉相承。
记忆恍然回溯至四年之前,在那个漫长冰冷的冬夜,他的搭档、尚在组织工作的“苏格兰威士忌”拿出了他为了掩盖来/福/枪而一并携带的贝斯,为这个垂头丧气的哭泣女孩轻声弹唱。
“这位是……安室先生的朋友吗?”世良真纯将询问的目光转移向浅金发青年的身侧。
今泉昇率先伸出手:“初次见面,我是今泉,波洛咖啡店的店长,也是安室的朋友。”
“世良真纯,你好,今泉先生。”穿着中性、性格同样有点酷的女孩爽朗一笑,回以握手。
“啊——您就是安室先生的朋友吗?”
一旁的毛利兰连忙鞠躬致谢:“我是毛利兰,家父是毛利小五郎。听说今泉先生昨天带着柯南去医院打了针,真是非常感谢您……”
“没关系,不用客气,毛利小姐。”今泉昇回以淡笑。
“我和柯南君的关系也因此变得比以前更熟络了呢——对吧,柯南君?”
这句反问真是意味深长。
江户川柯南耷拉下眼皮,于心中再次开始无人知晓的吐槽。
“说起来——”男孩眨了眨眼睛,环顾了一圈四周:“园子姐姐呢?”
“我在这里,小鬼头。”后面传来了铃木园子高昂的声线。
只见不远处,一个披散着黑色长发、穿着清凉夏装的女生扬起头颅,迈着自信的步伐走来。
江户川柯南一怔。
“怎么样?”黑发少女插着腰,一脸得意地俯下身:“为了这个头发,我可是花费了好大的力气——”
铃木园子今天穿着一身清凉的夏装,很像昨天一早从事务所出发时,毛利兰套在身上的那件,但仔细看似乎又有些区别。
而那头细滑柔顺的黑色头发,显然是假发套——但乍一看去,真的和一旁穿着白裙的少女十分相似。如若再走远一点,江户川柯南想必也要花费一些时间才能区分二人。
然而就算装扮的再相似,二人的性格和行为举动也有着巨大差异。
比如,铃木财团的大小姐此刻正在洋洋得意地大笑着:“今天,我就是铃木兰——”
江户川柯南将视线转移向铃木小姐,背在肩侧的圆形挎包,“那个背包,是小兰姐姐的吧?”
“是我的,不过里面也没放什么东西,因为和园子今天穿的衣服很搭,所以就暂时借给园子了。”毛利兰笑了笑。
“兰,我先去那边上个卫生间。”
笑够了的铃木园子拍了拍毛利兰,“你们可以先进展区,看看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游戏能排上队,一会我再过去找你们。”
“好。”毛利兰点点头,“昨天A展厅有一款烹饪游戏,当时人太多了没来得及体验,我先过去看看,一会园子去那边找我们吧?”
“嗯,一会见。”铃木园子微笑着和一行人挥了挥手。
她一路跑向了A区入口反方向的卫生间,哼着轻快的小调踏入其中。
当她按下冲水键,打开隔间的门锁,前往盥洗池、低头打开水龙头时——
“光盘在哪里?”冰冷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
少女的肩膀蓦然一顿,她僵硬地抬起头,目视着前方的镜面。
一道身影赫然伫立在她的身后。
铃木园子的呼吸一滞。
“我再问一遍——光盘在哪里?”那人的眼里散发着骇人的光。Chapter109
*
A区是会展中心最大的展厅。
展厅上方的天花板呈现出工业科技感,金属钢管裸露在外,分布看似杂乱实则别出心裁,配合筒灯沿着墙壁平直的线分布,下方的墙壁被一束束白光照亮,各家游戏公司的展览海报则位列于光下、万众瞩目。
TTCL集团旗下的游戏体验区熙熙攘攘,每台设施后面都排列着众多参观者,几名挂着工牌的工作人员在体验区内行色匆匆,忙碌非凡。
“真是的,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竟然找不到总经理了!”一位戴着方框眼镜的员工不免开始发起牢骚。
不远处一位年长些的女人帮助客人戴上了VR体感设备,这才移步走来,说道:“找不到大内先生,就去联系神田啊。”
“神田前辈也联系不上。”像是为了佐证自己没有说谎一般,戴着方框眼镜的员工翻出了手机通讯录,屏幕上赫然是三条未能被对方接通的记录,备注都标着“神田七优”。
“呐,大哥哥、大姐姐。”一道清脆的童音突然响彻在二人中央。
两位员工一同低下头,只见一个身型瘦小的男孩笑盈盈地双手背后,仰头看着二人。
相貌可人又性格乖巧的孩童,往往惹人怜爱、令人好感倍增。
女员工随即弯下身子,双手支撑着膝盖,回以小朋友一道微笑:“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小朋友?”
“我找不到大内叔叔了。”只见男孩委委屈屈地嘟起嘴巴,圆润的湛蓝眸子一眨一眨,还泛着波动的水光,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大内叔叔?”戴着眼镜的男员工半蹲下来,平和地问:“小朋友,你说的‘大内叔叔’,是叫大内胜吗?”
“是的。”男孩点了点头,“我是大内叔叔的侄子。”
“大内叔叔昨天还答应我今天一定陪我来展览会玩,结果今早却突然说要去开会,我现在找不到他了……”睁眼说瞎话越来越在行的江户川柯南停顿了一会,恰到好处地抽了一下鼻子。
“哥哥姐姐,你们知道大内叔叔去哪里了吗?”
只见两位员工茫然地对视了一眼,大约是以为自己勘破了上司为应付小孩而随口说出的谎言,女员工犹豫了半晌,最后有些勉强地笑了笑:“但是,小朋友……我们没听说大内先生今天有会议要开呀……”
江户川柯南的眉头一拧。
大内胜今早并没有会议?那么他人去哪里了?
难道真如叔叔所说,只是反悔不想签订合约,所以才挑此借口作为掩饰吗?
“那、那神田阿姨呢?”他垂下头,故作不安地扯着角,像只垂头丧气的小动物,小声咕哝着:“神田阿姨我也找不到了……”
“神田的话……”女员工思索了一会,“今早倒是在酒店见到她了……不过她很着急的样子,我和她打招呼,她朝我点了下头就匆匆离开了。”
“我打电话也联系不上他们。”男员工掐着腰,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今天明明还有其他活动,谁知道上司和上司助理竟然集体罢工……小朋友,你也别等你叔叔了,说不准他是和他的助理跑出去过二人……”
“咳咳。”那名年长一些的女员工咳嗽了几声,打断了男员工,还朝他比了个眼色。
男人一怔,他自知自己说得闲话太多了,于是立刻闭紧了嘴巴。
再度捕捉到关键信息的江户川柯南眸底一暗,注视二人的目光也越发凌厉。
既然今早还见到了神田七优,那就证明至少她目前是安全的。
而公司内的员工们,似乎知道大内先生和他的助理私底下关系匪浅。
那么……这两个人今天为什么都没有出现在展会上?
他们真的就如员工臆测那般,是一同去私会了吗?可是他们既然在平时工作中就形影不离,又何必要挑选这么重要的日子双双失踪?
以及,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昨天在盥洗室内,她究竟和那个握着枪威胁她的人谈了什么?
“柯南君——”不远处传来了毛利兰的呼声。
江户川柯南和两位员工道了别,连忙跑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少女。
“柯南君,我们走吧。”毛利兰说。
“走?”男孩歪歪头,“不是要等园子姐姐吗?”
他下意识地瞥向腕表:“园子姐姐好像去洗手间很久了。”
“园子说她先去D展区了。”毛利兰侧头翻了翻精致的小挎包,拿出了她的手机:“你看,她给我发了简讯。”
掌心大小的长形荧幕上,署名“铃木园子”的人在两分钟前发来了消息:
[我先去D展区了,展区见。]
只有这么短短一行字。
D展区将于上午十一点正式开放。
Vip贵宾的特权一如既往,可以提早一小时入场,先行参观游览。
距离上午十点还有不到五分钟,手持贵宾邀请函的客人大约都在陆续赶往D区了。铃木园子会选择这个时候直接抵达D展区无可厚非。
可是……
江户川柯南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阵违和感。
在他看来,简讯的用语这么冷冰冰,实在不像铃木大小姐往日的作风。
比如刚才他在“工藤新一”的手机上收到的简讯里,铃木园子就在照片下方的留言末尾,添加了一个可爱的颜文字:^_^
江户川柯南的视线谨慎地上移,正欲伸手触碰屏幕,确认铃木园子以往是以何种语气和毛利兰互通简讯时,却见毛利兰收回了手机。
“我们走吧,柯南君。”黑发少女将手机小心地放回挎包,显然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我们去D展厅找园子吧。”
正站在不远处的今泉昇,恰好听见了二人的对话。
他侧身看了看一旁的恋人,轻声询问:“要和他们一起过去吗?D展厅可以进了。”
今泉昇对游戏倒是没有那么热切的兴趣。
他用余光瞥向站在毛利兰身边的短发少女——他只是有点疑惑,莱伊的妹妹为什么会出现在毛利兰的身边。
——或者说,出现在身体变小的工藤新一身边。
刚才江户川柯南奔向TTCL展区的时候,他在远处就已经发现了——这个短发女孩的目光一直集中在某一点。他顺着女孩的视线看去,才发现她一直在关注着江户川柯南的动向。
如若只是出于对小孩子的纯粹好奇,这种强烈的长时间关注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那种始终追寻在男孩身上的目光,分明带着耐人寻味的审视之意。
——她想从江户川柯南的身上,“得到”些什么。
也许是一桩情报、也许是某种事物。
这种索取意味浓厚的眼神,今泉昇在工作场合见过太多次了。
另外,他其实很好奇,莱伊曾和他谈及起的“海滩故事”——川江熏进过酒吧与莱伊共饮,还救过这个女孩。
如果只是一个人说在十年前见过川江熏,那不也不排除记忆出现差错的可能,但当有两个人都说见过川江熏时——事情就变得引人深省了。
“前辈,本来是想陪你去D展区的……”身侧的声音将今泉昇的思绪拉回。
今泉昇转过头,发现恋人挂在面庞的笑容稍显苦涩:“但是好像出了点突发状况,我要暂时离开一下……”
于是今泉昇观察了一下周遭,朝对方凑近了些,放轻声音:“工作吗?”
警察厅警备企划课的警官先生矜重地点了点头,眼尾微垂的柔和眼眸倏然肃穆,俨然进入了工作状态:“是的。”
“那……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只见降谷零郑重其事地摇头,他抬起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摩挲过黑发青年的耳垂,将几缕碎发挽至耳后。
他的唇瓣上下开合,袒露出少许洁白整齐的牙齿:“前辈你要做的就是——”
“保护好你自己。”
说罢,降谷零将头顶的鸭舌帽压得更紧了些,昨日今泉昇在车厢拿给他的墨镜,被他重新掏出戴在了脸前。
他凑向黑发青年的耳畔,轻吻了一下耳垂,随后耳语道:“我走了,晚上见。”
“晚上见。”
眼见着恋人转身涌入人海,背影在视线中被消抹,今泉昇才回过神。
【是不是想复工了?】弹窗善解人意地提出了他心中的想法。
“有点。”今泉昇坦诚地回应。
“看来要稍微努力一下养好身体了。”
他一边走向远处的女子高中生们,一边喃喃自语。
*****
前往D展览区的路途中,今泉昇和一行几人随便聊了些话题。
因为他和江户川柯南昨天都没能看到开幕式,于是全程观看了开幕式、并且成为TTCL抽奖活动唯一的幸运儿的毛利兰,便简单谈起了昨日的开幕流程。
“先是TTCL公司的新系列游戏发布,大内先生的演讲非常有趣,后面就是一家德国公司……叫什么来着?”毛利兰有点苦恼地思索起来。
“Witch。”世良真纯在一旁提醒,“这个游戏公司的名字还挺特别的。”
“对了,就是这个公司!”话及至此,毛利兰的双眸亮了亮:“这家公司的游戏技术实在是闻所未闻!当时播放的短片也很震撼!一个人戴着头盔在现实生活中发送指令,游戏里的虚拟角色就迅速做出了反应!!”
今泉昇挑了挑眉。
这听起来有些像……
【有些像[连通模式]——发送一道明确指令、加以操纵,再让川江熏实行。】那道毫无情感的机械音响彻。
【说起来,你不好奇川江熏去哪了吗?】
今泉昇没忘记当时为了正式开启[连通模式]而签订的协议。
照理来说——川江熏“死亡”的时刻,根据协定他也会一同死亡。
然而他还活着。
尽管在病床上躺了三年之久,但他的确还活着。
一条真实而鲜活的生命正伫立在这里,心脏的鼓动和血液的循环,无一不再佐证他“活着”的事实。
【你们的确死亡过,无需质疑。但这是计划的一环,亦是不可更改的重大节点。】弹窗平缓地诉说。
【而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只是因为那条协议再度生效了而已。】
【川江熏死,你也会死——你将会永远躺在病床上,肌肉萎缩、器官衰竭、神经糜烂,以植物人的状态走向生命的尽头。】
【但是,就在不到一个月前,他的身体被某些方法修复,重新“复生”了。】
【所以根据[连通模式]协议条例:川江熏复生——】
【今泉昇也会复生。】
今泉昇一怔。
“然后,那位Witch公司的代表人,似乎还说他们的研发团队目前最大的困扰,就是缺乏大批量的实验数据……”
还在谈及昨日开幕式的毛利兰顿住脚步,她扭过头,细心地问道:“今泉先生,您怎么停下来了?是不舒服吗?”
青年的面色有些苍白,但他还是立刻扬起唇角:“没事,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我们快去检票,找铃木小姐吧。”
有别于互通的ABC三个展区,D展区在会展中心的边缘位置,他们一路行进了将近十分钟,才在错综复杂的通道间,找到了D展区的入口。
入口的处有零星的几人正在排队,都是持有Vip邀请函的参展人。
“没看见园子呢。”毛利兰探头看了看队列,“大概是已经进展区了?”
排队到门口的时候,站在门口的员工笑容和煦:“您好,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他们一行四人接连提供了邀请函,逐个通行,进入了偌大的入口。
今泉昇是队列的最后一人,当他踏进展厅时,才发现——屋内汇聚着数十人,而游戏展览项目少之又少,大多机器甚至处于闭停状态。
“这个展区是来看什么的?”人群中有人不满地叫嚷:“花了好半天时间上这里,怎么什么有游戏都没有!负责人在哪里!!?”
“不,我亲爱的客人——”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着笔挺西装、留着络腮胡子的高大男人缓步而来。
江户川柯南皱了皱眉。
这人他记得——是昨天在Witch公司展览区的负责人,一个德国男人,日语说得很流畅,名字叫西泽楠光。
只见西泽楠光在远处停下了脚步,他伸展开双臂,犹如即将腾空怀抱某种事物般,镜框下双眸闪烁着兴奋至极的流光。
“在D展厅,我们的主要观赏对象不是游戏——”他的唇角渐渐上扬,最终弯曲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主要观赏对象——是各位贵客啊!!”
这句故弄玄虚的话语,很快便引来了其他客人的高呼:“你在说什么蠢话!?我要走了,这次展览会的体验非常差!!我告诉你我要——”
然而这人刚刚逼近入口,入口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咚!!”
入口的大门被关上了。
是自正上方一路降下的金属大门,宽阔而厚重,将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你干什么!!”眼见着出口被阻挡的客人惊叫着,睁大着眼睛看回西装男人:“你把所有人都关在这里了!?这是囚禁!!这是犯法——你疯了吗!!??”
突如其来的危机,令恐慌很快爆发在人群中。
“不,我没疯。”男人挑了挑嘴角,“只是,Witch研发了一些新技术,缺乏实验数据……”
他突然开始畅快地大笑,声音贯穿了整个展厅,在空旷的屋房内反复回荡。那笑声尖锐而贪婪,充斥着异样的神经质。
“请各位坚信,你们今日即将作出的贡献,都是为了人类的进步、人类的变革——”
“你们——都是可歌可泣,将被记入历史载册的奉献者!!!”
这句疯狂的言语甚至破了音,在男人亢奋的呼喊间,随着一声——“啪!”
整个展厅都陷入了黑暗。Chapter110
*
展厅内的灯全数暗了下去。
这是一处封闭空间,因而没有窗户,屋内只剩一片漆黑,不见天光。
“打电话!!”有人喊道。
“快打电话报警!!!”
人们纷纷掏出手机,黑暗中率先亮起了一块方形荧幕。当那人怒吼“手机没有信号!!!”之时,空旷的四壁间猛然响彻起一道刺耳的“砰!”
空中一闪而过灼目的火花,只见那部手机摔落在地,上下不安地翻转了几圈才归于平静。屏幕微弱的光亮向上照射,隐约晃现出一张表情定格的脸——
那人已经倒在了地上,惊讶而气愤地睁大双目,嘴巴大张着,眉心中间却多出了一块焦黑的血窟。殷红的血液溅落满地。
——他死了。
黑暗里唯一的光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朝手机汇集,而那张了无生意的脸庞一并落入他们眼中。
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人们的大脑空旷了一瞬,甚至忘却了呼吸,在断裂的思维再度重连后,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短暂的安逸犹如被击破的假象,瞬息之间消散!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爆发出了惊叫,接着就如一团炸锅的蚂蚁般,所有人都被卷入了恐慌的浪潮中;
“报警!!报警!!!!”有人在哭嚎。
“死人了!有人被杀了!!快报警,快报警啊!!!”
一道清脆的童音在人群中即刻响起:“不行!不要开手机!!有枪!!!!”
然而男孩的提醒已经晚了。
伴随着一块在黑暗中亮起的荧幕,又一声震耳的“砰”从远处传来——
“咚!”那具身体也跌在了地上。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质问,有人在哀求——
恐惧突然降临的时刻,鲜少能有人做到真正意义上的镇定自若。
参观者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展厅内互相推搡着,肩膀碰撞着肩膀,惊慌失措的脚步声杂乱至极。
“放我们出去!!”黑暗中,有人摸索到了入口的金属大门。
“咚咚咚——”那人大力地挥动手臂,砸着大门。
“来人啊!!!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在这一波接着一波的混杂声音中,今泉昇谨慎地向后倒退着,暂时脱离周遭的人群——
已经死去两个人了。
他强压着怒意,强迫自己理智地规划下一步行动。
虽然只进来了不过短暂几分钟,但展厅的地形包括附近摆放的游戏设施,都已经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构建,或大或小的零件在混沌的空间中有序组合,连同机箱尖锐的棱角细节也被精准重现。
目及之处仅剩一片幽暗,可他却巧妙而灵活地躲闪开了周围的所有障碍物,一步步将后背贴靠在了墙壁上。
“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就是Witch公司的代表人?”他的声音被人群的惊恐声遮盖。
【对,但他已经离开现场了。】弹窗回应。
【沿着墙壁一直向左边移动,你就能找到D展区内已经废弃的通风管道。】
今泉昇正欲移动,却在嘈杂的无数声音间,捕捉到了一阵微妙的:“呲————”
一阵灼热的气体自上方喷洒而下,混合着少许甜腥的刺鼻气体萦绕在他的鼻尖。
他拨开层层叠叠的记忆,在寻觅到符合这些特性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后,瞳孔顿时收缩!
“是汽化乙/醚!!!”他震声提醒:“所有人——快捂住口鼻!!!”
这句话后,今泉昇便屏住了呼吸,但还是接连听见了身体倒地的声音。
【先想办法离开这里,只要找到有信号的地方,就立刻联络警方——速度!!】
弹窗的指令和他的思维不谋而合,今泉昇贴着墙根迅速行进,仔细摸索辨认着隐藏通风口。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一块材质明显有别于其他区域的缝隙时,他立刻抬臂沿着那道细微的缝隙扣动——
“咔擦。”那块墙板直接被他扯下。
“兰——!!”身侧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童声。
“兰!!!咳咳咳、你在哪里!!!!”
这道声音距离他越来越近了,甚至直接撞了个满怀。
今泉昇看不见,但却知道一头栽在他身上的人就是江户川柯南。
“屏住呼吸。”他直接抬手将男孩抱了起来。
清冽的男音在耳畔回响,江户川柯南侧过头,在眼镜的夜视模式下,今泉昇的脸孔一清二楚。
“今泉先生?”
江户川柯南抬起头,瞥见了正上方半人之宽的开口,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于是焦急地蹬腿挣扎起来:“等一下——不行!兰!!兰还在展厅里面,她还在——”
“看清楚局势,别莽撞!”今泉昇的声音陡然冷了几个度。
他不容分说地直接将男孩塞进了通风口:“我们要是不想办法把消息传递出去,就没人能来救你的小兰姐姐——这里乙/醚浓度越来越高了,不要胡闹!!”
确认江户川柯南已经爬进去了之后,今泉昇才扣住管道口的边缘,踏着墙壁腿部发力——!他直接腾空而起,摸黑攀向了满是灰尘和铁锈的通风管道。
管道内部逼仄狭窄,今泉昇伏下身子,被迫匍匐前行。
“柯南。”他低唤了一声前方。
“嗯。”男孩声音闷闷的,俨然憋着一口怒气。
可理智占据了上风,江户川柯南明白——今泉昇的决策是正确的,当下的情况不允许他产生过大的情绪波动。
兰有危险。
从这里逃出去,找到有信号的地方通知警方才是当务之急!
“你的眼镜是不是有夜视功能?”今泉昇在后面直截了当地问。
江户川柯南有点惊讶这人是如何知道的,但他没有功夫发问,只立刻回应:“有。”
“换手机,用手机照明。”今泉昇说,“眼镜的夜视模式留在必要时刻使用,关掉它保留电量。这个通道太窄了,我们暂时没办法调换位置,麻烦你先在前面探路,一会有岔路口时我们再调换位置——辛苦了。”
伏身在最前方的男孩一愣。
这一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今泉昇的确是位警视,而且曾经大约是在警视厅指挥众人、排兵布阵的角色。
他擅于从最合理的角度发号施令,理性高于一切,话语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感,而江户川柯南的第一反应就是——遵从对方。
“好。”江户川柯南立刻关掉眼镜的夜视模式,掏出手机,调出手电筒模式。
小小的身影毫无畏惧地在最前方爬动,今泉昇紧随其后,很快他们便遇到了第一个岔路口。
“柯南君,换我去前面。”今泉昇扯了扯男孩的衣服。
……
*****
“啪——”D展区的灯光再度亮起。
黑亮的皮鞋在地面富有节拍地移动、犹如踢踏舞般欣怡地拍击着瓷砖地板,一个身着西服的德国男人哼着轻快的小调而来。
Witch公司的代表人西泽楠光停下脚步,站在展厅的一头,放眼望去另一侧——
只见前方一片“尸横遍野”。
一具具丧失了意识的身体,或男或女、或老或少,以各种姿势瘫倒在地。
他目睹着这些人群,犹如在欣赏某项伟大的行为艺术般,眼里散发着兴奋的光。
“一个。”他的视线游移在距离他最近的人身上。
“两个、三个……”他开始朝着人群移动。
“……”
“……六十七。”数到最后一人时,西泽楠光莞起的嘴角蓦然降下。
“等一下。”他回过头,用德语叫住了站在身后的人们,他们戴着口罩和防护眼睛、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
“少了三个人。”西泽楠光的目光陡然冷锐。
那些人正在将昏睡的参观者拖拽向不远处的运车,似乎要将其统一运往某处地方,在听到西泽楠光的话语后,他们立刻开始搜查起展厅内部。
最后,有人在墙壁处发现了一扯就会掉下的通风口阻隔板。
那处墙板显然是遭人破坏了——就在不久之前。
西泽楠光走向通风口,抬头目视着那处黑漆漆的甬道。
“电脑给我。”他朝站在身后的一位下属伸出了手。
对方朝他递来了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方,赫然是手握Vip邀请函的七十位客人的照片。他甚至没有对照地上的人们,很快就圈出了三张照片。
一个黑发灰眸的青年,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墨镜男人、最后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孩。
照片均为抓拍,背景皆在会展中心入口的Vip专用通道上。
西泽楠光沉默了一会,他将平板递回身后的下属,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展厅内部的冰冷灯光。
“少了哪怕任何一个实验体,对于我们的项目来说都是巨大损失。”
“你们不必有任何负担,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进化、人类的变革——这是让我们凌驾万物之上,成为‘神明’的唯一方式。”
西泽楠光扭过头,目视着身后的一众下属:“把那两具脑袋被射穿的尸体拖走,取出必要标本后,拿去为‘069’的实验做备用。”
“至于其他人……”他阴鸷的目光再度落向那处通风口。
“去广播站通知场外的客人迅速离场,派人在出口盯着,别让照片上的这几个人跑了。清走客人之后,全面封锁会展中心,务必把这三只‘活泼好动’的小老鼠找出来,主办方那边由我来解决。”
“今日的项目,决不允许出现任何瑕疵。”
“是!!!”
*****
“各位游客请注意,很抱歉地通知您,因电力供应设施出现故障,展览会今日需要提前闭展。为防止出现安全事故,请各位游客不要逗留,请在工作人员的疏散下有序离场。”
“各位游客请注意……”
当这道广播在展览会内响彻,清楚地落入今泉昇的耳畔时,他的动作不禁一滞。
他下意识地咬紧唇瓣,回头望向身后的男孩。
“我们逃走的事被发现了。”这很明显是针对他们的行动,电力设施除故障不过是个幌子,那群人的最终目的是为了瓮中捉鳖。
今泉昇深吸了一口气:“手机还是没有信号,我们必须尽快出去。”
江户川柯南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已经在管道内爬行快要二十分钟了,管道内部弯弯绕绕、错综复杂,高度非常低,今泉昇甚至没办法将头抬起太高,只能依托胳膊的力量前行。
当下双臂的肌肉已经隐隐开始抽搐,泛着一阵酸涩,可他仍然不敢停下来——
直到前方的岔路口处,出现了一缕来自外界的光!
今泉昇暂时关掉了手电筒,确认了一眼手机电量后,立刻朝着光源处挪去——
那里有一段铁丝网,他趴在正上方观察
下方有零星几个向安全出口方向移动的参展者,今泉昇观察了一会,当那些人走光之后,他才后退了一些,试着拆卸这段铁丝网。
“不行。”他摇了摇头。
铁网周边细密地分布着一整圈螺丝钉,少说也有二十多枚,根本不是能凭借人手拆下的。
“没有螺丝刀的话,就只能将这片铁网破坏掉……”
江户川柯南的声音自后方而来:“但是声音会很大。”
今泉昇的目光再度落向下方,只见已经空旷下来的走廊处,又多了两个一身漆黑、着装统一的男人,他们戴着防护目镜和口罩,正在四下检查着周围。
其中一人闷闷的声音透过口罩:“去检查一下那边的盆栽。”
另一人立刻执行命令走了过去,几秒过后他又抬起头汇报:“没有人。”
“好,开始检查其他房间。”说罢,那人打开了走廊的一处办公室大门。
眼见着二人都走进去后,今泉昇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再往前看看,用蛮力破坏铁网必然会发出声音,只会引起这两个人的注意。”
“嗯。”江户川柯南应道。
他们一路匍匐前行,直到今泉昇开始发麻的手臂触碰到了一段凹凸不平的开口。
他愣了愣,随即扭过头,朝后方的男孩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江户川柯南极度配合地点点头。
今泉昇将手电筒照射向前方的开口,光束之下,赫然是一块生了厚重铁锈的可拆卸管道口。他直接扯下领口的第一枚扣子,将那些铁锈一层层刮开,当一条缝隙隐约露出之后,他的指尖向下一扣——
“吱呀。”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今泉昇将这块金属板双手拿起,轻拿轻放,几乎无声地放在一侧,下方露出的是一段洁白的瓷砖。
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拧了拧眉头,探下半个脑袋确认下方是否安全时,这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他昨天就带柯南来过的医务室!
医务室里空荡一片,似乎没有人。
只是那两处病床都被上方的拉帘遮住了,不确定里面是否躺了人。
但是……那边有窗户。
只要能从窗户安全离开,他就可以带着柯南直接赶往会展中心后方的街道。
不能再拖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必须要抓紧!
“我先下去。”今泉昇朝身后的男孩比着口型,“一会在
说罢,他动作利落地翻身,双手紧握通风口的边缘,修长的身体折叠而下,在半空中飞速展开,最后轻盈地落在地面。
站在地面时,今泉昇才发现自己早就已经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了。
身体真的是大不如以前了……
花费不到一个月时间,就让昏睡三年的身体达到普通人强度的警视先生并不满足,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抱怨,只快速环顾了一圈周遭的环境。
静悄悄的,简单目测没有问题。
“下来吧,柯南,小心一点。”他朝着那处黑洞洞的开口伸出双手。
只见一双红白相间的运动鞋先从开口处露出,接着男孩模仿着他方才的动作,悬挂在了半空。
确认了高度之后,江户川柯南说:“我跳了——”
今泉昇点点头,眼神尤其坚定:“跳吧。”
那具小小的身躯松开了手,毫无保留地从空中落下——
“啪!”今泉昇精准地接住了男孩,重力的冲击下,他已经发软的手臂紧跟着一颤,疼痛几乎要令他的臂膀痉挛,可他还是咬着牙,将男孩小心地抱到地面。
“柯南君,过去把门反锁,我先看一下手机有没有信号。”今泉昇深呼了一口气,将双臂垂下进行着放松。
“今泉先生——”江户川柯南抬起头,“你的胳膊……”
今泉昇立刻打断他:“没事。快点过去锁门——”
余光瞥见小小的身影跑向房门处,今泉昇才隐忍着疼痛,颤抖着手腕翻出手机。
——还是没有信号。
所以必须要跑出会展中心,才有机会报警了。
他将手机揣回上衣口袋,定定地抬起头。
他的正前方,赫然是一处从上方垂下的床帘,床帘遮盖着病床。
不知为什么,当他目视着床帘时,竟产生一种极其微妙的异样感。
纯粹是直觉,说不清道不明,没有任何的依据。
可他就是觉得——他现在必须把床帘拉开。
咚咚。
心脏不合时宜地开始加剧跳动。
咚咚。
凌厉的眸子注视在那处床帘上方,他抬起还稍有抖动的手腕——
“哗啦!”轻薄的布料在空中翻飞,床帘上方的挂钩互相拍击。
空的。
病床是空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就在今泉昇正欲松下一口气时,弹窗的声音却在耳畔响起:
【旁边还有一张病床呢。】
【不拉开看看吗?】
弹窗的提示向来具有暗示性。
它不会平白无故地在这种时候拖延时间。
今泉昇的视线落向另一边被床帘环绕遮蔽的床铺。
他抬腿迈去,正欲伸手抓住床帘——
“别动。”后方突然传来了陌生的男音。
今泉昇一怔,这道陌生的声音刺激着他浑身上下的所有神经。
他警觉地飞速扭头,却见一个身披白大褂的青年正站在他的身后!
是昨天才见过面的那名医生。
医生的一手箍住了江户川柯南的脖子,另一手握着手/枪,枪口正抵在男孩的太阳穴。
他是从哪里……
浅灰色的眼瞳在眼眶中震颤,他满脸不可置信地扭转视线——
就在他刚才所处位置的唯一死角,有一道不易察觉的隐藏门。
而那道门,现在是大开着的。
“别碰床帘。”
戴着口罩的青年医生朝今泉昇昂首示意:“把手举起来,抱在脑后。”
今泉昇咬了咬牙,眉头不可遏制地下压着,但还是缓缓抬手,将之交叠在脑后。
“放开我!!”江户川柯南在那一有力的手臂间竭力挣扎着,然而无论是蹬腿开始摇晃,都根本逃离不了钳制。
“今泉先生,快跑!不要管我——”男孩高呼着:“先想办法跑出去!!不要管我!!”
那名医生随即冷冷地哼笑:“你要是敢动一步……”
他毫不犹豫地拉开保险栓,将枪口敲击在男孩的额角:“就和这个孩子说永别吧。”
江户川柯南几乎被枪口凌厉的棱角敲得眼前一阵发黑。
在管道里爬行了这么久,原本就已经精疲力竭了,当下更是无从挣扎。
他低头看向揽在他胸口的手臂,随即深吸了一口气,铆足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张大嘴巴——!!
犹如凶猛的幼兽般,他的两排牙齿毫不犹豫地咬在了那人的手腕,力道大到恨不得将血肉撕咬开、将骨头叼出再嚼碎——
医生显然没想到他竟然会上牙,尖锐的痛楚激荡着神经中枢!
“臭小鬼!!”
他瞥了一眼扣在扳机上的指尖,最终却将枪口指向天花板错离开男孩的额头,将他用力地甩向了一旁!!!
“咚——”瘦小的身体很快便飞了出去,落到地面后甚至滚了好几圈,最后砸向了堆在角落处的纸盒箱上。
当医生紧皱着眉头,简单查看了一下渗着血液的青紫咬痕,再度抬起头时,却见那名黑发青年已经近在咫尺!!
那人的浅灰色眼眸微张,瞳孔中央绽开了一道骇人的凶光,他分明是面无表情的、连同唇线都不过是抻成了一条直线,却好似从身体内里爆发出了一阵悚然的压迫——
医生的视线中,率先袭来了一道爆着大片青筋的拳影!
而窥探到拳头的弧线后,他的身体也迅速作出了反应——
电光火石之间,拳头擦着他耳边的头发飞过,几缕发丝顿时落在地面。
医生后退了一步,神情越发狠厉。
他冷哼了一声,持枪的手臂迅速抬起,朝正前方的黑发青年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硝烟的气味在医务室内迅速弥漫。chapter111
子弹从枪口飞驰而出的那一瞬间,竟径直撞向了天花板!
上方的白炽灯哗然碎裂,细密的玻璃碴噼里啪啦地落了满地。
一身洁白的青年医生还保持在手腕被迫高抬的时刻,手/枪已然掉落在了前方。他惊愕地瞪大了那双眼睛,瞳孔中央倒映着的,是一颗正在地面上下弹跳的足球。
足球的跳跃高度愈来愈短,最后骨碌碌地滚向远处,被短暂冲入的气体很快便倾泻而出,最终足球干瘪下去变成了一摊塑胶皮革。
只见刚才还躺在杂物堆里的男孩此时正半跪在地面。
他灰头土脸地喘息着,衣摆下方,赫然是一个造型独特的腰带——那颗击向医生手腕,导致他子弹射偏的足球,正是从腰带中央的发射口飞出的!
医生扫了一眼那个虚弱到几乎要一头栽在地上的男孩,随即又警觉地抬起头,目光落向正前方的地板——他的枪掉在了那里。
他的目光同正欲和他缠斗的黑发青年对上了一瞬,他们在彼此凌然的眼眸中,立刻明晰了对方的想法——
要抢到那把手/枪!!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手/枪的方向奔去,今泉昇距离手/枪更近些,他抬腿迈去时,对方立时拉扯住了他的手臂!
“咔嚓。”
关节处传来一声不妙的脆响,先前已经拉伤的手臂传来了更为钻心的疼痛——
今泉昇的眼前发黑了一瞬,密密麻麻的不适将他的身体携裹,头晕眼花间他强迫自己进行深呼吸、迅速缓解这阵不适;
接着,他小腿的肌肉在一瞬间爆发力量,他将身体回旋后借来的外力,全数灌注在腿部,扫起一阵凛冽的风迅速袭去!
这位“医生”显然经受过严苛的训练。
但这些招式不是国内常见的体系,如果是的话,他可以依托格斗技巧,迅速辨别对方出自什么学校或组织。
所以是雇佣兵?职业杀手?还是……
对方为了闪避攻击,果然松开了他的胳膊。
正在这名医生要抬手格挡,借势抓住他的脚踝,将他摔在地面时——
只见半空中的青年黑发飘逸,凌乱的发丝下,是辗转着冷锐光芒的灰眸。
他的嘴角竟然高翘而起,袒露少许洁白整齐的牙齿,恰好停留在露出一颗尖锐犬牙的宽度——
那一刻,他脸前绽开的笑容堪称肆意。仿佛在说:
‘你中计了。’
医生一怔,瞳孔迅速收缩,他立刻解析出了男人的意图,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青年腾空卷起另一条腿,凌厉地扭转上身之时,双腿夹击向医生的脖颈——
“咚!”一声巨响,二人齐齐跌在地面。
近身缠斗的状态下,他们谁也无法立刻离开原地,但今泉昇显然更具优势。
“柯南!”他侧头朝着角落处大吼:“去把枪捡起来!!”
那处小小的身影颤颤巍巍地站起,扶着办公桌的边缘,瘦小的躯体一度摇摇欲坠。
被今泉昇暂时钳制住的医生开始挣扎,他正要反身回击今泉昇,却在扭打间不慎被抓住了扣在脸前的口罩——
挂在耳朵上的白线“啪”地断裂,深棕色的发套也连带着一并扯下,波浪般的淡金色长发顺滑散落,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淡淡的冷香味。
今泉昇一怔。
他的双眸倏然瞪大,脑海之中迅速锁定了一道身影,他不可思议地喃喃着:“你是……”
“咔哒——”不远处传来了手/枪被人抬起的金属碰撞声。
亲眼目睹了这一瞬间的江户川柯南同样很震撼。
他黑色镜框下的蓝眸微眯,双手紧握着枪柄,冷声呼唤:“贝尔摩德。”
褪去口罩和发套,“青年医生”迅速转变为一位五官深邃的美艳女人。
被呼唤出代号的一瞬间,女人的眼中竟不见分毫惊慌,她看向男孩直指而来的漆黑枪口,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平平无奇的男音一瞬消散,转而变成略有低沉的女音。
她慢悠悠地拖长了声音,好似根本不在意当下的局势:“这么惊讶吗?olboy?”
江户川柯南尚在喘息,胸口上下起伏着,但背部却挺得笔直。
想起不久之前在展厅发生的事,他嘴角一度向下弯曲:“这是你们的手笔?西泽楠光是你们的人?”
贝尔摩德只无畏地耸了耸肩膀:“谁知道呢——?”
“回答我!”男孩紧咬牙关,胸腔内的心脏开始剧烈地鼓动,他握着手/枪的腕部隐约发颤,“保险栓你刚才已经打开了,回答我的问题,贝尔摩德。”
江户川柯南深吸了一口气,但还是下定了决心:“……否则我会扣下扳机。”
女人半挑起长眉,和男孩坚定的眸光交接。
随后,她浓艳的红唇竟逐渐上扬起来。
“西泽楠光是从德国分部赶来的成员,代号‘野格’。”贝尔摩德缓缓地说道。
“他是个狂热的科研人员。为了达到自身的目的,总会做些出格的事情,甚至与组织的命令相悖。”
她又笑了一声,尾音又轻又柔:“今天,这个疯子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的。”
“为伟大的科学和人类的变革献身——”说到这里,她的眸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讽意:“像他这样的人,想必都会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为自己披上一层遮羞布吧。”
……
……
……
三点钟方向有一个监控摄像头。
在墙根处确认了这一点后,头戴鸭舌帽的青年身姿灵动地迅速绕行。
刚才他听了广播通知,就知道会展中心一定是出事了。
他刚走出不远,前方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观察了一眼周围,发现没有任何遮蔽物可以躲避后,便迅速作出决断——
他此刻身处的二楼通道是半封闭式的,呈圆状环绕着一楼的入口展厅,外围处有一排造型精致的围栏。
而降谷零毫不犹豫地翻身跨出栏杆,如猎豹般矫健的身姿在凌空翻转,他握着栏杆下的底座,将身体悬挂在半空。
很快,便有两个穿着统一制服的男人,从他的身边经过——然而在视觉死角之中,根本无人注意他的身影。
“找到那三个不在d区的人了吗?”其中一个男人问道。
“没有,还在探查。但听说已经有人赶往监控室,负责查监控了。”另一人回答。
“三个人里还有个小鬼,不可能消失的无影无踪,继续找!对了,监控室去了几个人?”
“一个,西泽先生说一个人就足够了。其余人手还要负责接下来的项目,要抓紧时间……”
二人渐渐走远了,降谷零做了一个引体向上,脚步轻盈落地,直接敏捷地跃回长廊处。
捕捉到谈话间的关键词语后,青年的眉头紧皱。
d展区里有三个人在被追赶,其中一个人是小孩子。
这个时间还不到手持常规票的客人能参观d展区的时候,也就是说在d展区的人只有可能贵宾。前辈、柯南、还有小兰小姐一行人,全都在里面。
意识到这一点后,降谷零越发心惊。
手机当下处于完全没有信号的状态,从广播响起的时候,似乎就处于这种情况了。
倘若说这些人在寻找的是不在d展区的“三个人”,那刨除同样具有贵宾邀请函的自己外,还有一个人和一个小孩逃出去了。
小孩子……会是柯南吗?
那么另一个人,是不是前辈?
d展区发生什么事了?他们要进行什么项目?
为什么不惜封锁掉会展中心,也要把不在场的几人揪出来?
降谷零咬了咬牙齿,脑海之中却在飞速地进行思想争斗。
他很担心他们,可是他还有公安的任务要执行,绝对不能贸然离开。
他回忆了一会刚才途径的二人所说的话语——
“监控室里只有一个人……吗?”他轻喃着抬起头,目及之处,恰好挂着二楼的安全通道指引图。
同时,这也是一张将区域划分明确展现出来的平面俯视图。
三楼是餐饮休闲区,几乎没有任何办公点可言,所以监控室极有可能就在二楼。
凭借着排除法,他很快就找出了三间没有注明详细职能的房间。
其中一间,大概率就是监控室。
另一边。
今泉昇站起身。
“贝尔摩德”。
这个代号他知道——但在组织里,他和这个女人只有几面之缘。他们从来没有正面碰上过,更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
组织里的人扮成了医生,从昨天开展时就混进了会展中心;而德国witch公司代表人是那个组织德国分部的成员,这一情报出自贝尔摩德之口,短时间无法辨别真假。
贵宾的邀请函上特意注明了d区的展览时间,也就是说d区发生的事情,主办方里也有人掺了一脚——
主办方除了包括ttcl在内的三个游戏公司,还有铃木财团等一系列股东,不可能所有公司都有问题。铃木小姐的长辈如若知道d区会出事,更不可能将邀请函拿给她。
所以,刚才利用广播赶客的那些人,显然是想办法控制或欺骗了主办方的其他人。
将空间封闭,在d区注入大量汽化乙/醚,是为了让这些客人丧失行动能力……然后呢?把他们带去为witch公司的劳什子项目做实验??
——又是那个组织的手笔。
今泉昇目视着前方暂时被捆束起来、无法动弹的女人,心烦意乱地扭过头。
“我们先出去联络警方,柯南君。”他的目光落向了后方的窗子。
“好。”男孩应和道。
在他们一路迈向窗户之时,恰好路过了那张被床帘遮蔽的病床。
今泉昇停顿住脚步,再度目视向那块犹如潘多拉魔盒般的帘幕。
刚才,他想拉开床帘的时候,刚好被贝尔摩德阻止了。
帘幕后面藏着什么?
人?还是什么武器或者机密?
他将手伸去,干净利落地扯开帘布——
“哗啦。”轻薄的布料在滑动过程中相互拍击。
病床上有个人。
是个男人,很年轻的面庞,脸颊的弧度稍显柔和。
男人的头发很长,长至肩头,新长出的头发是光泽的乌黑色。他安然地躺在床铺间,似乎正在沉睡,可方才那么大的打斗声响都未能将他惊醒。
他的面色苍白,纤长的睫毛轻搭在皮肤上,身体陷进被褥中,洁白的布料将他的身躯包裹。
今泉昇在那一刻,几乎屏住了呼吸。
浅灰色的瞳眸在眼眶中抑制不住地颤动着。
这张脸无论如何,他也没法忘却。
——是川江熏。
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川江熏。
(Chapter112
*
噗通……
噗通。
噗通!
心脏越发有力地跳动,混沌的场景、杂乱的声音,犹如被剪碎后肆意拼接的旧胶片,在脑袋之中反复回放。
上一秒还在洋溢着欢快音乐的游乐场,她站在一处游乐设施旁,亲眼看着穿着绿色外套的少年逐渐远去;
下一秒——
“砰!”
充斥着尖叫与嘶吼的封闭空间中,一具头颅被子弹贯穿的躯体,犹如失去牵线的人偶般,无力地落在了她的脚边。手机荧幕的微光照耀在那人定格的狰狞脸庞上。
硝烟的气味直涌鼻尖、几乎完全覆盖了血液咸腥的铁锈味。
可她还是不受控地捂住腹部,背脊应激反应似的迅速弯下,她一边呛咳一边干呕,半晌过去却什么东西都没能吐出来。
没过多久,生理性的泪水便冲破眼眶。
她强忍着那阵将她冲得头晕目眩的反胃感,一边漫无目的地四下寻找,一边费力地喘着气。
“新一……”越发朦胧的神志间,她开始无意识地呼唤那个人的名字。
“新一……”
“你醒了吗?”一道男音。
异样而陌生的声音响彻,原本正紧蹙着眉头,发出沉缓梦呓的少女猛然惊醒。
危机感直涌心头,粘连在一起的眼皮被迅速分隔开——!
强烈光线的照射下,那双宝石蓝色的眼睛惊慌地眨动着,瞳孔一度收缩,被泪水沾湿的卷翘睫毛一颤一颤。
毛利兰醒了。
她的视线中,是一个正在弯腰俯视她,与她的脸贴靠的极近的欧洲面孔。
她被吓得肩膀一抖,恐惧令尖叫囫囵在了喉咙里,最终她未能发出丝毫声音。记忆回溯至昏睡前发生的事,那摊溅在小腿上的血红,仍然令她心惊胆战。
她开始局促地呼吸。
“你是……”她试图靠后躲闪,远离这张脸,但她失败了。
手腕、躯干还有脚踝,都被束/缚带捆束着,她平躺在一张倾斜角度不算太大的床间,床铺通体以金属打造,时刻向她的身体传导着刺骨的冰冷。她瑟瑟发抖着想要将身体蜷缩,却无能为力。
“我是西泽楠光,小姐。或者你也可以称呼我为‘野格’,这是我的故乡生产的一款利口酒,至于味道……也许外国人不大能喝惯,但我始终认为这是一款颇具内涵的酒——就如同我的内在一般,需要细细品味。”
望着她无助哭泣的模样,戴着眼镜的德国男人竟不见丝毫同情,他关掉了手间的灯照仪器,脸间甚至流露出了一道潜藏着至深神经质的笑意。
“你是第一个醒来的,这让我非常惊喜。要知道,那个浓度的液化乙/醚持续输入三分钟,可是足以直接令体重一百五十公斤的相扑选手死亡的——当然,展厅的空间更大一些,会让气体分散开,不过我以为最先醒来的会是那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健身教练。”
他诡异地微笑着:“谁能想到,竟会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少女。真希望你的大脑同你的身体一般坚韧。”
伴随着一些接踵出现的恐怖词汇,男人字正腔圆的日语令毛利兰越发心悸。
“你要……”她的声音很微弱,甚至有些哽咽:“你要做什么?”
她放眼望去正前方,明亮到刺眼的偌大会场内,整齐排列着数十张金属床。床畔间的各个通道都有一个戴着口罩的、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在反复巡逻。
床上躺着人们还在沉睡,有些脸孔毛利兰还有印象——
这些人,似乎都是刚才在D展厅参展的客人。
“嗯……这个问题……”西泽楠光故作苦恼地皱了皱眉,“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你们应该做什么。”
“既然你是第一个醒来的,那我就附送你些提醒好了。”说到这里,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
“我们今天将会遵循自然界的生物法则:你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其余人都会成为优胜劣汰的落败者。”
血液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毛利兰清楚地看见了对方的镜片上,正倒映着自己惊惧的脸庞。
金属床畔的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少女抬起头,却见正有两名黑衣工作者在调试着某种仪器——形状看起来很像摩托车头盔,但是结构比之复杂得多,正上方连接着数条蜿蜒的光缆线。
她想要挣扎,她抗拒地摇着头,泪水不由自主地从眼角落下……
可她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将头盔扣在了脸前,视线迅速被一片漆黑替代。
她低声啜泣了片刻,反复默念着那个人的名字,眼前的荧幕竟然蓦地亮起!!
毛利兰这一刻才意识到——她这是被戴上了一款造型夸张的VR眼镜。
一片荒芜混沌的世界逐渐涌现在她的眼前。
“努力成为那个赢家吧——超脱生物的法则,横跨不可逾越的横沟,证明科技可以违背神明的旨意,主宰一切!!——然后引领人类走向最终的变革!!”
不可视的外界,男人发出了癫狂的笑声。
……
……
醒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大厅内再度传来了一片哀嚎,被捆束住的人们无从挣扎,只能发出来自灵魂的呐喊。
西泽楠光无视了这些嘶吼,只身迈上了楼上的阶梯,在上层审视着来回踱步。
他抬手看了看时间,反复确认着场内苏醒过来的人数。
这时,有个下属攀上楼梯朝他走来。
“西泽先生。”
“怎么?”他扭回头:“那三个人找到了?”
那人立刻鞠下躬,都不敢发出半个重音节,只战战兢兢地:“不……”
“整个会场一共就三层,为了找到这些人,我派去了一半的人手……”男人深陷于眼眶中的双目透着骇人的冷光,“一半的人!!你们还没有找到!!——你知道这三个人可能对项目造成多么恐怖的影响吗!!!”
那名下属低眉顺眼地说道:“是的……我明白,先生。我们的人发现会场还设置了紧急警备系统。只要将装置开启,会展中心将会全面封闭——所有别收录在系统中、足以让人逃脱离去的开口,都会被强行关闭。”
“……哦?”男人挑了挑眉,这回终于来了些性质。
“那就开启警备系统。”他说。
“立刻开启。”
*****
【惊喜吗?】
脑海之中回荡着那道毫无情感的机械音。
今泉昇垂头凝视着病床上的男人,大脑乱成了一团。
四肢有点发凉,他知道这是人体本能的冻结反应,可他一时之间竟无法做出任何举动。
他知道川江熏还活着——尽管他不是很清楚,当一个人伴随着爆炸的冲击从百米高空落下时,究竟是如何保证完整无缺的。
床畔间的青年发即肩头,发尾的还是他曾经为了遮盖那些五颜六色的头发而染成的深栗,而他袒露在外的身体——不见分毫损伤。
或者说,除了头发长了之外,好像和三年之前相比,没有任何的变化。
查不到的名字、被组织的成员带到了会展中心、十年前曾与莱伊和他的妹妹有过一面之缘……
川江熏……到底是什么?
“今泉先生?”稚嫩的童音在后方响彻,“这个人……你认识吗?”
江户川柯南时刻关注着今泉昇的反应。
那双色泽极浅的瞳眸,竟犹如置身惊涛骇浪中的船舶般,在暴风雨肆虐的海洋间剧烈震荡、飘摆翻腾。
“今泉……先生?”他试探性地再度呼唤了一遍。
男孩的声音将思绪拉回,今泉昇闭上眼睛,反复进行了数次深呼吸。
“我们先走,柯南。”理智争站上风,他没忘记还有六十余人被组织控制着,于是立刻道:“先出去联络警方……至于剩下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说。”
今泉昇抬步移去前,深深地凝视了一眼仍在沉眠的青年。
窗外距离会展中心的后方围栏非常近,攀爬出去就能抵达外面的马路,道路间车水马龙、一切照旧,和昨天他带着发烧的柯南来看病时没什么两样。
今泉昇把窗户扯开,低头确认了一下。
这个高度的话,他跳下去后借力翻滚一圈可以起到减缓震荡的作用,想要达到无伤效果于他而言绰绰有余。但是反观站在他旁边的孩子,这却是个极易受伤的危险距离。
于是今泉昇立刻做出了决定:“我先下去。然后你再跳下来,我会接住你。”
“可是,今泉先生你的胳膊……”江户川柯南知道他受伤了。
只见黑发青年面色平稳地摇头:“不严重。”
比起胳膊被人硬生生地扯到脱臼,再一口气体验两具身体同时传达的双倍痛感,这种伤势的确称得上不值一提。
他回头:“我下去了。”
江户川柯南:“嗯!”
只见青年抬步跨过窗沿,身上细密的伤口没能影响他流畅的动作。一如先前从通风口翻下的姿势,他在抓住窗沿的一瞬凌空翻转,确定着力点后迅速落地,在地面翻滚了一圈。
确认附近没人在探查时,今泉昇立刻站起身,朝着上方的孩子伸出双手:“下来吧!”
戴着镜框的男孩探头确认了一下高度,正欲爬上窗台一举跃下之时——
“咚!!!”窗户口传来了一道震耳的响声。
站在地面的青年瞪大双目。
“咚!”“咚!”“咚!”
同样的声音接连响彻,正站在窗台上要踏出脚的男孩被迫收了回去,甚至被这一道震荡惊得直接摔回了医务室的地板上。
江户川柯南不可置信地凝视着窗户口——
几秒钟前,还是空荡一片的窗户,如今竟被突然从下方升起的坚固铁网覆盖!铁网坚固至极,细密地交织在一起,想要从缝隙间探出一只手都尤为艰涩。
“会展中心有个紧急警备系统。”被捆束在墙角处,将这一幕目睹完全的女人哼笑了几声。
“看来装置被开启了。”贝尔摩德挑了挑唇畔。
“你要怎么办呢?olguy?”Chapter113
*
今泉昇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站在窗沿下,双臂还保持于停留在半空的状态。
在他所能目及的范围内——这座建筑的所有窗户都被封住了。上下交错的牢固铁网将窗户覆盖在内,密密麻麻的菱形缝隙微小到令人头皮发麻。从外界抬头仰望,这简直像是个繁华而荒诞的大型监狱。
【说来有趣。】弹窗发出一声毫无起伏的机械笑声。
【‘怪盗基德’——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说过吧?】
【这所会展中心曾经展览过一款举世闻名的古老宝石,而这位怪盗发出了要带走宝石的预告函。宝石的主人财大气粗,为了对付怪盗,他花费高价为会场安装了紧急警备系统——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
【可惜的是,怪盗先生最后还是带着宝石逃脱了,这款警备系统倒是一直保留着。】
“今泉先生!!”正上方传来了孩童的喊声。
今泉昇连忙看了过去。
只见江户川柯南撑在后方的窗沿上,他费力地抓着铁网的缝隙,面庞都被交错的铁栏朦胧,看不真切。
但男孩的声音仍然清脆而有力:“今泉先生!先出去报警——!”
站在下方的青年握紧了双拳,手背的青筋接连凸起。
把一个孩子——高中生的年纪对他来说的确是孩子,只身留在危险的境地,令怒火深陷胸腔内的囹圄,而他却无从发泄。
可如今苍白的现状摆在面前,不容他作出任何其他决策。
思想争斗只在他的脑海内进行了不过短暂的几秒,理性的浪潮翻涌而过,冰冷的水花很快便浇灭了那阵怒意,攀升至最高点。
最后今泉昇仰起头:“我知道了!”
“我会想办法回来的——保护好你自己!!”
……
……
……
另一边。
降谷零正在二楼的长廊飞速奔走。
甬道内的光线亮洁的刺目,此刻修缮精致的墙壁和天花板,却成了最令他头痛的事情——
监控器变得越来越多了。
甚至有少许被布置在了玻璃壁灯间,乍一看根本发现不了端倪。
前面又有巡逻的人出现了——
青年收回刚刚迈出的脚步,将身体紧密地贴靠回墙根,以余光关注着那名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待那人无知无觉地大步迈去后,他才闪身奔出,朝着在脑海中早已规划好的路线继续行进。
公安委任的任务起初并没有那么复杂,这项任务最初甚至不该交给他来执行,而是要交给正在公出的风见裕也。
任务当天,风见是可以及时赶回来的,但是往返路途上必然伴随着奔波。工作几乎无缝衔接,想必就算真的到场,风见的状态也会非常差劲。
合作了这么多年,降谷零对自己的直属联络人也相当了解——对方可是为了工作,连饭都可以不吃,只勉强塞几口巧克力果腹的人。
而他又很巧合地在毛利侦探事务所见到了那两张邀请函,所以他认为这项工作由他去办也没什么问题。既能在职场上讨得一份人情,又可以趁此机会休个短暂的假期。
而任务,则是及其常见的情报收集工作。
国内各行各业的一手资讯和涌动暗潮都会被专职部门的人员收集。将看似破碎微小、毫无关联的事物拼凑,并加以记录解析——这其实就是绝大多数公安警察平日负责的事。
发生在普通人身边的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能便是某种败坏迹象的表露;阳光照射下的阴影,也许就是潜藏至深、即将袒露爪牙的毒瘤。
这次的情报收集工作,是在展会第三天的闭幕式当天前往后台,拷贝走来自德国Witch公司的内幕资料。
在此之前降谷零便重点对这个公司进行了了解,后来他发现这家公司的成立年限非常短暂。展会上的几家游戏公司大头,至少也有经营了十几年的底蕴。而作为和这些老牌公司平起平坐的品牌之一,新生的Witch便显得非常瞩目。
探查过后他又发现,这所公司一经出现便在德国游戏市场节节攀升,无论是游戏研发技术还是营销手段都老练异常。德国本地的媒体人一早就在猜测:这家公司背后,或许还隐藏着什么强劲的投资人。
如今看来,Witch的问题的确非常大。
会场内恐怕已经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也不知D展区的人现在情况如何。
降谷零皱着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一路在错综复杂的楼道间盘旋,又接连躲避开几名尚在巡逻的人,最后终于抵达了那个被他锁定的房间。
漆褐的办公门上方,并未挂置这间房屋的职能名称。
浅金发青年观察了一遍走廊两头,确认暂时无人途径后,便迈着极轻的步伐走去。
他伫立在门前,首先将耳朵轻贴于门壁,专注着精神倾听——
“刺啦——”屋内隐约传来了一声凳腿摩擦地板的声响。
再仔细听,似乎还伴随少许杂乱的电子设备哗哗声。
屋里有人。
不确定有几人,但这间屋子极有可能就是监控室。
降谷零思索了片刻,最终抬手轻敲办公门。
如果刚才那两个巡逻的黑衣人所说的情报无误的话,那么……
“是谁?”屋内传来一道男音。
“西泽先生让我来传话。”降谷零压低了嗓音,保持着平稳的音调,又加了一句:“是紧急通知,只能口传——”
这一路上光是被他撞见的巡逻人少说就有十个。
所有人都穿着一身漆黑的统一制服,脸还被口罩蒙住了。在人数如此大量的情况下,这些人未必识得自己的全部伙伴。
脚步声从门后传来,愈来愈近。
“咔嚓。”门被对方推开了。
只见一个戴着口罩的瘦弱青年站在门前,门后是没有开灯、但被多方荧幕照亮的房间。
那名青年愣了愣,口罩上方的双目惊愕地瞪大,他刚开口吐出短暂的音节:“你……”
“咚!”坚硬的拳头已经朝他砸去。
一分钟后,降谷零在监控室内将门反锁。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制服,不远处座椅上的男人低垂着头,已然陷入了昏睡,此刻被他用牛仔布料的外套衣袖捆束地严严实实。
监控室内只有一个人。
降谷零没花费多少功夫,就将对方钳制了。问起这人情报却一问三不知,只哭嚷着说自己奉命行事,要为公司的项目出力,再具体是什么项目,只有留在项目执行场地的人才知道。
他很清楚这人没说谎。
会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只能由他自行探寻。
青年拉开操控台前的座椅,偌大的电子荧幕倒映在灰蓝色的眼底。
九宫格划分开的画面上,呈现出不同位置不同角度的监控,有些地方刚好走过正在巡视的黑衣人。
他开始切换屏幕的画面。
“这是一楼大厅……”目视着前方的画面,他呢喃道。
他操纵着控制台,切换到画面。下一处是二楼的半封闭长廊,十几分钟前他刚经过此处查看了地图。
途经过的地方只要存在特定的装修或摆放品,他都能立刻识别出来。
因而他快速摒弃了大批量的视频,最后目光落在了一处诡异的监控视角。
那里有较为密集的黑衣制服人在一处通道口鱼贯而入,通道的尽头一片漆黑,大片的阴影将人群埋没。有两个人恰好进入了监控视角,他们一前一后提着一个医用担架,担架上方微微隆起,覆盖着黑色布料。
青年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他眉头紧蹙,目光倏然冷凝。
他将这格监控单独拎出来放大,只见担架的白布上,还渗着细密斑驳的血红。
这个长度、这个重量……
担架上的东西只有可能是人。而这具躯体冰冷地躺着,无从动作。
——已经死了。
降谷零心下一沉。
他紧咬着牙关,却还是不自觉地抬手,用力砸在了操作台上。
“可恶——!”
冷静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额前略长的碎发拢至脑后。
先确认这是什么地方,不要乱了阵脚。
他接连查看着能与这段甬道衔接上的地形,无数道看似相仿却略有差异的画面,在他惊人的记忆力下一个个地灭灯;
冰冷的汗珠从青年的额角渗出,他在操纵台跃动的指尖越发飞速,大脑不间歇地运转,监控编号一一被划上了排除横线。
头脑风暴席卷而过,他瘫靠回身后的座椅,最后疲惫地长吁出一口气。
那处甬道,和三层楼的其他监控——全都衔接不上。
因此,他的结论是:这个甬道,不在三层楼间的任何一层。
会展中心的建筑内部,还隐藏着其他楼层。
*****
“西泽先生。”有人从旁边走来。
站在会场最上方的男人背着手,缓缓地转过身,了然地询问:“都醒了?”
“是的。”那名下属点头,“会场内的67位实验品全都醒了,设备也已经安装上了。”
身披白色研究服的男人走到扶手边缘,自高而下地俯视着整个会场。
宽阔的方形展厅内阵列着七十台仪器设备,冰冷的光线自天花板投映下。
所有人都被束缚带禁/锢在金属床间,有人在哭闹、有人在尖叫、有人试图依托蛮力挣开束缚带。
德国男人扫视了一眼腕表。
“那就开始吧。”他说。
西泽楠光调试起一早就被搁置在一旁的麦克,开关一经打开,扬声器便发出了一道尖锐的“哔——”
“喂。”他的声音伴着回响,传递到了会场四壁。
“相信各位现在很茫然——茫然你们为什么会落得如此境地。”德国男人高扬下颏,深邃眼窝间的眸子冰冷地注视着下方的生命。
“别担心,今日你们无论生死,都将会成为被记入历史载册的一员。嘿,听起来不错对吧?毕竟有句话说的好:死亡并非是生命的终点,被所有人都遗忘才是——”
下方传来了一句吼叫:“你他妈的在说什么鬼话!!”
这是刚才在金属床上闹得动静最大的人。
西泽楠光并未动怒,只努了努嘴:“好吧,看起来你们更想直接步入正题。那么,我们就说一下游戏规则吧。”
……
毛利兰的视线被VR眼镜充盈。
将她的头颅尽数包裹的头盔沉重而冰冷,眼前的场景尚在跃动,而她无从控制,只能任由上方的画面自主切换。
“接下来,你们的头戴式VR将会自动生成账号,将各位玩家投放到一张统一地图中。”她听见扬声器内,传来了那名德国男人咬字清晰的标注日语。
“这张地图里,将会随机刷新冷兵器和护具。大家可以自由拾取,穿戴在角色身上——当然,我想你们应该也明白,这显然不是一款手动操纵游戏,你们要依靠通过大脑发送的指令来操纵你们的角色。”
“接下来说一下本公司技术层面上的弊端——由于游戏与各位的大脑缔造了短暂连接,因此当游戏内的角色死亡时,你们的大脑和神经将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创伤:轻则头晕感冒、重则脑死亡。后者的概率也许更大一些。”
毛利兰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周遭立刻传来了大量的抗议声。
然而这并不影响场内的主宰者继续发言:
“你们需要在游戏地图内不断厮杀——当然,你也可以选择避战,只不过游戏进行一小时后,尚未对其他玩家造成伤害的角色,将会被系统自动判定并击杀——下场想必很可怜吧?也许会直接脑死亡?”
听筒内传来了男人惬意的哼笑声。
“当场内只剩下一个玩家时,游戏就会自动结束。”
“那么——游戏开始!”
“努力成为那个最终赢家吧——”
成为那个,最强的大脑。chapter114
“那就交给你了,伊达君……嗯,时间太紧迫只好出此下策直接联络你。”
“……好,我知道了,拜托了。”
“啪。”青年按下了手机屏幕上的挂断键,眸光淡然。
但他现在的心境并不如同面上所体现的那般古井无波。
五分钟前,今泉昇从会展中心的围栏爬了出去。
万幸他跳窗的位置离后方的街道非常近,他离去的时候闪避开了在外围巡逻的人,并没有被察觉。
到了有信号的地方,今泉昇的第一反应就是给伊达航打电话。
他们的交情还不错,虽然他一觉醒来过去了三年,但好在他们有那几个月一同出生入死的队友情谊——伊达航现在任职公安机动队队长,目前在会展中心发生的事情完全可以归纳为恐怖袭击,理应由nbc出警。
但是真从拨打“110”开始报警,前前后后需要上报的信息和办理的手续非常繁琐,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因此他选择借着捷径直接找上伊达航。
既然已经报过警了,那么就该担心另一个问题了……
今泉昇再度打开通讯录,按下了那个他轻易不会拨叫的电话。
非必要情况他从来不给降谷零打电话,因着对方的工作,他们在线上的交流少之又少。降谷零在工作行程上有什么安排,今泉昇一般只会询问风见。
但是现在情况非常特殊。
零没有进d展区,但却去临时执行任务了,他必须确认对方是否还留在会展中心。
“嘟——”贴在耳侧的听筒传来了处于“拨通”状态的音效。
身型颀长、一身浅色牛仔衣的青年静静地伫立在街头。
道路上的车辆接踵划过,伴着呼啸的风将他略显凌乱的黑发扬起;过往的路人在人行道口等待,街灯的光亮由红转绿,当熙熙攘攘的人流从一侧通往另一侧,电话听筒中却只传来了机械的人工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啪。”今泉昇关掉了手机。
会展中心内部处于信号屏蔽状态。
电话打不通,降谷零也根本不可能接通电话。
青年闭上眼睛,长吁出一口沉缓的浊气。
让他必须想方设法赶回会展中心的理由又多了一个——零还在里面。
彼时艳阳高照、天际湛蓝,休假日里的商业街人山人海,颇多的行人从他的肩侧接连走过,无一不在欢声笑语。唯有他一人突兀地停滞于此,冰冷的温度从脚底一路直涌头颅。
这些群众并不知晓,矗立在不过几百米开外的建筑物里,正上演着一场何等怪诞疯狂的戏剧。
‘在那些罕为人知的角落,在阳光无法笼罩的阴霾之地,时刻上演着惨无人理的暴行。’
“喂。”青年不禁捏紧双拳,再度呼唤那个藏在他脑子里的东西。
今泉昇抬起头,远眺向那栋通体金蓝交织的恢弘建筑物,眸底越发暗沉。
“怪盗基德当时是怎么逃走的?”他问。
……
“吱呀——”监控室的办公门从内部被人推开。
被瓷砖覆盖的洁白长廊处,多出了一道满身漆黑的人影。
有两名尚在巡逻的人员恰好途经此处,门边戴着口罩和兜帽的青年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瞬,但那二人却只从他的身边经过,算是打招呼般轻轻向他点头。
待那毫无察觉的二人走远了,降谷零紧绷的四肢才逐渐舒展开。
很好,没被他们发现。
这身黑色制服果然是最佳保护伞。
将这些巡逻之人林林总总的闲话汇集,可以拼凑出不少讯息。比如:今日前往d展区的人们,将会被用于witch公司的实验,而实验具体是指什么,他尚且无法知晓。
而另一点则是,这项实验就在会展中心实施着。
会展中心内部还隐藏着其他楼层。要想找到它,除了查看内部地图之外,另一个方法就是根据在场的人员进出来判断——
前者具有不确定性,要从哪里查看到内部地图他暂时没有头绪;而后者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两厢比对起来,各有各的不利。
内部地图……
降谷零沉思了片刻。
说起来……二楼是不是还有两个空间区域没去确认?
会展中心眼下完全被witch的人控制住了,那么主办方的其他人呢?……他们也离开了?还是说……
黑色兜帽下,青年灰蓝色的瞳眸辗转而过一缕锐利的流光。
主办方的人,当然不可能被那通广播忽悠过去。
倒不如说,当通知客人立场的广播响彻时——他们就已经被控制了。
想到这一点后,降谷零立刻行动了起来。
他大步越过正前方的长廊,在下一个岔路口笔直前行。
穿上黑色制服后,他的一切行动都畅通无阻起来,正当他眼见着要打开那处未被标记的房间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名还在巡逻的黑衣人。
降谷零顿住脚步,朝着对方轻轻点头。
那人也回以颔首很快便越过了他,正当降谷零要离去时,那名黑衣人却突然扭过了头。
“等一下——”那人叫住了他。
降谷零背对着黑衣人,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如芒刺背的目光。
他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随即平缓地转过身:“什么事?”
“这里是我的巡逻路线。”那人说,“我已经走了很多圈了,我不记得在这里会和什么人撞上。你是干什么的?”
还是被怀疑了……吗?
降谷零保持着笔挺的身姿,这一个小时里收获的情报在他的耳畔接连回响。
最终,他只以平静的声调回应道:“无可奉告。这是西泽先生交托的任务——我不能说。”
在项目场地外巡逻的这批人,关于项目的事情全都知之甚少,可见在这次行动中的级别并不高。因此,他只需要一句震慑力足够、且模棱两可的回应……
理智告诉他如此行事是合理的,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了,等待对方回应的阶段漫长难熬,犹如审判的天平悬挂高空,判决着他的行径。此刻,连同太阳穴都在随着越发快速的心跳频率抽搐。
噗通。
噗通噗通……
直到那人说道:“……我知道了。”
临离开之前,对方甚至朝他态度恭谦地鞠躬。
似乎所有人都对“西泽先生”一词过敏。
只要降谷零将这个称谓搬出来,这些黑衣人无一不会信任他的话;恭敬之余,他们甚至会袒露出些微诚惶诚恐————这个西泽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叫这些人如此畏惧他?
降谷零一边沉思,一边等待那人走远。
待那道黑色身影从他的视线中匿迹,他才终于推开了前方的办公门。
屋内是黑的。
但他刚迈进半步,便听见了一阵微弱的呜咽声。
降谷零一惊。
他寻着声音的方向靠近了一些,随后打开手机屏幕,照射向那处声源——
黑暗之中,倏地显现出一张哭得狼狈不堪的脸。
这人的嘴部被粘着胶带,泪水无法决堤般,仍然在从眼角滑向脸侧。
降谷零反应了片刻,最后这张脸和先前他在资料档案上看见的照片渐渐重合。
——这人是展览会的主办方之一,满天堂电玩公司的社长。
光线一照射到他的脸上,这位社长便不禁发出“呜呜呜!”的尖锐嚎叫。
“嘘。”降谷零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和那些人不是同伙。”他进行了一个非常简短的自我介绍。
“接下来我问话,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就可以。明白了吗?”
被捆束在座椅上的男人疯狂地点着头。
降谷零将手机的光线扫射向更远的位置,那里有一处餐桌,桌上还摆着尚未动上几口的食物。周围沿着长形餐桌排列着五人,他们正如这位满天堂公司的社长一般,全都被绳子牢固地捆绑着,目测都处于昏迷状态。
“在场的这些还没醒过来的人——是不是都是展览会的主办方?”降谷零问道。
满天堂的社长瞪圆了眼睛,连连点头。
“你们是在吃午餐的时候接连昏迷的,对吗?”
对方再次予以肯定。
也就是说,witch的人在饭菜里下了药?
是厨子的问题?……或者是在场的这些人里,有人动了手?
降谷零的视线谨慎地落向了那五名不知是否已经苏醒的人,最终再度目视正前方的男人,眸光凌厉。
他撕开了对方粘在嘴前的胶带,沉声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知道会展中心还有哪些隐藏区域吗?”
……
……
……
“这就是你说的……”
无人途经的昏暗小巷处,此时正有一道身影隐匿在楼层的阴影间。
前方的巷子是条死路,这里俨然是某些流浪汉或无业游民的地盘,逼仄的通道间堆满了残破的废弃品;更远处的垃圾桶臭气熏天,发酵的食物上方,萦绕着几只飞虫。
今泉昇低头望着地面的井盖,内心满是抗拒,但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再次确认:“你确定——这是唯一能赶回会展中心的方法?”
【还有其他办法。】弹窗说。
今泉昇眉头一挑:“什么办法?”
【直接大摇大摆地从会展广场的大门进去,witch的人很快就会出来迎接你,并把架你进实验现场。一步到位,方便又快捷。】
“……”他无声地骂了几句脏话。
【行了,用来用去就是那几个词,这方面你不如和松田学学。另外,别想着还有什么其他途径了,曾经怪盗基德被关在展厅里时,也是这么狼狈地逃出来的。从下水道进入会展中心,能直通地下一层,离实验现场的位置也不远。】
【等一会进去之后——我会尽量帮助你。】
没时间犹豫了。
今泉昇蹲下身子,认命地打开了井盖,顺着扶梯爬了下去。
他必须要回去。
柯南、零、还有毛利小姐和她的同伴,全都在那栋封闭的建筑内部。最重要的是——川江熏也在。
他隐约觉得,他就快触碰到“那个秘密”了。
下水道比预想之中干净些。
这段路地下的排水系统比不得琦玉县,但也没有达到污水遍地,恶气扑鼻的地步。
今泉昇一路朝着漆黑的甬道行进,流动的水声在这段空间内反复回荡。
他沿着弯弯绕绕的道路地走着,随着逐步深入,墙壁间滑腻的青苔越来越多,直到弹窗提醒了一句——
【到了。】
今泉昇抬起头,将开着光照模式的手机抬起,他的正前方是一段爬梯。
【从这里爬出去,就能回到会展中心内部了。】弹窗说。
于是今泉昇暂时收起手机,顺着梯子攀爬,很快便登上了最顶端。
他抬手推开正上方的铁门——
“吱呀——”生锈的金属在摩擦之时,发出了刺耳的响声。
正上方没有开灯,伸手不见五指。
他刚将头探出,不可视的黑暗中,便传来另一道清脆的声音。
“咔哒。”有什么冰冷的金属刚好抵在了他的额前。
这声音今泉昇再熟悉不过了。
——是手/枪。
(chapter115
今泉昇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看不清前方的事物,不见尽头的漆黑将他的视线覆盖。他能感知到正前方蹲着一个人,对方的呼吸声很轻,但他的内耳还是清晰地捕捉到这一细微的声音。
他的大半身体还在下方的爬梯处,对方握着枪,却不说话,这一举动令今泉昇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想办法和对方周旋——说些什么,转移对方的注意力,然后再视情况来决定下一步。在可见度如此之低的地方,对方只要没戴夜视仪,那就不可能知晓他是谁。
但他却微妙地察觉到……
在这处略有潮湿的空间内,似乎隐隐溢散着一股浅淡而熟悉的气息。
喉结紧张地上下滑动着,但他还是张开唇瓣,试探性地:“……零?”
手/枪很快被收了回去。
接着,正上方便传来如释重负的低叹:“抱歉,前辈。我看不见……我猜可能是自己人从外面进来了,但是不敢贸然出声。”充斥着磁性的声调和缓温柔,一如既往。
降谷零伸出手,依托着声源摸黑抓住了今泉昇的手掌,将他从下方拽出。
恋人的掌心宽厚温暖,粗粝的枪茧和纵横其上的掌纹,也早已铭刻在今泉昇的记忆中。连同对方食指轻勾时带来的那阵微痒触感,都透着舒畅安然的意味。
急速飙升的肾上腺素逐渐下落,狂跳的心脏也重归宁静。今泉昇呼出一道沉缓的浊气,平复了片刻,才问道:“是在找项目实施地吗?”
他明显能感觉对方愣了一下:“对,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这话说完,降谷零又突然回过味来:“等一下,前辈——你刚才已经逃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话语里的指责意味非常浓郁。
面对降谷零的发问,今泉昇避而不答,反而道:“我只是出去报警。刚才在外面我已经联络伊达君了,nbc要不了多久就会出警——但是这里离基地很远,赶过来恐怕需要时间,不知道这附近的警署会不会先一步赶来。”
“而且,柯南还在里面。”他的声音平静有力:“他和我一起从d展区逃了出去,其余人都被乙/醚放倒了。我们顺着管道进了医务室,但是警备系统被紧急启动了,我和柯南被迫分开了。”
降谷零叹了口气,无奈地:“前辈——”
今泉昇很清楚恋人现在要说什么,他直接打断了对方:“我的警籍还挂在公安部,零。所以我现在依然是一名公安警察。”
黑暗之中,青年的背脊挺得笔直,亦如三年前在营救现场,有条不斋地进行行动部署的时刻。
他用着不容置喙的口吻:“我的身体素质的确没有以前好,但绝对不到会给你拖后腿的地步。相反,我敢保证接下来你一定会用上我。”
“毛利小姐她们现在还处于水深火热的状态,所以——我们现在来交换一下情报。”
“抓紧时间。”
另一边。
医务室的大门被推开了一小道缝隙。
一双湛蓝的眸子隐匿在门缝之中,凌厉地扫视着外界的状况。
长廊内回荡的脚步声距离他越来越近,隔着两个房间的门已经被巡视的黑衣人们推开,他们先后走了进去,显然正在查看房间内部的状况。
江户川柯南深吸了一口气,将房门轻声合上。
“外面那些人已经快到了吧?”被捆束在墙角的女人发出一声惬意的哼笑,她的身上全然不见被桎/梏后的狼狈,甚至犹如在看着一出无关于己的戏剧般悠闲。
江户川柯南扫视了一眼屋内的设施。经由激烈的打斗后,地面满是狼藉,窗边的天花板上俨然留有一道黑洞洞的开口,这是今泉昇十几分钟前的在上方的管道打开的通道。
外面的人已经快查到这间屋子了。
他现在要么立刻回到上方的管道,要么在屋内藏起来——但是这两种选项都不大可能成立。
前者是他距离天花板的位置太远了,屋内他唯一能挪动的凳子,并不足以支撑他触及到天花板的开口。而后者——贝尔摩德可不是瞎子,无论他怎么藏,外面的人只要一进来,她都可以指出他到底藏在哪里。
而外面的走廊遍布着监控和巡逻人,贸然跑出依然会被察觉。
他陷入了死局。
“咔嚓——”隔壁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那些人距离他越来越近了。
男孩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一滴冷汗顺着脸颊的弧度下落,他咬了咬牙强迫大脑运转,思考破局的方法,可无论如何脑海中也只余留下一片苍白。
到此为止了……吗?
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江户川柯南——”墙角里的女人呼唤着他的全名。
被这道在女性之中显得尤为独特的低沉嗓音呼唤,是一种十分奇妙的体验。
江户川柯南回过神,眨了眨眼睛,看向贝尔摩德。
女人笑容迤逦,眸中闪烁着玩味的光:“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我凭什么相信你?”男孩警觉道。
只见女人不知被触及了哪块神经,竟然发出了愉悦的笑声:“侦探先生,你现在可没资格和我谈信不信——你应该明白现在的局势。”
“你必须答应我的条件。”她笑盈盈的,红唇扬起的弧度越发蛊惑:“这是破开死局的唯一方法。”
——我亲爱的银色子弹。
……
……
脚步声近在咫尺。
当外面的人停滞在医务室的门前时,有人说道:“等一下,这里是医务室。”声音隔着一道门,沉沉闷闷地飘来。
江户川柯南的肩膀下意识地一抖。
“那也要进去看一下。”另一人说道,“敲个门吧。”
随后,指节敲击在门壁的声音便震荡着,从外界传达至屋房内:“叩叩——”
有人走到了门边,步姿平稳。
一身洁白大褂的青年医生,缓慢地扭开了房门的把手。
“什么事?”只见一名戴着口罩的男人和缓地问道。
“先生,我们现在正在找人。”外面的一个男人说,“以防万一,医务室我们也要进去看看。您看……”
“原来如此。”青年医生敞开了大门,友好地:“那请进吧。”
只见青年医生慢悠悠地走回了办公桌,拉开后方的椅凳,坐在了上面。
其中一人的目光落向了那两张极其显眼,被床帘包裹的病床,故客气地询问道:“这两张病床,方便我们拉开看看吗?”
“当然。”坐在办公桌后的医生笑了笑,甚至友善地抬手:“请自便。”
这一刻,隐藏在黑暗中的男孩,略有惊慌地眨了眨眼。
一身漆黑的巡逻人将手伸向了床帘,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上方,随即抬手用力一扯——
只见病床上,躺着一名正在沉睡的青年。
“这是……”那人愣了愣。
“这是069,”青年医生答道,“其余事情就不要过问了。”
听到“069”后,那名黑衣人赶忙点点头:“好、好的。”
于是,他的视线又落向了另一侧的病床。他迈着小心的步伐,将手再度探去——
江户川柯南几乎屏住了呼吸。
“啪——!!”床帘被从头拉到尾,尾端的薄纱在空中四下摆动。
床上什么都没有。
黑衣人仔细地盯着洁白的床单查看了片刻,尔后又低下头看了看床板下方——
于是他将床帘拉回,转头说道:“那么打扰了,我们这就离开。”
办公桌后的医生颔首示意。
“等一下。”地面闪烁过一道刺目的白光,医务室内的另一名黑衣人半蹲下身,抬手捡起了一块玻璃碎渣。
正当他要抬起头时,不远处传来了青年医生的声音:“那是不小心打碎的玻璃皿。看来是我没收拾干净。”
“原来如此。”那人点头回应,“那么我们这就离开了,打扰您了。”
“不,应该是你们工作辛苦了。”青年的眼睛弯起,“那么,再见——”
二人离开了。
“啪。”医务室的门合上了。
当房门被严缝密合地关闭,脚步声渐远,江户川柯南才撑着身子,从办公桌下的空隙爬出;不展露出任何端倪,他的脸被闷得发红,湛蓝的眸子却锋锐地微眯着。
“运气不错,他们没有抬头。”医生向后推了推凳子,为男孩留出些站起身的余地。接着她扯下口罩,下方的红唇依然浓艳。
医务室的灯是向下凸出的大型吸顶灯,处于房间中央的位置。如果有人站在医务室的门前,那么吸顶灯就刚好可以遮掩住那个天花板上的大窟窿;
刚才来不及遮掩天花板上的黑洞了,好在那群人也没有刻意关注头顶——毕竟按照惯性思维,很少会有人在找东西时抬头查看。
“我救了你一命。”贝尔摩德随手摸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接着道:“人要学会知恩图报。”
她用造型精致的打火机点了火,淡淡的烟草味伴着清新的薄荷香飘散到空中,女人优雅的唇边缓慢地吐出一层轻薄的白烟,姣好面容的轮廓也在烟雾下渐渐模糊。
“现在轮到你来帮助我了,小侦探。”她慵懒地笑着。
“咔!”当手刀重重地砍向某处脖颈时,站在另一边的降谷零立刻抬起手,接住了即将晕眩倒地的黑衣人。
他们把这名witch的爪牙拖进了拐角的阴霾处,今泉昇蹲下身,开始利落地扒起那身黑色制服。
他们离项目研究地非常近了。刚才漆黑一片、毫无人造光源的地方,竟然是会展中心的电力供应站。从供应站一路走出,拐上几个弯,再走下一段楼梯,就到了witch当下的盘踞地。
这处地点实在不好找。
不知道当初建筑师设计这处在地下延展开的空间,是为了做什么。
想要潜入进项目实施地,今泉昇就需要一件制服作为保护伞。他刚有这个念头,就有个人单枪匹马、朝他们隐藏的位置走来。
运气不错。
将制服换上后,今泉昇将后方连带的兜帽扣上,目光冷锐。
“我们走。”
他们径直走出拐角,朝着正前方入口行进。
……
……
游戏开始多久了,毛利兰已经不清楚了。
vr眼镜中,被她操控着的角色已经不在像刚载入进去时,那般笨拙了。
她在这处森林地图里,始终没遇上其他玩家。为了防身,她捡起了一柄落在地面的匕首。
捡起的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仿佛自己在现实生活中,也手握着这柄刀刃。
她很清楚自己在害怕。
被束缚带禁锢的手,仍在抑制不住地哆嗦。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鼓起这阵勇气,但是她很清楚,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
要做点什么。
她看着屏幕中制作精细且锐利的刀尖,越发清晰地认识到: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她张开唇瓣:“大家——”
女孩洪亮的声音在会场内回荡。
“不要自相残杀,”她声线在抖动:“不可以、不可以遂了那个人愿……!!”
“游戏的规则有漏洞!”在会厅的某一角,传来了另一道中气十足的声线。
毛利兰一怔。
——这是世良的声音。
她听到世良真纯在高呼:“大家!听我说——游戏存在漏洞,一个小时被系统判定死亡的规则背后有个巨大的漏洞!!我们来拖延时间,等待救援——”
“一定要一起活下去!!!”
(chapter116
下方的声音尽数落入了西泽楠光的耳中。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自上方冷冷地俯瞰众人,嘈杂的人声渐渐鼎沸,应和少女的高呼凝结成了在了一起、震彻屋房,好似爆发出了蓬勃的力量。
“先生。”站在他身后的一位下属恭顺地呼唤着他,“他们这样会影响实验进程……不阻止他们吗?”
男人低垂着头,注意力集中在片反射着冷锐的光。
“不用。”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弱者汇聚成一团来保护自我,是生物在遵循血脉内的本能。他们会这么做也在我的计划之中。”
话及至此,他又如同冷眼旁观的看客般,扬起的唇角充斥着讽意:“往后看吧。临时构建的团队往往经不住推敲,高度文明的社会生活赋予了他们脆弱的道德底线。但当死亡的危机真正降临,那层虚假的外壳便会被血淋淋地剥开——”
“说到底,人皮囊下潜藏的事物,都是自私自利的丑陋恶鬼啊。”
毛利兰能听见世良真纯的呼喊。
“大家——刚才游戏所述的规则中,那个一小时的系统判定机制,仅仅局限在‘伤害’上!大家的游戏视角中不是都有血条吗!我刚才试过了,朝自己打来一拳只会减少十分之一的血量!”
其余人中,立刻有人明悟了世良真纯的意思,于是应和道:“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在每个小时内只给他人一拳,造成少量伤害,就可以保证既不会杀死对方,又不会被系统击杀,对吧——?”
“对!”世良真纯回应,“接下来大家只要两两组队,每一个小时给对方造成少量伤害,就可以达成共同存活!而我们之中——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死亡!!”
会厅内的其余人更加沸腾了,他们如同抓住了希望的稻草,互相和身边的人交流着进行组队。
“大家先来森林中心的平地集合!”世良真纯呐喊着,“就在地图中央,非常明显,坐标是(1103,898)!”
毛利兰在游戏地图中反复寻找着铃木园子的身影,大家在游戏内的形象与现实生活中几乎没有关联,但是头顶的名称却是本人的姓名。
她一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森林中心的平坦草地,已经有很多人聚集在了那里。游戏内的玩家建模并不精致,是非常简陋的3d形象,大家的脸部和着装大同小异,在一众游戏名称间,毛利兰花了些时间才找到了平地上的世良真纯。
“园子——”不得已,毛利兰只好在大厅内直接呼唤起对方。
“园子你在吗?园子——”
她想她的声音已经足够大了,清澈的少女声线在混乱的人声间显得极有辨识度,几乎破开了所有杂声,一路贯穿向远方。她等待了一小会,却并没有人回应她。
“兰君!”不远处的世良真纯喊着她的名字,“铃木可能不在这里——我数了一下,现在的六十多个人里,根本没有她的名字!!”
毛利兰一惊。
她被束缚带捆绑着的四肢越发冰冷,大脑一时之间有些空白,游戏内的角色丧失了大脑发送出的电信号,僵硬地停滞在原地。
“哎?”过了良久,她才发出一道困惑的惊疑。
“她不是给我发送过短信,说她去d展厅……”
回忆到这里,她那张被头盔笼罩着的脸庞都凝固住了。
接收到园子的短信时,她便隐约察觉到了一阵违和感……是的,违和感。
园子给她发送简讯的时候,从来不会以那么干涩坚硬的语气讲话,甚至时常加上一些在女子高中生间非常流行的颜文字。
铃木园子插着腰、骄傲仰头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她甚至还记得对方在第一次发送给她颜文字的时候,得意地哼哼着:“本铃木小姐是个一直走在时尚潮流最前列的人,颜文字和表情包什么的,自然也不能落伍啦!兰,你也是——快来学学,之后好向你家亲爱的撒娇……”
刚看到简讯的时候,她没有太当回事,只以为是她的好朋友急着赶去展厅,现在看来……
少女发出了一声迷茫的喟叹:“那么……园子去哪里了?”
在草地中心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毛利兰最后和世良真纯组成了一队。原因无他,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更愿意信任自己的同行者。
世良真纯还在查着人数:“……64,65,66。”
“刚好六十六人!”她的语气里多了些欣悦,“这样一来大家只要组成三十三组,每组两人,互相监督给对方造成少量伤害,就可以躲避系统的击杀机制了!!”
“兰君,你先来打我。”世良在游戏中的形象,朝她毫无顾虑地伸展开了双臂。
“诶?”游戏外的毛利兰眨了眨眼睛,“可是……”
“没关系,不知道现在距离第一个小时还有多久,所以我们尽快——”
见毛利兰还是没有动作,世良真纯便操纵着角色,自己撞在了毛利兰的拳头上。
vr眼镜的屏幕上,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叮”,立刻浮现出了一条系统通知:【您对玩家[世良真纯]使用了拳击,造成10点伤害】
接着世良真纯朝她的手臂打去了一拳,毛利兰看到血条减少了一小部分。
“好了。”世良真纯说,“这样就可以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呐喊:“那个!!等一下!!!”
只见平地外的森林处,有一道身影姗姗赶来。
那人在游戏外说道:“不好意思……我刚才迷路了,没找到平地……请问还有人没有组队吗?”
参与游戏的人数并非66人,而是67人。
原本吵吵嚷嚷的会厅,在一瞬间沉寂。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组过队伍了。”有人率先拒绝了他。
“我们也是,已经组好了……”
那人只得挣扎道:“三人一组也没关系的!只要做到a打b,b打c,c打a这样循环起来,就没人会遭受多余的伤害,拜托你们——”
有人为难地说道:“可是我们已经两两打过了。”
“我们也是。”
“我们也……”
如果和已经两两遭受过伤害的成员组队,那么在这支变成三人行的队伍里,原本的二人中就必然会有一人遭受额外的伤害。这意味着:这个人的生命会相较他人而言,缩短一小时。
那名最后赶来的玩家惊慌地停驻在原地。
他小心翼翼地靠向了草坪内的人群,试探性地询问:“那个……还有没互相造成过伤害的队伍吗?”
“有。”人群中,一位板着脸的玩家发了话。
余出的第六十七人,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目光:“那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只见那道粗犷的声音决绝地回应。
“我又不认识你——在这种关乎性命的事情上,我们凭什么接纳一个陌生人?”
会厅的温度霎时间——降至冰点。
……
……
【一会进去之后,观察一下哪几台设备后面没站人。】弹窗提醒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个witch的员工负责五台设备,刚才被你敲晕的人肯定也是负责监测设备的员工。】
【尽快赶过去,工位上缺人的时间持续太久,会被西泽楠光注意的。】
今泉昇没有回应脑海里的声音,只小幅度地点点头,姑且算作回应。
“零。”他呼唤着走在靠后位置的青年,“一会我们进去后先判断一下情况,简单交流直接用公安的统一手势。要优先保证人质们的安全,如果你有什么行动部署需要协助,我会尽力配合你。”
“好。”恋人的温和声音从后方传来。
今泉昇正欲朝前走,却发现后方青年的脚步暂时停顿住了。
“怎么了?”今泉昇转头询问。
“进去之前……”大半脸庞都被笼罩在兜帽和口罩下的青年,深吸了一口气。
被帽檐笼罩的阴影下,青年的眉头紧蹙着,灰蓝色的眼眸闪动着不安的微光。
他清了一下嗓子,试图平复在胸口积压的沉闷心绪,只克制地小声问道:“进去之前……我可以牵一下你的手吗?”
降谷零恍惚回忆起了他坐在病床边自说自话、自嘲自笑的那三年。
他一有时间就会想方设法地赶去医院,他无时无刻都在期待床畔间的男人能够睁开双眼——或者勾动一下手指、眨动一下眼皮。然而无论他做了什么,他的前辈都安静无声地陷在绒被间,好似不过是个被匠人精心雕刻出的漂亮人偶。
可是他明白的。
今泉昇是个警察,一直如此。他是雕鸮、是游隼,是合该在天际翱翔的鸷鸟。
毛羽昳丽、双翅庞大、喙部锋锐,他从来都不是被关在笼间供人欣赏和保护的金丝雀。
今泉昇一直都在追求某种远大的事物。
而他从来都没有理由阻止他。
但是……
“前辈,我……”降谷零的声音倏然停滞,他隐约感觉他有些难以发声,只猛地喘出一口气,再度发声时嗓子便变得尤为嘶哑:“我只是……”
一只指节分明、略微骨感的手,立刻钻向了他的掌心,指缝被渐渐撑开,最后他们的手转为十指相扣。
“我明白。”今泉昇回应。
他快速地观察了一圈周围,确认无人途经后,将额头抵靠在对方的眉心处。
“我明白,零。我明白的。”他试图将温暖的热度传递给对方。
“我也同样担心你。”今泉昇的声音很轻,“我见过你浑身浴血的样子……而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种场景。”
“所以,确保你自己的安全。”他用力地握着对方的手掌,“我也会保护好我自己。”
……
……
他们前后进入了实验项目的会场。
当大片的机器落入今泉昇的眼中时,他在门口的脚步甚至不由得一顿。
过于震撼的场景刺激着他的整个视觉系统,看见那些被捆束在金属床上哀嚎的人们,他甚至恍惚以为,自己是在看什么惨无人道的荒诞电影。
更远处竖立着一张大屏幕,上面竟然在实时播放那些机器里的内容——
看起来,所有人都被载入进了一款游戏里。
密密麻麻的游戏名称,汇聚在那些游戏角色的头顶,那似乎就是这些手持邀请函的客人们的本名。
今泉昇咬了咬牙齿,拳头不自觉地用力捏紧。
【别发呆。】弹窗说。
【你在门口站的有点久了,按我刚才说的做,去找空余的工位。】
今泉昇进行了一个深呼吸,找到了无人监管的几台机器后,便快步迈去。
一身漆黑的制服和口罩,将他的脸遮蔽的严严实实,这一路上甚至无人过多地注意他,他顺利地站到了空余的位置。降谷零这时候也走了进来,正在假意巡视。
今泉昇刚站到那处空位,旁边的黑衣人便走了过来:“东西呢?”
什么东西?
今泉昇一愣。
——原来如此。
他立刻反应了过来。刚才那个被他敲晕的人之所以会离场,是为了去取某样东西。而眼下,他根本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心脏不由自主地开始加快,今泉昇定定地看着身旁那人,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这些人要的东西,只需要委派一个人就能取得,证明东西不算重。
这里的地形错综复杂,他走过来的时候,对方并未表露出他离开的时间过长或过短的意思——所以刚才被他敲晕的人要取走的东西,就在这层楼内,而且距离不远。
他刚才朝会厅赶来时,都经过了什么地方?
今泉昇咬了咬下唇:“我……”
“你们都不愿意接纳我!!是吧!!!???”
一众被机器控制着的人群间,突然爆发了一道尖锐的吼叫。
今泉昇的瞳孔一缩,迅速抬起头,寻向声源处。
“一共六十七个人,我就是那个多余的人,对吧!!!!”那名戴着头盔的男性,正在歇斯底里地呐喊。
“很好——很好——!这就是你们冠冕堂皇的‘一起活下去’,是吗??”说到后面,男人的声音竟涌入了几丝颤抖。
“既然如此,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不远处的电子荧幕中,一个驶离人群的小人,举起了他手上的锐利长刀,毫不犹豫地向站满玩家的草坪冲了过去——
……
“你看。”这一幕同样也倒映在了德国男人的眼镜镜面。
下方刚才凝聚在一起的声音变了调,如今只剩恐惧的吼叫和滔天的谩骂。
西泽楠光张开双臂,闭上了双目,聆听着下方混沌的乐曲,最后讽刺地牵扯了一下嘴角。
“这就是人的劣根性。”
“脆弱的道德底线,虚与委蛇的友善外壳,当真正的危险来临时,它们就变得像是泡沫一样……”
“一触即碎。”
(chater117
“等一下——”
会场内立时响起一阵清澈的女音。
不远处的电子荧幕上,头顶名称“毛利兰”的角色,伸展开双臂,站在所有人的前方。
“大矢先生……对吧?”毛利兰念诵出了那名握着长刀的男人的名字,“您可以加入我们的小组。”
少女的声音平静却有力,屏幕上方的简陋建模,都好似绽开了坚定的光。
“请您不要伤害其他人。”那个代表着“毛利兰”的建模小人,在荧幕上缓慢而郑重地鞠躬:“拜托您了……”
握着长刀的角色极其明显地一滞,他不再朝前靠近了,却并未将武器收起。
“喂——你是不是疯了??”有人在朝毛利兰怒吼。
“他刚才可是要拿刀杀掉我们!!这种人,你也敢和他一组吗!?你就不怕被他背后捅上一刀吗!!!”
人们纷纷附和着,在越发激烈的呼声中,又掺杂进了一句更为激进的话语:“不如直接杀了他!!”
“那个科学家不是说了吗!即使在游戏中死亡,也有可能只是让人发烧感冒!!以防后患,不如直接把这家伙杀掉!这样才能保证其他人的安全——不然谁知道这个疯子会不会又突然发疯!!!”
“对、杀了他!!”
“杀了他!!把他杀了!!!”
远处草坪上的人们汇聚成了一团,和煦的阳光照耀在众人的肩头;更远处的方向,是刚从森林走出的男人,宽大的树荫将他笼罩在阴霾下,他手里握着刀,手臂却在隐隐颤抖。
而少女只身孤影夹在二者之间,在vr眼镜下,她迷茫地游移着视线。那阵呼声伴着令人畏惧的字眼,高举着正义旗帜越发震天,在会场空旷的四壁反复荡漾。
那一张张相似的脸庞在阳光的高照下,好似拉出了一条高大的长影,影子漆黑浑浊、内里是由毫无章法的长线构筑的一团团乱麻。那些影子还在变长、甚至越来越高,积压的少女胸口沉闷,连呼吸都困难。
“但是……”金属床间,仍被束缚带捆绑着的少女动了动嘴唇。
在这阵令她肩膀一度瑟缩的声音中,大脑间的程式仿佛正在瓦解,一切终归于空白。
她嚅嗫着:“不该是这样的……”
直到游戏里响起一阵平缓的脚步声,头顶“世良真纯”的人物建模站在她的身前。
“大矢先生,你可以来我们的小组。虽然我们已经互相攻击过了,但我们都不介意你的加入。”世良真纯顿了顿,声音也陡然冰冷:“不过——前提是你先把刀收起来。”
被唤作“大矢”的男人呆愣了半晌:“你确定……吗?”
“确定。”女孩的语调格外笃定。
“你如果不相信我,可以先对我造成一次伤害——我希望这是让我们达成彼此信任的天秤。”
“小姑娘,你是不是疯了!”有人在后面呼喊。
“你刚才为了试验伤害,可是自己攻击过自己,你的血量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少的!”有人指出世良真纯头顶不那么健康的血条,“他现在再给你一刀,你可就必死无疑了!!”
毛利兰在这时踏前一步,将世良真纯护在了身后。
vr眼镜的第一人称视角中,是大矢先生那张隐隐透出惊愕的简陋建模。
“大矢先生,请您攻击我。不要攻击世良,她的血量已经很少了——”毛利兰的声音依然不算平稳,从唇边呼出的声线都伴着抖动的气音:
“我愿意相信您,请您攻击我吧。”
“你、你们……”电子荧幕上,那名独自站在阴影处的男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刀。
……
始终站在西泽楠光身后的下属,眼见情况不妙,于是担忧地呼唤:“西泽先生……”
负手而立的德国男人显然知道他要说什么,却只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描淡写地:“没事,这也归属在计划范围内——一会你就知道了。”
最后赶来森林的第六十七人大矢,被两名高中少女接纳了。
展厅内的那位大矢,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在游戏内的众目睽睽下撇去所有武器,最后软绵绵地朝着毛利兰打去了一拳。
紧张的局势暂归于平静。
【叮咚——第一阶段已结束。】系统播报声,是在会厅内响彻的,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这是一阵毫无情感、伴着沙沙电流的机械音。
【开始检测没有造成伤害的玩家……】
【没有造成伤害的玩家共计:0人】
那些被束缚带捆绑着的人们,终于发出了一声暂时放下心的慨叹。
接着,那道毫无波澜的声音,又发出恍若自黄泉而来的昭告:
【第二阶段,即将开始——】
【请各位玩家做好准备。】
“那么——恭喜所有人一同挺过了第一关!!”会厅的正上方,传来了德国男人字正腔圆的高呼。
他昂首俯视着所有人,嘴角高高扬起,镜片下的双眸透出了毫无情感的冰冷,仿佛场下的六十七名生灵,都不过是任由被丝线牵连、任由摆布的纯粹工具。
他一边鼓着掌,一边嬉笑:“接下来——天黑了!”
当这道声音冷冰冰地落下,毛利兰眼前的青葱草坪在刹那间暗了下去。
阳光消散,游戏内的世界瞬时转为黑夜,周遭的树木随风摇曳出令人悚然的窸窣声。
“第一条造成伤害的规则全局生效,就不向各位复述了。
留着络腮胡的德国男人微眯起眼睛,话语间终于多了几丝亢奋:“入夜的丛林危险重重,饥饿的野兽即将出来觅食了!”
“野兽将在三十分钟后冲向草坪,无差别地攻击每一个人。在啮齿凶残地撕咬下,一个人最多活上几秒钟。”
下方的人们再度传来了哀嚎与辱骂。
而这些不堪入目的词汇,却全然没能影响男人的发言。
他甚至如同享受一般,细细地品味着下方混沌杂乱的呐喊,面颊浮出了几丝怪异的绯红:“但是——野兽是会吃饱的,如果你们能在它冲进草坪前填饱它的肚子,那么它就会心满意足地去睡觉,不再夜袭各位了。”
“至于野兽的食量……我想想,也许吃掉三个人,就足够了吧?”
当“三个人”这一词落入毛利兰的耳畔时,即便是在游戏中,她也蓦地察觉到了几道刺背的视线。
彼时她和世良真纯、还有那位大矢先生坐在一起,而那些人却像躲避瘟疫般,同他们离得远远的。
现在,远处那些麻木的脸庞一个一个地扭转过来,朝他们投来如狼似虎的目光。
就像野兽一样。
这难以言喻的一幕幕画面,尽数落在了今泉昇的眼底。
荧幕上的小人简陋到了像是什么小作坊制作出的低成本动画,可那些波涛汹涌的恶意,却令他好似翻涌的海浪,跨越屏幕直扑向额头,带来一阵灭顶的窒息感。
一个多小时前,如果他没能及时找到通风管道,那么他现在也是躺在这里的一员。
他很难想象这两个不过十七岁的女孩,在游戏里究竟经历了何种苦痛的遭遇。
事情原本不该这样的。
她们只不过是对游戏产生了一些兴趣,才来展览会观摩世界顶尖技术的游戏而已。
【别难过。】弹窗的声音轻飘飘的。
【你应该感慨在极端状况下,还有像小兰小姐那样良善的好孩子——虽然不多,但好在还有。】
【人类建立文明社会,定制秩序和法律,原本就是封印潘多拉魔盒。人性从来都经不起考验,没有道德和规则的束缚,世界终究只会是混沌一团。】
【但好在你和降谷警官还在这里,对吧?——光明是可以照亮黑暗的。】
【接下来我们要一起论证这个观点,今泉警官。】
——成为冲破黑夜的那缕光。
……
“东西呢?”旁边那人不耐烦地催促着。
今泉昇收回思绪,保持着平稳的音调回应道:“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那人不由拔高了声调。
今泉昇点着头:“对,已经没有库存了。”
他的视线落向了那名黑衣人的手中——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在场负责监管机器的人里,只有他和这名黑衣人手里什么都没有,其他人的手中分明都有一个类似平板电脑的记录仪器,此时正在上方写写画画。
看起来,记录仪器发放下来之后,唯独这个黑衣人和刚才被他敲晕的那位——没有拿到。
“这都到第二阶段了……”黑衣人叹了口气,认命地从旁边撕扯下几张白纸:“只好先凑合着用纸记录了吗……?但是上面的编号太难记了,全都是数字……”
“只好先这样了。”今泉昇点点头。
他的视线落向了身前的游戏机器。
只有站在这些设备后面才能发现,每台机器上还有一块小型屏幕。
屏幕上有许多正在实时更新的数据,有些他能看得懂——应该是心率还有血氧饱和度,的数字。
打发走了那个黑衣人后,今泉昇站到了距离他远一些的位置,才开口问道:“你之前是不是侵入过山下井的炸弹控制仪器?”
【嗯,是侵入过。】弹窗老老实实地回应。
【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答案是不可以,二者的性质不一样。】
今泉昇挑挑眉:“为什么?”
【如果这个时代的科技足够发达,我可以做到潜伏在任何一处电子仪器中,甚至无处不在——但是这里不行。】弹窗说。
【我的能力被限制了,十分有限。这些人的仪器我可以输入一串病毒指令将其强行破坏,但是这与让他们在游戏中死亡几乎没差别,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所以?”
【抬头。】
于是今泉昇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正上方尚在巡视的西泽楠光身上。
【看见了吗?野格——西泽楠光的身后,有一道门。】
青年努力眺望着,迫于视角限制,只勉强瞥见了房门的一角。
【在那道门后,有一个操控着全场游戏机器的计算机。只要你能进入屋子,我就能想办法侵入那台计算机,将这些机器的程式和指令破解,终结游戏。】
——但是要怎么进去,却是个问题。
今泉昇咬了咬下唇。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播放着秒针奔走的声音,他没忘记还有三十分钟,在场这些人的生命就会受到威胁——
弹窗气定神闲地:【这处会展中心曾经为了抓捕怪盗基德,进行了一番大改造。这处建设在最底层的隐藏区,原本是为了——藏起那块宝石的。】
【很巧的是,西泽楠光似乎并不了解这些机关。】chater118
如果说刚才将窗子一律封锁的铁网就是警备系统的一部分,那么witch开启它的时机的确有些晚了——如果一早就知道有这一事物的存在,想必会在将群众疏散出会展中心后,就立刻开启。
偏偏他们没有。
证明witch以及和他们合作过的主办方,都不了解抓捕基德的行动结束后、那个被搁置下来的警备系统。
当然也就包括现下他们所处的整个会厅。
“你是说,这里以前是用来藏那块宝石的?”今泉昇环顾了一圈四周。
老实说他暂时没看出什么端倪来。空旷的会场除却临时安装的投影仪、和那些游戏设备外,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东西还没出来。】弹窗说。
【这里后续应该又被改造过,不过曾经贮存宝石的地方,就在西泽楠光所处的位置附近。他现在的站位,是观摩整个会场的最佳视角,所以他不会轻易离开,这反倒对我们有利。】
【那个装置开启之后,只要在它的视野范围内被红外线检测到人迹,就会迅速释放大量二氧化碳——而西泽楠光一定会在那个范围内。想必那位富商和警方当时都是为了活捉基德才会选择二氧化碳,那个浓度就算中毒也只会使人头晕昏迷,但还不到致死的地步。】
今泉昇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补了一句:“要想致死那该换成一氧化碳。
【的确。】弹窗予以高度赞同。
“那么那个启动装置呢?”今泉昇用余光扫视会场,“我不认为它会明晃晃地出现在会场里。否则以怪盗基德的能力,他恐怕会直接将它关——”
话及至此,今泉昇一怔。
但是怪盗基德最后成功了。
尽管逃离会场的方式有点狼狈,但他最后成功带走了那块价值连城的藏品。
【的确不是“明晃晃”。】
弹窗的机械音轻飘飘地浮现在脑海中:【但它确实就在这里。】
今泉昇收回视线,眉头微挑:“哪里?”
【往前数三个人——对,就是他。】今泉昇的视线落向了那名和他隔着两排人的黑衣员工。
【启动装置在他的脚下。】
观察着那处地点附近的情况,今泉昇又陷入了沉默。
那个位置处于所有设备间的中心带,也基本处于整个会厅的中心点。
在那处位置无论做什么,都会被站在最上方的西泽楠光全数收入眼中;而且过往巡视的人在那里的交集也是最多的。
悄无声息地抵达那里,想办法支走那名员工,再在地板下方找到启动装置——这几乎是件不可能达成的事情。而最棘手的人便是在最上方俯瞰一切的西泽楠光。
但是……
今泉昇回想起十几分钟前,他和降谷零偶遇的位置——他们是在电力装置附近相遇的。
弹窗慢悠悠地道出了他的内心想法:【但是只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不见,不就好了吗?】
【会厅内的游戏设施不能轻易切断电源,缘由同理——容易对这些人造成不可逆转的脑损伤。但是西泽楠光考虑了突发状况的可能性,为了不让电力影响实验进程,所以游戏设备的电力供应,和场地内的电力供应,并不归属一个系统。】
也就是说,切断场地内的电源,并不会影响那些游戏设备。
这是个机会。
“再好不过了。”青年潜藏在帽檐下的灰眸凌厉地目视着周遭。
接下来还剩最后一个问题:谁去电力供应站切断电源?
今泉昇犹豫了片刻,答案却在唇畔呼之欲出。
【他会生气。】弹窗暗戳戳地说,【不过快要没时间了,所以抓紧吧。】
【对了,在他离开之前,一定要把你的手机拿给他。】
今泉昇拧眉:“为什么?”
【这是很重要的一环。】
【目的的话,你就理解为……这是为了拯救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就好了。】那道声音轻飘飘地坠下。
……
……
……
趁着降谷零在场地内游走,当他们擦肩而过时,今泉昇直接把手机塞给了他。
手机密码降谷零知道,他自己就可以解锁。开屏就能看见被今泉昇打开的手机内置便签,上方简要叙述着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接过手机后,降谷零会意地打开屏幕,入目的文字泛着些微荧光,倒映在他的眼底。随后他满脸不赞同地看向了今泉昇,兜帽下的目光隐隐透出几分怒意。
果然生气了。
预料之中的状况,他很清楚零不会同意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但是……
走进那间主机操控室的人,非他不可。
灰蓝色的眼眸瞪视而来,降谷零在暗处飞快地比了一个公安行动的通用手势,其寓意为“行动驳回”。
一个相当强硬的指令。
这在今泉昇的意料之中,他微抿着唇瓣,还是回以了另一手势:“抓紧时间”。
还有不到三十分钟,会场内的这些人质就都会受到生命安危。他们绝对不该在这个阶段耗费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可能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今泉昇暂时抬手勾下遮蔽在脸前的口罩,浅灰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男人。
他的唇瓣轻轻开合,无声地发出了几个音节:“相信我。”
站在不远处的降谷零只得将手机收起,他的胸口上下起伏了片刻,显然正在进行深呼吸。
他闭上了眼睛,宽大帽檐的阴影下方,那副纤长的眼睫正在轻轻颤抖。
最后,他犹如经历了堪达一个世纪的漫长思想争斗,才尤为沉重地、勉强点了头。
眼看着降谷零的身影安全从门边离去,今泉昇才暂时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要等待灯光消散的那一瞬间了。
现在他要做的是,记住场地内部的所有物品摆放地,以及人流的走动路线。
电源被切断的那一刻,这里会变成一片漆黑,vr眼镜设备的光线大部分都隐匿在头盔中,几乎起不到照明作用。
在所有人的视线都陷入昏暗的时刻,他必须在短暂的几秒钟间,抵达那个黑衣人附近——将他放倒,然后开启藏在他脚下的警备装置。
这是他安全走入主机室的唯一机会。
彼时的会厅里,那些被捆束在金属床上的人们,仍然在杂乱地讨论着接下来的应对方法。言辞越发激烈,伴随着尖锐的指向性。
“三个人”换剩余所有人的安全,听起来是个划算的选择——只要那“三个人”中没有自己。
晦暗的想法犹如一粒罪恶种子,深埋在阴森潮湿的土壤中,伴随着逐渐流逝的时间积压在心底,即将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三个人啊……”有人神神叨叨地念着。
“三个人的话……不就是……”
“只有他们是三个人吧。”
“是啊,总归不能让一个小组拆分开——对吧?”
恶意仿佛化作了浓稠的泥浆,即将从这些试图寻求认同感的龌龊言语间溢出。
今泉昇分散了些注意力,抬眸看了看远处的大屏幕。
那些群聚在更远处的六十四人,正站在草坪间,以一张张麻木不仁、毫无差别的脸,空洞地凝视着另外三人——
毛利兰、世良真纯,还有那位被她们接纳的大矢,三人局促而沉默地围在一起,好似这样做就可以互相感应到些微温暖。
只能作为看客的青年不由捏紧双拳。
他很清楚,实际上允许他行动的时间根本不足三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甚至更短。
那些人恐怕隐忍不了这么久。
他们摆明是准备在野兽冲进草坪前,就把这三个人丢进丛林——“喂饱野兽”。
所以必须在他们对毛利小姐一行人做什么之前,就进入主机控制室。
今泉昇仍然在计算着已经过去的时间。
降谷零已经离开场地四分钟了。他们刚才一路赶来途经了各处崎岖,抵达至此花费了十几分钟,但是只要有了一次记忆,他绝对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最快。
所以,如果是零的话……
五分钟就足够了。
就在这一刻,会厅上方的灯光发出了一声:“啪——”
偌大宽阔的空间于倾刻陷入了黑暗。
唯有的些许人造光源,是从每个头盔下方溢散出的——及其微小,甚至无法照耀到半径半米的位置。
今泉昇抬步,迅速动身。
巡视人的路线已经刻印在了他的脑海,他在黑暗中兀自闭上了双眸,脑海中却映像出了一根根亮丽的白线,这些白线迅速组建,清晰地勾勒出会厅内每一道身影的边缘——
一个个尚在走动的人体,还有过往的机器设施,尽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眼睛的确看不见。
但他的步姿却在黑暗中,灵动的犹如夜游的孤狼。
突如其来的停电,令会厅内的工作者们爆发出了剧烈的惊疑声。
而青年却抓住了这一节点,轻盈地闪避开了每一个即将冲撞到他身前的人——对方甚至以为不过是脸前刮过了一阵风。
最后,今泉昇驻足在他的目标身后。
他仍然看不见,但那些犹如计算机构筑的建模边线,却清楚明了地映射在大脑。
——这是他生来特有的天赋。
无论是用在绘画上,还是……
“咔。”青年利落地挥下手臂,轻而易举地落在那人毫无防备的后脖颈。
那名witch的员工身型一僵,甚至来不及发声,便晕眩着向一旁歪倒。
今泉昇抬手接住了他,小臂处的肌肉和衔接在上方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但好在目前尚在接受范围内——他将男人搁置在一旁,随即迅速蹲地摸索起冰冷的地板。
细滑的瓷砖质感从指腹处传来,但连着三块瓷砖,今泉昇都没能发觉到异样。
他甚至试着在外界这阵混乱的声音下,浑水摸鱼地敲动着前方的每一块地板,确认内部是否空心。
“喂——”越发焦急的情形下,他不得不呼唤着弹窗。
“装置在哪里,你知道吗?”
他一边朝前摸索,一边等待着弹窗的回应。
然而几秒钟过去了,他仍未能等到那道毫无特点的机械声音。
今泉昇一怔。
“……弹窗?”chapter119
“滋——滋啦——”
耳畔似乎隐约传来了一阵电流声。
今泉昇不由得扶住了头颅,这阵声音似乎在震荡他的大脑,令他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他险些直接干呕起来。
他恍惚了片刻,才意识到——这声音是从他脑子里传来的。以至于他的整个头骨、乃至内部勾连起来的神经,都变得轻飘飘的。
这一刻的不适感仿佛跨越了一个漫长的世纪——直到弹窗的声音出现了。
【三点钟方向,前进半米。】
它似乎消失了一会,然后又回来了。
今泉昇按照它的提示朝前继续摸索,果然触碰到了一处和周遭砖缝存在细微差别的地方。他将五指探向缝隙深处,顺着力道慢慢掀开了那块瓷砖。
他又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将瓷砖轻放在一边时,立刻询问到:“你刚才……离开了?”
【嗯,去你的手机里待了一小会。中间做了其他事,耗费了一些时间。】弹窗说着些令人琢磨不透的言语。
今泉昇不禁挑眉。
这东西之所以能操控山下井的炸弹面板,难道不是因为远程操控,而是……
弹窗看起来没准备藏着掖着,机械音再度响彻,直截了当地回应他的疑问:【而是我“钻进”了它的电脑系统里。】
【你这么理解就好,我说过,只是科技水平限制了我的能力。我原本可以做到“无处不在”的。】
这个“无处不在”——是指可以穿梭在任何的电子设备中吗?
像病毒?或者软件?不、这玩意可比那些人工智能或者计算机病毒要离奇得多了……
“你到底……”青年呢喃着,“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三年前就回答过你,并且从未试图隐瞒。】那道毫无起伏的声音于此刻,竟显得恹恹的:【好了,回归正题,接下来该启动警备装置了。】
【一个开关而已,按下就好。】
今泉昇将手触碰到了一个塑胶质感的按钮后,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大脑内模拟了一遍接下来的行动路线,确认无误后,他的指腹陡然下压——
“啪。”按钮被按到了最底端。
“嗡——嗡——嗡——”原本一片漆黑的会厅,突然被一阵黯淡的红光笼罩。
可见度变得高了一些,脑海中被记忆复刻的那些人影,也终于在光照下被填充上的真实的血肉。悬在天花板上的警报反复笛鸣,发散出两道平行旋转的红色光束,亦如警车上方的警示灯。
“怎么回事!!”明明黑暗终于消散了,witch的人却反而更加惊慌了。
人们接连停滞在原地,抬头凝望着高挂头顶的警报灯,红光勾勒出他们藏在帽檐下的一张张愕然脸庞。
“咚!!”西泽楠光的拳头重重地敲击在了栏杆处。
他时刻关注着下方的状况,愤恨地咬了咬牙:“我让你安排去电力供应站的人出发了吗!!?”
刚才场内的灯光一暗,荧幕上的画面跟着消散,西泽楠光就知道这是电源被切断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立刻派遣成员前往电力供应站查看。但是现在笼罩在最上方,发出一阵阵尖啸的红灯,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太吵了!!太吵了!!!
这会影响实验进程的!!!
“先、先生。”站立在一旁的下属抖了抖嘴唇,“人已经安排好了,但是事发突然,他们也才刚刚出发……到电力站需要耗费不少时间,所以您……”
下属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脚底处清晰地传感来一阵动荡——有什么东西、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他惊愕地睁大眼睛,危机感促使他连连向后退步。
几秒钟过后——他眼见着一个展柜样式的圆柱体,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立起!
“这是……”西泽楠光同样被这一幕震撼。
德国男人的镜片上,明晰地倒映着那一伫立在他们中央的物什——看外观大约就是个展柜。下方是某一石材制造的洁白立柱,看起来细腻光滑;正上方是圆筒形的玻璃,内嵌着柔软的白羽,有明亮的白光照射其上。
然而,铺开的白羽间,却空无一物。
这的确是展柜,但只不过是“曾经的展柜”。
展览品早已被飞舞在夜空的白衣盗贼轻吻,最终又在藏品家失魂落魄之时,重新出现在他的床头。现在的展柜,不过是个纯粹的——警备机器。
“呲——”伴随着远处反复闪烁、忽明忽暗的红光,展柜上方的金属猛然喷射出大片的冷气!!
这些气体是无形的、甚至是无味的,唯有的少许冰冷感,才令西泽楠光意识到:有什么气体将他携裹住了。
他的神经陡然紧绷,呼吸道好似受到了压迫,窒息感将他淹没其间。好似有无数只手掌扼住了他的咽喉、捂住了他的嘴唇、捏紧了他的鼻子——
他无法呼吸。
男人的巩膜立时蔓延开了大片的血丝,他的眼睛开始充血。
这一刻的痛苦非比寻常、堪称度过了多个世纪,然而实际上外界才走过了短暂的几秒钟。
“跑!!”他头晕目眩地朝下属嘶吼,缺乏氧气支撑的身体开始缓慢地挪动:“再这样下去就会——”
“就会昏倒。”空旷的平台,突然涌入了一道陌生的男音。
德国男人的身体一僵。
越发模糊的视线里,一道穿着witch员工制服的高瘦身影朝他走来,而他的脚踝却不受控地趔趄了一下——
“咚!”西泽楠光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恍若卡顿的视频,一帧一帧闪动的红光下,那抹黑影步步走来,距离他越来越近。他惊慌地游移着视线,更远处,他唯一留在平台上的下属也丧失了意识,昏迷在地。
“嗡——”随着警示灯的鸣音,黑影犹如在夜间游荡的幽灵,恍然闪现。
“嗡——”幽灵离他更近一步。
“嗡。”黑色的鞋子落在他的眼前。
西泽楠光竭力挣扎着,他的五指在瓷砖上扭曲地弯起,手背接连爆开青筋,可他缺乏血液供应的大脑,却令他刚刚伏起的后背再度跌回地面!
“咚!”这一摔令他更为头晕目眩。
他拼命地想要抬起头,向上挪移目光,越发昏暗的视线里,他终于得以窥见身前之人的模样——
青年摘下了兜帽,乌黑的发丝顺滑落下,他仍然戴着口罩,一明一灭的警示灯将他的眸光映出血红。
青年昂着头颅、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冰冷的眼神好似正在观看一只濒死挣扎的蠕动长蛆。
“睡吧。”
丧失意识前,西泽楠光只听见了青年清冽的声线。
……
……
眼见着展柜不再向外释放二氧化碳,今泉昇才蹲下身子,在男人的身上一同搜寻。
【展柜的警备装置只能开启一次。】弹窗提醒。
【西泽楠光睡不了多久,所以抓紧时间,先进入主机控制室。】
从男人的白大褂外套翻找到一串钥匙后,今泉昇点点头。
钥匙一共有三个,今泉昇挑出的第一个,就成功打开了门锁。
“咔嚓——”金属碰撞声响起,大门随之而开。
门后是一片漆黑的空间,一排排罗列在一起的机箱和控制器间,环绕着一台个头巨大的计算机。
青年背身反锁了大门,阻隔了外界的喧嚣,屋内瞬时转为一片阒然。
今泉昇摘下口罩,计算机的大型荧幕挥散着浮动的白光,将他略带棱角的面容照亮;深邃而冰冷的眼窝下,那双浅灰色眸子闪烁着沉静的光。
“这就是……控制外面所有游戏设备的主机,对吧?”他将手轻覆在操纵台上。
【对。】弹窗予以肯定,【我现在要暂时离开你的身体,侵入这台计算机。如果有事情,就直接呼唤我。】
“好。”今泉昇刚刚回应,大脑内的声音,似乎就消失了。
他怀揣着几分好奇的心态,望着眼前的大屏幕,屏幕上竟倏地绽开一个光点。
这一刻的心境莫名有些奇妙。
感觉就好像,把一个载着惊天病毒的u盘插进了电脑的b接口,而病毒立刻蔓延吞噬了整台计算机。
下一秒,不知弹窗在这台计算机里做了什么,大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一个进度条。
进度条上方是一串英文,翻译过来就是——
“连接程式瓦解中……”
看样子,弹窗已经得手了。
二十分钟前。
江户川柯南从未想过,自己竟然可以这么轻轻松松地出现在会展中心的走廊上——他甚至不需要走路。
好吧,真要说“轻松”倒也称之不上。
甚至……感觉非常怪异。
车轮转动的骨碌碌声响彻,前方传来了witch员工恭谦的问好,江户川柯南不由缩了缩脖子,但他们却无知无觉地走开了。
“出来透个气。”贝尔摩德切换回本音,发出一道挪揄性十足的哼笑。
被慢悠悠推动的担架床上,一个小脑袋从被褥间冒出。在被褥里闷了太久,男孩的脸颊甚至浮现出一道浅红。
江户川柯南微眯着眼睛,抬眼打量了一会正上方尚在推着担架床的“青年医生”。不由得压低声音:“你到底要做什么?”
三十分钟前,他答应了贝尔摩德提出的条件。
他先帮贝尔摩德解开绳索,而这个可怕的女人现场表演了个一分钟迅速乔装改扮,从一个人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然后……把他直接塞进了桌子底下。
过程有些艰苦,但所幸没被进来探查的人发现。
贝尔摩德遵守了承诺,有关潜逃者的事,一个字都没和witch的人提。
江户川柯南现在反倒觉得——这个女人对witch,秉承着十分厌恶的态度。
西泽楠光,那个从组织的德国分部赶来,代号为“野格”的男人——从贝尔摩德描述他的只言片语间,江户川柯南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反感。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他竟下意识地脱口:“你很讨厌‘野格’吗?”
尚在推床的“青年医生”一愣。
半晌过去,贝尔摩德竟发出了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声:“我讨厌一切自以为是的傲岸科学家,‘野格’不过是其中之一。”
“科技和文明是为了使世界变得更好。”她难得说了句中肯的话,但后半句她似乎没准备说。
前面又有witch的人了,江户川柯南只得闭上嘴,再次缩回被子。
其实担架床上不光躺着他一个人,在他的旁边还有另一具躯体。
这人始终都在医务室的病床上躺着,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他长得很漂亮——的确该用“漂亮”形容,不是偏为柔美的秀丽,而是一张清隽精致的脸。
江户川柯南虽然迄今只度过了十七年的人生,但优渥的家庭环境为他造就了非凡的社会阅历。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亚洲人也好、欧美人也罢,但相貌精美到这种程度的男性却并不多见——
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唇色很苍白。
如果不是刻意确认了这人的脉搏,江户川柯南恐怕会以为,这不过是一具丧失了生命的躯体。
江户川柯南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只知道贝尔摩德呼唤他为“069”。
关于“069”的事,那些witch的人甚至不敢细问,他很清楚在当前的局势下,自己不可能从贝尔摩德的嘴中撬出分毫有关他的信息。
他在昏暗的被褥中侧过身,观察了片刻对方弧线优美的侧颜,纤长的黑睫轻垂着,青年看上去睡得很安详。
所以,这人为什么会昏睡不醒?
今泉先生和贝尔摩德打斗的时候,动静非常大,手/枪没有安装消/音/器,枪响的那一瞬间,遥在远处的他都被震得鼓膜胀痛——如果只是单纯在睡觉,这个男人没理由不醒。
病理性的吗?
因为他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健康。
江户川柯南出神地观察了片刻,思绪渐渐放空,他恍然思考起,这个男人睁开眼睛之后会是什么样。
琥珀色的眸子,或许和他呈现出的宁静气质不大一样。
也许是稍有锐利、附带内敛攻击性的眼神?
哎?
男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后出神地呢喃着:“……琥珀色?”
这人又没有睁开过眼睛,他为什么会认定对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担架床停下了。
“我们到了,出来吧。”浑厚的女音从上方传来。
江户川柯南掀开被褥,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周遭的装潢十分陌生,他似乎没有来过这里,甚至无法确认这是在几楼。
“这是三楼上面的隐藏阁楼。”贝尔摩德直接回应了他的疑问。
女人走向门边的密码锁,输入了一通密码,大门应声而开——
看见内部的事物后,江户川柯南不由得一怔:“这是……”
福尔马林的气味扑鼻而来。
不远处浸泡在瓶瓶罐罐里的物什落入男孩的眼帘,反复激荡着他的神经。当他确认了不远处的两张床上、摆放的新鲜无头尸体究竟从何而来后,胃内霎时天翻地覆。
视觉的剧烈冲击,使得非条件反射迅速袭来,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扶在墙边一波又一波地干呕。
他该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吃午餐。
“这就受不了了?”贝尔摩德挑挑眉,“那你最好别跟进来。”
江户川柯南咬了咬牙:“……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女人的声音轻飘飘的,“这里只是暂存器官、研究特殊标本的地方,算是野格的‘临时宝库’吧。但我要进的,是后面的那道门。”
女人眺望向更远处——屋子的尽头有一道完全由精密金属构筑的大门,看起来很像银行金库特有的保险门。
她推着病床一路行进,江户川柯南只得跟上她。他强忍着生理性的不适,连头都不敢动一下,径直穿过那两具尸体间的过道,快步走到了门边。
“帮我个忙。”贝尔摩德说。
江户川柯南拧眉:“什么?”
“用你的变声器,调出西泽楠光的声音。”女人翻找着衣服口袋,最后慢悠悠地掏出一份被复制下的指纹,递给了男孩。
门边有两道指纹锁,似乎需要同时按在上方才可以。
“这个锁必须由我和‘野格’一起打开,需要指纹和声音的双重验证,”女人停顿了片刻,面色不善,甚至拖长了声音:“当然——他今天注定无法过来开锁了。”
江户川柯南眨了眨眼睛。
调出变声器,精准地变换出西泽楠光的声音后,电子密码锁被解开,大门蒸腾出大片白雾,缓缓地展开——
门后天光乍现,空旷的平台倒映在男孩的眸底。
外界的飓风直扑而来,女人已经摘下了假发套,浅金长发在风中上下飘摆。
江户川柯南一怔——风?
现在是夏天,今天又是晴天,他更没听说东京会被台风侵袭。
所以,为什么外面的风会这么大??
——他清楚地听见了螺旋桨转动的声音。
男孩的瞳孔一缩。
“等等——!!!”他高呼着:“贝尔摩德!!!!”
只见女人推着病床朝前走着,曼妙的身姿逆着光亮,她嘴唇挑了挑,却完全没有理会男孩的吼叫。
这处存放着人体脏器的屋子外,衔接的便是会展中心的宽广天台。
天台上,是一架正在等待她和野格的直升机——
江户川柯南紧跟着大步跑了出去,却见女人推着担架床迈向了直升机。
路途中,女人陡然回过头:“好了,olguy。到此为止,别再过来了——”
不知何时出现在女人手中的枪,正直勾勾地瞄着他。
贝尔摩德的手里——还有枪???
男孩咬牙切齿地停住脚步。
他的眉头紧紧下压着,怒意横亘在他的眸间——他,亲手协助贝尔摩德,将她送出了会展中心!!
可恶!!!
“感谢你为我提供的帮助,但我也帮了你,所以今天的事算我们两清了。”女人哼笑了一声,“刚才跑出去的警察肯定已经联络了警方,要不了多久大批的公安就会赶到会展中心。你只需要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警察来救你就可以了。”
她一边畅快地笑着,一边握着枪倒退,床畔间的青年被她送上了飞机。
“下次再见面——”螺旋桨翻覆空气的巨响间,男孩的呐喊显得格外清晰:“我一定会亲手逮捕你!!!”
女人愣了一瞬,甚至畅快地仰天发笑:“好——那我等你。”
她走进了直升机,不忘莞起浓艳的红唇,朝他流露出一个充斥着挑衅意味的笑颜:“如果你有能耐的话——”
直升机升起来了,螺旋桨下方的地面,升腾起了一阵狂风,风中卷着大片的尘埃。
已经空了的担架床随之滚动起来,支架晃悠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响声。
男孩抬起头,眼见着直升机飞向高空,女人挂着微笑的面孔越发模糊。
最终直升机在天际间化为一个光点,被高照的烈阳遮蔽。
她逃走了。
江户川柯南长吁出一口气。
他捏紧双拳,观察了片刻四周,最后还是走回了那间令人作呕的屋子。
贝尔摩德已经走了,但是他还要去找兰。
他跨着大步跑回走廊,入口处的对面——竟有一个电梯!他刚才背对着电梯,完全没注意这一点!!
而电梯的旁边是一块疑似用于播放乘坐电梯注意事项、和赞助商广告的荧幕。
荧幕在他经过的一瞬间,闪动了片刻,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上面弹出了一张图片。
或者说,是一张地图,错综复杂的路线间,标注着一个红点,似乎在表明那里就是目的地。而图片的下方,落款着一串字母:noboru。
noboru——连读起来,就是“昇”的发音。
江户川柯南怔愣了片刻。
这是……今泉先生做的?他是用了什么办法,才将地图投映在这里的?
而且,图片似乎是在他经过的时候,才出现的??
——没工夫细想了。
他拿起手机将屏幕上的地图拍下。通过手机再次查看时,才注意到:这个地图的起始点,就是他面前的电梯。
他抬头观察了片刻,发现电梯似乎需要特定的数字密码才能开启。
但是——数字密码上面,似乎还有个指纹锁。
男孩顿了顿,随即垂下头。
他的食指上,还沾着那块西泽楠光的指纹。
……
“连接程式瓦解中……进度99”
“……”
“任务完成”
进度条满了,提示窗口连带着消失了。
眼见着计算机的屏幕黑了下去,今泉昇才终于松了口气。
“弹窗,好了吗?”他看了看腕表确认时间,消除程式,他们花费了足足十分钟。
【好了。】脑海里传来了机械音,但若有若无的,听起来有些虚弱。
【这些计算机性能太古老、太劣质,不仅限制我的能力,还很耗费我的精力。】弹窗说,【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我需要休息,暂时性的——晚上见。】
今泉昇皱着眉,刚想微妙地回应一声“辛苦了”,却听见脑海中传来了非常经典的dows关机音。
“…………”
他咂了咂舌,立刻合上嘴。
既然游戏已经被关闭,那么接下来,只需要拖延时间,等到警方赶来就可以了——
现在他的任务是保护在场的所有人质。
青年推开门,外界的红光依然在闪烁,西泽楠光和他的下属还倒在地上,下方仍然处于混乱状态。游戏被停止了,人质们甚至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欢呼。
他正欲走下不远处的阶梯,“啪——”有什么东西却恶狠狠地箍住了他的脚踝。
今泉昇一怔,随即低下头。
身披白大褂的德国男人,死死地抓着他,狰狞地匍匐在地面。
男人抬起头,朝他瞥来的眼睛,泛着悚然的红光。
就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chapter120
这才过去了多久?
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
二氧化碳中毒,会这么快就清醒过来吗?
今泉昇低头凝视着男人狰狞的脸孔,大脑空白了一瞬。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人发出了奋力一击,紧紧扼住了他的脚踝,捏到了筋骨深处。
今泉昇蹙眉,他的小腿甚至传来了异样的咯吱声。
西泽楠光的指甲几乎要陷入他的血肉,尖锐的刺痛自下方开始蔓延,反复刺激着他的神经中枢。
瘫在地面的男人蠕动着身躯,瞪大的眼睛袒露出大面积的眼白,充血致使巩膜转变为浑浊的暗红。在一明一灭的森然红光下,更显诡谲。
“你——”他调动着全身气力,嘶哑的叫喊从喉咙溢出,却像狂风刮弄旧水管的尖啸声般刺耳:“你阻碍了人类的变革!!!!”
尖利的牙齿正在反复摩擦,骨骼与骨骼的撞击声越发庞大:“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电脑的连接程式绝不可能在短短几分钟里被消除!!你是谁!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嚎叫到最后,德国男人憋闷的满脸通红,甚至咳嗽了起来。
而站立在上方的青年,只冷淡地注视着他。
“我是谁?”青年哂笑,声音淡然却有力。
“我是接下来会把你送进监狱的警察。”
今泉昇冷眼俯瞰着狼狈的男人,从他嘴边吐露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憎恶与愤恨:“你的那些劳什子‘变革计划’,可以回到警视厅一边喝茶一边和我们说。会有人安静地倾听,并把你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精确地记录在案。”
“这是你既定的结局。”他回忆起了那两名死得突如其来的人,甚至不由闭上眼睛,呼出一道沉缓的浊气:“将秩序和法律撇去,把这六十多条无辜的性命玩弄于鼓掌——”
“可你最终还是会被秩序和法律制裁。”他落下的音调格外笃定。
西泽楠光愣了愣。
眼眶下的双眸眨了眨,半晌之后,他恍然大悟地咧开嘴角,竟然开始发笑。
“不——”
“不不不,警官先生。”
他的身体开始痉挛,兴奋到血脉喷张,绽开笑颜的扭曲脸孔甚至不似活人:“你不懂——你果然不懂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我是在做什么人性考验吗!!?”
“你无法理解——外行人怎么会理解!!如果你明白、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深意!!!”猛然拔高的音调,甚至盖过了远处的警报声:“——你就会懂了!!!”
“在有限的厮杀中,筛选出那个最强的大脑,这明明是——创造‘新人类’的第一步啊!!”
今泉昇皱着眉,一脚踢开了男人。
他没有心情再听对方的疯言疯语了,现在的场景混乱荒唐的像是他早几年在长野侦破的一起大型邪/教祭祀仪式现场。
不,应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泉昇反手从后腰的口袋掏出手/枪——这是之前从贝尔摩德手里缴获的。
“到此为止。”他拉开保险栓,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指向了男人的太阳穴:“叫
三分钟后。
青年将外套的衣袖抻开,严密地捆绑在西泽楠光的手后。
德国男人仍然处于四肢瘫软的状态,在今泉昇以手/枪顶头的要挟下,费力地走下楼梯。
下方的混乱终于短暂地停滞了。
明灭的红光间,眼见着他们的头目遭人控制,witch的员工一时间都陷入了手足无措的状态。
楼梯口处的青年冷冷地扫视着众人,枪口威胁意味十足地朝德国男人的太阳穴敲了敲。
“说话。”
只见西泽楠光的胸口上下起伏着,他双目无神地凝视着虚空的某一点,不知正在思索什么。反应了良久,才终于缓慢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手,作出投降状。
有点不对劲。
见男人瞳眸空旷,今泉昇不由拧眉催促:“喂——让他们放人质!”
“警官先生——你是从d展区逃离的客人之一吧?”西泽楠光嚅动着唇部,竟慢吞吞地谈起了其他事情:“我见过你的照片,是今天在会展中心的入口摄像头抓拍下的。现在你虽然戴着口罩,但露出来的眼睛很美丽。”
“浅灰色的——非常迷人,多么罕见的颜色,如同冰原深处才得以窥见的天光,不知道你是否有极北之地的因纽特人血统。”
“冰冷之余透着纯粹的理性,俯瞰众生的模样像极了神明的子嗣。”他毫不作伪地夸赞着,如若不是双手被捆束,大约还会拍手叫好。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破坏主机上的程式的,要知道那是当今最为前沿的高智能计算机之一,我们公司当初得到这台计算机,可是吃了不少苦头——而你破解程序,只花了不到十分钟。”
今泉昇没有搭腔,对方拖延时间和探口风的意图尤为明显,沉默是当下最好的答案。他没有耐心和对方耗费,六十七名被束缚带禁锢的人质,是被他推上第一顺位的目标。
于是他保持一手扯住西泽楠光手上的绳索,另一手直接朝天花板扣下了扳机。
“砰——”枪响震撼天地,那些witch的员工紧跟着一抖,无人胆敢靠近。
今泉昇拔高了音调,一字一顿地:“把人质放出来——”
“现在就放——立刻!”汹涌的气势猛力压向众人,那一个个黑衣人面面相觑,竟不知道该不该听从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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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这一刻,被桎梏的德国男人竟高声呐喊:“女巫在中世纪被视为邪恶的异端,被视为播散瘟疫的种子,时至今日仍然是晦暗的象征!!——我们冠以自我这个名字,就是为了寻求真正的真实!!”
“我们一度被大众猜测议论,而今天……!为自己正名、奉献自我的时刻就要来临了!!”
“被火焰焚烧——也许就是女巫的宿命!!!”
字正腔圆的标准日语,一度遮盖过警报声,“请各位谨记,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就‘新人类’,都是为了跨越生命的鸿沟!!未来的某一日,历史的载册上一定会被‘witch’镌刻下不可磨灭的一笔!!!”
他不知是从哪积攒出的力气,竟以一个人类难以达到的扭曲角度,硬生生地转过了脖子。
男人带着碎纹的眼镜倒映出血红凶光,今泉昇在对方深陷眼眶的眸子中,看见自己惊愕的神情。
“神明都是无情的,他在无限的生命中冷眼旁观着人类有限的生命……所以我不从来不信神明,唯有科技可以改变人类!——而我愿意为全人类奉献自我。”
西泽楠光出神地呢喃着:“警官,你知道我为什么醒来的这么快吗?”
这一道发问,令今泉昇没由来地心悸。
只见这名德国男人温吞地转过头,竟低头撕咬起自己的衬衫领口——
“啪嗒、啪嗒。”衬衫上方的衣扣接连落地,他的衣服渐渐敞开,只见他的胸膛处竟装载着一枚新奇怪异的金属装置。
青年浅灰色的眸子,陡然收缩。
“这颗装置,是我的作品——我愿将它称之为‘命运栈桥’。”
“它一端连接着我的心脏,另一端与游戏设施远程连接着。”男人游移着浑浊的眼珠,“所以游戏被迫终结的那一刻,我便清楚地感受到了:我的心脏在鼓动——剧烈地鼓动,我为之颤抖、从梦中惊醒,二氧化碳中毒无法阻碍我前行的脚步。”
“警官先生,你很聪明,可你并非神明。你那一腔想要拯救民众的热血,注定你只是个落入俗套的凡人。神明本该无情地注视世人,在永恒的生命中清唱无关于己的高歌——而你做不到,你永远也做不到!”
像是一句诅咒,又像是一段早已在此刻既定、又延续了数十个世纪的漫长真理。
西泽楠光最终只发出一声喟叹:“所以你今天要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这道声音落下的瞬间,远处的金属门竟传来一道沉重的“咚!!!”
——门被封上了。
今泉昇大脑空白了一瞬,握枪举于男人头顶的手臂在逐渐麻木,阴森的寒意侵袭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第一反应是:六十七名群众还被捆绑在金属床上。
下一秒,又一个念头迅速晃现:降谷零还在发电站。
会厅内的电源刚被切断,西泽楠光就立刻派遣人员前去查看。发电站的灯光一灭,这处隐藏区域的整个通道都是漆黑无光的,降谷零只能摸黑行进,赶回来的路上,也许还会正面碰上witch的人。
“大门已经被封死了,我的心脏与游戏设备紧密相连着。当游戏因外力而终结时,我的肾上腺素便会在仪器的作用下爆发而起,心率会逐级增高——当它持续处于130次/分或在我死去的那一刻,我就会——爆炸。”话及至此,德国男人甚至激动地咧开嘴角。
“爆炸范围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毁掉这座会场的一切证据,应该绰绰有余吧。”
西泽楠光定定地看了过来。
“我的心脏很兴奋,它在胸腔中剧烈地鼓动着,我的大脑都在战栗——它快要兴奋到极点了。”男人的脸上浮出一片不自然的红晕。
——疯子。
今泉昇明悟了对方的意图:他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葬送在这里!!!
此刻抵在对方额头的手/枪,反倒成为了一块烫手山芋,威胁的意义也烟消云散。
“控制大门的开关就在我的手里。”
西泽楠光嬉笑着:“我的下属好像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他们的觉悟一向很高,从成为‘witch’的一员时,就是如此了。喔,他们还找到了停止警报的开关——”
他甚至有闲情逸致朝远处扬扬头:“原来就藏在瓷砖下。”
“所以,警官——”男人猛然奋起,坚硬的头颅毫无前兆地冲撞向今泉昇!!
今泉昇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想闪身躲避,但距离实在太近了,尤其他还抓着对方的牵绳!
“咔吱——”小臂上方的软骨与韧带被强行撕扯着,滔天的痛意漫上大脑,迫使他不得不松开了手!!
松手的一瞬间,他又清晰地意识到:糟了!!
被捆束着的西泽楠光一溜烟地跑向了远处,会场的警报声在这一刻也尽数消散——
“啪。”
警备系统被关闭了。
诡谲的红光散去,刺耳的嗡鸣随之匿迹。
场内再度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青年伫立在原地,手心被先前捆在德国男人手上的衣物布料,摩挲得火辣。
灯光灭去的突然。
这一次,今泉昇来不及记忆周围的任何人影,更无法判断逃窜而去的西泽楠光,此刻究竟身处何方。
他看不见。
肉眼也好、大脑也罢。他什么都看不见。
噗通。
噗通、噗通。
唯有悄然接近的死亡,在他的耳边轻声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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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中,青年反复进行着深呼吸。
他头痛欲裂,自大脑深处炸裂的寒意令身体颤栗;眼球麻木地游移着,浓厚的黑色并未退却,他难以窥见任何事物。
冷静下来。
青年如此告诫着自己。
西泽楠光手握着开启大门的装置,六十七名人质还被捆绑在金属床上。
——他必须想办法拿到开关,然后将人质们放出去。
按照那个疯子的谬妄说法,他的心率想要达到130次/分不过是时间问题。“炸弹”并不具备明确的爆发时间,但可以确认的是:时间过去的越久,西泽楠光距离死亡就越近。
当心率达到爆炸线的时刻,当他死去的一瞬间,如若大门还没开启——那么会厅将会被轰然绽开的炸弹粉碎的一干二净;witch的卑劣行迹会被大火焚烧,而场内这些最为无辜的参展者都会平白葬送于此。
人们恐惧死亡,也恐惧未知。
未知时间的死亡倒数,更像一把高挂在天际的斩首刀,未卜的落地仪式宛若自地狱而来的昭告,令人惶恐、令人不安。
情况比预想之中还要复杂。
今泉昇紧咬着牙关,他在原地转着身,试图在丧失空间感的黑色地域寻求到些微方向——可惜他失败了。
被黑暗侵蚀的视网膜,无法找寻到任何的出路。
他无处下手、别无他法。
如若西泽楠光没将自己改造成那副似人非人的怪诞模样,他就根本不可能在二氧化碳中毒的情况下这么快醒来。这完全不在今泉昇的计划里,灯光灭下去的那一顺,他甚至清晰地明悟了某件事——
今天可能就是他的死期。
弹窗处于休眠状态,川江熏现在活得很健康——[连通模式]不会生效。他也许无法像三年前那么幸运,再平白捡回一条命了。
手机交给了降谷零,今泉昇当下甚至没有任何可以用于照明的道具。
就算突然亮起一块手机屏幕,会让他在黑暗中暴露行踪,令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但至少能看清周围的事物,还能让在场的参展者们留有一线生机。
偏偏他连拿手机照明的机会都没有。
今泉昇闭上眼睛,呼出一道疲倦的叹息。
所以……弹窗那个时候到底去做什么了?它钻入了他的手机,然后呢?
现在会场内部的电子设备都被屏蔽了信号,根本无法联络外界,那么弹窗究竟去做什么了?
就在这时,会厅上方的天花板,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咚咚声。
视觉起不到任何作用后,听觉便变得极度敏感。今泉昇的耳朵不着痕迹地动了动,他在杂乱的环境音中抬起头,目视着正上方。
声音是从他的头顶传来的——他确信。
今泉昇愣了片刻,浑浑噩噩的大脑一时无法明辨这阵声响因何而起,直到正上方的金属扣板被“咔嚓”破坏,会厅内掠起一阵清脆而洪亮的童声:
“今泉先生!!——把手抬起来!!!”
江户川柯南的声音!!
今泉昇一惊,男孩的高呼是自额顶传下的——这意味着,江户川柯南正在下坠。
他从正上方的天花板,进入了这座会厅!!
会厅的高度类似小型剧院,实际上可以被分隔为上下两层,地板与天花的距离少说也有六米——但今泉昇还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尽管他很清楚,这个高度接下男孩,自己的手臂很可能会当场脱臼——甚至碎裂。
但他想,他大约已经明白弹窗临离开之前,异常笃定、脱口所出的那句“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是什么意思了。
江户川柯南会这么精准地从他的正上方降落,绝非巧合——最重要的是,这个孩子的身上戴着最为关键的东西。
——眼镜。
那副具备夜视功能的眼镜!!!
今泉昇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凛冽之风,江户川柯南离他已经很近了!
但就在他要用力抓住男孩的时刻,却听见了空气抽动四溢的脆响——他并没能接住男孩,却有什么弹性极佳的长带绕开了他的手臂,灵敏地捆在了腰间。
青年一怔,那条长而富有韧性的带子作为缓冲媒介,在空中反复抻拉弹跳,硬生生地接下了男孩坠落时产生的大量冲击——
“咚!”今泉昇摔在了地上,一秒过后,一具瘦小的身体砸在了他的胸膛。
——有点疼,后背大概已经青紫了。
但索性没受到太多来自重力的冲击,总比再体验一次手臂脱臼的痛楚要好得多。
“没事吧,今泉先生?”男孩的声音近在咫尺。
“没事。”今泉昇抬起后背,将男孩抱起后站直身子,“你刚才用了你的腰带?”
“对。”他能感受到江户川柯南在点头。
江户川柯南知道他的手臂受伤了,因而借力靠他身上那款神奇的腰带做了缓冲——总归算是平安落地了。
“这里是witch的实验项目会场,情况有些紧急,详细事宜等结束后再和你细说。”今泉昇加快了语速:“如果想救你的女朋友,就把眼镜借给我。我正在找一个藏在人群里的混蛋。”
江户川柯南果断地摘下了眼镜:“然后呢?”
今泉昇接过眼镜,镜片下的灰眼逐渐聚焦,眼尾微挑的狭长眸子倏然凌厉。
他很快便在清晰的视野下,找到那个把嘴闭的严严实实,正在抱头鼠窜的德国男人——
青年冷冷地咧开嘴角:“然后抓紧我——别跑丢了。”
……
……
降谷零睁开眼睛。
目及之处,仅剩下一片黑暗。
他将手掌触地,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
下方略微粗糙的水泥地触感,清晰地传导至他的神经中枢。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在电力供应站。
他扶着额头沉思了一会,太阳穴酸胀,内里好似有什么东西要将之撑开。他愣神好半天,这才回忆起自己前面似乎是将电闸拉下去了——
外界长廊的灯光暗下去的那一瞬间,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之中,然后他似乎受到了什么冲击……
对,应该将之称呼为“冲击”。
那种感觉很微妙,好似有什么事物在一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他的大脑——乃至他的灵魂。
他犹如触电般摔在了地上,却并未有丝毫电流在身体游走——这意味着他并未被电闸外泄的电流击中,而是什么其他缘故致使他变得如此狼狈。
很快的,五感尽失的痛楚将他淹没,他好似被某种看不见的外力丢入了深海之中。
他于无光的海中沉浮,无力的四肢冰冷麻木,他使不上任何力气,灭顶的窒息悬于头颅。氧气的储量好似也在逐渐消散,他的肺壁再无肺泡进进出出,直到他被迫在海中痛苦地张开嘴唇,气泡从唇边流溢,大滩咸涩的海水被强行压入了他的气管……
他的身体变得沉重,他在无声的寂静汪洋下坠。
有一瞬间,他距离死亡似乎非常接近。
然后,似乎有一阵光从海平面升起,径直照射在他的身上。
朦胧的意识间,他似乎听见……
“降谷零。”一道毫无情感的声音,正在默念着他的名字。
“降谷零。”那是一道好似被电子设备合成的机械音。
冷冰冰的机械,却莫名透着肃穆感,还有些许混杂在其中,即将发泄而出、历经千万年沧桑的悲哀。
那道声音说:“救救他。”
“成为那个变量——帮他终结这无休止的循环。”
“唯有你……唯有你才可以。”
在这之后,他似乎就陷入了昏迷不醒的状态。
这段不似现实的体验奇妙而诡谲,降谷零来不及细想——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确保前辈还有人质的安全。
他在地面摸索着自己的手机,最后翻到了两个挨靠的极近的手机。
一部是他自己的,一部是今泉昇的。
他先根据触感寻到了ho键,先按向了自己的手机——然而手机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关机了。
没电了?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的手机几乎处于满格状态……所以,过去多久了!!??
他连忙翻向了今泉昇的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他迅速确认了时间——距离他赶到这里,只过去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不长不短,但已经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降谷零皱皱眉,正欲将两部手机一并收起,却眼见着今泉昇的手机屏幕跳出了一个弹窗:这是一个被刻意设定了提示时间的便签。
他解锁了屏幕的密码,点进那条不知何时生成的新便签,上方明晃晃地写着:
【先留在电力供应站,暂时不要走动。请在13:27准时打开电闸,确保电力供应。另:预计三十秒后,会有两个witch员工赶往电力供应站,请将手机屏幕关闭,注意保护自己。——noboru】
落款的名字……
降谷零挑了挑眉。
这是……前辈留下的讯息?
他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发现距离13:27还有五分钟。
怀揣着无尽的疑惑,降谷零暂时将手机收起,贴靠墙壁站立。
他在心中进行着三十秒倒计时,当他默念到“一”时,旁边的长廊恰好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还有一束被转角折叠的手电筒强光。
——witch的人准时到来了。
另一边。
在步向西泽楠光的时刻,今泉昇接连偷袭了许多摸不到方向的witch员工。他砍向他们颈动脉的手又快又准,在人群接连爆发的尖叫声中,牵着柯南的手迅速走向他的目标——
他现在看得非常清晰,夜视模式下,所有人的身影都变得一清二楚,无处遁地。
西泽楠光躲避在会厅的墙角,正前方乌泱泱地围绕着数名witch的爪牙。当他身前的人们接连坠地,发出沉闷的“砰!砰!砰!”时,他在夜视眼镜下流露出惊愕的神情。
凛冽的寒意直面而来——西泽楠光很清楚,是那名警官找上来了。
于是他便不再闪躲了,只呢喃着问询:“警官?”
今泉昇没有回应,他一个接一个地清除身前的阻碍,大步迈向再无藏身之所的德国男人。
西泽楠光笑了笑。
浓重的墨彩将空间点染,他在一片泥泞中再度咧开唇角。
“警官,您真是太强大了——”
他发出感慨与赞赏:“我很欣赏你,尽管你身上缺少了点‘神性’,但不妨碍你像神明一样美丽,像神明一般强大……”
“人类都是有缺陷的,人类永远不可能完美。我愿将您称之为:与神明仅差一步之遥的男人!!”
疯言疯语。
今泉昇满脸嫌厌地蹙眉。
“我现在依然很激动,警官……我实在是太激动了……”德国男人张开了双臂,又扭曲着身体,以常人难以达到的折叠角度,用力地环抱着自我。
这一幕惊悚骇人。
“啊……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他发出一声堪称舒畅的喟叹,犹如在高台进行气氛高昂的演讲般,抬首高呼着:“虽然我的项目失败了,甚至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但是、但是!!!”
“能和您这样的人死在一起,我非常乐意!!这是我的荣幸!!这是我至高无上的荣耀!!!”
男人张开了嘴巴,血盆大口映像在今泉昇的视野中,一条发白的长舌一并暴露在他的眼前。
今泉昇睁大了眼睛,他立刻意识到:西泽楠光要自杀!!
他不能死!!
他现在还不能死!!!这家伙要是现在死了,胸前那个劳什子装置也会紧跟着爆开!!!
——必须阻止他!!!
电光火石之间,青年迈开腿,朝着男人大步奔去——
就在男人开合极大的牙齿,即将触及舌尖的时刻……!!!
“呃!!!!”今泉昇不受控地发出了一声痛呼。
他成功牵制住了西泽楠光,右臂紧紧箍在对方的喉口,左腕恶狠狠地塞在了西泽楠光的嘴前。对方一秒钟前犹如野兽撕咬般落下的牙齿,几乎要磕碎他的腕骨,肌腱险些一并断裂。
大片的猩红从左手汩汩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
疼痛几乎令他痉挛。
今泉昇在黑暗中倒吸一口凉气——他很清楚,现在不能和西泽楠光缠斗。
大幅度的动作,也会令这个男人的心率迅速拔高,要是让心率升向爆炸线,他们依然在劫难逃。
所以……
“今泉先生!!”当下没被他牵着的柯南,在黑暗中呼唤着茫然四顾着,呼唤他的名字。
今泉昇毫不犹豫地捏着眼镜腿,朝男孩的方向迅速丢去:“接住!!”
江户川柯南一怔,某样物什精准地落向了他的手心——是他的眼镜。
他迅速戴上了眼镜,顿时清晰的视野中,两名成年男性正在互相钳制。
浴血的警官紧咬着牙根,他的腕部还在大面积地流淌着殷红。他高瘦的身影站立在德国男人身后,眉头紧皱的模样犹若悲悯世人的神像。
“手……表!!”他听见男人隐忍着剧痛的呼喊。
“柯南!把你的手表打开!!快——!!!!”
(chapter122
江户川柯南呆愣了一瞬。
他很快便意识到:今泉昇指的,实际上是他手表上的隐藏麻醉针。
他来不及细想对方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只在黑暗中迅速抬起了手腕。
湛蓝色的眸子集中在手表盖的瞄准点,他透过小孔中央望去,前方是紧紧缠斗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德国男人的癫狂笑声不绝于耳,后方的黑发警官正在疲惫地喘息,豆大的汗珠从高挺的鼻梁滴落,额角接连爆开青筋,但他仍然死死钳制着对方。无论那个疯子怎么撕咬他的腕部,他都没有松手。
麻醉针只有一根。
男孩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口唾液。
他的肩膀在颤抖,几乎当时了神经中枢的控制。
微麻的指尖搭在发射键处,江户川柯南却不敢轻易扣下——正前方的西泽楠光仍在挣扎,如同挣脱缰绳的野兽;今泉昇正在竭尽全力地压制男人,可二人的身影始终交叠在一起,四下摇晃。
江户川柯南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跟随着二人的动作,反复移动着瞄准点。
冷静下来,机会只有一次。
他于心底反复暗忖。
不能射偏——推理、计算、模拟,判断出接下来西泽楠光会朝什么方向挣扎……
良好的动态视力为男孩铸就了绝佳机会。
在西泽楠光摇头晃脑地撞向左边,露出了毫无遮蔽物的脖颈时,他牢牢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机会,决绝地扣下了发射键!
“咻——”麻醉针横亘黑暗,划过一条利落的弧线!
只见留着络腮胡的德国男人身型一滞,镜框下的眼睛逐渐睁大,他游移着眼瞳,直勾勾地寻向了江户川柯南的位置——
缺失人造光源的空间中,西泽楠光是什么都看不见的——但他却用那双巩膜被猩红覆盖的眼睛,带着滔天的愤恨和不甘,直击向男孩的心脏。
他们在黑暗中对视,那一瞬息的目光,好似能掠夺旁人的性命,也令江户川柯南为之战栗。
然后……
德国男人的膝盖率先软了下去,松弛的肌肉再也无法支撑咬合动作,他张开了嘴,终于松开了今泉昇鲜血淋漓的手腕。
他逐渐跪倒,侧身跌向了下方的瓷砖,脑袋重重地砸在地上——“咚!!”
犹如昭告着某一阶段的终结,这声沉闷的响声,终于令今泉昇送了口气。
成功了。
黑发青年发出倦意的叹息,数个小时的高度体能考验,令他脱力的身躯摇摇欲坠——要知道不久之前,他还是个坐在轮椅上、需要进行康复训练的病人。
他扶住一旁的墙壁,呼出粗重的鼻息。他很想休息,但他清楚事情还远远不到结束的地步。
“救人质。”他咬着牙,才得以让虚弱的声音从牙缝间钻出。
西泽楠光就算丧失意识,他胸前的那枚装置也仍然是颗定时炸弹。
人体陷入昏睡状态,可以让心率下降,但那枚装置会持续令他神经兴奋,想要促成130次/分不过是时间问题。
——要抓紧!!
今泉昇蹲下身子,摸黑翻找着西泽楠光的衣服。
他费了好半天的力气,才终于找到了这个男人先前所说的大门开关。
正当他站起来时,天花板竟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啪”。
成排的小型筒灯被重新通上了电源,一个接一个地闪烁了几下,最终稳定地散发出光亮。
十三点二十七分,整座会厅都转为明亮。
当电闸被重新拉起后,会厅再度通了电,场上仅剩的几名没有倒地的witch员工,迷茫地面面相觑。他们原本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然而他们的上司早已跌在一旁不省人事。
直到面色苍白的青年,顶着满身血液缓步而来,将手/枪笔直有力地朝向他们。
“放人质。”他简言意骇:“立刻。”
……
……
手握着场内唯一的□□,今泉昇成为了最具话语权的人。
witch的人姑且还算乖顺,他们在枪口下瑟瑟发抖地解开金属床上的束缚带。那些被迫参与实验的人质,在方才的黑暗中无人出声,今泉昇也是这时才发现,这些人毫无全都睡着了。
“是头部受了影响吗……?”他凝视着那群人,不禁蹙眉。
江户川柯南一眼就寻到了毛利兰,向少女的床位大步奔去。
卸下头盔的少女无力地瘫软在床间,她阖着双目,眉心不安地紧锁,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似乎做了什么阴森可怖的噩梦。
灰头土脸的男孩看向少女,眉眼在一瞬间柔和了下去,他抬起幼小的手掌,为少女拂开被汗水淋湿的发。
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女孩,似是梦呓又似是叹息,沉缓地默念着她的名字:“兰……”
而少女竟似有所感般,眉宇间的阴霾慢慢化开,她仍然没有清醒,却用力地握住了男孩的指尖。
“新一……”她轻声呢喃着。
江户川柯南的目光闪动了片刻,紧紧回握住对方的手掌。
灯光亮的有点突然,但是时间却卡的刚刚好——和江户川柯南从他的头顶下落一般,准时的微妙。
今泉昇想,这应该是弹窗的手笔。
今天经历的事情曲折离奇、险象环生,但竟被它一句轻描淡写的“安排妥当”拂去。
这中间哪怕出了任何一步岔子,他都会和所有人一起交代在这里。
那东西可信吗?他的心中再次闪过这一疑虑。
他很想试着信任弹窗。
可是三年前,就是这东西大费周章地引他爬上灯塔,一手策划了他的“死亡”。现在这东西又救了他,但复杂而庞大的网却将所有人笼罩其中,一切好似都逃不出弹窗的掌控,遵循着它计算好的每一步,不差毫厘地上演。
——它到底是什么?它的目的又是什么?
今泉昇不知道,也毫无头绪。
连同自己为何会与漫画app绑定,生活被搅弄得天翻地覆,也困惑惘然。
人质被陆续搬出。今泉昇走向西泽楠光,低头观察着他胸口的装置——很难评价这装置的外观。不规则的金属圆筒,连接着数根长线,被这个疯狂的德国男人嵌入胸膛,包裹着心脏。
他仔细端详了片刻,这才注意到——装置上方极其隐蔽的角落,有一块微小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正是西泽楠光的心率。
125次/分。
这一数据落入青年的眸底,他立刻回归了提心吊胆的紧张状态——
“嘀。”金属装置发出一道微弱的鸣音,上方的数字随之继续跳跃:126。
“快——!!”今泉昇朝着那些人高呼:“动作加快,就要爆炸了!!!!”
人质仍在被陆续外搬,他们都处于昏迷状态,没有行动能力。
在场仅有的几名witch员工不由加快了脚步,可是还是十几人没能搬到外面。
今泉昇立时站起身,加入运送人质的队列。
他优先挑着体重较轻的,肩头扛一个、手边拎一个。他的手腕还没止血,搬人的过程中,殷红的血花跟着落了满地。
再成功运出两个人后,失血与脱力一度令他眩晕。今泉昇强迫自己站起身,却不由向前踉跄,甚至朝侧边歪去——
“啪。”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落在他的肩后。
今泉昇眨了眨发黑的眼睛,熟悉的灰蓝瞳眸落入眼中。
他终于舒展开紧绷的肌肉,用仅剩的力气轻唤:“零……”
“抱歉,前辈,我回来晚了。”戴着兜帽的男人轻吻他的额头,“坐下休息,我去把剩下的人搬出来。”
“不行。”今泉昇立刻扯住了他的衣袖,“还剩三个,我们一起搬。”
会厅内,witch的员工又合力搬出了两名,正在朝门边移动,当下仅余下最后一个人。
那是位体重超标、满身赘肉的男性,体型很像国内的小重量级相扑员,他同样昏睡在金属床上。
两道修长年轻的身影一齐冲回会厅,奔向床边。
“你搬头,我抬脚。”今泉昇比了个手势,他们默契到一言一行都没有停顿,降谷零飞快绕向了男人头颅那侧。
这人的确很重,手臂用力的一瞬,今泉昇再次体会到了尖锐的痛意。
他紧咬下唇,愣是半点声音都没发出,只眨了眨被冷汗浸湿的眼睫,呐喊道:“快!!!”
他们一前一后,步伐一致地奔出,躺在不远处的西泽楠光,心率仍在无声地高彪。
装置上的数字持续上升着:128……
今泉昇和降谷零跑到了门口,大门近在咫尺。
129……
他们跑到了门外,暂时将男人堆在了墙角。
手握大门开关的江户川柯南,眼疾手快地按下了关闭按钮!
130。
心率飙升到爆炸线的那一刻,厚重的金属大门“嘭”地合并,而一门之隔的会厅内,竟立刻爆发出轰天巨响!!!
——西泽楠光爆炸了。
金属大门在轰炸中扭曲,甚至被强劲的力道冲出外凸的金属薄壁。
整座地下甬道宛若历经了高级地震,颤动着四下摇晃。上方的天花板倾泻大片沙石,在空中激荡起一阵灰蒙蒙的齑粉。
降谷零张开手臂,将身边的青年用力护在怀中。
震荡还在持续,但地下建筑的地基坚硬,眼下没有要坍塌的架势。
彼时,六十七名人质无一伤亡——全都完好无损地昏睡在外面。
而witch的人被江户川柯南那条可以拉伸数十米的特制腰带捆束,无人在此逃窜。
“前辈。”降谷零凑向青年耳畔,他的眉宇仍然紧蹙,内里弥漫着难以溢散的担忧。
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却有力地陈述这铸满荣光的瞬间:
“——你的计划,成功了。”
黑发青年无力地倚靠在他的肩头,血红点染了满身。
他虚弱地牵扯着嘴角,连同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张开苍白的唇瓣,用着几乎没有分贝的声音强调:“是我们。”
八年前,在那片警旗飘逸的宽阔操场,国仲总教官威严肃穆的声音,在耳畔再度响彻:
‘你们——就是那缕可以划破黑夜的光!!’
(chapter123
当今泉昇有意识的时候,扑鼻而来的便是熟悉的消毒水味。
五感逐渐归位的时刻,他隐约察觉到了尖锐的疼痛感。身体很疲惫,四肢泛着酸意,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甚至有些费力。
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他转动着眼珠,覆在眼前的迷蒙薄雾逐渐消散。最后,他确定了自己正在病房躺着。
最近真是和医院留下了不解之缘。
他自嘲地牵扯着唇角,于心中挪揄着自己。
——但是还活着就好。
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去做。
【醒了吗?】是弹窗的声音。
周围没有人,单人病房空旷而安逸,于是今泉昇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发出一声鼻音浓重的“嗯”。
回应的时候,他顺带转了个身,绒被的布料间轻轻摩挲,空中漾起窸窣的响声。
也是翻身扭头的时候,今泉昇才发现,自己的左臂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微微一动便会扯到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值得庆幸的是他没被打上石膏或者夹板,这意味着他的手臂没有骨折。肌腱应该也没有断,手腕还能活动。
身上还有打斗时形成的些许擦伤,这样一看,他还是皮外伤居多。
“现在是晚上了?”今泉昇问。
他记得弹窗好像说过,它需要休息,晚上的时候再来找他。
【晚上六点三十四分。】弹窗慢悠悠地,【你的男朋友刚离开没多久,他去给你带晚餐了,预计三分钟后就会回来。】
今泉昇点点头,大脑昏昏涨涨的,他发了一小会呆,才温吞地:“情况如何?会展中心……”
【好得很。六十七名人质没有伤亡——你可能是所有人中伤得最严重的。】
【nbc赶来的很快,当地警署的警察刚过来没多久,nbc的车就到了。西泽楠光死的很透,nbc的警察进去的时候,连巴掌大的肉块都找不到了。那些游戏设备被毁得七七八八,所幸残骸还剩了点。】
【总之结局还算不错。人质全都被救出去了,唯一可惜的是情报方面会大打折扣,知道事情具体情况的西泽已经死了,剩下那些witch的爪牙都是一问三不知的角色——但不妨碍我看到了主机里的资料,虽然不能作为提供给日本警方的证据,但我之后可以和你细说。】
【另外,会展中心还关着几个主办方负责人,他们吃饭的时候被下了药。】
主办方里一定有人在协助witch。虽然没有证据,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witch不属于主办方,这次的行动必须要有会展内部人士与西泽楠光里应外合,否则实验场地、包括他们清空会展中心群众的操作,都难以实行。
没有其他人在暗中帮助他们,根本就说不通。
“所以呢?”今泉昇挑了挑眉,“协助witch的公司——是哪个?”
【ttcl】弹窗回应。
今泉昇一怔,险些发出一声惊疑。
ttcl的总经理是大内胜,也就是给毛利小五郎寄送邀请函的人。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男人似乎还是毛利侦探的铁杆粉丝,毛利侦探还有恩于他。如果今天会展中心发生的事情,大内胜一早就知道,那岂不就是……眼睁睁地看着毛利小五郎去送死?
尽管今天毛利小五郎因为懒惰,压根就没从温泉酒店出来。
【我只说协助witch的公司是ttcl,】弹窗的机械音轻飘飘的,【我可没说协助人是大内胜。相反,大内胜昨天晚上回了酒店没多久,就死了。】
今泉昇睁大眼睛:“什——”
“吱呀。”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刻,今泉昇立刻收了声。
留着浅金发的青年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两份打包好的晚餐。
降谷零似乎正在沉思什么事情,面色凝重,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板上,反手关上门的时候,才注意到病床上的男人已经醒了。
他的眼睛亮了亮,嘴角立刻绽开,惊喜道:“前辈!”
“感觉怎么样?”他迈着大步走到了今泉昇的床边,拉开椅子坐下,满脸担忧地盯着黑发青年的手臂。
“胳膊是不是很痛……?医生说你的左腕损伤很严重,伤口很深,所幸没伤到动脉,但还是缝了两针。”
今泉昇垂眸看了看他那疼痛感最剧烈的腕部,随即满脸厌恶地皱眉——西泽楠光应该是属狗的。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疯的人,张口闭口不离“人类变革”,还把自己改造成了不人不鬼的样子……这家伙还是组织德国分部的代号成员。
那个组织现在到底在研究什么?
“有点痛,但还在接受范围内。”他抬眼目视着青年,知道对方在担心,于是便温声说:“我有在努力保护自己,尽量降低自己的伤势——我的身上都是外伤,最多留点疤,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感情方面偶尔迟钝的今泉先生,非常精准地一步踩上恋人的雷区。
“前辈!”降谷零厉声打断了他。
今泉昇梗着脖子,缩回了被子里,小心翼翼地眨了眨眼睛。
“无论是什么伤,我都会担心!”金发青年蹙眉指责着,“你总是拿自己的性命去搏,现在是、三年前也是……”
降谷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隐忍着什么,紧咬牙关:“我知道有些事情在所难免,理智时常告诉我你是个富有责任心的优秀警察,设身处地地去想,在那些紧急情况下也许我也会这么选择。你没有做错——但我、我……”
青年弯下背脊,垂着头,额前略长的金发遮蔽了他的眼眸。
他宽阔的肩膀轻颤,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滑动。良久之后,他抖动的话语才伴着气音从唇畔流出:“我不想再看见……你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输液管的样子。无论我问什么,都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回答……我、”
话音戛然而止。
今泉昇抬起手,用力地拥住青年。手上还有伤,他抬臂的时候有些别扭,但不妨碍他的拥抱用力而热切。
“对不起。”他说。
“我以为我可以做的更好的,结果每次都会出现始料未及的意外……谢谢你愿意理解我,零。”他垂下头,埋向金发青年的肩颈。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离开你——从来没有。”
连同距离死亡那么接近的时候,脑海里仅剩的念头都是你。
今泉昇太明白降谷零此刻的感受了。
就像他不愿意再看见恋人中弹,失血休克,苍白脆弱的模样一般——
他们都是一样的。
“但是,前辈。”降谷零缩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也以你为荣。”
这个男人像光一样耀眼。
从他在全国大赛的观众席上,第一次见到尚且年少的今泉昇时,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他合该被这个披满荣光的男人吸引,眼神时刻寻着他的脚步,不离不散。
今泉昇的眼里有光,而他——降谷零,就是那个追光的人。
“零。”病床上的男人轻垂眼睫,完好无损的右手,轻抚着恋人顺滑的金发。
“我也以你为荣。”他和缓而诚挚地说道。
你的功勋深藏地底,但你的灵魂熠熠生辉。
——他们都是追光的人。
病房里沉寂了很久。
抱了好长时间,以至于肩膀都开始发麻的时候,今泉昇才以一道轻笑打破了寂静。
“好了,”他拂开青年额前的发,露出饱满的额头,轻吻于上:“今天是我的错,未来我会更加注意自己的——我一定要好好活着,我还要陪你很久很久。”
今泉昇不怎么会说那些肉麻话。
人就是这样,温情之语难以脱口,越是面对亲密之人越是如此。
降谷零满脸控诉地直起身子,不满地咕哝着:“这可是你说的——”
今泉昇眨了眨眼睛,呆愣了好半天,才颇为震撼地脱口:“你刚才哭了?”
“……没有。”
“可是你眼尾是红的。你看,我胸前这块都湿了,不是眼泪就是……你总归不能把你的鼻……”
“前辈。”降谷零打断了他。
他立刻露出笑脸,熟络扬起的完美微笑简直像是融刻在了骨血里,他打开被搁置在一旁的纸袋,掏出他们的晚餐。
今泉昇一脸新奇地打量着他,还不死心:“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你鼻尖也红了,你就是仗着脸色深,变红了也不明显。成年人又不是没有泪腺,我以前……”
滔滔不绝,堪比话痨的今泉昇,同样也很稀奇。
降谷零笑得非常核善,他加重了读音:“前·辈。”
今泉昇从来没想过原来有人喊敬语的时候,也能凶到这种地步。
他终于老实了,大气不敢喘一声地合上了嘴,顿时安静如鸡。
金发青年将筷子塞到了今泉昇手心,继续笑着道:“我们吃饭。”
家庭地位已见分晓。
事实证明年长一岁,除了称谓之外并不一定着能讨到其他便宜。
各种意义上的。
……
……
“……我不是很想打扰你们。”
饭吃的差不多的时候,江户川柯南的声音才在门口响起。
江户川柯南其实没过来很久,但是这俩人你侬我侬的样子,却被他现场观看了个完整。
但是他转念一想,自己以前差点看见更刺激的桥段后,突然又释然了。
他们已经很克制了。
起码这还在医院呢,对吧?
……应该对吧?
然后两个相貌清峻的青年一齐扭过头,坦(恬)坦(不)荡(知)荡(耻)地看了过来,如同和自己的家人对话一般自然:“柯南君,出什么事了?小兰小姐醒了吗?”
“兰还没醒。”
江户川柯南的目光陡然凝重:“但是世良醒了。”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大家的情况——”
“所以你们看见铃木园子了吗?”
(chater124
“铃木小姐不在会厅的六十七名人质中。”
今泉昇记得很清楚,为了确认人数,他目睹了所有人的脸。当时情况紧急,他反而忘了铃木园子不在其中这茬事。
但是如果铃木园子不在这些人之中……
“那就意味着她根本没进d展区。”降谷零说,“她是不是前往会展中心后,就说自己要去盥洗室?”
后续如果她没有前往d展区,那在广播通知游客撤离的时候,她也该在离场后立刻联络同行者们。但是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又找不到她的人影,证明铃木园子很有可能出事了。
“……但是她离开盥洗室后,明明给兰发了简讯。”想到这里,江户川柯南不禁一怔。
回忆起那条生涩僵硬,与铃木园子的口吻极度不相符的消息后,男孩的脑海中倏然闪过一道精光,他立刻道:“有人用她的手机冒充了她!”
那条简讯根本就不是铃木园子发的,她极有可能在那间卫生间里被什么人控制住了。
而对方使用她的手机,只要翻找通讯录,查看历史消息,就能判断出毛利兰是她的同行人,回复一条短信就足以稳住她们。
等铃木园子的同行者们意识到不对劲时,时间也已经过去很久了——该发生的事情,想必也已经发生了。
“nbc的人后来应该赶到会场了,他们肯定搜索过内部,包括那间盥洗室。”今泉昇扫了一眼降谷零,对方回以他一道清明的眼神。
光是看见降谷零的一个抬眸他就懂了。
今天的事情和组织脱不开关系,尽管他穿着witch的黑色制服、戴着兜帽和口罩,压根没露脸,但是也不方便过久地停留在会场。
所以降谷零大概率没和nbc对接,自然也就不会了解会厅内的具体状况。
“等我打个电话。”今泉昇坐直身子,摸向被放置在床头的手机。
他解锁屏幕,刚准备去翻找伊达航的电话,写着一段文字的便签页面却落在他的眼底。
便签上的内容不是留给他的,而是拿给降谷零看的。
上面通知了降谷零要在今天的十三点二十七分将电源开启,还顺便以一个十分微妙的口吻叮嘱了他注意安全。
今泉昇挑了挑眉,注意到落款的名字是“noboru”。
这条便签不是他撰写的,那就只有可能是弹窗编辑的。
毕竟这家伙亲口承认了它可以“钻进”他的手机,而实验会厅的灯光开启时间又被卡的刚刚好,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弹窗。
只是看见那行“noboru”,今泉昇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有种被冒充的感觉,尤其口吻还被模仿的这么相似。
啧。
今泉昇拧眉。
【这是吃醋的表现。】
脑海里响起弹窗颇具调侃意味的话语:【占有欲可真强啊,今泉先生。署名这个名字,是可以让降谷零迅速放下疑虑的唯一途径。不仅可以提高办事效率,还免去了大篇幅的解释。】
【我们当时最缺的就是时间,难道不是吗?】
不可置否。但今泉昇还是莫名不爽。
于是他在暗中悄悄翻了个白眼,免得误伤他人,并决定暂时不搭理这个自说自话的东西。
他拨叫了伊达航的电话,将听筒贴至耳侧,里面播放了一会音乐,很快便被接通了。
今泉昇先保持礼貌性地和对方简单寒暄了一下,确认伊达航现在不算忙后,才开始问起铃木园子的事。
“盥洗室里没有人。”伊达航笃定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
“我们和本地的警署合作,地毯式搜索了整个会展中心——该找到的人和东西差不多都找到了,说是掘地三尺也不为过。”
“你确定没有见到这个样子的女孩吗?”今泉昇又描述了一遍铃木园子今天的装束。
“没有。”电话另一边的男人回答,“但是我们在二楼的一间屋子里,发现了六个均被捆绑在餐椅上的人。”
听到这里,降谷零在旁边轻声提醒:“是主办方的人。”
“他们似乎是在中午用餐的时候,才接连昏倒的,可能是后厨里有人给他们下了药。”伊达航说。
今泉昇忙不迭地问:“找到下药的人了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伊达航说:“这些任务由其他课室负责,和主办方对接一事好像还有其他公安警察在办,所以……嗯?”
伊达航停顿了一会。他那边传来了断断续续的人声,似乎是他的下属,正在和他汇报什么事情。伊达航倾听了一小会,又和那名下属道了谢:“好,我知道了。”
伊达航再度拿起电话:“刚刚得知了新消息。刑事部好像是找到嫌疑人了。”
“刑事部?”今泉昇挑眉:“这次的案子不是应该归公安管吗?怎么刑事部的人还掺和进来了?”
“是老熟人——松田和诸伏他们。”
伊达航的语调提升了一点,听起来似乎没有刚接起电话时那般疲惫了,他轻笑了一声,解释道:“搜查一课为了查那起案子,今天刚成立了搜查本部——就是那个引发社会热议的‘弑父少女自杀案’,媒体们都是这么叫的。”
“我知道这个案子。”今泉昇说。
他当然知道,案子就发生在他刚盘下没多久的波洛咖啡厅。自杀的女孩还是名大学生,名字叫加部亚美,在咖啡厅被她亲手杀死的人是她的生父,加部雄二。
难道说,这案子还和今天在会展中心发生的事扯上关系了?
“公安的其他情报人员和主办方做了对接。他们了解了一下主办方的午餐都经由了谁手。挨个盘查下来后,他们发现:同为主办方代表人之一的大内胜——他的助理神田七优,今天以检测食品安全标准为由,进入了后厨查看。”
——所以神田七优,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下了药的人。
病房内的三人,目光于同一时刻凝重起来。
“刚才警视厅还收到一家酒店员工的报案,他们发现大内胜死在了酒店的床上。他的助理神田正是嫌疑人,监控拍下了她进出大内胜房间的视频,她现在无故失踪,已经联系不上了。”
今泉昇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弹窗刚才还在和他说大内胜昨晚就被杀了。不过零刚好回来,他们的谈话也被打断了。
伊达航:“但是大内胜的这桩案子,之所以被划分给松田他们,是因为神田七优和那起‘弑父少女自杀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什么关系?”
“松田他们刚查出来一些社会关系:神田七优和加部雄二曾经是一对夫妇,不过很多年前就离婚了。”
“另外,神田七优之所以在暮光科技株式会社(ttcl)就职,成为大内胜的助理……”
“动机疑为报仇。”
……
……
……
“前辈……”降谷零发出一声叹息。
他看着正在急急忙忙往身上套衣服的今泉昇,有点头疼地:“你身上还有伤,后面的事情就不要……”
今泉昇左耳听右耳冒地抬起头,颇为自然地张开双臂:“帮我系下扣子,左手不太好用。”
降谷零满脸责备地瞄了他一眼,可惜还是拗不过他,最终只好无奈地帮今泉昇逐一系上衬衫纽扣。
“没问题的。”趁着降谷零低头的功夫,今泉昇垂下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原本就都是外伤,不剧烈运动就可以了,还不到卧床的地步。”
“让我过去吧,柯南一个人也不安全。”他凑到青年被金发遮盖了少许的耳畔,压下了嗓音,用着罕见至极、近乎带着撒娇意味的口吻:“求你了,降谷警官——”
降谷零形状漂亮饱满的耳朵,及其敏感地抖了抖,吞吐的热气挥洒而下,连同耳垂都泛上了一层明显的红意。
见对方的反应,今泉昇就知道有戏。
“如果神田七优就是今天给主办方下了药的人,那么毋庸置疑,她就是那个和witch有合作关系的人。你不好奇吗?神田知道的情报,绝对比今天被公安带回去的witch员工们知道的——要多得多。”
他效仿起恋人平时无辜眨眼、故作可怜那一套。甚至努力讨好似的,轻吻起对方肉乎乎的耳垂:“我们去吧,我要是身体不适,就立刻回来休息——好不好?”
“……所以你们到底走不走?”站在门口的江户川柯南抱着滑板,用着平生最为鄙夷的神情,毫不掩饰地看向这两个男人。
没什么可掩饰的。
他对这两个旁若无人的糟糕大人,已经无话可说了。
“再这么腾下去,那边的案子都要办完了。”江户川柯南吐槽。
铃木园子说不定也被撕票了。
“走了。”没等降谷零答复,今泉昇就直接应了下来。
他给降谷零扣上运动帽后,顺手帮他戴上那个拽里拽气的小墨镜。
降谷零没说话,嘴角的唇线始终处于平直状态。看起来很酷。
果然——只要戴上松田氏墨镜,任谁都能拽起来。
但是他紧握今泉昇的手,一副要把他牢牢箍在身边的样子,也显得非常诚实。
降谷零把车子停在了医院的地下车库。
这间医院离会展中心很近,大内胜之前下榻的酒店距离会展中心也不远,他们开车没多久,就抵达了案发现场。
医院里尚在昏睡的毛利兰有她的父亲照顾。
别的姑且不谈,但当家人遭遇危难时,毛利小五郎总是能展示出非比寻常的立派一面,现在他还在病房里忙前忙后,瞧着相当可靠。
酒店外围就被拉上了警戒线,他们一行三人赶到的时候,一名年轻警官还伸手拦了拦。
“不好意思,这间酒店正在接受调查,暂时不能接收客人了。”小警官以为他们是来办理入住手续的客人。
“新井——”只见一声懒洋洋的男音从后方的大门响起。
松田阵平双手插兜,一副闲散困倦的模样,站没站相地伫立在大门前。
“自己人,放他们进来吧。”他打了个哈欠。
被称作“新井”的小警官愣了愣,随即听话地暂时收起警戒线。
一行三人朝他礼貌道谢。
走进酒店大厅后,松田阵平大摇大摆地给他们领着路,直到停在电梯前,才好好打量了一会这三位来客。
末了,他半挑着眉,仔细观察起降谷零跨在脸前的墨镜。
“我说,你这墨镜,怎么有点眼熟呢——”
“眼熟吧。”今泉昇平淡地应了一句。
“是啊,眼熟吧。”降谷零没做表情,特别酷地推了推镜腿。
电梯这时候正好下来了。
松田阵平没细想,只以为是对方不小心买到了同款。抬脚进去电梯时,他甚至小声咕哝了一句:“……还是我帅一点。”
降谷零听见了,但决定不和他争辩这个问题。
反正前辈说过,他才是最好看的。
伊达航前头给诸伏景光打了电话——诸伏景光是搜查一课的管理官,也是今天刚成立的搜查本部的领导者。诸伏景光只简单和松田阵平交代了一下,情况他目前也是一知半解。
他只知道他今天又要上夜班了。
卑微的社畜,人生无望。
“叮。”抵达目标楼层后,松田阵平率先走出。
他始终走在前头,直到在一间酒店房门前,才停下脚步。
“场面可能有点血腥。”他相当贴心地扭过头,为跟在后面的三人做了提醒:“鉴识课的人刚走,尸体估计还没搬。”
“吃了晚饭的话,记得做好准备。”
吊儿郎当的警官先生吹了声轻飘飘的口哨,直接利落地推开了门——
浓郁的血腥味和**发酵的臭味,扑鼻而来。chater125
大内胜的死相相当凄惨。
酒店的四壁和地板,溅射着大片早已干涸的血液,而几乎看不出人样的男人就这么呈大字状,平躺在床上。
他身上没有衣服,以至于开膛破肚的模样,就这么明晃晃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身上被捅了34刀。血容量不足引起了失血性休克,最终导致死亡——这是法医判定的结果。不过凶器找不到了,预估是一把刃长约18的蔬菜刀。”
松田阵平倚靠在门边,大咧咧地说着:“刀痕有深有浅,没什么章法,很典型的泄愤式杀人。凶手肯定相当憎恨他,死者是不是一个游戏公司的总经理啊——ttcl的?”
他前两天刚预购了一款ttcl新推出的某大i系列续作。
松田阵平本人称不上是狂热的游戏爱好者——但是他确实爱玩游戏,兼顾手指操作和大脑活动的高难度游戏需要门槛,而这恰好是他的挚爱。
因为看着相貌实在过于现充,以至于下属们听说他也在玩某某游戏的时候,都纷纷大跌眼镜。最后他们只会被松田阵平挑着眉回视,以一副相当不爽又理所当然的语气:“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不玩游戏的?”
眼看着快三十岁的松田警官,非常笃定自己还是个年轻人。
“嫌疑人呢?怎么锁定是神田七优的?”
一想到这个男人数十小时前,还在酒桌上与毛利先生觥筹交错、攀谈生意的精明模样,降谷零便不禁皱眉。
昨日还活生生的人,今日已成为了一具无法动弹的冰冷躯体。
松田阵平双手插在口袋里,慢吞吞地朝前走着,一路走向了血肉模糊的尸体间。他面不改色地掀开大内胜脚边的被褥,床铺上某一泛白的干涸痕迹尤其明显。
明眼人都清楚:那是精斑。
“大内胜的死亡时间预计在昨夜的21:48,酒店的监控摄像拍下了神田七优22:15匆匆离开酒店的画面。鉴识课的人刚才在地毯上发现了女性的头发,现在已经被拿回去做dna检测了。”
“对了。现场还发现了一款被摔的惨不忍睹的白色手机,掉在了床下,非常难拿到。手机是时下很受女性欢迎的女款手机,估计不是大内胜的。不过主机板和零部件完好,也被拿回去做数据复原了。”
卷发警官耸了耸肩,将被子放了回去,懒怠地拖长声线:“——结合现场情况,你们觉得大内胜死前正在做什么?”
这道提问甚至不需人们深省。
答案一目了然。
“女方是神田?”今泉昇皱眉。
“估计就是。”松田阵平回应,他抻了个懒腰,活动了几下脖子:“就等鉴识课结果了,要是dna能匹配上,那就**不离十了。”
“你们不是查出,神田女士成为大内先生的助理,动机疑为寻仇?”降谷零抱着双臂,“寻仇和大内先生的死状可以匹配上。那么在存在仇恨的前提下,他们两个人为什么会发生关系?”
即便大内胜死状凄惨,但也可以在他的手腕与脚腕看见泛紫的清晰勒痕——这意味着,他被刀捅下的时候,处于捆绑状态,而周围几乎没有挣扎痕迹。
现场看起来并不混乱,没有打斗迹象,这证明男方并未胁迫女方。
神田七优是自愿的。
就在这时,空间内响彻起一阵青稚的童音:“但是ttcl的员工们好像都知道,大内先生和他的助理关系匪浅。”
松田阵平一愣,这回才切实关注起,跟随他的老熟人们一同而来的男孩。
这孩子他认识——今年出现场的时候偶尔会碰见毛利小五郎,这孩子往往跟随在他的身边。那个侦探的真实水平姑且不论,但这个戴眼镜的小朋友倒是出人意料的聪明。
只是现在听豆芽菜似的半大小鬼,脱口一句意味深长的“关系匪浅”,他反倒有点诧异。
他咧开了嘴角,顿觉有趣,恹恹的神情一晃而空:“你懂得可真多啊——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叫柯南?”
“嗯。”江户川柯南点了点头。
“还有呢?”松田阵平来了兴致,“他们还说什么了?”
“今天大内先生和神田女士都没出现在ttcl的内部员工面前。博览会的ttcl游戏专区里,那些工作人员,都以为他们两个人是去‘私会’了。”江户川柯南实话实说。
他接着分析道:“两个人同时失踪,人们通常会认为是手头有急事,很少会认定是为了‘私会’才一同脱开工作——除非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而那些员工早就习以为常了。”
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已经闹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根本不是秘密。
“嗯。”松田阵平点点头,接着凑向男孩半弯下身子,严肃地打量着他。
这目光看到江户川柯南有点发毛,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正当他以为这位卷发警官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却见他一本正经地:“我说,小鬼啊,你——难道有女朋友吗?”
“…………”江户川柯南沉默。
房屋内顿时陷入沉寂,直到一声轻轻的“噗呲”,才将寂静打破。
江户川柯南抬起头,这声没能憋住的笑,是从正上方传来的。
——今泉昇的笑。
“你笑什么?”松田阵平直起身子,理直气壮地:“这小鬼知道这么多,还不允许我问吗?”
“他有。”今泉昇帮助柯南回答,“他确实有女朋友,那个女孩子还很漂亮——”
降谷零在旁边,难得添油加醋了一句:“输给了小学生呢,松田。”
“哈??”这话听得卷毛警官非常不爽,于是他当场黑脸,相当鄙夷地发问:“你们就有?”
“嗯,有啊。”今泉昇回答地坦坦荡荡,脸不红心不跳:“我确实有个恋人。”
“?”松田阵平满眼震撼地扭头,这次看向了降谷零。
降谷零笑得非常矜持:“嗯,我也刚好有一个。”
“???”松田阵平整个人都不好了:“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几年前吧。”
“我也是,几年前。”
松田阵平砸吧嘴:“合着在场没有对象的人……只有我?”
“谁啊??你们几年前就告别单身了??那个人我认识吗???”
现在比起自身还没谈过恋爱的气愤,松田阵平反倒更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治得他们。
演技精湛的某现任卧底警官非常尽职尽责,把戏演得相当到位。他故作苦恼地沉思了一会,最终才说:“嗯,你应该算是认识吧……”
今泉昇:“我这边的这个,你大概也认识。”
松田阵平过了一遍脑子,把他能想到的女人从头到尾举例了一遍,甚至开始掰指头数起自己好多年前的警校同期生。可惜姓氏都快记不住了。
然后他只得到了二人相继否定的答案。
“……到底是谁啊!!”卷毛警官无能狂怒。
看着松田阵平跳脚,二人只回以他意味不明的神秘微笑。
留在一边看戏的江户川柯南:…………哈哈。
真是一对性格糟糕的情侣。
……
……
“松田——”当诸伏景光推开房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在墙边站着的今泉昇。
他手里还握着几份档案,见到青年的时候,眼睛立刻亮了亮,直接脱口:“哥——”
还在上学的时候,他一直这么称呼住在他家隔壁的哥哥。
他们只差了一岁,但他在学习上一直很受今泉昇照顾。
到了每周五的时候,今泉昇总会提着书包直接走进他家的大门,掏出辅导书给他补课。高中时期的化学成了诸伏景光学习上的短板——只是相对其他科目而言,他往往做不出那些难度较高的题型,而今泉昇恰好很擅长;
当眉目清峻的黑发少年跪坐在学习桌边,安静地计算时,他往往会在少年的手边摆上一盘自己亲手做的甜点,以示感谢。
这是他们高中时期常有的事情。
顺带一提,周五的时候,降谷零总会去隔着他家一条街的商店打工。直到听说每周的这个时间,今泉昇都会给他补课后,愣是和店家商讨调班到其他时间工作。
自那之后的周五,降谷零就以自己化学成绩不好的缘由,一起跟到他家来听学长开小灶。诸伏景光一直没戳穿他——其实降谷零那时候的化学,总能拿下学年的偏差值第一。
不过有一次出成绩的时候,他刚好看见今泉昇跑来看他们年级的成绩板,还特意在化学科目找降谷零的名字——看见降谷零位列首位之后,今泉昇的表情格外平淡,他似乎一直都知道降谷零的化学成绩很好。
但今泉昇至始至终没提这件事,还是每周五都在等降谷零过来“补习化学”。
这件事,诸伏景光也没有戳穿。
……
“嗯。”面对那声“哥”,今泉昇应下来的很自然。
诸伏景光看见和他自幼一同的好友,和隔壁家的哥哥贴靠的极近的距离后,不由得微笑。
感慨过后,黑发凤眼的青年重归工作状态,面容逐渐严肃:“鉴识课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他手里还握着那份资料,“dna比对结果是符合的,那根头发确实是神田七优的。”
“另外一点就是——”他戴着手套的手上,俨然抓着一份被打印下来的手机通讯截图。
“在现场发现的那部女士手机,我们拜托科搜研加班加点做了数据恢复——这部手机,是神田七优遗落在现场的,上面有很多与大内胜和某未命名用户的对话。”
“对话内容姑且不谈,但是那个未命名用户,曾给神田七优发送来了一张照片。”话及至此,诸伏景光翻出一张打印纸。
上面印着的,赫然是一个手握麦克风,表情有些紧张的少女。
看见那张照片时,江户川柯南的双目渐渐瞪大。
照片上的人是……
毛利兰。chapter126
见到照片时,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愣。
今泉昇皱眉:“这是……”
“是小兰小姐。”降谷零说,“她的手里还握着麦克风,看着装这应该是她昨天在开幕仪式上台领奖的时候,被拍摄下来的。”
“领奖?”江户川柯南抬起头。
今泉昇抱着双臂,平静地指出:“我们当时应该没在场。”
照片背景上有着很明显的大型帷幕,估计是展览会c展厅的舞台上的。那个时间段柯南去上厕所了,而他因为柯南太久没回来,便去卫生间找他。所以这一幕他们两个人刚好都没看见。
“ttcl是开幕仪式上登场的第一家游戏公司,临结束前进行了一次抽奖活动,只抽取在场的一位幸运观众,赠予其尚未上市的某大ip游戏续作。”说到这里,降谷零又报上了个游戏名。
听见游戏名的一瞬间,松田阵平便接了话茬:“这款游戏我知道。”
“续作我前几天还预购了,但是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正式上市——原来还有抽奖活动?只抽了一个人,刚好是这个女孩?”
“对。”降谷零点点头,他将握成拳状的手抵至下颏,沉思片刻后:“但是很奇怪……”
他当时在展览厅上方的包厢中坐着的时候,就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但是他的注意力,又没完全集中在ttcl上,因为他在等着下一个公司“witch”的发言。
在抽取全场唯一的幸运观众时,大内胜似乎时刻关注着在屏幕上方闪动的数字号码,当位置号跳转到毛利兰所在的包厢后——大内胜似乎有些惊讶。
照理来说,全场观众都在抽取范围中,如若不存在暗箱操作,那么无论抽取到什么号码,他都不该惊讶。
——又或者,抽选观众原本就存在暗箱操作。
而那个号码,和大内胜认知中的号码并不同。这种事情,只需要向当时负责摇号的工作人员确认,就能知晓。
纸张相互拍击的声音在房内响彻,诸伏景光翻阅起手中的打印纸,神情逐渐严肃,上挑的凤眸越发冷凝。
松田阵平晃悠到他身后,头部探过青年的肩膀上方,有点好奇地垂头,看向他手中的几页白纸。
几秒过后,卷发警官竟倍感有趣地弯了弯嘴角:“这个女孩——毛利小姐是吧?她是第几号?”
“房间号吗?”降谷零眨了眨眼睛,“毛利小姐的包厢就在我们隔壁,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d区12房。”
紧接着,松田阵平哼笑了一声,毫无顾虑地伸出手,直接从诸伏景光的手中夺走一页白纸——这完全是以下犯上的行为,但诸伏景光显然习惯了,甚至微微松开手指,任由白纸脱离。
黑发黑眸的警官晃了晃那张单薄的纸,直接摆在了今泉昇和降谷零的眼前:“看看吧——”
那是一份简讯对话的截图。
通讯人名为“大内胜”,这是神田七优和大内胜的对话。
首先是东京游戏博览会,开展前一日的对话消息:
我:我在d区13号房间,主办方之后会在抽奖时显示这个号码。我已经安排好了,东西放在光盘里就好。
大内胜:知道了。
接着就是昨天的消息,算算时间,刚好就在ttcl的抽奖结束,大内胜下台之后——
大内胜:怎么是d区12号?你换房间了吗?
大内胜:真没想到啊,你竟然是位这么年轻美丽的女孩吗?成年了吗?
大内胜:怎么不说话?东西拿到了就准备跑了吗?放心,我又不会报警……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大内胜:喂……你的目的都已经达成了,难道不能聊点什么吗?
面对大内胜的信息轰炸,神田七优没有回复他任何一个字。
今泉昇一眼就发觉到了这一对话的盲点:“等一下。”
“大内胜不知道和他对话的人,是他的助理神田七优。是吗?”
诸伏景光予以肯定:“他不知道。”
“这部手机里只有两个通讯人,很显然不是神田七优的常用机,这个号码大内胜并不认识。”
面对一个陌生的号码——只要他们不见面,那么隐藏在屏幕后的人是谁,大内胜就绝无可能知晓。
“神田七优想要拿到大内胜抽奖发放的光盘?”今泉昇思忖了片刻,又轻轻摇了摇头:“光盘里放着的东西,不可能是游戏。”
“如果是游戏,神田七优作为公司的内部人员,恐怕早就被拽去作为体验者,测评无数次了。所以光盘中刻印着其他东西,而他们选择了以在开幕式抽奖的形式进行对接。”
江户川柯南紧跟着搭腔:“但是神田七优发送给大内胜的房间号,是d区13号房——在兰的隔壁。”
话及至此,在场的几人一同抬起头,眸中充斥着明悟——
神田七优是主办方的工作人员之一,大内胜不在,那么她就是ttcl话语权最重的人。只要她联络负责抽奖摇号的工作人员,将抽奖号码定在d区13号,就可以保证抽奖时可以上台领奖。
但是不知中途出现了什么变故,最后摇号竟摇到了她的隔壁房间12号房。
所以那张原定应该被神田七优得到的光盘,竟落在了毛利兰手中。
大内胜不知道和他对话的人是谁,只以为毛利兰就是那个和他在简讯上联络的人——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
今泉昇揉了揉眉心,呼出一口疲惫的气:“……你们确认神田七优的行踪了吗?”
他知道铃木园子在哪里了。
刚才那张毛利兰的照片,想必是通讯录里的另一人告知了神田七优——拿走了光盘的人是这个女孩。
于是神田七优必须想办法,从毛利兰的手中夺回这张光盘……
但是今天,铃木园子恰好戴了一顶黑色假发,着装甚至和毛利兰昨日的打扮及其相仿——从远处看去,二人就像一对双胞胎姐妹。
所以,神田七优把铃木园子——认成毛利兰了。
“还没有。”诸伏景光蹙眉,“科搜研的人还在定位,但是目前没有消息。”
他温润的声线刚刚落下,屋内便响彻起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
诸伏景光愣了愣,很快便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他翻出电话,按下接通键:“喂?”
黑发凤眸的青年背脊挺得笔直,仔细倾听着听筒内的话语,表情仍然很平静,末了回以一句温和礼貌的:“好,我知道了。谢谢。”
诸伏景光收起手机,抬眸扫视着屋内的其他人:“定位到神田七优的手机讯号了。”
少女睁开眼睛。
她低垂着头,不知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
只是当五感渐渐回归于身体时,她的脖颈便传来了一阵刺痛,大脑深处伴着深邃的寒意,几乎在一瞬间炸开,径直蔓延下她的脊髓。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边缘的漆黑,随着她眼皮上下开合的频率逐渐散去。
铃木园子这才得以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她无法说话,嘴被胶带封住了,手臂也被缠绕在后方的座椅上,绳索阻隔了血液循环,麻木与钝痛时刻冲刷着神经中枢。
一间小屋。
房间狭窄逼仄到,恐怕不及她衣帽间的大小。
屋内没有开灯,但是旁边的窗户只拉上了一小半窗帘,借着清幽的月光,她可以肯定自己是在一间卧室里。
窗外对着一片居民街,没什么行人走过,也没有标志建筑物。
这里是那里……?
“咔哒——”房门在这时,被人拉开了。
铃木园子一惊,浑身的汗毛顿时竖立,她像是一只缩成一团的猫咪,避无可避地抬起头,颤颤巍巍地望向来者。
脚步很轻,对方没穿拖鞋,黑色的丝袜率先踏向木质地板。
“你醒了?”一道冰冷而浑厚的女音。
来者没有开灯,只迈着小步,平稳地走到她的身前。
“我翻过你的背包了,里面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只见女人一脸平淡地掏出一把长刀。
铃木园子一抖,被胶带封住嘴后,只能发出囹圄在喉咙中的惊叫。
——她在刀刃上清晰地瞥见了尚未拭去的血迹。
“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毛利小姐。”她将刀刃利落地抵在女孩脆弱的长项。
“光盘在哪?——交出来。”
……
……
……
引擎声在车厢内嗡嗡四溢。
平直高大的路灯,自上方的穹顶逐个划过。
“所以……”被挤在后排坐在正中间的松田阵平,满脸不爽地耸着肩膀。
“为什么你们全都跟来了?”他抬手,指向坐在前方的两个男人。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今泉昇没回头,风轻云淡地:“因为这是我的车。”
降谷零握着方向盘,同样理所当然地:“前辈手上有伤,开不了车。”
“那你呢——?”松田阵平低下头,打量着乖巧抱着滑板的柯南。
“他不占地方。”今泉昇抢先一步,漫不经心地靠向后背:“如果你觉得挤,可以下车。零,一会靠边给他停一下——”
“免了。”松田阵平撇撇嘴,思忖片刻后,又不由得感慨:“今泉——相比以前,你的话真的变多了。”
“是好事吧?”
“不。”松田阵平难得真情实感地珍惜起往昔:“你不如做曾经那个高岭之花管理官。”
神田七优的手机讯号被定位到了。
她的手机先前关机了,但是就在几分钟前,她似乎开了机,讯号持续了几秒钟。科搜研的人动作很快,一经发现便立刻进行了侦查。
定位的位置距离会展中心并不算远——隔了三条街,在一处老化严重的居民区。
想要赶往信号发射点的时候,诸伏景光才想起来——他们开过来的两辆警车,当下都不在酒店附近。一辆去了科搜研取资料,一辆载着鉴识课的警官和证物回了警视厅。
于是他们便乘着今泉昇的车子来了。
“神田女士在小兰姐姐上台领奖前,被一个人抵着手/枪带走了。”江户川柯南说,“昨天包厢的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刚好看见了。”
今泉昇终于转过头,半挑着眉:“你昨天是因为这个,才跑去了盥洗室?”
“嗯。”男孩点了点头。
“结果我在他们隔壁的马桶上睡着了——应该是那台机器的副作用。”玩完witch的那台游戏过后,他一直觉得头晕眼花,一开始还以为是睡眠不好,游戏玩得太多了。
现在一想,绝对是那款机器的问题——佩戴过后对人体产生的副作用。
事情逐渐串联起来了。
晃现在脑海中的一幕又一幕碎片,渐渐被拼成一展宏图。
“我知道了……”今泉昇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神田七优下在主办方午餐里的药,是‘那个女人’给她的。”
‘那个女人’——伪造成医生的贝尔摩德。
“我送你去医务室的时候,刚好看见神田要从医务室离开。算算时间,他们在盥洗室交谈没多久,就去了医务室。她从医务室离开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瓶药。”
江户川柯南恍然大悟:“所以……号码出现变动,也是那些人的手笔?”
主办方里有人协助了witch,为他们提供了场地的布置。
那个人来自ttcl,但不是大内胜——所以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神田七优。
她除却和witch达成了某种共识之外,还被那个组织背刺了一刀——她没能得到她想要的光盘。
“景光。”黑发青年探出身子,目光落下坐在他正后方的青年。
“是不是该说了?——那个和神田七优进行联络的‘未命名用户’……”
“就是‘野格’吧?”
(chapter127
科帕奇的车轮转速逐渐下降,缓慢停滞在人行道旁。
他们的目的地在一段老化严重的街区。
车窗只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但今泉昇依然能嗅到垃圾的酸腐味和浓厚的灰尘味。
四周夜深人静,不见行人通过,道路逼仄到恐怕只能单行车辆。这大约是整个东京都鲜少未重修的老路。
“我们下车了。”松田阵平推开车门,又一脸警觉地盯着坐在前头的两个人,“你们俩就别跟来了,一个带伤人士、一个最好别参合进刑事案里。”
关于降谷零的事情,松田阵平其实知道一些。
不多,但半年前诸伏景光带着高到离谱的警勋空降搜查一课后,他就多少察觉出来点端倪了。
刚毕业的时候他们五个人还有点联系,诸伏进了公安部,降谷零去了警察厅,这些他们都心知肚明。
在诸伏景光第一次带着搜查一课侦破一起大案子后,课室的同事们便办了场庆功宴。
当时借着酒劲,他就暗戳戳地问过诸伏景光这些事,对方不愧是受过训练的——即便被酒精麻痹了大脑,也格外恪守自我,至始至终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否则直接否认就好了。
诸伏景光对待朋友总是秉持着真诚态度,面对敌人他可以缜密措辞、张口就来,却很难在松田阵平明亮的注视下扯谎。
于是他选择沉默,什么都不说。
见他不说话,松田阵平便明悟了许多。
当时他们都坐在霓虹灯闪烁的ktv间里,松田阵平咧开嘴角笑了一会,又自顾自地给自己斟满酒,然后举起酒杯,朝黑发凤眸的青年致敬——
“辛苦了,欢迎回来,诸伏。”
他就这么没头没尾地说着旁人无法理解的话,然后豪迈利落地,一饮而下。
……
“零。”
诸伏景光下车的时候,难得叮嘱了一句,语调很温和,却透着不可忽视的严肃:“你们两个在车里等着,真出问题了我会联系你们。不要让昇哥乱来,也不要跟着他乱来,他身上还有伤——你要看好他。”
宛如在跟监护人要求,要他看好自己家的小朋友。
今泉昇刚想扯下的安全带的手,悻悻地收了回去。他不由得扭过头,啼笑皆非地:“我什么时候乱来过?”
松田阵平满脸鄙夷地扫了他一眼,冷哼道:“你可真好意思说。”
今泉昇通常情况下都保持着至高理性——就因为理性过头了,所以在判断一件事情几乎不存在挽回的可能性后,便会进行一系列的疯狂措施,来进行最后的博弈。
——玩命的那种。
这家伙要是真疯起来,恐怕没几个人拦得住。
神田七优很有可能就藏在前方不远处的老式公寓楼里,她是涉嫌大内胜死亡的嫌疑人——死者被捅了足足34刀,这意味着她极有可能是个暴/戾嗜血的疯子。
没人知道她会不会突然爆发而起,做出更加危险的行为。
“我知道了。”降谷零点点头,他最开始甚至没打算让今泉昇过来。
“我会照顾好前辈的,你们去吧。”他拉下车子的手刹,朝着两个站在外面的男人比了个眼神:“注意安全。”
降谷零关上了车灯,前方照射在黑夜中的两束光线即刻消散,两名成年男性的修长身影逐渐消散在夜幕中。
车内短暂地陷入了沉寂。
冷风将车厢内部充盈,时刻飘散来的凉意,恰好抵御了夏夜的热浪。
见二人彻底走远了,今泉昇重新靠回车座上,这是一个相当闲散又放松的姿势。
他瞄了一眼正在沉思的恋人,问道:“神田七优的事,你怎么看?”
降谷零抬手支撑住一侧脸颊,轻声道:“不确定。但我总觉得事情有什么不对。”
“他们没在案发现场找到大内胜的手机。”今泉昇说,“所以今天早上回复毛利先生合同一事的人,想必也是神田七优。”
冰冷僵硬的语言,强迫症一般的句号结尾——现代人几乎没有在简讯聊天时,还以句号结尾的概念,只有少数人保持着这一习惯。
那几张被打印下来的截图、包括毛利小五郎收到的回复,每一祈使句最终都以句号结尾。
真可惜,毛利侦探的游戏合约恐怕泡汤了。
“但是,神田七优到底想从大内胜的手里得到什么?”降谷零皱眉。
这才是归根结底的问题——这个女人,到底为什么要费尽心力地以这种方式,从大内胜的手中拿到光盘?
光盘里究竟被刻印下了什么?
“你觉得‘34刀’有什么意义吗?”今泉昇问。
一些刑事案件,凶手在犯案时,的确会在尸体上留下具备某种含义的痕迹——这种情况在宗教者犯案时居多。但考虑整洁异常,几乎不存在打斗和挣扎迹象的现场来看,神田七优在下手的时候,大概率没有“丧失理智”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那看起来不具备章法的34刀,未必是完全以泄愤形式落下的。
一个体型不算强健的女人,就算再怎么发疯——反复将刀刃在肉/体和骨骼间贯穿,也仍然是件考验体力的事情。
34刀,有点太多了。
降谷零思忖了一会,他显然也想到这一方向了,却只保守地答道:“结合神田七优的外部性格来推测,只能说不排除存在特殊含义的可能。”
“伊达刚才不是说了吗?神田七优来到ttcl,成为大内胜的助理,动机疑为‘寻仇’。”
“等一下。”今泉昇打断了他。
“嗯?”
“柯南不见了。”
降谷零一怔,随即立刻转过头——后车座的位置空落落的,抱着滑板的小小身影也早就消失了。
他扶额,不由叹了口气。
“柯南肯定是跟着景和松田过去了。我去找他,前辈你在车里待着,不要离开车子。”
金发青年接下安全带,推开车门的一瞬间,又警觉地扭过头,冷不丁地看过来,微眯着眼睛:“答应我,不许乱跑。”
今泉昇一脸无奈:“我不会乱跑的。”
怎么真的像在看着小孩子一样。
“你要是偷偷跑过去,我真的会生气。”降谷零一脸严肃地盯着他。
今泉昇立时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状,再三保证:“去吧,降谷警官。”
金发青年凑过来,轻啜他的唇瓣,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临关门前,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一眼,强调道:“我真的会生气。”
今泉昇和他摆摆手,哭笑不得地:“好了,快去吧。”
降谷零走了。
今泉昇一路注视着车后镜,直到青年的身影踏入昏黄街灯无法笼罩的地方,彻底消失在他的视平线里,他才终于收回目光。
【就剩你一个人了。】无人的时刻,弹窗总会第一时间冒出来。
“嗯。”今泉昇应了一声,他其实有点焦虑。
他承认他的确很想掺和一脚,这是职业病,无药可医的那种——问题是他已经答应降谷零了。对方三令五申,他要是还敢跑出去,最近估计有得受的。
他其实还没见过降谷零真正意义上生气的模样。
弹窗在这时微妙地插嘴:【你最好别见到。】
【个性温和的人生起气来,通常都和自身形象反差极大。】
【你的小男朋友要是真的发脾气……嗯,大概是腥风血雨的程度。可能会有小黑/屋、监/禁、手铐¥……】
今泉昇的脸从红到青,从青到紫。
“打住。”他及时制止这家伙持续输出可怕的词汇,冷冷吐槽:“说得好像你见过一样。”
弹窗只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所以呢?”今泉昇决定回归正题,“你一开始是想和我说什么?”
【松田警官一直都有丢三落四的习惯。他好像落了些东西在车子上。】
今泉昇挑眉,为了方便动作,他终于拽下了安全带,探出大半身子看向车后座——果然,松田坐过的位置,的确是放着点东西。
角度卡得刚刚好,在黑泱泱的环境里,他不拽下安全带还真就看不见。
他探出手臂,伸向那一物什——手感摸起来像是牛皮纸,好像就是刚才诸伏景光拿着的档案袋。
今泉昇收下档案袋后,才发现下边还盖着一部手机。
“真行啊,松田……”他一边感慨这家伙连手机都能落下,又拿起手机后扫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张自拍,但不是松田阵平本人拍的。
他穿着身吊儿郎当的便服,手里握着十年前很流行的psp掌机。这应该是很多年前的松田阵平,看着比现在青涩稚嫩,脸也摆得比现在要臭的多,好像被人求了半天,才勉为其难地看向了镜头。
而抬着手负责拍摄的,是画面中的另一人。
是个留着半长发的青年,笑容透着轻佻,脸出乎意料的帅气,瞧着有点坏——大概女孩子都很喜欢这一挂。他看着很瘦,但肩膀宽阔,比出v字手势时抬起的小臂,隐约透着漂亮的肌肉纹理。
今泉昇反应了一会,又想到:这应该是萩原研二。
【这照片松田存了十年了,他似乎说过。他换了好多个手机,壁纸却从来没换过。】弹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今泉昇应了一声。他关上了屏幕,暂时替对方收好。
接着,他将注意力落在了手上的档案袋。
这份被打印下来的资料,诸伏景光没有拿给他们看全。
照理来说的确应该是这样的,毕竟他和降谷零本身就没有参与办案的权限。
【但是悄悄看一眼又不会被发现,是吧?】
“规则是可以打破的,遇到问题要灵活处理,没必要那么死板。”今泉昇理直气壮地绕开上方的白线,“现在这里就我一个人。我不说,就等于我没看。”
无懈可击的逻辑。
诸伏景光刚才已经承认过了:那个未命名用户,的确被神田七优称呼为“野格”。
档案袋里,除了放着神田七优的简讯界面截图,还有一份她的个人资料——其中包括社会关系、家庭状况、租房记录、还有就职地点与时间。
他按照时间顺序,先翻看了与这两个人分别进行的对话,看完对话后才检视起这个女人的资料。
神田七优今年四十岁。
在ttcl就职之前,她似乎从未接触过与游戏有关的工作。
但是她的前夫倒是在一家游戏公司就职过。
加部雄二——前几天死在波洛咖啡厅的男人,曾经是这家公司的王牌程序员。但是公司因为一些缘由破产了,公司倒闭的同年,她便与加部雄二离了婚,只身前往ttcl投递简历。
……原来如此。
今泉昇把那沓白纸不动声色地收回袋子,原封不动地把档案复位。
光是这些资料,基本就可以确定神田七优是凶手了。
【看来你知道了?】弹窗轻飘飘地问。
“差不多知道了。”今泉昇点点头,“神田七优是个间谍。”
或者应该这么说:神田七优是个商业间谍。
他现在还需要确认最后一件事——关于“34刀”。
这个女人到底想纪念什么?
(Chapter128
*
“查到了。”今泉昇看着手机浏览器上的检索信息。
他庆幸自己所生活的时代足够发达,许多无需藏着掖着的事情,只要在搜索框打上关键词,就能被互联网立刻检索出来。
34刀似乎真的存在一些特殊含义。
荧幕上一行醒目的标题闪烁着微光,落进青年的眸底——
“一代王牌陨落!!C-公司于三月四日,正式宣布破产!”
他将指腹轻触屏幕,很快便跳转进入了新闻页面。
这一新闻的发布时间,是在十五年前的3月4日。
C-,这个品牌看着十分陌生,但当今泉昇接着下滑阅读起文字时,才发现自己年少时学校流行的大半掌机游戏,都是这个公司研发的。
下课铃一响,老师一走,教室里就会有贪玩的男生掏出装载满了C-游戏卡的掌机,对着按键一通敲打,玩得不亦乐乎。许多学生都会围过去观看,过一过眼瘾。
【你要是现在去查C-以前出品的几款火爆游戏,你会发现在开发人员名单里,都可以见到“加部雄二”的名字。】
【他真的不负“王牌程序员”一称。实际上,这个男人的编程能力在全日本都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要知道十五年前,加部雄二甚至不到三十岁,而他已经是C-公司的总研发负责人了。】
【但是你也看见了,这个男人在C-倒闭后,就再未触碰过任何和代码有关的东西。他饱受肺癌的折磨,精神一度失常,最后还落得了被亲生女儿杀死的可悲结局。】
今泉昇没搭理它。只退出新闻页面,遵循自己的思路,在搜索框上敲上了“C-”。
他等待了一小会后,屏幕上跳转出一系列关乎“C-”的新闻。
直到他瞥见了一个及其敏感的字眼:自杀。
在C-濒临破产的前两个月,这家公司的最大持股人,也就是C-的老板——自杀了。
那时C-名声浩大,几乎包揽了全日本大半的掌机游戏市场。甚至在老板死前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刚刚对外公布即将出售的最新作品。
但C-的老板不知出于什么缘由,竟将房门反锁,一把火点燃了自己的卧室。
直到火焰冲破玻璃、黑烟四溢向周遭,附近的邻居才发现了端倪,赶忙报了火警。但是当消防员赶来时,他已经在躺在床上,被烈火焚烧成了一团焦黑尸体。
他在自己的电脑桌边放下了一纸遗言。
遗言里,他似乎一直在声称:自己的某样东西、他们公司的某样东西——被坐享其成的恶人剽窃走了。
但是那份遗言被大火吞噬了小半,后方大约提到了那个“恶人”的名字,却在火海中变成灰烬,被抹去了痕迹。
今泉昇皱眉:“……那个人会不会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弹窗予以肯定。
为了论证这个观点,今泉昇又去查找了有关“大内胜”的个人信息。
他果然在对外公布的百科中,看到了这个男人的相关工作经历。虽说他以TTCL的总经理一职而闻名——但在十年前,他曾是在C-游戏研发部门的一员。
十五年前,大内胜和加部雄二,是一个部门的同事。
【仔细算一下,TTCL差不多就是从十五年前开始在日本活跃的。】
【在C-临近发布最新游戏的前两个月,TTCL就先一步发售了和C-新作及其近似的游戏。以最新的面貌、最新的技术问鼎世界,上市不过一周便引发了全世界的关注——】
【就是这么离谱。因为那是在十五年前,整个世界都未曾出现的“最新游戏技术”。C-虽然一直是以开发掌机游戏为主的游戏公司,但是他们一早就意识到随着时代的更迭,掌机游戏必将被抛弃。于是自很多年前,他们就开始钻研更加符合未来前景的游戏。】
今泉昇的视线一冷:“但是这项技术,被人‘剽窃’了。”
企业与企业间的明争暗斗,资本与资本的博弈,商业间谍应运而出,更是屡见不鲜。
人们永远只会铭记“第一”。
第一个拿出最新成果的人,永远会被世人铭记。而人们从来不会刻意记忆“第二个人”是谁。
大内胜带着C-的心血技术而归,并先一步发布了以这一全新技术为内核的游戏。
C-会破产,加部雄二在破产后再不触碰任何的编程工作,或许都是这一原因。
“所以,神田七优和加部雄二离婚,或许从来都不是因为她摒弃她的丈夫。”今泉昇轻声说。
【是的。】
反之,她很爱他。
所以看见丈夫的毕生心血被一掏而空后,她决定和丈夫离婚,将自己过于显眼的“加藤”姓氏抹去——然后,再只身前往TTCL,一步一步攀爬到大内胜的身边。
她要做那件大内胜曾经对C-、对她丈夫做过的,一模一样的事情。
她要从大内胜手中,得到TTCL最新研发的项目技术。
“最新技术……”今泉昇出神地呢喃着。
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人的口中,听到过这件事情。
……什么事来着?
恋人清澈温和的嗓音,于此刻在耳畔轻缓响起:
‘TTCL似乎正在讨论某项新技术的可实施性……’
‘比如,以机器接受人脑生成的电波,并加以解析反馈到网络游戏中的技术。’
‘有点像是世面上流行的那些轻小说作品,身临其境的全息游戏之类的。’
今泉昇的瞳孔在顷刻间收缩。
弹窗在这时,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轻笑。
【是不是和Witch今天搞得那些劳什子实验,没什么差别?——事实上的确没什么差别,要知道专业人士在自身领域,目光确实比寻常人长远的多。】
所以那张光盘呢?
已知,神田七优为了得到这张刻印着TTCL先进资料的光盘,而劫走了同毛利兰着装相仿的铃木园子。
神田七优在开幕仪式抽奖之时,却被那个组织的人带走了,时间卡的刚刚好。
大概是贝尔摩德、又或者是其他人,总之将她带去了盥洗室,又在医务室里拿给了她一瓶安眠药——为了第二天喂给聚集在一起吃午餐的主办方们。
倒也难怪他带着柯南去医务室的时候,神田七优正黑着张脸甩门离开——因为她知道,抽奖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些人影响了她实施自己的报复计划。
Witch插足了神田七优的计划。
“所以……”今泉昇紧皱眉头,“Witch也想得到这张光盘?”
“这张,疑似囊括着将人脑信息收集、并解析识别反馈到网络中的技术光盘?”
【差不多。】弹窗说。
【这是一个趋势。未来的某一天,这是必将实现的事实。】
【你自己不是也胡扯过吗?‘超现实主义’之所以被认定为‘超越现实’,只是相对于当今世界的科技水平而言,还不足以实现那些‘超现实’。】
【放在一千年前,能穿梭进宇宙的火箭、沉入深海的潜水艇,对于古人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超现实’。】
【那么你觉得一千年后呢?】
一道引人深省的发问。
“我不知道。”今泉昇恳切地回应。
“我要是能预测出一千年后的未来,现在大概就不在警视厅工作了。”不如去什么科技院搞研究,促成人类的进步。
【但是我知道。】
【我甚至知道——全人类的结局。】
【当然,也包括你的。】
弹窗的声音沉缓地降下。
……
……
*****
降谷零没能找到江户川柯南。
道路上的街灯老化严重,一段路上不过几个还算完好地尚在工作,勉勉强强在地面投射出微弱的光亮。
降谷零隐蔽在黑暗中,谨慎地行进。
他不敢贸然呐喊男孩的名字,因为他不清楚神田七优的据点具体在哪栋楼中——景和松田没有和他提这茬。在夜深人静的狭窄巷子发出任何声音,都不是明智的选择,很有可能会惊动犯人。
但是他又不能这么放任柯南不管——柯南是他和前辈一起带过来的,必须时刻对这个孩子负责。
降谷零叹了口气,认命地从衣兜中翻出手机。
总之,先发条简讯确认一下,柯南到底有没有跟上他们两个……
他快速地解锁了锁屏密码,刚进入手机页面的时候,他又愣了愣。
忙得都快忘记了……
他一眼便瞥见了滞留在手机屏幕上的醒目app。
这东西不是他下载的,他很确定自己没下载过这东西。他把自己的手机清理得很干净,几乎也不存在误触下载的可能性。
而且今天在会展中心的时候,他的手机电量十分微妙地耗空了——
今泉昇交托他去电力站切断电源的任务时,他确信自己的手机几乎处于满格电的状态。
中途不知什么原因,他竟然在电力站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也只过去了十五分钟,而他的手机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开机。后来他将今泉昇送到医院,给手机接通电源后,才确认不是手机坏了,而是真的没有电了。
开机之后,他便在手机里见到了这款图标诡谲的软件。
——它就像系统自带软件一般,长按过后也不具备删除选项,想依靠杀毒软件强行删除也不可取。他又试着启动应用,按了半天也没有反应。
说真的,发现这一软件时,他的危机意识便顿生心头。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个组织植入进手机里的病毒——用来监测他的动向,或者具备监视监听作用。
所以他还把收声口和摄像头,全都用胶带封住了。
但是,这是一部他从未应用于工作中的手机。
手机内部干干净净,任何和两头工作有关的信息都没有,手机卡甚至都不是用他的身份登记的。照理来说——组织不该有那个本事。
晚上去给今泉昇带晚饭的时候,他便因为这个软件心情倍加糟糕。
只是左思右想后,还是没和风见提这茬。
因为他总有种很诡异的直觉。
在晕厥之前,他有一段很奇妙的经历,好似一度濒死、又一度复活。
似乎还听到一段奇怪的话——
‘帮他终结这无休止的循坏。’
‘唯有你……唯有你才可以。’
明明像是电子合成,毫无性别倾向、亦无老幼之分的纯粹机械音,却又好像透着亘古之痛,被反复解构又重组,彰显着无尽的悲悯和忧愁。
【你在找柯南吗?】手机屏幕上,竟莫名跃动出了一行字!!
降谷零的瞳孔一缩。
他轻置在屏幕的指尖,开始不由自主地抖动。
分明是个灼热的夏夜,刺骨的冰寒却游走在他的五脏六腑。
【别怕。我和那个组织没有任何关系。】
【你或许会不信,但是那个组织还不具备这么先进的技术,至少近五十年内都做不到。他们也没有对你产生任何怀疑——暂时的。】
【很抱歉以这种形式来和你对话,但是我做不到再继续看下去了。】
屏幕上的字自顾自地跃动着,却保持着人眼可以阅读下来的最舒适频率。
降谷零紧紧凝视着屏幕,这些过于冲击性的文字,还有巨大的信息量,一度令他震撼到无言。
这是……什么?
人生的二十九个年头以来,他头一次如此手足无措。
出幻觉了吗?还是说……
【你没有出幻觉。我是切实存在的,只是微弱到快要消失了。】
【首先,我需要展现我的能力。】
【你可以时刻保持百分百的警惕性,我知道你很难将信任给予一个完全未知的事物。但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对你做出任何不利的事情。】
【相反……】文字停顿了片刻,仿佛发出了一道悲哀的叹息。
【我是来帮你的。】
【帮你……拯救他。】Chapter129
*
“前辈。”
当听见熟悉的声线时,今泉昇不禁一怔。
零回来了?这么快?
他立刻闭上嘴,祈祷自己刚才和弹窗对话的模样,不要被降谷零发现——这一幕任谁撞见,恐怕都会觉得他的脑子带着点什么疾病。
降谷零打开门,神情严肃地坐回驾驶座。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似乎正在思索什么事情。
今泉昇不禁松了口气。
看样子,零应该没看见他自言自语的样子。
见到降谷零系安全带的时候,他不禁瞥了一眼车后,但他没看见那个抱着滑板的小小身影。
“柯南呢?”今泉昇问。
降谷零给车子点了火,眉头紧蹙:“景和松田之后会碰到他,不用担心。”
眼见车子的引擎被发动,今泉昇更加困惑了。恋人的样子看起来分外焦急,他不由得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做什么?不等松田他们了吗?”
“来不及了。”降谷零踩下油门,开始倒车,“出了点突发情况。”
“要追到那个女人。”降谷零深吸了一口气。
——否则他的卧底生涯,就要结束了。
……
*****
楼道很逼仄,带着常年无人寻访的陈腐气味。
悬在头顶的灯泡还在垂死挣扎,即将熔断的灯丝上,隐约有光明明灭灭,时而迸发些微火花。
松田阵平一脚踩在楼梯上,极窄的宽度甚至无法容纳两名成年人并行,于是他和诸伏景光一前一后,轻声行进着。
这栋楼房真的很老了,外表被腐蚀的十分严重,大片发黑的青苔蔓延于墙沿。一走进楼道又会发现,楼道内里也变得肮脏陈旧。
这是神田七优名下的一栋房子,她和前夫离婚后资金紧张,在这种环境恶劣的地方住了很多年。
街区离东京游戏博览会的会展中心倒是不远,而这附近的房子濒临拆迁,的确没什么人经过。算是绑架人后,最佳的藏匿地点了。
手/枪使用许可已经和上头请示过了,出外勤的时候,松田阵平总是比其他警员蹦的高——他就是坐不住办公室,能不进警视厅就不进。如果非要走进课室,他也会想方设法地把文字性工作推给别人。
某次成功把总结报告甩给一位新人后,他神清气爽地躺回办公椅上,用着自豪得意的口吻:“看,这就是成为‘职场前辈’的好处。”
隔壁办公位的佐藤美和子不知该从何处吐槽,最终只得叹了口气:“你只是欺负高木君老实而已。”
话虽如此,事后松田还是请新人高木涉吃了顿拉面。
他趁机灌了高木涉好多清酒,最后发现这小子平时支支吾吾的,喝多之后还挺有意思的。
言归正传。
每次出外勤到了要用枪的地步时,松田阵平总是会打头阵。非要说是出于什么原因,或许他天生就喜欢追寻刺激和挑战——否则他还在念警校的时候,就不会一口答应机动队的前辈,加入他们爆/炸/物处理班。
现在想想,如果回到过去,前辈朝他抛出橄榄枝,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接下。
但他会奉劝萩原研二,仔细考虑好自己的未来——在他一口咬定要进爆处组前,萩这家伙压根就没想过要进爆处组。
从国小开始就是这样,他去哪所国中,萩就报哪所国中;他去哪所大学,萩就上哪所大学。最后他秉着与常人完全不符的观念,以相当叛逆的姿态走进了警视厅警察学校,萩原研二二话不说报了考试,跟着他一起跑了过来。
最后松田阵平问起那家伙想做警察的理由时,萩原研二却笑眯眯地,说着些一看就是在撒谎的话语。
可惜他当时默许了这家伙的跟随。
真是个不负责任,又不成熟的决定。
如果能回到过去,他会严肃地告诉萩原研二,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要像个跟屁虫一样,一直黏在他的身后。
可惜没有如果,都过去了。
“嘘。”松田阵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立刻顿住脚步。
常年的外勤生涯,为他积累了许多经验,除了变得更加老练、临危不乱,也造就了他敏锐异常的五感和直觉。
微卷黑发下的耳朵动了动,他确信他捕捉到了异样的声音。
于是,松田阵平抬手,无声地指向身前的老旧房门,又朝诸伏景光递去一个眼神:有人。
松田阵平侧身闪向房门后方,为诸伏景光留出行进的空隙。
黑发凤眸的青年,也握着手/枪很快靠向另一侧。
根据资料上的住址,这层楼的确是神田七优的住所。
前方这道门后,可能就藏着神田七优。
松田阵平没忘站在对面的人是自己的上司,他象征性地动了下嘴皮子,无声地发问:“进吗?”
诸伏景光点头。
下一秒,卷发警官的眸子倏然锐利,那点懒散劲霎时散去。
他双手持枪,枪口朝上,抬腿用力朝门壁踹去——
“砰!!”
二人皆是一愣。
被踢开的大门,重重砸向墙壁的声音,与另一道刺耳的巨响重合了。
——那是枪声!!
他们对视了一眼,立刻行动起来,纷纷握着手/枪越过玄关。
玄关后边连着一个面积很小的客厅,声音是从更深处传来的——前面有个开着门的卧室。
松田阵平的鼻尖动了动,不禁蹙眉——除了硝烟的味道,他隐约还嗅到了铁锈味。
他立刻奔向那处房间。
诸伏景光跟在他后面,谨慎地守着他的后背倒退而行,当确认后方无人、没有危险后,才和他一起步入房间。
“不许动!警察!!”这一声警告,威严而有力。
但松田阵平刚喊完,便惊愕地僵滞在原地。
诸伏景光刚进入房间,双目逐渐瞪大——
屋子里有三个人。
失踪已久的铃木园子,被捆绑在木椅上,无从动弹。而他们的目标人物——神田七优,竟倒在一片血泊中!
神田七优的表情同样很震撼,疼痛促使她的五官扭曲在一起,碎裂的镜框下,是四下颤动的眼瞳。而站在她对面的,是个握着漆黑手/枪的银发女人,枪口还在向上溢散着白烟。
一个身穿黑色紧身服的高挑女人。
女人缓慢地瞥来。尽管屋内很暗,仅剩少许月辉照明,但在看见冲进来的二人时,她妖冶的异色双眼迅速收缩——
诸伏景光也面色苍白。
他咬了下牙齿,过往的回忆直涌大脑,他精确地呼唤出了女人的代号:“……库拉索。”
“真是惊喜。”银发女人挑挑眉,冷淡地:“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苏格兰威士忌。”
三年过后,她竟然能以这种方式,见到这个早该在地底长眠的男人。
这是个有趣的情报。
下一刻,体术过人的银发女子,便迅速行动起来。
判断了当前的局势过后,她及其理智地选择撤退。银色长发月华般飘散,她迈起修长双腿的模样,像极了在空中跃动的雪白猎豹。
电光火石之间,扳机也被诸伏景光扣下。
“砰——!”金属子弹破膛而出,划破气流,在半空中急速飞旋。
而库拉索却早有预料般,以超乎寻常的速度闪躲着,奔向了窗口。子弹擦过了她的脸侧,烧毁了一小段颊边的头发。
她的任务是来拿光盘——替贝尔摩德和野格收拾烂摊子。从获取代号开始,她就总是在给其他人收拾烂摊子。
当下闯入的两名警察打乱了她的计划。二人都有枪,在如此狭小的空间,想要次次避开子弹,显然不现实。
她毫不犹豫地开枪击碎玻璃,直接抬步跨出——女人曼妙坚韧的身姿,立时下坠!
松田阵平一惊,他愕然大吼:“这他妈是六楼!!!”
他追到了窗户边,却眼见着女人以轻盈的身姿借力落地。她在石板路上滚了几圈,几乎抵消了下坠时产生的所有冲击。
诸伏景光喊道:“松田!”
“你留在这里查看情况,我去追她!!”
话音刚落,诸伏景光便大步向外奔出。
他很清楚:绝对不能让库拉索离开!!
否则他还活着的事,便会落入那个组织耳中——几年前参与那次交易任务的成员,目前还活跃在组织中的,只有零。
零会有危险!!
眼见着诸伏景光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松田阵平只好先查看神田七优的状况:小腹中了一枪,脚踝中了一枪。脚踝还算好说,小腹那边分布着许多脏器,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要害。但目前她的出血量非常大。
“喂——”他拍了拍女人的脸,“能听见我说话吗?”
脉搏和呼吸都有,但很微弱,体温也有些失衡了。
他必须带神田七优立刻去医院。
想到这一点后,松田阵平立刻将手伸向口袋——
没有。
他把浑身上下的口袋都翻了一遍,从里到外,能掏出的东西全都掏出来了,唯独没找到自己的手机。
“**”他骂了句粗俗的脏话。
“手机哪里去了……”
诸伏景光已经跑下去了,他没机会和那家伙借手机了。
“呜呜……”不远处的铃木园子,用力地晃了几下和她捆束在一起的座椅。
“你等会。”松田阵平还在不死心地掏口袋,“你先别吵。”
“……”铃木园子的额角爆开一片青筋。
铃木财团的二小姐憋着一口气,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终于挪动了椅子——可惜重心不稳,凳子腿也没能立住,竟硬生生地朝前砸去!!
意识到危机降临时,凳子连着人,已经快要砸在松田阵平脸上了——
“!!”他求生欲极强地抬臂,接住女孩后,站起身将凳子扶正。
“呜呜!”趁此机会,铃木园子又叫了几声。
松田阵平只得帮她撕开脸前的胶带,还算心平气和地问:“……你在搞什么?”
然而铃木园子做不到心平气和了。
她怒视着男人,几近破口大骂:
“老娘有手机!!!!!”chapter130
当诸伏景光以最快速度奔向楼梯下方时,已经完全不见库拉索的身影了。
从六层楼落下去,却几近毫发无伤,他很难想象人类的躯体究竟要如何锻炼,才能达到这种骇人的程度。
皮鞋底部触及地面的声响清脆而迅速,他大步奔跑着,很快便抵达了不久前库拉索的落地点。
接着高耸于建筑物间的一轮明月,他在陈旧的石板路上,发现了大块的玻璃残片。
他微喘着气,半蹲下身子仔细查看,接着他在这其中发现了破碎的金属部件。
只需一眼,他就能断定当下这非常不妙的局势。
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气。
好消息:这些部件是手机上的。库拉索在下落过程中,很可能摔到了手机致其受损,她的通讯受到了限制。
坏消息:他跟丢了。连同那个女人的一道残影都没能寻觅到。
——必须要拦住她。
诸伏景光的脑海里,仅存着这个念头。
库拉索不可能单枪匹马地步行而来,这段街区的道路逼仄到仅能容许车辆单行。库拉索想必不会愚蠢到把车子开进这段路,否则遇到前后夹击,她便难以逃脱。
因此,她的车子有可能停放的地方就在……
他的两指在屏幕轻触缩放,手机页面上的地图陡然宽阔,浅蓝色的眼睛四下游移,眸底倒映着一方荧光。就在目视到一处长久未曾更新的无人带后,他的目光倏地冷凝。
“找到了。”他如此呢喃着,立刻扣下降谷零的电话。
不能让三年前犯下的错延续到当下。
这道横亘在他心中的疤,时至今日也未曾复原。
偏偏又有人将之撕扯开,血淋淋地呈现在他面前,时刻昭告着他曾经的失责和疏忽。
他犯的错误,他愿意以个人名义全数揽下,只身背负。
但他唯独不想看见,自己的友人遭受牵连。
“喂?零——”电话被接通了。
“我刚才在嫌疑人窝藏的地点碰见了库拉索,她的停车位置疑似在——”
“我知道。”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出人意料的沉静。
“但是现在往停车点赶,已经来不及了,我会去别的地方拦她。”
这道回应虽然轻缓,但坐在驾驶座上的青年眉头却紧皱,油门几乎被他踩到了最底端。
车内的导航地图,与这条古旧的小巷含有些微差异,当车子的时速表几乎迈向最后段时,正前方竟迎面一个突如其来的转弯!
他立时切换档位,抬臂大力扭转方向盘,引擎的嗡鸣越发震耳。车轮在地面持续摩擦着,迸射出大片火花,一度传来尖锐的声响:“刺啦——”
车子最后擦着侧边的墙壁,有惊无险地转了过去。
但凡降谷零再慢上半秒,迎接他的都会是致命的交通灾难。
而今泉昇紧握住正上方的扶手,若非有安全带,估计会被这巨大惯性直接甩出去。
【不对劲。】弹窗的声音透着冰寒。
【照理来说,降谷零不该知道的这么快。】
今泉昇挑了挑眉。
他无声地嚅动着唇瓣:什么意思?
【这和我的数据库上的记录,以及推倒演算出的未来——不太一样。】
【……他知道的太早了。】
脑海中响起这过于狂悖的发言后,今泉昇不禁哂笑。
“也许是你对自己太自信了。”他轻喃着,顺带讽刺地牵扯了一下嘴角。
【不。】弹窗立即否认。
【我向来只说客观事实,和我亲眼所见的事物。】它说了句神神秘秘的话,【在实验现场的主机操控室中,我不得不休眠几个小时。而在这段时间里,可能发生了一些预料之外的状况。】
【我不确定这个改变是好是坏,毕竟是发生在他的身上。】
【但是如果让情况一直如是往复,恐怕还是会迎来‘那个终局’……】
【所以,我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我们的计划……说不定要作出一些调整。】
‘我们的计划’?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这玩意达成过共识。
今泉昇拧了拧眉,但情况紧急,还是按耐住了脱口发问的冲动。
科帕奇一路颠簸,出了街区之后,就一头栽进了连路灯都没设置的崎岖小径。
“从这里走?”今泉昇诧异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恋人。
他刚才听到电话里景光的声音了。
情况一听便能了然。既然今天的事和组织脱不开关系,那么最后会有成员找上神田七优,回收光盘,便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只是这人偏偏是库拉索。
最巧合的是,还和诸伏景光撞了个正着。
诸伏景光说,库拉索的手机疑似被破坏,她手头极有可能没有其他通讯方式。
所以,他们现在必须想办法追上库拉索。
要是能趁着今夜,把她拘捕带回公安,便算是因祸得福。
当车子又晃悠了几下后,今泉昇不禁蹙眉。
过往的道路极为泥泞,这段没有修缮的小路上遍布坑洼,车轮险些陷入其中。
“从这里走,能追上库拉索吗?”今泉昇问。
倒不是对降谷零不自信,相反,他对坐在身边的男人过于自信了。
以至于理智告诉他,不要在不结合实际情况的前提下——尤其是处于如此危险的境遇时,如此偏颇一个人。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观察着周遭的景象,但是太黑了,只隐约看见在黑夜下摇曳的树影。
【这是最佳路线,但是地图上没有。】弹窗说。
【除非事先做过准备,否则他不可能知道这条路。】
【真的很奇怪。】弹窗强调。
降谷零沉着地点了下头:“嗯,估算一下,应该可以。”
话音刚落,他的蓝眸骤然凌厉,黑夜之中仿佛绽开一道凶光。
“前辈,小心舌头。”
一句叮嘱过后,车子登上这段小径的最顶端,前方却是个断崖!科帕奇犹如海中的游鱼般扬起,以光速之势猛蹿而下——
失重感包裹浑身,飞跃在空中时,今泉昇的瞳孔都在震颤。
即使有安全带阻隔,他也差点撞上前方的玻璃——那一瞬间,降谷零竟还有功夫腾出一只手,将他稳妥地护在怀中。
“咚!!”车子平稳地落在地面。
正前方是段环山公路,刚落地,今泉昇就瞥见了地面的白色车线。
等等……!
这不是,逆行了吗!?
他趁此扫了一眼降谷零的神情,试图提醒对方,但最后还是合上嘴,悻悻地收回目光。
他突然觉得,弹窗所言的小/黑屋,不见得是什么鬼话。
太疯了。
今泉昇头一次见到降谷零如此疯狂的状态——但对方眼神中的明光,确实理智而清醒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正前方迎面驶来两辆卡车,银白色的科帕奇毫不畏惧地朝前行驶。在卡车惊恐的笛鸣声中,科帕奇与之擦肩而过,却没有引发分毫碰撞,只是附近的灌木被蹭下大片枝叶。
下一秒,降谷零高呼:“前辈!抓紧!!”
前方拐角处,闪身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
而降谷零毫不犹豫地踏上油们。他们向左方急速旋转着,suv在公路上方转为横向,几乎卡住了整个路口!!
随后,今泉昇看见了轿车玻璃后握着方向盘,一脸惊愕的银发女人。
时间刚刚好。
转口处是个视觉盲区,而科帕奇的车灯在几秒前,就被降谷零关上了。
被守株待兔而不自知的库拉索,第一反应就是踩下刹车——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砰!!”
山区公路上,爆发一道震彻峰谷的巨响。
毛利小五郎坐在病床边上,正在发愁。
女儿被插上呼吸机的模样,时刻刺痛着他的视网膜。
这事他还没和妃英理说,要是说了的话,免不得要遭一顿数落。
但其实他也明白,自己要是白天不贪图那一小会享乐,女儿未必会落得如今的状况。说到底,还是他的过错。
今天被送进医院后,就急匆匆地送毛利兰去拍了脑ct。
看了片子之后,医生告诉他:您女儿的大脑非常健康,只是用脑过度,需要休息。
“毛利先生,您不用担心。”临床的假小子女孩已经醒了,此时正坐在病床上打吊瓶。
“兰君一直都很坚强。”她真诚地说道,“她是一个人格非常高尚的人。”
如若不是毛利兰,她承认,她其实一开始并没有那么想管余出来的那个人。
说是人的天性也好,人的劣根性也罢。
社会性是人类的本质属性。但趋利避害,却是一切生物的本能。
毛利小五郎叹了口气。
女儿被赞扬,他这个当父亲的当然也会自豪,只是如今的状况,他实在笑不出来。
于是他决定找点话题:“世良……对吧?你的家人呢?”
这个女孩独自醒来这么久,却没有人来看看她。
“我的家人……”世良真纯挠了挠脸颊,“嘛,我已经报过平安了,她不太方便出门。”
就在这时,病房的大门被敲响了。
毛利小五郎一愣,赶忙问道:“哪位?”
“是我,毛利君。我来探望一下兰君。”门口传来一道熟悉而和蔼的年迈嗓音。
毛利小五郎立刻意识到:这是阿笠博士。
结果他一打开门时,进来的却是两个人。
“阿笠博士年纪大了,晚上不大方便开车。”跟在老者身后的,是个眉目平和的青年。
他留着一头亚麻色的头发,个头很高,戴着无框眼镜。笑容看起来很和蔼,却又透着些神秘。
“叨扰了。我是冲矢昴,暂住在阿笠博士家隔壁。今天晚上负责帮阿笠博士开车。”他简洁地进行了一个自我介绍。
路过世良真纯的病床时,他却深深地看了女孩一眼。
“我就说吧。”铃木园子成功找到了她的手机。
“这个女人刚才告诉我:她翻了我的包。”她在客厅一眼就扫到了自己今早出门时,精心挑选的背包。“她一直在问我要一个光盘,但我哪里有那种东西……”
刚才她被屋里躺着的疯婆子拿刀逼问时,突然闯进了一名握着手/枪的外国女人。
女人二话不说,直接先朝疯婆子来了一枪。
尽管他们素未相识,但她还是很希望对方是来拯救自己的——然而女人瞥来的眼神冷冰冰的,像在看一具尸体。
不寒而栗。
不过……无论这女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那一枪要是不打出去,她现在大概已经凉了。
有点后怕的铃木园子深吸了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手机。
谢天谢地,还剩十格点,打电话报警再叫个救护车是足够了。
“给我吧。”松田阵平伸出手,“我来说,肯定比你快。”
铃木园子眯着眼睛冷哼了一声。
看在对方是个帅哥的份上,决定原谅他三分钟前的不解风情。但对后面的发言,她仍然持有保留意见。
松田阵平没让人失望。
他一切入人工频道,就劈头盖脸地:“喂,这里是搜查一课松田阵平。别问了,赶紧的,人手不够立刻过来增援!!”然后他报了一串地址,干净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铃木园子:“……”
好像是挺快的。
急救电话也打完之后,松田阵平把手机丢了回去。
他打量了一会铃木园子,最后努努嘴,意味深长地:“你其实也挺倒霉的。”
“?”铃木财团的二小姐又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
但他最后还是决定不说出实情,毕竟被当成另一个人惨遭绑票的事,确实有够离谱、有够可怜的。
于是他决定悄悄暗示一下,希望对方能够理解。
没理解也无所谓,这个全凭缘分。
“你假发掉了。”他真心实意地说。
(chapter131
安全气囊冒出来了。
库拉索驾驶的黑车,一头栽在了科帕奇身上——降谷零驾驶的那一边。
车身在剧烈的冲击下向内凹陷,延展性良好的金属,都被压缩出一道道波浪皱纹。
车内的状况勉强还算良好,没着火、也没什么过大损坏。今泉昇甚至没受伤,顶多撞上的一瞬间,有点头晕目眩。
但车子外部的状况,大约有点凄惨。
【真可怜。你的车子,光荣牺牲了。】弹窗感慨。
车子其实不贵,是雪佛兰旗下的某个款式,面向的主要消费群体是中产阶级。今泉昇其实不缺钱,但没有露富的习惯,对车子也不抱有过分狂热,在他眼里这东西就是代步工具。
买个平平无奇的车子,刚好不会让自己显得太特殊。
但是这辆车从他工作就开始,就一直在用了。
“我不心疼。”今泉昇闭了闭眼。
男朋友是为了追犯人,爱他就要原谅他。
弹窗毫不留情地戳穿:【嘴硬。】
库拉索那边的状况显然更凄惨。
车子性能很一般,估计为了掩人耳目,挑选了非常朴素的车型。尽快她及时踩了刹车,但车头被撞碎变了形,车灯的玻璃噼里啪啦落了满地。
降谷零飞速拉下安全带,没忘问他一句:“前辈,没事吧?”
“没事。”今泉昇摇头。
“我先下车。”降谷零拉开了车门,用着不容分说地口吻:“你在车上等我。”
然后“啪——”,他利落地关上了车门,朝前跑出。
今泉昇眨了眨眼睛,恋人走下车的下一秒,他就打开了身前的车载柜,从里面掏出一把手/枪。
白天从贝尔摩德手里拿到的枪,已经作为证物被公安带走了。
但他车厢里一直都放着手/枪,三年前公安配备的。他的警籍没吊销,名字还挂在公安部,白石正千仁大约还觉得他会醒来,所以这把枪就这么一直放着,没收回。
左手缝针时打的麻醉劲快过了,现在稍微一动牵扯到伤口,便会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但这种级别的疼痛,完全在他的接受范围内。
毕竟,他是个右撇子。
扣动扳机,用的也是右手。
……
……
库拉索一脚踹开了几乎报废的车门。
万幸这一撞没让车子爆炸,但车前的玻璃却尽数碎裂,有一块玻璃嵌入了臂膀,伤口很深,照理来说她不该将之拔出,但这实在影响行动。
于是,她紧咬着牙根,利落地抓住碎片。血肉被搅弄的声音令人心惊,她的表情一度狰狞,但愣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噗呲——”碎片被扯了出来,手臂又溅出一捧血。
她的手机坏了,和组织也断了联系。
这个时间点,环山公路的车并不多。想要劫持路过的车辆逃出生天,恐怕全凭运气。
但她今夜的运气恐怕很不好。
她的听力一向敏锐,站在车外屏气凝神,却并未听到过往的车辆声。这意味着短时间里,都不会有车子经过。
她捂住胳膊,喘着粗气,正前方传来了迅疾的奔跑声。一道高挑的身影翻身越过车辆,犹如在夜间觅食的猛禽,朝她大步奔来——
库拉索眉头紧蹙。
眼见那道黑影被月光照亮,露出熟悉的面孔后,她发出了一声毫无情感的冷笑:“果然是你。”
“——波本。”
降谷零的面上毫无表情,只拉开手/枪的保险栓:“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库拉索。”
他和库拉索其实只有几面之缘,这个女人归属朗姆派系,他们在组织里基本没有交流。现在他们站在对立面,而这个女人手中,握着足以让他多年来的努力一朝覆灭的情报。
“现在投降还来得及。”他的蓝眸直勾勾地瞥向女人,“好歹我们也算,‘同事一场’。”
这话听着有够讽刺的。
疼痛令女人的肩膀颤抖,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失血却令眼前发黑。
她从未爱过那个组织,也不觉得那是自己的归属,但她无处可去、也无处可逃。
她只能回到组织。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入警察手中。
于是她不死心地将手背后,正欲掏出身后的枪,赌博这最后的挣扎,却听见身后传来另一道声音。
一道清冽,又不失威严的男音:“别动。”
听到这句话时,库拉索和降谷零,皆是一怔。
今泉昇不知在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库拉索的身后,以极其标准的姿态双手持枪,指尖轻勾在扳机上,仿佛随时准备扣下。
他站在远处,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但眼尾上挑的浅灰眼眸,却明澈的熠熠发亮。
今泉昇很难形容自己当下的复杂心境。
真要说起来,他在组织的那短暂几个月里,这个女人算是对他照顾有加。
虽然她表现出的外部性格冷酷、言辞犀利,但她的确——是把他当作一个新人在教导。
今泉昇起初以为那个组织的成员,都是十恶不赦、杀人见血的罪犯。
偏偏这个女人在已经受伤的情况下,还会从车子冲出,去拯救一个与她素味平生的小女孩。
那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至今烙印在他的脑海。
【世界原本就没有纯粹的黑白。】弹窗懒洋洋地提醒着:【所以恪守本职,坚定立场,做你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
弹窗说得对。
但今泉昇,原本也没准备对库拉索留情。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枪丢过来,双手抱头。”
凌厉的眼眸犹若鹰隼般,紧紧目视着女人,沉着地:“投降吧,库拉索。”
两台相撞的车子横亘在道路中央,一头一尾站着两个身姿笔挺的青年,而她被夹杂在二人中央,无处遁地。她的身侧是被围栏框住的断崖,下方是一片相隔甚远的绿林。
库拉索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权衡利弊,为自己做最后的决定。
将她包围的两个男人只字未言,却都紧绷着神经,时刻注意她的动作。
一秒过后,库拉索倏地睁开眼睛——
虹膜异色症,为她造就了一双绝无仅有的妖冶异瞳。她锋锐的长眉紧紧下压,为这张姣好的面庞平添无尽的坚韧与决意。
“我是不会投降的。”她用嘶哑的喉咙这般诉说着,下一刻,她便动作了起来。
今泉昇和降谷零的目光,蓦地睁大!
警察的直觉,让危机感涌上头颅,他们都下意识地想扣下扳机,却又判断出:库拉索没有掏出手/枪的意思。
今泉昇很快明白了什么,他高呼道:“拦住她!!”
库拉索的半条腿,已经跃过了旁边的围栏。
她的平衡力很好,即使围栏的横截面积极小,但她也能轻松自如地双腿并立于上方。
周围突然扬起了一阵微风。
月华挥散,银白色的长发在夏夜飘摆。她的神情出人意料的平静,放眼向极远之处的地平线时,甚至露出了安逸的浅笑。
这一刻,她是自由的。
降谷零的反应很快。
他离库拉索的直线距离更近一些,在今泉昇的呐喊爆发之时,便已经动作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他奔向围栏,迅速伸出了手臂。
而库拉索却恰好在那一瞬间,向后方的山崖倒去——他的指尖,只与女人相隔了不到一厘米。
——她坠下去了。
那道人影在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小,被深不见底的黑色,携裹全身。
最终,如风般消散。
降谷零双手还扶在围栏上,大半身子处于探出状,手臂停滞在空中。
他灰蓝色的瞳眸在眼眶轻颤,唇线变得僵硬而平直,久久也未能平息。
直到今泉昇一把将他扯回——这个动作很危险,再往前探出一点,恐怕也会摔下去。
今泉昇深吸了一口气,脑袋同样一团乱麻。
“打电话吧。”他说,“先联络公安,到
他瞥了一眼距离下方丛林的高度。
【这和数据库记载的终局不大一样。但从这个高度摔下去,库拉索基本没有活路了。】
【她曾经死的像个英雄,虽然被掩去了功勋和名字,但确实值得钦佩。】
【有点可惜。】弹窗自言自语着。
病房内。
“唉。”毛利小五郎再度发出深沉的叹息。
毛利兰还是没有醒。
她面色苍白地躺在病床间,眉头紧蹙,好似还滞留在某个噩梦中,迟迟无法醒来。
“别担心,毛利君。”阿笠博士坐在一边安慰道,“不是已经确认大脑没有受损了吗?兰君是个坚强的好孩子,要相信你的女儿。”
毛利小五郎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毛利兰的手上连接着数枚吊瓶,当毛利小五郎注意到吊瓶已经打完后,连忙按动床边的按钮,呼叫了护士。
输液完毕后,必须尽快把针拔掉,否则将空气注入静脉,会导致空气栓塞,后果不堪设想。
抬胳膊的时候,毛利小五郎不慎碰掉女儿的小背包,于是他把包捡起来,往床头柜的里侧推了推。
护士很快就走进了房间。
她朝众人礼貌地点点头,随即走向了毛利兰的床位,她在18号床。
帮助女孩拔出长针后,护士又把按压在出血口的棉签递交给毛利小五郎,“按一小会就可以了,明天看看情况,再决定用不用继续打吊瓶。”
毛利小五郎连连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
当护士走出病房时,始终不怎么发话的冲矢昴,突然站起身。
他镜框下的双眸仍然微眯着,落向门口的目光却降至冰点。
“不好意思,”他和众人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话音落下,他便打开了房门。
离开之前,躺在毛利兰隔壁床的世良真纯,也深深地看了男人一眼。
冲矢昴步入走廊,反手合门过后,便找到了那个护士。
到了晚上,护士通常都在护士站值班——而这个女人却迈向了护士站的反方向。
他随即跟了上去。
护士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身后还跟着其他人。于是,她从快步行走,变成了大步奔跑。
但她没能跑过紧咬不放的男人,不过短短的几秒钟,就被冲矢昴抓了个正着。
他握住了护士的胳膊,语调分明平和恭谦,却意味深长地:
“护士小姐。”
“看起来,你身上好像多了些不属于你的东西——18号床的患者背包里,装了什么呢?”
女人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入夜的山林,被一层浅淡的薄雾笼罩。
夏日的月色清幽迷人,清澈的溪水随风波动,满月的倒影也在一道道波澜下模糊。
“步美——”远远的,吉田步美就听见了外婆的呼喊。
她穿着一身和服,被打扮的精致可爱。
附近的萤火虫围绕在女孩周身,她脸上挂着笑,将双手捧起时,一团明亮的荧光便落向她的手心。
自米花小学放假之后,她就一直住在乡下的外婆家。
她的父母都很忙碌,刚巧双双遇到出差,于是便暂托她的外婆来照顾。
“外婆,你看,萤火虫!!”吉田步美嬉笑着,在原地转了个圈。
“步美,该回家了——”老人家上了年纪,因为腰不好,便拄着拐杖,但走路还算利落。
“晚饭已经煮好了,和我回去吧。”
穿着和服的女孩点点头,乖巧地应道:“好的,外婆。”
但就在她即将转身的那一瞬间,却眼见着河流漂来了一具躯体。
吉田步美一怔,随即仔细地确认了一下——那的确漂着个人。
“外婆!”她连忙扯住了老人家的衣袖,焦急地:“不行,我们不能回去!”
“河里!有个姐姐漂在河里!!”
老人家原本微眯着的眼睛,于倾刻间睁大。
她跟随孙女到了河边,一老一小废了好半天的力气,才用拐杖将女人勾了上来。
“还好。”老人家将探在女人鼻下的手,收了回去。
她总算松了口气:“还有呼吸。”
(chater132
“降谷先生……”手机里传来风见裕也疲惫的声音。
“公安的人在环山公路。”
降谷零站在窗边,手机贴靠在耳侧。
远处天光乍现,初阳刚冒头,天间的阴翳逐渐散去。屋内的陈设被拉出颀长的投影,随着升起的阳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反复变换。
风吹了进来,他额前的金发被扬起,背影也蒙上了一层浅色的浮光。
尽管看上去还算精神,但降谷零其实彻夜未眠。
他揉了揉太阳穴,发出一声叹息:“是吗……”
“是的。”风见裕也回答,“但听当地的村民说,那处林子里面有很多野生动物,其中不乏性情凶残的。所以……一个人的尸体就算被野兽分食掉,也不为过。”
降谷零还不死心,继续追问着:“一点痕迹都没有吗?就算……真的碰见野兽,也不至于连根骨头都找不到。”
“很抱歉,降谷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沉沉的,“真的没有。”
降谷零沉默了一会。
“这项任务原本应该由我去执行的……”风见裕也自责道,“没想到竟然出了这么多烂摊子,真的很抱歉,降谷先生。”
“没事,不用道歉。”关于这一点,降谷零倒是不在意。
要是他没拿到那两张邀请函,现如今是什么情况,恐怕很难说。
毕竟会展中心发生的那档子事,基本是靠今泉昇摆平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榻榻米上铺着被褥,黑发青年侧躺在上面,睡得很熟,面容安详。
前前后后和公安对接,他们直接折腾到了通宵,凌晨三点才回了温泉酒店。
回来的时候,今泉昇就简单冲了个澡,倒头就睡。
降谷零收回视线,他又和风见裕也简单交代了几句,随后便挂了电话。
他又翻出了随身携带的另一个手机——他将工作和生活,向来分得很开。
手机屏幕刚亮,上面就跳跃出了一行字:【短时间里,你应该是安全的。】
降谷零皱眉,但是没有回应。
昨天晚上,就是手机上跃动的这些字体,告诉了他阻挠库拉索的最佳路线——这些路甚至没有被收录进网上实时更新的地图中,都是些偏僻的小径。
在诸伏景光打电话提醒他之前,这些字就已经通知他:诸伏景光会和库拉索,撞个正着。
所以,必须提早一步拦住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种状况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他不能拿日本公安的心血和大众的利益,在这里赌博真假。
所以他照做了,也的确拦住了库拉索。
只是结果有些出乎意料。
现在库拉索的生死未卜,就像颗定时炸弹。
没有尸体,就不能证明她死了。
甚至以降谷零多年的经验来看,就算有尸体——也未必能证明那个人死了;公安偷梁换柱的手段,堪称炉火纯青。但公安可以为某个人置办假死,使其脱身,那么别的组织也同样能做到。
他虽然和这个女人没什么交集,更没有私人恩怨,但他实在没办法期望库拉索还活着。
毕竟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实的。
【我是来帮你的。】屏幕上的字刷新了,手机电量蹭蹭直降。
【我猜你还是不相信我。没关系,这是你多年潜伏经历的最佳证明。我很理解,也不介意。】
电量又降了5。
降谷零耷拉着眼皮,眼看着电量从绿色,变成了不健康的黄色。
啧。
降谷零撇了撇嘴,微妙的不爽。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的手机电池坏掉了。”这是他上个月买的最新款,因为只用于与工作无关的日常生活,所以使用次数甚至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你可以考虑带个充电宝。】白字又切换了,手机有点烫手。
【情况所需,还望理解。我的状态还不太稳定,毕竟我比不上那个人……他可以更加自如地穿梭于电子设备,但我目前还做不到。】
“那个人?”降谷零疑惑。
他的确生来便对解谜,抱有融于骨血的渴望。
如果不是迈进了警校大门,他现在的主职可能是个侦探。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事事都想被困于谜题之中。
【一个和我很像的存在,但比我强得多,是自己人。】那行字如此解释着。
【不过他还没发现我,大概是因为我太虚弱了,甚至没被察觉……我也不那么想被他发现。】
他……?
【嗯。我暂时不能告诉你那是谁。】
【你现在要是知道了,大概率会疯掉。】
这些似是而非的文字,看得降谷零更加不悦。
像是那些电视上播出的连戏剧,为了稳住收视率,往往会在最后头吊人胃口。
他还是不信任这东西。
这东西说自己是来帮助他的,可他实在搞不懂,这东西到底是在帮什么。
【你以后会明白的。】
【等你手机屏幕上的软件能打开了,你差不多就懂了。】
【对了,麻烦给手机充个电。】
【快要关机了……三十秒了、三十秒了!!快!!】
“…………”降谷零认命地转过身,开始翻找起充电线。
降谷零开车追犯人的时候,都没这么赶过生死时速。他卡着电量1的时候,把线头插在了接口处。
等他回过身的时候,才听见了床褥上窸窸窣窣的动静——黑发青年正在揉眼睛,已经睡醒了。
降谷零的眼睛瞪圆了一点,眉目也柔和起来:“前辈,吵到你了吗?”
“没有。”黑发青年摇摇头,他捂嘴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晨间特有的沙哑。
“翻了个身发现你不在旁边,就醒过来了。”
降谷零走了回去,轻轻蹲下身,轻抚着男人顺滑的黑发。
他的视线微微下移,青年身上的睡衣有点宽,圆润的肩头露了一大半。配上睡眼惺忪的模样,看起来其实相当可口。
降谷零的眸底暗了暗。
但他自知前辈的身上还有伤,于是只抬手帮他把衣服理好,又及其克制地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饿了吗?前辈?”
“我去餐厅带点早餐回来?这个时间餐厅应该开了。”
今泉昇眨了眨还有点迷蒙的眼睛:“好。”
等降谷零拉开障子门,抬步而出后,黑发青年充满探究的神情,才明晃晃地流露于脸庞。
【我跟你讲,他对着那个手机,不知道看了多久。】弹窗说。
【他一不玩游戏,二不用社交软件,三不刷视频。他前面刚和风见通过电话,所以不是在回消息,况且用的还是白色的那部手机——他只在日常生活使用它。已知他看手机并不上瘾,所以估计也没看什么社会新闻。】
【那么你觉得,他正在用手机偷偷摸摸地做什么?】
一道引人深思的问题。
今泉昇头一次觉得,弹窗分析很有道理。
他警觉地眯起眼睛,像只在黑夜中等待猎物出没的猫。
“确实有点反常。”他摸了摸下巴醒,【顺带一提,你刚才猜的那三十个六位数密码,一个都不对。】
一个都不对??
弹窗刚才,难道已经尝试过了?
【没试。你不碰到它,我就无法进入手机。】
【那么问题来了——我为什么知道它是错的呢?】
弹窗发出一声仿佛在看笨蛋的嗤笑,自问自答道:【因为他开的是图案解锁。】
【你果然是还没睡醒。以后别熬到凌晨之后再睡觉了,承认你自己比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吧。】
它真情实感地奉劝:【熬夜久了真的会掉智商。】
“……”
今泉昇觉得,自己他妈的可能的确掉智商了。
他早上睡一觉起来,竟然会觉得弹窗有点和蔼可亲。
“说起来,柯南人呢?昨晚他和松田他们会合了吗?”今泉昇的话终于多了起来,不再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了。
昨夜情况紧急,他们两个坐在科帕奇上一路追击,把剩下的人全丢在了那片老街区。
降谷零昨天下车的初衷,是为了找柯南。
一直没见到男孩的影子,今泉昇多少有些担心。
“嗯,会和了。”
“柯南昨晚和松田撞了个正着,所以就被松田带走了。”降谷零回应,“他后来把神田七优送去了医院。园子小姐也无事,身上没什么伤,吊了瓶盐水就出院了。”
既然柯南没事,今泉昇就放心了。
他现在反倒更关注另一个问题:“神田七优呢?伤势如何?”
“中了两弹,但都不在致命部位,昨天到了医院后进行了紧急手术。”青年的声音始终平稳于一个令人舒心的分贝,“刚才风见告诉我,神田七优已经脱离危险了。”
今泉昇又自然地吃进了一口恋人喂来的饭。解放双手的感觉其实也不错。
“认罪了吗?”他接着问。
“认了。”
“她说是witch的人率先找上了她。她只是想向大内胜报仇,所以双方勉强算是利害一致,witch开出的条件很丰厚——他们以购买她前夫画作的缘由,支付了他一笔天价费用。”
今泉昇愣了愣——好像确实有这回事。
之前警方在波洛咖啡厅与死者家属谈话的时候,长子的确谈到过“那笔钱”。加部雄二在死前的一段日子,得到了一笔巨资。而长子起初怀疑,是他的继母想要拿到钱,才会杀掉加部雄二。
原来“那笔钱”的来源,是witch开出高价买了他的画。
就今泉昇所知,加部雄二不再碰编程后,就一直在从事创作绘画行业。
后来今泉昇出于好奇,去查看过加部雄二的画。以他的角度来看,加部雄二的作品实在算不上具有过多艺术性——无论是基础功底、画面的表达欲和故事性,还是纯粹的张合力……都显得平平无奇。
你不能说他的画不够好。但是也实在找不到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
而占据中间,没有特点的画作品,往往是最致命的。
c-公司破产之后,加部雄二就一直在从事绘画行业,可他始终处于籍籍无名的状态。
一代王牌程序员就此陨落,他过往的辉煌,都留在了三十岁之前。
此后的十几年人生,他一直在走下坡路,再无人对他的作品,进行过一句认可、一声赞扬。
所以,在他绝望至极的时刻,让一个人来“认可”他——高价买下他的作品,并告诉他:他的画作其实蕴藏着世俗之人无法窥见的精彩,而这份“精彩”值得千金万银。
神田七优看重的,也许是witch想要给予加部雄二的那份“认可”。
尽管这份“认可”是虚假的,但也可以为这个男人带来一线生机和希望。
降谷零接着道:“她答应了和witch合作,但是没想到反而被这些人利用。她被迫给主办方的午餐下了药,却还是没能拿到刻印着ttcl最新技术资料的光盘。”
“当天晚上,她被大内胜叫去了酒店。她和大内胜不是第一次发生关系,但她一直很厌恶这个男人。”毕竟没有哪个女人,会甘愿和一个毁了她丈夫一生的男人苟合。
她恨透了大内胜。
所以,她以玩“花样”为由,趁机杀了他。
“酒店房间里,几乎不存在挣扎痕迹。”今泉昇轻声道,“那些绳子……应该是在大内胜同意的状况下,才被神田七优绑上的。”
当大内胜亲自落入她的陷阱之后,她才抓着刀子,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而这个男人已经无处遁形,只能像条砧板上的鱼,任其宰割。
“等她的伤势稳定了,公安就会将她带走。witch的事情,也会交由警察厅的人来处理。”说话的功夫,降谷零又拿碗接着,喂着一脸享受模样的前辈,喝了口味增汤。
降谷零其实不太清楚,今泉昇有没有发现。
总之他们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孜孜不倦地舀饭喂饭,现在食物已经见了底。
今泉昇微眯双眸的模样,像极了一只餍足的猫,挠挠下巴,说不定还会发出懒洋洋的呼噜声。
降谷零偷偷笑了一会。
见降谷零不再讲话,他就明白:事情大概只能说到这一步了。
再往后,大概是他没办法轻易知道的情报了。
看起来还是要早日复工,至少要在公安部谋些职权。
今泉昇看了看左腕的伤口,估摸着把伤势修养好后,就差不多能回去上班了。
彼时降谷零回了自己的座位,把没能吃完的饭清扫了个干净。
这一期间,今泉昇一直托腮盯着他,正事办完,思绪又开始纷飞向不大正经的方向。
等降谷零把垃圾收拾干净后,今泉昇冷不丁地问:“你吃饱了吗?”
“嗯?”降谷零回过神。
“吃饱了。”他微笑着回答,“这里的早餐味道不错。”
以防万一,今泉昇又问了一句:“那你一会有事要办吗?”
降谷零眨了眨眼尾垂下的双眸,他困惑歪头的模样,像极了温驯的金毛。
“没有,今天还算是在‘假期’。”他回应,“怎么了,前辈?”
于是今泉昇干净利落地解开了衬衫上的前三枚扣子。
敞开的衣服下,很快袒露出一段精致漂亮的锁骨,下方凸起的线条若隐若现,隐藏在暗色的阴影里。
他很是敷衍地朝自己扇了扇手,大概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别有用心。
“我有点热。”他漫不尽心地瞥向男人,意味深邃地反问:“你呢?”
今泉昇眼见着端坐在对面的恋人,陷入了沉默。
一分钟后,他看见降谷零站起身,又跪坐回他的身边。
然后,他的恋人小心翼翼、谨慎细微地抬起手——
把扣子一一扣回。
临离开时,那双手还帮他理了理衣领。
降谷零端坐回对面的时候,像极了一位正人君子。
“前辈,”他义正言辞地开口,语调温柔的好似能滴出水:“今天的天气良好。室内温度处于人体最适宜范围,通风良好、干燥舒适。”
“现在觉得热,也许是你刚吃完饭。消化食物的时候,人体的确会向外散发热量。但这一过程很短暂,忍耐一会体温就会降回正常水平。”
他笑得非常温馨:“所以,衣服要系好。”
“不要感冒了。”
今泉昇:“。”Chapter134
*
【都说七年之痒……】
【可你们连七年都不到。】弹窗悲悯道,【况且你中间还睡了三年。】
【翻他手机吧,警视先生。】
【风险与机遇并存。现在日本社会都发展出职业性“狐狸精”了,那么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呢?今天这件事情不容小觑,所以看看他究竟在手机里藏了什么东西……】
弹窗现在讲起话来,非常像个传/销头子。
偏偏它说得还很有道理,尤其降谷零亲手把衣扣给他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系回去时,今泉昇真是彻底体验了一把冷水浇头的震撼感。
今泉昇深呼吸,满脸苦恼:“我那都算是明示了吧?他怎么可能听不懂?”
他办再离奇的案子时都没这么苦恼过,偏偏现在像个敏感多疑的妻子,纠结这种如同晚间八点狗血档的问题。
啧,不对。重新修改一下。
他应该是位敏感多疑的丈夫。
性格和生活习惯上,明显是零更“妻子”一些。
他最多就是在床上吃点亏。
仅此而已。
【……现在是纠结这种问题的时候吗?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你现在连‘吃亏’的机会都没有了。】弹窗的声音刚落,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张表情包。
这是弹窗发给他的:猫猫捂脸.jpg
下边还配着一行字:真是没眼看。
“我现在非常清醒。”今泉昇纠正道。“我有个问题。你既然可以回我的手机里发表情包,那为什么要封锁漫画软件?”
弹窗一开始是漫画软件的一部分,这是不争的事实。
漫画APP到现在都还处于封禁状态,像个病毒一样滞留在他手机页面。
他想删也删不掉,想进入也戳不开。而弹窗却像游鱼得水一样,自如地穿梭在诸多电子设备里。
【要不了多久了。】这道机械音终于正经了一点。
【我必须优先让自己升级,所以漫画软件就需要搁置一段时间——我可比漫画有用多了。你应该还记得,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连和你进行智能对话的能力都没有。】
的确。
在弹窗还没拥有进入他脑子里的能力时,他就已经意识到:它似乎正在逐渐生成“自主意识”。
今泉昇戳了一下手机屏幕,表情包消失了。
“一直以来,你的目的都是什么?”他问道。
【帮助你。】它说。
【帮助你摧毁我们共同的敌人。】
这话听着很讽刺。
他被迫在病床上当了三年植物人,就是这家伙盘算出来的结果。但不可置否,救了他的性命、救了展厅中其余人性命的,也是弹窗。
今泉昇现在反而没办法给出一个客观评价。
他想,他大概只能予以弹窗一部分信任——这是他最大程度能做到的。其余事物则需要保留起来。
但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今泉昇倒是记得,前段日子带着早川晋一去他的临时画室时,弹窗和他表示过:在实验所给他打电话的人,是“敌人”。
事实上,知道那一卫星电话号码的人,原本就不多。
范围甚至可以被圈定在某一界限。
他的敌人是……
弹窗打断了他的思绪:【算算时间,川江熏应该快要醒过来了。】
【当那具身体复苏之后,你的[第二模式]就可以启用了。回到川江熏的身体里后,说不定你会想起一些,我们之间的过往。】
【我说过的,我们曾经是一对“好搭档”。】
【我向来只陈述客观事实和我亲眼所见。当然,事实上我认为,我们现在也是一对“好搭档”。】
今泉昇努努嘴,对此不予以任何评价。
昨天晚上,他还在病房时,柯南就悄声告诉他:“贝尔摩德带着那个沉睡的男人,搭乘直升机离开了。”
那个女人一早就没准备把自己搭进来,她不仅对野格抱有极差的态度,甚至没觉得野格的计划能成功。于是她直接把野格丢下,一个人跑路了。
说这话的时候,今泉昇还在病床上。
而降谷零刚巧在门外打电话,这是个谈话的绝佳机会。
于是他便趁此机会追问:“那个男人有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柯南摇摇头,大抵还在为亲手放走了贝尔摩德而自责:“没有,虽然呼吸的脉搏都在,但并没有醒来。”
江户川柯南:“如果我没记错,贝尔摩德一直都在很小心地保护他。”堪称无微不至的那种。
一个人是发自内心的想要保护某人,还是出于任务被迫保护某人,其实很容易分辨出来。
贝尔摩德显然属于前者,她的一姿一态无一不再说明此事。
而这一点令今泉昇发愁。
至少在他是“川江熏”的时候,他不记得自己和贝尔摩德存在任何交集。那个金发女人过于浓郁的保护欲,来的莫名其妙。
直到现在他也没想清楚,那些人把川江熏带到会展中心、藏在医务室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可他越是深想,越觉得川江熏不像个“人类”。
人类固有生老病死,人类的身体很脆弱。
在经受火焰的侵袭,并从百米高空的坠下后,恐怕连留个全尸都难。
偏偏川江熏完好无损。
甚至在三年之后,以毫无变化的容貌,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和柯南谈完话后,这位小朋友还满脸探究地盯着他。
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手表上面有麻醉剂?”
当时今泉昇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
……
……
浴室里的水声也停下了。
今泉昇转过身,身后的浴室大门采用了半木质半雾面玻璃的材质。透过拢起一片热气和水珠的玻璃,他隐约可以看到恋人的身影。
他现在应该在擦头。
门后传来了些微窸窣声。
【通常来说,洗完澡过后,你们应该做点其他事情了。】弹窗暗戳戳地提醒着。
照理来说是这样。
但今泉昇猜测,自己一会就算一/丝/不/挂地在床褥上躺平,降谷零也不会对他做什么。
匪夷所思。
这比川江熏为什么还能完好地出现他面前,还要匪夷所思得多。
可是他的恋人又聪明又体贴,智商情商具在。他们有时甚至不需要交流,默契到传递一个眼神就能明悟对方在想什么——他怎么可能听不懂他的暗示!
所以今天到底怎么了?
【……说真的。】
【你今天的状态,像极了一个恋爱脑。】弹窗毫不留情地嘲讽。
今泉昇随即冷笑了一声,反唇相讥:“这件事是你最开始提的。”
弹窗要是不说,他估计都注意不到降谷零起了个大早,然后靠在窗边看了半天手机。
今泉昇抬起头,瞄了一眼被放在桌角的手机。
那部手机的屏幕黑着,外观是很漂亮的银白色,他记得这应该是降谷零前不久去买的新手机。
他没有受伤的右手指腹,开始不由自主地轻敲起桌壁。
沉缓的声响富有韵律,在空旷的和室回响。
今泉昇一陷入沉思,就会作出这一动作。
他正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去翻翻这个手机。
想归想,事实上他觉得这么做不大好。
他和降谷零都是成年人,即便他们关系再亲密,也会向对方隐瞒一些个人隐私。
他总归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去怀疑恋人。犯不上,何况零根本不是那种性格的人。
他现在突然能够理解,影视作品里那些怀疑丈夫出轨,而变得歇斯底里的妻子们,究竟怀揣何种心境了。
果然艺术源于生活。
弹窗蹦跶出来:【帮你更正一下:是影视作品里怀疑妻子出轨,而变得歇斯底里的丈夫。】
今泉昇充满赞同地点头。
但他最后还是决定作罢,他知道降谷零不可能。
他缓慢地收回视线。
又过了一会,降谷零从浴室出来了。
他头上盖着毛巾,头发还湿漉漉的。
今泉昇抬头看了他一眼,试探性地问:“我帮你吹一下?”
非要说的话,他们的第一次互帮互助就源自于吹头发。
尽管那天他淋了雨,跌跌撞撞从医院跑了出来,状况委实不大良好,但总得而言,还是因为恋人的温声细语平静下来了。
以至于后来他们同居的时候,总会上演互相帮对方吹头发的戏码。
但他们每次提出帮对方吹头发的时候,可能目的都不那么纯粹。比如吹着吹着,吹风机就又摔到地上了,然后趁着嗡嗡作响的噪音里,他们就会做些其他事情。
都是情侣之间的情趣罢了。
虽然他们因为这事,前前后后换了好几个吹风机。
听到今泉昇的问询,降谷零不禁一愣。
他抓着毛巾的手顿了顿,随即他又瞥了一眼青年左腕上的绷带。
白色的纱布弯弯绕绕,从腕骨开始一路蔓延向小臂。他昨天陪着昏睡的今泉昇去找医生缝了针,黑线伴随长针穿梭于皮肉,将之缝合在一起的场景血淋淋的。
这种事情他见得不算少,但他唯独不愿意让这种画面,和恋人苍白的面庞结合在一起。
“不用了,前辈,我自己来就可以。”他真心实意地婉拒。
降谷零实在不觉得,今泉昇那缝了两针的手腕能灵活到帮他吹头发。
况且伤口昨天才缝合,今天要是因为活动幅度过大而撕裂,麻烦可就大了。
弹窗字正腔圆地:【他又拒绝你了,真可怜。】
今泉昇恹恹地坐了回去,一脸呆滞地瘫在靠垫上,像只生无可恋的小浣熊。
降谷零正在翻找吹风机,置物架在另一边,他背对着今泉昇,完全没能察觉到这一点。
翻到吹风机后,他径直走回插座处,等他拿起吹风机的插电口时,才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在充电。
于是他直接把手机线拔下,连接上了吹风机。
当吹风机的飒飒声响起,他难得刷了一小会手机。
那行白字暂时没出现,手机电量良好,所以他放心地看了看近期的新闻。
他刷到了个分享自家狗狗日常生活的博主,于是顺手点进去看了看那些照片。
雪白色的小狗毛茸茸的,像个雪团子。它笑起来的样子酷似哈罗,瞧着非常可爱。
降谷零不禁轻笑一声。
等头发吹得差不多了,他才关上了吹风机的开关。
再一抬头,这才发现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打在了身上。
今泉昇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降谷零禁不住抖了抖,不寒而栗。没过一会鸡皮疙瘩就起了一身。
于是降谷零小声地试探:“前辈?……怎么了?”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最近都干了什么。
他觉得除了自己昨晚和今泉昇争论受伤问题时凶了点外,好像也没做过什么其他过分的事情了。
结果,他却听到今泉昇以平静到不自然的语调,幽幽地问:“你说吧,是谁?”
降谷零:“……?”
“男人还是女人?有我好看吗?”
“??”
“对方很有钱?权势滔天,家境优渥?”
“???”
“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我最近总赖在你的公寓不走,所以显得我像个好吃懒做的软饭男?”说到这,今泉昇又恍惚想起,降谷零做饭确实挺好吃的,家务也基本都是对方在做,他平时只负责瘫在沙发上逗狗玩。
做的时候他也基本没动,受累的人也是零。
……他可能真的是个软饭男。
今泉昇深吸了一口气,小声道:“其实我很有钱的,过段时间我就出去工作。不如……我把工资卡上交给你?里面存了好多钱,够你去米花商业大楼最高层的那家高档西餐厅,不重样地吃上好几年。”
“所以,你把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删掉。我们谈谈。”
降谷零:????????chater135
降谷零发誓,他这辈子都没笑得这么欢过。
他不是故意笑的,他知道现在笑出来显得非常过分。
他受过非常专业的训练,可是他真的忍不住。
“前辈……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哈哈哈哈哈哈……”他禁不住低下头,大半张脸都埋进了被他抱在怀中的青年肩头。
失去了梦想的小浣熊现在终于老实了,不仅老实了,还面颊绯红,仿佛下一刻就能滴出血来。黑发青年背靠着恋人坐在榻榻米上,腰腹被一对古铜色的有力手臂紧紧拢住。
耳后的笑声还没有消失,今泉昇涨红着一张脸,直接反手糊住对方的嘴:“不许笑了!你还好意思笑!!”
两分钟前,当降谷零眨巴着眼睛,满脸无辜地把满屏都是小狗的手机举起来时,今泉昇就知道自己犯蠢了。事实上,没举起来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在不清醒地胡言乱语。
都是弹窗那个传销头子的错。
今泉警视毫不留情地开始甩锅。
可他实在太好奇降谷零到底在手机上看什么了。
这种“好奇”可以延伸出许多事物来,但归根结底,这不过是变相的掌控欲和占有欲罢了。
降谷零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身后的青年体温恰好,贴在他的身上的时候暖烘烘的。
味道也很好闻,是时常会萦绕在今泉昇鼻尖,干净又清爽的淡淡清香。
降谷零的笑声终于停了。
但脸上俨然还挂着无法褪去的笑意,只是那双灰蓝色的瞳眸也变得明澈昳丽,亦如屋舍几步之外透明见底的泉水。
“前辈。”降谷零收紧了些手臂,额头压在青年的肩膀处,亲昵地蹭着顺滑的发尾。
“我其实忍耐的很难受。”他压低了嗓音,选择直接以这种方式来坦诚地解释,温热的气息尽数吞吐向黑发青年的耳朵。
受到外界的刺激,那只形状漂亮圆润的耳朵敏感地抖了抖,白皙的耳轮,很快便覆着上一层旖旎的色彩。
降谷零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身体僵了僵。
他不由得发笑:“照理来说,白天的这个时间,我不该进盥洗室洗澡的。”
话锋随之一转:“所以,聪明的警视先生。你猜我帮你系上扣子后,进去做什么了?”
又过了一会,他怀里的青年嚅嗫着:“我身上伤没那么严重。”
表情看起来其实一如往常,波澜不大。但降谷零清晰地捕捉到了些许委屈的意味。
降谷零努努嘴,随即严厉地加重音调:“你也知道自己受伤了。”
“前辈总是这样,不懂得爱惜自己。”他发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又轻吻着对方泛红的耳垂,“除了左腕缝了两针外,你的左臂有一道割伤,小腿有一道划伤,脚踝上也有扭伤。”
“这些伤口还没深到要缝针的地步,但也做了不少消毒处理。”
“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几处擦伤。”
他将今泉昇浑身上下,一夜添注的新伤全部叙述出来。
关于伤口的事情,今泉昇自己都知道的没这么清楚。
黑发青年眨了眨眼睛,所幸他现在还背对着零。
他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试图让对方别察觉到自己隐约湿润起来的双目。
真丢脸。
又在零面前露出这么狼狈不堪的一面。
他想他可能害怕零会离开他。
以前一直一个人或许无所谓,可是当有人陪伴在身边成了习惯,便再也没办法那么轻易地接受变回孤身一人了。
‘我本能忍受黑暗,如果不曾见过光’。
“但是。”话说到这一步,其实今泉昇已经不那么纠结前面发生的事情了。
但他还是禁不住嘴硬一下——年长者试图维护自己为数不多的尊严。
他扭过头,总算看向了恋人清峻的面容,笃定道:“即便是这样,我的右手也没问题。”
结果他看见思想似乎比他纯洁得多的恋人,轻眨了几下尾端温润的双眸,像只困惑的小狗狗,好似思索了半天才明白这句话的意味。
于是降谷零又笑了,这次唇角莞起的弧度,也显得意味深长:“算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需要很久的,前辈的手会酸。”
啧。有点像是在暗戳戳地炫耀。
但降谷零确实挺久的,他可以作证。
今泉昇抬起手肘戳了戳身后的男人,没用多大力度,像小猫收了指甲之后再去挠人,不痛不痒。
“既然是前辈帮你,你就该早点出来。”他不爽地努努嘴,又侧头按压了几下男人的鼻尖,“不要让前辈难堪。”
降谷零忍不住轻笑,笑声萦绕在嗓子里,听起来格外低沉,充斥着蛊惑人心般的磁性。
“是我嘴硬。”他朝恋人已经红的过分的耳朵吹了吹,鬓边黑色的碎发随之扬起,“其实前辈只要碰一下,它就要忍不住了。”
轰——脑子炸开了。
今泉昇,完败。
黑发青年软趴趴地瘫在恋人怀里,脸像火烧一样灼热。
在讲这种话上也输得彻头彻尾之后,他决定不再自取其辱了,赶紧换个话题——
于是今泉昇一本正经地:“有个问题困惑我很久了。”
“嗯?什么问题?”恋人的声音很温柔。
“高中的时候,有次放课回家的路上……”今泉昇开始谈论起那个今天被弹窗一直吊着的事情,“我们在讨论关于‘恋爱’的问题。然后景光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他仰起头,自下而上凝视着恋人蓝的迤逦的眼眸,轻声继续:
“那个人,是谁?”
结果,今泉昇却见恋人莞尔。
金发青年轻启唇瓣,隐约露出少许的贝齿漂亮而洁白。盈眸在闪动,熠熠发亮,瞳孔中央倒映的,尽是他的脸庞。
“前辈。我其实认识你,比你认识我,还要早得多。”降谷零如此说着,视线逐渐放远,像是在回忆,很多个年头前的盛夏。
“你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就在全国大赛上压轴出场了,还将对手打得节节败退。”
黑发少年自地面跃动而起,挥拍的时候面朝着太阳,大片身体都被浅金色照耀。他的面容很平和,好似带着胜券在握的自信,发出的旋转球亦如他的神情一般,风轻云淡,却携带着凌厉锋锐的力量。
最后一球定胜负,当对手惊愕于自己甚至没能捕捉到球影,唉声叹气的时刻,球场上方的彩带“砰”的爆发开来——
少年在光间伫立,却好似比太阳还夺目。
“前辈,我是追逐着你的脚步而来的。”降谷零低下头,轻啜着那副柔软的嘴唇。
末了他抬起头,安静地注视着神情越发惊异的青年,平静而有力地:
“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比你想象的,还要久得多。”
……
……
今泉昇发誓,这绝对是他过得最飘飘然然的一天。
今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收拾行李的时候,整个人都好似还在打转,灵魂也像是要漂浮到空中。
原来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他恍恍惚惚地叠放着衣物,收回行李箱。
他半蹲着身子,迷迷糊糊地又突然反应过来:他第一次在零的家里自暴自弃,说着一堆纯粹不抱有希望的话语时,对方会轻吻过来,也不再是没有缘由。
我们的不期而遇,或许都是彼此的蓄谋已久。
但是今泉昇越想,越觉得不合算。
早知是这样,自己高中的时候就直接下手好了,指不定他们现在都去涩谷领过证了。
今泉昇皱了皱鼻子,开始摒弃起十年前那个懵懂稚嫩的自己。
然而过了一会之后,他又开始一个人偷偷地傻乐。
“你听见没?”他对着脑子的声音理直气壮的,像是受尽宠爱,正在洋洋得意地炫耀专属玩具的孩子:“他喜欢的人,一直都是我。”
落地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底气。
时年三十岁的成年男人,丝毫不觉得自己此刻的行为幼稚到了极点。
【听见了,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机械音格外敷衍。
“你不是说你陈述客观事实和亲眼所见吗?”今泉昇哼哼着,用着纯属挑衅的口吻:“看来你知道的事情,也没有那么多呢。”
弹窗竟然微妙地沉默了一小会。
【恭喜你。】它如此说着,【解锁了我没能知道的事情。】
【另外,我还可以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是你一定喜欢听的话。】
今泉昇半挑起眉毛:“什么话?”
【降谷零始终爱着今泉昇,至死不渝。】
那道声音充满了笃定。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时至盛夏,拂面的风却清爽飒然。
只是白石正千仁的心情,实在不那么美妙。
他皱着眉,脸上的皱纹都好似要迸发出怒意来:“你是不是一离开我的视线,就非要把自己搞得不成样子!?人都这么大了,怎么就不知道让长辈省点心!!”
白石先生看着自家侄子身上那一圈又一圈的绷带,怒道:“那个臭小子呢!你让他出来!!他是怎么保护你的!!就容着你一个人去作!!??”
白石正千仁觉得,自己就是身体太好了。
他要是身体不好,现在拄着根拐杖,肯定要先举起来,狠狠地揍一顿眼前这个不听话的侄子。
结果他却见今泉昇赔笑道:“情况紧急,我这是在履行身为警察的职责和义务。”
官方话说得一套一套的,甚至还不忘袒护一下男朋友,为之免责:“而且他其实一直在拦着我的……”
就是没拦住。
白石正千仁要气炸了,隐约已有火山喷发的架势。
“您别生气!”今泉昇忙道。
“我也不再您面前惹眼,免得您生气,对身体也不好。”他扶着门口的铁门,讨好地笑着:“我过来给您送个伴手礼,顺便接哈罗回家,这三天它估计没少给您添麻烦吧。”
结果,今泉昇却见老爷子眼睛一瞪,胡子一吹:“不行!”
今泉昇:“……?”
“哈罗喜欢这里,我这还有大院子,够它撒欢玩的。”白石正千仁说话的功夫,就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声:“汪!”
听见这声叫,白石正千仁顿时心情畅快,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锁,悠然而自信地:“不信你就看,我把门打开,它会不会直接跑出……”
白石老爷子的话语戛然而止。
只见被他精心养育了三天的小白眼狼,已经从草坪上飞奔而来,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接蹿出大门。雪白色的小团子立在今泉昇脚边,开心地摇着大尾巴,叫得相当欢实。
白石正千仁:……
今泉昇为难道:“要不……我们下次再带他来玩?”
白石正千仁两眼一闭,满是嫌厌地挥手,怒喝:“带着你的狗滚出去——!”
今泉昇悻悻地领着小狗回了车上。
“我舅父他……好像和哈罗养出感情了,我以为他不会那么喜欢小动物呢。”今泉昇刚坐上副驾驶座,哈罗就一个猛蹿,蹦跶到他的身上。
坐在驾驶座上的降谷零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亮晶晶的小毛团。
“因为哈罗的确很讨人喜欢吧。”他说。
关于这一点,今泉昇不可置否。
他拉上车门,系上安全带,笑着问道:“回家吗?”
降谷零点点头:“回家。”
被紧急抢修之后,变得崭新如故的银白色科帕奇,在宽阔的沥青路上渐渐行驶起来。
车内放着他们都很喜欢听的轻音乐,今泉昇开了些车窗,安静地望着窗外,微凉的风吹拂进车厢。
“叮。”他隐约听见,被藏匿在音乐声间的突兀响声。
今泉昇愣了愣,随即翻出揣在口袋中的手机。
有条短信,几秒钟前刚刚发送过来:
‘今泉先生,我拿到了两张画展门票。除了展出品的质量过关外,听说这家展厅当天,还会有怪盗基德降临!请问你有兴趣和我一起去看吗?——早川晋一’Chapter136
*
早上八点的警视厅忙碌非凡。
踩着短跟鞋的女警官步履匆匆,路过的文职员搬着一箱子文件档案艰难前行,接线员手边的座机电话叮铃作响,交通警察们已经换上制服打开了巡逻车的大门。
这是个一如既往的工作日。
但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松田警官只觉得吵闹。
他在审讯室外的长廊随便挑了个窗户口趴在边上,在监控的红光正对着他时,甚至明晃晃地点上了一根烟。把香烟叼在嘴边之后,他又觉得这样还不够过分,于是又朝摄像头满脸鄙夷地竖了个中指。
这和松田警官四年前人尽皆知的勇士行为:在警视厅门口大喊“去**的上班,爱谁上谁上”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上次纯属社畜愤青的抱怨,这次他却是真的在发脾气。
公安的警察也太他妈能欺负人了。
松田阵平抬起一侧手臂,将食指和中指并拢,暂时拿出在唇边明明灭灭的烟条,一团浅白色的薄雾随即溢散向空中。
这层楼里人流稀少,更没人从他身边经过,索性他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在“NoSokg”标签边上犯禁。但这绝对只是他为了向公安阶级控诉他的不满,和他烟瘾犯了想抽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松田阵平回头扫了一眼身后。
一号审讯室的大门仍然紧紧闭合,虽说现在刚开始正式上班不久,但公安的人其实已经进去好几个小时了。
今天一大早,公安部来了好几个他连名都叫不上来的陌生面孔,那些人顶着比他气派了不知多少的警徽,上来就劈头盖脸的一句:“接下来神田七优由我们公安接管,‘弑父少女自杀案’也交由公安全权彻查,搜查一课成立的搜查本部可以准备解散了。”
听见这话的时候,松田阵平用尽毕生涵养,才控制住自己没当场把这几个公安揍一顿。
案子最开始是由他们搜查一课先追查的,人质是他们解救的,犯人也是他们加班加点抓到的。这公安的人一过来,趾高气昂地一扬脖子,什么东西就都要归他们管。
偏偏公安的管理权限就是高他们普通小破警察一等,有理也没地方说。
至于他亲爱的上司诸伏景光?这家伙之前在公安干过,见到那些人出示了证件后神情严肃,并迅速“投敌”带他们去了审讯室,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
进去之前,诸伏景光还把想浑水摸鱼跟进去的松田阵平,直接轰了出来。
想到这里,松田阵平咬着牙,又暗暗地骂了句脏话。
你可真不是东西,诸伏景光。他心说。
今天这事你不请我喝几顿酒乞求我的原谅,都说不过去。
松田阵平又等了一会,火星都烧到烟屁股上了。
他一手支在窗台上抵着脑袋,微风吹得他昏昏欲睡,在他开始半阖着眼睛点头打盹的时候,身后终于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咔哒——”
防盗门锁从内部被打开了。
松田阵平立刻扭过头,看见那几个公安走了出来,后边还跟着正在低头沉思的诸伏景光。
那些公安又和黑发凤眼的年轻管理官交代了几句,随后才行色匆忙地大步离开。
等那些人走远点了,留着一头微卷发的警官才终于开口:“什么情况?”
诸伏景光站在了他身侧,和他一起靠在窗边。
管理官先生一靠近便敏锐地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于是蹙眉问道:“你抽烟了?”
松田阵平轻啧一声:“别转移话题,他们都在里面说什么了。赶紧的,我能知道的全告诉我。”
太他妈难受了。
总是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那些事情背后隐藏的真相,往往都是他没有权限知晓的事物。有些东西他没兴趣,瞒着就瞒着,也无所谓了,他也压根不想知道。偏偏那些被隐藏起来的,往往都是他经手过的案子。
这就是没考上职业组,进不了公安的差别待遇?
还在警校受训的时候,他就知道以他自己的能耐,这辈子也不可能当上警视总监。
所以他决定放低标准,将志向更改成:揍一顿警视总监。
现在他决定再把要求放低点。
要不干脆把公安的人都揍一顿好了。
先从降谷零和今泉昇开始。
这俩人也没一个好东西。
松田阵平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
“嗯……”诸伏景光揉了揉眉心,沉吟了片刻,“让我想想,应该怎么和你说。”
松田阵平耐心地等待了一小会。
诸伏景光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加部芝香。”
他又重复了一遍:“加部芝香,这个女人你还记得吗?”
“记得。”松田阵平点了点头,“咖啡厅里那个受害人——加部雄二的妻子是吧?我记得他们是再婚的?这个加部芝香好像才三十出头吧,和加部雄二那一对儿女都差不多大了。”
“两周之前,有人在静冈附近的海域打捞出来了一具尸体。”话及至此,诸伏景光犹豫了片刻,又从手持的文件中,摸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赫然是一个被海水侵蚀的不成模样的尸体。
尸体的身子完全是浮肿的,像个被充气筒灌满空气的气球。破破烂烂的衣着绕在身上,勉强能辨认出是个女性,但是脸烂的很干脆,被水中的游鱼和微生物啃噬的不忍直视,大半张脸露出了白骨,只在上方惺忪挂着少许囊肿的腐肉。
松田阵平面不改色地看了几眼:“都巨人观了。这人是谁啊?”
“尸体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品。而且因为这具尸体没死在警视厅的管辖区,所以被静冈县的警察追查了整整两周之久。”说到这,诸伏景光又呼出一道长叹:“就在今天凌晨的时候,这些人终于确认这具尸体的身份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松田阵平也明白这具尸体的来路不简单,于是忙问:“所以,这个女人是谁?”
“加部芝香。”
松田阵平一怔。大脑深处倏然炸开一阵骇人的寒意。
“喂喂——”他不自然地弯了几下嘴角,眼中却不见丝毫笑意。
“这个玩笑可不好笑,诸伏。”他不可置信地低头,又看了看被泡的发白发绿的女人,“这具尸体如果是加部芝香,那就意味着她早在两周前,甚至更久以前——就已经死了。”
“的确是她。”诸伏景光缓声道,“公安查到两周之前,加部芝香刚好在静冈县出差。算算时间,她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身亡的。”
松田阵平舔了舔下唇,隐约感觉背脊在发凉。
他很清楚,站在他身边的男人,没在扯谎,更没在开玩笑。
“那上周出现在波洛咖啡厅的‘加部芝香’……又是谁?”
“现在的‘加部芝香’还能联系上吗?”
一连两道发问,只引来诸伏景光的静默,还有极轻的摇头。
松田阵平的嘴角逐渐垂下。
*****
……
贝尔摩德不是那么喜欢走进这处地方。
组织最为秘辛的实验地点,潜藏在距离地表四百余米的地下。身处这座基地的人寥寥无几,都是技术顶尖的绝佳科研员,而知晓其事的组织成员更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那位先生,向来谨慎细微。
他既不大肆声张,也从不冲动行事。
这么多年来,他所做出的唯一失误,想必就是在怒火中烧的时刻,给某个闯入山下井实验所的警察,打了一通电话。
毕竟那位先生就在山下井的实验所休养,却险些被这些警察触动的炸弹炸了个稀碎。
不过那些警察只是一介寻常人,想必发现不了什么端倪。
身形窈窕的女人站立于一片金属大门前。
她将长发尽数束起,披起挂置在一旁的白大褂,周遭的喷射器在对她进行全身消毒。当气体散去,她才戴着口罩正式走进了大门。
门后是一片被实验器材和体积巨大的电脑环绕的屋子。
四方都被坚固冰冷的金属覆盖,浓郁的化学药品气息交织在一起,说不上难闻,混杂的味道过多往往会让人的嗅觉失去敏感。
她一路朝前走着,不禁抬头仰望起正上方,圆形的镂空长廊一路延伸向看不到远处的穹顶,在视觉中心处化作一点光点。
一个智能机械手臂正在随着她的前进开始运作,伴随“咔哒咔哒”的金属声响,机械臂抓着一人之高的金属舱从高点落下。
“温亚德小姐。”正在不远处记录数据的研究员见了她,客客气气地朝她点头。
女人点了点头,面容波澜不惊。
直到她走到场地中央,胶囊形状的金属舱刚好落在她的眼前。透过正上方的半块钴蓝色玻璃,刚好可以瞥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位先生的躯体,就好端端地放置在里面。
四十年前,她亲眼目送着这个老者签署下人体冰冻计划,被送入了温度低至零下一百九十六摄氏度的金属舱。
照理来说,在四年前的时刻,金属舱就该按照协定,进行开启了。
不过……
“你来了,莎朗。”空旷的大厅内,不知从何处响起了这道声音。
非常的机械的、宛如由人工合成才呈现出的电子音。但听起来有些虚弱。
但是,在四年前,又横空出世了“另一位先生”。
“另一位先生”阻止她了按照协定,即将开启金属舱的举措,并要求她连夜带着金属舱,从美国赶回日本。
“另一位先生”说,他和躺在金属舱里的男人,是一个人。
只不过,他们来自不同的时间。
“是的,先生。”金发女人微微颔首,她找不到声源处,于是只将目光涣散向远处,“您的状态近日如何?”
“我想还不错。”那道声音说。“感谢你前段日子潜伏进加部家照顾我。”
“我已经可以更加自如地在电子设备和特定类型的人脑间穿梭了。只不过想要主导一个人的行为,还需要长久地锻炼和科学技术的支持——恐怕还需要等待,那个时刻还没来临。”
“加部亚美的大脑形状很漂亮,但我终究没能主导并催眠她的行为。”
“可怜的女孩,最后只能让你把枪放进她的背包,让她自己选择结局。”
这一期间,贝尔摩德的脸上,未见丝毫的变化。
加部亚美前段日子的精神状态非常差,因为她脑袋里多了点东西——这一点她心知肚明,毕竟那时她正在以这个女孩的继母“加部芝香”的身份行动。
“您的决策自有您的道理。”她只这么客套地说着。
“这么说,又显得我们有些生分了。”那道声音说。冷冰冰的机械音没有起伏,听起来诡谲怪异。
“莎朗,你是在银色子弹计划中生存下来的——最接近完美的实验体。尽管芽孢杆菌F的全部能力,未被那对夫妇完全开发出来,但也不能否认你是那个最完美的作品。”
“069号与你的状态不一样。他总会间接性地陷入长时间的沉睡……但不可置否,我从未见过像069那般奇特的大脑,未来他或许还有其他用处。”
“而人体冰冻已经不在我的计划范围内了。躯体会腐烂、会变质、会崩坏,碳基生命永远也无法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永生。但灵魂却可以被其他方法记录,永远停留世间。”那声音笑了笑。
女人仰着头,唯一暴露在空气中的绿眸深沉,不知正在思索什么。
“相信我,莎朗。”
“当那天来临之时,你不再需要为实验的病痛而受难。”
“届时你将和我一样,迎来光明的未来。”Chapter137
*
“回一趟长野?”
面对金发青年审视的目光和困惑的语气,今泉昇泰然自若地点点头。
初晨的公寓清新安逸,阳光透过远处的窗沿落向地板,余留一地斑驳的树影。
“有个画展。”今泉昇坐起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慢吞吞地换着上衣。
“明天在长野县正式开展。今天又刚好是我父母的忌日,所以我打算提早一天回去,先去看看我父母。”他解释道。
今泉夫妇虽然二十二年前死在了伦敦,但好在他的舅舅白石正千仁人脉广阔,前前后后费了很大力气,总算还是将尸体运回了国内,办了场合乎他们身份的体面葬礼。
坐在床尾的降谷零沉默了片刻。
“这样啊……”他很早以前就听景光说过,今泉昇的父母去世了。但他还是第一次听今泉昇亲口谈起。
“那就去吧。”降谷零揉了揉他额顶的黑发,“今天我有工作,实在没有办法去见伯父伯母,麻烦前辈帮我问声好吧。”
今泉昇点点头。
大约又想到了什么,降谷零接着问道:“对了,前辈是一个人去吗?”
“不是。”今泉昇老老实实地回答,“有个朋友邀请我,之前在复健中心认识的,名字叫早川晋一,他手里正好有两张入场券。”
简单的一句话可以提取出非常多的信息。
金发青年随即警觉地眯起眼睛:“你的朋友邀请你的?就你们两个人?”
今泉昇再次点头,眨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很无辜。
降谷零立时板起整张脸。但左思右想还是憋住了即将脱口的一系列查房式发问,只含蓄地表示:“前辈你左腕的伤口还没拆线,近期都没办法开车吧?”
“没事,我坐新干线去,不开车。”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我明天看完展览就回来,可以赶上下午的班次,到家的时候正好是晚餐时间。”
知道对方是在担心,今泉昇便轻笑了一下,扬起下颏轻吻恋人的嘴唇。
“放心,我只是去看个展览,拓宽一下个人爱好。”
“顺便,明天的晚餐我想吃咖喱。”
*****
今泉昇带了一套换洗衣物,提着一个黑色的方形小行李箱就出门了。
东京游戏博览会的乱子发生在上周。他身上那些皮外伤基本消得差不多了,伤口结痂并脱落后,是新长出的一片片浅粉,虽说和肤色还有少许差异,但总归不算太明显。
出了公寓没多久,他就叫了一辆出租车,一路前往东京站。
今泉昇已经有段日子没坐过新干线了,平时忙着工作,也不出远门。就算出远门,他一般也会开着自己的车过去。
他今天穿了身很简单的白色短袖,下身是条宽松的运动长裤。今泉昇向来秉承不上班就不在头上喷啫喱的原则,所以今天的黑发也松松软软地散在额间,遮蔽了少许眉峰锐利的长眉。
大概穿得太像个学生,以至于在自动售票机买票的短短几分钟功夫,竟陆续来了三四个人问他要联系方式,男女都有。
今泉昇一律以自己不是单身,干净利落地回绝掉。
然而他还是碰上了铁钉子。
一个把头发染成了不自然的小黄毛,穿着打扮非常不良的青年。
“小哥,你长得真好看。有没有Le账号啊?我们加个好友?”那人吊儿郎当地问着,手机都已经掏出来了。
“没有。”今泉昇看都没看他一眼,正在向售票机中投着零钱。
“没有呀?那我们交换一下手机号呗?”小黄毛说话时习惯性地加着粗暴的弹舌,语气听实在称不上柔和,甚至直言道:“你屁股真翘,我想和你交往。”
说罢,另一只手就向今泉昇的后方袭去——
“啪。”在被对方触碰到之前,今泉昇就飞速抓出了青年的腕骨。。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他目光骤冷。
青年被那手过重的力道捏的直流冷汗,眼睛却亮了亮:“你还有男朋友!?”
他好像更兴奋了:“那太好了!那你们考不考虑一下三人……”
今泉昇冷声打断他:“我是警察。”
街头不良的DNA瞬间动了。
“……打扰了。祝你和你的男友生活愉快,一夜七次。”
说罢,小黄毛就一溜烟地跑走了,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弹窗在一旁调侃:【你自己可能看不见,但我不得不承认,它看起来真的很翘。】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弹窗又强调:【陈述一下客观事实。】
今泉昇:“。”
……
……
从东京站到长野站要两个多小时。
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今泉昇在附近的快餐店解决了午餐,又跑去花店现包了一束百合花。花很新鲜,店员说是刚运来没多久的,上面还沾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今泉昇的母亲很喜欢百合。
小时候,家里的客厅摆着一个很漂亮的蓝色花瓶,里面总是插着洁白的百合花,屋子也总是弥漫着一股淡雅清新的香气。
捧着一束被黑纸包裹的百合出了花店,今泉昇就见到了从街边驶过的出租车。
他叫了其中一辆,报上了一串地址,那是个建立在近郊的公墓。
前往公墓的过程中,弹窗又神神叨叨地:【你今天在公墓附近,大概会碰见一些惊喜。】
这话听着其实有点恐怖。
人们或许愿意迎接来自生活的诸多惊喜,但可能不那么愿意在公墓附近碰见惊喜。
今泉昇蹙眉:“比如?”
【多说无益,你到了就知道了。】
弹窗总是说话说一半。
被吊着胃口的感觉其实并不那么好,但今泉昇也兴趣缺缺,于是便没继续问下去。
开到墓园花了一个半小时。
付了钱之后,今泉昇便捧着花束走下了车。
墓园门口有进行登记的工作人员,他填写了一张信息表,对方核实资料确认无误后,便放他进去了。
今泉夫妇被合葬在了一起。
他们的墓地在中央偏西南的方向,据当时的风水先生说,那里是整座墓园最好的位置。
当时白石正千仁全权负责操办他父母的后事。老一辈的人都很信风水,风水先生说那块地最合适,宽敞,给夫妻两个人肯定够用,白石正千仁二话不说直接买了。
他说他妹妹从小娇生惯养,受不得什么委屈,所以必须竭尽全力拿给她最好的。
今泉夫妇的石碑也很醒目,做工精致、碑纹华丽,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
今泉昇放轻脚步,走到石碑面前,慢慢半蹲下身子,将花束放下。
“我过来看看你们。”他轻垂下眼帘,“带了妈妈喜欢的百合花。”
石碑上的烫金字笔锋锐利,下方的花纹蒙上了灰,今泉昇安静地看一会,抬手拂去那层灰尘。若有若无的,他似乎在那层灰尘间,隐约察觉到了异样的触感。
灰尘落得很厚,他恍惚想起自己上次造访,好像还是在长野县工作的时候。
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从医院醒来之后,今泉昇也总以为自己才刚去东京待了不到一年。
但看见言行越发稳重的同事,看见眸光越发深邃的恋人,看见白发越来越多的舅父,他又会想起来,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
“之前不是故意不来的,先和你们道个歉。”他轻笑了一下,“我受了点伤,所以在医院躺了几年,不过现在没什么大碍了。当时是为了救人,所以我不后悔……”
“我现在有个恋人。他对我很温柔,做饭也很好吃,是个优秀到近乎完美的男人。他工作有点忙,今天让我代他向你们问好,以后要是有机会,我肯定带他来看你们。”
今泉昇沉默了一会。
“对了,伊拉斯特再过不久就要在东京开办画展了,继隐退二十二年后,他又要重新现世了。”那副紧紧凝视着墓碑的灰眸,倏然凌厉。
“我想了些办法,和伊拉斯特的儿子搭上了关系。”他自言自语着。
“我知道你们根本不是意外身亡,舅父说你们的死,和你们带到伦敦的那些画脱不开关系——我也是这样想的。”
“无论真相被埋藏的有多深,我都会将它亲手刨出来。那些恶人的劣行终有一日会暴露在阳光下。”
——而我会成为那个将他们暴晒在阳光下的人。
夏风四起,周遭葱翠的林丛摇曳出窸窣的响声。
蒙在天际的一层浓云恰好散去,烈阳乍现,金红色的光辉照耀在那尊墓碑之上,烫金字体随之熠熠发亮。
*****
今泉昇在墓园絮叨了很久。
他平日里的话真的不多,但对着一尊不会回答他问题的石碑,却莫名讲了很多很多事情。诉苦也好,邀功也罢,这些他从来不和其他人讲,包括白石正千仁。
当他离开的时候,夕阳已至逢魔时刻,大半隐匿在远处的群山中,将落未落。
他走出了墓园的门时,更远的天边,已经黯淡下了一大半。
【平时压力这么大,倒不如和我说说。】弹窗懒洋洋地说道。
【至少我可以帮你开导一下。】
“我总归不能指望一个寄生在我脑子里的东西,来开导我的心理,那我大概离疯不远了。”今泉昇拖着暂存在门卫室的行李箱朝前走着,“非要说的话,我觉得你的精神状态比我差多了,至少我还处于一个健康水平。”
这玩意有时候挺疯的,说起话来像个神经病,做起事来也像个神经病。
【不,唯独这点我不能赞同。】弹窗回应。
【我心态其实特别好。平时你要是觉得我的性格割裂,那最多算是缝缝补补的后遗症,毕竟我的本质只是一团数据,很容易被篡改,也很容易缺失。】
【但有些东西还是不变的。】
【我坚守了无数个年头的核心数据,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今泉昇听不懂弹窗在说什么。
他反应了好半天,才隐约意识到,这东西可能在和他谈心。
于是他破天荒地接了话茬:“你坚守无数个年头的‘核心数据’,是什——”
“咻——!!”后边的话,被骤然飘过的狂风,和呼啸在耳畔的引擎声隐去。
今泉昇一怔。
他现在刚出墓园,外边是一段公路,但人迹罕至,尤其到了这个时间,更是没什么人途经了。
然而刚才好像有什么很扎眼的东西,从他面前划过。
【你看,‘惊喜’这不就来了吗。】弹窗说。
来墓园的路上,弹窗的确说过,他可能会遇上一些惊喜。
今泉昇抬起头,开着机车奔腾向远处的身影,即便变小了,也仍然很显眼。
原因无他,那个穿着连体机车服的人,留着一头一言难尽的彩虹色头发。
就在今泉昇想要先迈过这段路时,后面的道路又传来一阵阵嗡鸣。
“咻——咻——咻——”
他面前接连划过几个骑着机车的人影。
所有人都无一例外,染着一头令人窒息的彩虹色。
今泉昇:“…………”chapter138
今泉昇之前不是没思考过,自己查川江熏的方向不对。
考虑组织收纳的底层成员多半存在案底,所以他一开始带着川江熏的头发去做了dna检测,结果是没有匹配对象。
然后他又从查询这个人的名字入手,全国各地叫“川江熏”的人不尽其数,可惜没有哪个人和这个川江熏长相相似。
至于社会关系,人脉网络,甚至网络聊天记录,都基本为零。
这其实可以推测,川江熏并不是东京本地人。但他房间里的讯息也被隐匿的一干二净,这一点……却显得匪夷所思。
今泉昇一开始觉得,是有什么专业人士,对房间进行了处理。
可是很奇怪。这和他通过川江熏身上的个人物品,来对此人进行的心理侧写推论,是几乎相违背的。
但他现在又在脑海中,顿生出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他隐约觉得……也许从可以从某一另类角度切入。
【‘惊喜’的存在向来都是有意义的。】弹窗似乎在暗示什么:【毕竟我是你的好搭档。还没坏到那种,纯粹想要污染你眼睛的地步。】
天快要黑了。
那些一个接一个骑着机车的人影,也早就已经驶向了远处,化作一个个彩虹色的光点。
今泉昇无言了片刻。
“可是,我的眼睛还是被污染了。”他恳切地说道。
眼睛有点痛。
他伫立在风中,默默闭上眼睛。
今泉昇用手机叫了一辆出租车。
目的地设置在他儿时和父母一起住的房子。之前为了方便工作,他在长野县警察本部附近租过一间公寓,但是租期早就过了,那栋房子想必也不知换了多少名租户。
在回去的路上,他扣下了手机通讯录中,一个熟悉的名字。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接到电话的人很是诧异:“今泉?”
今泉昇的语调很是敬重:“是我,诸伏前辈。您现在在忙吗?”
电话另一头的人,是他曾经在长野县工作的同事。
诸伏高明,长野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的警官,同时也是诸伏景光的亲生哥哥。
这是个决策力与推理能力,都堪称天才到无以复加的男人。非要做个比较的话,今泉昇认为他活了这么多个年头,还没见过比诸伏高明更加聪慧敏锐的人。
诸伏高明虽然是以非职业组的身份,从巡查部长做起的,警衔迄今也没有今泉昇高。但身为后辈,他发自内心地敬重对方。
因着高中时期对诸伏景光的一些照顾,他踏入长野县正式工作后,诸伏高明也对他照拂有加。今泉昇始终很感谢这位前辈。
“快下班了,还在处理一些档案,不算忙。”电话中的声音很温和,却比之他的弟弟要更加沉稳内敛,“有什么事吗?今泉?”
“是这样的,前辈。我今天回长野了。”今泉昇简单地和对方问候了一下,知道他这位前辈向来不喜阿谀奉承,更不需要嘘寒问暖,所以他干脆讲起今天在出了墓园后看到的场景。
“是什么新兴的暴走族吗?”他不记得自己以前在长野听说过这些人,刚才在网上搜了一圈,暂时没什么头绪。
一说起这个,诸伏高明便皱眉叹息。
“对。”他回应,“本部的交警们因为这事头疼很久了。这群暴走族很聪明,他们不在市区的道路上出现,却时常在近郊的公路夜行飙车。”
“成员的年纪不大,一般都是高中生。他们最近还在招新,从县内的各个高校集合一些爱飙车的不良少年,层层选拔,作为他们的预备军。交通执行课近期一直在为这些不良们发愁。”
听到这里,今泉昇大约有了点头绪。
“对了,前辈。那你知道,这些专门染彩虹色头发的暴走族们所属的组织,叫做什么吗?”
电话那头的人竟然微妙地停顿了片刻,又慢吞吞地问:“你确定你要知道吗?”
今泉昇怔了怔:“……我确定?”
诸伏高明似乎在听筒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铆足了勇气,才说道:“七……”
他像是做了什么极大的内心挣扎,费了好半天力气才念出来,但是今泉昇这边恰好进了段隧道,信号奇差。
等出租车开出隧道,今泉昇才小声问道:“那个,前辈,能麻烦您再重复一遍吗?刚才信号不好,我没听清。”
“……”诸伏高明明显窒息了一瞬。
“七彩飞侠。”
“这次听清了吗?”
今泉昇:“……”
他艰涩地:“听清了,谢谢前辈。”
“我还有工作,先挂了。”
“好的,前辈早点休息。”
电话被挂断后,今泉昇出神地盯着手机屏幕。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失去了一位良师益友。
“我该去道歉吗?”他迷茫地问。
【我不推荐。】弹窗说。
【诸伏先生大概这辈子都不想回忆起,自己曾字正腔圆地念了两次“七彩飞侠”这个事。】
【像噩梦一样。】
今泉昇再次闭眼。
……
晚上六点半,今泉昇拖着行李箱,站在了门牌上挂着“今泉”的宅邸门前。
这栋宅子起初住着他和他的父母,这片街区瞧着其实有点老了,不少房子的外观也显得有些过时,唯独这栋放在如今来看还是很漂亮、很现代。
今泉昇记得,应该是他父母的哪位学建筑设计的朋友,过来帮忙建设改造的。
房子保养的还算不错,外观几乎没有受损,尽管看着不那么崭新,但也称之不上陈旧。透过门口的铁门缝隙,今泉昇可以看见内部修整平齐的草坪。
他猜,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白石正千仁还是会叫人过来打理房子。
今泉昇松开行李箱的把手,开始翻找起钥匙。
当他刚想把门打开的时候,却眼见着两个穿着高中生校服的男孩,骑着自行车从身边划过。
其中一个孩子的头发,也是彩虹色的。
“……”今泉昇没忘记刚才诸伏高明和他提供的信息。
这个……他不是很想提起名字的暴走族组织,正在招收新成员,从各大高校的不良中层层选拔。这段街区刚好离几所国中高中都很近,是名副其实的学区房,附近的住户中几乎挨家挨户,都有个学生在。
所以,有一个和暴走族刚好有联系的学生,好像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别挣扎了,警视先生。】弹窗懒洋洋地提醒。
【跟过去看看吧,万一和彩虹小熏的身世,真的有什么联系呢?】
毕竟哪有正常人,愿意天天顶着个七彩头乱晃。
做这种夸张的造型,通常不是在搞反叛的行为艺术,就是为了作为某种象征或标志。
今泉昇觉得,川江熏应该没叛逆到,会跑去玩一些行为艺术。
况且,他一开始判断川江熏是个外地人。现在他人在长野,这方面的信息倒也勉强对得上。
但是……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称呼他。”他现在对“彩虹”一词,有点过敏。
【弹幕上的人都是那么叫他的。】弹窗显然津津乐道,【明明很有辨识度,不是吗?】
今泉昇决定不再争辩这个问题。
他把行李箱丢进院子,锁上门之后,认命地跟了上去。
那两名高中生打扮的少年,一起走进了不远处的某栋宅子。
今泉昇在附近等了一会。果不其然,再出来的时候,这两名少年已经换上了一身造型夸张的连体机车服。
不过那套衣服就算再夸张,也还是比不过其中一人那头新鲜靓丽的七彩色头发。
另一人相较而言还好一些,只是用漂发剂将头发褪色,褪成了近乎泛白的浅黄色。
那两个少年一路嬉笑,字句之间都不忘捎点粗鲁的脏字,配上那挂了满耳朵的金属耳钉,看起来非常不良。
“今天就是二代目挑选新人的时刻了,你一定要好好表现,知道了吗?”彩虹头的少年苦口婆娑:“总之我们先去一趟理发店,你今天必须把头发染成七彩色。二代目说了,七彩色是我们七彩飞侠的标志,想要加入我们,就一定要展现你的诚意。”
“我知道了。”浅黄发的少年用力握拳,“我会努力的,西尾前辈!!”
今泉昇眼见着这俩人,步行穿过街区,在附近的商业街晃晃悠悠,最后走进了一家理发店。
估计是去染头发了。
想必在两个小时之后,当他们再走出来,这副伤害眼睛的色彩,就会变成双倍。
【你听见了吗?想要混进去的前提,是要顶着彩虹头作为入会标志。】
这他妈是什么邪/教入会要求。
今泉昇停顿在理发店门口,调头就走。
【你不挣扎一下吗?】弹窗问。
【这是探究川江熏身份的好机会呢,不要对七彩小飞侠们有歧视。虽然他们的确是在交通法的边缘横跳,但他们夜晚只在没人的郊区公路飙车。之前还组成一长串车队,护送过一位得了阿尔茨海默的老奶奶,找了整整一夜回家的路呢。】
听起来很感人。
“但我生理上,接受不了。”今泉昇离开地很决绝。
他觉得不如早点回家,收拾收拾,洗洗睡了。
【要不你凑合凑合?咱们其实还可以降低一下标准。你抬头——】
今泉昇随即扬起下颏,然后他发现,此时伫立在他面前的店面——
一家假发店。
【往好了想,今晚你甚至还可以梦回一下纯情男高。】
今泉昇:“?”
【这个暴走族招收的成员,一般都是高中生。】
弹窗的声音充满了鼓励:【相信我,以你的年轻程度,就算跑出去说自己是高中生,也会有人坚定不移地相信。】
【别挣扎了,纯情d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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