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你就不行_盛唐风华(102)(盛唐风华(102)登上嵩...)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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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四爷的做派给了武后一些信号,武后处理政务,开始不避讳桐桐。 她跟桐桐直言不讳的说,“我知你不喜欢武家,我也不喜欢。可而今宗族姓氏之事,时人尤其看重。有些事,有些人,需得拿来用用。”还是想提拔武家! 其实不提拔武家,武家最后不会不得善终的。提拔了武家,武家最后真挺惨的。 林雨桐就说,“长孙皇后临终之前,劝谏太|宗不该重用外戚,这是想保全长孙家。可惜,长孙无忌,贪恋权位,辜负了长孙皇后的一番苦心,这才有了后面的事。而今,您重提武家……阿娘,为武家好,就叫他们太平过日子吧。” 武后却笑了,“若不是他们可用,我又何必盼着他们好?” 那林雨桐有什么要反对的呢,武家就是她的工具而已。 至于说历史上要传皇位给武家的后人,这个事怎么说呢?在桐桐看来,这就是在转移仇恨和矛盾。有了武家,都对着武家使劲了,武后成了裁判了,有什么不好的?十多年的皇帝做下来了,这便是手段和能耐,武家,自始至终都是一颗棋子而已。 入场也好!入场了,做错了就得挨打,他还能翻出花来。 林雨桐没再言语,武后心里舒了一口气。她觉得这事要是不疏通,镇国不定就突然冒出来了,然后往大殿里一站,一开口就来了一句:我——不答应!所以,在一些镇国可能有异议的事上,最好能跟她沟通。只要能说通,事就好办。这也算是碰壁之后得来的经验了。 就像是这次,她以为会很费一番唇舌,结果这么三言两语,这不是就沟通完了吗? 总的来说,镇国是一个很好沟通的人。 心情甚好的武后来了兴致,突然下旨,把嵩山更名为神岳,并册封其为天中王,还给他配个妃子,叫天灵妃。 林雨桐:“……”册封山岳神明,此乃帝王的权利。虽然此举是为了暗示这一层意思,但她还是觉得,好无聊! 封了嵩山回去,人家就把武家提拔起来了,周国公的爵位还是给了。不仅如此,武后又下旨了,要册封武家五代先人为王,夫人为王妃。 武承嗣咂摸出味道了,立马上折子,“请建武氏七庙。” 礼法是有规定的:天子七庙,诸侯五庙。 然后你武家要建七庙,是要干什么? 在山上陪着李弘休养的裴氏一听说这个事,就赶紧下了封口令:“谁都不许在殿 可裴氏的心却砰砰砰的乱跳,看着玉桥,“除了镇国公主,拒绝一切访客。安心守孝,殿下三年不出,三年不见客!” 裴氏回头看看殿下所在的宫殿,又看向神都的方向,眼里的忧虑怎么也藏不住。 动刀兵,需得天下一半男丁之命,前朝皇室之命。 不动刀兵,丧的先得是皇室的命和尽忠皇室之人的命。 这一刻,她突然惶恐害怕了起来,总觉得有一只手伸过来,要卡住她的喉咙一般,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跟这座行宫相对的一座不起眼的寺庙,建在山巅。 此时,大殿里坐在蒲团上的年轻的和尚听到低声禀报之后,手里的木鱼槌‘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李贤缓缓的伸手把木槌捡起来,而后木鱼声又缓缓的响起来,只是手里转着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等哗啦一声,珠串断了,佛珠撒了一地,这木鱼声才终止了。 他起身站在大殿之外,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蔽日,阴霾过顶,此时,他对能不能在这里安心的念佛存了几分怀疑。 改朝换代,容的下我们吗? 并不乐观! 李显一把把递过来的膳食给推开了,不住的往后缩:“有|毒,这饭有|毒……想毒|死我是不是?都想毒|死我,是不是?” 他一脸的惊恐,缩在墙角,用帐幔把他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好似只有如此,他才是安全的,才不会被人看见,然后拉他出来要了他的命。 崔氏跪在大门之外,“殿下,而今怎么办?重照还这么小,怎么办?” 李显缩着不敢冒头,假装没听到崔氏的求助。 崔氏看着站在边上,也才膝盖高的儿子,一把把儿子搂进怀里,她不住的发抖,又一次跟李显求助,“殿下,而今最危险的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重照这个太孙呀!” 李显探出头,爬着到门边上,从门缝里偷偷的朝外看。然后对着崔氏勾手指,“过来……过来……我告诉你……” 崔氏抱着孩子过去了,李显隔着门缝低声道:“找阿姐,可保命,切记!切记!” 是说找镇国公主吗? 崔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能吗?” 李显点点头,然后又缩着去墙角呆着了。 崔氏哭道,“殿下,我叫人给您送鸡子来,您吃点,好吗?” 李显犹豫了一下,而后点点头,朝崔氏咧嘴笑了一下,蹭蹭蹭的又爬走了。 就在这一天,李旦又做父亲了。他的儿子李隆基出生了,他抱着孩子,不敢跟任何人报喜。王妃接过这个孩子,一脸的忧虑,“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李旦背手站在廊庑之下,起风了,院里的灯笼被风吹的肆意摇摆,他的袍袖被吹的扬起,似乎能把他瘦弱的身躯给带起来一般,院子里的梧桐叶片片落下,他一步一步下去,踩着很快厚起来的落叶,回头看王妃:“风再大点就好了,叫我也随这风而去……岂不是好?” 王妃吓的抱紧孩子,“王爷……一家子可都指着您呢。” 李旦转过头来,微微扬起来,而后缓缓的闭上眼睛,任由风肆意的刮过面颊,吹干脸上的泪痕。这才喃喃的道:“……我想温泉宫了……” 温泉宫在长安,“您是说回长安吗?” 回长安是找死呢!李旦摇头,“我跟太平小时候会跟阿姐和兄长去温泉宫小住避暑。那时候阿耶和阿娘会来东都,皇兄监国,坐镇长安。阿姐便带我们住在温泉宫里,早起一起看日出,晚上一同看落日余晖。看看书写写字,阿姐做了好吃的,我们聚在一起吃……那时候多好呀!我也以为这一辈子能这么下去……可谁知道过着过着,怎么就成了这样呢?”他站在院子里,风把他的话吹的零零散散的,王妃听的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怎么应话。 只听得他最后说的:“关闭府门,不做客,不见客,把府里的空地都开出来,我也学阿姐种地……咱们的府邸大,还有池子,种几亩地,养一池鱼,你再养些鸡鸭鹅……咱们过日子,好不好?” 这跟自我圈禁有什么区别? 对!就是自我圈禁,从今儿起,大门和侧门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出。府中人谁要进去都需要报备,违者,逐出家门。 而太平一遍又一遍看向更漏的方向,“什么时辰了?” 这不是问时辰,这是在问为何驸马到现在都没回来。 婢女就道:“几位郎君在一处说话。” 是说薛家的兄弟在一起吧。 太平没再等了,只吩咐说,“收拾东西,明儿一早,本宫和驸马去别院住。本宫身子不好,受不了家里的呱噪,别院清净……” 婢女不解其意,太平也没解释。 需要解释什么吗?母后此作为,李家必不肯臣服。这不是说母后杀不杀的问题,而是冲突本就不可避免。李家宗室怎可能把天下拱手让人? 自己的兄弟不反,可李家的人多了,不是只这一支的。 而薛家跟姐夫他们家不一样,李绩在当年,是帮过母后的!在母后册封为皇后的事上,李绩的一句话,把母后扶了一程。他说,立后是陛下家事。 母后也一直把李绩当做自己人,因此,对英国公府的态度,母后要比对薛家温和的多。薛家是李家血亲,认李家不认母后呀。 她此时就想着,别叫驸马陷进去,可千万别把驸马陷进去。 别人觉得老国公当年帮过武后,就是武后的人。可李绩家没人认这个! 李敬业瞪着一双眼看着面前的儿子,“如今这事,你就这么看着?” “那要不然呢?”四爷就问说,“咱也造反?造反了之后呢?跟着咱造反的愿意还政李家?” 李敬业闭嘴了,一旦成事,完全不由自己。就像是太|宗当年,他不往前进一步发动政变,围绕在他身边的功臣们都不会答应的。 四爷就说,“可现在不同,那位都六十多的人了,她能折腾几年呀?真要是没了,她还真能把江山给武家人呀?” 那可指不定! “指定不会!”帝王就没那么蠢的,也就武承嗣那蠢货会那么去想,武后也愿意做出那个样子来,叫人以为她是那么想的!但有没有人劝,武后都不会那么干!四爷就说,“史书上,动辄太后乱政!可而今,咱能保证不乱政,至于她愿意给她定个什么名号,那就定吧!不走那么一步,她而今不也是一言九鼎吗?” 这不一样! 四爷:“……”一直很好忽悠的人,在这事上开始犯轴了。 李敬业蹭的起身,甩袖而去。可回去之后躺下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了呢? 要是武后当了帝王,那自家儿媳妇是不是有继承权呢? 他的面色顿时青红交加,怪不得自家儿子态度暧昧呢,感情他一直存着不臣之心呀! 真是岂有此理!李敬业发现了儿子的一点端倪,于是叫人送给儿子一本书。 四爷打开匣子,一下子给笑出来了。 李敬业这人很有些机变,他送来的是什么呢?是武后编纂的《臣轨》。 这书上写了些什么呢?没别的,就是叫臣子们如何忠君爱国修身的。 后来,这书就发行了,大臣人手一册。太后曾经教导咱们要忠君呀,我们都是大唐的臣子,是不是该一直忠于大唐? 还别说,像是李敬业这么想,且敢用实际行动隐隐的怼武后的人绝对不止一个。去衙门里看看就知道了,几乎人人都捧着这书,读的可认真的。 刘炜之便是这本书的参与者之一,这个情况他有责任说给武后知道。 武后知道阻力会大,但没想到,阻力会这么大。 而这个时候,刘仁轨从长安上折子了。 上次回复刘仁轨折子的时候,武后在折子上说,汉朝时候,吕后把关中委托给萧何,而今我把长安委托给你,跟吕后的用意是一样的。 结果,刘仁轨的折子又来了,这是一个请辞的折子,刘仁轨在折子上说:臣年纪大了,八十有四了,确实是老了,干不动了,有负您的托付。另外,您提吕后事,臣也有一劝,吕后杀戮功臣,重用外戚,结果事败,当引以为鉴啊! 这折子你说,武后看的火大不火大! 可再火大,武后不能发火,她先召见武承嗣,叫武承嗣做亲使,回长安去见刘仁轨,“你告诉他,就说,而今为先帝守孝,是本宫代为理政。劳烦他这般年纪了,还专门上折子劝谏本宫此事。若是因此要辞官,那是本宫的过错。折子上所劝谏的关于吕后之说,本宫往心里去了。也深感他说的对,后世提起吕后,多为不屑之语,而吕禄和吕产,他们身为外戚,确实祸害了汉朝。” 这话说的武承嗣头上的汗直往下掉,手下不停,记录着太后的话。 武后接着道,“告诉刘仆射,就说他的劝谏叫我又是惭愧,又是安慰。他这样的臣子,乃忠贞刚直之臣,古今少有人能比的上。刚开始看折子的时候,本宫确实有些生气,但是静下来仔细想想,又觉得他这折子上的颇有借鉴之处。他是先朝老臣,有德望,天下敬仰……本宫在神都日夜期盼,盼着他长寿,且一直秉持以匡正补救上位错疏为己任,不要以年迈为由推脱辞官了。”说完,武承嗣趴在地上不敢动地方。 武后叹气:“去吧!这事只有你能办。朕之所想,你知道,你虽是侄儿,但在有些事上,咱们姑侄更贴心,说到底,为的是武家,你说呢?” “既然时机不对,那就得安抚。像是刘仁轨这般的老臣,便是唾到你脸上,你也得受了,懂这个道理吗?” 武后这才道,“把本宫的玺印带上,以示郑重,就权当是本宫亲自去了,跟刘仆射致谢。” 等人走了,武后在坐在榻上缓缓叹气,问上官婉儿,“还有谁上折子了?” “没有……就是最大的问题了!”他们不说不答应,这是置若罔闻呀。那 只有正臣果然是不行的!得有完全听令之人。 另外,“宗室……得安抚!不能叫人人自危,这就坏了。” 她下旨,“李素节和李上金,给他们在洛阳划定王府,修建好,他们举家来神都,且得上朝……这事叫张柬之去办。” 张柬之接到旨意的时候愣了愣,但还是拱手接了。 接到神都,万一幼主不行,这不也是高宗的子嗣? 再加上张柬之做过李素节王府的属官,他确实没有拒绝的必要。 出去办差的时候就跟狄仁杰走了个面对面,张柬之便把事说了,狄仁杰有些欲言又止。 张柬之便道:“自来也没有清洗前朝皇室的……接来也好!” 狄仁杰心说,这能一样吗?王朝更迭,就比如在老地基上起新房子。旧的那个摇摇欲坠的,要砸死人了,有人揭竿而起,带头把房子推倒了,然后把新房子给盖起来了。往后的帝王一代一代的加固,若是遇到儿孙不孝,没加固好,反倒叫房子年久失修,栋梁给各种虫子咬光了,那就该倒了该换主子了。那个时候,这些败家子们,留着就留着呢,当然不用清洗皇室了。 可而今呢?太后想的改朝换代,是房子要坏了吗? 不是呀!房子好好的,柱子房顶坚实如故,一点也没漏风,甚至装修的风格都挺好的。可你在本不需要装修的情况下,把房子粉饰了一遍,然后你宣布,这房子是你的了。那人家房主能答应吗?这个时候不清理了房主和房主的三亲六故的,她不能名正言顺呀。 这个时候,你接了这俩回来,嫌他们死的慢吗? 可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张柬之又是急性子,急匆匆去办去了。 狄仁杰心里的忧虑呀,一点点上升。去了驸马那里,喝了一杯茶,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还是四爷先说,“所以说,狄公啊,叫你看管裴炎,得看管好。地方找好,房舍盖好……指不定,以后需要你看管的人越来越多了……” 狄仁杰起身,朝四爷拱手,他接了这差事的时候心里也有这样的猜度,果然是如此。 而武后呢,觉得这还不足以安抚李唐皇室,她不住的给加恩,给封赏,凡是宗室求见的,不管是什么人,来了就见。 把安抚李唐皇室,当成了一件正经的大事在办。 而就在这个时候,千金公主进宫了,跟武后谈的极好。 武后靠在榻上,千金公主说什么,她都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而千金公主呢,拿一些民间的风土人情和流传的千奇百怪的故事说给武后去听。 武后觉得这女人知情识趣,就笑道:“守寡这么多年了,若是有再嫁之意,你只管说。你贵为长公主,不论看上谁,都能叫你随了心。” 千金公主眼睛一亮,低声道:“您是太后,是天下人之母,妾也拿您做母吧!跟您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守寡是守寡,可闺房却不空……” 武后哈哈又笑:“是吗?只要你高兴,怎么都好。” 千金公主眼珠子一转,就又道:“……妾以为,这人要过的有滋有味,阴阳调和最是要紧。女人若是少了男人的滋养,枯萎的可快!臣府上养着个极好的人……用不用给您送进宫来……” 武后面色先是一变,千金公主脸马上白了。可紧跟着一想,武后既然有登顶之意,那这事是多要紧的事吗?帝王本就有服侍之人,随心所欲:“而今您一言九鼎,天下之事全在您一身,松散松散,又何妨呢?” 武后点了点千金公主,笑道:“那倒也罢了,送进来试试吧。” 武后看了上官婉儿一眼,上官婉儿默默的退下安排去了。 于是,一个叫做冯小宝的洛阳混混,被化作太监带进了宫。 这一晚,上官婉儿守在宫殿门口,没敢动地方。 但这么一个男人,进出宫廷,要是叫人知道了,可怎么办?武后想了想,就说,换个名字,叫太平去办吧!只做是薛绍的同族,化名薛怀义,“……叫薛绍认小宝做季父吧!” 上官婉儿只得出宫去办这个事,去别院找了太平公主。 太平一愣,指着上官婉儿,“你说什么?” 上官婉儿一把抓住了太平的手,“殿下小些声量!” 太平站起身来,有几分出离愤怒,“父皇走了还不足一年!” 上官婉儿拉住太平公主,“这事……只您能办!且得保密。若是叫镇国公主知道了,只怕就坏了。” 太平冷笑连连:“你想怎么办?” “把那人剃发化作僧人!他原本是洛阳城里一卖药的,与千金公主府上的婢女私|通,入了千金公主的眼了,这才被千金公主给举荐进宫……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这人作为冯小宝的时候,怕是有不少收尾,为了跟以前切割干净,换个体面的俗家身份,叫他与薛驸马同族吧。天后之意,认做季父!” 太平愕然:“这是羞辱谁呢?薛家乃是功勋之后,若不是功勋高,能娶太|宗嫡公主?怎么想的,把薛家当什么人家了?!还叫驸马认此人为季父?休想!” 上官婉儿几乎是抱住了暴怒的太平,“您别生气呀!这里面也不独独是男女的事……这有些事情,总得可靠的人去办呀!一些脏事……太后能交给谁?” 太平的眼泪唰的一下这就下来了,她转过身,把脸埋在上官婉儿的肩窝里,抽噎的哭出声来。上官婉儿没言语,只一下一下的拍着太平公主的后背。 良久太平才说,“……可以姓薛,但这事不能叫驸马知道,更不能叫驸马知道母后命其认此人为季父的事!” 上官婉儿点头,可以!这事不提,太后该是也不会专门去问。 太平只觉得胸口堵得慌,“……皇兄和阿姐他们要是知道了,会怨我的。” 如今且不去管这些吧。 等林雨桐知道的时候,薛怀义已经能进出宫廷了。且他上折子,请求修建白马寺。 折子被四爷打下去了,没钱! 武后没在这事上跟女婿纠缠,其实有点怕镇国进宫兴师问罪。她只私下出钱叫薛怀义去修白马寺去了。而这人也不白当一回和尚,他在佛家那么多经典里,找到一部《大云经》,这经书里记载了一个国家,是由女主统治的,这个女主最后成了佛。 这是什么?这是武后登基为帝的理论依据!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样的事外面怎么可能没有传言。太平公主想瞒住薛绍,可冯小宝入薛家这个事,薛家的族里的人怎么可能单单瞒住薛绍。 太平在等了三天都没等回薛绍的时候,就知道他必然是知道了,且必然是气狠了。 这三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了,睡也睡不踏实,一合眼就被魇住了,醒来不由的就想要哭泣!长这么大,她的世界从来都是阳光普照的,便是父皇去世,她也只是受到了短暂的影响。可谁知道,事情陡然之间,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憋屈死了!这口气哽在喉间,咽不下吐不出来。 /> 薛绍急匆匆的往回赶,看见了躺在榻上,面色浮肿枯黄,一身萎靡的太平。 太平之前不是这样的!她像是骄阳,像是火焰,像是春日里灼灼其华的鲜花,但独独不是这个样子的。“月儿……”薛绍坐过去,攥着太平的手,“月儿……” 太平的眼泪哗的一下就下来了,“薛绍,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想回长安,想去父皇的坟前哭诉,可又怕父皇怪我不孝……我想找皇兄做主,可哥哥身体不好,会气坏他的……小哥胆子太小,他会吓着了……我想找阿姐,可我怕阿姐跟阿娘彻底翻脸了……我想自己进宫……可是我要真的什么不懂就又简单了……” “我知道母后做的不对,可那是我阿娘呀……我得先想想,她那般是为了什么?她想靠这个冯小宝去传教,去宣扬女帝乃菩萨转世……” 舆论怎么造就的?就是这么通过造神造就的。 太平眼里只有说不出的复杂,“你可知道大约三十年前的民间那个自称是皇帝的女反贼,陈硕贞?” “那位自称女帝,在称女帝之前,她怎么做的?她和道教还有摩|尼教联系,信众便是她造反的主力,对外,她说她是太上老君的弟子,说她是九天玄女下凡,号称是赤天圣母……迄今你去当地打听去,周围的百姓对此还坚信不疑。”太平跟薛绍叹气,“我长在宫里,很多时候是躲在内室听着阿娘处理政事,我是这么长大的!我没有伸手去抓权利,那是因为我有你,但我是皇家的女儿,我懂任何一个动作背后的意义。你一定要问,为何要让此人姓薛,还一定要抬高此人的辈分……我跟你一样恶心,但是,母后的考量是,如何能快速的提升此人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像是泽生拜的师傅窥基,他那般大的名气,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他是玄奘的弟子,另一个是,他是尉迟家的后人,出身名门。想要快速的打造出一个叫人信服的大和尚来,没有玄奘这样的师傅,也不是名门,那能用的只有公主府的招牌和驸马的名号了……她是这个意思!” 反正百姓们不知道这背后的猫腻,母后为的也就是叫百姓们信。 要是她什么都在乎,就不是今日的她了。 “你挨个的比一比,她除了用我和用你之外,她还能用谁?世家不给她用;勋贵她不敢用;朝中的好官不会让她用;那些巴结逢迎之辈,多是出身不高,用了不能达到目的;哥哥们除了李显各有气节和立场,更不要提阿姐那般的威名,她躲避尚且来不及。”太平说完就苦笑,看薛绍,“其实,这都怪我!若是我有阿姐的能耐,我能手握权柄,薛绍,我又何必看着你受辱。薛家受辱你受辱,便是孩子们受辱,这比我受辱更叫我不能接受!” 薛绍揽住太平,“好了!好了!你是我的妻子,荣辱与共,这道理我明白……我就是……” 太平嚎啕出声,“薛绍呀……我没了阿耶……也没了阿娘了……我没了阿娘了……”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桐桐能不进宫吗? 这事不能这么干! 关键是,她不愿意受这份恶心。 武后皱眉:怕什么来什么,果然就真来了。 “叫进来吧。” 林雨桐进去了,上官婉儿把伺候的人全部都打发的远远的,只她自己守在大殿之外,今儿这母女俩非吵起来不可。 是的,没一盏茶的工夫,里面砰的一声,是什么摔碎的声音。 想来是天后恼了。 可不恼了吗?这种事意会便可,怎敢跑来质问?“这是本宫的私事,不劳镇国公主费心!” “私事?”林雨桐问她,“何来私事?想要最上面的位子,却跟我谈私事?天子无私!当年,父皇接你回宫,受了多少非议?后来立你为后,又受了多少非议?史是用来做什么的?太|宗说过,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王朝何以兴?那是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叫史上发生的过的错的不再重演,可以规避。何以被替,那便是不吸取教训,将错误的一次又一次的重演。是!女子上位,难以上青天!可越是如此,难道不是应该做的比男人更好?叫他们无话可说!可您呢?您如同男帝王一般,这是您的长处吗?错!女子便是女子,扬女子之长,避男子之短,兼顾天下之明,这才是女帝!” 武后哼笑一声,“天子乃天之子,乃天上的神明,神明可分男女?就像是佛家,分男女吗?观音菩萨,是男是女?菩萨三千法身,可男可女,无男无女。” 林雨桐语结,然后哈的一声给笑出来了:是她错了?还是我错了?想来,她能成功,那一定是我错了。 我带着后世的理念去要求这个时候的她,在她看来,我更像是一个天真的梦想家。 不等她再说话,武后直接叫了禁卫统领:“送公主回府!公主有恙,送回府养病去吧。”而今的禁卫是从> 这是根据四爷的提醒,随后换上来的人。 林雨桐被礼送出宫,却变相的被禁足了。 秋实低声跟自家郎君禀报了,“……宫里的旨意是这样的,太医已经去府里了。” 四爷轻笑一声,“知道了,没事。” 秋实一愣,公主被禁足了,驸马这么高兴干嘛?这是对公主有二心了?想逆袭?想权利超越公主?说真的,真不懂了。 不懂就对了!四爷将折子往边上一放,这个时候把桐桐关进笼子,任由武后发挥才是好的。在桐桐的心里,还存着珍惜女帝之意。可在爷心里,爷自己亲阿玛的皇位,爷都惦记呢,更别说其他人了! 这任何变革,不经历一场阵痛就不可能完成。 爷现在就等着,等着武后接下来的戏怎么唱。 武后先召见四爷,跟四爷是这么说的:“……镇国的脾气太过硬了,想法又过于单纯,本宫和先帝把她宠坏了。对镇国,本宫是寄予厚望的。本宫这般年纪了,最终还是要去的,别管留下什么,终归还是你们的!但在这之前,得叫镇国学会收敛脾气,也要学会不用黑白眼去看事。本宫的意思,是叫她在家里再念两年书。宫里会指派几位先生,教导于镇国。你呢,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本宫的这个决定,镇国许是一时不能理解,你回去要好好的跟镇国说,叫她不要心存怨怼,这都是为了她好的!接下来的事,她参与了不好,不参与了也不好,正是两难的时候。不如本宫给她先生,她念了十多年的经书,也该好好学学儒家了……”说着就笑,“夫妻本是一体,你在朝,跟镇国在朝是一样的。” 上官婉儿心里一紧:说是夫妻一体,可这不也是把公主和驸马分割开了吗? 权利这个东西最容易引发不可估量的变故,一如先帝与太后。 四爷没言语,起身拱手,然后告辞出来了。 武后也没恼,只要大事上不掣肘,这个驸马不容也得容。 然后满朝上下都知道,太后把镇国公主给禁足了,并且赐了先生。 林雨桐正在家里跟孩子们吃饭呢,今儿的饭稍微有点晚,因为安生的课业没完成,不完成那就不开饭,等着吧。 这种熊孩子就得治! 饭迟了,还没吃完呢,武后给的先生上门了。 林州低声禀报,“是苏侍郎。” 哪个苏侍郎? “苏味道苏侍郎。” 哦!他呀!说起来此人也是很有名气的!他的名气不是因为他在武周时期处事模棱两可,得了个‘苏模棱’的绰号,也不是因为他两度为相,却为了明哲保身,依附过张易之。而是因为他有个二儿子没出仕,跑去眉山定居,自此落户在那里,他的后代到了第九代,出了个叫苏洵的后代,而后又有了苏轼和苏辙。 要么说,这天赋跟遗传有关呢,苏味道而今是文章四友中的一人,很有文采。到了后世,人家那基因也依旧在闪着跟一般人不一样的光辉。 林州还怕林雨桐不知道这人的根底,就进一步的介绍,“此人是裴行俭裴公的大女婿,裴公的二女婿是王勃的次兄。” 啊?哦!就是苏味道跟王勃的哥哥是连襟,两家是姻亲。 看这关系给绕的,“还有呢?这人好打发吗?” 林州吭哧了一声,这才道:“此人颇受裴居道赏识……” 苏味道是裴家的女婿,裴居道赏识很正常!林州这是想提醒自己,裴居道是李弘的岳父,不看一面看一面,这个人打发起来也不大容易。 林雨桐咬了一口饼子,武后这是想干什么?叫自己学学苏味道的模棱学,凡事别太区分黑白? 行!这个先生,我接下来了。 然后苏味道觉得这就不是人干的活,这位公主太难伺候了,他觉得每天都备受折磨。 按时上课,从不迟到,上课认真听讲,这绝对是好学生的标准。 但是,这个学生每天都会问一句:“先生,昨儿朝中可有事?” 也无甚事! “无甚事,到底是有事,还是无事?” 有点事! “这一‘点’,是指事少呢?还是事不大?” 苏味道:“………………”这叫人怎么说呢?他只得说,“天后之意,该修建明堂。” 明堂是个什么东西呢?是天子可与天通的地方。最开始轩辕黄帝修建过明堂,后来到了汉朝就没有明堂了,不是不想修,而是因为明堂的修建办法失传了,谁也不知道怎么造明堂。 木兰辞上那句: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就是那个明堂了。 李治也想修来着,这不是遇到天灾没修成吗?武后就说,咱现在接着修。没样式不怕,朝中没人答应不怕,北门学士,你们上,反正得给我弄个明堂来。 谁来督造的修呢? 薛怀义!你来吧。 林雨桐就问苏味道,“明堂真可与天通吗?我倒是以为,走出宫阙,去田间,去地头,去市井民间,那才是与天通之处。一栋建筑,劳民伤财,与民无益。天又怎么会眷顾?” 苏味道不敢说这话错了,也不敢说太后的话不对,但出去跟友人一块的时候,难免把公主的言辞拿出去说。 这话瞬间就传的人尽皆知,武后怎会不知? 知道了又怎会不气? 于是苏味道解放了,武后不叫他做先生了,改派了刘炜之前来,给桐桐做先生。 桐桐每天还是在问:“朝中可有事?” 刘炜之很本分的回话,“有!有事。天后在朝堂设置了登闻鼓和肺石,只要有百姓击鼓,或是站里在肺石之侧,御史就必须得受理百姓的状子。” 林雨桐点头,“广开言路,了解吏治民情,不失为一个好途径。当然了,这于朝堂而言,震慑各方,加强管控力,也是好的。” 刘炜之松了一口气,不一味的只说不好的话,这一点就越发的难得了。 他不仅把这话宣扬出去,还进宫去跟天后说,“公主心思通透,公正无私,此乃品行,并非针对天后您。” 转天刘炜之又跟桐桐说,“天后广纳人才,下了诏书了,叫朝堂内外,九品之上以及庶民百姓,只要有才之人,可自举,以便朝堂选拔。” 林雨桐就道:“……广纳人才是对的,此举重在简拔寒门,从长远来说,也是好的。此举一能收揽天下人心,二能借此巩固统治,这也没不对!可……能读书的寒门,并非真贫寒。寒门得是先有‘门’才能说的上是寒门,可大唐境遇之内,有多少是无‘门’之人呢?有修建白马寺和明堂的钱财,去顾念两分民生,岂不更好?” 刘炜之就说:“殿下,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您这话虽公允,但也当知,天后所为究竟为了什么。帝王之路……”“百姓感念,无冕亦是王!” 得!又说不到一块去了。 这三翻四次的,若是她不公允,事情反倒是好办了。可她就是这么公允,针砭朝政往往一针见血,说一些别人不敢说的话。 这话会叫人心浮动的! 武后意识道:“还得加紧步伐!”不是没有更好的政策,而是没坐上那么位置,名不正言不顺,施行不了更好的政策。 她也没精力去想怎么去施政,得想着这一步怎么迈出去。于是给薛怀义下了死命令:“两年,两年修好明堂?能不能办到?” 两年? 不能吗? “能!”薛怀义回的斩钉截铁,“两年一定修好明堂。” 两年的时候,公主府两侧驻守上了禁卫军,这是监视!不仅是镇国公主府,便是李弘所住的山下,李贤所在的寺庙,李旦的王府,太平的别院,都在监视的范围之内。更不要说是李上金和李素节了,这俩搬到了洛阳,也确实是叫他们上朝的,但就是一点,府里的护卫是禁卫。 泽生慢慢大了,已经是个十三岁的小子了。 他进进出出的,看着一双双的眼睛那么盯着。冷眼扫过,下马回府,一回府先去见阿娘,“阿娘,儿回来了。” 林雨桐就笑,“回来了,你舅父可好?” 都好! 泽生是去寺庙了,他的师傅和李贤在一处,他去受教,也常陪李贤一处。 林雨桐说孩子,“先去梳洗,你阿耶一会子就回来了,马上就能用膳了。” 泽生没急着走,而是道:“儿发现舅父处多了许多探头探脑之人。舅父已经‘死’了,依旧这般,儿心里甚是难过。外祖母一丝血脉亲情也不顾吗?” 林雨桐摇头,“也不是!她此举,另有用意。” 哦?泽生又朝前,挨着阿娘,“儿不解。” 林雨桐就问说,“听说明堂建成了。” 嗯!这与明堂何干? “明堂,乃天子通天人之所在,建成了,那你说,天后会怎么做呢?” “举行大典,展现天子之威。”为登基预热! 林雨桐点头,“那你说,她都会请什么人呢?” “属国使臣、部落统领……”泽生说完,愣住了,“还有宗室?” “连我们这些亲生子女都被监视了,那你说,那些宗室敢来吗?” 不敢!害怕被一网打尽。 “那不来,是不是抗旨?” 是! “抗旨是不是要论罪?” 当然! “来,怕被一网打尽!不来,便要论罪。横是死,竖也是死,那你说,宗室会怎么办?” 造反!泽生一下子懂了,“这是要逼的宗室造反,好名正言顺的清除李唐宗室。” 是啊!就是如此! 林雨桐起身,看着外面吹落的秋叶,缓缓的走出去,伸出手接了一片在手里把玩着,“血统是原罪!” 泽生看着母亲的背影,总感觉沉寂了两年的母亲的身体里像是藏着一只蠢蠢欲动的猛兽,这只猛兽若是出笼,会如何? 这个时候,他深切的感受道:飓风来了!这一年,发生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那便是洛水里打捞出一块石头,石头上雕刻了八个字: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跟所有的帝王传记记载的一样,开始了神化之旅。 这块石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块普通的白色石头。不过字体是紫色的!这个……工艺复杂吗? 安生和泰生跟着他们的祖父去看了祥瑞之后,两孩子跑到自家府里的园子去了。这园子里的到处都是那样刻字的石头,对吧! 瞧瞧,那菜园子门口的立起的石头最大,上面的字也最亮,是灰色的石头搭配着黑字,上面两个字——百草。 那边的亭子,亭子边竖着一块奇石,石头形状怪异,阿耶在上面雕刻‘怡然’二字,填充的正是紫色的荧光石粉呀。 俩娃把园子在出溜了一遍:没错!那个神石,我家到处都是。 泰生问他祖父,“您看出哪里不一样了吗?” 安生用手抠填充的各种粉末,而后低声道:“是神石都降咱家了?还是那块神石是假的?” 李敬业面色不停变换,这话可咋说?他现在怀疑,是不是这里面有自家儿子的手笔。这个园子朝中大臣没来过的少。看提产的小麦,看长的老大的菘菜,少的了来这里吗?那菜园子门口那么大的石头,只要不是瞎子都瞧得见。还有那亭子,来了客人在院子里坐坐,那地方最常用。谁不知道公主府有个‘怡然亭’,亭子里还有个‘九曲流觞’,是个极为风雅的所在。 大家都知道这里有这样的石头刻字,完了你撺掇了武承嗣还是谁的,这些人没来过,于是,就觉得可聪明了,看!我们都会造神迹! 咋说呢?神迹这玩意糊弄糊弄小老百姓算了,咱是没人信的。朝中也肯定没人信!凡是说信的人,那是觉得必须信,或是选择相信。 但是这种的,好歹糊弄住个面子情呀!如今可好,神迹献上来了,当时朝中大臣都是啥表情呢? 是啊!表情那么诡异,尤其驸马的表情,震惊的、迷茫的、一言难尽的,当时在大殿上武后看的异常清楚。 这事她其实觉得做的挺好的,‘河出图,洛出书’,此乃天降圣人的标志! 而且,武承嗣安排的很精致,他安排了一个叫做唐同泰的雍州永安县人,来献这个石头。这人姓唐,叫永泰,这是啥意思呢?是说咱和李唐是一体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了,要安泰,一起安泰,对吧?还有,这人出自永安县,这寓意跟永泰,跟永昌,意思都是相和的。 还有那字体是紫色的,为什么非用紫色呢?因为她常在紫宸殿,视朝时挂着的是紫帘,看看!连这么细小的细节都想到了。 这是出什么事了?她看上官婉儿以及伺候的瑞祥高延福等人,“你们老实说!”这些人的表情她用余光扫见了,那是恨不能把脖子缩到肚子里的。 上官婉儿只得说,“……镇国公主府的园子里,多是这样的石头。驸马是个风雅之人,喜好摆弄园林。在长安的公主府,臣留意过,就有石头刻字填萤石的匾额,到了洛阳了……这边的园子更大,驸马便给园林做了极好的造型。公主府的园林,在神都要是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那当真是一步一景,奴婢等人去公主府宣旨进出,总是能见到的!朝中大臣,也是常进常出,这两年公主不出府,在府里培育出极大的菘菜,满园子都是!大臣们还专门去看了,去品尝了菜色。据说今年又培育出一株茄树,树上挂满茄瓜,七日前,驸马还请了朝中诸位阁老,以及六部堂官去瞧了,吃的是茄瓜宴,还送了一篮子给宫里,奴婢禀报过,您忘了?” 武后愕然,“四处都是那样的石头那样的字?” 是!上官婉儿就道:“周国公怕是没登过公主府的大门,因此,并不知道此事!”然后就巧了!成了这个样子了! 武后突然就觉得,李淳风当年莫不是看错了,这个孩子不是助自己的,分明这就是来克自己的吧。要说她刻意针对?那真没有!在长安的时候,她的府邸里就这样。到了洛阳了,园子大,布置景致放置几块不值钱的石头,这又怎么了呢?真不是有意的,可事就这么寸! 把武承嗣叫来,她得问问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是谁出主意,把武承嗣往这条路上引吗? 没有!武承嗣赌咒发誓:真是臣想的!雕刻的石匠会照猫画虎,但其实不识字。而且,人一辈子没出过山,是做石活的山民。做完活,人已经处理了,再不会开口了,绝对不是臣被人蛊惑利用了。 武后沉默了。 武承嗣也害怕呀,好半晌了才问说:“那现在……怎么办?” 武后扶额,“祥瑞……就是祥瑞,需要怎么办?原来计划怎么办,就怎么办!” 上官婉儿心里叹气,驸马的石头真是会凑热闹。非把特别精巧的一局给折腾成指鹿为马! 是的!就是指鹿为马。天后现在捏着鼻子硬着头皮睁眼说瞎话,跟指鹿为马有何不同。 桐桐是只知道武后玩过洛河图的把戏,但具体的全不记得。 事闹出来了,弄成笑话了,桐桐才反应过来。她扭脸看四爷:“这就有点欺负人了!” 四爷就叹气:“愚民不成,神话帝王更不成。”要不是为这个,谁费心破她这个局呢。 也对! 可武后都走到这一步了,她没有回头路了。别管多尴尬,反正‘我不尴尬,那就不尴尬’,她还是要往下走的。 怎么走的呢?她说,这石头是宝图,赐名‘天授宝图’,而后她自己给自己加尊号,尊称为‘圣母神皇’。 林雨桐是真觉得武后这种面对再尴尬的事,自己不尴尬的心态特别令人敬佩。这石头已经够尴尬了吧!这尊号,难道就不尴尬?尊号只能是新君上位,给历代先祖上尊号。哪里见过自己给自己上尊号的!? 人家就上了,怎么着吧! 这个号先是圣母,后世神皇。 皇,这个不敢叫人触碰的字可算是给冒出来了。做了这么多的铺垫,为的就是这个字。 而后,刺激大了!满朝的大臣,就跟被掐住嗓子了一般,别说说话了,气都没法喘了。 无法无天!异想天开! 什么词都往出冒,有些人甚至都觉得这位天后莫不是年纪大了,疯了吧! 六十多的人,该是活不长的!这么大的岁数了,跟她争几年,闹的不可开交,等她死了结束这撕扯好呢?还是默默的等着,等着她活不长,自然的老死了好呢? 不太坚定的大臣,他们的心里是这么盘算的。 说一个朝代的平均寿命,看你怎么算了?要是普通的百姓,那平均寿命真不长。可像是世家贵族,那平均寿命就在五十五到六十岁之间。 但特别长寿的依旧是少数。还是是那句话:人生七十古来稀! 自来少有人能过七十这一关呀,对吧!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能活多长呢? 林雨桐估摸着,很多人就是被‘常理’这个逻辑给限制住了!李治没想到武后想做皇帝,这么多人没想到武后能长寿。 武后也不知道她能长寿,所以,她知道,她再不加紧步伐,她许是就再没登基的机会了。 想要登基,不把李家宗室那些青壮给处理了,谁都不能容自己往上走的。 于是,她就说,明堂既然建成了,那就请各州的都督、刺史、李唐宗室、外戚等,都来神都吧,咱在明堂里举行个大典,庆贺庆贺。 时间定在了腊月! 这个诏令一下,官员倒是还罢了!得看大家都怎么反应,对吧?官员能彼此参照,可宗室怎么办?宗室知道,武后容不得他们了。 于是,他们相互联络,准备造反。 腊月眨眼就到了,神都汇聚了各地官员,外地的宗室一个也不见,这叫神都的气氛变的格外微妙。 就在这个时候,武后突然册封薛怀义为梁国公,说他修建白马寺和明堂有功。 旨意下来的时候李敬业在李绩的牌位前俯地大哭:您老爷子看看!睁开眼看看呀!这就是您打下来的大唐江山。您出生入死,以年迈之躯,依旧征战沙场。可您这一生的功勋,才换来了一个国公之位。 而有些人呢?一个市井混混,修了个寺庙,修了个明堂,胡编一本经书去糊弄世人,人家也得一国公之位! 凭什么?!凭什么? 大唐的列祖列宗呀,你们可看的见!可觉得这公允! 安生和泰生就站在他们祖父身后,仰头看着这位老祖的牌位。两孩子也在想:是啊!这是否公允呢? 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桐桐在被关了两年之后,终于踏出了府门。一身镇国公主的朝服在身,手持天子剑,所过之处尽皆俯首。 这两年没出府,但她的威望并没有因为人在府里而变小。恰恰相反,很多大臣在看到她跟四爷一起来的时候,都先是展颜一笑,而后欠身见礼。 林雨桐也终于见到了这个高高的被修建起的明堂。这有多高呢?她打眼一看就能估量出来,以大唐的计量单位算,这得有二百九十多尺,折合成米的话,有九十多米。 大唐的建筑呀,高九十多米! 故宫的太和殿才多高?四十多米!也就是说,它相当于两个太和殿那么高。 要知道,大清修的太和殿,是大明太和殿的缩小版本。为啥的?因为花销太大,修不起,就往小的缩了一点。 这个明堂不是占据的地方大了两倍,而是高度上是人家的两倍。现在这水平,增加高度,增加的就是难度和钱财消耗。 林雨桐看着眼前高高的建筑,没来由的想起李白的那句诗。诗是怎么说的?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武后这不是要摘星辰,她是把天戳了个大窟窿! 再看明堂的装饰。桐桐突然就想笑,后世慈禧的凤在上龙在下的灵感打哪来的?怕是从这里来的吧。顶上九条金龙,九条龙的龙头朝着中心的位置,中心的位置一个大大的圆盘,圆盘上站着一个硕大的凤凰。只那凤凰就有一丈多高,张牙舞爪,昂首震翅,金光闪闪,夺目非常。 这构图,把九条龙衬托的如同凤凰嘴边的虫,张嘴就能给吞进去。 林雨桐正在端详呢,就听到安静的气氛瞬间被打断了。远远的听到喧闹声,听到有人巴结逢迎声。 “国公爷您来了。” “薛爷您到了,就等您了。”…… 到哪都有这样的人。 薛怀义长的高大威武,五官甚好,年纪也不过是二十来岁的样子,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林雨桐回头看了一眼,本不想怎么着的。 结果发现这人路过薛绍兄弟的时候,颇为桀骜。 薛绍兄弟是谁?是李治的亲外甥,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亲外孙。 今日薛家兄弟的处境,那是不是也是我家儿子明日的处境呢!我儿子也是李治的外孙!怎么着呀?将来这日子过的,是个阿猫阿狗都能这般无礼吗? 她转过身来,问了一声:“谁在喧哗?” 站在这个地方说话,本就会带着回音的。因此话一出口,满场都听见了! 这一听见,满场皆静! 便是围绕着薛怀义的,也做鸟兽散,各归各位去了。 薛怀义一愣,朝上看去,这就是镇国公主呀!跟天后长的还挺像的,想来天后年轻的时候也如这般貌美吧。 这一看,看的时间就有点长。 见林雨桐的面色越发的黑沉了,他忙笑着往前走,带着几分嬉笑之色:“这便是镇国公主吗?常听天后提起!” 到到了五步之外了,这货还朝前走了。 真是被宠的无法无天了!真以为本公主两年不出府,是怕了武后了。 距离三步之外了,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林雨桐右手拿着天子剑,没动。左手伸出,抽出了薛怀义腰上挂着的佩剑,二话不说,就朝对方的心窝捅去! 这是一把钝剑,没开刃,想砍了脑袋也不成! 这一下,用足了全力,对方倒飞出去,重重的落在台阶之下,噗的一口血就喷出了,且在不断的吐血。 上官婉儿来看官员来的情况,谁知道就看到这一幕。急匆匆的过来,低声问道:“公主有天子剑……也不能这么杀了此人呀!” 林雨桐哼了一声,也没压着声音,直接就说:“这种东西,配用天子剑受死吗?杀人?杀了又如何?携带武器距本公主五步尚不止步,想做什么?图谋不轨,死不足惜!” 说着,就用帕子把握过对方剑柄的手擦了擦,顺带的连帕子都给扔了。 上官婉儿朝下看去,高延福轻轻摇头:死了!死彻底了。 她只得摆手,叫人把那尸首带下去。而后拱手:“殿下说的对,此等不知分寸之徒,死不足惜!” 林雨桐嗯了一声,上官婉儿才默默的非常的规矩的朝后退。退出去之后,她回头看了站在外面的朝臣一眼。 那么多臣子,文武各居其位,恭恭敬敬的,哪有一丝桀骜之气。 武承嗣更是跪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 这叫她心头剧震:镇国公主威望若此! 她不敢耽搁,急匆匆的回去禀报武后:“……人已死了!” 武后只皱了皱眉:“该死的东西,不知收敛!弹劾的折子诸多,若不是看在他有往日之功的份上,早不容他了!他可倒是好,竟是敢招惹镇国。你说的对,这种东西,死不足惜。” 高延福禀报说,“尸首抬出去了……您看怎么安葬……” 安葬什么?“扔乱葬岗子去!” 高延福看上官婉儿,他拿不住天后这话是说的气话,还是真的事这么想的。 上官婉儿轻轻点头,高延福利索的去办了。 出去看着已经硬了的薛怀义,冷哼一声:平日里嚣张又跋扈,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对宫里的人吆五喝六,真拿他自己当个主子了。这宫里的,再是天后的人,可曾经伺候的也是先帝!为了自保,嘴上不说,可心里哪个能瞧得上这样的货色。 别说宫里了,便是神都城内,不知道多少人鄙夷呢! 果然是不知斤两的蠢货,天后的一个玩意而已,“扔乱葬岗子,喂狗去办。”说完,他又低声吩咐几个小太监:“招摇过市,懂不懂!要是人问起来,你们就跟人学!叫人都知道知道,除了这祸害的是镇国公主,听懂了吗?” 懂了!公主为咱出了这口恶气!当然要为公主传颂名声。 高延福‘嗯’了一声,这才朝宫里看去:娘娘,老奴跟了您半辈子了,可老奴也咽不下这口气呀! 这些是武后所不知道的。 她此刻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说上官婉儿,“叫太平来,叫太平随我一起走。” 太平公主已经知道了前面的事,她心里跟着了一把火似得,今儿要不是阿姐,在那么多人面前受辱的就是薛绍!以薛绍的傲气,她不敢想象之后会怎么样。 这会子,她的一口气出了,可心里又窜起了一股火! 她隔着帘子看着等着她的母后,没言语,也没搀扶,只默默的跟着武后朝明堂而去。 长长的路径,桐桐在这端,武后在另一端,母女俩隔空对视——良久!武后一步一步的走来,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太平。 御阶一层层,武后目不斜视,步履坚定的一直朝前。多少打量的视线,武后丝毫也不在意。就这么在一群男人中间,横穿而过。 四爷在桐桐的手上点了两下:不急。 不急这两字,这是说自己,未尝不是点了武后的不足。 武后怕争不过时间,她的很多错,不是不知道是错的,而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给她去慢慢来了。 先上位,上位之后再调整,这就是她此刻的想法。 事实上,在武后的身上是能看到李世民和李治的影子的。李世民的上位手段光明吗?可这妨碍李世民做一个明君吗? 同样的道理,武后在乎上位的手段吗?不在乎。只要上位了,同样不耽搁我去做明君。 就像是桐桐一样,桐桐身上有太多的四爷的影子,四爷教的什么样,大差不差就是什么样。比起史书上半真半假的帝王,当然是看到的、能接触到的更真实。 以同理心去比,武后也该是如此吧。 因为这样的心理,武后特别坦然。在她看来,帝王就是如此的。 路过桐桐的时候,武后低声道:“跟上。” 桐桐便站在了武后的另一侧,六个子女,而今能跟着她的之后自己和太平了。李弘被封锁了消息,他只知道自己被禁足了。孩子们去山上看舅舅,从来不敢多话。李旦称病了,不出府门。李显不可能放出来,李贤又‘死’了。 而今,除了自己和太平,也没人了。 文武百官都在外面,里面除了礼官,就他们母女三人。 祭祀天地,有主祭,有亚祭,一般来说,亚祭是太子的差事。 可事先并没有安排我!你又带着太平一起来的,自然是安排了太平亚祭的。 林雨桐后退了一步,太平迟迟不肯上前。 武后转过身来,严厉的看向太平。太平这才一步步上去,亚献结束。 总的来说,这是一场不完美的政治秀。武后不满意,但唯一的好处应该就是:逼反了李唐宗室。 这样的祭天仪式,安排了一个很重要的环节,那便是——献祥瑞。 之前的洛出书那一套没玩好,没关系,咱再接再厉嘛!石头刻字,这是人造的。但是各地的祥瑞,你不能说都是人造的吧。 比如,雍州新丰县地震了,这地往一块挤压,这一挤压,就多出个山包来。 礼部有专人捧了折子上来,大声的朗读着这折子。这是山包吗?是土堆吗?不是!这是庆山! 这边折子才合上,国子监就有人站出来了:“这怎么能是庆山呢?这是地上长了瘤子,是恶兆,是灾变!”他噗通一下跪下来,“这是太后独揽大权,导致天降灾祸。天后若是不退回后宫,天必谴之!” 话一说完,头就使劲的往地上磕,血瞬间便冒了出来,这是不打算活了! 就问武后此时难堪不难堪!这愚蠢的儒生,是自己往死了作的。 在武后开口前,林雨桐就呵斥,“自以为学富五车,可在本宫看来,这是枉读了圣贤书!地震,乃是自然之道,自然之理,如同天要刮风降雨是一样的道理!先有臣子以天变寓祥瑞,此乃谄媚之举;后有你这般的儒生,以天灾寓吉凶,自以为忠贞,可在本宫看来,你与那谄媚之人,并无不同!各地官员,有灾便据实报灾,这才是天之幸!若是天下无事,要朝堂何用?” “不错!”武后马上接了这个话,“今儿祭天,便是告知上天,天大地大,不及生民大!雍州有报,新丰县地动,动起可聚山,若照此看来,百姓必是房倒屋塌,生计艰难。又正值寒冬腊月,更当官府尽责以赈济灾民。拟旨,着雍州赈灾,以赎其罪。新丰一县,免五年赋税!罢新丰县令……”说完,抬手一指,“这个大胆谏言的儒生,你上前来!” 这人头都是晕的,却不想武后说,“这个县令你去做!谏言本宫听的多了,谏臣朝中也不缺,你这番话,本宫听的也不新鲜了……罚你,你未必服气!那便去做一任县令,看看尔堂堂男子之躯,能将一县之地,治理的有多好!三年之后,本宫要看实迹!若是做的好,简拔你做刺史,若是做的不好,两罪并罚。可听清楚了?” 晕乎乎的,无所谓清楚不清楚。这话原也不是说给此人听的,这是要说给这么多文武大臣,说给天下人听的。 林雨桐心道:这就是武后的能力了。情况突发,由不利的局面转为有利的局面,不过是瞬息之间罢了。 事情到了这里,准备的其他祥瑞便无用了。这次的祭天,可谓准备的隆重,结束的潦草。 武后回去开始思量对镇国的安置。 镇国在府里闭门不出两年,结果将菘菜培育出来了。之前的菘菜,一棵半斤重,如今一棵三斤上下。菘菜,是整个冬季必不可少的菜品,百姓的餐桌上日日见它,那百姓便日日念镇国的好。 另外,又有沤肥之法,除虫之法,包括育种之法,都陆续的从镇国府邸流出。她没宣扬,甚至没主动去教授,但是她的庄子确实敞开的,谁都能去看,谁都能去学。 她没有向朝廷报功,就是做她的事情。可这不争功,却叫她威望更比以往。 接下来怎么处理? 既然不能关,那就是还得用。可用,又怎么用呢? 突然想起了,驸马昨儿上了一道折子,还真就是除了镇国去办,别人只怕都办不好。 于是,武后单留了桐桐,“镇国,有件紧要的事,需得你去办。这件事,特别要紧,别人办不了。” “不知道驸马跟你提过没有,广州发生了一起命案,事涉官员。广州都督路元睿被昆仑人给杀了!” 武后点头,“你跟驸马,在西域的治理上,我看出你们的意思了。你们希望大唐以包容之姿态对各色人种,是这样吗?” 是! “我觉得你跟驸马所想都是对的!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神都,如今境况都有所改善。以前胡姬都是妓子中最低等的,谁家要是娶了胡女,其子女都要低人一等。而今,这样的境况已经好了许多。这与驸马在司宾寺所做的努力是分不开的!但是,除了两京之外,这一现象还很严重。尤其是沿海之地,各地商人尤多,从心理上的瞧不起而引发的事端,这两年尤其突出。就像是此次,一个都督,被一昆仑人给杀了。原因呢?不外乎是广州临南海,每年都有昆仑国的商船过来,跟大唐互市。这是好事呀!可当地的官吏贪婪无度,经常勒索渔船商船的钱财,百姓多有告发者,可路元睿这个都督,没有惩处当地的官员下属,反而把人家商人给治了罪了。结果,激起了广州胡人的怒火,其中就有一个昆仑人,袖子里藏了利刃,只说是找路元睿有事!路元睿没防备,结果不仅他被杀了,连同他的下属随从,十余人,一起被杀了。杀了人之后,这人就逃了,上船直接入海,再不见踪迹。”她说着就叹气,“杀人、杀官员,固然不对。但是,首先得是当地官员错了,是他们激发了胡人的怒火。” 林雨桐就问说,“这是什么时候的案子?” 武后就道:“快一年了吧!你也知道,案子需要程序的!从广州发回来,这一来一回,半年就过了。案子先在当地处理,之后层层上报,报到刑部的时候都已经是两月之前了。这不是年底吗?年底了,驸马之前在三省议事堂议事的时候,提议六部抽调人手,在年终的时候,交叉抽查这一年的事件处理。各个丞相各自承担一摊子。驸马主要抽查了刑部的,结果就从刑部抽出这么一个案子来。他觉得刑部的处理太过轻描淡写,就写了折子昨儿送上来了……” 昨儿?呵呵,可真是会挑时候。 桐桐默不作声,听着武后继续往下说,“他认为,广州乃对外贸易之所在地,吏治尤其要紧。不仅是吏治,包括百姓的认识,这都要改变。只有当地重视了,各地胡商在广州不受歧视了,大唐的对外政策,才能长远。我看了之后,觉得甚是有道理。你也知道,而今我忙,朝事多赖驸马和诸位相公。本来应驸马前去处理也可以,但是,朝局暂时离不开他!那就只能你跑这一趟,不要着急,把事情处理好再回来。另外,你作为亲使,也该替本宫巡查地方了。多走走,多看看!一则安抚,二则督查。” 这事还真就不是小事!林雨桐一点都没打磕巴,“成!儿臣简单的收拾一下,后日出发。” 武后愣了一下,便笑了,“那去吧!一路小心,多带人手。稍后给你送手谕过去,给你便宜行事之权。” 是! 人走了半晌了,武后还怔愣了,扭脸看上官婉儿,“镇国的所思所想,跟时下颇有不同!”天大地大,其实不如如今朝堂的事大。可她把朝上的事说扔就扔,却把胡人的事看的比天大。怎么想的? 能怎么想呢?四爷心说,桐桐的思想受后世的影响更多。在她的心里,那句‘外|交无小事’一直在,一旦触碰到了,她会毫不犹豫的去执行,不打折扣。 桐桐回来,瞪眼看四爷。 四爷就笑,“出去看看吧!沿着这个时期的运河,一路朝南,这个机会难得,得珍惜!” 那我可太珍惜了!四爷站在码头上,目送桐桐的船消失在运河之上。 安生和泰生站在边上,一是不高兴不能跟阿娘往南边去,二是不高兴阿娘和兄长不能在家里过年。 四处的爆竹声里,百姓依旧升平。大户人家,依旧喧嚷着要过年,可谁真的有心过年呢? 这一日,四爷才下衙,李敬业急匆匆的过来,没去屋里,只站在院子里,低声道:“在年礼的礼单里,发现了一封信。”说着,就小心的递给四爷。 四爷没急着看,先往书房去,“多冷的,屋里说。” 屋里暖和,脱了大衣裳,两人坐下,四爷挨着炭盆,烤着手,这才把信打开,信上是写的是什么呢?是说:内子病重,须得早疗,若至二岁,恐成痼疾,宜早下手! 看似就是一封普通的信,说是老婆病重了,必须得早早的治疗。要是再拖延下去,就很不好办了,应该早点下手。 李敬业就说:“这是韩王给国公府的节礼里夹着的,我瞧着似乎有些不寻常。” 韩王李元嘉是高祖李渊的儿子,据说此人很聪明,可一心多用。左手画方,右手画圆,心里数着羊群的数,嘴上背着经史子集,还能再思量着做出一首诗来,并且用脚写出来,这六件事可同时完成,打小就是有名的神童。 当然了,据说是这样的,四爷觉得不咋靠谱,有刷名声之嫌。但是能左右手同时开工,脚也能写字,经史子集能张嘴就来,真本事还是有的。 因着他神童的名声,自来就得李渊、李世民的喜爱,在宗室中地位就高!武后前两年安抚宗室,把此人又晋封为太尉。太尉是大唐最高的官职,很多官员都是为大唐辛苦一辈子,功勋卓著,死了之后给晋封为太尉。比如李绩,死后被册封为太尉、扬州大都督。 要论起宗室里血缘关系近的,怎么排呢?李唐三代帝王,留下几个活着的儿子呢? 倒是李渊,当太上皇的时候没少生孩子,迄今为止,还有四个活着的儿子。 真要论起正统,这些人都算。其中以李元嘉的官位最高、名气最胜。 而今,他送这份信来,“怕是不独独给咱们,每个宗室都在其内。” 李敬业脸上的表情充分阐述了什么叫做蛋疼,他失望的很了,“这事在于密!再不济,上面坐着的是公主的亲娘!虽然监视咱们了,可没杀没刮,这不都好好的吗?换了他们上去,咱们能更好?这打一开始,就错了!” 四爷抖了抖信纸,再看了一遍,“这就是一封恐吓信,以恐吓宗室,叫跟着他们一起起事的。”说着,就顺手把信收好,“只当没发现,不用搭理。这东西收着,再准备一些药材和礼单,备着!吩咐下去,就说过了正月十五,要给韩王妃送礼。” “明白,这事得我这个粗人来办!”粗人看不懂这意思,才是正常的。李敬业说着,就唉声叹气:“这么多宗室王爷,愣是弄不过一妇人。合该是天数!”说着又道,“得亏公主南下了,要不然,这两边为难,可叫她怎么选?”一边是亲娘,一边是宗室,怎么选怎么错。 结果这个事没几天,家里又被送了信了,这次是说:神皇欲倾李家之社稷,移国祚于武氏。 四爷就没见过这么蠢的反贼,你送信了,我没回应,就是不想掺和。你还敢来信,你就不怕我把你给卖了!掉脑袋的事,李敬业都知道关键在于‘密’,你呢?你看看人家武后,废黜皇帝那么大的事,知道的拢共几个人?人家连亲生子女都瞒着呢!你可倒好,就怕人不知道。 瞧!事败了吧! 武后收到密报,有人告密,把李贞和李冲父子的密谋全部给告知了武后。这个告密的人是谁呢?是韩王李元嘉的侄儿李蔼。 本来,发起者是李元嘉。结果李元嘉先联络了李贞,后续的事都是这俩商量的!作为李元嘉亲侄儿的李蔼,全程参与了。这家伙嘴上信誓旦旦的,只要起兵,一定能成。可真等准备起兵了,他害怕了!害怕掉脑袋,于是就把宗室给卖了。 参与的人多了去了!像是这种的给但凡可能的人送信,凡是在邀请之列的,大部分都参与了。像是常乐公主夫妇,他们就积极响应了。当然了,像是千金公主之流,人家就不邀请。 同样的,作为皇家外甥的薛家,就在被邀请之列。 而好死不死,李蔼供述的名单里,就有薛绍的哥哥。 武后引而不发,知道派一般的人去不行,他们必是会对李唐宗室网开一面的。这个时候,就不得不启用一个人物,那便是丘神绩。 可宗室这次的谋反,闹的跟儿戏似得。丘神绩一动,京城中就有人赶紧给李元嘉等人传消息,说:坏了!事露了,赶紧善后吧。 可这个时候,已经箭在弦上了。 宗室这么多人,各有各的打算,来往得靠书信传递或是就不可能凝结。李贞的儿子李冲,这家伙有五千人,跟宗室里谁都没打招呼直接给起兵反了。当然了,四爷估计他们这种东南西北这么分散的情况,也没法打招呼,他想开这头一炮,等着大家积极响应呢。 可他起兵的消息都没传多远,便兵败了。不是被丘神绩打败的,而是自己给玩没了。那个时候丘神绩还在征讨他的半路上呢。他在博州起兵,想过河打到黄河的那边去。可结果呢,还没过黄河呢,就在博州着人,抵抗非常顽强。而且,这县令还是李冲的下属,这下属就说了:“你这起兵,是跟国家为敌,我不能念旧情。”城门这么关着,过不去呀!怎么办?李冲说,咱放把火,还就不信烧不开这门。 意思是放火烧城。 这哪行呀?这五千人马都是当地的,还没走出博州这地界呢,手下的这么些人,家业不都在博州这地方吗?三亲六故的,谁下的了这个手呀? 本来人心就散了,可李冲这人吧,估计地理知识不咋丰富,这放火得借风向吧,可他不懂这个季节的风向,然后一点火,风向就变了。没烧成城池,火却反扑回来,只朝自己的人马烧过来了。 这是天不助呀! 天时地利人和,一个也没占上!五千人马,顿时做鸟兽散。 剩下的都是些奴仆,这些人跟着他,重返博州。可到了博州了,博州能叫他进吗?不能呀!出了造反的王爷,上上下下的官员都怕被牵连,正好,这家伙跟丧家之犬似得回来了,得了!咱有立功赎罪的机会了。 都没惊动博州的上官,就几个守门卫,说李冲:“琅琊王与国家交战,这是造反呀!” 是造反!咱就别客气了!上去就挥刀砍了李冲。 从起兵到被砍——七天! 消息传回京城,李敬业沉默了。 四爷就说,“您看,不是儿子看着宗室罹难不去管,问题是,怎么管?天后这些年,处理朝政,要是不得人心,不会如此的。不管您心里怎么想,百姓和下层官员还是认可天后的治理的。宗室起兵,无人响应。琅琊王甚至走不出博州就被地方官给杀了!这说明什么?其一,宗室之人在地方,并没有得人心,也并无多少好名声能叫他们一呼百诺;其二,天后得下层人心,这是不争的事实。” 李敬业没说话,默默的起身,默默的转身出去了。 四爷笑了笑,没再言语。 宋献看着李敬业走远,才直起身子近来,低声道:“郎君,博州急信,王守心王将军说,他与丘神绩起了冲突,对方果然如您预料的一般,认定了王将军与宗室勾结,意图谋反。” 四爷点头,问宋献,“公主几时能归?” “还得月余?” 月余!月余,能发生不少事呢。 王守心和丘神绩为什么发生冲突的呢?因为据记载,丘神绩这个酷吏,在发现这所谓的叛乱,还没等他赶到就结束了,那这一趟,他没捞到功绩呀! 没捞到功绩怎么办?此人办了一件令人发指的事,那便是——杀良冒功。 损毁千余家! 当地的百姓并没有跟着谋逆,当地的官员也没有打开城门予以配合,相反,他们维护朝廷,自发的把叛乱给平了。结果可好,这样一个人为了功劳却叫百姓遭难,是对还是错? 更何况,此人也是历史上那个逼死了李贤的那个人。那么,按照此人的性格,发现杀良冒功这事没干成,还被拿住了把柄,他会怎么做呢?会倒扣一盆污水过来的。 王守心不是其他人,是那个跟着桐桐一路翻山,刺杀论钦陵的那个小兵。这些年低调的提拔,而今不显眼,但也是个五品的将军了。 丘神绩一定会抓住这个把柄,将事情往桐桐身上引! 与宗室勾结谋逆,这个罪名不错。 而同时,只怕太平公主府也出事了!薛家兄弟事发,薛绍便是没有参与,也是必要受到牵连的。 果然,不出半月,镇国公主府与国公府被禁卫军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进出。而薛家则没那么幸运,薛绍的兄长,被处斩。而薛绍,在太平挺着大肚子,苦苦哀求之后,依旧被杖刑一百,下了大狱! 武承嗣跪在武后面前,低声说道:“姑母,而今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武后眯眼,心里冷哼不止。她起身在屋里转,“眼前该考量这件事吗?人已经圈了,若是都杀了,那本宫成什么人了?虎毒不食子,这般之人,百姓如何不怕?数次告诉你,朝前走最重要!你盯着这个事是什么意思呢?想做太子?” 武后冷哼一声,“之前怎么安排的,怎么去做,抓紧时间,得在镇国回来之前!” 武后看着武承嗣出去了,她才坐回榻上。然后开始忙起来,忙着干嘛?造字! 宗室这造反闹的,连小孩玩的过家家都不如。武后一得禀报,压根就没往心里去。这显然就成不了事了。这一动,怎么治宗室都对。 但她不能叫大家把注意力只放在这一件事上,怎么办呢?咱搞点事来做。比如——造字! 君,天下大吉这四个字摞到一起,便是君吧。 臣,怎么写呢?臣得忠心,得一心一意,所以一加上忠,这就是臣。 大臣几乎没天一当朝,就被告知,今儿太后又造了一个什么字,这字是啥意思,太后说打从今儿起就得用这个字。 字这个东西,是一种传承,承载的是一种文化,一种理念,演变过程自有它的规律。而今你这个凑到一块改,这怎么行呢? 那这再想为宗室说话的人,折子送上去了,一直没给回复。好似是天后忙着造字,没顾得上看。 先是长安,一个七品的御史,带着数百人上表,上表干嘛呢? 请太后做皇帝吧,我们太需要您这样的皇帝了。您应该顺应民心,登基为帝。 而且,人家还说了,应该改国号为周,将皇子皇女们都改武姓。 身在神都的百官不知道长安在什么时间,是不是真的闹了这么一出百姓请愿,反正特别快的,这个上表的折子不就给送来了吗? 折子拿到手里,几个丞相一言不发,把折子给宫里送去了。 这个时候,李唐宗室的所有人,几乎都在禁卫军的羁押之中。能自由活动的就两人,一个太平公主,挺着七八个月的孕肚,为薛家的事已经是精疲力尽了。一个是镇国公主,人不在京城,还在回京的路上。 现在簇拥谁做皇帝,那都是要害死谁的。你这边提了,那边咯嘣就能把人给杀了。 所以,朝臣除了沉默,没有第二个选择。 武后拿了折子,没马上答应。自来这皇帝登基,都有个三请三让的。这才一请,我不答应。但我觉得这个带头的七品御史不错,我给他升官吧!门下省五品给事中,丞相预备役,这个位置就该给这么忠心的人。 这个旨意大张旗鼓的放下去之后,再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澜,可了不得了!神都洛阳的百姓热情瞬间被点燃了。这地方一直是武后的大本营,各种福利政策重点关照地区,没人干的时候也没人想着说去拥立一个女皇帝,现在既然长安都觉得太后做女皇帝好,那咱洛阳百姓,更该觉得太后做女皇帝好了。 什么?自来没有女皇帝?那是你儒家的说法,难道只你儒家是对的? 现在可是儒释道并行,谁比谁弱了? 你说道家也没说能有女皇帝?那道家是李家的先祖,当然不会说有女皇帝了。 但是佛家说了呀!佛家说女皇帝都是天下的菩萨转世的。 有被扇动的,有凑热闹的,有别有用心的,再加上胡人、各个寺庙里的和尚,整个洛阳,聚集了一万两千多人请愿,就跪在洛阳宫的门口的大街上,从高处看,看不到尾。 武则天站在高处,将外面的情况看的一清二楚。 上官婉儿缓缓跪下,“天后娘娘,请您顺从天意,登基为帝。” 武则天拍了拍上官婉儿的头,“不着急!不要着急。传旨下去,就说身为女子,安敢觊觎帝位。” 这一次,武后又辞了。 结果第二天,更多的人聚集在洛阳的大街小巷,请求武后登基为帝。这一次,更多的官员加入进来了,尤其是一些武官和将士,都加入其中。 因此,请愿人数估摸在六万余人。 四爷和李家的其他人都站在公主府的瞭望亭里,这里位置好,地方高,能看见外面的情况,至少目之所及,人头攒头。 百姓里还有安排的代表,站出来就说了:我们把您当母亲,您却只顾谦让不去登基,那您把我们置于何地? 这个时候,一群红色的鸟从人群头顶飞过,只扑皇宫。 李敬业目瞪口呆:“百鸟朝凤?” “染红的鸽子而已!”四爷说着就往下走。 李敬业追出去:“宗室无能,事以至此,我无话可说,可宗室不能被这么赶尽杀绝呀!” “若不是为了保住宗室,咱们何至于被困在府里?”四爷就道,“稍安勿躁!急什么?” 李敬业一把拉住儿子,“你是非看着太后登基,是吧?” 四爷这次没回避,“她若不登基,如何能轮到公主。公主强行登基,前期这些事,阿耶去做?” 李敬业:“…………”你!你果然是…… 四爷还要说话,宋献又急匆匆的过来了,“王将军送了信来,他已在神都之外,是否要等丘神绩进城之前进城?” 两人有了冲突之后,丘神绩当然不敢把一个五品的将军如何的!他没这个胆子!他要的就是自以为符合武后利益的告状,扯到桐桐身上。王守心不能按时回来更好,他更好按罪名。 四爷就说,“不用他进城,叫他带人去码头,等着公主。” 是! 城里闹哄哄的,对府里的把手也没那么严了。 此时,乌泱泱的跪着那么多人,李显煞白着一张脸,被推着走到人前:“儿替子辞去太孙之位,请求母后登基,自愿改姓武,请母后恩准。”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 武后宣布:“此为天授,朕不敢不从!” 桐桐一进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到处充斥着人群。 王守心紧随其后,高声呼喊着:“镇国公主归——镇国公主归——” 于是,附近听到的人都回头来看,“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这一声声的喊出去,越来越多的人听到呼喊声,不管看见的没看见的,都自觉的朝两边退,把中间的一条道让出来。 林雨桐骑在马上,不能不把速度降下来。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千岁!千岁!千千岁!” 然后人群之中,千岁之声不绝于耳。 武后站在最高处,看见人群自发的分开,让出笔直的一条道来,任由真够骑马从中过。所过之处,百姓跪地俯首,口称千岁。 这些人是怎么组织怎么扇动起来的,武后很清楚。 可镇国回来的匆忙,只是偶然撞见了而已。可人群自然的臣服了起来,他们欢喜的高呼,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情绪。 人心,这便是人心所向。 上官婉儿感受到了武后的紧张,低声道:“臣去请公主宫内相见。” 可桐桐又怎么会愿意宫内相见,她御马来到宫门口,抬头就看见在皇城宫阙上的武后。她没下马,而是问道:“天后娘娘,听闻您围了臣的府邸,驸马以及英国公府诸人,尽皆圈禁于府中!臣差事已了,特回京交旨领罪!” 说完,缓缓的下马,单膝跪地,目视上方,“敢问娘娘,臣何罪?今儿要杀要刮,臣悉听尊便!” 属于武承嗣安排的人毕竟是少数,人是爱凑热闹,爱从众,所以,看起来省事特别的浩大!可真就是那么支持武后吗? 而今,镇国公主说她的府邸被围住了,这话从何说起呀? 人群嗡的一下,便乱了! 武后现在面临一个问题:说镇国有罪,那人心马上便散了。称帝之事,成与不成,便在两可之间。 那么,她之后一个选择,那便是:“镇国无罪!你以前乃大唐镇国公主……” “以后儿臣还是大唐的镇国公主!”说着,她便站起来,看着上面。 这话何意?不同意改国号为周。 武后便道:“而后,你便是武唐镇国公主。” 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群里发出极大的万岁之声,叫武后的面色缓和了起来。 林雨桐缓缓跪下,“臣听闻李冲起兵谋反,甚怒!但又闻,百姓不肯从逆,官员誓死杀贼,不待平叛之军到达,只七日便自取灭亡,臣心甚慰。” 武后惊怒交加,因为丘神绩在奏折上,隐瞒了这一情况。可这个情况才是正该宣扬的天下仁心呀! 镇国不会在这事上撒谎,她此刻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了? 就在此时,高延福从外面来,递给上官婉儿密报:丘神绩杀良冒功! 我的天呀!要是叫公主把这个嚷出来,今儿这一出瞬间可引起民变! 上官婉儿不敢迟疑,低声把事说了,“陛下,安抚公主!安抚公主!得马上安抚公主!”若不然,今儿就是给公主做了嫁衣裳!这么多人,瞬间可簇拥公主登基为帝。 女子不是妨碍的话,他们会更愿意簇拥公主为帝的。 武后低声道:“如何安抚?” 上官婉儿低声道:“皇太女?”武后微微一笑,朗声道:“镇国公主,于国有功,今予公主监国之权,全权处理李氏宗室一案!钦此!” 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敬业一屁股坐在地上,之前稍微不甚,是不是登基上去的就是公主?可没登基上去又怎么了呢? 监国之权,距离那么位置——一步之遥! 自己这个儿子,就是借着武后的台子,唱了自己的戏!泽生披着夹衣坐在灯前,眼里的书却一页也看不进去。 他今儿,见证了自古以来的第一位女帝的诞生。 他把书放下,静静看着烛火,听着外面肆意的风和淅淅沥沥的雨。 门吱呀的一声被推开了,风从门里先挤了进来。他扭脸去看,进来的是舅舅——那位已故的章怀太子。 自己随着母亲南下,也随着母亲回了神都。如此,便也见证了女帝的诞生,但自己却未回家,而是直接出城,来了庙里。 宝华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护着那一簇火焰,怕被风吹灭了。就这么小心翼翼的先进来,而后笑了笑,朝边上一让,一身清瘦的舅舅便走了进来。 泽生赶紧起身:“舅父,您也没歇着。” 泽生坐过去,把披风给舅舅搭在腿上,这才挨着舅舅坐了,“您……也睡不着吗?” 李贤轻笑,“今晚睡不着的人,满洛阳都是。而后,整个天下,也有太多的人没法入睡了。” 泽生叹气,手放在舅父的膝盖上,轻轻的揉了揉,“您要是心里难受,我给阿娘送个信,请她来一趟。” 李贤摇头,“别折腾你阿娘了……”他端详着外甥,这孩子已经长成一个硬挺的少年了。 十四岁,说起来也是大孩子了。皇兄在这个年纪,已经开始监国了。 “知道你睡不着,过来跟你说说话。”李贤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外甥的肩膀,“为何没有回家,直接了这里?” 泽生一脸的复杂,“甥儿觉得,心里有些难过。为舅舅们,为姨娘,也为阿娘。” 李贤便笑了,“你觉得只我孤零零的在寺庙里,这个时候有个亲人在身边,许是心里能好受些,是吗?” 是!泽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阿娘嘴上不说,但甥儿知道,阿娘放心不下舅父。” 李贤摇头,“我是方外之人,放下了便是放下了。我见过世间最大的繁华,也体会过世间最大的孤寂。当我是皇子时,见到的世间最美的风景;但当我是太子时,经过世间最丑最恶的嘴脸。该经历的,我都经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没了李唐……” 李贤便笑了,“不一样了!你娘争执的其实不是一个称呼,而是一个余地……” “改朝换代,哪有不死人的?”李贤看向摇曳的烛火,“一旦改了武周,那么,你觉得没有人针对我们吗?便是女帝的子女又如何?惶惶不可终日,每日里担惊受怕。自由——不管改不改国号,自今往后,咱们的自由都不能算是完全的自由。包括你在内,一切都在别人的严密监控之下。不换国号,没人敢杀了你我!可要是换了国号,明枪暗箭,不死不休。除了皇室以及皇室的亲眷……还有便是很多很多的臣子!党同伐异本就是朝堂毒瘤,清除不干净。换了国号,便是给了党同伐异一个最好的借口。自此以后,纷争不断,朝堂再无宁日。你阿娘求的是朝堂暂安。” 李贤笑了笑,便起身了,“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 舅父走了,泽生更睡不着了。舅父今晚上来,只为说这个吗? 在舅父的嘴里,母亲是个大公无私的人。 可这是不对的! 阿耶说过,任何人都有私心,人若真无一丝留给自己,那你就得思量了,他背后一定藏着点什么。 同样的道理,阿娘有私心吗?必然是有的! 叫人看起来没私心,那必然也是阿娘在图谋什么。 其一,先从阿娘的身份上来讲,阿娘是李唐的镇国公主。因着她戍卫李唐,才在民间有那么好的名声。若是此次,阿娘不为李唐争,不为李家宗室争,那在别人的眼里,阿娘还是那个铁骨铮铮的镇国公主吗? 不是了!阿娘不争,阿娘也成不了女帝的镇国公主,因为她再无镇国的威望基础了。 若是如此,阿娘才是犯蠢,她的默认等同于自我杀戮。不用外祖母将她如何,她自己就能把之前经营的一切给毁于一旦。 那是自毁根基呀! 所以,有些事,是阿娘那个身份必须去做的事,无可选择! 其二,女帝的登基,屈服者多,信服者少。这其实是种下了很深的矛盾,如今只不过是暂时压服了。可矛盾这个东西,用阿耶的话说,处理矛盾如同治理洪水,宜疏不宜堵。暂时堵住了,可一旦冲垮了堤坝,泥沙俱下,那才可怕。 是啊!而今压的越厉害,将来反弹的力道就越大!阿娘若是从了女帝,等将来堤垮坝塌,矛盾不可调和时怎么办呢?再无退身的余地了。 阿娘其实是把她放在了一个缓冲带的位置上,得卸掉矛盾双方的冲击力,求的也不过是朝堂稳固。 他在禅房里辗转反侧,心里有几分明悟:这便是走一步看三步了。 可不管看几步,其实阿耶和阿娘算计的,依旧是天下的稳!为了一个‘稳’字,阿娘如同湍急河流里的那一道水坝,她把两股洪水隔开,两边冲刷的都是她。 私念私心,他们确实有,用这私念私心保全自身保全家人。 可保全了之后,为的依旧是一个字,那便是——公!公是什么?天下为公,公为天下! 想到这里,心里的一丝迷茫不见了。他蹭的一下坐起身来,抓了案几上的笔,蘸饱了墨汁,挥毫直接在墙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公’字,而后将笔一扔,抓了衣服往身上一套,叫了亲随,低声吩咐,“悄悄的,别打搅别人,这就下山,回家!” “下山了?” 是!宝华上前服侍主子歇息,“虽下了雨,然山路不算难走,等到了城外,也到了开城门的时间了。小郎君练的一身好武艺,无碍。”“下雨了,蓑衣可带了?” 宝华便道,“您歇着,我去看看。” 李贤摇头:“睡不着,起来转转吧。” 是! 宽宽的廊庑,长长的走廊,缓缓的穿行过去,李贤还是进了泽生的屋子,见蓑衣不在了,这才放心。一扭脸看到墙上一个大大的‘公’字,他脸上的表情慢慢的沉凝。 好半晌,他才长长的叹了一声,“太|宗说,为君者,当如日月,贞明而普照。如今再想,这话说到底,不过就是一个‘公’字。” 第二天,林雨桐别的事都没管,先处理宗室的事。 李元嘉和李贞,这两人是必死的!他们也很明智,根本就没等林雨桐处置,自己一根白绫,自裁了。他们死了,子孙后代才有活路。 所有的宗室,全部交给狄仁杰看管。 当然了,光是不堪受辱,不能接受武后为帝自|杀者,绝对不止李元嘉和李贞两人。像是常乐公主夫妇,一听说失败了,就没想活,一了百了。 所以,宗室青壮,其实还是折损过半。这些人单独关押,其余妇孺,交给狄仁杰。 林雨桐亲自去看了狄仁杰提前准备的地方,这地方地势险要,想要走脱是不可能的。生活在其中,其实也算是应有尽有的。房舍不算是顶好,但民房里有极厚的火墙,地面用石板砌的,置了学堂。 能自己做膳食的,自己居家过日子。不能做膳食的,没有伺候的人不至于饿着。 衣裳鞋袜每季节四身,虽跟富贵日子不能比,但总算是不缺吃不缺穿的活下来了。不是不放这些人自由,而是放出去乱人心,乱朝局,也是自取死路。 处理完了这些,又去看牵扯的涉案之人。像是薛绍,就属于特殊的罪犯。 受了一百杖,伤没好,还给恶化了。 林雨桐回头看低着头,眼珠子滴溜溜转的主官,“你叫什么?” “小的周兴。” 林雨桐冷笑着看他:“你知道这是太平公主的驸马吗?” “小的知道!但小的尽忠王事,还望殿下不要为难。” 好一个尽忠王事!太平的面子你都不卖,明知道是公主的驸马还下死手! 好!好!好! 林雨桐给薛绍号脉,心里惊怒交加,她叫宋献,“把人抬到马车上,我亲自给送回去。” 薛绍眼睛微微睁开,想称呼一声,可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不要说话,没事……我这就送你回去……” 把人送回太平府里,太平这几天就要临产了,一看薛绍这般,顿时就站不住,“匹夫!他们安敢?” 她觉得她用了关系了,只是暂时关着,应该没事!可她压根就没想到,这些人敢折磨薛绍。 “缓着调养,问过了,他们两天给薛绍几口水,三天给他一个干饼子……这俩月以来,不见一点盐,又长期渴着他……” 太平把头贴在薛绍的身上,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猛地只觉得肚子一疼,这是要生了。 疼痛席卷而来,她一手抓着阿姐,一手抓着昏迷的薛绍,她问说,“阿娘这么疼才生下我们……怎么就……怎么就舍得!” 林雨桐给她按摩放松,“好了……不要说话……”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 “好好养着吧,孩子挺好的!薛绍这身体,你就往三五年的养,懂吗?” 是说虽然送回来了,但是相当于圈禁了府中,如此才能保全。 阿姐走了,太平睁着眼睛,感受着身体的不适! 疼吗? 生孩子的疼痛,都不及此刻的心痛。 她捂着胸口,突然就有了一种感觉,那就是:我好似在恨我的母亲! 是的!我恨她!盛唐风华(110)不管愿意不愿意,女帝有了。 像是魏元忠这般的大臣,他们更愿意顺着皇帝的心思,比如,这个改国号的事。 一朝天子一朝臣,对吧?不能拦着帝王改国号的。 陛下觉得‘周’好,那就应该叫周嘛!当时向公主妥协,但现在可以反悔呀!此一时彼一时嘛! 于是,林雨桐一上朝,迎接她的便是一拨攻击的声音。 人都是如此的,站帝王总比站你这个公主更安全吧!毕竟,前程如何,在帝王的手里,您再是监国,可也只是监国——而已! 那些被武皇提拔起来的朝臣,占的比例不小,一个个的站出来都能喷桐桐两时辰。 什么武家本来就是周公姬旦的后裔,本来就是姓姬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周平王迁都到洛阳之后生了一个小儿子,这个小儿子可不得了呀,一生下来手心的掌纹就是一个‘武’字,所以,就叫这个小儿子姓了武了。女帝的先祖就是周平王的小儿子,那再往上追朔,自然就是周公旦的后裔了。 跟许多的帝王一样,非得给自己找一个光鲜亮丽的先人。 再加上武皇觉得周朝是被儒家神话的王朝,一统就是八百年,国祚绵长。 林雨桐在朝上没言语,下了朝之后却去跟武皇谈了:“神化这种事,很不必当真。百姓不是总愚昧,又何必添这道呢?所谓门楣高低,在而今更该废止才是。武家是寒门出身,又怎么了呢?一个寒门出身的女子,一步一步走到了顶端,难道不正说明您的能力?人都是慕强的,您强,这就足够了。” 显然,武皇接受的教育跟桐桐的理念完全不同。在桐桐的理念里,开局一个碗的朱元璋就是了不起。武皇接受的教育理念是,祖上说不出个有名有姓的人来,都不好意思见人。 就连登基大典,桐桐也觉得两人无法达到一个统一。比如,在林雨桐看来,女子为帝,就是这么了不起,我就是女人,这又怎么了呢?但是武皇则不这么认为,她在淡化她身上的女性特征。比如,她把登基的日子订在了九月初九。 九为单数,单数为阳,而九则是阳数中最大的一个。 九月九,阳中阳,按照《周易》的说法,这是一年中最阳刚的日子。 说实话,要是只在这些上面争执,两人永远找不到一个共同点。 咱得讲道理,这不是武皇的问题。她自来受的教育便是男尊女卑,她敢挑战,但从内心来讲,她也在不断的修正中。为这个过度的强求,这是真不讲道理。 桐桐的这些话武后其实是爱听的,虽然反驳了她,但是,她觉得甚有道理。可要是真要这么做,那真做不出来。 九月初九,万里无云,武皇一身礼服也是男子样式,然后缓缓的登上九龙阙,坐在了龙椅上。 坐上了皇位了,武皇干的第一件事,便是把丘神绩、周兴之流,全都治罪,当街斩首示众! 四爷一边打磨手里的菩提木,一边问泽生:“看懂了吗?” 懂了!那般的酷吏,用他们的初衷就是为了清除反对者的!启用他们之初,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使命完成,就该杀了平民怨了。 而今,武皇发现自家阿娘在这事上不手软,那这些人就不能用了。与其留着给阿娘刷名声,那她不如提前完成这一步,杀了了事。 如今去外面听听,百姓多是赞誉之声,说武皇圣明。 泽生看着被阿耶打磨的如玉石一般的菩提木,就叹气,“阿耶又回来做木工了,那阿娘一个人在朝堂,成吗?” “那你再想想,我要不回来做木工,武皇下一步该怎么办?” 泽生皱眉,良久才说,“离间你和阿娘。” 是啊!与其叫她想法子叫我跟你阿娘打擂台,就不如把位置空出来,换其他人来。做戏这东西,终归是假的,懂吗? “那……谁会跟阿娘来打擂台呢?” 四爷吹了吹菩提木,端详着瞧着,能出一根簪子,一对戒指,他端详的认真,却没有回儿子这个话。 太平嘟着嘴站在武皇的面前,眼圈红红的,喊了一声:“阿娘。” 武皇抬起头来,心里叹了一声,“气顺了?” “周兴那厮,竟敢不给我面子。”太平过去,抱着武皇的胳膊,“阿娘杀了他,我才觉得气顺了些。” 武皇轻哼一声,“这个事,薛绍不算是被牵连。附逆,这般之人,何以做朕的女婿!朕看呀,你还是和离吧!朕再给你找一个……” 太平微微一僵,可紧跟着立马抽了胳膊,跺脚道:“我不!别人我可看不上。” “给你找一个武家的,你也见过……” “成亲了叫和离便是了!” 太平心道,这是要把李家宗室和武家宗室往一起捆绑呀!但为何是我?我跟薛绍十年夫妻,孩子都四个了。 她知道,不能直接顶撞,便又伸手给对方揉肩膀,“阿娘,你以前还说了呢,有您在,我和姐姐喜欢什么人就能和什么人在一起。如今,您成了圣人了,女儿反倒不能如以前一般随心所欲了么?那您说,您这圣人做的,好在哪了?” 武皇拍了太平一下,“好了!不愿意便罢了就是了,何苦那么些话。” 太平这才笑道:“儿知道阿娘的意思,其实,不如把武家的女儿嫁于李家宗室,这何尝不是一种法子?阿姐关了那么些宗室,谁要是知情识趣,阿娘给指婚武家也便是了。” 也不是不行! 武皇拍了拍边上的位置,“过来坐。” 太平便乖顺的过去坐了,只不说话。 武皇便道,“朕知道,你受了委屈了。这么着,朕也封你做镇国公主,自明日起进宫来,随朕处理政务,可好?” 太平展颜一笑:“好啊!儿叩谢皇恩!”应承了之后又像是才想起什么,“得后日才能来,儿得去一趟皇兄处,嫂嫂要生日了,儿得去一趟给嫂嫂贺寿。尤其是得带着孩子们去,嫂嫂不容易,又喜欢孩子们。她照顾兄长用心,阿姐和我们便不敢慢待了嫂嫂。” 那也倒是罢了,“不过,你阿姐怕是去不了,朝中有事需得她处理。” 儿自己去。 说完,便起身,“那……阿娘,您忙着,儿先回了。” 嗯!去吧。 上官婉儿送太平出去,走出很远,这才低声道:“你今日不对呀!” 哪里不对? “你对陛下的态度不对!要是以前,你非得闹的天翻地覆……” “你也说了,是以前!”太平轻笑一声,“现在不比以前了,薛绍又犯了那样的错,我若不乖巧一些,再口无遮拦的惹阿娘生气……我害怕……” 这话叫上官婉儿难辨真假,她不再多问,“你……有什么难处,要记得找我。” 好! 太平说着,就叫对方留步,自己一个人,慢慢走着出了洛阳宫。 余晖之下,洛阳宫巍峨如故,她脸上的笑都不曾变过。这会子,她就在想,怎么样能叫一个人痛苦呢?之前没有答案,见了阿娘之后,她觉得,她心里有答案了。 我当初那么爱您,那么尊敬您,那么依赖您,可在我最彷徨的时候,您抛弃了我,背叛了我。于是,我痛不欲生,我的世界像是被撕裂了一般。 这叫我知道了,报复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便是——背叛她! 在她爱你,珍视你,把你当做唯一的亲人的时候,背叛她! 这一击一定是最致命的。 可只我背叛,这还是不够的。 这一日,是裴氏的生日。 林雨桐没能去,打发三个孩子上山,去给裴氏做寿去了。 李弘在山上设了家宴,李贤带着几个人,从山阴上山来了,戴着幕笠,一路不曾碰见人。李旦一个人来了,他穿着一身道袍,据说在家里修道。太平到的时候,哥仨正在山顶的亭子里说话下棋。 李弘脸上带着几分红晕,看见太平特别高兴,“过来坐!” 太平看看李贤,又看看李旦,然后缓缓跪下,跪在李弘的脚边,头放在李弘的膝盖上,眼泪滂沱而下,“皇兄,这几年……我们都瞒着你!” “太平!” “太平!” 李贤和李旦呵斥出声,李弘抬手不叫两人说话,然后低头看哭的不能自已的太平,“瞒着我什么?” 李贤先扶住李弘,“皇兄,太平的驸马薛绍被卷到一个案子里了,差点……” “六哥,你干嘛总瞒着!皇兄有知道的权利。” 李弘拍了拍李贤,“坐!你都‘死’了,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没事,我不是纸糊的,叫太平说。”说着,还拉了太平起来,“坐下,坐下说!不是才生了孩子吗?老这么哭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太平嘴一瘪,还是止不住眼泪,她一边哭,一边说这几年的变故:“……薛家参与谋反是不对,可若是没有她那般羞辱薛家,薛家有我在,又怎么会……种了因,结了果,不外如是。您总问这两年阿姐为什么不来,她怎么来?她被囚禁于府中。李唐宗室,如今剩下的只是一些老弱妇孺,若不是阿姐,连这些也保不住。皇兄,我不甘心呐!我不甘心呐!别人的母亲都是想法子为儿子夺基业,可为何只咱们的阿娘,要夺了儿子的基业为她自己?没有这样的事!” 李弘全程面无表情,只手不住的哆嗦着。 李旦陪着落泪,抓着李弘的手不住的摁着。 李弘没怒,他很平静的拍了拍李旦:“扶太平去缓缓,山顶……风大,她不能见风。” 是! 李旦扶着太平走了,留下李弘和李贤相对而坐,良久不语……李弘沉默了良久,这才问说:“你怎么想的?” 李贤默默的闭上眼睛,带着几分隐忍。半晌之后才恢复道:“房氏托人给宝华送了消息,有人频繁靠近三个孩子……所为何来,皇兄该明白。” 李弘咳嗽了一声,用帕子捂住嘴,遮挡了一下,而后便攥着帕子在手心里,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嘴里这腥甜味给冲下去,这才道,“面上风平浪静,可 李弘坐着没动,良久才道:“杀了薛怀义,还有张怀义!杀了丘神绩周兴,还有数不清的酷吏能用……这不是她的选择,是这暗流只能这么应对!既然不能心底臣服,那唯有叫他们怕,是如此吗?” 李贤缓缓的点头,酷吏自来就是如此的。凡是使用酷吏者,不是不懂酷吏的危害,而是除此之外,无路可走。 李弘将身上的披风裹了裹,好半晌才道:“她会这么做的!如果她觉得需要,她会这么做的。但是,咱们俩不是太平,太平对她的了解,并不全面。朝局未必是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可对?” 李贤又点头,“前几天,皇姐给我捎带了一封信。信上说,陛下提拔了娄师德,徐有功、狄仁杰、张柬之……此乃利用小人而信用君子!朝堂有这么多君子,可保朝堂稳固。我想,阿姐的话,还是公允的。在天后登基为帝的事上,她没有坚决否定,其原因就在于,天后有识人之明,有用人之能。用酷吏不是不知道他是酷吏,而是正好需要酷吏,仅此而已。用完就杀,毫不留情,正好也说明了这一点。皇姐在其中周旋,一手防酷吏,一手安百姓朝臣……” 李弘又轻咳了一声,才长长的叹气:“娄师德有心胸,善隐忍。徐有功在于勇,敢直谏。狄仁杰有智,桃李满天下。张柬之……有能,忠心不二。” 李贤点头,“朝堂的基础是稳的,父皇肯定也跟皇兄说过,朝中若只有君子,也是要坏事的。想来如今这位陛下更懂这个道理!哪怕是用小人调剂,该有还是会有的。可若是加上阿姐这个定海针,她能叫君子敬而小人畏,那么,小人便做不大,这朝堂平衡二十年是能的。其实,没有太平,才可太平。加上太平,怕是朝堂难太平。” 是这个道理!太平若是跟这位陛下一心,那基本就没事。她和龙椅上那位可看作是一体。 但是,太平明显不是那么想的,她跟龙椅上那位不是一心的。可龙椅上那位,对这个小女儿的防备之心,却是最小的。四个儿子,各个都是威胁。镇国功高,威望高,名声大,不可轻视!只有太平,自来娇养,她若还有一份为母之心,只怕全在太平身上。这不防备,那接下来会怎么样,可不好说了。 太平不笨!相反,她格外的聪明。只是之前作为幼|女,万斤的担子从没想着要给她担着。如今,经历了一翻波折,心境这一变,凡事不好说了。 李弘起身,“走吧,我跟太平谈谈。” 太平以为会等来兄长们的同仇敌忾,可结果呢?好似并不是如此。 李贤说,“我一‘死’,爱也罢了,恨也罢,都结束了。我跟她再无瓜葛,一个方外之人,不涉红尘俗世。” “当年都托付给阿姐了,阿姐会看着办好的。” “你乖乖的,听她的话,过好你的日子就好。便是不得已跟皇姐有了争执之处,也是为公不为私,皇姐会体谅的。太平,事从来不能单一的看。你从未处理过朝政,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而今换一个帝王,把宗室里的人都算一遍,没有合适的。你把心里的火撒出去了,朝廷怎么办?位子空下来,便是大乱之兆!这一乱,受难的是百姓。你常在外面走动走动就知道,有多少人是今日做工,赚的是明日一家的饭钱。一旦动荡,衣食无着,会如何呢?你须得好好思量。你若担心薛绍,也可将薛绍送上山来,我保他无忧便是。” 太平垂下眼睑,没再言语。面上十二万分的不愿意,但却没顶嘴,只道:“那……我再想想。” 李旦浑身都卸了劲了,给太平夹了螃蟹,“尝尝。” 看着马车一个个消失在山路上,李弘‘噗’的吐出一口血来。 玉桥和裴氏吓坏了,“殿下!”李弘摆摆手,用帕子擦了嘴。裴氏看见帕子上有一些已经干了的血迹,“殿下,您都知道了?” 李弘拍了拍裴氏的手,“莫怕!莫怕!” 裴氏怎么能不怕,“您得好好的!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妾无活路了!” 玉桥从怀里取了丸药,赶紧给塞到主子的嘴里,“您含着吧!这药奴婢在身上带了三年了。知道这事瞒不住,镇国公主便留下一味丸,说是万一知道了,动了气,就用这个……” “有用吗?”安生坐在阿娘的边上,不放心的问,“我觉得舅舅的脸都是白的!” 不用问也知道,这几个人上山,不知道是说漏了还是如何,到底是叫李弘知道了。林雨桐就安孩子们的心,“不要紧,药挺好的,也一直叫备着的。娘就知道,这事瞒不住。” “姨母哭了!”泰生捧着杯子,“我看见她从山顶的亭子下来,脸肿着,鼻子红彤彤的。” 林雨桐把葡萄汁给递过去,“喝吧!不想了,有大人呢。” 两人捧着杯子又围着他们阿耶去了,四爷正在跟泽生说新提拔的几位大臣,“……娄师德是有大气量的人……他是老宰相了,他的兄弟做了地方刺史,他就跟他兄弟说,你我皆为重臣,记恨者良多,得守身不可惹祸。他兄弟便说,一定低调,夹着尾巴做人,不惹祸。他就问说,怎么做才不算是惹祸?他兄弟回答说,别人唾到我脸上,我擦了就行,不跟这人起冲突。结果你猜娄师德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他说,人家便是唾你,你也不要去擦,过一会子,自己就干了。” 四爷就说,“你心里疑惑,想着,你的嫡长舅父,只要出山,朝中自有人响应。可你发现,他知道之后,并无动作。便有些想不通,可对?” “那是你上山少,接触的不多。他是君子!君子有道德约束,第一,不能忤逆;第二,朝廷稳固,他不愿兴风作浪/叫天下再起波澜。” 这样啊!泽生缓缓点头,“其实,除了被废黜的那位,其他几人从心性上都是好的。”可这样的人却做不了帝王。 一家子正在一处说话呢,宋献进来了,低声禀报,“公主,国公爷,宫里下旨了,册封太平公主为镇国太平公主……” 四爷没动地方,桐桐轻叹了一声,泽生带着俩弟弟下去念书了,知道父母必是有朝事要谈。 册封太平本没什么,对大局没大影响。 但前提一定得是,太平跟武皇是一心的。 可太平跟武皇是一心吗?不是!历史上是太平和张柬之发动政变,逼武皇逊位。武皇确实也是在这次的政变中,退居上阳宫直到驾崩的。第二天,在朝中议事之时,林雨桐就见到了坐在武皇身边的太平。 太平偷着眨了一下眼睛,朝阿姐笑了笑。武皇侧脸看她,她立马乖乖的坐好,不敢动了。 武皇要说的事有三个,“第一,开科举。明年开恩科,明经科和进士科同开……进士科与明经科一同授官。” 林雨桐点头,“陛下说的是,该一同授官。” 科举后来看中进士及第,但现在可不是。一直以来,明经科占主导!明经科靠的是经史子集经文和释义,这玩意在印刷术没有的情况下,只有世家才有这些东西,各种的释义都很全面。所以,世家子弟只要不是脑子不够数,死记硬背也能考过去。但是进士科不一样,进士科考文章,考诗词,这些东西不是你背过了就行的,这需要有灵气,有见解。寒门中,真正的有才能之人考进士科就很占便宜!因为教育资源不一样,所以,考明经科寒门吃亏呀! 林雨桐就觉得这一提议很好,意义非凡。 武皇提议第二点,“不定期的开制科。” 制科是什么玩意呢?就是唐朝的科举跟后来的科举不一样,不管是明经科和进士科,这都是常科,常科就是每年都会开考去考的科目。而且,科目命题都是大致那个样子那个范围,大差不差的。但是,制科是临时开的科目。比如说,黄河泛滥了,要治水的人。找不到擅长的官员去做这个事,怎么办?开个制科吧,从里面选人。这种考试,不仅平民百姓可以考,就是朝中的官员,自认为有这方面才能的,也能来考。考了马上授官,即刻上任。更注重事务! 说实话,这提议不好吗?简直太好了呀!给寒门,给没有门路的人,大开上升途径,这能不得人心吗? 林雨桐又点头,“此法务实,更该提倡。” 武皇又说第三点,“开武举!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念书,但是只要有勇气、有胆量,哪怕是有一身的力气,这都是可用之才!一个国家,该文武并重!虽然之前没有武举先例,可朕觉得该开这一先河。” 林雨桐就起身,而后单膝跪地,“陛下圣明!只凭这三点,丹书史册之上,您便可与史书上任何一位帝王并列。” 娄师德等人起身,而后缓缓跪下,大礼参拜:“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平常伴武皇身边,做的差事与上官婉儿差不多。不过是婉儿从不能多话,太平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武皇也不吝指点。 太平就发现,其实陛下跟阿姐在处理政务上,矛盾点很少。 比如阿姐上折子说,地方财政养军队,其危害甚大。军制的改革,看似改的是军制,其实不然。真正改革的,该是税制! 换言之,就是加强朝廷对各地的掌控,财税归朝廷,朝廷统一划归使用。 陛下看了折子,当即就拍案认为很好,下旨给阿姐,叫她上更详细的折子来。 再比如,陛下想以朝廷的名义推广耕种之法,使用农药和肥料的堆积,优化种子等等,都想以朝廷的名义来做。 这当然是想据了阿姐的功劳来刷自己的政绩。 但是她没想到,阿姐立马给予回复,表示会把相关的资料整理好,移交朝廷。 可这件事之后,陛下并没有给阿姐更多的赏赐或是爵位,但是阿姐对此好似并不在意。 这在太平看来,都是大事中的大事,在朝堂中,这要都不是大事,请问什么才是大事?他们并没有在这些大事上有什么突出的矛盾。 这本来就叫人看的不太懂了,结果还有更不懂的。 阿姐上折子推举刘炜之和范履冰,说税改之事,此二人可担此事。 太平知道,这两人是北门学士,是陛下最早简拔/出来分宰相之权的亲信。阿姐不避这两人的出身,极力举荐,可不奇哉怪哉。 这个折子太平看了看,合上之后朝内殿看了一眼。 内殿之中,太医沈南璆进去已经有一个时辰了,今晚看来只能到这里了。 把折子放下,太平起身准备出宫回府。 上官婉儿起身相送,太平拉住婉儿的手回头看了一眼,这才低声问道:“这个沈南璆入龙帐……多少日子了?” 上官婉儿反拉了太平往出走,夜里的皇宫,到处是人,可却到处是寂寥。灯火通明,可却无一人敢喧哗。 上官婉儿指了指周围,“你听听,可有人声?你回家之后,有驸马陪着你说话,有孩子围着你叽叽喳喳,别管是跟驸马拌嘴,还是跟孩子生气,都是热闹的!可你看看偌大的皇宫……只剩下陛下一人了。” 孤家寡人,谁都会想有个能说话的人的。 上官婉儿叹气,“年岁那般大了,真就是需要男人吗?她需要身边有个人,能说说话。况且,沈太医已经是不惑之年了……公主不可为此事声张。” 太平又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拍了拍上官婉儿的手,“回去吧,我出宫了。” 上官婉儿站住脚,目送太平走远了,这才回去。桌上的折子她挨个的再扫了一遍,把镇国公主的折子单独拿出来,放在最上面。这才往内殿去,站在帐幔之外,低声禀报,“陛下,公主出宫了。” 武皇趴着,颈背之上都是银针,她‘嗯’了一声就睁开眼,说上官婉儿,“进来吧。” 帐子被一层层挂起,沈南璆给武皇起针,一根根银针拔起,又转身取了装了热药末的毯子,给武皇盖在背上,“陛下,您翻身,然转脸就铺好了。武皇便翻身躺好了,只觉得浑身热盈盈的,她舒服的喟叹一声:“镇国说该熏蒸一番,可朕不喜欢那云山雾罩的,烟气雾气缭绕,三步外都看不分明,朕心里甚至不爽利……还是这个法子好,朕心里踏实。” 沈南蓼脸上带着浅笑,“您啊,还是太任性了。公主的法子是好的,如用公主的法子,每十日熏蒸一次,再是不能更严重的。您非不用,您也受罪。” 说话轻言细语,不紧不慢的,武皇就笑,“慢不要紧!每天能这么睡一个时辰,也是好的!朕睡的不安稳,也是怪了,你一针灸,朕就睡着了。”说着就又问,“是不是打呼了?” 沈南璆只笑,“臣打了个盹,倒是不曾听到。” 武皇点了点他,“你呀!滑头,必是打呼噜了,你怕朕治罪。” “臣打盹打鼾未曾吵醒您,您便是打呼噜了,没吵醒臣,那在臣心里,您必是不曾打呼噜的。” 武皇又笑了一场,这才看上官婉儿,说道:“可有什么紧要的折子?” “是!镇国公主殿下有折子进上来。” 上官婉儿出去取折子,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沈南璆拿了小袄亲自给武皇穿了,“一热一冷,寒气入体,几时能好?您是好陛下,可在臣眼里,您不是好病人。” 上官婉儿取了折子再回来,武皇靠起来,身上盖着厚实的药毯子,上身穿着小夹袄,头发披散着,闲散的很。 武皇点了点下巴,示意上官婉儿把折子给沈南璆。 沈南璆噗通一声跪下,“臣不敢。照顾陛下,乃臣分本。若是僭越,臣唯有一死。” 武皇‘嗳’了一声,也不靠着了,坐起来探着身子伸着手,“怎么就跪下了呢?来来来,朕拉你起来。” 沈南璆伸了手,扶了武皇的手起身,只低声道:“臣看着人给您炖药膳去,回头就能喝了。” 武皇这才看上官婉儿:“你念吧。” 上官婉儿打开折子念了,武皇久久没言语,只叫上官婉儿退下去了。 沈南璆端了药膳进来,先用勺子舀起来,自己喝了一口。这才把勺子放下,重新取了新勺子,给武皇递过去,“臣试过了,温度正好。” 入口的东西当然得有人试!但沈南璆递过来的东西,从来都是他自己试的。 武皇一边用着,一边叫沈南璆坐到身边来,低声道:“镇国上折子,请重用刘炜之和范履冰……” 沈南璆不说话,只拿着帕子,准备着在武皇需要的时候递过去。 “朕这个女儿呀……当的起公正二字。用人不拘一格,不以阵营划人,只要能任事,在她眼里并无差别。” 沈南璆把剩下的半碗接了,递了帕子,武皇接了擦了。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没用完吧。 “凉了,不用也罢。药食之补,不在一时,在合适,在坚持。”说养生,还是对政事闭口不谈。 武皇的眼神便温和了,“今晚上不用去班房了,留下吧。” 于是在龙床的帐子外,搬了矮榻,这就是沈南璆的床榻。 沈南璆又留宿了,宫里的消息送到桐桐手里的时候,桐桐用火烛点燃了纸条,将它烧成灰烬了。其实这种消息很不必报,可刘仁留下的人,你不叫他报这个,他也不知道该报哪个。干脆是消息都送来,有用无用,自己去甄别。别人好奇武皇的私生活,她没那么大的兴趣。 这事看你怎么去想了,对吧?假如故宫那地方,一个人住,其他的都是下属,都是奴婢,一个亲的故的都没有,敢问,什么感觉呢? 一日一日又一日,一年一年又一年。 她不是生理上需要那么一个人,她是心理上需要一个能稍微贴近的人能陪伴她。 因此,桐桐对此事装聋作哑!只要找的这个人不在政事上胡乱插手,那就随她去吧。而今,哪件大事不比私生活那点事重要呀。 四爷说刘炜之和范履冰这两人的能力和身份都能担此事,那就举荐一二也无妨。 可是举荐上去了,想着肯定很快就能批下来。 这次却想错了,武皇隔了两天便宣召自己了:她不答应。 林雨桐愣了一下,太平脸上的错愕简直挡都挡不住:这么重要的事,阿姐为了上下通达,举荐的是您的亲信呀!您忘了,废黜李显,刘炜之是立下汗马功劳的人的。此人应该能力也不错,又因着都知道是您的亲信,上上下下的配合自然就更好。为啥不答应呢? 武皇没解释,只说,“另外举荐吧。” 林雨桐没问,这必是出什么事了。 上官婉儿送她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声道,“殿下,前儿陛下召见了刘炜之……” 上官婉儿摇头,站住脚,更低声的道:“刘炜之说,陛下该立太子,更该让太子监国了。陛下问他,可是殿下您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刘炜之说,不是对镇国公主不满,而是对太平公主辅政之事不满。他说,若需辅政,正该太子辅政。陛下高龄,若是太子不参政,将来怎么办?”林雨桐愕然,“这是刘炜之说的?” 林雨桐叹气,坚定的支持武皇的北门学士,在武皇登基之后,并不如以前那么支持她了。他们更希望还政于李唐,“范履冰呢?他怎么说?” “昨儿召见的范履冰,范履冰反对圣人册封武家先祖为帝,说,此江山社稷传承自李唐,该尊李唐三圣!武家于天下无功,安敢窃居帝位?”上官婉儿说着,就叹气,“圣人本是顺嘴提了一句,该给天下武姓免税……结果谁知道范相公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陛下当时没言语,只叫人出宫去了。可昨晚一晚都没睡安稳……” 林雨桐心里一下子就警醒起来了!她揣摩武皇的心思,她必是想着,就连心腹都从内心支持李唐,那么这满朝大臣,敢信谁? 这便是酷吏政治的由来吧!她害怕了。 林雨桐什么也没说,她得回去思量思量,接下来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做。 可她在这边思量的这事的解决法子,那边武承嗣却眼睛一亮:终于有人提出册封太子了吗?太子——凭啥一定得姓李?!林雨桐是压根没想到,这储位之争,来的这般迅猛。 作为武皇的子女,都缩着呢。便是太平整日里在武皇身边,她应该也没起什么念头。 是的!太平迄今也没起争储之念,她上面兄长们其实都活着呢,侄儿一排排,还有镇国公主这样的长姐,怎么轮也轮不到她身上呀!还有薛绍这个戴罪之身,薛家又是‘逆贼’之后,自己的孩子不都姓薛吗?所以,自己不舍弃薛家,肯定是无缘储位。 因此,打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储位跟她无缘。 子女们一个个的没这想法,孙子们的年纪呢?李贤的长子十四五呢,但是房氏把孩子教导的文质彬彬,是个极为端方的君子。其他的还都小,像是李旦的孩子,大的才进学,小的还没断奶。更没有说起这个心思的了。 武承嗣如今被册封为梁王,正经的武家宗室呀!那请问,武家宗室有没有资格继承大统呢?他觉得可能! 你想啊,连女人都当了皇帝了,那还有啥不可能的? 武皇要是不自己争取,能登上皇位吗? 武皇怎么争取皇位的,他是参与者和执行者。到了而今,自己去登上储位,也不是不可能。首先要做的有两点:第一,李家宗室还是不能留,留下迟早是个祸害;第二,百姓请愿三次,太后成皇帝了。那我是不是可以仿照这个法子,再来一拨请愿呢?叫百姓来请愿,册封我做太子。 他自己搁在书房一二三四五都想的可好了,还思量着,这李家宗室这个,得叫别人做!谁做呢?反正自己不敢做。镇国公主那锤子能砸碎石狮子的脑袋,自己这脑袋经得住吗?这位杀人,向来不多问。想杀你了,一个蔑视之罪真就杀了你人家都占理!可蔑视这个罪名,很主观的。 所以,干掉李家这个事,自己不能去干。 听说陛下身边又养太医做幸臣了,那就得想法子接触接触这个沈南璆。 沈南璆出宫,就被武承嗣请去了,说是头疼,找他看诊。 这个不能推辞的!沈南璆作为大红人,巴结的人很多,借着请他看诊,贿赂他的大有人在。因此,武承嗣跟沈南璆接触,谁也没太在意。 包括沈南璆自己在内,都没想到武承嗣找他是为啥的。 结果这人一开口说吓了沈南璆一跳,竟是叫自己在陛/> 武承嗣轻笑一声,“清高什么?什么玩意自己不清楚吗?你从了则罢,不从……你家里,你父母高堂,妻妾儿女,可知道你靠什么成了红人的?” 沈南璆羞愤异常,“敢问梁王以为臣靠什么?” 武承嗣冷哼一声,“幸臣!玩意!给你三日,你思量思量,若是不从,本王会拜访令尊令堂的。” 沈南璆这三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思量这个事。可便是再如何想,这个事也不成呀。他起身,缓缓的走到了父亲的书房外,禀报一声,得允了才进去。而后二话不说,跪在父亲的面前,把事情交代了。 他面红耳赤,“儿……当时便胆怯了。陛下是女子,却有许多病症需得褪衣诊治……” 沈父的手都哆嗦了,“你……你……你糊涂!” “那是陛下,安能拒绝?若是一怒,一家老小乃至于全族,都活不成了。儿总想着,许是三五月,一两年……不新鲜了,就放了儿了,可再不想,裹进这般的事情里。那梁王胁迫儿,叫儿在陛进谗言,儿便失了大节……” “儿已过不惑之年,孙儿也有了。这世上哪有纸包得住火的,迟早都会传的人尽皆知。儿上对不住父母,下对不住妻儿子孙……此事,非儿一死不可解……” 沈父老泪纵横,撇过脸去,朝儿子摆摆手。 沈南璆擦了泪,看了母亲,又交代了妻子许多话,儿孙却都不曾见,他羞于再教导儿孙了。除了老太爷,谁也不知道他的打算。府里只知道他在药房给陛下炼制养身丹,别的一概不知。可等晚膳时间,不见他出来吃饭,下人进去一瞧,这才发现七窍流血而亡。 老太医一边哭,一边给这事定性,“这是为给陛下试药……犯了药劲了。” 上官婉儿听说的时候吓了一跳:“试药死了的?” “不是谋害?不是谁借着沈太医的手……” 没有!就是试新药,失手了。 上官婉儿叹了一声,只得进去低声给武皇禀报了。 武皇愣了一下,“试药,死了?” 就是如此,没别的可能。 武皇沉默了半晌,“只做不知吧。” 为何? “他要脸面……他家人要脸面,不管不知……叫他把脸面拾起来吧。” 上官婉儿再不敢问了,武皇再不提了,可到底最近这两日,有些意兴阑珊。 武皇不高兴? 太平这个距离武皇最近的人,敏感的发现了这一点。 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沈南璆死了。 那么陛下不高兴是因为:缺少作伴之人吗? 天下的男人何其多,从哪找不到一个貌美又善解人意,会讨人喜欢的男人呢? 找来容易?可怎么送进来呢? 若是自己送进来,皇兄和阿姐会怒了的。也不能叫他们知道这件事跟自己有关。 那……谁好用呢? 太平扒拉了一下案几上的一条木雕狗崽子,“武承嗣!就你了。” 武承嗣进宫,太平肯赏脸跟他说句话了,“不管多大的事,这几日总是不成的。陛下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精神不济。” 哟!可瞧了太医了? “可别提了!”太平叹了一声,“任哪个太医,也不好用呀!”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之前听谁说了一句,早前给陛下瞧病的沈太医,最后接触的人,除了他家的人,便是你了……” 武承嗣连忙摆手,“臣……臣……臣不敢……” 太平说着,就逗弄挂在廊下的鹦鹉,“之前是一只黄鹂,叫声也甚是好听。可那黄鹂呀,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倒霉,被一只猫儿给逮住吃了……我还难受了好几日。不想上官内相给我寻来了这只鹦鹉,瞧着能说会道的,也挺好……我这有些日子想不起黄鹂了……” 然后武承嗣懂了,是这个意思呀! 好办!好办。 叫人一打听,才知道太平公主的乳母张夫人曾在平康坊转悠了好几日,说是在寻找远房的侄儿。武承嗣自己就去找了,哎哟!天下竟是又这般美貌的少年郎。 武皇看着被武承嗣带进来的人,歪在榻上没有动,只道:“抬起头来。” 头抬起来了,武皇愣了一下,“当真是一张芙蓉面。”她招手,“孩子,别怕,过来。” 少年起身,身材修长,姿态风流,默默的跪在了武皇边上。 武皇又打量了两眼,“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的话,张昌宗。” 武皇笑了笑,那边却摆手叫武承嗣出去了。武承嗣觉得这一步迈出去了,那剩下的就该好操作了。 于是,他很熟练的找人,找了一个洛阳的当地人,叫王庆之:联络人手吧,咱再来一波请愿大戏。 此人联络了数百人,跪在洛阳宫门口,求见陛下,要上书。 正在上大朝呢,上官婉儿接了禀报,低声跟武皇禀报了。这个当然得见了,武皇自己是导演了一出民间请愿的戏码上位的呀,如今自发了,当然得见。 于是,立马召见。 召见了就问呢:你谁呀?来请愿为了什么事呀? 这人就说,他是王庆之,他怎么支持武皇云云。这都是好话!谁知道这人话音一转,就说:“草民等是请旨册立梁王为太子的。” 满朝大臣都找武承嗣,可今儿武承嗣告病了,没来。 这他娘的都叫什么事,还玩上瘾了。 武皇眼睛微微一眯,面上没动,张嘴却说,“朕有子可为嗣,奈何废之?” 满朝大臣的心里就跟吃了定心丸一样,陛下还是要册立皇子为太子的,这就好。 可这个王庆之马上说了一句:“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 这话啥意思呢?就是说从没听过把江山传给异姓之人的。如今是武唐,不是李唐,对不?武唐的天下就该是武家的人继承呀,叫李家的人继承算怎么回事?非族类呀! 武皇的视线在大殿上随意的一扫,而后轻笑一声,摆手道:“你下去吧,朕知道了。” 人家不!坚决不下去,“陛下呀,您若不答应,草民就撞死在这大殿上。” 这就好比民意代表上|访,非在某个单位门口跳楼一样。 能叫死去吗? 武皇就说,“这是大事,得商量。这样,你先回去,朕给你个腰牌,回头你要是还有什么想法,你直接进宫,没人拦你。” 好言好语的,把民意代表给礼送出宫了。 桐桐心里叹气,武承嗣为了争太子是真,可你这个太子争不上,却真真给了武皇化解矛盾的机会。 本来连北门学子这样的铁杆都要求册立皇子为太子,这叫武皇心里不得劲。如今可好了,太子可以册立,但是,这个过程却能拖延了。因为武承嗣冒出来了!武皇只要表现出摇摆,那大臣们的注意力便不在她是否册立太子上,而在于怎么能干掉武承嗣上。 这事转瞬传的神都人尽皆知,李敬业找了儿子,暗搓搓的道:“要不,咱反了吧!” 反了?那多低端呀!别急,快了!就快了!皇嗣之事,向来敏感。这是真会乱人心的! 就像是武皇,一下朝就找北门学士之一,如今可以说是副宰相的岑长倩。这个岑长倩在武皇登基的事上也出过力,属于背后谋划的成员之一。后来武皇登基了,不仅把此人提拔起来了,且给他赐姓武,而今叫武长倩。武皇就觉得这个人总该跟自己是一个立场的吧!她支持我称帝了呀!于是,就说,“梁王意在储位,百姓上表……” 结果话没说完了,这位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得,直接就窜起来了,“储君是何等大事,一个百姓就敢擅自议论?臣以为,像是这样的人,就该好好惩戒。这就不是良善百姓该干的事!只有狠狠的惩戒了,才能以儆效尤。叫他们知道什么当为,什么不当为!” 上官婉儿看了此人一眼,默默的低了头。说到底,支持武皇为帝的前提是,对方也以为她最终会还政给李唐。若是不还,这些人可不依! 太平默默的规整着折子,一听这个话,低头掩饰了这一瞬间的失态。原来这么多大臣的心都是向着李唐的,那哪有不能成的事呢? 除了想谋求私利的武家,谁是全心全意的支持我的呢?他们的心都是李唐的心,忠心的是李唐,他们想的也是将来有一天,能把江山给李唐的子孙,好似如此,他们各个都是忠臣一般。 武皇恼了,对这个岑长倩恼的很了。当时什么也没说,只叫人下去了。可这件事搁在心里就如同吃了苍蝇一般。 平生最恨背叛,最怕背叛,却偏偏的,身边之人有谁不背叛? 正好,兵部的折子说东突厥有异动。 武承嗣可算是逮住机会了,陛下不待见的人,臣都给您踢走!于是,他上折子说,岑长倩能力突出呀,不如此次领兵打仗的人,就他吧。 此人是什么出身?就是一读书人,会骑马,读过两本兵书,而后学人家剑客装潇洒,自己也带一把没看锋的钝剑,这样的人去打仗,这不是开玩笑吗? 折子发下来的时候,张柬之把折子转来了,林雨桐一看,直接给驳回了。 三省有驳斥皇帝政令的权利,这个安排简直就是胡闹! 林雨桐将折子推回去,“此人不成!臣举荐黑齿常之。他能战善战,经验丰富……” 武后没收这个驳斥的折子,重新推给镇国,“黑齿常之另有任命!官员嘛,不发掘怎知不行呢?” “兵,乃国之大事!一旦上战场,便是要死人的!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这事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她说着,退后了一步,“您若是觉得要培养此人领兵之能,可!以黑齿常之为主将,在军中设置一监军,有督导之责,这便可行。” 武后思量了一下,许是桐桐的态度格外的强硬,她没再言语。 太平捧了新折子上来,林雨桐重新举荐了人,且把刚才的法子正式列成文书,递上去了,武后准了,这事才算是了了。 争执的结果是各退了一步,两人都实现了自己的意图,这就行了。 林雨桐没把这样的争执放在心里,这太正常了。每天那么多的事,各有各的思量,不是总是周全的。相互妥协,这才是政治的常态。 事本来到这里就可以了吧!结果武承嗣不知道从哪得了什么消息还是如何,跟脑子有病似得,岑长倩都随军走到半路上了,武承嗣突然上折子,信誓旦旦的说:岑长倩谋反。 要知道,谋反这个罪名,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是一个小的罪名。又恰好而今的时间特殊,特殊在哪呢?第一,武皇特别敏感,处在谁都可能背叛的心态之中;第二,岑长倩手里有军队呀!他是跟着军队出征的!这要真谋反,有兵和没兵,意义绝对不同。 这份折子林雨桐没见,这天她去跟朝廷的农务寺交接相关资料去了。哪些要做什么用,这得交代好。所以,这个折子上来之后,张柬之就直接上报给武皇了。 武皇就说,“先以别的由头把此人带回来吧!不要声张。” 张柬之也没多想,他其实不喜欢岑长倩。 岑长倩此人毕竟是拥趸女帝登基的人,他觉得此人跟他压根不是一个阵营的人。他乐的看这样的倒霉,于是,一句废话没有,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武皇还感叹:“要论忠心,满朝之中,柬之不让他人。” 张柬之忙欠身,而后慢慢的退出去了。 太平慢慢的磨着墨,勾起嘴角微微笑了笑。这天下衙的时候,她找阿姐,“阿姐,等等我。”林雨桐站住脚,“怎么了?这般急匆匆的。是薛绍身体哪里不好了?” “那倒不是!”太平抱着阿姐的胳膊,低声道,“多亏了姐夫了,常不常的叫人给薛绍稍一些话,带一些小玩意,薛绍在家呆着也不闷了。昨儿竟是给我做了一套臂钏……他现在不能出门,种花种草也不爱伺弄,倒是姐夫打发来的师傅,教他这些零碎的杂学,他还有几分兴趣,今儿出门之前,还说今儿要做一个小小的案几,正叫人弄木料呢。” 这就好!人嘛,就得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又说了几句闲话,太平才道:“阿姐,您不知道,陛下还想着叫我和离,嫁给武承嗣……”这不是骗阿姐的话,这是真的! 林雨桐愣住了,“因为武承嗣想做太子?” 嗯!太平叹气,“我若是跟武承嗣结为夫妻,是不是所有的事都迎刃而解。” 林雨桐的面色阴沉,“这事不成!你便是有一日跟薛绍过不到一块了,和离可以。但不能说嫁这个嫁那个……人不是物件!” 太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没答应,哭了一场,她大概是心软了,也没再坚持。可阿姐……你知道武承嗣送进宫的那个张昌宗吗?” 林雨桐的心里闪过一丝阴霾,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乱政,怎会不知道?不知道怎么的了,兜兜转转的,这兄弟俩还是到了武皇的身边。历史上,张昌宗是太平献给武皇的,而今,却变成了武承嗣献给武皇了。 这里面是不是有太平的手笔,林雨桐不得而知。到底是跟历史上不一样了,薛绍没死,太平也没嫁到武家,她无法判断太平在其中有没有插手。 她此刻倒是想知道,太平今儿要说的是什么? 太平声音压的低低的,“张昌宗还举荐了他哥哥张易之进宫,这张易之比张昌宗更能蛊惑人心。昨儿我返回去拿遗落的团扇,竟是听见那张易之跟陛下说,合该李家跟武家联姻,若是咱们这一代不成,那便下一代。下一代……李显的女儿不行,而今只有一个女孩儿是皇兄和嫂子养着呢……再加上皇兄嫡长子的身份……你说,陛下会不会真给答应下来。我这一天心都是慌的……刚才要走了,才听上官婉儿说陛下打发人上山了,不知道说的是不是这件事。这要是真说了,可怎么办?皇兄一个子女也没有,只养了这一个侄女,如珠如宝的……皇兄又是那么一副高洁的性子,这要是……给气出个好歹可怎么办?这事怕都会瞒着咱们吧!我不放心,阿姐,要不然你抽空去一趟山上。” 怎么不早说!这絮叨半天,“我先回府,连夜出城,去看看皇兄怎么样了。” 两人在宫门口分开,太平看着阿姐急匆匆的走了,她才收回视线:对不起阿姐,我不得不调虎离山。有些不平事发生了,可只要你在,抬手就镇压了,事就闹不大!可事要闹不大,就掀不翻上面那把椅子。所以,阿姐,去城外呆几天吧。 事不大,就别归! 林雨桐急匆匆的回家,然后拾掇,心里的火气蹭蹭蹭的,“我先出城看看,看看山上怎么样了。这事我回来再好好的料理!” 四爷给桐桐拿披风,问说,“把康南郡主赐婚给武家?” 太平是这么说的!她不会在这个事上说谎。 四爷笑了一下,把披风给桐桐系好,“那就快去吧!安生上次回来说,代王一天下床转不了半个时辰了。之前还能上到山顶在亭子里坐坐。” 桐桐没发现四爷笑了,只要走的时候总觉得四爷的表情怪怪的,她还摸了摸脸,“脏了吗?” 没有!想哪去了,“今晚我们爷几个烤肉,几个孩子正怕你不让呢,刚好你就要走。” 多吃菜少吃肉! “记住了,我看着呢。” 可算是把人给打发走了。 四爷看宋献,“找张淮来,快!” 这些桐桐是真不知道,她对太平有些许防备,但从不认为太平会在要紧的地方撒谎。 事实上,在跟武家联姻的事上,真没撒谎。 她赶到山上的时候,李弘气的撅过去了,还没醒。守着的太医正给用针呢。 裴氏一听桐桐来了,赶紧就拉着她:“快!殿下怕是不好……” 林雨桐取针,直扎头顶,“皇兄!皇兄!能听见我说话吗?” 李弘睁开眼睛,攥着桐桐的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武氏,卑鄙之家,杀! 觉得武家卑鄙的,可不止是李弘。此刻,洛阳城里,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岑长倩被押解回来,直接投进了监狱。而掌控监狱的是今儿才被提拔起来的一个小人物,他叫来俊臣。此人着实非一般人,以岑长倩为点,一扫一大片。 几天的时间便构陷出了一个巨大的武唐谋反案,牵扯到包括李上金李素节在内的宗室和朝臣,共计八十七人。 狄仁杰为这些人说话,转眼,连狄仁杰造反的证据也有了,镣铐加身,将人投进了大狱。 而此时,数十匹马直奔城外:快!快!快!请镇国公主速归!这件事出的,叫桐桐觉得异常的违和。 按道理,武皇不会这么做的。自己又不是跑到多远的地方带兵去了,一年半载的回不来,她怎么可能这么做呢? 其实两人之间有一种默契,在政事上相互妥协的时候多。武后并不会执拗的说一定要怎么样怎么样。 当然了,她骨子里带着一种任性,时不时的会冒出来,这是真的。但是她现在很会克制!林雨桐对史料记住的不多,但是她记得有这么一件事的记载:太平出嫁的时候,武后曾因为薛绍的嫂子们不是世家贵姓出身,想要把薛绍的嫂子休了,原因是太平嫁过去得跟这样的门楣出身的人做妯娌,会委屈了太平的。后来被劝住了,因为这两人的家族虽然不是贵姓,但其祖上是陪着李渊打过江山的,这件事到此才作罢了。 说实话,哪有要嫁女儿,看不上女婿的嫂子,就说把这俩媳妇给休了,我家闺女再进门的。自来没这样的道理,但是武后当年应该真是这么想的。 这是史料上的,但是在现在并没有发生。 可见,她的行事风格还是有些克制和改变的。 为啥太平一说,要把康南郡主指婚武家,桐桐都坚信不疑呢?也是因为这件事有史料依据,太平新寡,薛绍还是那般死的,还有几个不成年的孩子。武后就叫太平跟武家联姻了!当时本来要联姻的是武承嗣,可最后没成。武承嗣比自己的年纪要大呀,那比太平得大出多少去?几乎就是配了个老头。 因着没成,但武皇还是坚决要叫两边联姻。于是就把堂侄武攸曁给扒拉出来了,此人比太平大两岁,算是年纪相当。可几乎是人到中年的武攸曁有老婆有孩子的,怎么办呢?杀了武攸曁的老婆,娶太平吧。 武攸曁是个老实人,太平压根看不上。再说了,这样娶回家的,日子能过吗?然后太平养面首,好权利,自此之后很多事情里才有了太平的影子。 武皇很多东西变了,可有很多东西没变,也不可能变。武家就是个坑,为啥非拉着呢?这里面有个皇权的问题。她就是想叫人知道,她的江山就是她的江山,江山的主人姓武不姓李。 于是,武家这种人家兴起,再用武家去辖制那些心怀李家的死忠分子。 而朝臣都是李家旧臣,大家想的是武皇老了,还会还给李家的。 武皇觉得臣子心不忠,臣子觉得武皇竟然不想还政李家。尤其是叫两家联姻的事,更叫朝臣觉得武皇莫不是想传位为李家公主郡主,然后公主郡主生了武家的孩子,将来再过度到武家手里。 这个矛盾肯定有,但这个矛盾是一个缓着的矛盾,再说了,张家兄弟到武皇身边才几天?他们一开始只是男宠,是后来,时间长了,武皇才叫这两人接触权利的。 而且,林雨桐一直觉得,武皇用男宠干政,是否存在转移矛盾的思量。史书上冯小宝没那么早死,征突厥的时候,武皇叫此人领兵,再给两个会打仗的给此人做副手。啥意思呢?就是给此人刷功劳呢。功劳起来了,好提拔呀!提拔起来好用呀!可此人飘了,没找准位置,在武后有了沈南璆之后耍性子,结果把他建起来的耗资无数的明堂给烧了,这才把武皇给惹怒了,于是,他死了。 以此为参照,武皇又不是脑子昏聩,怎么就色迷心窍了,那张家俩兄弟进谗言,她就听呀?说康南郡主联姻武家,这是武皇觉得可行的事,她听了。那说大臣们这个谋反那个谋反,现在的武皇至少不会这么去想。 历史上确实是因着岑长倩,致使数十人被冤杀,北门学士也基本是退出了历史舞台,但不该是这么早。 她一路飞马往回赶,心里还想着,四爷说的对,不要拿自己记得住的,偏又不是很准的历史再去套了,一套就出事。啥也不思量,只当啥也不知道,判断还不失误。可自以为知道的知道,往往是致命的。 王守心紧随其后,在边上喊着:“殿下,军中亦有牵扯……” 没事!桐桐笃定会没事,她不信自己不在,四爷一点也不安排。 四爷安排了,把几乎能通知到的在京朝臣,都给通知到了。再叫人联络了国子监的学生,在京的胡僧胡人,以及许多的农户庄稼汉。 有狱卒?一则,狱卒不敢跟这么些大臣动手;二则,狱卒被张淮长期投喂。这些人属于下九流,但是跟张淮这种不良人还是有许多交情的。人套着人,关系套着关系,长年累月的,愣是铺排下一个极大的特别底层关系网。狱卒们看守犯人,而狱卒的家人,小老百姓们,呼朋引伴,去衙门口请愿去了。 当初拥趸武皇即位,第三次有六万余人。 而今这绝对不止是六万,还有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家门,很多人都未必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没啥娱乐节目的百姓,难得能赶上一场热闹。于是,能出门的都出来瞧瞧,这是咋的了? 有人在人群里喊呢,什么有男宠构陷忠臣,什么已经请镇国公主回城了,什么满朝的大臣都坐在监狱的门口,说是敢对犯人用刑,就碰死在门口的石狮子上。 本来,僧道在洛阳就占了很重的比重,四爷也叫给送了消息。道家就不说了,他们站李家!可僧人也未必就一定全站武后呀!若是都站武后,武后也不会找了个薛怀义,叫薛怀义弄了个什么经书了。反正僧人们不知道那经书,武皇却坚信有。 于是,这会子都想着法不责众,那就走吧。 僧道,官员,胡人胡商,书生,贩夫走卒,各种知道情况或是不知道情况的百姓,真就是眨眼间,聚集了十余万人。 就说来俊臣怕不怕吧?想找武承嗣,可压根就出不去。他心说,不行先把人放了。 放了? 狄仁杰坐在牢房里,不出去。 外面的动静那么大,牢里的人都听的见。关进来的都是当官的,哪个是笨蛋。怕是肯定不怕了,但想叫咱们走,那可不能。 他们嗅觉灵敏,知道今儿这个势头,真想翻天覆地,当真都不难。 于是,赖在里面不走,拖延时间,就是他们此刻能做的。 外面张柬之等人彼此对视,心知要还政李唐,就看今日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统一人选。要还政,还政给谁。 刘炜之还是李旦的坚定拥护者,“本来该是代王……可镇国公主一去数日,想来代王的身子是很不好了!庐陵王被废,是因为昏聩,不能再提复立。原该有太孙可立,可庐陵王为父,太孙又年幼,不可不舍弃。唯有相王,方能服众。” 行!这会子只要是李家的人,不挑人了!相王没什么特别出彩的,但也绝对不是昏聩之人,这就足够了。 相王? 太平站在廊庑下,对报信的小太监摆摆手,相王可不行! 一则,相王不愿意;二则,自己也不想。 几次三番的跟自己提和离联姻之事,她确实也没更在乎我。既然在乎的不是我,不是任何一个人,那她在意什么呢? 她在意什么我就毁了什么! 她在意这天下,在意她这女皇……若是没有合适的人做女皇,我就叫她失了这天下;若是有人合适做这个女皇,我就叫她看看,有些事,不是子女不成,而是她没给子女机会而已。 这事起的有些急,若不是薛绍一日日的困在府里日子难捱,其实自己该隐忍十年。十年的时间,自己就能成为不输给阿姐的镇国公主,到那个时候,权柄在握,再行今日之事,这个位子,我便当仁不让了。 不过,如今给阿姐坐,也不是不可以。目的嘛,总得达到一个的。 上官婉儿急匆匆的过来,跟太平对视了一眼。太平展颜一笑,“怎么了?” 上官婉儿低声道:“这件事是你兴起的风?” 是! “可有人借着你的风,要起浪了。” “我知道!”太平毫不避让,面色也严肃了下来,“婉儿,事到如今,已然不可转圜了。你……多为自己思量几分吧。” 上官婉儿深深的看了太平一样,抬脚走了。 武皇在大殿徘徊,问说,“如何了?” “这件事只能问……”本来想说只能问太平公主的,想了想,还是道,“只能问梁王。他迄今未曾入宫。”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武皇叹气,“这样……你带着朕的密旨,出宫去见几位丞相。让他们立即斩杀了诬陷忠臣的来俊臣,朕设宴给他们请功!另外,马上拟旨,册封相王为太子……” 是!两道旨意,转瞬便成,盖上玉玺,上官婉儿马上就走。 可没出宫门,便被太平给拦住了,“上官内相,本宫说过,该为自己想想。想想上官家,想想你的祖父上官仪,想想还在掖庭的,你的母亲,以及你家的女眷……”她把手伸出来,“拿来,上官家那个在长安的府邸如今空着呢……神都是她的神都,长安才是归宿。上官家的门楣上,也该挂上上官家的匾额了!你希望匾额上刻些什么呢?当年上官家为宰相府邸,那么你上官婉儿,不想做一任女相?” 上官婉儿愣住了,跟太平对视良久。而后慢慢的,她将手里的匣子递了过去……太平伸手要拿,上官婉儿把手一缩,“这样的旨意可不能给你。” 上官婉儿笑了笑,“要么我拿着,要么我现在嚷出来,把侍卫都给招来?” 太平又把手给缩回去,笑了一下。继而便明白了,上官婉儿到底是跟着陛下时间长了,在事情上想的周全又长远。 上官婉儿心说,我当然得防着你拿着这旨意兴风作浪,毕竟你有这个前科!要是自己猜测不错的话,太平是不会想着叫李旦即位的,若非如此,她就不会在这里拦着自己。那么,她想着谁登基呢?除了镇国公主,也没别人了。可若是镇国公主即位,那将来呢?将来传位给谁呢? 是镇国公主的孩子?还是李家的孩子? 若是这个旨意在太平手里,将来必起纷争。太平不是不爱权,她其实是时刻在斟酌着呢!那我就得防着,防着十年二十年之后,这一道旨意可能引起的事端。假如自己真给她了,等新君即位,自己把事情禀报了,新君会怎么做?必是要收回这旨意的。可真等新君从太平要这旨意的时候,一定能要的出来吗?她说烧了,说当时太乱遗失了,怎么办?这是埋下了多大的祸患。只凭这一点处置不恰当,新君敢用自己吗?便是此次政变有功劳,可功劳和重用是两码事。 因此,这个旨意只能自己拿着,上交给新君。至于新君怎么处置,怎么考量,那便是新君的事了。 两人一伸手一缩手之间,交接的都是天大的事情。 太平笑了一下,“那……谁随你出宫呢?你拿着它,我怎知你出宫之后会怎么做?” 都这个时候了,谁能信谁?太平轻笑一声,“你母亲而今就在洛阳附近,我把她从掖庭接出来了,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好叫你们母女团圆的。上官内相,事情好好了了,便是你们母女团圆之时。若是因你事败,功亏一篑了,本宫也因此而丧命或是获罪……那你们母女今生怕也再无缘得见了。” 上官婉儿扯起嘴角笑了一笑,“公主的手段,婉儿……记住了。” 于是,宫里没惊动什么人,上官婉儿奉旨出宫了。 她赶的很急,但却不急着进去。这边路堵住了,她不强行过,绕行,绕到别的路上,又被人群堵着,那就再绕。 绕啊绕的,她不摆出帝王亲使的身份,那她自然过不去。 张柬之等人能不奇怪吗?怎么就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呢?按理应该不会。可这到底是谁干的? 驸马?不是!驸马通知那么多人来,是为了救人的。可宫里驸马却够不着。 正在几个人打眉眼官司的时候,远处一声声呼喊声传来——镇国公主回来了。朝臣们纷纷坐起:“殿下回来了。” 听见呼喊了,上官婉儿松了一口气,可算是回来了。 林雨桐在马上,一看这境况还有什么不明白了。四爷弄来的这才是请愿!他把起事的日子顺便订在了今日。 肯定不在现场,他一定关闭了府门,站在瞭望亭上,带着孩子远眺这场景呢。事呢,他只做到这里了。今儿究竟如何,还得自己的选择。驱马直接到了跟前,还没下马呢,刘炜之第一个冲上来:“殿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相王为储,登基为帝,成不成全在您了。” 林雨桐问说,“你们等了多久了?” 这么长时间了,武皇没来料理?这必是太平的手笔!武皇对太平的信任要在其他人之上,她从没想过太平会背叛她。 既然太平插手了,以太平的个性,若是有的选,便不会选李旦。她跟李旦的关系是真好,那么,只怕跟李旦已经说好了。 李旦……性情太软了,太柔了,太平说了,他必是就应了。 林雨桐心里叹气,但面上不动声色,只道:“你跟王将军一起,速速的接了相王出府,我的人跟你们去,快!”说着,将天子剑递过去,“拿着它,务必带了相王来。他的性子执拗……” 刘炜之觉得公主想的周到,用天子剑‘胁迫’相王前来,也免了相王主动篡位之嫌。 说真的!公主真乃一厚道人也! 大臣们纷纷大鞠躬,行重礼,刘炜之跟着王守心手持天子剑,穿过人群去接相王去了。 林雨桐回过头来,才看张柬之,“里面如何了?” 不得而知,想来无碍。 林雨桐看到了靠在衙门边一身衙役穿戴的张淮,便知道,里面是真没事。 她当即就喊:“来人!” 在! 张淮带着数十人迅速集结,“听从殿下调遣。” “随我入衙!” 是! 张淮喊道:“开门——是镇国公主殿下——开门——是镇国公主殿下——” 门轰隆隆的打开了,由一狱头打扮的胥吏带头,押着来俊臣及其亲信十数人,一下子给涌了出来,“回禀殿下,人已尽数被擒!” 娄师德心里就咯噔一下,什么叫人心所向,这才是人心所向。 正道之始,王化之基!人伦之仁,王化之先!今儿这一出,把‘王化’二字说尽了。 他以为他想多了,可跟着公主往牢里一去,他知道,他应该是没想多。 公主进去,把一间间牢房亲自打开,亲自搀扶了这些受冤屈的臣子出来之后做什么了呢?她缓缓的单膝跪地了,而后一手拉着李上金,一手拉了狄公,紧跟着眼泪就下来,就这么重重的握着,再未曾发一言,却叫场中马上有人哭出了声。 公主想说,对不住,叫诸位受冤屈,她这个镇国没做好。 公主说不出口的是:此番遭难,是上位的错。可上位者乃她的亲生母亲,子不言父母之过,这话没法说呀! 正因为此,公主这一跪,才把人给跪哭了,跪到人心里去了。李上金这次被吓的厉害了,这要真定了谋反之罪,会如何呢?一家老小都得死的,死的绝对不是自己一个。本就是老实人,这回更怕了,桐桐眼圈一红,他就哭出来了,“阿妹,你回来了……” 其实两人真不熟呀! 狄仁杰心里叹气,双手把公主往起扶,“殿下如此,老臣愧的慌。” 林雨桐顺势起来,“诸位随我入宫,来俊臣、武承嗣已经羁拿了。今儿这一桩谋反案,咱们进宫请圣裁!” 狄仁杰做了个请的手势,林雨桐却一手搀扶了他,一手搀扶了李上金,还得叫人注意李素节和年纪大些的老臣。 可从里面一出来,便是张柬之激昂的声音:“此番‘谋逆案’,何以如此迅速?陛下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陛下此举,便是要清除李唐,要谋篡李唐给武家……我等正该拨乱反正,恢复李唐江山……” 正喊着,就听到远远的有人呼喊:“相王来了!相王来了!” 张柬之高声喊着:“相王乃高祖之子,太|宗之孙,皇室嫡系……正该拥护李唐正统,以解倒悬之天下……” 这可太合朝臣的心意了。 好家伙,一人喊,众人从,都呼喊着要册立相王为储君,请武皇逊位。 狄仁杰一语不发的静静观察着,今儿这些人都只是棋子,而今不是大家真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而是下棋之人,到底是想怎么样。 包括这位平静着一张脸,被拉来篡位的相王,只怕都是棋子。 自己是察觉了的棋子,闹腾的凶的是没察觉的棋子,相王应该是那个心甘情愿的棋子。 李旦下马,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怕吗?有点! 但是跟阿姐的视线一对上,他倒是不怕了。抬脚走上前去,林雨桐让了一步,把最中心的位置让给他。 张柬之和刘炜之高喊着:“请相王顺应民心,以正帝位!” 大臣们跟着喊:“请相王顺应民心,以正帝位。” 百姓们哪里管谁做皇帝?只觉得这次比上次的声势更浩大,那大概也成吧!凑热闹的喊:“请相王顺应民心,以正帝位。” 声音一层层传出去,一层层的跪下去。林雨桐要往下跪,李旦一把给拉住了。 不少人都在想,武有镇国公主开道,文有朝中大臣支持。内有太平公主接应,外有百姓拥护,这哪有不能登基的? 李旦还就不愿意登基,他此刻其实就是傀儡戏的傀儡,一个不好,以后还得是傀儡戏的傀儡。 连陛下那般之人也都有坐困宫中之日,换了自己会更好吗? 别!我不找那难受。之前太平就露过话,叫自己配合。 这正合我的心意。 他才要说话,却见人群中挤出个人来,不是上官婉儿又是谁。 上官婉儿挤出来直奔林雨桐,递了圣旨过去,“殿下,旨意来了。” 林雨桐一愣,看了上官婉儿一样。这话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己派人进宫去请旨去了一样。她没看,直接递给狄仁杰。 狄仁杰接了过来打开一一看了,然后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圣旨来的可真是巧了!大家一个个嚷着,叫武皇退位的时候,册立太子的旨意下来了。 那要是顺着这个旨意,册立了太子,叫事情虎头蛇尾的结束了,会怎么样呢?以现在那位陛下的性子,会饶了今儿这闹的凶的臣子吗? 一个个的,都跑不了的! 这旨意无法遵行! 人都是先利己的,对吧?他不动声色的把旨意递上去,叫相王看。 李旦扫了一眼,就颇有深意的将圣旨递给张柬之。然后挨个往下传着看吧。 正传着呢,就听李旦说,“本王生□□散淡,爱修道,爱华服,爱美食,爱逍遥于山水,这一点满朝皆知!本王为幼子,先帝从不以政务相托,因此,本王不擅政事!一个不耐烦案牍之劳,不擅理政的帝王,于天下,于子民而言,为幸事乎?因此,本王不授!这不是依先贤之例的推辞之言,而是发自肺腑……” 刘炜之面色一变,他听出来,相王真是这么想的。他马上拦住这个话头,“殿下乃是李唐之希望所在……” “李唐的希望缘何一定在本王身上!”他举起了阿姐的手,“此人大家都知道,她是镇国公主。敢问诸位,此人是不是李唐的嫡裔,是不是李唐的子孙?” 这……是当然是了! “是就行了!”李旦说,“诸位肯推举武姓之女为帝,为何李姓之女不成呢?镇国公主有戍边御敌之功,有屯边安民之劳,更有农桑耕织之功勋!先帝在时,从先帝左右,常以监国之事托之!这数年以来,国事在镇国公主手中,可有纰漏?她对上,以孝事亲。不仅是病痛之时常伴左右,且在衣食起居上无一不精心。对下,她照顾兄弟子侄,以赤城相待。既不是私德有亏,又不是公德不足,更不是能力不济!为何,她便不能为帝?!”说着,就大声的朝外喊:“敢问大唐的子民百姓,你们说,镇国公主可能为帝!” 能!能!能! 声音从较远传到更远,再传到特别远的地方,不大工夫,一声浪潮高过一声浪潮。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答应!比之之前跟着喊口号的声音大多了! 李旦听着这样的喊声,然后看向刘炜之和张柬之,“听见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属于民心的声音。” 刘炜之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殿下——” 李旦叹了一声,从袖子中抽出一把匕首来抵在脖子上,“为臣者,当为天下择一明君!镇国公主符合所有标准,她为女子,可女子有登基先例,为何更合适的她便不可呢?今儿,若是诸位再坚持,本王唯有一死……” 林雨桐抬手一把夺了李旦的刀,‘胡闹’二字才出口,那边狄仁杰起身再跪,“臣祈公主顺应民意,以正帝位!” 人群里马上有人喊:“狄阁老祈公主顺应民心,以正帝位!” 娄师德起身再拜,“臣祈公主顺应民意,以正帝位。” 人群中马上有人一声接着一声的往外传递:“娄阁老祈公主顺应民心,以正帝位。” 刘炜之轻轻一叹,在相王的注视下起身再拜,“臣——祈公主顺应民意,以正帝位——” 人群中先是传出‘刘相祈公主顺应民心,以正帝位’的话,紧跟着人群便欢呼起来,一声高过一声。 这般的声浪之下,官员们此起彼伏的起了又拜,请公主顺应民意之声,夹杂在欢呼声之中,传的满神都都是。 是啊!不这么着能怎么着呢?今儿不掀翻另一个,大家都别想善终。要扶起的这一个,宁死也不上位。镇国公主的呼声这么高,却未曾听到一句推辞之词,还要说什么呢? 事发了,却全不在掌控之中,只顺着一个谁也没料到的方向发展,且谁也拉不住了! 李敬业站不住了,浑身都打晃:“这……这就行了?” 行了! “宫里怎么办?宫里有禁卫军呀!”李敬业心里焦灼,到了这份上了,不成的话,一家子只有死了,“要不要联系军中……” 早安排了!“都先别动!禁卫军选拔上来的人,每个人我都看了出身,都选自贫寒农家。农家多有供奉公主生祠的……他们对公主敬若神明,不会是太大的阻碍。” 李敬业就看自家这儿子,就想看看他的心肝是不是生来就是黑的!怪不得那么好给武皇出主意呢,原来他就是为了如今好过度的。 不过,这要上去了,就真这么好吗?将来怎么办?近忧没有,远虑呢?支持公主,是因为公主姓李。咱家虽然也姓李,但赐来的姓氏不是为了方便咱们窃国的。这事不对!别整到最后,子孙后代一个个的折进去。要非要咱家的孩子即位,你得知道,朝中的反对之声不会小的。 四爷就笑,时移世易,未来的事情可以慢慢处理。如今先把位子坐稳了再说!事在人为嘛!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来,递给对方“您先把这个看清楚,然后记住。可以不背诵,意思了解了就行。然后跟着那些朝臣一起进宫去吧,一旦事成了,公主的帝位确立了……别人都支持的时候,你得反对!你反对必然无效,这个时候,你就把这个折子上的意思说出来,千万记着,别给忘了。” 李敬业心里含糊的很,他一脸狐疑的将翻开折子一看,折子上的内容竟是请辞‘李’姓,请求恢复‘徐’姓的折子!英国公府子孙,便是公主所出三子,都请恢复‘徐’姓! 他不确定的再看儿子,“你说真的?” 真的! “都恢复姓徐?” 嗯!你只管表达你的态度就行,别的事您管不着,“您一直要做忠臣,忠于李唐的忠臣。儿子便是再不孝,也不能害的您将来无颜去见列祖列宗呀。” 还有脸提列祖列宗? 李敬业攥着折子,看看三个孙儿还稚嫩的脸,想再说点啥的,想了想,还要说啥呢?他问说,“那我去……你不去是还有别的事?” 嗯!“儿子带着孩子们跪祠堂去了。要是别人问起来,您就说,老国公的后人愧对先人,您罚了我们父子跪祠堂!并且要以死相逼,坚决姓徐,咱家是忠臣呀!不做窃国之贼,您的教导,儿谨记!” 李敬业:“……”这黑心的儿子,这一出又是想干嘛?老子可不信你算计了一场就是为了给子孙后代带来更大的危险的! 可再看人家,人家还是那么一副理直气壮,毫不心虚的样子。 这狗怂儿子,早该揉巴揉巴给扔了!这般大的声响,宫里怎么可能听不见。 守着宫门的听的清清楚楚,这个事怎么说呢?这得赶紧往宫里禀报的。 上官内相不在,只能先禀报给高延福高公公了。 高延福急匆匆的要去禀报,此时,太平公主正陪着武皇。 公主倒是没拦着禀报,高延福也没疑心,只赶紧道:“外面闹起来了,呼喊着呢……” 太平就笑道:“听见了!那般大的声响如何听不见?这会子正说着呢,这个梁王办事很是糊涂,看看拿了他之后百姓的呼声就知道了。惩处了恶贼,又正好册立了李旦为太子,这可不正是那些大臣们一直所求的!当日阿娘即位,那个声势何等之大。而今他们要不能造出更大的声势来,如何拿来说服阿娘。这些大臣们呐,一个个心眼小着呢。” 高延福一脸的焦急:“好似不是……怎么听着像是镇国公主……” “肯定请了阿姐回来呀!阿姐哪次回来不是这个动静?” 不是!高延福急忙道:“怎生听着,是要镇国公主登基为帝……这样的话!” 武皇面色一变,太平一巴掌拍在案几上,“狗东西,好大的胆子!没完没了了,是吧?诬陷了那么些大臣还不算,而今又来诬陷阿姐要谋反!说实话,就凭阿姐之能,她日日进宫面君,便是弑君宫里谁能拦住?可阿姐兢兢业业,对陛下可有不恭之处?这好端端的,便敢信口开河,离间天家母女之情,你想干什么?况且,上官内相出宫了,要是有变,以她的机变怎的不回来送个信?你这消息又是打哪来的?” 把高延福吓的噗通一声给跪下了,还要辩解。那边武皇轻笑一声,看太平:“你是我生的……太平!” 太平愣了一下,看向武皇,“陛下,您是生了我。可我生来尊贵,是因为我是李唐的公主。” 武皇却不再跟她废话,“拉下去!传旨——” 话音才落下,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太平急切的朝外看去,不是阿姐来了又是什么? 桐桐站在外面没往里闯,只道:“请禀报陛下,就说镇国求见。” 武皇坐回主位,不慌不忙,“宣——” 上官婉儿站在桐桐之后,并没有规避。 武皇便笑了,“李家果然是好样的!儿子造老子的反,女儿造母亲的反,果然是一脉相承呀!” 桐桐摇摇头,缓缓跪下了,“阿娘,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您做了千百年来,谁都不敢想的事。您做成的事,其意义不可估量。前人没做到,后人也难做到。便是儿臣,不过是占了李姓的光,跟您这个开创者比,儿差的远了。儿说过,您的政绩该跟任何一个明君一样,都该彪炳史册。从高宗后期,到而今,这二十余年来,您执政无大错失,当的起明君。” 武皇哈哈哈大笑出声,“朕要在乎生前身后之名,又怎么会为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那您在乎什么呢?”林雨桐看她,“在乎您手中的权柄!” “没有权柄,朕早死了。”武皇看她,“你有为君之能,却缺为君之心。”林雨桐摇头,“何为君之心?要做君王的野心是君心,悲悯世人之心,难道不是君心?” “悲悯世人?”武皇哼笑一声,“你也有落魄之时,在那十数年里,世人可曾悲悯于你?反正,朕落魄时,无人悲悯过朕。” 林雨桐沉默了,而后眼圈泛红,看她,“所以,儿此刻跪在这里,才越发的惭愧。为何?因为儿突然发现,儿一路走来,得到的关爱更多。虽曾遭遇坎坷,可师傅到底不能下杀手要了我的命,后来又遇到孙道长,他收留我,救我性命。在我饥寒交迫困顿之时,是驸马善心帮扶我。回来之后,父母疼惜我,兄长关爱我,弟妹尊敬我……后来嫁于驸马,他敬我爱我宠我,英国公府上下,无一人不惯着我。儿立下些许功劳,百姓便敬爱,朝臣便敬重……儿一路走来,所得无一不是人间温情。与之相比,阿娘所得温情有几何呢?这才是阿娘的不易之处……” “是阿姐先爱人,才得人爱的。”太平突然插话,说了这么一句,“阿娘从未曾被温柔以待,所以,便不会以爱待人了吗?您连子女都不爱,敢问,您能爱子民吗?不!您爱的是权利,是您的地位!” “太平!”林雨桐扭脸呵斥她,“住嘴!” 太平的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她固执的看着武皇,“我为何要闭嘴?我就是想问问她,她可有一丝一毫的为母之心?!我身怀六甲,她要杀我的丈夫……哪个妇人生产不是九死一生,她有想过万一我受不了,生孩子的时候出意外怎么办吗?留着薛绍,他能乱了天下吗?这是百分百不可能的事!可杀了薛绍,却有可能要了我的命。我的命,在阿娘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文吗?你生了我,就能任意剥夺我的人生,我的性命吗?” 她哭着哭着,也大笑起来,“你说的对,阿姐确实无为君的野心,今儿这一切,都是我算计的!我就是要让你看看,这个天下,不是做子女的谋算不来,而是碍于一个字——孝!您不念情分,便了夺了江山。同样,我若无情,也一样能夺了江山。你能赢,不是你比别人强,而是你更无情!我的谋算不输给您,您没防备我,就如同我们兄弟姐妹从来不防备您一样。阿姐的威望更高,您的请愿是假的,她的请愿是真的……” 武皇轻笑一声,开口道:“把这个傻孩子拉下去吧。”到现在还以为是她的能耐,蠢不蠢! 上官婉儿看了镇国公主一眼,就见她眼睑一垂,她便过去,扶了太平,低声道:“先出去吧,正事还没办呢。” 于是,发泄了半晌的太平被带下去了,大殿里重新陷入安静。 武皇哪有功夫听傻孩子发泄,若是发泄有用,早死了。此时该想的是,如何保障以后? 桐桐就说,“先帝留下遗旨,虽庐陵王被废,但其他的还是该尊的!您为帝,自然便是太上皇,依旧有咨政之权。” “殿下……”张柬之喊了一声,怎么能叫武皇继续咨政呢? 桐桐抬手,“陛下之前说的对,我处理朝政,有许多随心之处,带着几分天真与不切实际。有陛下看着,更不易出纰漏。” 武皇起身,然后附身用手抬起镇国的脸,“儿啊,阿娘再教你个乖,此时你该给朕一杯毒|酒,或是将朕囚禁于冷宫之中……” 林雨桐摇头,“您是我阿娘呀,儿说过,您于政务上能补儿之不足。那儿为何不能以政务咨询您呢?您是我阿娘呀,是儿给您的关爱少了,给您的信任少了,不能给您做依靠叫您心里安稳,这都是儿的过失。而今路走到这里,无路可走了。但儿想,路在哪呢?你死我活,便是要走的路吗?没您,便没儿呀!不能儿活着,不给阿娘活路呀。所以,阿娘,儿不囚禁您。宫里,是您的家,也是儿的家。以后上朝,您还坐在儿身后,可好?” 武皇站起身来,思量这个事,其实除了名分之外,并不是把自己所有的路给堵死了!至于说的那些动情的东西,听听就罢了!虽然不知道她这般做法,是为了名声了,还是别的什么目的,而今却不用先考量。 李旦复杂的看了阿娘一眼,他们兄弟包括太平,多是恨阿娘,怕阿娘,可不知道为何,阿姐更尊阿娘,更敬阿娘。 这些话几分真几分假,目的是何,他不知道。但阿姐表现出来的柔软以及温情,叫大殿里的气氛瞬间不那么剑拔弩张了。 武皇开口问道:“这大殿里站着的,都觉得朕该禅位给镇国公主?” 哗啦啦的跪了一片,李敬业:“……”没跪,他站出来,“陛下该不该禅位,臣不知道!但臣不同意禅位给镇国公主!公主虽是皇室公主,然已然下嫁臣下之家。臣虽姓李,却不敢忘记此赐李,是为了效忠李唐的,不是为了旁的。因此,臣坚决反对!若是……若是你们不肯答应,那臣祈求,收回英国公府‘李’姓,否则,臣愧对先人!臣本姓徐,以后臣便姓徐,子子孙孙都姓徐,臣心意已决,若是不肯答应,臣宁可撞死在这大殿上。” 众人:“…………”这是说公主的子嗣无继承天下之权? 武皇一下子便笑了,连连拍手,果然是聪明!她笑着问镇国,“你的意思呢?” 武皇回身来问她,“那之后呢?天下传给谁?” “儿接侄儿侄女们进宫,朝中大臣为其师傅,学问习武,叫他们都长在师傅们的眼皮底下……儿会秘密立储,择贤能者传位!” 大部分朝臣们:“…………”可!这太可以了。 李敬业心里咯噔一下,真就这么应了?完了!我的孙儿们将来可怎么办? 武皇点了点镇国:“朕竟是错了,其实你有一颗为帝之心。” 狄仁杰小心的打量两人的面色,而后垂下眼睑。陛下该是没说错,镇国公主在温情脉脉里,其实是以阳谋设置了一个大局。 把李姓子弟都放在眼皮子底下,从短期内看,可以安抚天下,安抚朝臣。这是教导,又何尝不是人质!敢问,谁还会再闹呢?在这些李家子弟长成之前,天下都是安稳的。这个时间,公主就这么给争取到了。 从长期来看,这么安排也有好处。那便是每个人什么性情,她都能掌握的一清二楚,且任何动向她都能了若指掌,翻出浪来?那除非是惊才绝艳之辈。除此之外,这何尝不是放任这些人的夺嫡之心,储位只一个,他们争不争呢?会争的!这是一只诱饵,诱导这些小辈的野心,也诱导逊位的武皇和太平公主之流的野心。她们不动,那这安排就是好的!可他们动了,这才会变成诱饵。 这就看各自怎么去选了。 路就在那里,怎么走,你们自己看着办。 若是都无野心,那自然皆大欢喜。公主年轻,几十年之后,真有那么多支持李唐的朝臣吗?臣子们会老会死的!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再看。 若是真有野心了,杀了这般宗室,是公主的错吗? 很多人没反应过来,可武皇看出来了。所以,武皇说殿下是:长了一颗帝王之心。 这样的公主,狄仁杰其实是松了一口气!她城府不浅,那么,放任武后咨政就是不怕其做大,如此,反武皇的朝臣便无忧。 见张柬之还要说话,狄仁杰拉了一下,不叫他动。 武皇看的清清楚楚,而后才道:“那就拟旨吧。” 今儿武皇从皇帝变成太上皇,依旧有咨政之权,不算是全部失去。 今儿朝臣们得到确切的说法,公主将来会还政李唐,算是满足了诉求。 今儿太平达到了报复的目的,把她的亲生母亲赶下了皇位。 同样是今儿,镇国公主拿到了大唐执掌天下的权利,算是各得其所了。 而此刻的山上,李贤坐在山上,跟李弘下棋,他落下一子,“还得请皇兄进宫一趟……” 为何? 李贤叹气,“最近读史,颇有心得,说于皇兄听听?” “尧舜禹,三位圣德之君,以禅让而治天下。尧在年老之时,选了舜这个大孝子。舜屡屡被亲生父亲和继母迫害,可只要度过危险,他就会再回到家里,对父亲和继母一如既往,于是,他的孝名被人所知,因品行高,他所在的地方,人都愿意与他为邻。尧选舜,为了考察他,将两个女儿娥皇女英许配给舜……” 李贤就又道,“尧年老之后,禅位为了舜。舜没有急着即位,而是谦让了。谦让给谁了呢?丹朱!丹朱为尧的儿子,可其他首领不认丹朱,因为舜的威望更高,所以,哪怕舜避让了,他们也去舜所在的地方觐见议事!舜这才即位,一即位便杀了治水失误的鲧,但却重用了鲧的儿子禹,禹治水有功,舜年老的时候,举贤不避仇,举荐了禹。禹便学了舜,没直接即位,而是谦让了,避而不授,请舜的儿子商均,可首领们依旧去了舜的避居地,商均无威望,所以亦是不能为。直到禹年老,他没传位给他的儿子启,而是说要传位给伯益。伯益是他治水时的助手,颇有功劳。等禹死后,伯益也学着人家谦让了,可结果呢?结果是启的功劳更高,威望更大,首领们拥护启非伯益,于是伯益被杀,启即位,这才有了家天下!” 说完,他就重重的落下一子,看着拿着棋子沉吟的兄长。 李弘拿着棋子有些举棋不定,面色凝重。 玉桥在边上伺候,他听明白这个意思了,为何启能有更大的功劳呢?因为他的父亲禹给了他更多的建功立业的机会。他的威望为何会更高呢?那因为他的父亲把权利向他倾斜了。 是的!按道理是不该传给亲儿子的。人家是没传,可人家给儿子打好了一个根底!那么请问,伯益丢了位置是伯益之过吗? 这件事映射在当下,难道道理不是相通的!镇国公主可以不传位给亲儿子,可那是亲儿子呀,能不留够进可攻退可守的力量吗? 何况,公主家的小郎君年纪小小,已颇有能为了。读书如何,他是见过的。那武艺少有人比的上。便是兵法,也是跟着尉迟家的后人学的,家里又有名将母亲教授,根基就不一样。 而今,章怀太子膝下三子,这些年怕出事,王妃多教之以自保之道。 庐陵王那边不知道到底如何,只是相王府里几个小郎君还小,确实难看出性情。 若是一直不叫人家的儿子有继承权,对李家宗室是幸还是不幸? 没错,李贤就是这么想的。他说,“皇兄,您得进宫一趟,且得上大朝去!以您的身份,请那三个孩子入皇室族谱。英国公府,复徐姓!” 李弘叹气:那边退了,自家这边不能把这退当做理所当然呀。真要是将来有那么一天,只盼着看在‘让’这一点上,保李家宗室不灭吧。 他真的就进宫了,在新皇未登基的情况下,来大朝来了。 林雨桐忙起身去迎:“皇兄,您怎生来了?”她马上宣布,“代王为兄,世袭罔替之爵,面君不跪!” 李弘拍了拍桐桐的手,这才抛出目的:请陛下之子入李家族谱。 满朝更惊了,怎可如此?!林雨桐心里暗赞一声,这还真是将了自己一军。 她笑了一下,扶了李弘坐下,这才道:“之前呀,看了一本闲书,书上记载的是海外故事,故事上说呀,有某一国某一朝,柴姓某君王临终之前,将皇位传给了义弟,义弟姓赵,这赵姓做了君王之后,便将柴君所留之子,册封为八千岁……” 朝臣心里一安,亲儿子不给皇位,给个超然的身份,这才合情合理嘛! 李弘也笑了,皇妹承诺什么了吗?没有!她就是在大殿上讲了一个荒诞的故事而已。可自己这一让的目的达到了,皇妹安抚人心的目的的也达到了。 那么,就这样吧,他倒是要看看,大唐能开出何等的盛世出来。 要走的时候,他低声问:“真要阿娘继续参政?” 真的!她不该作为一代女帝被抹杀!女帝是一面不能倒的旗帜,也将是一面永远不会倒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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