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桐就说,“距离回长安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得慢慢的开始安排了。”
除非你分土割疆,或者回长安之后在中枢有话语权,否则安排什么都是白搭。布局再多,上面一纸公文就能有摧枯拉朽之力!从来没见过以民间之力,给国家打造出一个形态来的。能这么想的,得多蠢的!
在特有的文化根基下,那更是痴心妄想。搁在心里YY一下算了,真要是按照那个宗旨做事,就问想怎么死吧。
所以,最好的安排就是你回去之后哪怕不站在朝堂上,但你的话得有人重视,你得在朝中算是一方势力。那么你而今在安西所奠基的一切才不算是无用功。
所以,不用刻意去调整,你得在回去之后想怎么调整就能怎么调整,这才行。
四爷这么一说,桐桐就点头,这话也对。
咸亨四年,一开年林雨桐就征调龟兹一半驻军,直扑疏勒城。这便是有双都护的好处。才有异动,便有消息传送出来。这是早已获悉的叛乱,又有内应,能有多难办?
这种情况下怎么办?只诛杀首恶,其他人彻底给拆散,得把原有的部落给拆分了。
要不然呢?只有那么一点人口,还分散在这么大面积的土地上,不这么做也没法子呀。
这就是一个不时的冒出来想抗争一下,而后被剿灭的过程。
现在安西的格局是:城池与城池相互监督,城内双都护相互监督。而各个部族里都有一些亲朝廷的,他们会有密报,可真正的眼睛却在四爷教的那么些孩子里,之后四爷会叫人常常来往于两地,这些孩子自有渠道给府里送消息。
这一年,四爷和桐桐都在忙这个事。教给不少的小伙子制作织布机,教会更多得姑娘会用织布机织布。于是,这两年棉花多了。种麦子和稻米的也多了。也都学着公主的样子在院子里种菜蔬种果树。
这两年,龟兹城的孩子不曾夭折过一个,连初生的牛马羊羔子都没有折损。冬日有狂风暴雪,可是地窝子里也可以做羊圈。连天灾都没有再叫牲畜有损失。
公主府门口没有大锅熬药了,但是会有药丸子,只要有所求,必能求到的。但更多的则是拿着药材来了,拿着家里的粮食来了,与公主交换。门口放着几个筐子,自己放。若是有谁的日子的艰难,也可以来自取。公主府的人从来不管也不问。
因此,确实有些人家会雕刻公主的雕像,放在家里供奉。
这种情况一出现,桐桐就知道,自己在安西的日子,真的进入了倒计时了。宋献将来还是会跑这一路的,而刘神威表示:“殿下,臣能否就留在安西。”
刘神威一脸的凝重,“臣在太医院的朋友也托了商队跟臣送信了,臣觉得跟您回去不是个明智之举。臣就在您这个公主府里住了,也在这里做药丸子,一切跟公主在时一样,如何?”
他这个话说的,其实已经在说,太子的身体真的不好了,而圣人的身体只怕比以前更重了。
林雨桐叹了一声,“回去我就上凑朝廷,在安西设置以惠民署,你做第一任长官吧。家里的人……可以带来,就住在这边府里。”
刘神威感激不尽,他在这里是没有危险的。哪怕出现了反叛,也不会杀自己一个郎中。可回去之后,面对那样的病人,那是太医的灾难呀!
事定下来了,林雨桐和四爷把能见的都见了,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然后就等着,等着朝廷的旨意。
可是朝廷的旨意一直也没见,倒是长安的消息时不时的就被捎带回来了。可那么多消息里,好消息确实是不多!
圣人留了皇后在宫里,自己往九成宫去了。太子总也生病,是几位大臣代为理政的。紧跟着高丽又出现大规模的反叛,可这才把反叛给压下去,新罗又将高丽的反叛者接纳了,且加以包庇。显然,新罗的反叛之心已然是昭然若揭了。就那么一点地方,高丽、新罗、百济,摁下葫芦起了瓢,一直也不得消停。
天刚一热,又是婺州水灾,淹死了五六千之众。
偏好巧不巧的,今年又有了日食!于是,新一拨的反皇后的呼声有起来!但凡有灾难,必是皇后干政的错。
到了秋里了,李治又得了疟疾,下令太子必须去延福殿听各个衙门奏事。
这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又是一年冬天了。这些讯息说明什么问题呢?说明僵持了一年,李治还是不舍太子。太子不去理事?由不得你!下旨了,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去。
四爷叹气,“快了!非召你回去不可了。李弘是消极理政,便是做着太子,也一直朝武后倾斜。如此,朝臣就会以为太子跟武后一个立场。再接下来,朝臣就该对太子不满了。”李治不会叫朝臣对太子不满的,所以,还得把武后往前推!
称呼天皇天后也就在明年了,武后需要有人支持。李治必是要召你回去声援武后的。再等等吧!
可再等等来的不是宫里的旨意,而是孙道长的信,他信上说,朝廷找到他了,并且征召他回京城。信里隐晦的说了,不希望刘神威这个时候回去。
连孙道长都被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带回京城了,可见李治对李弘做太子有多坚持。越是坚持李弘为太子,此时反倒是越是会加重武后的砝码,甚至于愿意留着桐桐给太子辅政,就像是武后给太子辅政一般。宁肯如此都不会换个儿子来做太子的。
林雨桐更担心起李弘的身体了,到底几成是装的,几成是因为真的扛不动了。真要是把李弘折了,她心里都过不去。
因着心有记挂,这等待的日子就漫长了起来。
还在正月里呢,朝廷决定发兵新罗。这新罗原本是夹在高丽和百济之间的,被这两国夹击,于是,向大唐求助。大唐帮其击败高丽和百济,之后这两国投降。他们原本都是属国,是可以相安无事的。可高句丽内乱,兄弟打架,一方非找大唐去住持公道,这才有了李绩平了高句丽。而后出兵镇百济。可新罗呢,该是想着唇寒齿亡,把两边的邻国都灭了,下一步你要不吃我才怪。于是,他朝反叛大唐的高丽人敞开了怀抱,给他们提供庇护。估计,大唐上下也是这么想的,在这事上也理解,并没有因为此事把矛盾扩大化!不就是一些高丽人嘛,接纳吧!但是,大唐的这个反应,新罗却以为是大唐的天灾叫大唐没有一征之力了,于是,疯狂的朝着百济兼并。这就过分了!
这不算是错了!刘仁轨被任命为鸡林道大总管,带兵出征了。
而这个时候,李治问裴行俭,“护国公主在安西几年了?”
“距离咱们君臣定下的三年……还有多久?”
李治就叹气,“那这一来一去,得三个月在路上。她还得收拾东西……等回来了,也差不多就满三年了吧。”
是!
“那就下旨,调公主和驸马回来吧!去年平了弓月和疏勒的叛乱,这两部估计也知道畏惧了,已经上了请罪的折子。部族已经拆分完毕,陶大有说,百姓各司其职,龟兹城中说汉话的占据了八成……公主和驸马功勋卓著,朕这身子也不好,也想公主了。赶紧叫回来吧!”
旨意拟定,急发安西。
武后抬头手捶打着肩膀,问明崇俨,“圣人召了护国回来了?”
是!明崇俨将折子规整好,犹豫了一瞬,还是站在武后身后,“臣来吧。”
明崇俨精通医术,抬手给皇后按摩。长时间伏案对人到中年的武后来说也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时间长了,脖颈疼,双肩疼,甚至脊背都疼痛难忍。再加上如今的坐姿,那么矮的桌案,一坐就几个时辰,还不时的得挺直了坐着见一些大臣,这样子一日一日又一日,从天不亮到三更半夜,一年一年就坚持下来了。算算这都几年了,身上哪里会没有病痛呢?
圣人挺的时间长了,太医还有办法。或是针灸或是按摩,可她呢?太医给按吗?她都不敢叫太医知道她也不舒坦。要不然怎么办呢?
圣人病了,太子身子也不好,再加一个浑身哪哪都疼的皇后?
不成呀!疼也不能说疼。这脖子有时候疼起来呀,跟针扎似得,间或的还会头疼。明崇俨说这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才患上的病症,其实歇歇就好了。
可是,能歇吗?敢歇吗?
她坐着不动,叫明崇俨这么给摁摁,还别说,这一摁啊,是舒服了。
脖子被这么一扭动,甚至能听到咔嚓一下的声音,然后一下子就松快了。
明崇俨就问说,“娘娘,脊背和双腿……可要臣……”武后起身朝里面指了指,叫人放下珠帘,然后趴着去了。明崇俨颤抖着手到底是摁了上去。皇后保养的很好,白腻丰腴,他呼吸乱了一身赶紧屏住了,心无旁骛的按起来。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累的,头上大滴大滴的汗往下掉。甚至都掉到武后的脖子上了。
武后噗嗤一下就笑出声了,“好了!下去吧!本宫小睡片刻。”
是!
他出去就大口的喘息着,而后擦拭着头上的汗。
宫里来来去去的大小太监扫他一眼,便赶紧收回视线。然后默默的对视一眼,各自分开了。
这一摁,确实是舒服了。这一觉睡的极好,本是想小睡的,谁知道一觉就睡到第二天早上了。
一早起来,就又见到明崇俨,“做的不错。”
谢娘娘。
明崇俨说着,就又把最紧急的折子给递来,“州录事参军张君彻等人上折子状告蒋王李恽及其子汝南郡王李炜谋反……”
武后接过来扫了一眼,“着人给圣人送去。”
明崇俨就低声道,“臣以后,他们不敢谋逆。”
武后翻看下一份折子,一边看着一边说,“这事得五五听。要说他们对朝廷没有怨言,这也不可以。只因本宫干涉朝政这一件事,上上下下对圣人不满的多了。言语不谨的时候是有的!此人早些年就屡屡犯事,在封地横征暴敛,已然处罚过数次了。可又如何呢?不过仗着宗室,桀骜罢了!这事圣人去处理便罢了,不管是重了还是轻了,妨碍都不大。可叫本宫来处理……怎么处理呢?处置的重了,说我容不下宗室。处置的轻了,立马就会有御史说我不尊律法,邀买人心。既然反是反不了,只是轻重不好拿捏,那就给圣人送去吧。圣人必是先派个小舍人去传唤问询,而后再说其他。去吧,折子上写的唬人的,事不一定大。”
明崇俨就一脸的敬佩,“娘娘……与古来明君比,您也不遑多让。”
武后看他一眼,他立马脸一红,“臣所言真心实意,别无奉承之意。”
行了!去办事吧。
是。
果然,折子送过去,圣人叫刘仁在一边读了,就直接下令通事舍人薛思贞驰传验按。跟皇后说的一模一样。
“您真了解圣人。”
武后笑了笑没言语,随即脸上却多了几分怅然。借着这个空档,明崇俨又给按摩,武后并没有拒绝。
良久武后才说,“祥瑞,你亲自去一趟公主府,着人将公主府收拾一遍,不可马虎。圣人身子不好,太子身子也不康健,桐儿怕是得了旨意之后,不会耽搁,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回来的。那府邸久不住人,别人不敢擅自做主,收拾的未必舒服。去了之后,觉得什么缺了,或是家常用的物件不鲜亮,回宫来取。另外,给公主的衣服,按长安最时兴的样式再做十箱子,一年四季的都要。她的衣物必然是随后才到的,别叫回来了没东西使唤。”
是!
正往出走呢,太平跑进来了,“阿娘,我要跟着祥瑞出去,我也给姐姐收拾屋子。”
你就知道捣乱,“好好跟着先生上学去吧,不可淘气。”
太平噘嘴,都往出走了,才又扭脸来看。她看到母亲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而这个长的挺好看的明仙长的手正放在母亲的脊背上,流连着不肯离去。
高延福见她老盯着那边看,赶紧捂住了公主的眼睛给送出去,“殿下,进学去吧。”
太平就问:“先生告诉我说,男女授受不亲,那为何母亲能跟明仙长授受而亲?”
高延福差点没给吓死了,“殿下不可瞎说,这话再不能跟别人说了!明仙长是天上的神仙,正给娘娘施仙法呢!”
是吗?
是啊!肯定是啊!
太平想了想就点头,接受了这个说辞,“皇姐快回来的时候你一定给叫人告诉我,我好跟师傅请假,皇姐长什么样儿我都快忘了。”
嗳!小的知道了。
太平这才高高兴兴的跑了,她上学的时候碰到相王,欢快的朝相王招手,“小哥你来!你来!我跟你说个事。”
李旦过去,“怎么了?又不想上学?”
太平就道,“之前我在园子里玩,不知道听见谁说,昨晚明仙长跟母后怎么了……他们嘀嘀咕咕的,我没听清楚。今儿我看见了,明仙长给母后施仙法呢!”说着,就伸出手把手努力的抬起来放在李旦的后背。她觉得是后背,可李旦觉得那是腰上面一点点。
因此,他顿时变了脸色,“你再胡乱说话,我就叫人把你关起来。”
十一岁的太平眼里满是愕然,这个哥哥最好脾气了!他为什么这个样子?
李旦的表情一点也没放松,继续虎着脸,“就咱们俩知道,再不许告诉任何人。你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听见没有?”
太平懵懂的点点头,然后捂住嘴,笃定她再不会说的。李旦怜惜的摸了摸妹妹的头,然后颤抖着手拉了妹妹的手,“走!跟哥哥上学去。”
太平低头看看,他看到小哥的手攥她攥的紧紧的,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这才知道,小哥他……很害怕!很害怕!他总是这么胆小,这有什么可怕的呢?她反手拉了他,“小哥别怕!我长大了会像是皇姐一样的,我能保护你。”
李旦突然蹲下,把脸埋在太平的肩胛处,眼泪把太平的衣肩都打湿了。太平笨拙的伸出手,摩挲着小哥的脊背。她发誓,凡是吓人的事再不叫小哥知道了。
可她却不知道,李旦害怕自有的道理!太平小,她不懂。可他大了,知道男女之事了!这样的事,便是没什么,整日里呆在一起,也会有闲话的。朝臣本就不喜母后干政,如果这样的事叫人抓住了把柄,以此来废后,这不止是废后,这是咱们兄弟姐妹六个,都得死无葬身之地呀!也就是大哥还是太子,很多人投鼠忌器。这样的话宫里有传言,宫外必然会有传言的。那些大臣们……会怎么想呢?
可这件事,又怎么敢跟妹妹说?她年纪那么小,会害怕的。
这件事成了兄妹俩的秘密,跟谁都不说。
林雨桐还没动身,四爷就接到长安的密信。信上说,有一些传言,说是皇后对明崇俨十分宠信,常不常让此人夜留寝宫,通宵达旦。
四爷递给桐桐,桐桐扫了一眼,抬手就给扔了:靠私生活那点事想拿捏武后,那未免也太小看武后了。
她压根没往心里去,问四爷:“……明儿动身?”
嗯!明儿动身,直奔长安……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暮春时节,烟雨朦胧,这是一种有别的大漠的气候。
此时,骑在马上,催马而行。一路走着走着,从草色遥看近却无,走到草色青青柳色黄,再转眼去看,城廓掩映在细雨蒙蒙里,说不出的恢弘与磅礴。
一路朝西门而去,看不见灞桥的柳,却看到远远的,有旌旗飘扬,那不是在迎接她的仪仗又是什么?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李贤抬眼望去,不是皇姐又是谁?五年没见了,变了好些。
走的时候十五六岁,而今已然过了双十。一个人从少年变成青年的过程谁都没见到。等再见面,都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李贤快步迎过来,就看见从马上跳下来的皇姐当真是变的多了。长身玉立,身上穿的衣裳简洁,不是一味男装的冷硬,也不是一味女装的妩媚雍容。就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不影响活动的一身女装,瞧着干练英挺。再转眼一瞧,站在她边上的不是驸马又是谁?不是孱弱少年的样子了,很高,但不瘦弱,已然是个贵气天成,颇有威仪的男子了。
一见面,猛然间,还真有些陌生了。
李贤只比原身小不到一岁,这个时候已然是个留着胡须的青年模样了。
林雨桐稍微迟疑了一下,这才笑了,“果然是快做父亲的人了,变了好些。”
李贤先朝皇姐见礼,然后便过来,上下打量林雨桐,“看着姐姐一切都好,就放心了。”
四爷才一见礼,李贤赶紧拦了,“姐夫康健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说了几句客套话,还要再说什么,已然不能了。此次是带着礼部的官员来迎接的。四爷和桐桐只能先带着亲随进宫,其他部曲先回府吧。
因为今儿要迎她,这条路已经戒严了,要出城或是要如何,请走其他城门。得等他们这一行过去才放行。所以,根本就不可能说遇上多少百姓。所以,进城之后直达皇城。
宫门口依旧有许多人迎接,皇宫的正门开启,武将凯旋,需得从正门入内。
这般的郑重其事,两人只能去边上的仪门,那里有侧殿,在里面更换朝服,这才是礼数。因此一到地方,也确实是看见李显和李旦了,可一句招呼都没顾得上打,就得去准备了。
林雨桐的礼服是护国公主的礼服,从没穿过。当时武后叫人给送到安西了,可没事穿这个做什么。可今儿,武后打发了瑞祥,又捧着这套礼服在这里等着。不穿也不成呀!
自来也没有所谓的护国公主,自然也没有固定的礼服。不用问都知道,这是武后叫人单独给制的。
以黑为主色,以红黄为配,添了几分肃穆威严。
她头上的不是首饰,不是凤簪,而是如男子一般的发冠,金玉打造,戴上之后站在铜镜前,所有的人都退了一步,朝她微微躬身。
这服侍的规格在亲王之上,太子之下,已经非常接近太子的礼服了。猛的一瞧,叫人心里先敬畏了三分。
她从里面一出来,就瞧见四爷换了一身大红的袍子,又跟一般的驸马都尉的朝服不一样。该也是搭配着自己身上这礼服的规格给做的吧。
这一身一现身,外面候着的都安静了。
李贤微微挑眉,李显眉心跳了好几下,大臣们也没法言语。
护国公主该封,可礼服这种事,你要非去掰扯,就掰扯不过来了。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这一身一穿,李贤便不再跟林雨桐并肩而行了,落后半个身位,一起往宫里去。这把四爷给弄的,站哪是对的?
李旦轻轻拉了四爷的袖子,“姐夫,叫皇姐和两位皇兄说话吧,我问你点事。”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林雨桐余光扫见了,便不再管了。只跟李贤和李显说话,“……大婚的时候也没赶上,到现在都没见过两位弟妹,回头家宴的时候一定得带来……”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别的话便不好说了,抬头看看高高的宫阙,沿着阶梯缓缓而上。一声一声的禀报声传来:护国公主到——护国公主到——
李治坐在上首,李弘坐在侧面,隔着珠帘是武后,都盯着大殿的门口。
而后,大殿外有一人率先进入眼帘,李治眯着眼蹭的一下就站起来了。他像是看到了太子,他健硕威仪,一步一步走来,步履坚实有力,他所过之处,众臣俯首,不敢与之对视。可近前了,他看清了,这肯定不是太子。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他掩饰了脸上的情绪,看见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儿行礼,就赶紧说坐在一边的太子,“扶你皇妹起身。”
是!
太子扶着御案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的走下来。伸出手,声带更咽,“皇妹辛苦了。”
林雨桐手搭在对方的手上,一点都没敢借他的力自己站起来,“若不是皇兄监国得力,安西又怎么能安稳如故。”
太子一笑,便看四爷,“英国公劳苦功高!安西没有你运筹帷幄,不会有如今的太平。”
太子殿下过誉了。
今儿大朝没别的事,就是该有这么一道程序,而后是歌功颂德,之后便散朝,关于安西的情况私下上折子或是私下谈都行。
何况,天家团圆,别管要说什么,今儿是说不成的。
之前在长安,数次进东宫,都见过那个少年。那确实是个长的极好的少年!
武后满意的打量林雨桐,“好!”长成这样,已经颇有气象了。她拉了桐桐的手,看李治,“摆家宴吧!宫宴改日。”
自己会这么想,李弘又不是笨蛋,他难道不会这么去想吗?可这对于一个在道德上有洁癖的人,估计叫他接受起来很有些困难。
林雨桐心里有数了,只点头,叫祥云继续往下说。
尤其是在太子萌生退意的情况下,她往前走这一步,尤其要紧。
若是信了,这便是母子之间的芥蒂。
武后便笑了,“知子莫若母,同样,知母也莫若子。你和弘儿,都不用去查,就这么笃定,是我做的。”
想到这里,林雨桐都怀疑,关于她的那些流言,是否是她有意为之!若是的话,那后来关于李弘的流言,必然是她炮制的。她这其实是以自黑的方式,把那些时刻想着拉她下去的大臣给黑惨了!他们已经成了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下作手段都用的人!
威胁当前,李治非偏袒他们不可。
可外面的流言解决了,内里却有了新的矛盾。那就是太子而今是怎么想的。他到底信不信武后刻意叫人释放流言这个话。
因为她不知道,若是李弘退了,朝臣是否再支持李贤为太子。李弘之上,李治还有两个活着的儿子,她怕李弘一退,有人趁机推倒她。所以,她必须砸实这个基础。不容许有哪怕一丝的意外。
只要叫太子相信,这事是那些大臣干的,那护着太子的人就会跟那些反武的人拼命!因着在护着太子的大臣心里:干掉武后和扶持太子,可以是两件事。
林雨桐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逻辑对吗?对的!外面都在传皇后跟明崇俨有暧昧,皇后没辩解。而后外面又在传太子好男|风,跟近侍玉桥相好。若是只皇后被传闲话,很多人其实都信。可连太子都被传一些莫须有的风月事,那这但凡长脑子的是不是都得想想,这事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呢。
好!摆家宴。
林雨桐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起身就往外走。
可武后会做这件事吗?林雨桐自己都拿不准!因为对武后而言,她损害太子的利益了吗?没有呀!只她一人的流言,这是个麻烦,且是个大麻烦。不仅是她自己的麻烦,也是太子和她其他子女的麻烦!可加上太子的流言,这便不是麻烦了。不仅不是麻烦,还能借此朝前走一步。因为,世人都觉得有人敢针对皇后和太子,那么下一步呢?
祥云紧紧的跟着,在边上道,“圣人这几日颇为不快,偏英王又坚持纳了一个姓韦的小娘子进王府,听说府里鸡飞狗跳的,英王妃已经进宫哭诉了三次了,为此常乐公主还特意进过宫……”
知道!皇家的人和事,中间隔了五年,很多细节不能得知,就怕中间有个什么。
所以,现在外面传什么不再重要了,朝臣中的大部分都不敢再说那些流言是真的。
要是这么一想,林雨桐都觉得这必然就是武后干的。
一说散朝,朝臣散去,皇室就都跟着朝后头去。林雨桐这才看向珠帘,武后撩开珠帘从里面出来,林雨桐忙过去,“母后……”
可算把四爷给解放了。四爷临走看桐桐:说话要有分寸!
林雨桐皱眉,李弘的身体不好,子女缘早一点晚一点都没关系。跟太子妃夫妻和顺,这是再好没有的事了。怎么会想着给赐良娣呢?他跟武后这么些年,面上不也没添人吗?这不是给太子纳妾的缘由。
她一进去,武后把人都打发了,这才叹气,“都跟你说了?”
林雨桐皱眉,“东宫哪有那般本事的太监?”
玉桥?
林雨桐想起那个跪在马边的美貌少年,那是她被李弘带下南山要上马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少年跪在马边,叫自己踩着他上马!她没踩人家,是太子单膝跪地,自己是踩着太子的膝盖上的马。
林雨桐脚步一顿,这个李显,作的一手好死!
这么一想,就会觉得这分明就是皇后和太子被刻意针对了呀!
“这事您事先该跟皇兄商量。”
林雨桐就看四爷,然后又跟武后低声道,“叫驸马先回去。一则,该告知一声老国公。二则,家中还有曾祖母、祖母,怕老人家惦记。三则,一路行来,叫驸马先回去梳洗。稍晚些时候再进宫领宴便是了。”很是!武后便安排人去送。
是!
但现在她对李显的事没兴趣,急匆匆的去见武后去了。
祥云将花钿给公主簪住,然后调整端正,眼前的公主确实是个美人,宫装的公主更加的雍容贵气,她缓缓的跪下,低声道,“外面已有传言,说是殿下不喜女子……东宫属臣上折要清除狐媚主上的阉患,太子不允,官司打到了御前,圣人便说纳良娣,可太子未允。”
“说了。”林雨桐走过去,“儿回来了,您无需再用这样的方式。”
那到底是吗?
跟着去了后宫,在武后的寝宫里梳洗,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而后由着祥云给她梳理头发,听她说话。
“是!”武后坦坦荡荡的看过来,而后疲惫的闭上眼睛,“圣人知道,你们也知道。可是桐儿啊,你皇兄他若是再熬,便寿数难长了。可若是退……你能保证万无一失吗?”
在这件事里,除了她和太子被人议论一二,不会再失去别的。不仅不会失去,他们转脸就能得到更多的,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那为什么不能去做呢?
知道结果的人只知道她赢了,在李弘死后,被册封为太子的是李贤。可这过程,谁知道?以为是理所当然的事,真就理所当然吗?世上哪那么多理所当然呢?永远留个后手,才是上策呀!更何况,李弘是要退!这情况又不同。什么变故都可能有,不得不防!
而后就会想,这事是谁干的,这是想把皇后和太子往下拉扯还是怎么了?这手段是否也太下作了一些呢。
祥云的声音更低了,“宫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一些关于娘娘的颇为污糟的流言,话传的很难听。婢子就不说出来污您的耳朵了。总之,出了娘娘的流言没多久,就出了关于太子的流言。娘娘跟圣人说,这是有人针对她和太子,此人居心叵测。可也有人在太子耳边嘀咕,说是关于太子的流言是娘娘叫人捏造散步的!”
林雨桐就道,“你是母后身边的人,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必是母后打发你来告知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的,但说无妨!父皇不是个分不清轻重的人,是不是还出别的什么事了?”
祥云就低声道:“说的是玉桥。”
他若是能答应,又怎么会把太子做到如今这个份上?!
“太子成婚数年,又不比公主在安西这几年不敢生育,太子妃这几年未曾坐胎……如今就连英王身边都有一宫女有了身孕,要不了几个月就要生了。潞王府张良娣也传了喜讯。圣人盼着太子能开枝散叶,想选几个名门贵女去东宫,太子拒了,圣人这几日心里又不大自在。”
原版未篡改内容请移至.官.网。如已在,请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没顾得上单独见太子,家宴就开了。
林雨桐跟武后到的时候,四爷正在陪李治说话。李治招手叫桐桐,“过来,挨着父皇坐。”
坐过去就被李治拉住手,林雨桐顺势诊脉,心里叹气,李治的眼神已经特别不好了。人坐到距离他极近的位置上,他才能看清楚长相。只怕而今看折子已经很勉强很勉强了。
她收了手,就笑道,“您跟驸马说什么呢?”
“说都有孩子了,知道你们在安西不方便要孩子……而今年岁不小了,该添孩子就添吧!这两年也没别的差事叫你出京……再加上朕跟你母后舍不得你们离了眼跟前。你呢,常去跟你母后说说话了,平日里无事,或早或晚的,你上宫里来,叫朕瞧着你。看着你们,朕心里踏实。”
这话一出,四爷就转动了一下手里的杯子。
林雨桐瞬间便明白了李治的意思!她以后她这次回来,会被李治推到武后身边,帮着武后处理一些事情。却没想到李治是把自己留在他身边。
李治的身边确实是缺少可信的人,不管是看要紧的折子还是见要紧的大臣,身边都不能缺这种辅助的。之前应该是明崇俨在李治身边听用的,但明崇俨……也是武后的人!他应该有跟武后打小报告的习惯。于是,李治想把自己留在身边。
权利这个东西,怎么说呢?真不算是个好东西。
一个权利若是三个人分,会如何呢?
自己、武后、太子,是三个人。三个人三个想法,这是必然的。
可自己、武后、太子,在要紧的时候又能是一个人,攥紧了拳头,谁都不能撼动。
四爷轻轻把杯子放下,过了几息,林雨桐才叹气,“女儿笨拙,就怕在您身边惹您生气。”
李治便笑,“我儿若笨拙,这世上再无聪明人了。”说着,他便叹气,在林雨桐的手上轻轻的拍了拍,“孩子……国事艰难,得多劳你。”把一个公主拉扯进朝局里,其实从长远来说,对桐儿不是好事。这自来只要女人跟权利沾边,不管做的好坏,都有人非议。得善终者终究是少数!便是平阳公主,除了大唐开国之前,她跟着南征北战……之后呢?之后便是去世之后,以军礼葬之。这中间那么些年,她去哪了呢?上过战场的人,也依旧没能上朝堂。
他得用这个孩子,可也得保这个孩子一世安康呀!
在宫宴开始前,就定下这么一件事。
不管有误会没误会,太子很平和,太子妃寸步不离太子,邀请林雨桐改天去东宫。林雨桐也见到了李贤的正妃房氏,怎么说呢?这是个很规范的大家闺秀,很矜持,很恭敬。不管是跟武后还是跟太子妃,她表现的都不算是熟稔。
当然了,武后忙的顾不上跟儿媳妇熟悉,太子妃也忙着东宫一摊子事,不熟悉也正常。
英王妃赵氏,林雨桐印象里不深刻,这该是不常被常乐公主带回宫的。而且,林雨桐突然反应过来,常乐公主是李渊的亲闺女,是李世民最小的妹妹,是李治的小姑姑,而今成了李治的亲家!那也就是说,李治跟赵氏是嫡亲的表兄妹。而今,表妹做了儿媳妇,所以李显娶的其实是表姑姑?
你说这叫什么事?这婚事也忒不讲究了。
行吧,不能再这么想了,越想会越混乱的。尤其是李治和武后这种关系,最好别拿辈分伦常说事,这玩意犯忌讳。
她在桌子其实半斤八两,都差不多啦。
这位英王妃瞥见那边公主和驸马拉着手呢,就转过脸,一副隐忍的样子。太平离她远远的,过来趴在林雨桐的肩膀上,“……西域好玩吗?我也想去。再过几年我也长大了,我也想跟大姐似得出去走走。”
太平耸鼻子,“嗯!出宫我也没别的地方可玩的呀。”
林雨桐才要说话呢,武后就道,“很该召几个女官留在身边,以备用。”
这是说身边没有打理琐事的‘秘书’,这也是一个态度,并不是要一直留着明崇俨的。
李治点头,“要用,得先选。选出来的人年纪不能太大了,大了各方面就难教了,反倒不好用了。跟太平年纪相仿,便正合适。”
太平便嚷着,“母后干脆带着我吧,我给您整理折子。”
一顿饭若不是太平插科打诨,那可真不好下咽了。
都是大人了吧,可这一个个的,都属于挺有个性的人。
太子想退,李治不乐意,武后在做准备,李贤能不能进一步不知道,李显未必没什么心思,李旦胆小,太平年幼,就说各怀心思,这饭还怎么吃?
何况,他们的个性决定了他们很自我!奉承他们的父皇母后?对不住,都是一母同胞的亲的,没有人有这个意识。太子不高兴,就可以不去看皇后。
李贤不确定以后的事,而今就是退后不合适,可太亲近父母又怕人家觉得他是迫不及待,所以,他很高冷,很矜持。
李显才办了惹人不高兴的事,他也不往上凑。但却毫不隐藏他不待见赵氏的态度,连做样子都不做。而赵氏也很绝,谁也不搭理。吃什么叫伸手叫人布菜,咱吃好就行。
那位房氏一切礼仪都极为标准,就是沉默,林雨桐只听见她说了三句话:见过皇姐……都好……谢您记挂。
李旦坐在四爷的那一边,只跟四爷说了几句话。
吃完了,李治就说,“桐儿累了,早早回去歇吧!先在家里缓三日,之后再回宫来。”
出宫的时候上了马车她就睡着,省的到岔路口还有跟李贤和李显说话。四爷帮着打发了,可等到公主府的时候,她是真睡着了。
四爷现在还行,勉强能抱她下来。回来再不用梳洗了,四爷也累了,给桐桐脱了,他自己也累了。谁都没再见,睡觉!先睡觉。
府里闭门谢客,可各种帖子不断。顾不上这些,得跟李家人一起吃顿饭了。这次,李家人再不拿桐桐只当公主了,恭敬里带着亲昵,公主能干,可战场上却始终没换‘李’字旗!老国公的招牌拿出来,本是为了给公主壮胆的!而今呢,是公主叫别人知道,英国公府还是英国公府,跟之前并无不同。
连李敬业都可老实了,规规矩矩的!这五年,太子多有关照,总叫人来送些东西,或是给李敬业出点题呀,比如这用兵策略等等,反正叫李敬业写,写出来太子认真回复。李敬业就觉得,这事很重要。没事自己翻书,然后写了还请公主府这边的林州帮着润色。这一打搅,他哪有功夫作妖。
如今四爷回来了,还是得给此人解禁的。老这么圈着也不行,他喜好交朋友,那就交朋友嘛。
吃了一顿饭,把这几年的家事了解了一遍。回公主府把这几年公主府的账目翻看了一遍。
到了第二天,得出门了。先去孙道长那边,而今孙道长被安置在一处官宅之中,还算不错。林雨桐左右看看,“师父,您还是跟我回公主府吧。”
不可!
孙道长跟林雨桐和四爷在宅子空旷的后园子里说话,“整日的给太子瞧病,给圣人瞧病,再跟殿下走的近便不好了。”说着又问林雨桐,“圣人和太子……你帮着把脉了?你师兄来信说,你的医术进益不小。”
林雨桐摇头,“师兄过誉了。”她叹气,说给李治和李弘把脉的事,“有些病,病在身,而养在心。师父,深浅我知道。”
孙道长便不再说这个话了,又伸出手,“胳膊给我。”
这是要号脉!林雨桐把胳膊递过去,孙道长挑眉,“很意外!你这医术不是进益了,是已入化境了!”说着又抓四爷的手腕,而后皱眉,“不该呀!比你弱一些。”
“弱的那一些,非药可调理。”
那倒是也对!孙道长认可这个话,有跟四爷说,“不过如今这身子,已经比八成的人要好了。”
说了许多无关痛痒的闲话,在这边没太停留,把各色礼都给孙道长放下,这才离开。如今自己去哪不去哪,在哪停留多长时间,怕是都有人盯着呢。
从孙道长这里出来,又去了阎立本家。
阎立本去年年底没了,消息送到安西的时候,跟朝廷的旨意前后脚。这不,拜了师长之后,就跟着四爷来阎家祭奠了。
怎么说呢?难得碰见一位大家,这五年不在长安,生生错过相处了。
阎立本临终前还留了手书和许多画作给四爷,四爷这一去,闫家就赶紧给了。也知道才回京城就来祭奠,对故去的人有多尊重。
把这些都处理完了,第二天林雨桐就得去宫里了。
而四爷呢?四爷说,“想歇歇。”不想动!
他真就躺在那里不动地方,还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打了个哈欠,翻身真睡去了。
林雨桐:“………………”嘛意思呢?
四爷躺着不动,心说,以往多是自己早早起身,又是上朝,又是为这个屁事忙叨,又是为那个屁事忙叨的,她呢?早起打个哈欠,最多就是坐起来用被子围着,嘴上嚷着,“我送爷吧?”可其实动了吗?身子一点也没动。不等自己走呢,她往下一倒,被子裹好,而后翻身继续睡。
爷不会嫉妒的吗?能睡懒觉当谁乐意早起呢!
而今这世道,乱的是皇室又不是天下,爷干嘛那么累!外面怎么说爷的?说爷小白脸!
爷可太乐意当一回小白脸了!
再说了,你已经够扎眼了。爷还前仆后继的干这个干那个的,干什么?怕人家不知道咱功高盖主?
得空了做点什么玩意拿出来,聪明人多着呢,自有人研究破解去了。咱的目的是有所改变,又不是非得爷去改变。
那舒服的睡到自然醒,而后起来写两页字,翻几页书,找找后来散落在历史尘埃里,后世再没有的东西,多有趣呀!
所以,请允许爷懒散一点,不成吗?
桐桐默默注视,人家躺在那里依旧惬意。她都收拾好了要走了,人家还躺着呢。她伸手去摸,脉象挺好的,身上嘛毛病没有。
她就问:“……那今天歇着,我去宫里呢。”
嗯!
突然这么着,林雨桐心里还有点怕怕的,这么感性的人莫不是又感性上来了?她就说,“那我也不去了,在家陪你?”
你陪我呀?还是我陪你呀?四爷翻身过来,“你去吧!我再睡两时辰就起了,你叫灶上给我蒸一笼屉的酱肉包,别的小菜三两样,要一个酸笋汤。吃完了……想整理整理院子里的柿子树枣树,还想再补种两架蔷薇两架玫瑰……晚上等你回来一起吃?”
林雨桐:“………………好……吧?”总觉得哪里违和,但还是转身走了。一出门想起来了,四爷刚才说话的语气满满的都是自己的样子。每次送他出门都恨不能告诉他自己这一天打算干什么吃什么。而今换过来了,怎么就那么奇怪。
行吧!想歇几天就歇几天吧。还不叫人犯懒了?
于是出门,直接进了宫了!
进宫陪李治吃的早饭,李治还问:“驸马没说想去兵部?还是工部?”
啊?林雨桐愣了一下,而后便懂了,就笑道,“他哪也不想去。儿臣出门的时候,还睡着呢。跟我说,再睡两个时辰再起,叫灶上给他准备酱肉包子酸笋汤,又说柿子树该修整了……再加上,儿臣想要蔷薇和玫瑰,他说他这两天得闲了,要补种起来。瞧着又懒怠的不想动了……那就罢了,这几年确实是挺辛苦的,睡不了个安稳觉。儿臣也舍不得他辛苦!工部或是要图纸或是问什么淬炼法子,叫他们只管去问。驸马把那个当玩意解闷用的,无甚要紧。至于正经当差……他不想就算了!横竖还有英国公的爵位,还有驸马都尉的官俸,还饿着他了?!”
李治就叹气,“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想的太多了。”
“不是想的多了。”林雨桐就低声道,“少些麻烦吧!不是怕您想的多,也不是怕皇兄想的多……是怕朝臣想的多。天下终归是要他们帮着治理的。君臣之间若是始终不协,那朝廷这事办起来就不能顺畅。”
李治这才不说话了,只点了点御案上的折子,“你取了念给朕听听。”
是!
林雨桐先把中枢的折子挑出来,而后挑了送来最早的一封,大致扫了一眼,“是南诏的折子!倒不是乱子,是兴宗王罗盛即位了,特来上表。”
李治皱眉问说,“此人今年多大了?”
林雨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资料,然后翻检出来,“此人今年四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是啊!说起来,四十岁,越发趋于成熟,是一个人最好的年龄阶段。
李治就说,“看来南诏这几年,应该是相对稳当的。”
该是如此。
李治指了指玉玺,桐桐拿了直接给盖戳,这就算是处理完了。
她把折子放在另一个盘子里,随后就能送出去了,结果就听李治问说,“此人上任,宰相会用谁?”
林雨桐沉吟了一瞬,“必为张建成,此人为白族首领张宁健之子。”
李治又满意的点头,桐儿不说此人有多精明强干,有多大的能耐。只说此人的出身,此人的身份。这便是用人之道了!此人的出身身份注定了用他能稳定局势,那他只要不是憨子傻子,此人暂时就能用。若是再有几分长处,就能一直用。
所以,治国用人,哪有常法?怎么有利怎么用,怎么合适怎么用,不外如是。
李治再没说话,林雨桐就念第二份折子,这折子是安西的,今早才送来的,“大食派军入侵呼罗珊,并且意图越过乌浒水,入侵布拉哈。”布拉哈乃安西大都护府管辖。而大食便是后来的阿拉|伯。
此次入侵,该是两国之间的首次摩擦。
李治就问:“布拉哈在哪?”
林雨桐在舆图上点了点,“在这里,无须担忧。大食一直如此,进进退退,儿从安西回来之前,已做了布防,薛讷领兵驻守。”
好!
两人处理的极快,李治也头一次知道,这个女儿的肚子里有个万花筒,这大唐的各个州府属国官员,就像是在他肚子里装着似得。
林雨桐就笑,“五年呢,在西域漫长的冬天怎么过呢?摆弄舆图,又询问各地官员的情况,儿臣就是瞧热闹呢。”
可一般人也不能把热闹瞧成这样。自己但凡有问,她必有答。
这折子若是给她处理,她就是这么处理的,轻重缓急分明,举重若轻。
李治半靠着去了,好似心都没那么累了。
桐桐把折子分好,叫散下去了。结果折子前脚出去,后脚刘仁就进来禀报,“戴相求见。”
戴至德来了?
李治坐起身来,“宣——”
林雨桐在李治的边上,没避让。戴至德进来愣了一下,规矩的见礼之后,这才说事。说的是许敬宗的事。
许敬宗前年不是已经死了吗?
李治皱眉,林雨桐也不由的抬头看戴至德,又翻腾死人干什么?
武后是用过此人,可此人活了八十一岁,已经在前年死了。这不能每次攻击武后,就把此人拉出来吧。
戴至德就道,“礼部数次问给此人上谥号的事,朝中诸位的意思是,给一谥号曰‘缪’。”
缪,错者,误也!
这是个恶谥!
人都死了两年了,生生赐给这么一个谥号,嘛意思?说许敬宗是错的,是缪的!那他错哪了?缪哪了?
只能是投靠武后是错,曲意逢迎是错!
这是要给许敬宗上恶谥吗?这分明就是想甩武后一巴掌!谥号这个东西,后世的人是压根无法理解这个东西有什么好争执的。可其实,这玩意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林雨桐脑子里转圈圈,想着这个事该怎么办。这真不是一个信口开河,嘴炮一开就能随便去怼的事!
因为每个朝代在律法上对此都是有规定的,它也有完整的规章制度。周礼这个东西,一直延续,错了礼,便是违了纲纪。像是后世说的《谥法》,它的全称是《逸周书·谥法解》。历朝历代,你制定谥号,不能违背了这个呀!人家就规定了,说是勤学好问,博闻多见,谥号可曰文;而博闻多能,聪明睿智可曰献。
《礼记正义》中又有话说,说是:谥者,列平生德行,而为作美号。
放在唐朝,自有唐以来,便在《唐六典》中也有规定,说是凡是王公以上拟谥,皆迹其功德而为之褒贬。
一般官员,三品以上,人死后规定里是得给个谥号的。
在而今坐的姿势不对都会被说无礼的朝代,那你说谥号这个重要不重要?!
其实不止唐和唐朝以前如此,之后的朝代几乎都一样。像是宋仁宗,想给他的老师上一个好一点的谥号,礼官不同意。说他的老师是个小人,官家想给好的谥号,这就是天子私恩,败坏的是朝廷的法度。而且人家说了,谥者,有司之事!啥意思呢?就是拟定谥号,有相关的人拟定,皇上只有最终选择权,没有拟定之权。
也就是说,谥号得大家公评这个人的是非功过,而不是皇上一言能定的!
实在没法子了,宋仁宗想拖下去,结果朝堂上下无一人答应。司马光连着上折子,一次比一次激烈,都是抨击宋仁宗在这事上的所作所为。最后宋仁宗想用‘文正’没用成,选了一个‘文庄’这种无褒贬在内的平谥,大臣还只说:姑且如此吧!
皇帝退了一步,换来的只是大臣勉强接受。平息了一场朝堂间的谥号之争。
别说宋仁宗这个明君在的朝代,就像是宋徽宗,他也不敢在这个事上乱来。像是李清照那个做宰相的公公去世,宋徽宗亲自去祭奠去了。李清照的婆婆就上前,说是有三个事有所求。开口求的第一件事就是:希望给逝者的谥号里带个‘正’字。
士大夫谥号里带‘文’很常见,可赵家开口就要个‘正’字,加起来岂不是文正?
宋徽宗不敢答应,只推脱说:待理会。
这事不敢专断,随后商量商量再说。其实还是婉拒了!
哪怕是到了清朝,谥号都是很严肃的事情。像是大清入关对崇祯皇帝的谥号,那时候李自成是真不懂这个,就没给崇祯谥号。到了多尔衮呢?他给了一个‘怀宗’,叫好好重新安葬,还做戏的哭了三天,才完成了这一场政治秀。后来进关时间长了,顺治帝读汉人的书读明白了,觉得多尔衮做的不对,又特意为这个下旨,取消了之前这个号。
林雨桐脑子里过的飞快,就是说从这个层面考虑,你不能说礼部不对!
况且,这只是礼部的事吗?谥号这个事,得太常寺说。人家说给个‘缪’,结合许敬宗此人一生的所作所为,给错了吗?
如果把心放公正,不一味的站在武后的立场上去想这个问题的话,人家用‘缪’评价许敬宗的一生,并没有错。他违背律法知法犯法,以原配之婢女为继室。不好好教养原配之子,儿子与继室私通,流放了亲儿子致使其死亡。收了南地外族人的大笔的钱财,将女儿嫁给了对方,跟卖女并无不同。做臣子呢,不是没才华,而是品行不行。投靠武后,制造冤案,篡改史书,哪一条他是对的?在晚年,府里养着数百的妓子,修建亭台楼阁,专供妓子们居住玩乐,骄奢淫逸,占了一个全。
而且,这个字,不是一个人能定的。这是需要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公议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此人不满的官员很多很多。这也说明,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八|九成都是不支持武后的。
这不是义气之事,这里面折射出来的东西,太危险了。
林雨桐现在考虑的是,真想稳住,就得把心态摆正。不能只看着朝臣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其实换个角度,朝廷里这么多的五品官员,就都是没事找事的?
不是!李世民在位期间,朝堂上有两个原则:第一,官风清正;第二,言路广开。
官风清正,就是对某些人某些行为,零容忍。因此,许敬宗在李世民一朝,哪怕是十八学士之一,也始终没被提拔起来,得到重用。
言路广开,那就是在朝堂上有什么就说什么,想什么就说什么。容你说话,准你说话,有理你就说。这样的风气不可能换个皇帝瞬间就消散了,他们也有他们的坚持。许敬宗就是不对,还不让说了?我觉得不对,我就谏言,我错了吗?
李治押后谥号这个事,就是想避免因为此事叫皇后跟朝臣的碰撞。
这会子李治依旧没言语,他扭脸看桐桐,“安定,你说呢?”
林雨桐就看戴志德,戴志德也讶异的看林雨桐。两人对视了一眼之后,戴志德默默的垂下眼睑,以示尊敬。
林雨桐就说,“谥,乃行之迹;号,乃功之表。人到这个世上,站立于天地之间,是可以肆意妄为的活,这是每个人的自由。可自由有限度,除了要有律法约束之外,还得有道德约束。也就是说,他一生的行为可经得起别人的评说?官职越大,不敢说他的人越多。这才有了谥!生前没人说,死后依旧会有骂名。以此来补充律法和道德可能约束不到的一个群体,这是设立谥法的初衷。”
戴志德愣了一下,意外的看了一眼这位护国公主。她这话说的,可谓是公正。
“谥法,就是劝善戒恶的!善就该有个善谥,恶就该有个恶谥。该叫世人知道,哪怕是死了,名号也常存。”林雨桐就道,“既然提了谥号,那就不要拖着了,该请哪些人来定,那就宣召,进宫议一议。今日事,今日毕!”说完看李治,“您看呢?”
林雨桐低声跟李治说了一句,“我去请母后。”
好!这边说好了,还得去找武后,这个事得事先跟她说。
去的时候武后在批折子,明崇俨在帮着整理。见林雨桐来了,也没避开。
武后指了指边上的位置,“是又出什么事了。”
林雨桐就把事情给说了,“……母后,是非功过,不是咱们不谈就避过去的!这件事本身不大,大的是上上下下那么些士、那么些官的反对。一味的偏袒许敬宗,其结果就是站在那么多人的对立面。这于您,于朝廷,都不是好事!儿的意思,便是不扩大化!单就许敬宗一生在官场中的所为而定起谥。”
武后放下笔,她感觉到了,这是一场危机!一个处理不好,就是一场大大的危机!上上下下,五品以上的八|九成反对她,这会影响政事的通达。若是如此,圣人也得考量这个事的后果。
所以,桐儿的意思是,得退一步!不能对了去争,错了也去争。若是如此,反对的人只会更多。
武后沉吟了一瞬,就起身,“走吧!”
京中五品官员齐聚,好似对武后的出现丝毫不奇怪,但对紧跟着进来的林雨桐,还是会多看两眼,直到林雨桐站在圣人的身后。
此时圣人的身后是护国公主,圣人的两边,一边坐着皇后,一边坐着太子。
武后看向之道。劝人向善,奖其善行;劝其勿要为恶,且需得惩其恶行。若是能惩恶扬善,那天下人人乐于为善,人人惧怕为恶。朝廷,当为百姓楷模。而朝中诸位也当知道,刑罚哪怕再严,只能叫人警醒一时;恩赏再重,可后世不能得知。只有荣辱之名,美恶之谥,能不朽于后世。这便是身虽死而名长存!”
站在r/>
那怎么着呀?就给定‘缪’吗?
太子就看礼部尚书,“礼部呢?何意见?”
礼部尚书乃是杨思敬,他娶的是李渊的女儿安平公主,跟皇家的关系自是亲近两分的。太子这么一点,杨思敬就知道什么意思了。太子的意思是:皇后退了一步,朝臣也该退一步才是。
因此,他就建议说,“不若以‘恭’为谥。”
林雨桐看了此人一眼,心里点头,这个人反应很快。
恭,这个字比‘缪’好听一点。但是《谥法》上这个字的注是:知错能改曰恭!
既能兼顾大家对许敬宗不满这个态度和立场,也算是给了武后和太子一个面子,折中了一下!
没人反对!毕竟许敬宗一辈子不总是错的。比如从瓦岗下来投唐,参与玄武门之变,难道也是缪的吗?这个恭字,相对就客观了。
于是,李治叫人拟旨,许敬宗谥号为‘恭’!
这才把这一篇给翻过去了。
而散朝之后,该得消息的都得到消息了。这位护国公主留用御前,说话办事有板有眼,非一般人!在朝事上,她的态度,她的看法,还是要重视的!四爷真弄了两架子花,还在院子里放着呢。
一进屋,就见四爷一身散淡的靠在榻上,手上拿着书像是一本乐谱,正瞧的津津有味。
她:“…………”这日子过的是不是太舒服了一点。
她大踏步的过去,坐在榻上,“茶呢?来人呀,更衣了。”
四爷就笑,这是给自己提意见呢!以前自己回家,她会迎出来,又是帮着倒茶,又是给换衣服梳洗。如今换过来了,人家这是谴责自己没做好本分呀。
伺候的婢女宫人都吓坏了,急匆匆的还以为她哪里不高兴了。四爷就摆手,“都候着去吧!”
林雨桐看把人家吓的惶惶然的,就说刘德和香菊他们,“跟驸马开个玩笑,你们别添乱。”
刘德这才笑着摆手叫人出去了,两口子耍花腔了,确实不用被当做大事来做。
屋里没人,林雨桐才憋不住笑,也不要人服侍了,往下一躺,直接枕在四爷的腿上,絮絮叨叨的跟四爷说今儿都怎么着了,“……如今的局势,尚且平稳。若是能一直这么保持,未必不能坚持到太子登基。”
四爷摇头,“这得有个前提,那就是谁都不许越界。而今你的位置就是一手拉两家,背靠李治,一手拉着武后,一手拉着太子。若是都保持这么一种平稳,那暂时是平稳的。可有些事,那就是人算不如天算。”历史大事,少不了偶然性。
偶然这种东西,不就是太有突发性,不给人丝毫准备的时间。
四爷这么一说,桐桐的心就提着呢。她觉得还是得找机会,跟李弘单独谈谈。
第二天一早,她没去跟李治吃饭,却叫人提前进宫,跟东宫说了一声,想在早膳的时候陪太子一起用。因此天不亮,太子妃就起身了,要亲自下厨。
李弘这个点也已经起了,就说太子妃,“不用这么早,叫人备着饭就是了。”
太子妃摇摇头,“公主殿下用膳,极讲究养生。您饮牛乳,公主似有不喜!臣妾去熬一锅粥去,您陪着公主殿下用些。”
“把枣子挑最好的,上锅蒸熟,去皮去核我来!”得用枣泥搭着熬粥,喝的就是那么一股子自然的香甜味儿。林雨桐过来的时候,面前就被放了一碗红枣小米粥,熬的上面一层的米油,只闻见了枣香味,却一点也看不见枣儿,熬的都化进粥里去了。
她拿着勺子喝了一句,就向太子妃致谢,“麻烦嫂子了,您也坐吧。”
太子妃却没做,“还熬着汤药呢,两位殿下先用。”
李弘笑着叫太子妃去忙了,这才动筷子,“想着你今儿会过来一趟。”
林雨桐看了一眼,屋里伺候的都打发出去了,可信的两人在门口守着的。她这才道,“回来那天,母后已经叫人把京城的事告知我了。”
嗯!李弘吃饭像是喝药,进的特别慢。人也比前几年消瘦许多。
林雨桐看了他一眼,就继续道,“母后承认了,事是她安排的。”
太子脸上没有一丝的意外之色,可还是瞬间放下手里的勺子,“……这就是孤现在所顾虑的原因。”
林雨桐没说话,也放下勺子,叫太子把话说完。
见妹妹不吃了,李弘又拿起了勺子,见林雨桐端着碗慢慢吃了,他这才小口的吃着,说道:“作为儿子,我知道甚至于心疼母后走到如今的不容易。父皇身子不好,孤作为太子能力不足,性情又不合适。父皇希望母后能撑起朝堂!但是,问题是母后做事,你也看了,便是如此这般。孤不是不懂做事的方式方法不是非得正才是好的。若是出于自保,出于非常之时,孤不迂腐,只要能保全自身的法子都可!这是本能之举。可治国则不同,虽不能时时处处求一‘正’,但若身处大唐最中心的地方,都不能有正气清气,皇妹,若是如此,你可看的到大唐的明天?”
林雨桐喝完了碗里的粥,一言不发。因为李弘这话是有道理的!
李弘不停的搅动着碗里的粥,而后才道:“除了母后行事的手段,我也忧心,朝廷内耗太过。你看见了,朝中反对母后之声沸腾。是!是可以靠皇权大开杀戒杀一批士人,可以靠着科举提拔寒门……可是,寒门培养人,不也需要时间吗?这边杀了士人,那边培养不出真正得力的寒门人才,该当如何?育人乃是百年之功,非时间不可。何况,世族换成寒门之后,就万事无忧了吗?换成寒门之后,皇权坚实有力,可也意味着,各地贪腐比现在盛百倍千倍。任何事都有个利害两面,用其利,可防其害的法子想到了吗?皇妹,孤可以预见,朝堂之上风起云涌,寒门替代世家这个大变局就在眼前。可孤一想起这震荡,就害怕。你说,该怎么办?”
林雨桐没法说话,因为李弘说的,未尝没有他的道理。他知道困难,也知道将要面对什么,可他不知道怎么去解决。
“孤唯一能想到的是,换个更有魄力的太子,许是局面就不一样了。太子有力,母后退居一射之外,朝局平稳,与天下而言,是大幸!”说着,李弘就抬起头,跟林雨桐道,“母后从未曾就我想退这件事跟我提过一句,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也不得而知。只父皇……很不乐意,甚至单独提过,他有想要禅位给我的想法,我拒了。”
林雨桐就提醒他,“皇兄呀,你要知道,你若不是太子,这对你乃至你这一支的子孙……怕是一场劫难。”
李弘便笑了,“孤迄今也没孩子……若不做太子了,我为何要生孩子?我的身子,难长寿。这般之后,后来之君没有容不下的道理。随便哪个行宫,够我萧遥而居便是了。没有后人,我便不再记挂身后事了。”
而林雨桐知道,李弘确实是到死都没一子半女,后来是把李隆基过继到李弘的名下,而后他继承了皇位。
连不要后嗣的话都说出来了,可见李弘而今是拿定了主意了。
对于武后散布他私生活流言这个事,他只字未提。身为儿子,碍着孝道,不管他愿意不愿意,高兴不高兴,既然是亲生母亲做的,他能说什么呢?他什么也不说!
他只说他身为太子的想法。在他看来,李治的一权三分之法,只能解一时之困,不是长久之策。与其内斗,不若给朝堂一个好的太子,这才是为了大唐的百世基业。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雨桐这个身份就不合适说什么了。
权利三分,自己占了其中一份。不同意李弘的法子,那是什么意思呢?恋手里的权利吗?
林雨桐苦笑,别管怎么说,太子还是长进了。跟几年前的稚嫩不同了,知道用话堵自己了!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于是,他把话说在了明处。
不是当哥哥的对妹妹有什么意见,或者是觉得妹妹舍不得权利,这两者都不是!他只是左右权衡之后,得为大唐的以后考量。
林雨桐只能问:“皇兄觉得,贤儿合适?”
“贤儿合适!”李弘笃定的很,“母后若是肯退,贤儿便能成为一个好太子。”
可李贤合适,是你觉得的!武后依旧会认为,李贤经验不足。不仅武后会这么觉得,李治也会这么觉得的。
这个话题到这里就暂时打住了,林雨桐起身告辞,“皇兄忙吧,我先走了!这件事,您容我思量思量。您要知道,这件事是有风险的。”
李弘点头,送林雨桐出去的时候还道,“是皇妹回来了,更坚定了我的决心。我知道,有皇妹在,中间的变故会小一些,风险会小一些。”
林雨桐无语的看他,李弘却只笑,而后叹了一声,“你回来了,我身上的担子都轻了。军权乃是君上的胆,这话再对没有了。”
从李弘这里出来,再去见李治的时候,发现李治整张脸都是肿着的。这是昨晚又没睡着吧!
林雨桐过去,先扶李治躺下,“您要是睡不着,就服用汤药吧!”
李治拍了拍林雨桐,叫她先去忙,不用管他。
可这么躺着,他依旧是睡不安稳呀!
林雨桐想给按摩吧,李治摆手,“先去忙吧!”
林雨桐看向御案,刘仁遮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好似在帮着林雨桐收拾似得,可其实他偷偷从袖筒里偷偷的取了个折子来。
什么意思?不能叫其他人知道的密折吗?
林雨桐装似随意的扫了一眼,可心里却咯噔一下,这是恂王李素节写的。她看刘仁,以目询问:谁送来的?
刘仁在桌上用手指划拉了三个字——张柬之!
张柬之?这可是个在武周一朝做了宰相的人。如今是?想起来了,如今是李素节王府里的仓曹参军。
林雨桐若无其事的将这密折收了,心道,怪不得李治又睡不着了。
李治八个儿子,李忠、李孝、李上金这三个都是宫人所出。李忠身为长子记在王皇后名下,被册封过太子。后来武后把李忠连带的上官仪这些人,都给弄死了。
在这之后,李孝年纪轻轻的,也病死了。
除了武后生下的四个,还有李上金和李素节。李上金的生母只是个宫人,但是李素节的生母是萧淑妃。萧淑妃曾经以李忠愚笨,而李素节聪慧为由,也撺掇过李治废李忠而立李素节。
武后成为皇后之后,李治就说,李素节的身体不好,不用朝见了。这些年李素节也一直在申州,不在长安。
其实想想也知道,李素节跟李上金还是不一样的,他母亲的原因,叫武后对他更戒备。所以,他没事就猫在地方上,身体不好就不好,老实呆着吧!李治这是想保全这个儿子。
可李素节常年不能见父亲的面,他就在府里写了一篇《忠孝论》。眼前的密折上,就是这篇忠孝论。他府上的官吏张柬之,将其秘密的送到了李治的面前。
你说说!这早不送来,晚不送来,太子说身子不好了,给送来了。
他们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秘密的给送来了。
可正是这秘密投送密折的方式,更刺激了李治!这说明关于储位的事,人心开始浮动了!
这折子若是叫武后看见了,就说她受不受刺激。
就比如现在,刘仁神神秘秘的,好似这么着武后就不知道这个事了。可事情只要发生在李治身上,武后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不是自己说不说的问题,而是压根瞒不住。
武后此时做什么想呢?
她是不是更加的急迫更加的迫切,一点都不敢放松手里的权利。
这件事已经够敏感了,可紧跟着,又出了一件事。
事情的起因是宫宴,端午宫宴,格外的喜庆。今年不同与前几年,前几年风不调雨不顺,处处受灾,征战不断。今年这情况好多了,眼看夏粮就能收了。宫里高兴,几个喜事叠加起来,宫里大办宫宴。
朝中大臣、宗室贵勋,都带着家眷进了宫。
太液池里一池的荷花荡漾,说不出的美!
林雨桐如今哪里能玩?见四爷跟张文瓘聊的挺好,她去了女眷那边。英国公府的女眷不爱逛,坐在一起跟相熟的人热聊,林雨桐也就不去管了。
她坐在太子妃身边,那边千金公主坐在武后所坐的榻边的地上,说着奉承话。武后端着酒杯笑吟吟的听着。
太子妃低声跟林雨桐说话,“……前儿孙道长进宫,倒是举荐了一个人,说是擅长食补……”
林雨桐点头,“食补好,省的吃的药,败了胃口。”
是啊!
两人说着这个事,太子妃又拉房氏一起聊,关心李贤府上,“张良娣快生了?”
快了!
三个人这么说话,常乐公主就觉得她的女儿英王妃不能融入其中,是遭遇排挤了还是怎么着了吧,直接招手就把赵氏给叫走了。
母女俩去太液池划船去了。
赵氏对宫中的这一套很是看不上,“……那位护国公主还算周全,她是长战场拼过命的,我倒不觉得她怎么了。太子妃其实也还罢了,也从不盛气凌人。便是房氏,也很温和。不爱说话,但不生事!女儿就不喜太平,忒的张扬了。到底是那人养出来的女儿……”
常乐公主就说,“不可再如此放肆!那是公主,这公主受宠,待遇自是不同。当日的昭阳公主,高祖何等看重?我便不行了,这却是比不得的!那太平乃是幼女,又自小长在圣人和皇后身边,娇宠自不比旁人。在这皇家,就是如此的!血缘远近,有时候没那么重要!就像是护国公主,她能手握权柄。像是太平,她能骄矜自傲。可还有些公主,而今算起来,都年近三十了也没出嫁,可谁提过她们。”
谁?哪个公主年近三十了?
常乐公主就哼笑一声,“能是谁?就是萧淑妃生下的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
哦!她们还在冷宫里?
那可不!常乐公主就说,“那个女人,是个连孩子都不放过的!不看别的,就是看在圣人的面上,都不该这么对待圣人的子女。况且,只是两个女儿。她们有多大的罪孽呢?便是瞧不上,早早的许人,嫁的远远的,打发了便是了。圣人呢?才真真是没了伦常。说什么许敬宗谥号为‘恭’,那圣人将来谥号又该定什么呢?长孙皇后驾崩时,他也不小了。但却未能尽孝!对太|宗皇帝,他更是……说出来都怕脏了嘴。对这些,他可觉得对不住父母,孝道上有所亏欠?对待子女,除了武后生的,哪个都不当人。前太子李忠生生被害死了,说什么谋逆!那是个忠厚纯良的孩子,谋逆?亏她说的出口。皇子这就不说了,你说说公主能有多大的危害?怎么就容不下?!”
赵氏听的义愤填膺,其他劝谏的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这事回去之后越想越生气,而后选了一天,求见太子妃的时候,跟太子妃说了。她觉得,“咱们不提,外面就没人说了吗?皇后岂不是要陷圣人于不义?便是太子,几位王爷,两位公主……名声上也有妨碍。”
太子妃都愣住了,这说的是什么呀?冷宫里关着人呢,她自然知道。宫里人都知道!怎么就你胆子大,敢往出提呢?
咱们是皇家的儿媳妇,不是公主。便是公主,也不敢这样的提这件事呀!你是疯了吗?
赵氏兀自说,“这件事,我觉得您去提,是合适的。”
太子妃僵着脸把人给送走了,可转念一想,赵氏要是没轻没重的,把这事说给其他人怎么办?她要是再告诉别人说:“这事我去告诉太子妃了,太子妃会处理。”真要这么着,该怎么办?
六神无主,只能求助太子。她一脸的惭愧,惶惶不安,“殿下,是臣妾没处理好。实在不知英王妃来说的是这件事。当时懵了,没想到后续的处理。”
太子安抚的拍了拍她,“莫怕!莫怕!不要紧。”
可这个节骨眼上,提萧淑妃的子女,很不该。
太子叹气,问太子妃:“你说……英王妃说的有没有道理?”
太子妃不敢言语。
太子就说,“孤知道,你也觉得英王妃说的其实是有道理的!父皇还活着的,对父皇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再加上,那只是两个公主。在冷宫里管了那么多年,都在母后的眼皮子底下,她们并没有皇妹的本事,不能翻起更大的浪来。就是两个关着长大的女子,很普通的女子而已。将她们好好的嫁人……其实,这个要求是合理的。”
太子妃低声道:“只是时机不对。”
“可这个节骨眼上,咱们不提,还是会有朝臣提的。一旦提了,这又是母后的罪!”太子就起身,“还是孤去提吧。”
然后太子就坐到了武后的面前,说了这个事,“……该放出去嫁人了!留着只会叫人诟病。”
武后就问:“谁嘀咕的?太子妃?”
“没有!”李弘不能说英王妃,“是儿子偶然得知的。”
武后便不再问了,她在太子的身边放人了,此人就是太子身边的总管高力元。高力元是高延福的干儿子,这事太子知道且默许了。所以,她的重点在太子的政务上,对儿子的私生活,她没兴趣。她是真不知道这里面有英王妃的事。
这会子只想着,这宫里还真是有人居心叵测,竟然已经有人嘀咕到太子的耳边去了。
但太子开口了,她沉默良久,先说太子,“你先回东宫,回头本宫就安排。”
是!
可太子没想到,武后直接给指婚了。
指婚的对象是宫里的侍卫,一个是权毅,一个是王勖。
林雨桐听说的时候还在宫里,其中的过程暂时还不知道,只知道结果就是武后给指婚了。刘仁低声给李治禀报,李治认真的听着。
怎么说呢?要是只看后世的记载的话,就觉得武后混蛋的够可以的!两个公主给赐婚给两个侍卫,太草率了。可其实,不是那么一码事!皇宫禁卫,有父子营,非一般子弟不能入。就像是契苾明,以前就是宫里的侍卫,他父亲还是大将契苾何力呢!契苾何力娶的是宗室县主,前几年因为跟着李绩平高丽的功劳,被册封为凉国公。
这契苾明说起来也是贵勋子弟,对吧?可结果呢?就在东宫做侍卫呢。
薛讷还是薛仁贵的儿子呢,结果还不是看城门呢。这些地方起步看着低,可却是天子身边的人。每个人都有来历!
林雨桐听了刘仁说了一耳朵,“……权毅是桂州都督权知节之子……”
李治嗯了一声,就问说,“那这个孩子的祖父就是……做过秦王府长史的权弘寿?”
是!
李治便再没有说话。
林雨桐便知道了,这个驸马的祖父是李世民的亲信,秦王府时期的长史,还做过兵部和户部的尚书。死后被追赠了太子少师,卢国公。
这身份配公主,低吗?不低吧。
当然了,现在这家不是特别显赫,但也绝对不是一个小小的侍卫。
她深吸一口气,打算等会子过去打听一下!谁知道她还没去呢,武后便叫高延福送来一份折子,是她给李治上的折子。
李治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折子林雨桐接了,要念给李治听。
谁知道武后的折子上竟然写着,为了避先帝先后之称,咱改个称呼吧。以后就叫人称呼为天|皇,称呼我为天后,您看行吗?
说起来,只是一个称呼,是吧?可这一个称呼,却能帮她更上一层楼!
这个时机选的呀!太准了!
林雨桐真是佩服的很,一个女人跟丈夫讨要权利,就像是做生意。我帮你做了什么,你必须回报我什么,且要立马兑现的这种。你说,谁能掰开这个面子!桐桐回来就坐在榻上,一幅魂游天外的感觉。
她自嘲的笑,低声跟四爷道,“你说我可笑不可笑,我竟然觉得我也当过女皇。”
巧了!爷也觉得你当过。如今这是……怎的了?受什么刺激了?
桐桐一幅认清自己,人间清醒的样子,“我现在可以笃定,那些都是我的臆想!我压根就不可能做过女皇。”
桐桐瘪嘴,“我成不了她那样的人。”说着就看四爷,说今儿这事,“……给直接赐婚了,而后上折子,要做天后。”
你是知道结果的,现在你经历了过程,觉得有点受冲击?
是的!桐桐喟叹:“当真不是一般人!”说完,又不由的为曾经愚蠢的自己羞愧。她偷偷跟四爷说,“我好似以前还觉得武后跟李治是真爱。”
四爷记在心里,桐桐嘴里这个‘以前’是什么时候呢?别管什么时候,证明她曾经有多纯然。只是后来,经历的多了,认识不一样了。
他不能这么打击桐桐,只能很笃定的告诉她,“在李治跟上官仪打算废后之前,他们夫妻关系应该不差。那个时候李治病了,武后拿着权利,但初次接触权利的结果就是不会掌握度,有些过界,李治稍微好了一些之后,夫妻之间就有了裂痕了。你回头看看朝堂上那个时间的官员变动就知道了。在这之前,武后的人就是李治的人,武后用的人李治都愿意提拔。可之后,武后的人和李治的人才了标签。”
林雨桐不由的为武后辩解了一句:“李治想要废后,这是导致后来武后扒着权利不放的主要原因。她得自保,得保住她的孩子。”
四爷:“………………”没说她这么做怎么了。身处权利中心本就是如此的。但,他们有矛盾,他们有权利的划分与争夺,但这不意味着彼此都是无情之人。这是两个概念!他坐过去,说桐桐,“你现在的问题是,你知道的太多了。”
“你自觉你知道这段历史,知道许多有名有姓的人他们的一生和最后的人生走向。”对吧?
四爷一言难尽的看她,“可你认识的,都是史书上的。史书上的不都是真的,且三言两语的,能说明什么?况且,你读的史……”
林雨桐讪讪的,是的!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很可能混乱了。比如正史、野史、影视、小说,然后时间一长,能不糅杂在一起才怪。
“所以呀,你就是被你那所谓的‘知道’给捆住了手脚。”四爷看她,“你在我家的时候,尚且能按照你自己的节奏过日子,怎么到了你能打主场了,却总按照别人的方式过日子?”
嗯?嗯?嗯?等等!稍微等等,叫我捋一捋。
她觉得四爷说的很有道理!她这会子想什么呢?想当年在雍王府,四爷是怎么做的?
他是事没少干,权没少拿,却永远给自己留一份退路。
关键是,人家把家里的生活也兼顾到了呀。
日子过的那叫一个多姿多彩。别人的事当然影响四爷的情绪,但影响了情绪没影响四爷的其他方面呀。
不是别人,是被你自己那半瓶子水的历史知道给裹挟了。
四爷就说,“本心难得!以本真、本心、本性去做事,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体会,做你想做的,做你认为是你该做的。剩下的,就是天意!”
嗯!有道理。否则,改明儿自己成了第二个李弘了。
她决定了,她就尊着本心做事,然后第二天……她不想起床。
赖在床上叫不起,香菊隔着帐子叫了一声再一声,越叫她越往被子里缩,然后双脚在被子外面胡乱的蹬着,头藏在被子里就不露头。
实在叫的烦躁了,蹭的一下掀开被子,“我去的晚了,父皇会扣我的俸禄吗?”
您看您这话说的,自是不会的。
“又不会断了俸禄,迟半个时辰,大唐的朝廷就不转了吗?”
更不敢这么说了。
总之,从天不亮起床,把时间更改为天蒙蒙亮才起床。起床洗漱之后,也不穿那见鬼的宫装了,怪麻烦的。她随性了起来,怎么舒服怎么穿,怎么有利于行动怎么穿。
洗漱出来换衣服呢,她还跟四爷安排,“今儿你去东西市看看呗。”
想要什么?
桐桐低声道,“昆仑奴……帮着找来,打听这些人到底是从哪来的?都能把人远渡重洋的卖来,那么其他的东西呢?”
“比如种子?”
对!
四爷就说,“应该不是你要找的那个地方来的!如今多是矮黑|人种……”
一定没有非洲来的?
四爷:“………………”也不是很笃定!
桐桐得意了:“看!史书上的东西不验证就不知道真假!所以,验证一下吧,万一真有呢?”况且,而今所说的昆仑奴,她也发现了,并不都是皮肤黝黑。是相比而言,肤色深的那种都叫昆仑奴。多是从阿拉伯那边来的。
都出门了,她想起来了,“瓜该打顶了,有摘下来的青瓜蛋别叫人扔了,晚上回来我给你炒青瓜吃。丝瓜也该搭架子,你叫人别给忘了。”
四爷这才笑了,这就对了嘛!每天高高兴兴的出去,天下的事情多了,别管好办的还是难办的,到了跟前总有法子办的!没有咱们,历史也没停,文明也没断。忧心忡忡,这就大可不必。每天高兴的出门,欢喜的回来,这才是日子。
说起来,桐桐其实是个实心眼的人。自己在外面关于朝事还能看看这个的热闹那个的笑话。桐桐则不然,她把谁的事都当大事去办。谁遇到点事她都能感同身受,感慨的不行。
这种的……说不上来哪里坏!
叫她秉着本心去办事,会怎么着呢?
他嘴角闪过一丝莫测的笑意,继而消失不见了。
秋实问郎君,“要去东西市吗?”
爷今儿不想去东西市。
“可公主说了。”
四爷:“…………”死心眼呀!他干脆起身,去找李敬业,“阿耶?”
干嘛!翻身不想起,起来也无所事事。
四爷再叫,“起吧!您得替我跑一趟,帮着去买些昆仑奴回来。”
这个有管事呢!公主府那边还有可调派的侍卫和官员,干嘛指使我?
“真不去呀?”
李敬业:“…………”去吧!也没个什么事!他嘟嘟囔囔,“老子现在也就这点用处了。”
完了又问儿子,“你……哪又不好了?不能去市里?”
“丝瓜该搭架子了。”
什么?
秋实说,“驸马说丝瓜该搭架子了。”
李敬业往榻上一坐,“咱爷们现在就这点用?”
四爷:“………………”还得哄他,“您先去办事,回头差事就下来了。”
真的?
真的!把二叔也喊上,省的他闷。
“闷了?”李治看着这个迟到的女儿,笑问了一句。这才坚持了几天呀,就惫懒了。
林雨桐嘿嘿的笑,“也不是闷了,就是懒的起来。”
边上的刘仁:“………………”这么多国事要处理,您说您懒的起来。
他抬起眼睑偷瞧这位公主,就见她似乎还带着早起的晨露,展颜一笑,就如同晨雾里太液池里盛开的荷花,朝气又明媚。
然后就听她清脆又朗朗,语调轻快的道,“您也是,以后不许起那么早了。这有些差事,早半天,迟半天是没有影响的。”
李治也笑,“你呀,就是给你的偷懒找借口。”
林雨桐跟着笑,嘿嘿嘿的,也不辩解。
该处理政务了,林雨桐再不跟之前事无巨细的去问了。拿来第一份折子,是吏部请调官员的折子,拟定了名单直接给送来了。这官员的任命是皇权中最不可撼动的一部分。哪怕是东宫有要提拔的人,哪怕是武后要提拔谁,都得通过吏部的手,把名单送上来。
林雨桐把折子合上,跟李治说,“识人,甄选人才,也是堂部官员的职责。他们举荐,他们负责。儿臣以为,官员考评该细化。哪些过错,举荐人得负连带责任。哪些过错,举荐人不需负连带责任,这都得罗列清楚。多大的过错降等,多大的过错免职,这也应该形成制度。”
嗯?
李治愣了一下,然后坐起身来。这个法子,从小处说,可以避免几方就任命官员的事上起争执。这个法子的好处就是,你如果非要提拔这个人,你的人非要提拔这个人,那出事了,你这一方就得负责。不仅小位置上的受牵连,位高权重的也一样受牵连。这便是掣肘,都得去实心任事。如果都去好好做事了,是谁的人有什么关系?
从大处说,这一招更妙了。世家出仕,多是举荐。好啊!你们举荐吧,要么都别犯错,但凡一个犯错,那便能顺藤摸一串。不一定都是砍头的罪过,咱也没砍头的爱好,但是一巴掌给扇回去,是能的。
这事若是办成了,好处这么些。这事若是办不成,一样能扯住大多数世家出身的官员的神经,他们忙着应对这个事了,就没精力再去在别的事上掰扯了。
比如天后,比如储位。
至少,这件事能成为跟这些官僚集团谈判的筹码!
竟是成了是好处,败了也是好处。这是个只要一提出来,就能有好处的想法。
李治哈哈就笑,怪不得她说早一点晚一点影响不大呢!是啊!是影响不大,催着叫别人去干活,比累死自己好多了。
他往下一躺,竟是难得有了困意。临睡着前就说,“你母后说的改称呼的事,不是什么大事。你说的这件事,才是大事要事!你去见你母后,跟你母后谈谈。”
林雨桐应了一声,给他盖好就退出来了。
这便是李治的回复。他说,改称呼可以,但是官员考核标准的制定,得武后来做。
而这正是武后所期盼的。
桐桐一说,她就眼睛一亮:“是你提议的?”
是!
武后一脸的欣慰,觉得女儿是向着她的。
这事不用多解释,真的!事不复杂,就这么点事!提出来了,事情简单了。复杂的事情叫能干的人去干。
每个人对权利的理解大概是有些不一样的吧!在桐桐看来,我想做的事情有人去做了,能实现我的意图,这就足够了。其他的……都是小事啦!
林雨桐见武后心情不错,就说,“我给您按按试试?”明崇俨隐晦的看了这位公主一眼,垂下眼睑不敢说话。
武后却笑,起身直接往里面去了,“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
肯定的呀!
“您忍忍,肯定是有些疼的。今晚上我回去迟一点,给您熬些汤药泡泡再回去。”
烟熏火燎的,叫别人熬吧。
“您是我阿娘嘛!”桐桐说着就笑,“我的手劲可大了,刚开始有点疼,您得忍着。”
行!忍着。
哎哟!这一声疼还没喊出来呢,那边手一松,好似血都流通了起来,真真是舒服,“手艺如此好了?”
林雨桐就笑,“不是手艺好了,是力气上来了。早几年给您摁,效果就没这么好。手上没这把子力气!也就是我是您的亲闺女,您放心我。也是因着您是我阿娘,我敢下手。换个人也不敢用这个力道呀!治病就是这样的!这个摁呀,天天也不行,这一次,能有个成十天。您要是不舒服了,随时叫人喊我。也就一刻钟的事。回头,我叫驸马给您送一套桌椅来。您别觉得别扭,如今那个姿势,就是折磨人。叫瑞祥他们记着,用膳之后,活动一刻钟。哪怕是出去走走,左右扭头看看花呀草呀,都是可以的。要是一个人闷着,叫旦儿和太平陪着您转吧!要是能三四天打一场马球,天天骑马半个时辰,有个半年,就再不会如此了。”
嗯!这话是有道理的!早年服侍人,要干的零碎事情多了,一天天的站着走着,反倒是没这么毛病。像是李绩那样的战将,七十多了一样能御马征战,可见‘老’不是身子不好的理由。‘不动’才是身子不好的根本。
身体的好坏,这个很重要。
长孙皇后身子不好,有帝王的宠,有帝王的爱,有帝王的敬,跟帝王生了那么些个孩子,可有什么用呢?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太|宗皇帝若是多二十年的寿数,也没有自己的今天了。
再看看圣人,看看太子。觉得桐儿的话真说到了最最要紧的地方了,其实人这一辈子,比到最后,就比寿数了。活的够长,才有无限可能呀。
因此,林雨桐就觉得武后当真是个特别好的病人,配合度太高了。说要运动,当天就运动!她叫人在宫里给绑了秋千,她站在秋千上,自己荡秋千,这真是一种运动。得蹲下去,得使劲的蹬,双臂脖子肩膀,乃是浑身,哪有不用力的?
不得不说,她是真胆大,敢把秋千荡起来站在秋千上看到墙外。
不仅她荡秋千,她还叫林雨桐一起。
两人面对面站着荡,这种的桐桐当然不怕,两人玩的不知道有多高兴。把太平招来了,在
可她胆小,得武后带着她荡,她坐着,武后的脚分站在她的两边。一荡起来,裙裾飞扬,欢呼声,喊叫声,好似宫廷一下子变的热闹起来了。
可李治这个病人,却当真不是个好病人。
回去之后,桐桐把不是大事的事利索的处理了。李治还没起呢!那她就去厨房了。
他劳心劳力想彻底好是很难,但却能叫人舒服一点。她给做药膳去了,不多,三两样,吃饭的时候一一叫太医给瞧了,太医许可了,才叫李治吃的。
这玩意当然不如红烧肉好吃了。
但李治馋红烧肉了,自从桐桐刚进宫那阵做过一次红烧肉之后,他就爱上了。真觉得宫里做的不如桐桐做的好吃。对着这个药膳,胃口不大。
林雨桐就说,“您得这么吃,连着吃三年,身体就轻省了。”
他对此的态度就跟悲观,嘴上应着,可胃很诚实。吃完了这个药膳,他想喝一碗银耳莲子羹,多放糖。
是的!唐朝当然有糖,说的糖霜和糖冰,有些类似于现在的冰糖。宫里用的糖霜多是冰糖磨碎的。或是炖汤的时候多是用大块的,比□□糖颜色更深的一种冰糖。味道很纯,林雨桐做甜食也爱放这个东西。
但是,油糖这东西,李治食用过量的话,危害等同于DU药。
她就看太医,太医们对着这位公主苦笑:不是咱们没说,是这个病人太特殊,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怎么办呢?
林雨桐开始用豆腐素鸡这些做替代品,做出荤菜的口感。一顿添这么一道菜,带着御厨一起。内行看几遍,便是口感有差别,但味道肯定也还可以。于是,很多大臣再来的时候,就发现这位公主……跟想象的不一样。他们以为会多了一位武后,结果人家没有。人家穿着襻膊,利利索索的,手端着餐盘正叫圣人试菜呢。
见了他们笑的可热情了,“诸位相公来了?稍等一下,父皇午饭进的少了……”
那当然是圣人要紧了。
就见公主举着筷子喂到圣人嘴边,“您尝尝这个,像不像是红烧肉?”
懂医理的都皱眉,圣人的身体不能食肉。
李治就解释,“不是肉,公主这几日愣是用豆腐做仿红烧肉。”
众人:“…………”世家的女娘是会下厨,但不是如此的。女娘们金贵,能指着人下食材看好火候的女娘就是好女娘。
结果公主在下厨做羹汤呀。
这是个什么路数?争宠并不是一个好品格。可她……也不需要争宠。
所以,这位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不争权、不谋利,一个纯孝的赤诚之人?
是这样吗?大概、也许、可能吧!要是一直这么着,那她应该就真是这样的人。大臣来干嘛的?就是因为武后开始着手官员的审核了,才跑来说来了。
如今提的这个审核,不仅得审核自身,因你举荐来的官员,有了过失,有了罪责,你也得负担连带的责任。
所以,举荐需谨慎!别因为别人把你自身的前程给搭进去了。
萧德昭就说,“若是如此下去,朝中谁人敢举荐官员?若是人人畏惧举荐,又怎么发现官员的长处,怎么去选拔人才了?”
李治就问说,“那你们的意思呢?这事不可行?”
李治扭脸问桐桐,“你说呢?这事当真不可行?”
“办法总比困难多嘛!”桐桐就一幅商量的语气道,“若是官员内考,不知道行不行?”
“就是……每年固定一个日期,或是各级官员官员回长安述职之时,由吏部牵头笔试,宫中面试,考评之后,留档记录。若有空缺,根据内考的情况而甄选……”说着就对着几人笑了一下,“当然了,我就是抛砖引玉。诸位也知道,我在军中呆过。军中是以实力为王,你提了敌人的脑袋,这是功劳。你率先攻入对方的城池,这也是你的功劳。战时,功劳是清晰明了的。可若是非战时,又该怎么办呢?尤其是以府兵为军队基础的咱们,得叫将士有上升的途径,如此,才不至于乱了军心。在安西,屯田垦荒数量多者,记军功;饲养牛马有专长者,记军功;便是庖厨,能保证每日里有热水饮用,顿顿饭食有保证不克扣,伙夫全体记军功。在各个州都督分兵之时,可根据擅长和性情,拆开分派下去。以此为成例,那我这心中对,这跟处理家事不是一个道理吗?这么着,家就成了管家的家了,主子说话能算话?你们各家的事你们都知道怎么处理心里没数吗?怎么国事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呢?
她就说,“有句糙话,叫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别总是你们觉得是人才就是人才,呵呵!真是人才来考嘛!对吧?寒门科举跟难产似得,好几年开一次科举,就选那么十几个二十几个人的。
那现在咱不提开寒门科举,叫你们的世家子弟来考嘛!
这就是一个两头堵的套子,要么咱就把举荐连带责任搞起来,要么咱就寒门科举加内考并行一段时间,两样你们总得选一样吧!
要是都不乐意,那你们什么意思呢?都是不想负责任呗。
不想负责任,你当的什么官呢?这也不合士的行为标准嘛!这是要被世人唾弃的哟!
是的!这么一说,几个人面面相觑,告退了。
他们也不知道这是这位公主的主意,还是皇上和皇后打配合呢。
李治还愣神了,桐桐端着盘子跑了,“忘了,锅里还蒸着荷叶鸡呢,蒸的多,给母后还有皇兄,贤儿显儿都带着呢。”
李治看刘仁,“这几位阁臣,来的突然。”
“所以,提的事桐儿是不可能提前知道的。”
李治心说,那这只能是脑子比别人快,那边话一出口,她这边就有办法堵住对方了。她这办事就跟她打仗一样,就没给别人留下一丝一毫挣扎的余地。反正是,愿意了,你得跟着我走。不愿意了,你还得跟着我走。路全给人家堵死了!
这是一种区别于皇后的办事手法。
李治思量着,好半晌才问说,“公主人呢?”
“去东宫了!”
给太子去送荷叶鸡去了?
是!
李治:“…………”行吧!
荷叶鸡不适合李治吃,但是却适合李弘吃。
她给李弘撕了一个鸡腿,另一个给太子妃,然后跟李弘说这几天的事,那些大臣们上蹿下跳的,现在忙的是什么。
把李弘听的就笑,“现在该他们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了?”
对呀!林雨桐就说,“皇兄说的有道理,寒门培养人才需要时间。那就两手都准备!考试,这一种制度。只要接纳了制度,那其他的就好说了。科举短期内,肯定还是有些家底的人家能容易出头。便是世家大族里,也有郁郁不得志者。天下子民,一概平等的方式对待才是好的。我觉得,便是弘文馆国子监里的一些留学生,也该给他们这个考核的机会。”
李弘愣了一下,才要说话,却见皇妹已经叫人收拾食盒了,“皇兄吃吧,我得回去了,要不然父皇又得叫人喊我。”
太子妃赶紧起身,“臣妾替殿下送公主吧。”
好!
李弘看着联袂而出的两人愣神,皇妹此来是给自己送主意来的。将各个属国部落的质子纳入考核名单,留在京城做官。别管官职大小,所代表的意义是不同的。
她来这一趟,还把父皇和母后那边的情况都说了,留下这么个主意,不给拒绝的机会,直接走人了。这是想说,她还是支持自己做这个太子的。
是的!太子迄今无甚过失。只要身体还可以,他是可以的!
武后在现在当然也没有异想天开的说去做一回皇帝吧!
在李弘愿意放权的情况下,朝政其实是可以平稳的。
太子妃送林雨桐出来的时候,低声道,“殿下的心意,太子殿下知道!”说着,她的声音低下去了,“我今儿跟公主说几乎僭越的话。”
嗯!你说。
太子妃的手揪着袖口,指节都白了,这才道:“与其尊贵的死了,我更盼着有个活着的丈夫。”
林雨桐抬眼看她,“嫂子,这话言重了。”
“他太累了。”太子妃说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说出口的话万分艰难,但还是说了,“若是驸马身子一直不好,殿下可愿意出来管这朝政?不!您不会愿意的。您都不会愿意出征吐蕃。您看向驸马的眼神告诉我,驸马对您来说,太重要了。而太子对于我来说,也一样。若是能有一处山,一个住处,我更愿意陪着他赏春景,避夏暑,听秋雨,烹冬雪。他许是不算一个合格的储君,但在我看来,他是个好丈夫。我知道,做不成太子,若是留下子孙后代,那么子孙后代难得善终。可我得先有他,才有以后!”
林雨桐久久没言语,“母后当年是按着选太子妃的要求选了你。”
我知道!可人终是有情的。家族的期望,身为太子妃乃至于国母的荣耀,都没有他重要。那我为什么不能叫他顺着他的心意过活呢?
林雨桐没言语,这话该怎么说呢?她就道,“你先回去,再跟皇兄谈谈,这事也急不来。朝堂上这会子正被牵扯住了,你们有时间,可以慢慢的思量。”
太子妃抓住林雨桐的手低声道,“东宫里,有官员一力认为,像是玉桥这样的内宦,该处死。太子生了好大的气!这事,一则玉桥没错,自幼跟着太子感情甚好,处事也周全。他照顾殿下,我很放心。二则,太子殿下舍不得!不说这人是玉桥,便是一个别的什么人,无辜受连累,殿下也会舍不得的。三则,若真是如此了,不正证明殿下跟玉桥之间不清白吗?可这若是处置了这些官员,他们又会如何呢?他们有曾经在御史台为官的履历,转脸就把这事闹到朝堂上了。”名声就彻底被坏了,“也因为此时,殿下好似羞于见人,都不怎么召见东宫属官了。”
这么严重?
是!
林雨桐就皱眉,这个要命的羞耻心,真是!不过这官员是有够二百五的!有毛病呀!
她就轻笑一声,“嫂子把名单给我,我处理。”
行吗?
行!“这事说是朝事也行,说是私事也可以。他逼着我哥哥承认没干过的事,还不兴我为我哥哥出气了?多大点事?名单给我就行。”
太子妃真给了,然后回去还不敢言语,她真不知道公主会怎么做?
怎么做?
林雨桐回府就做了一桌好菜,有请自家公公!
这位年轻的时候就是长安城的浪荡子,现在不浪荡了,也不敢浪荡了,但是差点没被憋出毛病来。
李敬业还当是有差事了,结果公主做了一桌子好菜,就是为了请他背后拍人板砖的。
不是!您在那么高大上的地方,怎么会想起用这下三滥的办法呢。
林雨桐给斟酒递过去,也没瞒着,把事情说了,“……这要是真的,都不能说杀就杀了。何况是假的!这不是欺负人吗?”
李敬业咬牙切齿,“那是储君,他们怎么敢?”
是啊!那是储君呀!
林雨桐发现李敬业对储君的尊敬值很高,这倒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发现。鉴于这个发现,她就说,“有一个养马的差事,您乐意去吗?”
啊?
“我们在安西一直人工干预牛马的繁殖,初见成效。”马匹是重要的军备,这不是芝麻绿豆官。但是,大批量的养马不敢给马,只是实验性质的,“马可以这么繁殖,牛羊驴都可以这么繁殖。”尤其是在朝廷规定,垦荒多少亩朝廷就奖赏给一头牛的情况下,朝廷饲养繁殖耕牛的必要性更大了。这也就意味着,这个官职是个很重要的官职。
四爷就说李敬业,“到了如今,咱们家富贵以极。公主参与朝政,忌讳本就颇多,若是再往别的官路子上走,这不是党也是党了。随后连二房干脆也撤出来,只管一些朝廷供奉的茶、盐等差事。等闲不出京,干一些体面务实事少的差事。”
也是个法子,总比一天无所事事强。
既然李敬业应承了,这个事就这么定了。回头跟李治和武后说一声,就给调整了。实在是这样的位置,叫大部分当官的去,都叫人觉得像是贬谪,没人抢呀。
这事一定,那背后拍人板砖的事还是事吗?
然后隔了一天,李弘就听说有两个官员请假了,且恰好是他特别不想见的人。一问怎么了才知道,这俩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摸相好了,被一起去平康坊的同僚发现在一个被窝里赤|身L体的躺在一起。
平康坊那地方是娱乐的地方,大唐的官员下午三四点下班之后,日常打卡的所在地。宿妓的有,一群人玩到很晚,在平康坊的妓馆睡一晚的也不少。这里距离皇宫近,早上上班省时间。
也有些官员出身清水衙门,大家都不咋富余,那很多都是住大通铺。
然后……早起就发现酣然而眠的二人交叠的睡在一起。
冤枉!我们不是这样的人!可你们在一个被窝:“………………”虽然我们都知道你们不是这样的人。
然后,流言就传出了,很多人还表示,别的不知道,只是想着眼见为实嘛!
委屈、冤枉,羞愤,然后请假了。随后这两人又给太子上折子,诉说其中的委屈。
太子才说这事也太巧了,那边就见高力元耸着肩膀偷笑。
笑什么?
高力元噗嗤一声直接笑出来了,“……殿下,怕是公主叫人做的。”
李弘:“………………”实在忍不住,最后起身,只留下‘胡闹’两个字,转身走了。
太子妃惴惴不安,偷看太子脸色,“是臣妾跟公主殿下提的……”您总不见属官,这比其他事都大,然后就告知公主了,可谁知道公主殿下这么来了一下子。
李弘就道,“这就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事不难,可敢做的不多。孤从不这么去想,更学不会这么去做,奈何!
可皇妹都这么维护了,他还是见人了。召见了东宫的属官,该议事还是得议事的。
林雨桐就觉得李弘这一点,一点也没继承李治和武后,这俩之间的事,说实话,要真李治是他那个心态,早羞愧死了。可人家耽搁什么了?总之,调整了状态之后,她觉得来宫里还不错。早上不用赶那么早,也不用按点回去。就像是现在,瞧着有些黑云飘来,这场雨指定小不了。那就赶紧回吧,“父皇,儿臣出宫了!新育出的苗儿也不敢这么浇,真给浇透了,就死根了,再来就得耽搁一年。”
李治还没说话了,人跑远了。
夏天的暑热,瞬间被熄灭了。前脚进府门,后脚雨滴就落下了。她急匆匆的往府里跑,“驸马呢?”
驸马爷今儿才得了两只天鹅,正叫人赶着天鹅往窝里去呢。
林雨桐:“………………”怎么又弄起天鹅来了。
进去一瞧,结果还真是。四爷坐在大大的桌案后面,上面铺着宣纸,正在画天鹅!刚才该是叫人把天鹅赶出来给他做模特了!
看他这个样子,她觉得她以前的日子都白过了。
别的比不过,怎么做个富贵闲人,咱都没人家做的好呢?!四爷收了笔,看着噼里啪啦降下来的瓢泼大雨,对着他的画直叹气,“坏了,潮了,颜料不大好了……”
四爷:“…………”好吧!不大就不大,跟你讨论这个?何苦自己难为自己。撇开不管了,今儿玩的开心就好。他把话题转到大鹅上,“骆宾王送的。”
骆宾王?什么时候又跟这些人一起玩了?
四爷:“…………”所以说你还不如什么也不知道呢!桐桐知道骆宾王,知道骆宾王的咏鹅,知道骆宾王最后跟李敬业造反,他却不知道骆宾王有过被贬谪的经历,在西域从过军,在安西那个地方,曾经驻守了很多年。后来,从西域到了蜀地,平蛮夷所作的檄文都是出自其手。只怕更不知道,人家骆宾王跟卢照邻关系还不错。而卢照邻其实之前跟她打了一个照面,就在孙道长的府上。当时孙道长介绍,说此人是卢升之,她很客气的应承人家,可她压根就不记得,卢照邻字升之。
咱们跟孙道长认识,卢照邻对孙道长执弟子礼,这不就认识了?而卢照邻跟骆宾王认识,骆宾王认识许多西域的小将领,而西域的将领跟咱们熟悉,这是一个完整的社交圈子,闭合的。
跟咱们能搭上关系,只要不是太愚钝,带着两样玩意上门,碰上了见见,这很难理解吗?
但桐桐现在的想法是,“骆宾王这么早就跟李敬业有来往?”
都跟军中有些瓜葛,那自然是有可能有来往的。但现在不同以往,他上门见李敬业干嘛?当然是奔着咱们来的。
四爷把这关系摆了一圈,桐桐才一副恍然的样子:原来如此!
可谁跟他似得,看书记那么详细干嘛!没忘了唐初四杰的名字,这都算是记性好的。
回来看了一圈,见各种的苗子都挪到回廊之下了,没被雨给浇头,这才罢了。
四爷觉得该有一艘小船,在曲江上泛舟。穿梭于莲叶荷花之间,看锦鲤跃出水面。雨后莲叶上滚水珠,青蛙盘踞在荷叶上呱呱叫,雨后彩虹映照青山绿水,就说美不美?
嗯!肯定是美的。若无闲事挂心头,逍遥于山水之间,想想都惬意。
但是,“……大夏天的一场暴雨,曲江会不会涨水?”
四爷:“???”算了,咱不说这个了,“吃点什么?今儿这天,摆在廊庑里,舒服。”
两人正商量着吃什么呢,林州从回廊里穿过来,脚步匆匆的!雨这会子正大呢,走了回廊还湿了半边。
人还没到跟前,就先喊,“殿下,驸马,东宫才送来的信。”
林雨桐皱眉,自己前脚进家门,后脚东宫的信就到了。她接了过来,直接给拆开,一目十行的扫了一眼,信是太子妃叫人送来的。她在信上说,皇后要简拔武承嗣和武三思兄弟,太子不同意。刚才母子两人为这个事大吵了一架,太子回来便不大好,吐了一口血。
林雨桐把信合上,这个消息很突然,一点征兆都没有。
她叫林州先下去,回头就看四爷:“我以为因为我的原因,武家兄弟想要出头不容易。谁知道武后还是要用这哥俩。”
四爷就说,“不意外,且肯定拦不住,谁拦都没用。”
对!有很多机密之事,不能交给其他人处理。只有娘家人,休戚与共,是能放心使用的。
武后跟她两个哥哥有仇,跟侄儿谈不上感情。但是彼此利用的关系是合作的基础!武家想要荣华富贵,而武后需要放心的人去做一些不能对人言的事。
在而今的权利并没有铺开的时候,这兄弟俩无疑是好人选。
这其实跟自己用李敬业去拍别人的板砖道理是一样的!李敬业会卖了自己吗?不会!武家会卖了武后吗?也不会!
想用……你就叫她用嘛!而今正在说举荐的事呢,这举荐……肯定是不成的!谁都不会乐意因为举荐了别人就被捆住了手脚。若是如此,内考就势在必行。若是武后给爵位,那是皇后的娘家,给了爵位叫守着便是了。若是想给实权,那有内考这个拦路虎。他能扑腾到哪里去?
为这个吵起来?大可不必!
不过这吵了什么,能叫李弘回去就吐了血?
还是得去东宫一趟,看看李弘的身体怎么样。
李弘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连嘴唇都没有一丝的血色。林雨桐面色一变,急匆匆到了床榻前伸手号脉,然后看太子妃,“可叫了太医?”
“殿下不让,说是过了今儿再叫。”
这是不想叫人知道他跟武后起了争执,若是如此,朝廷又得乱,攻击武后的人只会更多。
李弘摆摆手,叫大殿里伺候的都出去,才拉着桐桐的手,“皇妹……母后希望孤出手,杀了潘阳王。”
潘阳王?李素节?
李弘点头,“母后言说,李素节有不臣之心,有觊觎储君之嫌!此等人留不得。”说着话,他几乎用全身的力气攥住了林雨桐的手,“可皇妹该知道,李素节不是真有不臣之心。儿子想对父亲尽孝,人之常情。便是身边围绕一二为其谋求一变的属臣,可……这罪不至死呀!况且,父皇身子不好,因潞王和英王斗鸡之事,王勃被贬!兄弟相争,互相残杀,乃是父皇大忌!是!孤身体不好,父皇多有体谅。便是我真要了鄱阳王的命,父皇也不会将孤如何。可做儿子的,又怎么能在父皇身子已经那样的境况下,再做出伤父皇心的事呢?儿子之间相互残杀,丧子之痛,背叛之恨,会生生要了父皇的命的!”
母子俩就这个事没有达成一致。
李弘惨然一笑,“我不知道母后是否是想废物利用一把!我这个太子反正也不想做了,倒不如借着太子的身份最后肆意妄为一把!便是朝臣非议,那又如何?横竖都不做太子了,有什么关系?她是想以此为代价趁机剔除一个障碍为继任者铺路!母后是怕更多的臣子因为反对她,而不支持贤儿做太子!她怕朝臣会扶持李素节这心有‘大志’的!母后想叫父皇和臣子,别无选择!先是鄱阳王,接下来就得是杞王……母后没想叫这俩活!”
杞王是李上金!李治的儿子中,还活着的,就只这俩不是武后亲生的。
“皇妹,皇室再不能出骨肉相残的事了!”
林雨桐心里叹气,“皇兄,好好歇着。不能再动气了!”这一口血吐的,是真伤了根本了。
她抬手帮着揉,给揉的睡着了。而后才出去,太子妃焦急的等在外面,“殿下是……”
“我开个方子,叫皇兄先用着。其他的事都放心吧,不要再管了。”
太子妃面色一变,看向里面,而后急切的抓住林雨桐的手,“太子的身子……”
不悉心调养,精心养着,就埋下了大祸患了。就是养着,他也比一般人要弱的多,别说骑马了,便是自己走,走不出院子,怕气息就不稳了。
这次是真伤着呢!他理解武后的斩草除根,但是他觉得,他的母后是想最后用他一把!这是伤心了。
她低声跟太子妃说,“嫂子得空了,慢慢劝皇兄。母后这事说的急,但是……母后并非一味的想利用!皇兄若想退,那之后的事,母后就得为皇兄想到。若是替新的储君清扫了障碍,这便是皇兄对新储君的功劳!只凭着这功劳,就能保证子孙后代无虞。”
太子妃是无法理解这个行为的。皇后该知道太子的秉性,逼着太子杀兄,还得以构陷的手段,太子怎么可能做的来?
林雨桐叹气,“现在别的都不要提了!凡是挑好的说!现在说什么皇兄都听不进去。这话得缓着慢慢的说!皇兄是长子,自来被父皇母后寄予厚望。若是可能,母后依旧是希望储位上坐着的是皇兄。潞王是精干,这一点毋庸置疑。可皇兄也该清楚,母后对潞王甚是严厉。这中间的缘由,您叫皇兄得闲了,多思量思量。”
太子妃点头,亲自送林雨桐离开。
可林雨桐离开的脚步却格外的沉重,她先去见武后。
武后在批阅折子,见了桐桐微微皱眉,“又把你请进宫了?”
林雨桐站在御案前,低声道,“母后……皇兄身体违和!”也没听说叫太医!这是不满意这件事,又打算装病逃避吗?
武后摆手叫人都下去了,这才道:“他想怎样?”
林雨桐看着她的眼睛,“母后,皇兄没敢叫太医……但是,嫂子说,回去就呕了一口血……”
什么?
武后蹭的一下站起身来,身子直打晃。
林雨桐一把扶住了,“母后,得跟父皇商议了。皇兄的身体再不保养,只怕当真是天年不永了。”
不会呀!不能呀!
武后胸口起伏的厉害,“宣太医!宣太医!”
林雨桐拦住她,“母后,皇兄怕叫人知道才从您这里出去便病了,对您不利!”
我管他利不利!谁想对我不利,我杀了谁都行!但是,不能不叫太医给看诊!她朝外喊:“宣太医!给东宫送去。”
说完,抬步就往外走,上了轿辇直奔东宫。
太医们守在太子的床榻边,孙道长也来了,他跟桐桐对视了一眼之后,就垂下了眼睑。
孙道长心里叹气,看吧!果然是要出大事了。
武后看着一个个的都诊断完了,这才道,“别在这里说了,进宫吧。”
当着圣人的面说。
李治以为是听错了,“你们说太子怎么了?”
太医们低着头,情况就是那么个情况,再说也是这么个情况!
李治又看桐桐,“桐儿,你说实话,你皇兄到底到哪个份上了?”
林雨桐察觉到李治双手的颤抖,她伸手重重的握住,“父皇,皇兄的身体他自己知晓。儿臣就盼着在往后的日子,想见皇兄总也能见到……”
言下之意,活着比什么都强!
李治先是看桐桐,再是环顾一圈看太医,太医们躲避了圣人的视线。李治又看孙道长,孙道长打了稽首,一言不发。
李治喉间滚动了两下,而后眼睛一闭,直直的朝后倒去。
圣人!
这一倒下,大殿里都是呼喊之声。
林雨桐掐住穴位,那边是武后的声音,“乱什么?孙道长留下,其他太医,暂居宫里。”
这是不叫走漏消息。
转脸大殿里安静下来了,孙道长下了针,李治大口的喘息了两声,才醒了。林雨桐清楚的看见李治的眼泪从眼角落下,然后滑入鬓角,落入枕间。
“圣人。”武后坐过去,“后面的事还多着呢,横竖弘儿性命无忧!身子不好,也有不好的好处。”不想当太子,和身体弱当不了太子是不一样的。体弱,退一步,下一位储君能优待一二,也是好的!
李治摆摆手,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
武后看桐桐,“你带着孙道长去外面歇着。”
是!
林雨桐扶着孙道长出去了,叫人送孙道长去侧殿。她在门口守着,里面传来李治的质问之声,他问说,“你到底跟弘儿说了什么?”
武后就道,“我想提拔娘家侄儿。”
只为这个?
“也想叫他们监视鄱阳王。”
李治便不再言语了。好半晌,才听见李治说,“你何必逼他?”
“他若做了,闯过这一关,他就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不是他想不做就不错的。”武后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若是……真做不了!我也没想再捆绑着他。那时候,我就该思量怎么跟圣人提这件事了。怎么能叫他退的体面,退的安全,退的没有后顾之忧……”
李治闭眼,这是不想再说话了。
武后枯坐了半晌,见李治还是那副样子,她是一句解释的都没多说,自己起身离开了。
这种情况下,林雨桐要留在宫里吗?没必要了。
她出宫回家,还是把孙道长留在了宫里。
可她不知道,她这一走,李治就宣了明崇俨。
明崇俨恭恭敬敬的跪着,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敢动。
李治的眼睛也没看他,再醒来,他看着点着的烛火都是三重影子,抬起手看手指,别说掌心的掌纹了,就是想看清楚双手的指甲形状也不能了。手指在眼前,影子一重重,眩晕的厉害。
所以,这是想看也看不清楚。
他都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才问明崇俨,“今儿你可见过太子?”
“是!臣见了。”
“太子究竟?”
“臣该贺喜圣人,太子本是殒命之局,而今有了一线生机。虽龙气渐虚幻,但生机不断……”
李治顺着声音看向明崇俨所在的方向,面色阴沉,“谁让你这么说的?”
“圣人!臣不敢!”明崇俨忙道,“臣说的是实话!太子殿下夜夜不能安枕,日日在受煎熬,若是如此下去,寿数不过一年。护国公主精通岐黄之术,她在太子的事上,从未曾明确的拦过,臣想,公主殿下心里一定是有数的!就跟公主殿下之前说的,能在想见的时候还能见见,这已经很好了。”
李治捂住胸口,往下一躺,又是半晌的沉默。
明崇俨头上的汗大滴大滴的往下掉,整个大殿除了宫人胸腔里的心跳声,再无别的声响了。
他跪的麻木,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就听圣人又说,“既然太子原本是夭折的命数,那……是什么叫其变了呢?”
我怎么会知道?明崇俨艰难的吞咽了唾沫,这才道:“能从必死局中得一生机,非大福德之人庇佑不可!”
李治蹭的一下坐起来了,“那若是有大福德的人肯庇护,太子的命数是否还能变回来?”
明崇俨吓了一跳,这话怎么接?他只得硬着头皮道,“太子之位非同一般,只怕会给这大福德之人带来灾祸。”一个人死命的保着一个体弱的太子,这其实就跟擅权是一样的。这是要成为众矢之的的。圣人眼里大福德的人是谁?除了护国公主不做他想。若是圣人真要叫护国公主拼死保太子……那这其实就是牺牲了公主而成全了太子。
他说完,就静静的等着,等着圣人怎么说?
李治没言语!这个道理是对的!若叫桐儿效死命,就相当于叫桐儿站在朝堂,成为众矢之的。
这个决心不好下。
他叹了一声,看着跳跃的烛火,这才又问,“你见过潞王?”
是!
“你觉得潞王如何?”
断头龙!而今想想,其实当日应该不是看错了!这情况只说明,朝廷还有数次大劫难呢。可这话怎么说呢?他越发的艰涩起来,“潞王乃难得俊才。”
“英王呢?”
“英王……”困龙之相!也不是个好人选。这么一想,他的心跳的更快,因为最有威严的是那位驸马!可那位驸马的胭脂痣点的位置很不好,可见有些东西还是变了。除了驸马,便是皇后和护国公主身上的龙气更加厚重。
这代表的意思,敢想吗?
这话当然更不敢说了!他只能道,“英王确有龙相!”
李治皱眉,这说的是什么话?贤儿比显儿精干的多!怎的英王倒是有了龙相?贤儿只是俊才?他坐起来,招手叫明崇俨,“你过来,朕瞧瞧。”
很近很近了,李治眯眼,恍惚能看见一张布满汗水的脸,还有一双惶恐又心虚的眸子。
李治冷笑一声,“滚出去!”他觉得明崇俨是受到了谁的指使,胡诌了那一堆来回话的。不管谁在指使明崇俨,这都说明有人想染指储位!所以,这个事都得尽快解决。
明崇俨出去的时候冷汗打湿了衣衫。
回去之后跪在皇后面前,可也不敢跟武后说实话!只得说了前面,瞒着后面关于潞王和英王的评价,只道,“不知道圣人是不是想叫护国公主殿下辅佐太子。臣退出来之前,圣人别无他话,想来,还不曾有决心。”
武后没言语,只摆手叫人下去了。而后在大殿里转悠,弘儿这个身子呀,把眼前这个平稳的朝堂又给搅和乱了。其实,弘儿做太子,以圣人的安排,是最合适的。弘儿不执拗,身子弱,自己能帮扶。圣人又启用了桐儿,三个人各司其职,是最优的一个方案。她是真希望弘儿能再长进一步,那圣人未必不会彻底的对朝政撒手。
可谁能想到,这么一点事,他又给想偏了!气性那般大,竟是身体垮的比圣人还快!
接下来呢?太子之位只能是贤儿的。
可贤儿跟弘儿又不一样!这是两个性情完全不同的儿子。若是贤儿为太子,会怎么样呢?
武后的心里没来由的多了几分忧虑!可忧虑的不只是她,桐桐也忧虑。
其实如今的情况,真要是为了李弘好,就不该将他摁在储位上。换李贤上,他是有能力做一个合格的储君的!
她一怕李治将她本李弘绑在一起,二怕李贤不是李弘,李弘能容的事,李贤未必觉得合适。
所以,这个时候要是不退,就有点犯蠢了。
她心里思量着这个事,可每天还是照常进宫,不管什么天气都会绕道去看太子,一切好似跟以往并无不同。
但是,世上哪有不通风的墙呢。
风眼看就要起了!
这一年的八月十五,朝廷改元上元,且对外宣布,为了避讳先皇和先皇后,自今日起,改称皇上为天|皇,皇后为天后,双圣临朝。
宫中举办盛大的宴会,太子和太子妃露了一面,太子以不胜酒力为由,早早的退了。太子妃也跟着告退,只说回去服侍太子。
房氏含笑恭送,赵氏也不多话,只随着房氏应酬。倒是跟着赵氏进宫的韦香儿,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她低声跟赵氏说,“王妃,该给护国公主殿下敬一杯酒的。”
赵氏还真就起身,端着酒朝林雨桐来了。
酒一过来,林雨桐就笑盈盈的接了。可一接到手里,她立马就干呕出声。
四爷还在酒席上呢,就被告知:公主有喜了。
他:“…………”便是有了,也不超过半个月。怎么就害喜了?
这是知道风浪起了,一个不甚就卷进无谓的事端里了!所以,她果断的遁了!他急匆匆过去,看到在侧殿里靠着的桐桐,两人对视了一眼。
桐桐想说:看我这一招如何?得了你几分真传。
四爷:“…………”什么真传?!爷从来都是迎难而上的,什么时候见风就躲了?
污蔑!!!李治喊着赏,叫人一趟一趟又一趟的往公主府送赏赐,却再没喊着林雨桐一定得进宫。
后世关于这位护国公主,评价起来,都免不了说一句:政治灵敏度极高!
她第一次辅政的时间极其短暂,有了一次昙花绽放的光华之后,便又沉寂了。她总是在恰当的时机出山,又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退隐。她一生沉浮的曲线,便是这个时期大唐朝廷动荡的曲线。
实在是跟李弘绑在一起,不仅救不了李弘,还会拖死自己的。不舍李弘的,一直就是李治!到现在,他都没有拿定主意。
既然如此,那就先躲起来看看!看看李治想怎么样。这种时候,一个不小心就能把自己给坑死了。就跟上官仪似得,拉着上官仪一起谋划废后的是他,可结果到头来,看着上官仪去死的也是他。
于是,她宣布她怀孕了,特别高调的宣布了。
这对英国公府来说,意义特别不一样。老英国公夫人在宫宴上,老泪纵横,说可算是能跟老国公有所交代了。
是啊!老国公到第四代只剩俩身子不好的曾孙,这不能断子绝孙吧!而今公主有了,这说明英国公府有后了呀!这个孩子的到来,对英国公府的意义不一般。
这么一哭,话传到李治耳朵里,那你说能叫桐桐再受累吗?这个孩子这么宝贵!要是有了三长两短,如何对得起为大唐征战一生的李绩?
是的!英国公府上上下下,超乎寻常的在乎这个孩子。别说小刘氏了,便是王氏,恨不能把世家那一套养胎的法子拿出来。只要能出门,那是天天不落,出去礼佛,祈求这个孩子平安康健的来到这个世上。
于是,公主府大门紧闭,等闲不待客,养胎呢嘛!
太子妃打发人来了一起,她娘家又带了东西来了一次,林雨桐都亲自接待了。除了说孩子的事,别的一盖不提。
过了三天,李贤来了,并没有带女眷。
看吧!天下没有不通风的墙,宫里迄今还拘着太医呢,这肯定是哪里不对了。不是东宫出了大问题,就是圣人出了大问题,李贤能不打听吗?
他来的时候,桐桐跟四爷正忙着呢。四爷学着做木屐,如今下雨一般都穿木屐。大致的样子也就是后世倭国人穿的那种。他们作为学生,学的当真是方方面面。比如那生鱼片,而今太常见了!这玩意是穷人请客的首选。出城外钓两条鱼,回去只要片成片,蘸着汁吃,就可以了。鱼这东西,在而今不算是肉类,又不贵。反正富人家吃大些的,穷人家吃小些的,不是那吃不起的玩意。四爷兴致勃勃的做木屐,还想做一双适合脚掌弧度的木屐。桐桐就坐在边上帮着把蓑衣做起来。等下秋雨的时候,披着蓑衣,穿着木屐,赶一群野鸭子去池塘里,然后两人坐在池塘边,一边垂钓,一边赏景,听着雨打残荷声,怎一个美字了得。
大殿里只有两人做活的声音,没人敢言语。
刘德朝里看了一眼,不得不做那个讨厌的人,进去禀报此事。
林雨桐停下手里的动作,“请吧!”
李贤一进来,就看到席子上的木屑和那一堆的东西,“皇姐这是?”
林雨桐拍了拍边上,“来!坐啊!”然后扬了扬手里的东西,“等编好了,送你一身。”
好啊!李贤不由的就笑,还拿着边上的半拉子木屐端详了半天。想着她不至于怀胎就不能见人不能进宫,该是在躲事!而今一看,果然是如此。
李贤将蓑条递过去,“皇姐,宫里到底怎么了,您能跟弟弟说句实话吗?”
林雨桐就看她,“你听谁说什么了?”
“弟弟府上,这几天一直不消停。”
怎么一个不消停?
东宫属官频繁造访,这事非同一般。
林雨桐手里的活没停,嘴上也没避讳,“跟你没什么不能说的,皇兄的身体不大好了。”
什么意思?
李贤面色大变,“皇兄他……”
“虽性命无碍,但体弱……”林雨桐说着就看他,“父皇体弱,有了母后。皇兄体弱,将来是何种境况呢?”
有些病不是不能给治,只是自己出手给治了,现在的时机也不恰当。其一,这辈子自己接触医术的时间还短,孙道长这样的大夫在边上,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很多东西,在孙道长和许多太医看来,这就是没有经过验证的!他们敢叫自己在太子身上用吗?不敢!哪怕是开个药膳,都得太医亲自眼看,那是一国太子,这事不是玩笑。不是说你给治人家就真让你治的!太子便是答应,负责太子身体的太医也不会答应。其二,便是治好了,也是体弱。就像是如今的李治。李治有武后辅政,到李弘呢?太子妃是裴氏出身!那是大家族!朝中裴氏族人有多少敢细算吗?武后想拿着权利,裴氏也一样会从太子的子嗣太子妃身上下手谋夺权利。这个结果,太子真未必接受的了。
所以,一个体弱的李弘在储位上并不能避免朝堂动荡。
既然如此,那能安生的退了最好。只要退了,不那么惹眼了,之后慢慢再说。身体比较弱,但能叫他余生活身体舒服的活着,还是能的。
林雨桐直言不讳,“这也就是母后强势!如若不然,两代帝王身体孱弱,结果会如何?”
必然是主弱臣强了。
李贤的面色和缓了,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审视母后!
是啊!若是母后强势,必然是主弱臣强,这比女子干政带来的麻烦大的多!可以说,这压根就不是一个级别的麻烦。主弱臣强,不一个不小心,便是社稷倾塌,皇室陨落。后果何其可怕!
林雨桐见他把这话听进去了,这才继续往下说,“而今呢,是父皇心理上难以接受。对母后来说,也是如此。越是父皇的身子不好,越是舍不得已经培养了这么些年的太子。”
明白,不是说换个儿子不好,而是父皇的身子万一突然……弄个没经验的太子,父皇不放心。
李贤叹了一声,“谢皇姐如实相告,今儿回去,弟弟就关闭府门,诵经祈福吧。”
对!别扑腾,老实的等着,是你的终归是你的。
若是敢瞎扑腾,事可能就不大好了。
没留饭,也不适合留饭,李贤很满意的走了。
估计李贤都没到家,李显又来了。四爷出去迎了,人家见了四爷特别亲热,“姐夫,恭喜恭喜!要喜添麟儿了!要得外甥了,我这做舅舅的不放心,来瞧瞧姐姐。”
“王爷请。”四爷看了这个老实人一眼!真的!此人一脸憨厚相,为人谦和有礼,跟谁都能说的来。任谁看着都是一个老实的好人。
瞧瞧,一件林雨桐在忙什么了,他就笑,“姐姐真是好兴致!怎么做起这个了。还想着今年柿子熟了,姐姐是酿醋了,还是做柿饼了。这两样我都是极爱的。”
“做好了给你送去。”林雨桐招手叫他过来坐,“贤儿刚走,你就来了。就是怀个身子,不至于如此的。”
“要的!要的!许真就是要添个骨血相连的亲人,弟弟一知道,这心里就放不下!我还说,这要是小子,弟弟就把女儿嫁来。这要是个小娘子,弟弟就讨去做个儿媳妇。”
林雨桐哈哈就笑,“快别没羞没臊的了!孩子还没抱怀里呢,就论起这个来了。”她也说的一本正经,“在母后那里,请明仙师给算了一卦,说八成是个小子,却是个古怪的命格。到时候婚配如何,还得再看看。”是吗?
李显果然不说这个话题了,又围着明崇俨开展话题,“父皇母后整日将人留在宫里,弟弟倒是遇到过几次,每次一问,一张口说话,就是神神鬼鬼的,我是忒的不耐烦了。偏赵氏和弟弟府里的韦氏,是极信此道的。也因此,两人怎么不知道好了起来,亲近的像是亲姐妹似得。”
“也算是好事!家和总比妻妾相争要好。”
是啊!李显就又说,“所以才说,东宫不纳良娣这个很是说不过去!再不济,也真该添个孩子了。便是皇兄身体不好,有个太孙,也是好的呀!可怎么就不答应呢?皇兄的脾气当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林雨桐不由的认真看了李显一眼,李显一瑟缩,“皇姐,弟弟哪里说错了?怎么这么看我?”
没有!就是觉得:“你这段时间是瘦了吧。”
可不嘛,“二圣临朝,您去外面听听,那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是议论之声。弟弟偶尔出去转转,听那么几句,真就有点受不了那个话。”
林雨桐的手拿着索条,轻轻捋着。她现在可以确定:李显动心了。
他今儿来,是试探,也是拉关系。甚至于,他一个隐晦的表明了他的态度。他对二圣临朝这个事,是反对的!
这个表态,太着急了!他以为李治叫自己留在身边,自己就一定是站在李治的角度想事的!
可惜,这次,她看错了!自己谁也没站。
不过这次却叫自己进一步了解了李显,知道这么一个老实的皮囊之下,藏着一个什么样的肚肠。所以,只单纯是韦氏的问题吗?不!韦氏是李显的另一个面。
夫妻嘛,大抵总是有些相像的地方的。不知道是不是中枢有女性参与的原因,总感觉武后的参与叫大唐添了一抹艳丽。
她彰显她参与的方式真的很别致,瞧!刚刚宣布了双圣临朝,武后又说,咱把服侍改一改吧。从官员到庶人,都重新规定一下。
于是,三品以上的,紫色配着金玉带;四品的,深绯配金带;五品的,浅绯配金带;六品的,深绿配银带;七品的,浅绿配银带;八品深青配褕石带;九品浅青配褕石带。另外还有庶人,穿黄色的,配铜铁带。
当然了,这个黄色是各种深深浅浅的黄,其他颜色可为装饰。事实上,民间染色,植物中提取的纯天然染色,多是偏黄的颜色。
她甚至细致的规定了手巾、算袋这些东西的颜色,怎么搭配点缀好看,她都给规定好了。还说了,武官一般有携带刀子、砺石的习惯,这种东西套上套子,一般能搭配什么颜色的套子。
想象一下,朝堂世上,颜色不一,深浅不一,搭配的各种鲜亮的朝臣们往那一站,就说养眼吗?
本来嘛,这选官外貌身高各项都在考核之内呢。那不是文雅斯文,就是气度不凡,便是粗糙,那也是魁梧大汉。如今,朝廷的官服细致的把身上的美一个配饰都给搭配好了,“好看!”
真的!四爷身上这身紫袍就很好看。
桐桐拉了四爷往铜镜跟前来,“看看!自己看嘛!”其实铜镜并不会不清晰,当然了,跟玻璃镜子不能比,但也不是说,就一定是模糊的。《淮南子》上说铜镜是:明镜之始下型,蒙然未见形容。
就是说没经过打磨的话,是有些朦胧。但打磨之后呢?鬓毛微毫可查之。
就是说鬓角、眉毛、连毫发都能清晰的看见。
四爷由着桐桐推着照镜子,他就说,“上上下下,各级官员都得换装。同样的,诰命是不是得同样换装了?”
当然。“所以呀,天下谁人不知武后呢?”她就是这么一步一步从小处着手渗透到朝廷的方方面面的。
偏这种事,朝臣都懒的掰扯!只要没乱了礼法,为这事他们也说不出个什么来。再者说了,那些大老爷们,谁关注这个。他们没几个意识到武后的意图!现在瞧瞧,连庶民都规定了配饰。那请问,凡是大唐子民,谁不知道武后!?知道武后,难道能不知道双圣临朝。
四爷就觉得,李治在太子这个事情的处理上,不果决。既然李弘不可能了,那就当机立断,确立新的太子。这左右一犹豫,便给了武后足够的时间。
果然,等到这一年年底的时候,武后给朝廷上了一封折子,这个折子李治是批也得批,不批也得批。
东宫把折子誊抄了一份叫给桐桐送来了。而桐桐此时已经显怀了。
冬雪铺天盖地,北风呼啸。穿棉布的人很少,但家里盖棉被,出门穿棉衣的人多了很多。很多的百姓都是自家种那么一点,留着自用的。棉花这东西,御寒的话,真就是棉絮用上十几二十年,也还是能用的。因此,冬天便是府里进进出出的下人们,都穿上了棉衣。要出远门的,那得皮裘。但若非必要,这玩意如今不太爱穿了。到底是不如棉衣轻软。
桐桐歪在榻上,腿上盖着小褥子,屋里养着的梅花开花了,一室的馨香。她的手边的小几上是秋里做的罐头,如今吃正好。折子送来了才要看呢,刘德给拦了,“您还是先用膳吧。”一般看了折子就影响胃口。
行吧!不看就不看,厨下端来了晌午饭,这玩意叫什么‘遍地锦装鳖’。
香菊低声道:“您还是尝尝吧,孙道长说鳖吃了好。”
林雨桐拿了筷子,就吃这个呀?只菜没饭呀!
然后又端来一道热腾腾的‘御黄王母饭’。
第一道菜,那是把鳖给蒸熟了,再用动物油脂加上鸭蛋黄做浇头,往鳖上一浇。就跟锦缎盖在了鳖上一样。尝了一口,还不错!“之前在宫里吃的,有些膻味。”
是!“厨下知道您不爱吃羊油,这是用猪油做的。”
主食呢,名字高大上,其实就是一碗超级盖浇饭。用的是黄米,然后把肉汤浇一勺,各种菜铺一层。
不多不少,一顿把这些吃完了,再喝一碗鱼汤,饱了。
饱了起来得穿厚实,在廊庑和回廊里走动走动。
吹着风,看着雪,犹豫了再三还是把折子给打开了。
太子送来了武后给圣人的折子,折子上武后提议了十二件事。
首先得是轻徭薄赋。这个没说的!大灾过后,本也应该轻徭薄赋。只是之前征调粮草,朝廷确实亏空的厉害,这一项今年没提。而今,她提出来了,说朝廷应该轻徭薄赋。
这是对的!从执政上来看,这没毛病。便是邀买天下人心……可哪个执政者不是如此呢?
第二条,武后说,免了三辅之地的租庸调。这个三辅后来指三秦,现在其实也差不多,就在长安附近。这安抚的当然是京师周围的百姓。京师周围,不仅有平民,也有自大唐以来,大大小小的军官的产业。
至于第三点,她说该息兵。
息兵,当然没有不对!这几年征战,确实是负担太重了。若是能罢兵,好处自然是有的。但是,这也造成了百济、新罗、高句丽,慢慢的脱离掌控。
所以,林雨桐在这一条上,看了又看。息兵应该,如今这府兵制就是这样,跟终身服兵役一样。长时间在外,不能归家,不能见亲人,士气也低迷。
她考虑的是,除了随时能征调的府兵,能不能并行一种长效的职业兵制。像是安东都护府,高句丽、百济等地,还是得继续驻兵。这是主权的问题!哪怕不干涉当地的治理,但驻兵得有。这种的驻兵,那就是三年一轮换。得叫将士有足够的时间跟家人在一起。
息兵,不起战事。但不意味着对外没有军事活动,这是错误的。
她把身上的披风紧了紧,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起身回屋,等着四爷回来。她觉得这事得跟四爷商量。
四爷是被召去宫里的,因为于阗王带着人来朝贺来了。于阗在西域,四镇之一。来之前就跟四爷来信了,但进了长安当然得先去宫里。四爷被李治叫去作陪了。
今儿四爷回来的就有点晚了,身上一股子酒味,没少喝。
四爷一梳洗躺在就不想动了,“波斯王也来了,都在宫里。”
哦!十几年前,唐朝就在波斯有都督府了,波斯王卑路斯被任命为都督。朝廷还在长安给波斯人建了波斯胡寺,尊重人家的信仰,也方便他们聚会,就在醴泉坊。
不过后来,这不是息兵了吗?波斯被大食给灭了。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波斯都督府了。
林雨桐就说,“所以呀,我觉得息兵不该是大规模的撤兵。若是如此,那早前的征战意义在哪呢?”
四爷就说,“今儿说的就是这个!得承认,距离太远,交通不便,鞭长莫及。不管是人力还是财力,朝廷跟不上。这种情况,只能做一些输出。”
什么输出?
“武器。”提供给他们,得在技术上下点功夫。输出的武器得有使用年限,要不然扩散的到处都是,就是害。至于你说的驻兵,其实已经涉及改革军制了,这在而今可轻易碰触不得。四爷就说,“慢一点!再慢一点!别急。”
桐桐看四爷,四爷也看她。然后桐桐恍然,在四爷看来,武后这一步走的太着急了。
她翻开折子看其他几条,武后说得禁止浮巧,得省功得省役,得广开言路,得杜绝谗口,得把《老子》《孝经》《论语》纳入明经科策试。又说京官八品以上的得给加俸禄,说百官任事久了,在这个位置上一直不提拔的,就得重点考察,该提拔得提拔。
方方面面都给拉拢到了!
夹杂在这么多东西之中,她提了一个好似很不起眼的一条,她说,守孝这个事,父亲若是在,而母亲先死了,这种情况下,得子女为母亲服齐衰。
什么意思呢?就是如今这个守孝,得分尊卑。如果父亲死了,不管如何,子女得需要守孝三年。但是如果母亲死在父亲的前面,子女只需要为母亲守孝一年。
男尊女卑,有丈夫这个尊者在上,怎么能为母守孝三年呢?
而今武后说,母亲跟父亲是一样的,不需要避讳这个‘尊’,一样去守孝三年。
这其实就是提高了女子的地位,父母的关系平等了,那男女的关系自然就平等了。通过这个,她再次强调了,双圣临朝不分主次。天|皇和天后是一样重要的!
然后四爷认为她这个做法,有点太着急了。
桐桐说,“圣人不会不准的。”
四爷就笑,“当然不会不准!”他不给桐桐多解释,只道,“你看着便是了!你看李治怎么应对。”
上元二年一开年,李治就召集群臣,然后说,“朕身体实在不成了,不若叫皇后摄政吧。”
武后第一感觉,是一种惊喜!这种喜几乎叫人不能自禁。
可紧跟着群臣的反应给她上了一课,就见群臣大惊,呼号道:圣人奈何以高祖、太|宗之天下,不传之子孙,而委之天后?
武后面色一变,从珠帘后起身,拂袖而去!
此时才明白,这便是圣人的手腕!他不惊不怒,左手自己,右手大臣。能支持左手打右手,也能利用右手制衡左手!
而自己自诩聪明,却依旧是圣人手里的棋子!好用则罢了,一旦过线。这不,抬手就是一记教训!果然,李治假意说叫武后摄政,这就如同给暗流涌动的湖面上扔下一块巨石,瞬间便起了千层浪!
武后知道李治是假意,桐桐和四爷也知道李治是假意,可李治自来的表现叫人看着,朝臣们反正不信他这是假意。
那这还得了?圣人竟然想把天下托付给那么一个女人?
不说私下奔走相互联络了,就只林雨桐的府邸,门口候见的三品以上的官员,就已经把大门口给堵了。他们想起来了,这位公主在有孕之前在御前的,虽然也有提了一些东西,但是,总的来说,于大事而言,她的话都是站的住脚的。她只言朝政,而不涉朝政,算是一个特别的支点。她所提的内考的事,虽然进展慢的很,但吏部还真就在着手准备了。这是个在圣人面前说的上话的人!
一则,公主不贪恋权力;二则,驸马好奇淫技巧,志趣不在朝堂。三则,英国公府人丁单薄。
有这三条,就可以笃定,这位是能掌权却又不恋权的一位。
瞧瞧,国公府那边常年大门紧闭,有事去公主府便是!李敬业兄弟去城外的马场了,大部分时间是住在城外的庄园的。而驸马一般也没差事,偶尔大朝,早早就回了。也从不跟同僚去平康坊那样的地方,早早的回家等闲都不出门。但要是谁有诗词送进去,驸马觉得好了,也会叫进府里见的。而今长安城谁不知道驸马的喜好,能自己做家具,天皇和天后如今用的古古怪怪的桌案就是驸马亲手做的,打磨的极好。据说,驸马在家还自己做乐器。
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那就没了顾虑。
这不,一个个的递帖子,只求公主一见。
王勃一回长安,心说来看看故人吧,结果就看到这样的盛况。他在外围转圈圈,恨不能高喊三声,我跟公主熟,叫我进去!
可才往前一挤,就发现几个身穿紫袍的往府门去了!
嘿!如今这世道,当真是没法说了!逢迎巴结之辈,也能身穿紫袍了。
帖子递来了,且都在门外候着呢。林州挑出来的诸位,都能被称之为宰相。
而今是三省六部制,这三省其实就是把宰相的权利一分为三了。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这三省之间的关系就是相互之间得合作、监督、牵制。
因着这种制度,武后到现在为止,说是垂帘,但其实是不能够完全掌握权利的。三省六部的工作流程是这样的:所有的国家大事,先由政事堂讨论,然后决定,决定之后得奏报皇帝。皇帝同意,就叫中书省起草政令,下达给尚书省,由尚书省下达给六部去执行。皇帝要是不同意,那就继续讨论方案。当然了,门下省也是有封驳折子的权利的,驳回之后由中书省再交给皇帝。再议论再定再审,直到达成一致。若是宰相们不配合,真就是行不通。
这三省呢,门下省是审议部门,中书省是上传下达的协调沟通部门,而尚书省管辖六部,是执行部门。
这是缺了哪一道关口都无法叫政令通达的。
所以,很多被称呼为阁老、相公的人,他们没有独相的权利那么大,但其实做的都是丞相的事。
为什么一说武后动辄就把许敬宗拉出来溜一圈呢?因为许敬宗曾经就是宰相中的一个。武后的意图想要实现,宰相集团内部,得有她的人,不能各个都跟她唱反调。
像是早年的李义府,像是后来引起谥号之争的许敬宗,他们都是做过宰相的!武后在跟李治关系很亲密的那段时间里,把他们提拔了起来,他们就是武后的人。后来武后跟李治不那么好了,他们就成为武后放在宰相集团中的钉子。
先是李义府倒了,后来自己又说服武后放弃了许敬宗。而今,宰相集团中,是没有武后的人的。武后之所以一直没放人,一是因为她手里没人能放在宰相位置上的那么有资历能力的人,二是因为这段时间里,有很多事是太子帮着从中转圜的,她暂时没觉得哪里不顺手。
可是自打李弘病了,这段时间以来,她应该还是觉得了!缺少了这么一个人,她不顺了。
因此,她才说,天|皇和天后是一样的。结果她想震慑丞相集团这个目的没达到,反而是触碰了这么多人敏感的神经。
而今这些宰相们很紧张,他们希望自己能说服李治,万万不能叫皇后摄政。
这些宰相麻烦着呢,连武后现在都麻爪了,不安抚好就都是事。
林雨桐大着肚子,也不去迎了。四爷躲去国公府了,她在公主府的园子里坐着呢,周围摆了一圈的榻。这会子太阳正好,林雨桐叫人去请了,然后笑盈盈的看着这些相公们,“坐吧,不用拘礼。”
可哪怕这么说了,人家还都是跽坐着。很严整的样子。
林雨桐就笑,“诸位是难为我呢!”说着,她动了动,叫自己尽量坐的符合礼仪。
戴志德心说,这位公主可真是会一语双关,这是说这么严正守礼的态度是难为挺着孕肚的公主。也是说今儿要说的这个事,是在难为人家公主。
话都点的这么明白了,那怎么着呀?戴志德先放松自己,稍微散淡的坐了,这才道:“臣等失礼了,殿下恕罪。”
他这一换姿势,其他人就都跟着换了姿势了。
林雨桐也靠着去了,“这就对了嘛!怎么舒服怎么来吧。在家里呢,也不在公主府的正堂里,很不必那样才是。”
说着,就叫人上茶,“都尝尝,这是去年汉中郡送来的秋茶,是我亲手炒制的!沸水冲泡,茶香便出来了。”说着又喊香菊,“再给上一杯奶茶。看看各位相公的口味!”
而今其实乳制品特别多!并不是豪门大户才能吃的起乳制品,几乎整个北方,乳制品是很家常的东西。用牛、羊、马的乳汁加工,加工成酥、酪、还有醍醐,冬天有冬天的吃法,夏天有夏天的吃法,百姓家待客,更愿意用这种酸浆,类似酸奶的东西待客,因为比较便宜。
所以,北方上上下下,几乎都吃乳制品。官员每日的菜色点心里,必有这种口味的。
但茶是很贵的,而今把这两种搭着,奶香味儿、茶香味、茉莉香味,再加上糖霜的甜味,跟葱香蒜加茶的口感很不同。
于是,话题一开始就偏了,开始关心起茶的事了。
林雨桐就说,“茶该往北,往西一直运。这两个地方每天的食物里缺不了肉,且肉占的比重最大。可吃肉多了,不好克化,若是搭配茶,则又不同。”
说着,林雨桐又关心他们的家人。问这个说,老夫人高寿呀?过寿的时候一定得送老夫人一份寿礼。转脸又问那个,你跟裴家结亲吗?才有耳闻。
她问的起劲,可在坐的不是很舒服!自来也没有这样的。便是闲来无事,也没有这样子聊天的呀!何况在坐的是朝中的宰相,咱们一个个把朝事放下,下衙之后跑到公主府来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跟您聊家常来了吗?从来不知道这位公主这么爱闲磕牙!
张文瓘直角拐弯,扯到正事上,“殿下怎么看天后的十二谏?”
林雨桐就叹气,“诸位相公,我知道诸位来是想问为母服丧这个事!”她说着,就抚摸着挺起来的肚子,“诸位都是有孩子的人,我也知道,诸位繁忙,孩子出生之前,诸位可能关注的不多。家里的夫人或是姬妾生产,就都跟丈夫分房了。因此,你们从不知道一个女人的肚子一天天的鼓起来,要经历些什么。这便是男女之间的不同了!只有女人才知道生产之难。每个人都是女人带到这世上来的,佛经生说,一个人来到世上,需要父亲的一个精虫,需要母亲的一个卵藏,男精母血,再要配上三缘和合,这才能孕育出一个生命。”
是的!佛经上早有这种认知,佛家认为人的出生是三者合一:其一,男子的精虫;其二,女子的卵藏;其三,一个灵魂。
精虫和卵藏结合之后,再融入一个契合的灵魂,这便是一个崭新的人了。
佛经上甚至说,人在胎中,每七天一变。
这其实跟后世说法一致!要么产检不会论周。
如今,很多人都读佛经,这是个能站住脚的论据。
“从这里就能看出来,一个人到这个世界上,父亲和母亲给予的是同样多的。母亲拼命换来了孩子的降生,父亲辛苦劳作才能叫孩子有条件长大。而《诗经》上又说,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蓄我,长我育我……诸位都是饱读诗书之辈,在《礼》之外还有伦常。我就想问一句,诸位觉得诸位的母亲比父亲少付出了吗?既然没有,那子女不管在哪种情况下,为母亲多守孝两年,不该吗?我怀着这个孩子,每日很疲惫。我也很害怕,我相信,诸位一定听过谁家的妇人生产丢了性命。生孩子,是女人从阎罗殿走一圈的过程。她以向死之心,换来孩子的生。难道不该得到子女的孝敬吗?诸位知道东宫的情况,圣人也不曾瞒着诸位。太子那样的情况,母后身为生母,心有所感!提了这个事,而已!诸位很不必多想。母后也是人,是个女人,是个母亲。若是谁家遇上我家的事,难道身为父母不是又心疼又生气?生他一场,养他一场,寄予厚望一场,结果却身子损毁……换做你们,你们是否也会气恼的说一句不孝子。所以,也请诸位体谅母后身为人母之心吧。”
这话说的,不知道从哪反驳。几个人隐晦的对视了一眼,如何听不出这位公主在避重就轻。
她是非把这件事摁在伦常上,倒是叫人不好接话了。
郝处是新提拔上来没多久的宰相,其实林雨桐跟他不熟悉。此时,这人突然问了一句:“那公主以为天后将《老子》纳入科举,是何意?”
林雨桐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看起来是因为李唐尊老子,可其实呢,这里面暗含了另一个东西。
郝处就说,“天下大权,尽归中宫,天子拱手而已。天后所为,便是要叫天下人,习惯、认可天子拱手。她这么做,目的何在?李唐尊老子,但对《老子》依旧需要斟酌着用!若是照搬,那高祖不能拱手,太|宗亲力亲为,是否都非明君?”
这话厉害了!就差没把武后要独揽权利的心思点在明处。
事实上,这些大臣的紧张的地方也在于此!这个君王体弱,出了权后,这是赶上了。可要是一直提倡天子拱手,那之后的君王呢?到了下一任帝王,天后是否也要以天子拱手为由,把着权利不撒手呢?
林雨桐心里叹气,所以说,武后现在的斗争经验还不丰富。她太急了,过早了暴露了野心之后,后果就是这样的。上上下下比之前更加的戒备!
她苦笑,坚决不能认,“这便是疑邻盗斧了!心里怀疑,就越想越是。可这中间,隔着圣人呢!”她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时间,而是道,“诸位此来为了什么,我心里也知道了!这样,今儿我就进宫去面圣,诸位看……如此,可还行?”
张文瓘马上起身告辞,“一切拜托给公主了。”
她却不知道张文瓘出了公主府,直接去了英国公府,从国公府的大门又进去了。
张文瓘跟其他人分开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因着老国公是在下恩师,在下跟驸马爷有几分交情,这件事,还需要驸马从中斡旋。”
有理!张兄先请。
于是,张文瓘就这么毫不避讳的来了国公府。
来的时候四爷正在演武场上,见他来了,四爷放下手里的弓箭,取了毛巾擦了头上的汗,彼此见礼。
不等四爷说话,张文瓘就先道:“到底是驸马了解公主!果然,公主应承了下来!”
四爷指了指边上的榻,请张文瓘坐,“不是在下了解公主,而是公主秉性如此。战场上虽杀伐果断,可到底受佛家道家教化,别的倒是罢了,只‘无争’这一点,就少有人及。”
是啊!像是公主和驸马这般无争之人,不多见了。
张文瓘就叹气,“若真是以妇人摄政,朝堂该是何等模样。想那李义府,想那许敬宗,哪一个是良臣能吏?好官不肯服软,肯屈就的除了谄媚之辈,还能有何人呢?皇后便是不想用那等官员,怕是也不由她!若是如此,那朝中的局势说一句晦涩也不为过。想那李义府手握权柄之时,构陷的官员有几何?死了可就真的死了!”
就比如高居宰相之位的上官仪,最后怎么着了呢?谋逆!全族除了妇孺,男丁皆斩!若没有皇后的构陷,何至于此?!
想起这些,张文瓘眼圈都红了,“以驸马看,天后摄政这事,能成否吗?”
四爷一边给他倒茶一边道,“能成不能成,不在圣人,也不在天后,而在诸位。”
哦?此话怎讲,还请驸马不吝赐教。
四爷示意对方喝茶,这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道,“太子有心退,那就该叫此事尽早的的尘埃落定。圣人久不绝此事,未必不是怕朝臣因天后而反对册立天后所出其他皇子为太子。张相思量思量,若是朝廷有一康健太子,天后如何能摄政?”
张文瓘一下子就站起身来了,“原来如此?圣人是想迫使我等同意册立潞王为太子!”
四爷笑了笑没言语,李治这个以退为进,是有一箭双雕之用的!对武后,这是教训,是震慑,叫她知道她想独揽权利的野心行不通。对朝臣,他这何尝不是一次逼迫呢?跟武后摄政比起来,立谁为太子重要吗?不重要!只要肯立太子,谁都行!朝臣不会乐意在立储之事上再起争端的。
这事便是自己不提,李治也会叫人透点意思叫朝臣知道的。
此时,只怕没有人比这些朝臣更急切了。什么李素节李上金,边儿去,只要册封李贤不出意外,就都念佛了!
李治先是一逼,这一逼达成了教训武后和顺利册立李贤为太子这两个目的。
可等太子一册立,这又何尝不是对朝臣和武后的安抚。
一打一摩挲,所有的目的都达到了,眼前的困局也解开了,这才是身为帝王的李治!
张文瓘被这么一提醒,起身就告辞,这事得抓紧。
四爷要送,对方坚持不让,那就算了。四爷目送对方离开,轻笑了一声。而后重新拿了弓箭,瞄准靶心,而后放手,箭簇冲着靶心而去!
张文瓘回头去看,就见箭簇穿透靶心,箭尾还兀自在靶子上来回的打颤着呢。这一幕叫他不由的在心里叫了一声‘好’!原来不止那位公主功夫了得,驸马更深不可测!不过,这也正是驸马聪明的地方了,英国公府要再大的功绩做什么?这功劳在公主身上叫锦上添花。可若在驸马身上,只怕就不是如此了。
这么一想就越发觉得这位驸马心机深沉。
不过转念又替恩师高兴!若是知道曾孙能章程这样,老国公该含笑九泉了!子孙后辈文武双全,要城府有城府,要机敏有机敏,要决断有决断……谁家若有此子,家族可保五代不衰!
想到此处,他甚至红了眼眶。可他却不知道,这会子四爷收了弓箭,揉了揉胳膊,说秋实,“带着人把这桐木靶心都拾掇进库房去!”
是!
秋实带了三个人,一个人两个靶子,单手拿了小跑着赶紧撤离演武场。随后得再喊几个人把库房的榆木靶心叫人抬着过去重新树在演武场上。
一个小幺还问秋实,“这靶子上的痕迹……都有些旧了。”反正不像是新的。
秋实看了一眼,就‘哦’了一声,“先用刀戳进去刮刮,看起来新一点就行。等公主生了就来演武场了,马上就能有新痕了。”
哦!好的。
安排好了,秋实追着驸马去了。从国公府的后门出去,又从公主府的后门进,就算是回家了。
桐桐正换衣裳要出门呢,结果四爷回来了。她不知道四爷在国公府干嘛,只以为他不想见人,躲清闲去了!想着从后门进出该能看见园子里种的棉花,就问了一句:“那边的棉花发芽了?”
“还没。”其实没留意看!等她走了再叫人去看看就得了!但回答她,一定得毫不犹豫!
果然,桐桐没再多问,只嘀咕了一句,“该是这两天能发芽吧。”
“许是没看仔细,等会子再去瞧瞧。”
那倒也不用这么折腾,明天吧!
好的!四爷面无异色的接了湿帕子擦了手,给桐桐换了件披风,“起风了,估计晚上才能回来,穿厚点。”说着,声音就低下来了,“接下来该是太子的事了……你心里得有数,但却不能聪明的过了。”
桐桐一愣,上下打量四爷,踮着脚尖咬着四爷的耳垂说话,“黑心肝的,你到底想干嘛?”
四爷不得不扶着她的腰,轻轻的在她屁股上拍了拍,“不许胡闹,快去。”
不肯说?
嗯!不说!
桐桐朝他呲牙,哼了一声,扬着下巴走人了!行吧!不说就不说,你还能把我推出去喂狼吗?
她直接去了宫里,自然是先去见李治。
一去刘仁就放下折子,过来先搀扶林雨桐。
林雨桐一说话,李治才扭脸朝这边看过来,“桐儿过来,叫父皇瞧瞧。”
好!林雨桐一脸笑意的坐过去,挨着李治,然后又摸了手腕,“这些日子又没睡安稳?”
是啊!没睡安稳。
李治叹气,“这个时候进宫,可是被逼的没法子?”
林雨桐‘嗯’了一声,“几位相公堵在府门前,不见都不行。”
都说什么了?
林雨桐就真什么都说了,“……以这话来问女儿,女儿能怎么答呢?母后的谏言,父皇是准了的!父母都认可的事,偏叫女儿去反了不成?女儿不明白他们嘴里那些道理,但女儿如今快做母亲了,深知生养孩子的艰难……”
李治点头,“回的好!父母都定了的事,怎么能叫你反呢?”说着又问,“那这次进宫,是想对那些相公们有个交代?”
“也想看看皇兄的!”林雨桐就道,“事一出,以皇兄的性子,心里更急!只以为是他的过错才致使朝政如此的。”
是啊!弘儿心里该很着急!
李治就说,“那你先……去见你母后,再去见你皇兄,就说,朕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再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是又想起了李忠吧!是啊!那个太子被废,这个太子又……
李治的心里大概是想着,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或者是……祖宗不佑!
林雨桐应了一声,就先去看武后了。明崇俨依旧在武后的身边,他一个人能把这一屋子的活都给干了。帮着归置折子是他,帮着端茶倒水是他,现在就连迎来送往都变成他了。
林雨桐去的时候,正好碰见千金公主从里面出来。一照面,千金公主就奉承,“一看就知道肚子里这个指定是个小郎君!真真是又尊贵的人儿……”
话真多!真密!真不分场合!也不看看武后现在什么心情,跑来说这个?!她大概是以为李治真的很信任武后,连摄政之权都乐意给。所以上赶着奉承来了。可武后现在啥心情呢?多早晚拍到马蹄子上就不拍了。
装着一肚子的事,她不想跟这个女人应酬。
因此只笑了笑,“您要出宫呀,叫人送您。”
嗳!出宫呀。外面起风了,护国公主先进。
林雨桐便再没看她,毫不客气的扔下她先进去了。进去的时候武后脸上的怒容还没散。她只能先问:“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又有谁在您面前摆弄是非了?您也真是,每天忙不完的事。这有些人不见不行,可这有些人,见不见都行!您说您又何苦?!”
武后深吸一口气,摆摆手,“都是小事而已!你说你的事。”
林雨桐见她是真的心情不好,也没废话,就把李治的话转达了,“父皇叫女儿去东宫,帮他告诉皇兄一句话,说他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武后怔愣了一下,似有所悟,而后一言不发的坐着,思量什么去了。
林雨桐没打搅,从里面出来,直奔东宫。
李弘在榻上靠着,不时的咳嗽一声。林雨桐这么一说,他像是放下千斤重担,扭脸说端着药碗站在一边的太子妃,“药先放着吧,去研磨,孤要写一封折子,还得请皇妹代为呈送御前。”
太子妃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碗直直的往下掉。林雨桐抬手接住了,放在旁边,问太子,“要么,再等等?”
太子妃马上摇头,“不用……不用……”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天,还是惊了一下!
她颤抖着手把笔墨纸砚摆好,李弘挥笔而就,一气呵成,这一篇辞呈,在心里只怕是酝酿了很久很久了!
落下最后一笔,李弘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再检查了一遍,而后盖上打印。等墨迹干了,折起来双手递给桐桐,“有劳了!”
林雨桐手捧辞呈,离开东宫。
打从这一天起,东宫易主,朝局翻开新篇章……雪花洋洋洒洒,春日里乍暖还寒,晌午的时候还阳光普照,可晚上雪花又细细碎碎的落下了。她伸出手,接住冰凉的雪花,在灯笼微弱的光照下,转眼融化了。
出宫了,李治专门派遣了御辇送她回府。本是要留她在宫里住一夜的,可这种新旧更替的时候,谁在宫里时间长了,都免不了叫人多想。李治想了想,还是说,“回去好好养着,别再折腾你了。”
这也是为了她好的!省的叫人说起来,还以为她在重新立储的事上掺和的有多深呢。香菊低声道,“殿下,把帘子放下吧,风太大了。”
她感受着掌心的冰凉,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起来。
打从今儿起,李唐皇室会逐渐凋敝!哪怕是公主,除了像是千金公主这般的,剩下的有几个得了善终了?便是烜赫一时的太平,最后怎么着了呢?被亲侄儿李隆基赐死于家中。
哪个掌权的不是得意时以为智珠在握,可其实呢?有些变故是无法预测的。武后到了晚年,不也一样是因为政变而退位了?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还想做点能做的,不得不做的事,那怎么可能不惹是非呢?
御辇送到府门口,就看见四爷站在门口等着。
四爷过来接她下御辇,她就老盯着四爷看。
四爷点了点桐桐的鼻子,反应过来了?
回屋后,擦洗了换了衣裳出来捂在被子里了,四爷才端了热水给她递过去,“未来多了变数,咱们得有准备。未来便是没变数,也一样得准备。凡是都有万一!你的位置不是你想进就能进,也不是你想退就能退。其实,你和太平,是卡在了最难受的位置上了。”
是啊!今儿出宫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皇宫来来去去,父母子女,细算下来,谁得了好了?李治如今日子好吗?历史上是李弘早死了,后来,李贤又因为被人诬陷造反,生生的被废了太子之位。他在晚年,是心理上承受了极大的折磨死的。
李贤被废之后,又被酷吏被逼自缢。
李显是废了又立,敢问他那么些年究竟在承受着怎么样的煎熬。便是死,也死的疑云重重,众说纷纭。
还有李旦,曾经被幽禁在禁宫成十年,妻妾莫名其妙的消失,他不敢过问。带着三个儿子,一日一日的在小小的宫殿里,过着囚徒一般的生活。虽两度为帝,但一生都在惶恐中度过。
再加上终究没能得了善终的太平,敢问武后的哪个孩子,是过的好的?便是太平,真的过的好吗?她的第一任丈夫薛绍是李治的亲外甥,是跟李治一母同胞的姐姐城阳公主的次子。只因着他哥哥被牵连到谋反案子里,薛绍也被牵连,最后被打了一百仗,生生被饿死在洛阳的监狱中。太平跟薛绍生了两子一女,生活还算是和美,可最后怎么着了呢?孩子的亲生父亲呀,就这么没了。后来,武攸曁的妻子被赐死,迫使太平改嫁给了她压根就看不上的武攸曁。
作为看客可以敬佩武后,但被卷入其中,又怎敢大意?
桐桐就说,“我现在终于知道皇子们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了。像是三爷五爷七爷他们本无心一争,可一样一日日胆颤心惊……他们知道,不定那一片叶子飘在头上,就能砸死人。”
是!就是这个道理。所以,爷不能真的什么也不做呀!你进,爷得抬起手就能把你送上去。你退,爷得护你周全,给子孙后代留一份自保的资本。
何况,真看到不平事,你能不管吗?管了就少不了起冲突。起了冲突你能保证情况永远不失控吗?
既然不能,那就得有所准备。哪怕真有突发状况,咱也有一争之力!不用去神话任何一个历史人物!历史是波澜壮阔的,总结起来无论是功还是过,不过是几页纸的话。数十年的光阴,在后人的嘴里,不过那点东西罢了。可在这个过程中,不论成败,折进去的都是人命。都是无数的爱恨情仇,是数不尽的取舍抉择。
日子是得咱们数着一天一天过的,对吧?
桐桐缩在被窝里去了,“有点冷。”
四爷就叹气,桐桐还是心软!他就拍她,“睡吧!睡起来就好了。你只管往前走,天大的事,我给你兜着你怕什么。”
是啊!我怕什么呢!自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还能把咱吓住了!这世上只有我不想管的事,没有我管不了的事。
只要手里有刀,就没有不能变的!
这么一想,果然就踏实了。这天夜里,金戈铁马,白马银枪,纵横驰骋,好生爽快!
可这一夜,四爷睡的很不安稳,人家正跟自己说话呢,就睡着了,才还心事重重,转脸人家小呼噜都打上了。这是大着肚子奔波了半天真给累着了。躺下倒是真安稳了,可孩子不安稳。四爷的手放在肚子上,这孩子隔上一会子一蹦跶,隔上一会子又一蹦跶,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这是梦里干什么呢,情绪这么亢奋。
于是,早早的,桐桐心情明媚的起来了,四爷这才拉了被子补觉去了。
一夜的雪,早起天便晴了。满地的积雪被照的刺目,引的雀儿飞下来啄食。
正瞧的有趣,宋献来了,低声道,“殿下,潞王府派人来了,”
这个时间派人来了?她问:“是从国公府那边进来的?”
不是,就在大门外。
明目张胆的上咱们府里来了?
是!
林雨桐就往正堂去,“去叫吧!”
结果进来的是王勃。
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回京城的?
“昨儿就来过了,结果公主府门口堵住了。才说去找驸马,结果见公主出门进宫去了,心里想着大概有事,只怕驸马也不得空,便想着改日再来拜见。”
那你这日子改的也太近了!而且一大早的,这么冷的,非得现在来吗?
那倒不是,“是王爷昨晚上被带进宫里,一晚上都没回来。”
没回你紧张什么?宫里是你们王爷的亲生父母,还能把你们王爷怎么着。
王勃的声音低下来了,小声道,“王妃打发臣来,说是……英王府那边,英王夫妇昨晚都被接进宫里去了,一夜未归。”
接了潞王,接了英王夫妇,这不是怕出事,这是房氏怕皇室有什么大事,单单瞒着她,是不是公婆对她哪里不满。
不过,她倒是把英王那边的消息倒是掌控的精准!夜里头宵禁,两家又不住一个坊,怎么相互传递的信息呀?
王勃这才忙道,“不是打听的,是一大早,英王府派人那边打听消息来了,我们王妃才知道的。”
英王夫妻都在宫里,谁发号施令的?不用想都知道是韦香儿。
她就说王勃,“你回去吧,告诉你们王妃,关门闭户,什么人都不见。你们王爷在时,你们府邸什么样,现在还得什么样。”她慌什么?也不想想,韦香儿为什么只去你那边去打听,真着急,该派一拨人往自己这边来呀!自己昨儿进宫是下半晌,那会子消息早传到王府了。韦香儿必是知道自己进宫去了。既然知道,那想打听什么,真着急,就该先叫人来自己这里才是。房氏都打发了王勃来了,也没见英王府的人,什么意思呢?韦香儿没表现的那么着急。
怕不是这个赵氏出事就是这个点。只知道赵氏是被武后所恶,然后生生给关起来饿死了。但具体的缘由,她并不知道。
等王勃走了,林雨桐把做好的护膝拿给香菊,“你进宫一趟,把这个给瑞祥,让她给母后用。把上次送进去的艾熏的盒子塞在这里,然后给母后绑在膝盖上,凉了随时给换。”
是!
在宫里的武后就收到这么一份礼物。这些小玩意她经常收的。吃食是桐儿进宫自己带,从不过其他人的手。送进来的都是不犯忌讳的,像是日常的小家具,所用的小器物,她想到了,就给送来了。像是桌上保温的茶壶,像是身后的各种靠垫,像是对脖颈有好处的枕头,结果今儿又送了护膝来。
武后由着瑞祥给换上,才打发她出去,“去说说吧!桐儿向来不爱管这些闲事,必是有谁又央求她了。”
瑞祥这才转身出去了,拉了菊香去廊庑下,低声道,“是英王妃,着实不像个样子。早前撺掇过太子妃,请太子妃上奏义阳、宣城两位公主的事,结果事情被太子殿下揽去了,天后也并未再说她什么。结果千金公主来,咱们才知道,这位王妃正月在娘家多饮了几杯酒,就当着宾客的面说起了文德皇后……”
“说文德皇后?”林雨桐皱眉,然后看香菊,“你继续说。”
香菊一脸的惶恐,“英王妃说,文德皇后与太|宗皇帝闲话,只要涉及国事天下事,便不再言语。便是太|宗皇帝问起,文德皇后也总推辞,而后劝谏说,‘牝鸡司晨,家之穷也,可乎?’”
是啊!长孙皇后乃是一代贤后,太|宗那样的帝王,配这么一位皇后,很合适!长孙皇后留下的《女则》,有她的用意。她在书里,点评了汉明德马皇后,说此人不能抑退外戚如何如何,这分明就是看到了长孙家的烜赫,想加以劝解以求保全!
而今,英王妃赵氏将长孙皇后搬出来,压在武后的头上,他娘的你倒是图什么?!林雨桐皱眉,之前总想着,保住赵氏,就没有韦香儿的事了。可这个赵氏,保住这一次,她还以为她能耐了,还会有下一次。甚至下一次就不是在外面说叨这三言两语的事了。李显要是拿赵氏有办法,她也不会这么去非议婆婆。别说去世家大族了,便是寒门之中,孝道得守的吧。谁在外面这么说婆婆?你跟你娘在家说,那是你们的事。可在外面瞎说,这就很不合适了。
她依仗的是什么呢?她依仗的是她娘是常乐公主。她娘历来瞧不上武后,可最后呢?武后还是选了她做儿媳妇。她却没去想,武后是看在她爹知情识趣上才选的。
这般的赵氏,说实话,真不值得救。但是,真要是如历史上一般那么死了,武后这名声就更坏了!弄死儿媳妇这个名声,好听吗?
再不济还有佛堂呢,不行关佛堂里去算了。再把赵氏的父亲赵瑰叫进宫里,把事摊开了说嘛!问问他:你女儿说了这个话了,是你的意思吗?
有时候这驸马跟公主不是一码事!常乐公主傲气,那只管傲气她的去,但是驸马有家族的!驸马的顾忌比公主大的多了。跟赵瑰这么一说,赵瑰宁肯跟常乐公主别居,都不会跟武后翻脸的。
至于对赵氏的处罚,要是赵瑰不乐意叫在佛堂呆着,那也好办,叫她带回去重新安排。对外只说病故便是了。卖赵瑰一个人情又如何?!
心里这么思量着,但事却不能急着去办,过几天吧!三天也饿不死人,叫赵氏吃一翻苦头之后再谈这个也成。
可她却不知道,赵氏是个多固执的人。武后把人关了,关了武后就懒的管了。她不管,骂了英王夫妻一句:诋毁尊亲,乃牲畜之举。
李显委屈的什么似得,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掉,“儿也不是今儿才不喜赵氏,早几年她惹了太平,儿就恼了,打那之后再没去她房里了。”
言下之意,赵氏那个儿媳妇是您选的,现在出了这个事,也不是儿子想的呀!您骂儿子干嘛!
武后怎么说?懒的跟他废话!你作为丈夫,若是管教的好,能出现在这事?她叫李显滚到一边去反省去了,却叫人把赵氏关了。武后也没想到怎么处置,先这么着再说。可配吃人的饭食吗?
虽然按时给送饭,但是给送的肉啊菜啊,甚至于米粮,都是生的。
她在宫里关着呢,宫里这地方,能关人的也就内侍省。这地方一般关的都是犯错的宫人!她是王妃,单独给个小院子,呆着去吧!只要是带小院子,那基本炉灶是有的,炭火是有的。不过就得尊贵的王妃自己去做去!咱不伺候。
们的忠心!
一听这些没卵子的玩意想出这么个收拾人的法子来,瑞祥就说,“那是王妃,真要是出事了,你们一个个的,有几个脑袋赔?”
这人就赔笑,“看了的!院子里什么都有!有井,有桶,有炉灶,有柴火,连火镰和引火的干柴都看了,叫她也知道知道,皇家的王妃好做,那是天后娘娘的恩典。”
可这赵氏就是硬气,不给熟的是吧?那我就饿着。我看你能饿我几天!我是王妃,我不信你还能把我饿死。
而后林雨桐的信进宫了,是写给武后的!不说求情的话,只说皇家管教儿媳妇,也当为天下表率。女子本就受制于后宅,若是所有的婆婆都以此次的事件为例,怕是要坏事的!
武后是不会知道一个麻烦的婆婆会给女子带来什么样的伤害的,林雨桐就在信上说了。她说:家虽有家规,然更有国法。所犯罪行若不在国法管辖之列,家规是有规劝辖制的作用,但家规的尺度得限制。
武后皱眉,觉得这个女儿想事未免太琐碎!她放下信问高延福,“英王妃如何了?”还关着呢。
一直在侧殿反省!倒是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武后又问,“圣人那边呢?潞王回府了?”
还未曾!圣人只说头疼,留了潞王侍疾。
武后叹气,“那就再留英王几天,什么时候潞王出宫,再放英王走。”省的闻到味儿了,瞎蹦跶。
武后就说,“去问问她可有悔过之意?”
“悔过?”赵氏站起身来,看着外面站着高延福。那种饿着肚子等待的惶恐瞬间退去了!她赌对了,皇家果然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况且,自己错了吗?“若是本王妃悔过了,那岂不是说文德皇后错了?皇后能说文德皇后错了,那本王妃说皇后错了,又有何不可?”
武后是文德皇后的儿媳妇,她都能说她婆婆不对。那我身为儿媳妇,说我自己的婆婆不对,请问有何不可?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高延福皱眉,冷冷的看了赵氏一眼,皮笑肉不笑的咧咧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管着地牢的太监追着问说,“公公,什么章程您得吩咐呀!”
章程?她自己作死谁也救不了,“关着吧!”
这样的事没法瞒着呀,英王妃那么大声的叫嚣,谁听不见?因此高延福回来就一五一十的把当时的情形给说了。反正这英王妃有点脑子不清楚,什么忌讳她说什么,当真是仗着进了皇家门,没有她不敢褒贬的。
其实宫里的人都知道,武后是极其不爱提文德皇后的。大唐开国至今,王皇后那样的不值一提,有能为的皇后就是武后和文德皇后这一组对照组。
文德皇后的名声有多好,武后的名声就有多坏。
果然,武后一听转达的话,当时面色便冷了,“可见,还是本宫太仁慈了!”连儿媳妇都这么叫嚣,可见外面都怎么说自己的。
这种事怎么办呢?非杀的怕了,是止不住这样的留言的。
瑞祥偷摸的问高延福,“那边一直不吃不喝,就这么挺着呢。”
瑞祥便知道,英王妃若是想活,那有每日送的生食,怎么样都能活下来的。肉煮了就能吃,菘菜白菔这样的菜,生吃是可以的。
她还想着,再过几日,是不是天后的气消了,就好了。
可这赵氏真就是死硬到底!就不吃!放在那里坏着臭了都不吃。有本事你真饿死我呀!
这一天,李治终于下旨了。先是夸李弘,说李弘是仁德的好太子,只是身体特别不好,不堪国事疲累,主动请辞太子之位。说这事他不想答应,可是这两年来,太子屡屡请奏,以至于到为了这个事情跪在大殿之外,不准他之所请就坚决不肯起身。他身为父亲,实在是没法子。而今,只能抹去太子的身份,改册立为代王。
然后便是给代王许多恩赏,除了数不尽的财货,便是把温泉宫和九成宫,都赐给代王休养身体。另外,赐给了许多彰显身份的东西,便是各种礼器物,得按照帝王的规格来。便是出行,也有李治给赏赐的仪仗,仪仗是帝王出行的仪仗。虽然几乎不会用,但这代表着代王的身份超然,非同一般。
除此之外,李治还赐给李弘一把天子剑,此剑杀人无罪!
这是给李弘撑腰呢!别觉得他不是太子了就小看他!便是继位的帝王也不能在李弘的面前摆谱。此剑杀得平民,也杀得昏君。
把能想到的都给李弘想到了,而后才说,依照尊卑长幼之规矩,册立李贤为太子。
至于这七天,李治和李贤这父子到底说了什么,无人得知。便是武后也没能打听出来!
而这几日,李显一直被武后关着反省,这一天,终于被告知能出去了,这才发现——变天了!
真换太子了!
他整个人都是恍惚了!
换太子了?是李贤。
换太子了!是李贤!
回到府上,躺在那里了,都没回过神来。
韦香儿跪在他的边上,“殿下,振作起来。”
振作!谁说不振作了?!谁说不振作了?他扭脸看向韦香儿,韦香儿的双眼亮晶晶的,“殿下,别这样,你想想旧事。”
旧事?什么旧事?!
韦香儿趴在李显耳边,低声道,“想想太|宗当朝的时候,长孙皇后所出的嫡皇子有三人……”
是啊!皇祖母有三个儿子,李承乾是太子,极其受宠的是李泰,以及幼子父皇。
最后怎么样了了?李承乾被废了,最受宠的李泰涉嫌谋嫡,降爵被贬,是父皇登基之后,才在任地去世的。皇位最后落到了最不起眼,最不可能的父皇的身上。
论起名正言顺,继承大统的当然得是李承乾。
论起才华能力,诸位皇子无一人比的过李泰。论起盛宠,李泰更是独占鳌头。
可结果呢?都不过是一场过眼云烟罢了。
韦香儿看着李显的眼睛,“王爷能的!王爷肯定能的!潞王脾气倔强,自来为天后所不喜!我甚至听闻,潞王为韩国夫人所生。您算算护国公主的生日,再算算潞王的生日。潞王若是体弱,还能说是早产的。可潞王并非体弱之人,只怕这里面真有什么隐情也未可知……”
不可能!李显摇头,“若是韩国夫人生的,母后早给弄死了,活不到如今。更不会册立他为太子。”
韦香儿一噎,这话说的人差点没法接话。她顿了一下,这才道,“只要潞王有一丝怀疑……祸根便埋下了。前太子早几年尚且跟天后多有矛盾,更何况潞王!王爷,只要有心,就没有办不成的!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凡是能交好的都要交好!只要母后喜欢的,你就要放在心上。母后要用武家,那这之后,武家就是王府的座上宾。母后看中护国公主疼爱太平公主,那王爷就得更尊重护国公主,更疼爱太平公主。那么多人反对母后,王爷得去支持母后……”说着,她好似才反应过来,“王爷,王妃呢?”
是啊!只顾着回来了,王妃呢?
韦香儿拉李显起来,赵氏这个蠢货可得留着。她送李显出门,“王爷去了就认错,就说以后一定好好管教。回头锁在哪个空院都成,先接回来。”
好!好!去接。
武后就叫他去接,然后李显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院打开的那一瞬,各种腐烂的味道扑鼻而来。他的王妃躺在地上,浑身僵硬了,不知道是不是死去之后无人发现,就见她此时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在她的边上,是一盘盘早已经发臭的生肉。
看守的没发现,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生肉腐烂了,有点异味都以为是这个原因导致的。
向来胆小的李显,眼睛一翻,直直倒下了。
他不会想到,这一幕成了他这一生的梦魇。
怎么回去的也不知道,只知道等醒过来,满目都是白色。
韦香儿守在李显的边上,见他醒了,就忙道:“王爷……王妃怎的……怎的……”
李显一把捂住韦香儿的嘴,“管住它,别惹祸,若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韦香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住的点头,一再恳求,李显才拿开了手。而后哇的一声,给吐出来了。
王妃的尸身就这么送回来了,没有任何说法,反正就是死了,办丧事吧。
宫中没有给一点恩旨,在新太子册立的当口,这点事除了王妃的娘家和武家登门了,其他的多是王府的属官家眷。好些人大概都忘了,这里没了一个王妃。
林雨桐知道的时候都不知道该做何表情,不得不说,这个赵氏当真是个狠人!手边不是没吃的,人要是恶的狠了,什么不吃?别说有白菜萝卜这玩意能生啃了,便是你打一桶水上来,靠着这一桶水,你也能撑七天呀!可她倒是好,不吃不喝!没扛过七天,死了。
不过此人的意志力,也非同一般。愣是能克制住本性,食物腐烂了一地,她却选择挨饿!就说这个人的心性上,你说她有这股子执拗劲干点什么是干不成的?!为这个死犟的把自己给犟死了。
一个倔脾气的媳妇PK狠心肠的婆婆?
狠心肠的婆婆第一次发现这个儿媳妇这么蠢:用自己的命去威胁别人,这是脑子正常的人干出来的事?
死是她自己的选择,难道是本宫要她死的?
武后没当回事,才册立了太子,得叫代王搬家挪宫殿,得商量册封典礼,得给新太子搬家,政事上少不了跟贤儿再磨合,这么多大事要办,死了一个该死的,是多大的事吗?
于她而言不是大事,于常乐公主而言,便是天塌了!夫妻俩就这一个女儿,可结果呢?结果就这么没了。
李显哭的不得了,只跟赵瑰说,“要是能,就远走吧!别在京城里呆着了。”
公主有封地,去公主的封地住公主府去吧。
赵瑰是一肚子的愤恨,偏不知道跟谁发,等丧事简单的办完,他带着常乐公主,低调了离开了长安。
离开长安这一天,林雨桐坐在马车上,亲自送李弘去温泉宫。
车马辚辚,有些颠簸。但李弘却兴致勃勃,说林雨桐,“都说了不要送,你偏来送了。以后得闲了,你上山,咱们兄妹有多少话不能说。”
裴氏陪在边上,一身素衣,给林雨桐递了一个软枕靠着。
林雨桐就笑,“我不看着您安顿好,不放心。”
李弘这才不再言语了。
出城的时候,看见了避让在一边的常乐公主的马车。
裴氏才道:“没想到这么几天功夫,就出了这样的事!我这边事多,只叫人去祭奠了。”
林雨桐朝外看了一眼,正对上一双阴冷的眸子。这眸子的主人不是常乐公主又能是谁?见林雨桐看她,她放下了帘子,遮挡住了那一抹阴冷!
不用去想都知道,常乐公主心里是带了多少愤恨的!
赵氏的丧礼她确实没亲自去,因为身怀六甲的妇人不适合去灵堂。但四爷去了,英国公府的女眷都去了,也已经给了足够的尊重了。
人家要恨就恨吧!亲生女儿折损在宫里了,还不能叫人恨了吗?真给李弘送到山上,她才回来了。
裴氏扶着李弘站在山上的亭子里,看着公主的车架下山,这才道:“人人都去了东宫,便是裴家也不例外,只公主……跟之前并无不同。甚至比之前更亲近了。”
李弘看她,“如此多好,有几个亲近之人常走动便好了,很不必热闹的迎来送往,却无一交心之人。”
是啊!比起那些喧嚷,还是这么着好!
“是啊!这么着好,这么着——清净!”
林雨桐抚着肚子,一下一下又一下!李弘那里清净了,自己这里也清净了。武后已经连着三天打发人来给送各种的赏赐了。
大前天送了十多盆牡丹,说是开的好,留着赏吧!于是大前天就跟四爷一起赏花来着!自己歪在榻上,边上围绕着一圈盛开的牡丹,然后她伸手抓了杏干不住的往嘴里塞。四爷在对面,说是画牡丹呢。果然,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画了一张艳比牡丹的美人图。画上的女人丰腴雍容,眉宇间带着几分慵懒。桐桐瞧着那画晚上多吃了一碗饭。
前天呢,送来几匹锦缎,说是给自己做春裳的。那前儿自己又看着四爷设计了一天的服装款式。
昨儿,叫人送了许多的宝石,说是该添首饰了,于是,昨儿到今儿一直忙着设计首饰。
武后这所有的动作连在一起,表达的意思是:她现在也很清闲。
估计是很多政务,李贤顺手就处理了。在协助太子理政上,这些官员是不会有藏私的可能的。他们希望李贤是个叫圣人满意的太子,来杜绝圣人叫武后干政的心思。
而李贤自来聪明,只要朝臣配合,李治指点,他确实能很快的上手。
这当然就导致了武后手里的权利严重缩水,她变的清闲了。
这不,才吃了早膳,武后又打发祥瑞来了,是来送字画的,是武后亲手所画,画上是一只母牛和一只小牛犊。小牛犊试探着要下河,母牛急切的守在边上,关切的看着小牛犊。
这画想说什么林雨桐知道,这个时候武后的急切,只能叫李贤更加戒备。
她就笑道,“这是要亲耕亲蚕了吗?亲耕……父皇的身体成吗?是太子要跟随父皇亲耕,那这亲蚕……是不是得抓紧了。这是耕牛吧!今年的耕牛干预繁殖得到秋里才知道效果,到时候我也能出门子了,好进宫跟父皇和母后说……”
祥瑞一愣,然后点头,“娘娘就是叫婢子来问问,公主这身子可还行?亲蚕能不能随娘娘一起?”
怕是不成,“前儿送了一趟皇兄,回来就觉得肚子坠坠的,孙道长瞧过了,说不叫再颠簸了。”
那是得好好歇着。
说了好一会子话,祥瑞才回宫了。
回宫一字一句的学给武后听,武后愣了一下,便明白桐儿的意思了。是啊!先做好自己的本分,少叫人指摘,才能说其他!
可只做好本分还不行!朝臣所怕,不外乎是对他们严酷!
怎么能打消他们的疑虑呢?
武后就问祥瑞,“我记得上官仪家的女眷还在掖庭?”
是!
武后沉吟了片刻,“去查查,看看这些女眷如何?再把当年涉案人员的女眷都打听清楚了……”
是!
太平从里面探出头来,问武后,“母后找罪臣家眷做何?”
自是有用的!
“用她们做什么?关在掖庭不见人,又能学几分本事?从没见过能有大用的人是闭门造车一般的学出来悟出来的!”
武后笑了笑,说小女儿,“只要不笨,年岁不大,便能学出来。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怕什么?用的不过是这个身份!”
太平若有所思,良久之后才道:“母后的意思儿大概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她说着就去了桌案的后面,研磨提笔:“明白了,就替母后去给你父皇送两份折子。”
什么折子?
李贤从圣人的手里接了折子,折子是母后上的,一封折子是中宫奏请祭蚕之礼的,一封折子是替长孙无忌求情,请加封长孙无忌的!
祭蚕可理解,可这好端端的加封已经死去的长孙无忌,是什么道理?
李治没解释,只叫他回去慢慢的思量。然后转天,他就又听到一个消息:母后选了上官仪的孙女上官婉儿,先是册封其为才人,为其摆脱了罪人的身份,又册封其为女官,留用身边……暮春时节,柳絮飞扬。李贤着人下了几次帖子,请林雨桐进宫,说是要打马球,怕公主累着可以住宫里,有太医给看着呢。林雨桐一直也没去,只说身子重,懒的动弹。
李贤又派了三个太医,五个产婆,十个乳娘,叫林雨桐只可着挑选。
林雨桐象征性的挑了两个叫带着孩子过来,其余的给了赏赐,都打发了。
每次太医给看诊,宫里必宣召这个太医,得问问情况,反正都表现的极为重视就是了。
这一日是四月二十八日,是药王菩萨的生辰。一早起来,林雨桐就觉得有点不对,她这一摸肚子,四爷就叫人准备水,桐桐得沐浴。
然后王氏又打发人来问,问可有动静。
四爷扶着桐桐去沐浴了,伺候的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便跟王氏说,“跟往日并无不同。”
王氏就赶紧的收拾东西,“瞧着该是快到日子了。”可今儿是药王菩萨生辰,很该去礼佛的!而今,也不去远处,就在坊里的寺庙里拜拜吧。
又叫人去找刘氏和小刘氏,却不想正好李敬业在家呢!他现在对神佛这些东西倒是不咋信了!自家那儿子和儿媳妇愣是弄的人帮着牛羊繁殖,这一般多少天生那都准的很,快生了就是快生了,求了菩萨能怎么着?
他就跳着脚喊人,“都不许出府门,在家里候着。叫人守在后门,公主府那边若是叫了,得能听的见才成。”
果然,话音才落下,打发去后门的人还走到后门呢,公主府那边便来人了,说是发动了。
真就在英国公府上上下下翘首期盼中,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声,打破了府里的宁静。
真的!不管生的是男是女,这一声婴孩的啼哭声,足以叫府里的人湿了眼眶!别人家的府邸,不说年年添新丁,那至少也是三两年总也添一个的。可国公府呢?二十多年了,再没有婴孩的哭声。
府里每日里安安静静的,这不是兴家之兆呀!
别说小刘氏这个婆婆,王氏这个太婆婆了,便是婶婶薛氏也哭了出来,膝下空虚,日子寂寥是什么滋味,她们可太知道了。
因此一说生了,哭着的,左右转着不知道该先干点啥的,还有嚷着要给菩萨塑金身的,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问生男还是生女的。等里面出来人了,刘氏先问:“公主可好?孩子可好?”
香菊团团行礼,脸上喜气盈盈,“公主好,小郎君也好。”
刘氏当时就跪下,叩谢漫天的神佛,想想又不对,“无量天尊呀,咱家的小郎君也是您的血脉呀!您可得保佑!”
四爷直接进去了,孩子已经收拾干净了,桐桐半靠着,显然是没怎么吃力。四爷感觉自己经验已经到了看肚子就知道生产费力不费力的程度了。
孩子生的不算是重,肤白发黑,这么会子工夫,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哪怕知道刚生下的孩子看不见个什么,但还是觉得这孩子的眼睛真有神。
桐桐看着四爷抱着孩子打量,就看香菊,“去请诸位夫人进来……”
嗳!
被叫了,刘氏等人才进来。
小刘氏的眼泪又下来了,孩子一瞧就康健的很,这可不是祖宗保佑?
刘氏不敢接手抱孩子,只道,“赶紧的,报喜,祭祖!开祠堂!”
是!一边打发人给各处报喜,一边开祠堂,祭祖,告知列祖列宗,血脉不绝,后继有人了。
李敬业终于靠谱了一回,问四爷说,“耕牛便地,牛羊成群,六畜兴旺,此乃大功德!老国公总说,是他杀伐太重,遭了天谴了,这才子孙不丰盈。而今,咱干的是利天下生民的好事,老天果然给了福报。”然后他提议说,“可否给孩子取名泽生。”
泽生?泽被苍生?
四爷笑了笑,点头应承了。
林雨桐知道了也不过是一笑,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泽生?”想要泽被苍生,谈何容易?
紧跟着宫里又派了几拨人来探望。
祥瑞回去之后就跟武后说,“取名泽生,公主允了!咱们公主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家里脾气却是极好的!英国公府上下,无有说公主不是的。自大唐以来,少有哪位公主如护国公主这般……”
是的!因着跟夫家的关系好,现在谁不说公主虽擅兵事,然性本柔顺和善。
紧跟着是孩子的满月礼,孩子的百岁礼,英国公府大宴宾朋。不管男客女客,都在国公府那边。除非十分亲近的,才上公主府来,见桐桐。
裴氏专程从温泉宫来了,“殿下想亲自来,我劝住了,只说等孩子大些,便带去山上也是好的!”说着就摸了摸孩子肉肉的小手手,“长的真好。”
她没多留,怕碰上现在这位太子妃彼此尴尬,只小坐了片刻便要走。
出月子了,林雨桐能往出送了,就说她:“等过几年,皇兄的身子好了,嫂嫂也能添个孩子了。”
裴氏摇头,然后怅然,“不要!我比殿下还要坚决!此次变故……我父母在家族中也是备受责难。他们心疼我不能说我,可在族里又觉得无颜面对……一个孩子到这个世上,跟父母的缘分是扯不断的!如我这般,都已然是连累父母了,若是再连累孩子,我又何苦?我陪着殿下就很好!”
这何尝不是一种明智呢?
比起历史上孤苦无依,在孤寂中熬完一生,该是好的吧。
送走了裴氏,太子妃房氏果然来了,她对林雨桐的态度跟之前作为王妃的时候并无不同,恪守礼节,谈吐有度。前后也就一刻钟,也离开了。
倒是随后来的太平,今儿就留在这里了。
她带着人跑出宫,进来就横冲直撞的。一直到看见孩子,抓着孩子的手脚把玩了半天,这才轻轻晃动着摇篮,想把孩子给摇睡了,“我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
宫里再没比她小的了。
林雨桐靠在边上,也是累了,就说她,“出来的时候跟母后说了?”
说了!太平嘟嘴,“本来还想去温泉宫玩的,母后没让!嫂嫂回去了吗?”
回了!
“她也太小心了。”太平说着就叹气,“姐姐最近不方便进宫,该是不知道!宫里这风向呀,变的可真快!之前都夸前太子哥哥能干,而今换了六哥做太子了,又恨不能把六哥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她嘟嘴,带着几分不服气,“我发现了好几个背后嘀咕的,叫人拖下去就往死里打!人走茶凉,可这茶凉的也太快了。六哥必是不知道这些流言的,可太子妃是死人吗?她是做什么的?六哥顾念不上,她多做几分尊敬嫂嫂的事,叫人知道不能拿前太子哥哥嫂子不尊重,这事其实就了了。哼!端着那么高的架子给谁看呢?”这话也有她的道理!眼前还是少女的太平,还叫人挺喜欢的!她抬手擦了擦太平鼻翼上的汗珠,拉她到另一边坐,好叫人给打扇子。
“前太子妃是母后按照太子妃的要求选的,而潞王妃,也是母后特意选出来的。房氏除了家室合适之外,还有就是性情!她的性情本分,从不逾矩,这便是母后选她的原因。不能因为当时觉得合适选了,如今换了位置,不合适做不好了,再去苛责她。既然发现了这事不对,为何不去找太子?他的性子直,若是连咱们都要绕着圈子跟他说话,他岂不孤单?”
太平愣了一下,若有所思,然后歪着,枕在姐姐腿上,“也是怪了,跟姐姐说话,我最不累了。姐姐总是为别人想的多,为自己想的少,做事求一周全……”其实,公主不用这样的!怕是自小没长在宫里,这才叫她没有这样的底气吧,“姐姐于大唐有大功,而今这么退回府里……岂不可惜?”
“若再起战端,我还是要披挂上阵的!可若不是非我不可,求一清闲难道不好?人各有志,能做和想做终究是不一样的!”
太平叹气,“我是没有姐姐的本事,若是有,我可不肯这么退了。”
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吃了饭才把人送走。
林雨桐是以养身子为由,坚决不出府门。像是刘仁轨大破新罗,捷报传来,兵部来请了,但林雨桐也还是没去。
她没去,结果入夜了,李贤带着几个禁卫,从侧门进了公主府,“皇姐,您若是这么避讳,孤可就无颜见人了?”
林雨桐拉了他的手挨着坐了,“不是避讳,是有些事,我并没有想好。”
李贤叹气,“兄长从山上给我送信了,关于属国驻军这个事,兄长说是皇姐提的。孤也觉得甚有道理,既然有道理,为何不做呢?”
林雨桐看他,“这事要做,需得跟母后好好说。母后的谏言里有一条是息兵,而这是父皇首肯的!此时,要把这事办下去,得从中找到一个能契合的点。不算是否了父皇和母后,又能叫事情往下办,这不是正思量呢吗?”
原来如此!李贤就道,“我还当皇姐只跟兄长亲厚,跟我疏远了呢!皇姐有将帅之才,为大唐征战御敌,险恶之时得您,过后又逼您回内宅,若是如此,我李贤成了什么人了?皇姐,弟弟是真心请您。我的性情您知道,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我此次来,不仅求皇姐出山,也想请姐夫出山帮我。浪费大能,乃是暴殄天物。姐夫之能,不该因为尚了公主,就泯然众人。”
可自己此时掺和,只会叫局势更复杂。李贤能同意自己能参政,那为何对武后颇多忌讳呢?叫武后看来,这岂不是成了李贤刻意针对她?
但其实,想想也知道,朝臣依附太子,这是稳定的基础。不是李贤要摒弃武后,而是朝臣不想再给武后这个机会。
出于不想激化矛盾的目的,她就说,“我见过母后带太平,我回家的时候,太平尚且不会走路。母后照管吗?少!她很忙,忙的连孩子都顾不上。对太平是如此,对你们每一个大概都是如此。因为父皇需要,母后是克制了为母的天性,没有陪伴孩子……我呢?上有兄下有弟,父皇母后又健在,我就想过几天身为公主的肆意日子,成吗?朝中若有大事,我义不容辞。可日常,我并不比谁更高明。你好好的,大唐安稳,我才能安享尊荣,做个随心所欲的大唐公主。”
这话说的,触动了李贤的心肠。
最近已经有人把话嘀咕到自己耳边了,又在提醒自己,自己可能不是母后生的。这事在当年跟皇姐已经说过了,在这事上他也不再纠结了。皇姐说,母后没照顾过一个孩子,为的其实还是国事。
母后的动机是私利也罢什么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其实就是这些年母后有功劳也有苦劳!
第二天大朝之后,李贤还是去求见了武后。
武后放下手中的书,明崇俨将书夹好书签,然后收起来,这才低声道,“昨儿晚上,太子殿下出宫了,去了护国公主府。跟公主在府中单独谈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连驸马都避开了。”
“宫中那些流言的源头,可查清楚了?”
明崇俨点头,“是!有了一些眉目。”
“查!看看背后都藏着什么。”
是!
武后坐起身来,“宣太子吧。”
李贤等了一盏茶的时间,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官出来迎了,“太子殿下,娘娘有请。”
嗯!
进了里面,李贤对站在书案边的明崇俨皱了皱眉头,他先给母后见礼,然后说明崇俨,“明仙长是有事?”
明崇俨忙低头,“是!昨夜见西南星有异动,特来告知天后一声。”
李贤便看武后,武后被这么看着,也有些不悦,用什么人做什么事,做儿子的也要管吗?这是做儿子的对母亲该有的态度吗?
两人都不高兴,但都隐忍不发。
明崇俨利索的走了,出去之后皱眉回头看了看,脸上已经微微带出些不屑。目光还没收回来,便见到隔着珠帘看着他的小女官上官婉儿。
他微微笑了笑,上官婉儿面无表情的收回了视线,朝里面看去。
太子英武,姿态挺拔,他站在天后的对面。天后叫坐了,他才坐了。
她听见太子说,“……儿臣昨晚去见了皇姐,是为了请皇姐去兵部议事的!”
武后的面色松了一分,‘嗯’了一声,然后才问,“是又出什么事了?”
“那倒不是!”李贤就说,“是皇兄送了信回来,提出驻兵的事!儿臣觉得皇兄和皇姐所言,都有理!因此,儿臣此来,便是跟母后商议,是否在息兵一事上该有些变动。”
武后便笑了,说一边站着的高延福,“给太子上茶,愣着做什么?要热茶,他脾胃弱。”
是!
茶上来了,李贤端起来。这不是自己喜欢的温度,却是自己喜欢的味道,一口茶抿进嘴里,他身上的戒备在这一刻也放下了。
武后笑了笑,这才起身,也不坐在桌案后面了,只起身往榻上歪着去了,“有外臣在,便得那么挺着!这两年腰不好了,要不是你皇姐给针灸,更难熬。”
李贤忙道,“可要请皇姐进宫?或是宣哪个太医?”
“现在好多了!隔上三个月针灸一次就好了。”武后说着就叹气,“你这段时间做的挺好的,我这心里也松了。你皇兄,你皇姐,乃至你,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这里面有个非常复杂的东西,那边是改革军制。你皇姐不是心里没想法,而是知道,现在你才坐稳太子之位,哪怕朝中上下拥护……可你若触犯了太多的利益,这对你来说,绝非好事。这事可以从长计议,需得缓缓图之。不过英国公之前提的,可供以兵械这一点,却也暂时可行。不若,单设置一衙门,专司此事?”
李贤点头,“未尝不可。”说着就道,“那倒是不如一事不烦二主……”
武后摆手,“你姐姐才生了孩子,必是盼着你姐夫在家照看。”
李贤:“………………”这么欺负姐夫有点过分。
武后却说,“我总希望你们都称心如意的!别打搅他们了。”然后就道,“之前你皇姐也提议,该内考!吏部一直在筹备这个事。我看呀,不如就考起来,从参考的官员中,酌情提拔一二专司此事,如何?”
是个很好的切入点!李贤起身,“儿这就着手去办。”
好!
太子一走,太平就探出头来,“何以六哥今儿这般好说话?”
武后歪在那里没动,只笑道:“这也是他想做,但是朝臣们却推三阻四的事。”
“原来如此。”武后说着就看站着的上官婉儿,“你怎么想?”
上官婉儿沉吟了一瞬便道,“太子是个好太子!”
武后目光深远,没有说话!贤儿有胆识,便是朝臣反对,他也能一往无前。下了决心便不回头,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不过,是得碰一碰的!君臣之间,就是如此。他若压服不了朝臣,那便是朝臣压服了他。不管是哪种,对太子也好,对自己也罢,都是好的。
她说上官婉儿,“叫明崇俨来。”
是!
明崇俨再来,就被武后给了一个名单,“朝廷要内考,这些人本宫要在考场上见到。”
明崇俨懂了,这是个安插自己人的好时机!天后若是再无动作,再在朝堂上不说话,那/>
当天晚上,英国公府的侧门就进了一个不起眼的人。
“公爷,国公府请您回去一趟。”
这是秋实的声音!
桐桐朝外看了一眼,以目光询问四爷:怎么了?
这个点必不是那边的长辈叫了,他们怕夜里在外面走动惊扰孩子。
四爷低声道,“张淮来了。”
张淮?那个不良人?
四爷点头,“你睡吧!”
哦!桐桐没动地方,看着四爷出门了。自从孩子过满月百岁,亲朋故旧都来贺了,能来的人来了,不能来的礼和信也来了。四爷一下子就忙起来了。
他在织网呢,得织的不动声色,也不是易事。
夏日了,蛐蛐声蝉鸣声蛙声,响成一片。
张淮站在院子里等着国公爷,见人来了,他便下跪,四爷拉了就起来,“以后别这么着了,走!里面说话。”
到了里面,张淮也不敢坐,只抓紧说事,“……那位明仙长出宫便去长秋观,观里每日进出,人员庞杂,但是有那么几十个人,行踪颇为神秘。小的没敢惊动,只远远的跟过几个人,发现他们并无恶行恶举,好似在盯着某些府邸,小的便不敢再跟了。不过今儿明仙长出宫没直接去长秋宫,而是去拜访了几个□□品寒门出身的小官吏,之前从不曾见过他们有接触……”说着,便拿出一张纸来,“这是明仙长今日行踪。”
四爷接过来,扫了一眼,而后便夸对方,“做的好!安心当差去吧,你娘,你妹妹已经被接出来了,安置在京郊公主的庄园里。”
是!敢不效死力?!
“留府里歇着吧,明儿再走。”
是!
四爷叫宋奎帮着安置,起身便要奏。
张淮猛地想起什么,忙道:“公爷,有件事小的不太确定……”
嗯?你说。
“明仙长好似跟武家兄弟关系极为亲密,武家好两月前有人往慈州去了,这个消息是小的今儿才得来的。”
慈州?
“李上金在慈州。”林雨桐皱眉,“还是想斩草除根!”
四爷点头,“李上金生母只是个宫人,他本人老实憨厚,一辈子不曾有什么能为。”
林雨桐叹气,“
嗯!但凡想除掉谁,构陷这一套就从来没少过。
可这是不对的!林雨桐皱眉,那现在能怎么办?跑去宫中跟武后说,我知道你派人秘密去了慈州?
这是犯蠢!
所以,只能等着。等着折子上来了,再想着事怎么办。
她问四爷:“这一支后来怎么样了?”
先是被诬陷坐罪,而后被削去王爵。后来周武时期,武家兄弟构陷其谋反,被逼自缢。他膝下七子,六个死在了流放地,只一个战战兢兢的活着,最后继承了王位,没几年也没了,陪葬乾陵。
林雨桐心里唏嘘,这若是有一个稍微有才干的,何至于此!死的如砧板上的肉,那为何非叫他们死呢?
夫妻俩的谈话过去才三天,果然就有慈州的折子,状告李上金使用逾制之物,有不臣之心。
林雨桐缓缓的站起身来,看着大明宫的方向沉默良久。
第二天三更天她便起了,对着镜子梳妆好就回头看香菊:“取朝服来。”
朝服?
四爷吩咐愣着的刘德,“去递牌子,今儿公主大朝……”
朝服拿来了,一件一件披挂到身上,桐桐站在镜子中看着颇为冷肃的自己,然后转脸看四爷。
四爷上下的打量,而后点头,“去吧!别怕!”
我不怕!也没什么好怕的!但我得叫他们觉得怕!
得叫他们知道——我但凡披挂,必得见血!李治擦了一半的脸便扔了帕子,“是出了什么事了?”
刘仁摇头,“刘德并不知!这是很突然的,殿下早起了,驸马吩咐他递牌子,说是公主要大朝。”
李治沉吟,最近也没甚事端。桐儿把进退拿捏的很好,在太子和皇后之间,也是尽力的周旋,来缓解这母子之间的关系。她是个特别有分寸的孩子,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刘仁给圣人戴朝冠,想了想就道,“刘仁轨刘相公得胜归来,今儿是第一次大朝,公主是关心新罗战事?”
不是!太子之前亲自去请,她不曾去兵部,必不是这个事。
刘仁也皱眉,那当真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事!他现在也不敢说话,圣人心里有些烦,是为了杞王的。要有此能耐,不就好了吗?
这事的根底如何,圣人心知肚明。可,一则,如今的皇后不是一般的皇后,一直便有权柄;二则,皇后乃是太子的生母,膝下六个子女。圣人有时是不得不跟皇后妥协,他没得选择。
皇后是了解圣人的,两个和六个比起来,圣人只能选择保全这一方这六个皇子皇女呀!
这不,昨晚又一夜没睡,要大朝了,是用冰帕子擦的脸。就在这个当口,又出事了。
可公主不事先进宫告知圣人一声……这也不妥当!瞧圣人焦灼的,早膳只用了一个鸡卵,喝了一杯牛乳,连筷子都没动,这就算是用完早膳了。
看看时间,还早!刘仁就问说,“奴婢去宫门口迎迎公主?”顺便打听一下。
“那……需要告知天后和太子一声吗?”
于是,上官婉儿就得了消息了,跟已经要出门的武后禀报了,“因由不知,公主未曾跟谁提前说过。臣已经打发人去宫门口见公主了!”
武后‘嗯’了一声,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了上官婉儿一眼,“你跟着吧。”
高延福看了这个小丫头一眼,朝一边退了退,把位置让给上官婉儿。
今儿,对上官婉儿也是特殊的,这是她第一次陪皇后去紫宸殿大朝。
紫宸殿里,文武大臣位列两班,彼此之前小声的探讨着什么。突然之间,都不言语了。有没察觉的也被人戳了戳,示意朝大殿的门口看。
就见此时的大殿之外,站着那位公主!这位有多长时间没露面了?怎么现在来了?彼此还没问出口呢,这位抬脚走了进来了。
林雨桐以同僚之礼还之,而后就坦然的站在勋贵之列,且居首位。
才站好,还没等几位相公问出什么话呢,外面就传来唱名声:太子殿下到——
三声刚过,李贤便大踏步的走了进来,一进来就奔着林雨桐而来。林雨桐先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皇……”想叫一声皇姐,可这是在大殿之上!站在这里得无私,这里没有家事,只有国事!这里没有家人,只有君臣!他一把扶住了,“护国公主免礼。”
大殿之上,当着朝臣的面,两人什么也说不成。
林雨桐在李贤的手上轻轻拍了一下,李贤心领神会,皇姐是说没事,不是出了大事了。
林雨桐静静的站着,谁也不看。这个朝堂上,没有李显,也没有李旦。大唐的皇子们跟大清的皇子不一样,他们做官可任实职,像是李上金就做着慈州刺史的官。一直在做刺史,可构陷的时候却没有在政务上找出毛病,可见人虽憨厚老实本分,但是做着刺史,哪怕是平庸无多大建树,但好歹没惹出更大的乱子来。而且,自从出去,无诏见不回京!来往都是折子。因为慈州也有别的官员,折子来往也频繁。但却都没有私折给李治。这就属于不受待见的那种。
李显和李旦,按说都不小了!但因着父母舍不得,那就留在长安。长安有王府,他们可以在王府里一直读书,一直读书!受宠的在长安的府里读书,特别不受宠,不被想起来的那些宗室子弟,就得一直在各地的府里读书,读到老都行!朝廷给的官员里就有侍读,陪着读书的。
脑子里正在过这些事呢,就听到有声音远远的传来:天|皇驾到——天后驾到——
大殿里所有人等肃立,等着圣人和皇后的到来。皇后隔着珠帘坐在后面,圣人上御阶,李贤过去迎了,把圣人扶的坐在了龙椅上。
而后见礼,见礼是不用三跪九叩的。但是,这个礼仪也叫林雨桐很不习惯。幸而女子的礼跟男子不同,只要行肃拜之礼即可。
本来整齐划一的队伍里,出现了一个不同的,坐在上面的人感觉好奇怪。
林雨桐绷着脸,其实也奇怪呢。听听人家赞者的号令了吗?他在喊:解剑。
是的!这大殿之上,文臣武将怎么那么爱佩剑呢!这会子要行礼,剑是妨碍。摘下来放一边,行礼,最后再挂回去。
上官婉儿就隔着珠帘朝外看,看见这位很特别的公主站在那里坦然的很。等终于礼仪完成了,这才大朝议事。
圣人先看桐桐,桐桐垂着眼睑,没有要说的意思。李治心说,这是不到说的时候吗?
他也沉得住气,先问刘仁轨关于新罗的事,刘仁轨把战况把新罗的情况都说了一遍。然后也看这位护国公主,似乎是在问: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林雨桐就说,“左仆射辛苦!”
不敢!
刘仁轨说完就等着,然后这位公主又站着去了,再无其他!
戴志德站出来,他说的是:“吐蕃派使臣前来求和……一行人昨儿进的京城,臣等是昨晚值岗,才看到的折子。”难道公主是为了这个?
李治就问说,“护国公主熟悉吐蕃事务,这事当如何,多问问护国公主的意见。”
林雨桐拱手,“右仆射处事稳妥,圣人过誉了。”
武后皱眉,竟也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
李治微微挑眉,而后看向御史台,“朕昨儿恍惚听闻,说是有哪个王谋逆还是如何?哪个王呀?”
周瑶光是巡查御史,才从慈州一路回来,他站出来,启奏道:“陛下,臣奏报杞王逾制,有谋逆之嫌。”
李贤皱眉,“一派胡言!杞王乃孤皇兄,为人纯善,性情质朴,你张嘴逾制,闭嘴谋逆,居心何在?”
周瑶光大义凛然,手持着朝板,先是左膝落地,后是右膝落地,腰板笔直,转脸对着太子道,“太子殿下不查不审,焉知臣是一派胡言?朝堂之上,有公而无私。而您,张嘴您的皇兄,闭嘴您的兄王,敢为太子,您这难道不是岂有此理?”
李贤面有怒色,才要说话,林雨桐轻笑一声,转过身子,“周御史说的好!”满大殿瞬间消声,一时间上上下下噤若寒蝉!张文瓘看薛元超,薛元超看裴炎,相互交流着眼色,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武后特意叫了这位公主来,要置杞王于死地吗?
张文瓘站出来才要说话,就见这位公主朝前走了两步,转身看着周瑶光,道,“你说的很对!谋逆乃是大事,岂可随意加之以罪名!周御史乃是饱学之士,又在朝为官二十余载,又岂会拿这样的事来信口开河!凡是说出来的,那必是证据确凿,否则,落一个诬陷亲王、谋害皇嗣、离间皇室骨肉的罪责,那便是死罪!有谁会冒着死罪,行此等诬陷之事!”
周御史点头,“公主明鉴,正是如此。”
不知那位杞王究竟是一什么样的人,他谋逆?何其可笑。
姚崇站出来,“公主殿下,此等罪责,需多方调查,审理……”
“对!”林雨桐打断了对方,问周御史,“朝廷之上,所奏之事,当明明白白!你只言杞王逾矩,却不说如何逾矩,哪里逾矩,怎么逾矩,是何道理?”
周御史忙道:“臣去慈州,在慈州的王府,亲眼所见杞王所用拴马桩,乃为九龙制。”
“拴马桩可带回来了?”
自然。
“那就抬上来,叫满朝诸公都看看。”
然后就被抬上来了,一个九龙首的拴马桩。
林雨桐围着拴马桩转了两圈,而后轻笑出声,“慈州,因磁石而得名。王府背靠磁山,建造王府所用石料,均来自磁山。我师从孙道长,自问岐黄之术还通几分。磁石也是一味药石,我该不会认错。大殿之上,懂些药材医理的,不在少数。众人都可来看看,这是否为磁石?”
自然不是!
林雨桐看周御史,“周御史,你可得想清楚了,这件事做不得假的!你所奏报之事,要么为真,要么为假!要真是真事,那该追责的就多了。慈州上上下下的官员,都该是从犯!拴马桩这么明显的标识,竟是无一人看出不妥当,他们不是眼盲心瞎不配为官,便是跟杞王勾结,打算谋逆!此等大案,不光得问罪他们,还有他们的亲眷师友同僚,看看有几人知情有几人参与,这些人等,都不该轻饶!”李治的嘴角勾起,李贤朝后一靠,武后的嘴角紧抿,手攥着座椅的扶手手关节都微微泛白。
大殿里大臣此时便听明白了,这位公主不是来害杞王的,反之,她是来救杞王的。若非要将此案定为谋逆,那就扩大化,滚成一个大雪球,慈州那么些个官员,跟这朝堂上站着的诸位,可都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
要都牵扯上吗?不敢!
就听这位公主又说,“王府的属官,王府的侍卫,便都是从犯,一个也不该放过。”
这话一说,周御史的脑门便见汗了!只针对杞王,事不大!可要是牵连这么多,别说皇后不敢,便是圣人也不敢。
随后就又听这公主又说,“当然,这是假设!假设你的奏报为真,便是如此了!当然了,你的奏报也可能是假的!但是假的呢,也分两种。一种呢,是你被人蒙蔽了,一时不查,被人给利用了;另一种,是你蓄意谋害,要陷圣人于不慈,要陷太子与本公主于不义,更是要陷天后于不仁。你这不是要害杞王,你这是要皇家全族呀!”
周御史大惊,头上的汗滴答滴答的往下掉,“臣……不……不敢!臣怕是被人给蒙蔽了!臣想起来了……其他的拴马桩好似跟这一根都不同!臣当时一时气愤,未及多想,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林雨桐蹭的一下拔出了边上一官员的佩剑,直指周御史,“你想起来,其他的拴马桩跟这一根不一样!那你想的可真及时。这么一个打眼一看都不一样的拴马桩怵在王府门口,王府里的人都是瞎子,看不见这个不妥当,偏叫你一眼看出来了?本公主的杞王兄是憨厚,不是憨子!况且,你带走了这么一根拴马桩,王府和慈州上上下下的官员,未曾有一人对此事有过禀报,敢问,为什么?因为无一人知道你从王府门口带走了拴马桩。这拴马桩乃是石料,不是你剔牙的牙签,捏在手里,放在荷包里就带走了!你得从王府门口挖出来,抬上马车,而后运走。王府里都是死人呀?你便是晚上去做,王府门口都没有侍卫把守吗?”
“臣……臣……”
“看那拴马桩,尚存青苔痕迹,这痕迹深入机理,必是长年累月附近长青苔的缘故。拴马桩下部湿痕严重,挨着地表的一圈青苔墨绿痕迹尤在,这不是地处东北的慈州能有的。这必是江南之地寻来的!江南有数个隋时行宫荒废了,此物必是行宫里来的!做过就有痕迹,你是承认呢?还是继续狡辩?”
周御史叩首不止,再不敢发一言。
林雨桐冷笑一声,冷幽幽的看着他,“你为人臣子,不尽臣子本分。谋害杞王,误导了圣人手刃骨肉,何等残忍?!如你这般,心思歹毒,谋害皇家之臣,留着何用!”说着,举起手中的剑……
“慢着!”
“不可!”
“剑下留人!”
可谁的话都晚了,林雨桐以剑为刀,抬手挥下,顿时,尸首分离,血喷如柱!
大殿上变色者众,只武后缓缓的吁了一口气。
上官婉儿若有所思,再抬头,便看到太子投过来的极度忍耐的目光。
大朝怎么散的,上官婉儿都不记得。冲击太大了!只知道醒过神来的时候,皇后在内室坐着呢,一言不发!而护国公主跪在外间,已经半个时辰了……黑云翻滚,电闪雷鸣,刹那间,雨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的打在地上。风裹着湿气,从豁朗的窗户吹进来,书案上的书被风吹的不住的翻动着。
武后扭脸看向书页,映入眼帘的是这么一句话:勿以一恶而忘其善,勿以小瑕而掩其功!
她注视着这句话良久,始终没动地方。
上官婉儿看着跪着的公主,看向大殿门口站着的瑞祥姑姑。
瑞祥摇头,不叫她动。她没动,却见瑞祥姑姑转身跟高延福公公说话去了。
瑞祥低声跟对方商量,“这么着不行,哪里能叫公主这么一直跪着呢?公主才生了孩子多久?真要是跪出个好歹,弄僵了怎么办?”当殿杀人了,说到底,维护的还是天后呀!
高延福朝外指了指,瑞祥便明白,是叫自己出去送信去。但是,给谁送信呢?给圣人?
嗯!送吧!这事叫太子来只会更糟糕。
可信送到的时候,太子跟圣人在一起。刘德禀报的时候声音再小,李贤也听见了。
这还得了?!李贤蹭的一下起身,“儿臣去看看。”
站住!李治叫刘德下去,“叫人盯着,再等等。”
等什么?母后的脾气有多硬,您是知道的。
李治摆手,“你或是朕,不管谁去都不成!”若真如此,她们母女不仅不能和解,只怕你母后跟咱们也彻底的没有弥合的余地了!她现在是觉得被背叛了,咱们一去,你母后只会以为,你们姐弟都不可信了。所以,不能去!先看看桐儿怎么处置,要是实在不行,朕去!这事上,你不要露面,不要说话,等事情过了,你们母子再见吧!
李贤胸口憋的呀,“皇姐何曾背叛了?一家子骨肉,有分歧正常,说什么背叛?”
李治沉默,而后苦笑,“这事不怨你母后!是朕确实想过废了她,自此,她再难相信谁了。这事……不怨她!”
李贤胸口更憋的疼,都不知道眼下这境况,该怨谁!只盼着皇姐真能处理好,先把眼下这一篇给揭过去!揭过去就好了,揭过去了再说,再想
构陷之事,绝对不可行!不管牵扯到谁,都不能纵容。今日之事,皇姐维护的是朝廷的纲纪,护的是母后,可真正陷入困境的只有她而已!
困境不困境的,无所谓。林雨桐现在考量的不是这个,她朝内室的方向看了看,见里面没动静,就微微皱眉,这么僵着可不行!她看|守在边上的上官婉儿,“给我拿一份空白的折子。”
是!上官婉儿不仅拿了折子来,还端来笔墨等物。她也跪在旁边,亲手捧着这些。又招手叫了内监来,叫对方也跪下,然后把折子平摊到内监的脊背上,请公主以内监的脊背为桌案,写吧。这是一封请罪折子,就是三两句话,不谈什么理由,就是说这个事件的本身。不经审讯,当堂杀人,请朝廷按律处罚。不管什么样的罪责,她都甘愿承受。
写完了,把随身的小印拿出来,盖在上面。然后拿起来看了几遍,吹干。
此时,跪着的内监已经起身去一边站着去了,上官婉儿也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又重新回来了。林雨桐将折子递给上官婉儿,“着人送刑部。”
上官婉儿恭敬的接了,出去之后看向站在外面的高延福。
站在廊庑里的高延福把里面的动静听的一清二楚,这会子一看那折子就赶紧接过来了,而后双手接过来了,他叫小太监取了油纸来一层层包好,塞进怀里贴身放着,一点都不敢耽搁就带着俩小内监踏入了雨幕,得亲自给送去。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重新进去,对着这位公主行礼之后,朝内室去了。
武后盯着书案,不知道在向什么。她只得大着胆子过去,小声禀报:“公主写了请罪折子,高公公已经代公主呈送刑部。”
武后这才转过来,看上官婉儿,“你说什么?”
武后闭了闭眼睛,可起身的时候身子还是晃了晃,上官婉儿一把扶住了,“天后!”
武后摆摆手,拂开上官婉儿朝外走去。这个女儿还那么跪着,跪的端端正正,跪的姿态挺拔。她哼了一声,“你这是认错呢?本宫可不敢当。”
林雨桐也看她,“女儿跪在这儿,不是因为身为护国公主做错了什么。而是,身为女儿,惹阿娘生气了。”
一句‘惹阿娘生气了’叫武后瞬间红了眼眶,呼吸都不顺畅起来了,抬手指着林雨桐手都抖了,“你还在乎我生不生气?”
林雨桐一把攥住武后的手,眼圈也红了,“阿娘,您是我阿娘呀,我怎么会不在乎您生气还是不生气呢!我们能活到如今,能有如今的地位,那是阿娘你一步一算谋划来的!为子女的,只要想想您这些年步步惊心的日子,哪有不心疼您的?可是,不论是作为护国公主,还是作为您的女儿,今儿这事都得儿来做呀!”
她攥着武后的手不撒开,一边轻轻的给她摁压穴位,一边就道,“人做事,要么,为私;要么,为公;要么,公私兼顾。咱就说这件事本身,阿娘啊,您就说,这手段糙不糙!且不论大家信不信杞王有谋反之心,有没有能耐谋反,就只说周御史这个事办的,糙不糙?这朝堂上站着的,没有笨蛋!连女儿都能一眼看出这么些破绽,那别人呢?是!您不在乎朝臣是不是看出来了,可您也不在乎太子是不是看出来吗?太子的性情您知道呀,他若是看出来了,他会如何?阿娘呀,贤儿是绝不肯善罢甘休的!他一定会彻查到底……到那时呢?怎么办?母子反目?亲人成仇?阿娘啊,到那个时候又当如何呢?杞王获罪了,父皇跟您彻底离心了!太子因公事跟您反目……怎么办呢?儿知道这事的时候,一晚上心都是揪着的!儿就想,儿要什么呢?儿应有尽有了,父母疼爱,兄长爱护,弟妹尊敬……儿珍惜骨肉亲眷,儿盼着回家来,父母和睦,兄弟相亲呀!在儿心里,爵位不爵位不重要,给我多少权利不重要的,儿就盼着您和父皇好好的,盼着贤儿这个太子做的不为难……儿,所求不过如此。”武后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背过脸去。心头压着的那一股子因‘背叛’而起的火,好似一下子消散了。
她甩开拉扯,抬起手转身的时候迅速的擦干了眼泪,坐榻上去了,“跪着干什么呢?等我扶你吗?”
行!火下去了!只是生气,那就问题不大。
林雨桐顺势就起来了,而后才道:“这是私,就从公而言,身为护国公主,儿也是非站出来不可。为何呢?因为儿臣害怕!今儿能诬陷杞王,那明儿呢?是不是也能构陷皇兄呢?再明儿,也能来构陷儿臣,构陷显儿,构陷旦儿,构陷太平?”
事实上,武后的每个孩子都被构陷过!便是被武后宠爱的太平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被构陷。
“能蔓延到皇室,那必然就能蔓延到百官身上。”
事实上,被构陷的官员数量极大,像是狄仁杰这样的,都被构陷过,还差点因此而丧命。他被关进去,被诬陷其谋反。狄仁杰当场就认了,对!我就是要造反。因着得了口供了,他免了皮肉之苦。转脸却想法子叫亲儿子出去想法子见了当时的女帝,这才算是保住了命!出来之后,女帝问说,为何要承认造反。狄仁杰说,若不承认,臣便没命站在您面前了。
由此可见,构陷之风已经到了何种程度。
“若是构陷成风,朝廷是何样的朝廷?天下是何样的天下?而掀起构陷风之人,必将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母后您也说了,万事皆浮云,只声名可传千古。可到了母后身上,怎的反而不在乎这名声了呢?女儿是大唐的公主,蒙您和父皇厚爱,赐以护国为名。儿也说过,儿之所在,大唐的荣耀便在!儿不能叫大唐的天空蒙上乌云,儿想叫大唐的百姓抬起头来,所见必晴空。儿错了吗?”
武后认真的看这个女儿,她生了孩子,成了母亲,不是当年那个瘦弱到可怜的孩子了。她高了,丰腴了,她的面容五官越发的像自己了。都说她像自己,是的!长的是像!但性情真不像。
听听这个话,竟是带着几分天真之气!
于是,她笑了,因为太可笑了,事做的如此硬气,却存着这样天真的念头。她就说,“我知道你的想法,你觉得不管是李上金还是李素节,都不是有能为之人……可你不知道,有些人就偏喜欢无能为之人!因为无能之人好掌控!他们只要姓李,只要是你父皇的子孙,在有些人眼里,他们就可用!若不然,为何玄武门之后,太|宗对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儿子们斩杀殆尽呢?李建成是太子,他的子孙杀了是防着他们占着名分的便利,那么李元吉呢?李元吉的儿子杀完又为了什么呢?仇恨不能遗留给子孙,这是太|宗皇帝用血教给子孙后代的道理。”
“可骂太|宗皇帝的少了吗?面上不骂,可背后不骂吗?丹册史书上不骂吗?骂的!儿的想法正好跟母后相反,史书上,有些当学,有些不当学。不仅不当学,还该引以为戒!况且,此次的事件,跟太|宗还不同!太|宗不是构陷,他是动兵了!他反就反在明面上,杀就杀了,他做了,他担了!所以,太|宗一朝官风相对清正。为什么?就因为一个字——明!”
这是来跟本宫吵架的吧?!武后的火气也起来了,她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外面,“说的好不轻松!那叫你说,该如何?”
“若不放心,挪到京城放在眼皮子底下便是了。”
“只你聪明,只你懂得放在眼皮下的道理!那你怎么就不想想,为何动辄就给发给偏远的地方去了?你去翻开史书,多少帝王死了都得秘不发丧。为何?因为继承人远隔千山万水,飞不到都城。你倒是好,把宗室都留在都城,是怕真到了要紧的时候,没人抢吗?我跟你父皇动辄东巡,在东都洛阳。然后呢?然后都城里放这些人,你就不怕生了乱子人家占了长安,我们想回都回不来。”所以,斩草除根,说破大天去,也是有道理的!“换做你,你怎么做?”
“我就以父皇思念儿子为由,将其风风光光的接回京城。而后就在眼皮子底下!他们若是不知道轻重,真要做什么,我正好拿住把柄一把将它摁下去,叫他今生今世都无法翻身。若是真愚蠢,那我就拿他们钓鱼,真要是有人想扶持这种蠢货,那正好上钩,钓上来我就炮制。而这鱼饵,正好以此为罪,杀人太过,又有父皇的面子,那我就把他关起来。吃喝穿戴不亏待,甚至于婚丧嫁娶都不给耽搁,可就是不许出来,圈了他的府邸,关上三十年五十年,还剩什么了?可要是特别聪明,既不做过界的事,也不会蠢到被人利用,那就很麻烦了!我得耐心,一点点将其拆分。家里人口多了,事就杂了,心就不齐了,哪里没有空子可钻呢!”说着就看武后,“儿这话,不怕对着父皇说!若真的危害了社稷,给天下带来动荡,那么,就得这么处置!”
武后没言语,看着窗外的雨幕面色沉沉。
大殿里重新陷入了沉默,外面雷声轰轰,里里外外大气都不敢喘。
此刻的气氛,如同外面的天一样,透着一股子压抑!
林雨桐左右看看,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拽了武后的袖子摇了摇。
干什么?武后想往回拽,林雨桐就不撒手,又摇了摇,叫了一声:“阿娘?”
还有什么,说吧!一次说话,也叫我受受亲生女儿的教!
又给怼出火气了!你说,这火气怎么这么大呢?她又试探的叫了一声:“阿娘?”
林雨桐探着头眨着眼睛小心的觑着她的面色,而后轻声的问了一句:“那我可真说了?”
武后的火气蹭蹭蹭的往上冒,还以为又能听到什么高见呢,却不想袖子又被摇啊摇的,刚才还跟自己据理力争,争执的面红脖子粗的女儿,这会子一张口,声音又软又糯。就见她拽着她的袖子,一脸的小心翼翼,而后这么软软的说了一句:“阿娘呀,儿饿了!”
武后:“……”所有的脾气在这一摇一晃中,在这一声‘儿饿了’中,化为乌有!风雨交加,天后身边的高延福公公却送来一份请罪折子。
刑部哪里敢留?赶紧往上走,就给送到门下省了。把诸位相公都请来吧,看看这个事该怎么办。
公主在朝堂上斩杀御史,翻看史书看看,历朝历代有没?
别说本朝了,史书上又有吗?当真是破天荒第一次。
单论罪过,真就是贬为庶人都不为过。
可罪过不能单论的,这得有前情需要考量的。周御史构陷在先,构陷的偏又是杞王,这是人家的兄长……哪怕知道她在维护天后,可你还得去体谅这位公主的不容易。
她这其实是做了两面不是人的事了!亲生母亲未必能体谅她的苦心,而朝臣中未必没有人觉得,这是公主知道这事做的粗糙了,替皇后收拾烂摊子来了!最后来了一招杀人灭口,把这事彻底给了结了。
针对这位公主,少得了这样的非议吗?少不了的。
以这位公主的聪敏,不知道这么做会将她陷入尴尬的两难之地吗?知道!但她还是做了,所谓何来?
张文瓘就说,“我建议,咱们联名上一份折子求情。公主是触犯律法了,但其情可悯,其情可谅。”
是!应当的。折子写好,署上名字,出来要进宫求见圣人的时候,天放晴了。
彩虹挂在天空,暑热退下了,清风徐徐,送来泥土特有的芳香。
戴志德抬头看看天,“天青气自清!好啊!好啊!”
刘仁轨难得的没有怼戴志德,也抬头看了看天,率先大踏步的朝宫里去了。
李治跟太子才听一小太监学完那母女的对话,大殿里很安静。李贤被这样的皇姐冲击的有点反应不过来。而且,说的话是不是忒犯忌讳了。
李治便笑了,“饿了……就摆膳吧!”
在饭桌上,李治才说太子,“你皇兄是眼里不容瑕疵,而你呢?是处事太直。之前,朕就跟你皇兄说过,叫他学学你皇姐身上的不吹毛求疵。只要不触犯底线,多些包容。而今,朕也要劝你,多学学你皇姐身上的办事手段。她会低头,会认错,会服软,她硬起来能在朝堂上杀人以震慑,她软起来,水是什么,她是什么。这个手段没有男女性别之分!贤儿呀,说起像,性情上,其实你不像朕,你像你母后多些。你母后是一步一险走到如今的,你呢?你走的太顺了!你得从你皇姐身上学刚柔并济,也得从你母后身上学手段,学狠辣,学猜疑,学下手不留余地!”
父皇!李贤吓的蹭的一下站起来了。
李治抬手往下压了压,“正,这是好的!但正的得是心。手段嘛,是工具。只要有底线的手段,就能接受!为君者,不能太君子。但为君者,也绝不能只是个小人。为君者,面上永远得是君子,可背后哪怕留一半是小人,你也得留!这话,你得记住!”
“用饭吧!”武后举起了筷子,这才说了这么一句。
桐桐赶紧过去吃饭了,还把一道烧茄子夹了最焦黄的给武后放在碟子里,“阿娘吃。”
这个季节里武后最爱吃的就是这道烧茄子。不过,而今把茄子叫做昆仑瓜。
桐桐就道,“今年我想法子在府里弄个暖坑,专给阿娘种昆仑瓜。”
桐桐看着武后夹起来把茄子吃了,这才赶紧端起碗来扒拉饭,菜都没夹几筷子。武后把桌上的一碟凉拌鸡丝推过去,桐桐嘿嘿一笑,赶紧夹了,吃的一脸满足。
武后起身,“出宫去吧,孩子还在府里呢。”
林雨桐起身,看着武后的背影叫了一声,“阿娘。”
嗯!
“阿娘,你别怕!”林雨桐收了脸上的笑,一脸的肃容,“有我呢,谁敢放肆,谁敢伤害阿娘,我就去杀了谁!”
不要你的底线了?
“阿娘也是我的底线,谁敢害阿娘,谁敢伤阿娘,谁敢算计阿娘,我就把他们都给剁了。”她说着,就朝后退了几步,行礼,“儿跟阿娘承诺,儿在一日,守护阿娘一日。”
“守护?”武后笑了,转过身来,真没有恼色,“没人守着我,我也走到如今了。没人护着我,我也一路走过来了。你有你的坚持,我有我的准则。你的性情上到底是有像我的地方的!我想做的事,我能不计代价。而你想做的事,你也可以不考虑后果。”
林雨桐看着她,没言语。
武后第一次坦诚的说,“桐儿,阿娘知道你想护着阿娘的心意是真的!可是,我一路走来经历的告诉我,谁手里攥着的,都不如自己手里攥着的。你对阿娘是真的,阿娘知道,你没掺和一点假!可真要是出事了,你若是被什么绊住呢?你若是有别的不得已呢?你不能完全保证没有这种万一,对吧?与其指望别人,就不如指望自己。什么能护住自己,那就攥着什么别撒手。这是我半生的血泪总结来的经验。这又错了吗?”
没错!林雨桐不能否定这个话,她确实有她的道理。她就说:“阿娘凭本事赢来什么,女儿都觉得是应该的!但不管输赢,女儿都支持。若是赢了,儿为您鼓掌;若是输了,儿护你一世周全。”
护我?
武后惊讶了一下,“你是这么想的?”
“你是我阿娘呀!”林雨桐灿然一笑,再行一礼,告退了。
里面的武后愣住了,林雨桐出去之后面色不变,可也知道,有些事能变,有些事变不了。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武后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女人,她现在想的是,这样的手段反弹这么大,还是得想别的法子。她是在蜕变,不停的蜕变!
蜕变,也挺好的!比历史上好一点也好,少一些骂名,天下少枉死些人也是好的!
这么思量着,就到了李治这里。她没进大殿,也没叫人通报,只在外面行了礼,只说回府等着领罪。
才一转身,李贤追出来,“皇姐留步!”
林雨桐停下来,笑了笑,“父皇还好吗?”
好!
两人沉默着朝前走了好一会子,林雨桐才说,“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不能再查了。你也不要再追究这件事了,没有造成什么后果,事——就到此为止吧!母后知道此法不行,便不会再用了。在这事上,你也别去苛责母后。她的一些手段,是跟太|宗学的,可当时太|宗已是晚年。后来,又跟着父皇学了一些。可父皇是在登基之初,不是趋于成熟的执政风格。”等逐渐成熟了,夫妻却回不到从前了。她在一边学一边用一边吃亏一边往前冲的过程中,一步步的走到今天的,“便是现在,她也只是在跟父皇的交锋中,在跟朝臣一次次的碰撞中去学的!而如今,父皇的考量多,母后看到的……未必是全部。但是,母后有常人没有的毅力和韧劲……再加上她的经历……”
李贤点头,“孤知道,母后手里无权会不安心的。孤懂了皇姐的意思,不要因为权利的争夺,跟母后起更大的嫌隙。越是逼迫的紧了,母后越紧张,越是攥着不放。皇姐放心,孤不急。只是公事上难免跟母后起冲突……”
“那是正常的。母后不会因为一件事各有各的看法,而怎么着的?皇兄早前,跟母后也是如此。皇兄不收权,但往往因为一件事跟母后就闹起来了。事实上,母后在政务的见解上,是比皇兄更成熟。”
李贤叹气,“孤知道,不是孤做太子以来做的比皇兄更好!而是这些大臣想拿孤做棋子,拥护孤,就是为了用孤去制衡母后。可朝臣不容,母后更该做事不叫人抓住把柄才是。这次的事确实是……”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瞬,但还是抬起头,看着林雨桐的眼睛:“皇姐,若是这次母后给杞王治罪了,父皇便会支持我制衡甚至逼退母后。”
知道!你们母子交恶的根源应该在这里。
如今这个根子去了,之后还会怎么碰撞就不知道。
她不再说话了,李贤也没法说了,对面数位相公马上到跟前了。
林雨桐跟李贤告辞,“不要太为难,要怎么治罪就怎么治罪吧,怕治罪,今儿就不来大朝了。”
不等李贤再说话,她抬脚就走!几位大臣都站住脚,远远的就退到一边,然后躬身拱手见礼。林雨桐还礼,然后从他们身边路过。
李贤就看到其实很难搞的几位丞相依旧那么恭敬的站着,直到目送皇姐消失在拐角。
他若有所思,等朝臣走近了,他受了礼才率先走,“去见父皇的?走吧。”
然后折子就送到了李治的面前,一封是护国公主的请罪折子,一封是朝臣联名求情的折子。
李治把折子留下了,“都去忙吧!你们的意思,朕都知道了。”
李贤也顺势出来了,他得回东宫处理政务了。
宝华是李贤的近侍,低声禀报说,“英王殿下进宫了,去看天后了。相王在学里,不知道是没听到消息还是如何,一直在学里念书。倒是太平公主殿下,雨才一停就往回赶,此时只怕也在天后娘娘身边。”
李贤摆手,“进宫看看母后,你盯着这些做什么?”
宝华愣了一下,低了头不敢言语。
是的!李显坐在武后的身边,眼泪直往下掉,“听说阿姐把人家的头给砍下来了,儿一想到阿娘隔着珠帘就瞧的清清楚楚,儿就担心的很,怕阿娘你吓着了。阿娘,您还好吗?要不要请太医来开点安神汤。”
武后的嘴角挑起,看了自己这个儿子一眼,还没言语呢,太平就冲进来了,“阿娘,姐姐呢!我要找姐姐理论!阿娘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们兄弟姐妹好的,可她呢?她做了护国公主,连阿娘的女儿也不是了吗?”说着就轻哼一声,“我要找阿姐评理!在女儿心里,阿娘做什么都是对的!”
武后摸了摸太平的小脑袋,“不许这么说话!这关你阿姐什么事?周御史虽是阿娘提拔的,但他做的是朝廷的官!自来,官员里就不少贪赃枉法之徒,若是出了这样的臣子就得连累用人之人,那岂不是每个帝王都有错?你阿姐身为护国公主,也是出于维护阿娘才这么做的。不许这么没规矩,说你阿姐,知道没?”
太平嘟嘴,靠在武后身上不动地方。
李显就说,“妹妹是怕皇姐杀人吓着母后。”
太平皱眉,“才不是!阿娘是什么胆色?岂是那么容易吓着的?七哥你胆小,就老觉得别人也胆小。”
李显嘿嘿嘿的笑了几声,然后问太平,“你八哥呢?”
太平突然就觉得这个七哥好有心眼,干嘛问八哥?八哥没来就是八哥不孝顺呗?!她就说,“八哥是真胆小,我没敢叫人告诉他!我怕他听了就给晕过去,要不然晚上就得做噩梦睡不安稳,再给病了怎么办?前几天中暑了,才好些,干嘛吓他?”
李显忙问:“你八哥中暑了……”他说着话,瞧见母后似有不耐,便忙道,“要不,你跟我瞧瞧你八哥去!这会子雨过了,划船最好了!问他去不去?”
好啊!好啊!
太平马上站起来,转头找了一圈,“婉儿呢?叫她跟我作伴玩一会子去!”
武后摆手,“去吧!玩去吧。”
太平拉着李显,嚷着叫‘婉儿’,奔出去玩去了。
李显第一次见到上官婉儿,多打量了两眼,太平拦在上官婉儿身前,“七哥干嘛这么看人?”
怎么看人了?
太平轻哼一声,“你府里的女人多的都快溢出来了,还问怎么了?这些哥哥,哪个也没你这样呀!温泉宫里,就嫂嫂陪着兄长。东宫里,就一个良娣,还是太子妃上折子奏请的,她们处的可好了,张良娣把孩子都给太子妃教养,只照管孩子的吃穿。八哥呢?身边也还没人呢!母后说不定今年就给八哥指婚了。可你看看你,谁不知道英王府里女人多呀?”
李显闹了大红脸,“都是可怜的女子,收容在府里罢了!好了!好了!没出嫁的小娘子,不许这么没规矩说些不该你说的话!回头嫁不出去了……”
真叫人喊了李旦去太液池划船去了。采了好些个莲蓬,正要上岸呢,就听守在岸边的奴婢说:“……圣人下旨了,黜落护国公主封号……”
啊?!
太平跺脚,“阿耶怎么还当真了呢?阿姐也不是完全错了嘛!是那个周御史不对,还险些连累阿娘,阿姐杀的好!干嘛这么处罚阿姐。”她提起裙摆就要往岸上跳,“我找阿耶去!”
李显一把拉住了,“别闹!这是国事!父皇许是想教训一下阿姐……”
李旦就说,“七哥说的这是什么话?护国公主自来也没有呀!既然是护国,那做了护国的事,怎么又错了呢?”但却也拉住太平,“这事不能去!”
哎呀!胆小鬼!
三个人正争执呢,小船跟着晃晃悠悠的。把船上的人吓的赶紧道,“圣人先下旨黜了护国公主的封号,可紧跟着又下旨嘉奖公主,说公主有情有义有仁心,重新册封公主为镇国公主,食邑五千户!”
五千户?这块抵得上两个亲王的食邑了。
李显忙笑道,“果然还是阿姐,有勇用谋!”他捧着一袍的莲蓬,率先跳到岸上,“走啊,给阿姐贺喜去!”
太平在船上跺脚,“七哥怎么现在成了这个样子!糊涂若此!”
三个主子都跑了,上官婉儿独自在船上,看着跑远的三个背影。公主跳脱,相王跑的轻盈,只这个英王,有些笨拙,瞧着也有些蠢,有些糊涂。可此人——真的糊涂吗?
她回去之后,还是轻声把两位王爷和公主的话都说给武后听了,然后默默的退到一边。
武后端着茶盏微微皱眉,明崇俨眼里却闪过一丝亮光,那点跟面相不合的地方,一下子就对上了。为何前一位太子和如今这位太子都乃风光霁月之人,却偏偏都是那般面相。而一个瞧着就又蠢又憨又老实的,却又……
原来根子在这里呢!
谁也没说帝王一定得是个好人!好人是做不了帝王的。历代帝王数一数,哪个是只有明而没有暗的!就是那位新册封的镇国公主,手段少了吗?不过是有些人的手段用的,叫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好人而已!她对皇后说的那些话,不是在指责皇后用手段,她是在提醒皇后,手段太糙了,迷住人的眼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若不然就真成了指鹿为马,祸患无穷了。
这话很有道理!
所以,他越发笃定,而今这位太子,是长久不了的。
武后看上官婉儿,“收起的书呢?拿来吧。”
是!
书本重新装订了,没有书名。但上官婉儿知道,这是太|宗皇帝所著的《帝范》。
武后翻开,还是今天读到的那一页。她拿着书,一遍一遍又一遍的在嘴里咀嚼:“智者取其谋……而愚者……可取其力,勇者能取其威,便是怯者也可取其慎……”
是故,良匠无弃材,明主无弃士!
太|宗皇帝把明主比作一个手艺高超的匠人,匠人用直木做辕,用曲木做轮,长些的可做栋梁,短些的可做栱角。不管是长短还是曲直,每一块木头都有它的用处。
而明君用人,也当如是!
明君无人不能人,明君律己而修身,明君以人为镜以晓对错得失。
武后缓缓的合上这本书,她不由的叹了一句:“太|宗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帝王。”
受教了!金秋,内考选官在太子李贤的坚持下,到底是开始了。
这一步李贤走的颇为艰难,可再艰难李贤不退!有人掣肘?掣肘就调整现有的官员。调整不顺,就安排临时差事,安排刺头们出京代为巡查去,哪怕是暂时调开呢。他稍显笨拙的左右腾挪,但到底是把事情推动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李治说,“该东巡洛阳了,叫太子监国吧。”
武后没同意,理由是,“第一次内考,若是圣人不在,难免叫是。”
武后又说,“近日做梦总梦见先父,对着臣妾不住的叹气,面露哀伤,臣妾不解何意。只是最近歇不好,竟是精神有些短了。”
李治就看明崇俨,“明仙师可能解梦?”
明崇俨忙道,“这是周国公不放心子孙后代之故!”
李治跟着叹气,“既然如此,那皇后看着安排吧,朕乏了。”
武后谢恩,“周国公府感念圣人大恩。”
于是,在内考之前,吏部有了两个特别低调的任命。一个是任命武承嗣为尚书奉御,一个是任命武三思为右卫将军。吏部任命官员,圣人无精神,那太子就是要用印的。吏部的名单太子未必得每一个都要特别详细的了解,但大致都要看一遍的。
结果就在名单里看到了武承嗣和武三思的名字。
他当时就把名往桌上一拍,心里又冒火!这兄弟二人有何才干?不过是谄媚小人罢了。
宝华低声道,“天后连日梦见老周国公……”
周国公于大唐有功,孙子给这个待遇不算是高的!
李贤这才把火气压下去了,是的!吏部对此没反对,也是有这个考量。若不是母后跟娘家兄弟不合,便是不照看武家,武家的孙子到如今也不只是这个官位?这有个恩荫呢!
但这件事给了李贤一点想法,他当即就下令,择选勋贵世家子弟为侍从。
英国公府自然在此列。
像是二房的小五叔李钦载,也不过才比四爷大两岁。
像是二房的平辈李湘,比四爷小两岁而已。
这俩倒是特别热心,直奔国公府找四爷商议,“东宫择选,我们叔侄可去得?”
四爷把人往书房带,“为这个事,公主今早没进早膳。”
这是为何?
四爷就说,“太子可从军中选勇武者充实东宫,却不可选勋贵世家之子,这个道理可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好半晌,李钦载便点头,“圣人连长孙家都不留手……而今太子却招了勋贵世家子弟?”
对!就是这样。
两人再不敢朝里扑腾了,“我们还是去看着羊马吧,心里自在些。”
是啊!别瞎跑,一家子没多少人口,每一口人都很珍贵!如今是出门在外一场风寒都能要命的,谁也都别跑,在家守着至少平安,挺好的!
这边正说话呢,秋实进来了,低声道,“驸马,太子来了,从侧门进了公主府。”
是的,李贤来了。
林雨桐正抱着孩子给孩子喂蛋羹呢,
刘氏如今都在这边,夜里只乳娘可不行,她得带着乳娘和孩子一起睡。白日里是一点不错眼,真就盯得紧紧的!这是她的孩子一直就不康健,如今到了孙子跟前了,她老提心吊胆的,不叫她看着,她不踏实。
一听说有事,刘氏就接了孩子,“殿下将小郎给我吧,我看着。”
亲祖母看着有什么不放心的?林雨桐把孩子递过去,“再吃两口子,不敢给多吃,逗着玩一会子再叫睡。”
半岁大的孩子基本能认人了,见阿娘要走,马上呜呜呜的。
可祖母把蛋羹一放在嘴边,马上奔着吃的去了。
李贤在书房等着呢,正看四爷挂在书房的字,然后听到动静,是皇姐来了。
“皇姐。”
“太子。”
这称呼一出,都知道这是要说公事,里面的人便都出去了,在廊庑下守着。
林雨桐给李贤又续了茶,只假装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就笑道,“这个时候来,必是公事。说吧!知道你忙,不要客套来客套去的,耽搁时间了。”
李贤往林雨桐边上挪了挪,“皇姐,这件事孤下决定有些仓促,但孤觉得,并不算是错的。孤知道父皇对世家的态度,可而今的父皇不是当日的父皇了。当日父皇初登基,他不知道他的身体是如今的样子,所以,他一心要剪除世家,孤认为是对的!可而今了,父皇的身体皇姐您心里有数,确实是不好了!而中间又出了更换太子的事,再加上母后跟朝臣的对立,这期间呢,又经了数年的旱灾,这些年征战不断,朝廷负担极重。孤以为,不可再继续对立!是否能缓和一下关系,这是有利于眼下的稳定的!”
林雨桐明白了李贤的意思,这是说如今正处于最敏感的时期,以李治的身体,那就是得随时做好新旧交替的准备!但凡新旧交替,就怕不稳。他力求稳,反正他年轻,便是缓和上十年,等一切尘埃落定了,他再动手继续李治没做完的事,晚吗?不晚!
他这种考量有道理吗?很有道理!他不是不秉承李治的意志,不是不延续清除世家的政策,而是在稳的基础上,有松有驰的推行。
这不仅没错,还是一个很稳当,很持重的决定。
但是,这个决定有个前提,那就是你得确定你的大后方是安稳的!
可李贤从不怀疑他的父皇和母后要传位给他的决定,他从不怀疑他的兄弟对他的忠诚。
林雨桐:“………………”这叫我怎么说?叫我说你母后这会子一定很恼怒!因为她觉得她做了坏人,她付出了那么多,你却甩开她来了这么一下。她把世家得罪完了,你出来充当好人,那她这些年做的岂不是白费了?你这是要跟世家缓和关系吗?不!你这是要否认我这个母后,否认我这么些年为大唐所作出的努力!
除了你的母后,还有你的其他兄弟!你怎么就那么确定你的兄弟们都是一腔赤诚呢?可我便是发猜疑什么,没根据我能瞎说吗?
只能说,“我是觉得,凡是得往万全的想。想仔细些,方方面面的都要想到,这样的事,不怕周详,也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人。而且,你一做事,我就越发觉得你跟母后相像。”
哪里相像?
“决定了就做!从没想着去跟谁协商沟通一下!”虽然太子只招收一些像是近侍侍卫一般的勋贵世家公子,你想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那你为什么不去跟圣人商量一下,去跟武后沟通一下!你觉得行,你觉得你有理,然后你就干了!
跟武后不像吗?
这话说的李贤自己都怔愣住了,想想皇姐这话,说的很有道理。自己此来是想叫皇姐出面沟通,皇姐却说自己现在做事有些太过于独断专行了。李贤肃容起身,“皇姐所言,弟谨记。”
两人把该说的都说了,李贤真挺忙的,这便告辞离开了。
他此来,就是想通过自己叫武后知道他的想法。可我说的话要是管用,那就不是武后了。自己这么一说,他也算是知道自己对这事的看法。
李贤就是这么想的,他跟张大安说,“皇姐的意思是,母后的态度怕是很坚决。对这事怕是不能认可。”
张大安是李贤的侍读出身,而今是东宫近臣,跟李贤的张良娣是兄妹,因此,此人自然是可以放心说话的。
而张大安就说了一件事,“……贱内前几日进宫看望良娣,听闻良娣说,太平公主跟颇为喜欢薛家郎君。”
嗯?
“薛绍?”
是!
薛绍便是这次招进来的亲随之一,城阳公主之子,自己的亲表弟,圣人的御外甥。
李贤哈哈就笑,“是吗?太平瞧上薛绍了?”
不知真假!
自然是真的!
连林雨桐都知道了!薛绍每日都得去东宫,而公主府跟东宫的位置几乎就在一个平行位置,中间隔着一道宽阔的大路。进东宫得先进延禧门,而公主府就在延禧门外。太平要找薛绍,是必得在延禧门外等的。每次都打着来自己府里找泽生玩的名义,但其实马车停在延禧门的门口,专等薛绍。
见完人了,就来了,抱着泽生玩,然后一脸欢快的跟林雨桐分享,“我觉得薛绍比姐夫长的好看。”
林雨桐倒是没见过,太平说好看,那必是好看的。她就笑,“那怎么着呀?求父皇赐婚?”
太平立马不理泽生了,过来趴在林雨桐的肩头,声音小小的,“那阿姐替我去说。”
说什么?
“说赐婚呀!”太平瞬间红了脸,下巴搁在阿姐肩膀上,脑袋左一扭右一扭的,“我不好意思去!”
这么喜欢人家?
“嗯!我想看到他,我想跟他说话……我一看到他,就觉得他生的真好看,就老想见到他!”说着,又不由的夸,“他的声音也可好听了,我想叫他天天跟我说话,我想要天天见到他!我想要一直跟他在一起,不分开……”
少女的爱恋大概真是这样的,太平愣是等到薛绍下衙了,不当值的时间才走的,又等在延禧门门口,然后带着薛绍一起逛东西市去了。
公主外出都干嘛了,宫里能不知道?
李贤也得叫人偷着跟着呀,怕出意外。他把这个事告诉李治了,“……儿臣瞧着极为般配。”
李治怅然,“是啊!都长大了。也该给旦儿指婚了……”
林雨桐怎么也没想到,武后给李旦选的这个正妃,跟英国公府还真有些瓜葛。
赐的相王妃姓刘,是曾经做过刑部尚书的刘德威的孙女。刘德威也跟随过李密,这都是瓦岗的老底子。李绩娶的继室是刘德威的小姑姑,而李敬业娶的是刘德威的小女儿,这个王妃是刘德威的孙女,也就是刘氏的侄女,四爷原身的表妹。
这一家,如今也没什么显赫的人物了。刘德威之后,就是一般的武勋人家。也就是因着跟英国公府是姻亲,在军中比较稳当,仅此而已。
所以,这个婚事指下来,刘氏紧张坏了,几次对着林雨桐欲言又止,好似给武后做儿媳妇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一般。
林雨桐就叹气,安抚刘氏:“无碍!相王性情温和,最是随分从时,夫妻必能和美的。”
刘氏:“…………”但愿吧!谁不说武后是天底下最难伺候的婆婆!
林雨桐对婆婆的这种沉默,又能说什么呢?史书上这位刘氏王妃,被武后秘密处死了!原因是……武后身边的婢女韦团儿看上李旦,引诱不成,便构陷刘氏和李隆基的生母窦氏巫蛊,于是,刘氏死了,李隆基的生母也就这么死了。
她抱着孩子慢慢的拍着哄着他入睡,想的依旧是以后。
历史上李弘早死,李贤被逼自缢,李显的王妃赵氏饿死宫中,李旦的正妻和德妃被构陷秘密处死,太平的驸马薛绍被下狱致死。
更不要说下一辈的孩子了,得善终者了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的抱紧了怀里的孩子,而后对着秋日里的雨幕愣愣的出神。
在四爷回来的时候,她扭脸看他,“我想要……”
“嘘!”四爷抬手制止了桐桐往下说,抓了披风给桐桐披了,就挨着桐桐坐着,一起看着那雨幕,听着雨打石阶的声音。
两人都不再说话,怀里的孩子吧唧了一下小嘴,嫣红的小嘴像是回味着奶味,梦里尤有不足一般。
是啊!要说什么吗?不用说什么的!两人这点默契是有的。
这一天起,林雨桐依据闭门不出,但不是谁也不见的。而四爷呢,入秋以来四爷常宴客。
去年秋里的菊花酒今年能饮用了,宫里送了一些,一些亲近的人家送了一些,来往的客人偶尔能得一杯,这瞬间便被世人追捧起来。有多少作诗赞这菊花酒的都不知道。
今儿四爷叫桐桐,一定得去国公府的宴会,给她介绍几个人认识。
见谁呢?
去了才知道,四爷终于把唐初四杰给宴请到一起了,早前他们之间并不是都很熟悉的。
林雨桐跟王勃熟悉,跟卢照邻和骆宾王也见过,但是杨炯是第一次见。
可她并不知道,杨炯跟英国公府是有瓜葛的,杨炯为啥后来郁郁不得志呢?那是因为杨炯的堂哥杨神让跟着李敬业造反了!造反这种事愿意追随的,这关系是一般的铁吗?就这么地,杨炯来英国公府像是来世交家一样。
这家伙看王勃不顺眼,时人认为这四个人的才华排序应该是这样的:王勃为首,杨炯次之,卢照邻再次之,骆宾王吊车尾。
四个人年龄是有跨度的,王勃和杨炯年轻,偏才气最高。
杨炯当时就说,“臣愧在卢前,然臣更耻在王|后。”说完,还对着边上坐席的王勃一甩袖子。
王勃抿了一口金黄的菊花酿,脸上迅速染上两坨红晕,而后眉头一皱,眼神却乱飞,“酸!酸呐!”
骆宾王还端起来抿了一口:不酸呀!菊香酒香色色香,哪里酸了?
卢照邻使了眼色,叫他看杨炯,骆宾王才了然。杨炯嗤笑一声,朝着王勃的方向哼了一声。
林雨桐瞧的甚是有趣,她还问四人:“诸位可聚齐过?”
没有!若不是内考,他们都未必来长安。世人传他们的才情,他们彼此知晓对方,但知道也仅仅是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为友的!
王勃还感叹:“才高天妒,自古而然也!”
杨炯:“………………呸!”呸完了,解释了一句:“臣不食姜!”好似刚才是把姜呸出去一样。
而卢照邻一脸的惋惜:“是啊!才高天妒……”
骆宾王可顺当的接了一句:“……情深不寿,通常如此!”
就差没诅咒王勃英年早逝了!
林雨桐感觉王勃便是不淹死,迟早也会被人套麻袋拍板砖的。
这些人聚在一起那可太欢乐了,一个比一个嘴子,妙语连珠,偏诙谐幽默,你挤兑我我挤兑他。兴致上了或是吟诗作对,或是奏乐舞蹈,随性洒脱。
跟才子聚会嘛,但凡有擅长的,就不会冷场。别的不行,四爷的字,甚至于四爷的画,四爷做的微雕,四爷烧制出来的瓷器,哪个敢说不雅不好!而桐桐呢,咱不会跳舞,咱还不会舞剑吗?
奏乐来!
“一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鼓乐声中,愣是舞出了千金万马的气势来。
几场宴会下来,传到坊间多少诗词!谁不说公主和驸马是一对雅人。
雅,是需要花费极大的时间和精力的。
雅人,从不贪权逐利!
进了长安回来参家内考的狄仁杰在西市的酒肆里跟张柬之叙旧对饮,满耳都是这位镇国公主之事。
公主引入棉花,而今棉布渐渐普及,有棉花可御寒,这是公主的功绩。
公主御敌于西北,收复羌地十二州,平叛安西,守境安民。
公主提议内考,为朝廷选拔能臣干吏。
公主当朝斩杀奸臣,守护朝纲法纪。
公主亲手备宴,亲酿美酒。
公主一手簪花小字颇有功底。
这个说,“……公主府宴席绝不奢靡,传闻公主府遍植果木菜蔬,待客之用为现采现做!公主和驸马颇为简朴,自耕自种自食用……”
那个说,“……公主府一应器物为驸马所做,样式新颖简朴大方……”
狄仁杰斟酒一杯敬给张柬之,“柬之兄以为如何?”
张柬之点头,“殊为难得!”
是!颇为难得!难得就难得在——能而不为。
能而不为乃慧者,为所欲为乃狂者,这世上终归是狂者多,而慧者少!
却不知道才说了狂者,便真有一狂者,干了一件好似不起眼的小事,谁也不会想到这么一件小事,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事起内考之后,王勃这个被圣人驱逐出长安的人,李贤没有很扎眼的留在身边。此人的前程看好的原因是他是李贤在王府时候的旧臣,甚至李贤还年幼的时候他就陪伴在李贤的身边了。
这要是李贤顺利登基了,那人家就是潜邸旧臣。自来潜邸两个字的分量就不同,这代表着情分非同一般。
李贤做了太子,王勃就回来了。有才情的人参加了内考,又是太子的旧臣,哪有考不中的道理?
便是李治和武后选才,也没有把王勃给黜落了。
不过李贤倒是听劝了,把王勃给安排出长安了。在长安附近的鄠县做了一任参军!
这也是对的,该给军中放一些亲信了。
可王勃这个人怎么说呢?真就是个放在身边想休闲的时候叫来说说笑笑的人,别的大概真不成。他这才去,没半个月吧,出事了,犯的还是死罪。
那边一拿住人,他的仆从就赶紧送信来了。他们进不了东宫,只能把信给四爷送来了。
林雨桐皱眉,第一反应就是这事不对!
为什么呢?因为王勃在历史上,也该是犯过死罪,只是遇到大赦,没死罢了。之后才是去交趾国去看望他的父亲给落海里了,救上来惊悸而死的。
可现在跟史书上肯定也不一样了!王勃那时候是在哪里犯的死罪,这个林雨桐记不住。但肯定不是在长安附近!当时他好似是因为懂药材,才被举荐到军中,做了军职。可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把一个犯罪的官奴给藏起来了。后来眼见查官奴查的紧,他便将罪奴给杀了。
如今给换了个地方,怎么还弄了个死罪呀!
这要不是他得罪人了,人家给他设套报复他,这才见鬼了。
这么想着她就看四爷,四爷点头,史书上就怀疑是有人设套,王勃掉进去了,从而折进去。
林雨桐叹气,他那个性格呀,真的!就是挨板砖的命!
四爷就叫了王勃的随从,“你仔细的说说,怎么一回事?”
这人都快哭了,“原不过是平康坊张娘子家的一个故人求助而已!”
平康坊张娘子家,这是妓馆的名号。
“……那里的翠红姑娘,在为官奴之前,也是官家娘子。”
这人就道:“曾是上官相公的学生……”
是说乃是当年李忠谋反案的涉案官员家眷。
林雨桐就点头,说不得是世交也未可知。结果碰上了,身份一转换,难免要照佛几分。林雨桐点头,听明白这个话的意思了,示意他继续。
“翠红姑娘的兄弟,叫张美盛。那一日上军营中要见我家郎君,见是他,我家郎君就忙问可有需要帮衬的!张郎君言说,被几个登徒子纠缠,想来躲几日。张郎君生的极好,又是官奴的身份,家里遭难的时候他刚五岁,已然有些记忆了,自是不会自甘下贱。我家郎君觉得别的帮不上,留张郎君几日也不是大事,便就把人留在了营帐里。可谁知道右卫军却嚷着抓官奴,我家郎君才知道这是被张家郎君给骗了。郎君颇为气愤,转回去找张郎君质问说,我念着旧情帮你,你如何能这么害我?气的狠了,人又在气头上,这便拔了剑刺过去!可公主和驸马知道的,郎君的剑……是轻剑,且不曾开刃,哪里就把人给捅死了?张郎君身上青紫痕迹肯定是有的,但那一下就能把人给戳死?当时那张家郎君只喊着心口疼,我们郎君没管,只说要去找将军说明,谁知道等我家郎君带着军中的几个将军再回来,却发现张家郎君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呢,他们都说是我们家郎君私藏官奴,见事发便杀了官奴掩盖罪行!这可当真是冤枉!便是要杀人,何以在军营中杀人?”
这作死的,到底是得罪谁了,这么给人下套。
这下套的人也是胆大,对着太子的近臣敢来这么一下。这是对着王勃去的呀,还是对着太子去的?
林雨桐提笔写了一封信,给李贤递到东宫。
而四爷呢,带着这随从,直奔大理寺。
狄仁杰通过内考选官,被任命为大理寺少卿。四爷谁也没找,就叫狄仁杰。
“英国公?”狄仁杰翻了帖子,沉吟了一瞬就赶紧起,“随本官去迎迎。”
于是,四爷就见到了以断案与刚正著称的狄仁杰。
四十许岁的年纪,颇为端正的长相,“不知是国公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狄公免礼。”四爷抬手扶了,“某此来是有件案子需得麻烦狄公。”
狄仁杰把人往里面请,“内堂说话。”
事很简单,就这么点事,叫王勃的侍从说了一遍,别说行家了,就是叫旁人听了,也能听出这其中的蹊跷来。
四爷就道,“狄公,王勃虽曾获罪,恶于圣人。但圣人亦知,此子桀骜,有口无心,不过是小惩大诫,并不曾真的怪罪。他少年便陪伴太子,跟东宫情分非同一般。又整日里在宫里同英王、相王等玩耍,若论起此子桀骜,那确实是少见这般桀骜之人。可公主欣赏他,为何呢?公主说,大唐该是个能容人的国度。取其长,容其短,得叫敢笑之人肆意而笑,敢歌之人洒然而歌……大唐若是少了文人的这份洒脱肆意便缺了味道。”
狄仁杰难免动容,起身行礼,“下官敢不从命?”
四爷起身,“狄公,此案要紧。但凡涉及东宫,狄公当慎之又慎。”
这个提醒叫狄仁杰不免多思量了几分。案子本身当真是不复杂,他当天就动身了,去查此案。死了的张郎君胸口青紫一片,是被人用重物以大力击打造成的。
当地的法曹就说,“这许是多次捶打……”
仵作验的出来,这不是多次捶打,这就是大力一击造成的。别说一个王勃没有这力道了,便是十个王勃加一起也没这个力道呀!
于是,王勃出来了。可谁是凶手呢?把人员排查了一遍之后,狄仁杰就把杀人者揪出来了,是个才入营没几天的低级军官。问他为何要杀人,人家说王勃傲,王勃笑话他的长相丑,因此怀恨在心,继而杀了那个张郎君嫁祸给王勃。王勃:“…………”我何时笑话他长的丑了?
狄仁杰没说话,却也没急着回长安。结果当天晚上这个军官就死了,吊死的单独关押他的营房里。
狄仁杰就把此案这么了解了,写了折子递到东宫。
李贤接了皇姐的信没过问,但这火压着呢!王勃杀人?划船都吓的差点尿裤子的人,他杀人?借他俩胆他都不敢。这个套子给王勃,这是冲着王勃吗?
这不就是冲着东宫去的吗?才给/>
这个事能不叫人往深的想吗?
结果等来的却是个低级军官杀人嫁祸案!最后这个凶手在军中自杀了。
李贤看狄仁杰:“结案了?”
狄仁杰也看太子:“殿下,结案吧!”
李贤一愣,跟狄仁杰对视。狄仁杰叹了一声,“是英国公报的案,国公爷千叮咛万嘱咐,涉及东宫,当慎之又慎。”
这不是说案子本人需要谨慎,而是这里面牵扯的复杂了。
李贤缓缓的闭眼,在大殿里徘徊,“右卫军将军是武三思。”
狄仁杰躬身,“殿下,慎言!此案无证据证明事涉武将军。”
李贤明白,这是提醒自己,别为这个跟母后再起争执。
“况且,武将军就职才几日?他可有此能?”狄仁杰说完,就拱手告退了。
李贤叫张大安,“查!看谁跟武家兄弟走动的近。”
是!
“是明崇俨。”宋献低声跟四爷和桐桐回复这个事情,“东宫已经在查了!明崇俨跟武家走动的近这个事不曾背着人。张淮叫人盯的紧,是明崇俨无疑。”
明崇俨?他不当他的神棍,害王勃干什么?
就因为王勃去了右卫军做参军?这是武后的意思吗?是武后不准太子涉军权?
没这道理呀!
大唐的军制操蛋的很,宰相都有辖制长安军权的权利,那太子派人下去不应该吗?
是啊!李贤也是这么想的,“孤是万万不信这是母后的意思。母后若是真不愿意,会直接告诉孤这个任命不可以!”不答应不就完了吗?干什么绕着圈子杀人?
难道只为私仇?
那就叫了王勃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王勃正在公主府呢,桐桐也问呢,你得罪谁了,这般要你的命。
这次把事办砸的王勃许是知道自己别想在仕途上有发展了,蔫头耷脑的,公主问了,他还莫名其妙了,“臣哪里得罪人了?”
你再细致的想想!
王勃苦思冥想的,好半晌才说,“臣得罪杨炯了。”
怎么得罪的?
“臣说他……以目尝之,其味甚辛!”
这是人家长的辣眼睛!
“臣还说裴家三郎……中寿,墓木可为拱!”
中寿是六七十岁的年纪。他这话的意思是:你六七十岁的时候,你墓地的树木都长的得两个人合抱才能抱住,这就是骂人家是短命鬼。
你这嘴真该给你缝起来。
林雨桐就说他,“有权有势的,能想法子弄死你的,得罪谁了?”
王勃想来想去的,问林雨桐,“那个姓明的小白脸算吗?”
林雨桐的面色奇怪起来,“你真得罪他了?”
嗯!
你又说人家什么了?
小白脸算骂人吗?
林雨桐面色大变,起身就喊:“来人!”
在!
“将王勃赶出府去,此生再不许此人踏入公主府半步。”
王勃面色一变,从未曾见过公主这般冷漠过。他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忙道,“臣是在公主府门口见过此人,而后骂了一声,其他时候可没骂过。”并不是说明崇俨跟天后怎么怎么了?真没这个意思!
林雨桐这才缓和了脸色,嗯?了一声,“在我府门口,你为何骂人家小白脸?”
“臣这不是以为他是想献媚公主吗?后来碰见了,臣也就嘀咕了一声。起过此等心思之人,横不能是君子吧!”
林雨桐抓了竹杖就打,“你这竖子!”
王勃吓了一跳,连滚带爬的起来就往出窜,“臣知道错了!臣这就离了京城,去看父亲去了!”
说着,就站住脚,见公主不追了。他才缓缓的跪下行大礼,“谢殿下救命之恩!驸马之前已经说过臣了,臣没有修好口德,留在长安迟早是事端。臣离了长安,悠游于山水之间……这一别,当真不知此生能否再得见。臣在这里,拜别公主了。”
林雨桐又气又难受,但到底是再没说其他。
王□□身后嘿笑了一声,“臣当年在蜀川学会游水了!殿下对臣恩遇有加,臣不曾报答于殿下,殿下对臣只这一个要求,臣若做不到,真不成个人了。”说完,再一拱手,“殿下保重,臣告辞了!”
而后真走了!
走吧!淹死、吓死都比你这么惹祸被弄死强呀!
可便是王勃言辞上得罪人了,这个明崇俨是否也有些过了呢。
“明崇俨!”李贤将桌案给掀了。这脾气发的,叫里里外外噤若寒蝉。
良久,李贤才写了一份信,交给宝华,“你出宫一趟,去公主府,将信给公主送去。”
是!
信上李贤说,“孤知道皇姐自来眼里不容沙子,可之前的事,皇姐已然叫母后动怒了!这次的事,皇姐不能再直面冲撞了。孤为太子,这事孤处理。皇姐对孤已多有维护,孤甚念阿姐情义,可孤不能万事叫皇姐挡在孤身前。”
林雨桐缓缓的合上信纸,怕什么来什么。
这不,母子俩不可避免又对上了。
李贤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明崇俨赶出皇宫。他是臣子,臣子进宫见驾是常理,但是臣子常年无分昼夜的在内宫,这就不对了。而今,明崇俨既不是大夫,也不是女官,有什么必要留此人呢?
但话是这么说的,李贤跟武后说:太平大了,要指婚了,不是孩子了,这么进进出出跟外男不避讳终究不是好事!
这话是私下跟武后说的!武后能怎么说呢?这事不经讲究,她也没理由非留。
行!把人赶出去了,但武后随后便叫人把她参与编纂,主力是北门学士所编纂的两本书给太子,叫太子去读。
一本是《少阳政范》,一本是《孝子传》。
这是叫李贤,要找准自己的位置,你父皇和你母后还活着呢,不到你当家的时候,你最好去做个听话的孩子,别瞎扑腾。
等李贤召集更多的饱学之士给《后汉书》写批注的时候,林雨桐一把给摁住了,“到此为止!”他这是想就太后临朝外戚干政的事大书特书的,不能这么干!她摁住了李贤的手,“这自来就怕针尖对麦芒!何时该硬?何时该软?这个尺子你得拿捏呀!”这母子俩的脾气怎么就那么像呢?
李贤没挣扎,而是看着摁住自己的皇姐。他先是呵呵的笑,而后大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孤终于懂了皇兄的难处了!孤终于懂了!其实天下本无事,事权利欲生出了事!若母后退了,事便单纯了!是母后的坚持不退,事才更复杂了!我以为,天下的母亲没有不为了孩子着想的!可我现在知道了,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所有的母亲都能体谅孩子!作为子女便是体谅她……她便承情吗?不!不会的!我退了,她不肯退!孤如何做能叫她满意呢?孤一国太子只做个听话的孩子……只做一个离不开母亲的孩子,母后便满意了!可孤不是孩童了!孤不是!孤是一国太子呀!皇姐,你总说面对阿娘该退一步……可退到哪里是头呢?”
林雨桐将李贤的脸掰过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也知道,你只是太子!太子,上有君,下有臣民。这个度如何拿捏呢?前隋之事远吗?杨勇做了十八年太子,却失宠于皇后,难见父面,最后被杨广联合大臣陷害,被废黜太子之位。而杨广了,做了十八年的孝子,成功的干掉了哥哥,登基为帝,这才为所欲为。你作《汉书》,读史所谓何来?叫史书上的事再在你的身上重演一遍吗?杨广能做十八年的孝子,你就是做十八年的孝子难为你吗?寿数这个东西是不可抗的!”
李贤的气息慢慢平稳了下来,林雨桐这才松了手了!
“阿姐!”李贤深吸了两口,“幸而您来了,要不然,我可能惹下大乱子。”
知道就好!
林雨桐松了一口气,“懂这个道理就好!莫急!莫急!放缓些。”
李贤听劝了,真好好的读了《孝子传》,还动辄把这样的书赏赐下去,叫大家一起读。
林雨桐就秉持着一份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的心思,叫事没有往更糟的方向发展!
也因着这个事情,李治赏了泽生不知道多少好东西:“脾气太像了,谁都不肯退一步!这个孩子呀!他不想想,若是我不退,不步步退,如今的朝政是这般局面吗?退,有时候不是软弱。退的尺度只要合适,要比拼死朝前更有效!这次,他能领悟到这个道理,也算是长进了。你这个做姐姐的,当真是不易!若没有你在其中转圜,可如何是好!这母子二人,非打出火气不可!”
是啊!谁说不是呢!不管是桐桐还是李治,都希望有一个人朝后退一步,暂时解开这个结。
可有些事,不是李贤退了就可以的。
李贤非常有度的处理朝政,平静过的日子过了也就一年多,不到两年的工夫吧!
反正泽生从半岁大,长到满地跑,小嘴嗒嗒吧嗒的能说话了,风声似乎又不对了。
这一天,宋献带了张淮入府,跟桐桐也四爷说最近坊间的消息。消息上怎么说的呢?说李贤跟一个叫赵道生的奴仆玩断|背,生活骄奢淫逸,奢靡无度。
林雨桐都麻了,当年理亲王做太子的时候,外面也说胤礽是骄奢淫逸,奢靡无度,贪花好色,男女不禁!
后来也说大千岁,又是在外面养外室,又是说大千岁搞巫蛊迷信。
说理亲王的那些话,不是大千岁的意思,但确实是明珠一党干的。
说大千岁的那些话,也不是理亲王的意思,但肯定是索额图一党干的。
历史就是这样,往复一次又一次。之前李弘被传跟内监不清不楚,如今又是李贤被传跟奴仆有花花事。李弘那个流言满天飞,那是武后的意思,那这个关于李贤的流言呢?他会不会笃定,这是武后叫人干的呢?
李贤不是没那么想过,但是闪过这个念头之后,就又沉吟了。反之一想,母后那是不会一个手段用两次的!那这次就不是母后!
不是母后,回事谁呢?
查吧!他这一年多也没真闲着,他暗地里收拢了一批人马,以备不时之用!这样的流言一出来,他就叫人查了!可却怎么也没想到,这里面有三道手:英王府、武家、明崇俨!
明崇俨,这个不奇怪!
武家,这个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英王?怎么会是英王呢?弄错了吧!
袋担保,就是英王。”
英王?英王!
这个打击几乎叫李贤站不住,“英王?”
是!英王!
李贤双目冰冷,朝外喊了一声:“来人!”
在!“臣这就去拿了英王的脑袋!”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看着人要出去了,李贤还是喊住了!他一脸的犹豫,而后背过身,抿紧了嘴唇,心口揪的生疼生疼的,再怎么强迫自己不可感情用事,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的流下来了。好半晌他才艰难的开口:“……取了明崇俨的脑袋!”
什么?
“明崇俨!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可只杀明崇俨吗?那……那英王呢?
李贤的眼泪又就下来了,他大口的喘着气,几乎是蜷缩的俯在书案上,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他闭上眼睛,眼前却不由的闪过小时候。
小时候,显儿跟着自己,走到哪他都拽着自己的手。他饿了会来喊哥哥,渴了也会来喊哥哥,便是尿急尿了裤子,也先咧着嘴找哥哥。父母很忙,他们兄弟在一起的时间要比跟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多的多。
后来,慢慢长大了。很多人都嘀咕自己不是母后生的,显儿却始终没有远离,他还是跟以前一样,走到哪里,先想到的都是哥哥。
他笨,他愚,他老实,他胆怯,他是个离了哥哥就会害怕的幼弟。怎么可能是英王呢?
错了!错了!一定是错了!英王是不会害我这个哥哥的!
他就是……就是太容易轻信别人了,他一定是被人给蛊惑了!蛊惑他的人是谁呢?武家的兄弟没这个能耐,只能是靠着神鬼之道糊弄人的明崇俨。
明崇俨啊明崇俨,孤赶你出宫,已是宽容。你以流言污蔑孤,孤不气!自来跟人斗,便得有这样的自觉。可是,你不该,不该去蒙蔽孤的弟弟。你离间我们骨肉兄弟,你蒙蔽孤老实怯懦的弟弟,你该被千刀万剐!
宝华就在边上提醒道,“若是明崇俨,殿下就该交给大理寺处理!此等案子,不必隐瞒。合该叫满朝上下都知道……也正好可以洗清殿下的污名!何况,私杀大臣,一旦被抓住把柄,这便是东宫的危机。您——三思呀!”
是啊!是该这样!只要闹出来,明崇俨只污蔑储君这一条,他就该杀。
李贤转过身来,问宝华,“可若是如此,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如此……英王可逃的脱?”
什么?
“朝臣会参英王一个染指储位,心存不轨的罪名。若是如此,英王必被废为庶人!”
宝华就忙道:“殿下,此时不能因为顾忌英王便私下杀人呀!”何况,他英王真就那么无辜吗?若是自己不动心,谁能蛊惑!
“不光是为了英王。”李贤说的尤其艰难,“父皇……身子不好……”眼睛只能看见微弱的光,再这么下去,只怕双目再也看不见了。早前还头疼,皇姐帮着针灸了数月,才把这头疼压下去了。而今,出了兄弟阋墙之事,父皇可受的住!“这里面又牵扯到武家,父皇必会因此事跟母后起争执的。那就不若,不声不响,把事情处理了吧!死了明崇俨,给武家兄弟一个教训……英王胆小,也该警醒了!谁都别惊动,就叫这事这么过去吧!”
李唐皇室再不能闹出兄弟相争的丑事了!
就这样吧!去吧!
数日后,出了一件奇案,明崇俨在他自家的庭院里,被人杀了!箭簇直取喉咙,贯穿而过,就这么给死了!
狄仁杰查看了案情,这个一年的时间里清理了一万余件案的大理寺卿表示:破不了!
还有狄公破不了的案子?这可是奇了!
狄仁杰点头:是啊!这个案子奇了,破不了。
林雨桐哪里不知道,这是狄仁杰在保护李贤。
于是,这个无头公案在坊间传的越发的邪乎了,甚至有一种传言,说这个明崇俨其实是个妖道!
妖道为祸,镇国公主杀之!
全大唐的百姓就这么破了这个案子,一直决定:就是镇国公主杀的!
林雨桐:“…………”这事不好这么定的!不是啥事摁到我头上都是好的!桐桐给孩子把被子拉好,回头在棋盘上落下一白子,四爷随后便落下一黑个。
本可以进的,进一步可落子的地方有三处,可四爷这一子依旧是退了一步。她没言语,依旧一子一子的往下落,可四爷却在步步的往后退,直到最后一步,四爷把手里的棋子往上一点,摆在棋盘上的便是一条大龙。
林雨桐没动地方,可却明白了四爷的意思。
可自己一旦妄图进,那便是全盘被否。
四爷就说,“所以呀,我一直说,按照你的本心做事,心到事则成。你少几分思量,事反而好办了。就比如说眼前,你想怎么做……你就去怎么做。按照你的本心做事,也是怎么做怎么对的!有时候,事不一定得你去办成。只要你去办了,成不是目的,败许是效果更好。”他说着,就慢慢的拾掇棋子,事就是这样的!不从黑暗里过一遭,是不知道那一丝曙光的珍贵的。
这黑暗只要不是降临到百姓身上,那就是朝廷上的事!在朝廷上,没有黑,怎么能对比出亮呢!没有黑的看不见五指,绝了他们所有的希望,不可能的事又怎么能变成可能呢?
这些不用跟桐桐往透的说,她本就是一道光,划过黑暗,光才耀眼!
于是,桐桐先找武家兄弟去了,有些事不能挑明,但我还不能收拾你们了吗?
她先找武承嗣!这小子前年还是个尚书御奉,没两个月,内考完,就被武后提拔为秘书监了。紧跟着又叫此人承袭了周国公的爵位,端是风头无两。
给我等着!这天一大早,她早早的起来了,在进宫的必经之路等着,等着武承嗣。
这家伙骑着五花马,穿着超品的朝服,一路都是对他拱手见礼之人,他所过之处,别人只有避让的。
宋献低声问:“殿下,就这么过去吗?”
武承嗣正骑在马上优哉游哉呢,猛不丁的,靠边停的马车突然就动了,横插了过来,挡在了马前。
跟着武承嗣的随从呵斥,“哪个不要命的?找死呢!”林雨桐聊起帘子,叫人把灯笼给举起来,“哟!这是谁呀?想要我的命呀!”
这一出声,不止武承嗣听出来林雨桐的声音了,便是避开的官员,也都听出来了。这是……公主又要上朝吗?完了!今儿得见谁的血呀!
赶紧见礼,林雨桐从马车上下来,朝其他人摆摆手,“忙去吧!迟了是要打板子的,我找周国公说个话,你们怵在这里,我们表兄妹也没法说私房话呀。”
明知道要迟到了,您干嘛还非这个时候跟周国公说话?
这么想了,但是不敢问呀,利索的走人吧。
武承嗣躬着身子,谦卑的很,“不知是殿下,臣万死。”
“万死?”林雨桐轻笑一声,“明知道人只能死一次,何苦说出万死的话来。显得我这个公主,对舅家人这般的不尊重,不念情分。”
“臣该死!”武承嗣是真有些怕了,这位公主属于油盐不进的!他是没少想办法巴结,可就是巴结不上。便是那位驸马,也是如此!受之坦然,全无情分可言。人人都说公主和驸马平易近人,可其实,他们作为姻亲,从没能进过公主府的大门。便是天后而今肯扶持娘家人,这位公主的态度依旧毫无变化。
今儿这突然把自己拦在路上,究竟为何呢?
他不懂,不懂就问,真要到时间了。因此他就问,“敢问殿下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你不知道?
武承嗣愣了一下,“臣如何能得知?”
“那你慢慢想,不着急。”林雨桐说着,就在边上转悠开了,慢悠悠的。
要进宫的朝臣们路过两人,拱手见礼之后,赶紧朝里面去了。
刘仁轨过来了,看看林雨桐又看看武承嗣,一脸的不解,但还是选择问公主,“殿下这是?”
林雨桐指了指宫门,“刘相公赶紧去吧!时间不早了。”
啊?哦!好的!
刘仁轨边走边回头,不知道今儿又要出什么事。
李敬玄过来了,冷着一张脸,“公主何以处宫门而不入?”
“不急不急!你只管忙你的。”
李敬玄又看了周国公一眼,拱手走了。
只狄仁杰路过的时候,看着武承嗣有几分同情,然后笑呵呵的指了指里面,“殿下,臣失陪了。”
嗯!不用陪着,去吧!
掐着时间,宫门口再无官员路过了,林雨桐放人了,“表哥既然想不起来,本宫就不耽搁表哥上朝了。明儿本宫还来,就在这里等着表哥。您可别叫我空等呀!”
是!今儿就回去叫人打听,看看到底是哪里惹着这位公主了。
武承嗣是胆颤心惊的,不敢把埋怨带到脸上。他急匆匆的往宫里去,不敢提告假的事,这位公主就在宫门口站着呢,手里拎着一把剑舞剑呢,寒光闪烁,好似下一刻就能砍过来。
一进宫,再急着奔进去,还是迟了!
迟了没二话,满朝的大臣看着呢,李治眉头紧皱,武后低声吩咐上官婉儿,“等会子去打听打听……”怎么会犯这样的错?!
是!
朝中除了那些谄媚之臣,谁巴结武承嗣干嘛?一条条律法规矩就在这里摆着呢,每天都有各种原因上差迟了的在挨板子,凭什么你武承嗣就不用挨板子?
宫中侍卫的来头都不小,能怕你武承嗣?打那是真打!
啪啪啪,十板子给打屁股上了。
狄仁杰低头一笑,好些人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感情那位公主拦在宫门口是为了这个呀!
于是一个个的低了头,或是用朝板挡住脸。
李治是看不见,但是太子看的见呀,他看刘仁:这是怎么了?
刘仁陪着圣人,哪里知道?只微微摇了头。
直到下朝才知道,镇国公主起了大早,转悠出来刚好在宫门口碰见了周国公,下马车跟周国公说了一会子话,给耽搁了。
李治看刘仁:“桐儿起了一大早,就只为这个?”
刘仁一言难尽,“宫门口的侍卫说,公主吩咐了,明儿别急着叫周国公进宫门,把进宫的腰牌查验的细致些……她跟周国公约好了,要在宫门口碰头,有要事!”
这是要连着堵武承嗣,叫对方天天挨这十板子。
刘仁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一下子就憋不住给笑出来了,“公主叫人给周国公留下话了,说是要是有个伤啊病的,她会亲自去看诊的!她刚配了几味新伤药,正要试试呢!”
连对方装病的路都给堵住了!是来挨板子,还是试药一不小心出了事故直接嘎嘣了,你选一个!
这个打,他是不挨都不行。
李治的嘴角抽了抽,这整个一泼皮无赖的做派!
行吧!小惩大诫,也无所谓。
于是,武承嗣真就是连着挨了三天的打,每日在别人戏谑的注视之下,堂堂国公,被人摁住打板子,什么滋味?他是心里又恼又恨,可这一丝一毫的恼和恨,现在都不能表现出来!想想在流放之地所过的日子,再想想如今。
忍!忍下去!只要忍下去了,迟早有翻身的一天。
等我翻身了!等我翻身了……今日之辱,定当百倍奉还!
但是板子,真不能挨了!这天下差之后,他没急着出宫。而是递了牌子,要见天后!不仅自己,还有从营地赶回来的堂弟武三思。
武三思要年轻几岁,他过来扶着堂兄,看看他这被打的情况,咬牙切齿的,“大哥,会讨回来的。”
禁声!别说嘴上露出不该说的,便是脸上也不能露出丝毫来,记住了吗?
嗯!
可两人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到的时候,镇国公主也在!
天后笑盈盈的坐在上首跟公主说话。
他们一进来,还没见礼呢,就听镇国公主道:“这不,来了一员武将!您可得去瞧去!宫中的禁卫可都集合起来了,您不去可不成!您得去,父皇也得去!太子也去!今年这雨下的,也没机会打马球!也该找个由头叫禁卫军中的儿郎们赢个彩头。”
武后就像不知道桐桐要玩猫腻似得,还吩咐高延福,“请圣人和太子。”
是!
赛场的观景楼上,李显李旦和太平都在,还有好些被请来的朝臣武将,来瞧比赛的嘛!
难得兴致这么好,武家兄弟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比赛是争先着上,比射箭,比骑马,赛场上欢呼,观赛的也欢呼。李治便是看不见,边上也有人低声讲解,赛着,赏着!
李敬玄是武将,这会子就说林雨桐,“殿下,咱们只听过殿下之勇武,可都没见过呢?要不然,殿下下场,叫臣等也见识见识!”
林雨桐就笑,“好!我给大家玩一把大家没见过的。”说着,左顾右盼,而后把视线对准武三思。
武三思心道不好,这是收拾完大哥又来收拾我?
而围观的人这会子笃定了,必是武家兄弟干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圣人和太子都没管,但是公主却是不容的。
李贤看皇姐,轻轻摇头:算了,到此为止!打了这俩老鼠,伤了玉瓶怎么办?
林雨桐看了李显一眼,李显瞬间缩了!他心跳如鼓,只有一个想头,那就是:完了!完了!皇姐知道了!宫里肯定都知道了!
太平左右看看,才要说话,李旦一把拉住了:别言语!肯定是出事,只咱俩不知道。
林雨桐朝李显笑了一下,便看武三思,“表哥而今也是右卫将军,不会这点胆色都没有吧。”
那怎么会呢?
武三思站出来,只要不是当场要杀我,怎么着都行。
林雨桐朝下指了指,“麻烦表哥下去,看见那个竖起来的木板了吗?表哥靠着那个站着吧。”
站着?那在百步之外呢。
武三思也不知道这位公主要干什么,只得下去站着去了!
林雨桐却伸手,香菊赶紧把弓箭给递过来!
众人倒吸一口气,这可在百步之外,要在这里射箭?
是的!就在这里!众人就看见镇国公主搭箭拉满,嗖的一下,箭簇飞了出去。
武三思是眼看着箭簇飞过来,闭上眼睛一动不敢动,带着冷风的箭簇瞬间到了,蹭的一声,他头顶火烧火燎的疼,甚至有一股子烧焦的味道。
薛绍就站在边上,查看了一下,这才发现,这是一箭穿过武三思的发髻,把武三思钉在了木板上。
他赶紧让开,就见那箭簇接二连三的射来,不给人任何叫嚷的时间,就见那箭,有两箭射在了肩头,两箭射在了腋下,还有一箭射在了两腿之间。
没见血,都只是穿过衣服,贴着皮肉的,连带头上的,一共六箭!
太平蹭蹭蹭的跑过来,就冷笑一声,“把板子拆下来,连人带板,一起抬过去。”
说着,提着裙摆就跑:“父皇,母后,可好玩了!”
是可好玩了!一箭穿过发髻,两箭钉在脖子两旁的肩头,两箭都在腋下,一箭射在裤|裆上,就差那么一线就伤了子孙根了。
这会子武三思早吓晕过去了,身下早已经湿了,这是吓溺了!
众人再偷觑镇国公主的表情,冷冽的很。她就那么看着跪在地上的武承嗣,再抬起眼的时候扫了英王一眼。
英王瞬间跪了,两股战战,也吓尿了。
狄仁杰抚了抚胡子,一转脸看见圣人和天后莫测的表情,还有红了眼圈的太子,他若有所思。
转过脸来,跟张柬之等人对视了一眼,众人都一副了然的样子,而后都默默的收回视线。
武后扬起笑脸,说桐桐,“你又淘气!这多危险呀!以后再不可如此了。”
是!
比试结束了,时间不早了,该散的都散了。
武后叫人把武家兄弟送回府去,也没留英王。太平要问,被李旦给拉走了。
没说叫桐桐走,桐桐也没走。她跟着,但一句话都没解释!
武后跟着李治,一起往李治的宫里去。这几天李治其实又添了咳嗽的毛病,轻微的有些咳症。这次英王参与的事件,对李治的冲击不是一般的大!
林雨桐什么也没说,只静静的陪着,而后不时的给熬药,给针灸,除了调理身体的事,她什么也没做。
没法做,也没法说呀!现在不做不说,就是最合适的。
易地而处,这要是自己和四爷遇上这么一个太子,两人会怎么办呢?也会焦心的,焦心的一夜一夜难以安枕,想着事情该怎么往下办。
因为李贤暴露了一个致命的缺点,那便是——心慈手软。
这一点若是掰不过来……怎么办?
他俩这会子想的不是解决罪魁祸首,而是想留着这罪魁祸首,看看李贤下一步怎么打算的。这么心慈手软,他不杀英王,英王只怕不把他给推下去,是不会安心的!他怕李贤找他算后账。
武后和李治就是这么看着,看着李贤接下来怎么应对。他们不会容许任何人搅和在其中,他们大概觉得他们是在给太子补课。
等李治睡下了,林雨桐跟武后从里面出来,在宫里慢慢走着。
武后这两年见老了,两鬓多了几缕白发。此时,她的脚步缓慢,却轻笑出声,“对太子还有期盼的是你父皇,而我……我自己生的孩子,知子莫若母,你们的性情我是知道的。若是一直太太平平的,贤儿这太子是能做的!可若是不太平,贤儿就不适合太子之位。不是谁都有好运道,能做一太平储君的!能来争权夺利的,哪个不是骨肉至亲?权利的争夺就是如此的!你父皇总想着,这未必不是给太子上了一课!其实,他要是派人杀的不是明崇俨,而是李显,我跟你父皇会伤心李显的离世,但是我们不会对太子如此失望!伤心是有的,可比起江山社稷,舍一个儿子又怎样?那个时候,把江山给他,你父皇心里是踏实的!你当你父皇没教他吗?你皇父教了,教他学学我这个母后,学学我的狠辣,学学我的下手不留情。可是,他听了吗?身为一国储君,人家剑指储位,他竟然顾念着情分,网开一面!这叫情分吗?你来告诉我,这事要是叫你处置,你会怎么办?”
“我会交给大理寺查,查到谁是谁。朝臣说该杀,律法说该杀,我会说念着情分,圈了吧!”
是啊!该杀而不杀,才是情分。该杀而宽恕,这是犯蠢。
武后说着就自嘲的笑了起来,“李弘不提也罢,李贤心慈手软,李显自大愚蠢,李旦平顺温和……我一生四子,却无一帝王之才!我常想,他们变成今天这样,是我没养好!我若悉心教养他们,他们不至于如此。”说着,就看向桐桐,“可是,每次看到你,我又觉得这好的帝王不是养出来的,而是生出来的!说实话,不管是在你父皇心里还是在我心里,你的性情,你的手腕,是最合适的!你父皇总是惋惜,你不是个男儿。”
林雨桐:“………………”这话得对半听!就跟四爷把他皇阿玛的话对半来听是一样的。若是这样,那么武后现在可不止是一个母亲,她——生出了帝王心思了。
她是在夸自己,也是在拉拢自己!
自己什么都合适,可自己不是男子!但若真有女帝了,自己的性别是障碍吗?
她在给自己埋种子,在释放自己的野心!
是的!桐桐无比的确定,武后这个时候生出了做女帝的心思了。她的儿子无一合适,若要册立女儿,别说其他人,就只李治也不能答应。
她现在就是在蛰伏,在伺机而动。
用晚膳的时候,李治叹了一口气,跟桐桐说,“昨儿恍恍惚惚的,竟是梦见你皇祖母了。”
林雨桐停下筷子,想听听李治到底要干嘛。
李治就说,“儿啊,带着驸马和孩子去慈恩寺,给你皇祖母祈福一段时日,可好?”
叫自己去给长孙皇后祈福?这是要给自己找个事把自己绊住,是怕自己掺和李贤的事吧!李治要看李贤的决断,怕自己影响李贤。
林雨桐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说不出什么滋味。
回府了,所有的人都感觉的到公主的不高兴。可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的!这样的事,不身处核心,压根就不会知道大变就在眼前。大家一样过日子,坊间的百姓一样在争东论西,对谁都没有多大的影响的。
泽生坐在廊庑上等着,等着阿娘回来。一瞧见阿娘,她就撒丫子奔了过来,“阿娘!阿娘!你去哪了……阿娘!”
林雨桐接住孩子,轻轻的拍他的屁股,“有没有乖?”
嗯嗯嗯!乖了,阿耶还带儿收柿子了。
“是吗?”她抱着孩子往屋里去,问他,“收了多少呀?有软的吗?”
有啊!“阿娘给儿做柿子饼,要多放霜糖。”
“柿子饼?!”晚上吃这个不好消化!她转移话题:“今日还作甚了?”
“阿耶带着儿念书了。”
是吗?念的什么书呀。
“念了《管子》。”
“管子上的哪一句呀?”桐桐一边跟孩子说着话,一边给孩子把外面的厚衣裳都脱了,顺势盘腿坐在地上,把孩子搂在怀里跟他说话。
泽生躺在阿娘的腿上,头和脚都使劲的往下垂,他大概觉得这么好玩,就那么跟一张弓似得这么躺着,然后跟阿娘说话,“管子说,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
记住了呀?!真好!晚上不吃柿子面饼,“……阿娘给你做个蛋饼吃,好不好?”
好!嘴里应承着,蹭一下翻身起来,奔着里面就跑,“阿耶……阿耶……阿娘给儿做蛋饼吃,夸儿书念的好!”
四爷从里面出来,就见桐桐在穿襻膊,真就先下厨给孩子做蛋饼去了。
韭菜蛋饼转脸就做了一摞子来,把素炒的青瓜卷在里面,泽生抓着吃去了。桐桐跟四爷递了一个,“再吃点?”
四爷接了,“怎么?接下来是要忙什么……还是被打发出京?”
又被你猜到了!没错,“去慈恩寺去祈福。”
四爷把手里的先递给桐桐,“没吃饱吧?”
嗯!她一口咬上去,滋味难言。
四爷又给她倒水,“这是好事呀,人家嫌弃你碍手碍脚了。该出头的你已经出头了,剩下的,你得静下来看看,看看宫里接下来会怎么表演。”
就看着?
四爷就笑,“人家也只让你看着。让你看着,自然也有人看着你,你不动则已,动了,就不会只在慈恩寺里祈福了!”
桐桐狠狠的咬了一口饼,“那就看看!看看他们的戏怎么往下唱。”
四爷眼里的笑意一闪,叫了秋实吩咐,“告诉宋献,叫他找张淮,把今儿的事宣扬出去。至于公主……对外就说,公主被罚礼佛去了!”
是!这就去办。
可自家的流言还没放出去呢,外面已有传言了,说是公主被罚了。
宋献来禀报的时候,林雨桐若有所思,她不再耽搁,带着四爷和孩子,直奔慈恩寺。
孩子没来过多少寺庙,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四爷带着孩子在寺庙里转转,桐桐真就在礼佛。她盘膝坐在蒲团上,静静的,一页一页的翻着经书。远处大殿里传来僧人的诵经之声,这声音隐隐约约的,听的人竟是心也跟着沉静起来了。
寺里的和尚三车,俗家身份是尉迟敬德的侄儿,这会子公主来了,他被打发来支应。
此人很奇葩,出去讲经必须得美食美酒和美人,缺一不可。这是个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和尚。
泽生很喜欢这大和尚,天冷了,雪下来了。
早早的,泽生起来就抓了谷子洒在地上抓雀儿去了。四爷和桐桐在屋里跟三车和尚一起品茶闲话。一抬眼看见顽童躲在一边抓雀儿的样子,雀儿几番试探,终于大胆的去吃了,却最终被他给扣在竹篓子之下了。
就见这孩子蹲在篓子边半晌,又轻轻的把篓子打开了,那雀儿扑棱着翅膀又飞了。
三车和尚就夸孩子,“小郎君天生一颗慈悲心。”
四爷笑了笑没言语,于是,三车和尚每天都能看到公主嫁的小郎君撒谷子喂雀儿,然后抓住了,又给放飞了。
一天、两天、三天,一直持续了两月,眼看这个冬天都要过去了,呼啦啦的一场大雪又来了。这天他又来找驸马辩论佛理,就见这个长着慈悲心的小郎君,叫人拿了一盆的谷子,在院子的撒谷子呢。
这么一撒,周围的雀儿呼朋引伴的飞来了,院子里密密麻麻的落了那么些个雀儿啄食着谷子。
这顽童又喊着,“再撒些,扬起来,往远些撒!”
好些仆从一人一把谷子,朝雀儿中间扔。雀儿先是吓的扑腾腾的飞,见无危险,便又回来了。
顽童又喊,“再撒——”
于是,雀儿又飞走,又落下。
如此再三之后,雀儿越来越多了,再撒谷子,听到动静不动反而站在原地等着。
可就在这时,就听见这顽童喊了一声,“撒网!”
哗啦啦的,一张网子从天而降,一院子的雀儿一网打尽!
大和尚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就见这孩子一脸纯然的笑,还朝这边招手,“阿耶——阿娘——儿抓住雀儿了!”
四爷招手叫他过来,“抓这么些雀儿干什么?”
“叫人送到城外的粥棚去,熬了就能吃到肉了!不吃肉没力气!”
大和尚就问说,“拿谷子去熬粥,不一样?”
“那不是谷子,那是谷糠!”小顽童回了他一句,而后得意洋洋的看阿娘,摇头晃脑的,“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卒待之。可对?”
对!
大和尚便笑,夸道:“将门之后,果然非同凡响。”说着就跟四爷商议,“国公爷,老衲正缺一弟子……”
不是出家,就是单纯的想教。
四爷欣然允诺,“可!改日备上厚礼,带小儿拜师。”
林雨桐也点头,这大和尚也是出身将门,且精通兵法和儒家经典,教孩子自是没问题的。关键是,此人是土生土长的大唐人,孩子的认知只有前瞻性还不行,从教养开始就得踏实起来。
泽生有点好动,并不是一个能安静下来的性子。夜里好容易安生的睡下了,宋献来了。
林雨桐起身去了外间,“长安城里……如何了?”
宋献噗通一声跪下,“殿下,有消息说,东宫官员韦承庆上书劝谏太子,说太子不该养赵道生为男宠,更不该如此好声色,赐予赵道生颇多的钱财。”
林雨桐面色一变,“那个之前传言与太子有瓜葛的奴仆赵道生……还活着?”是!还活着。
林雨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李贤啊李贤,怎生那般托大!这样的人不想法子弄死以绝后患,留着做什么呢?你这次的事跟李弘上次的流言不同!上次李弘心知是武后所为,以流言破流言,流言不用管也就消散了。他当时保住玉桥,是在不想当太子的前提下!你呢?人家造谣不造谣其他人,为何是这个赵道生呢?
她急忙问:“然后呢?”
“而后……不知道是谁揭发……说是太子谋逆,在东宫中藏着数百具铠甲。经查,东宫的马厩里,确实是藏着数百具铠甲!”
林雨桐呵笑一声,“不知道谁揭发的就去查东宫?谁下的旨意?”
“天后!”宋献的声音都有点发抖了,“天后派人派禁卫前去,在马厩中搜出铠甲!”
林雨桐看四爷:“荒谬不?”东宫那地方,并不在大明宫里面。大明宫是后来修建的!原因呢,是因为早前的太极宫地势比较低,一下雨吧,这地方就潮!长安的夏天,热上来也挺热的。不透风还潮,太极宫就如同一个蒸笼,特别不舒服。李世民呢,能出宫避暑。可是李渊不乐意跟着李世民跑,那就只能留在太极宫。李世民为了彰显自己的孝道,就在长安城四四方方的城墙之外,另外划了一片,修建了大明宫。
对的!长安城本来是极其标准的正方形。太极宫在北边的正中心,太极宫的东边是东宫,西边是掖庭宫。这三个大型宫殿群平行,正前面是皇城。这是一个整体!后来太极宫修建好了之后,李治和武后就搬到了大明宫。大明宫的位置其实是在北边的城墙之外。压根就不挨着!
从东宫要去大明宫,要么,出东宫的大门,然后拐出来,从自家的府门前过,穿过永昌坊和光宅坊与东宫外墙的夹道大街,从大明宫的正门进去。要么,就出出东宫的后门,从智德门入西内苑。可西内苑不是跟大明宫一体,他们中间也有夹道,得从西内苑出去,从大明宫的右银台门进去。
所以,桐桐进宫是比太子进宫更近便的。
这一重重街道一重重大门,从东宫开始造反呀?可行吗?
再说那马厩放铠甲,东宫那地方,马厩能有多大?而且,马厩这地方吧,他是个半公共的区域。属官也用,侍卫也用。这么一个地方,放了数百的铠甲。
李贤疯了?
其一,这样的地形,数百人的装备数百人的亲信力量去造反的成功概率,并不比李贤单独见李治的时候,一把掐死李治进而即位的概率更高。
其二,公共地方摆造反道具,他脑袋进浆糊了?
其三,东宫有自己的禁军,这些人用起来不行吗?干嘛弄数百铠甲?
这就是一个很糙很糙的局!说李贤谋反,这还是构陷。
谁干的?
四爷叫宋献先出去,而后跟桐桐说里面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韦承庆,他的父亲韦思谦,乃是武后时期的宰相。”
林雨桐愣住了,愕然的看向四爷。
四爷又道,“韦承庆的弟弟韦嗣立,亦是做到了宰相之职!”
林雨桐就问:“跟韦氏同族?”
“这父子三人出自京兆韦家逍遥房,韦氏出自京兆韦家驸马房。”没错!都是京兆韦家!
林雨桐明白了,“武后跟韦家有了默契!他们……联合了!李治只是想教李贤,而武后联合了韦家,要拿下李贤。”
倒着推,应该是这样的。
所以,史书上说,母子争权,武后废子,这并不冤枉。
四爷就说,“你不必难受,成为帝王,便没有父父子子。同理,女子为帝,舍弃儿子,哪里错了吗?她只是做了历史上大部分帝王都会做的事情而已!”只是因为世人一直都默认母性比父性更浓烈,所以才叫事情看起来叫人难以接受,仅此而已!
是啊!仅此而已!
两人正说话了,外面喧哗了起来,刘仁亲自来了,“殿下,驸马,圣人宣召二位即刻进宫。”
留下孩子两人都不放心。四爷连被子一起,把孩子抱起来,这说走就能走!
进了城,入皇宫得从家门口过。英国公府的大门大开,李敬业在门口等着,直接接了孩子。要分开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太子是好太子,这事蹊跷!保住太子,就保住大唐……”
四爷拦住了他的话,“天冷,别让孩子着凉。”
李敬业这才不再言语了,抱着孙子赶紧回府了。
宫里戒备森严,进了大殿,林雨桐看见了胸前还沾着血的李治,看见了扶着李治面色苍白的李贤,还有一脸平静,坐在那里不动如山的武后。
李治还是那句话:“此事可不追究,但太子需得赦免。”
意思是认下今儿这事,就当是太子一时糊涂,不追究你们构陷之罪,但也得赦免了太子,一如以前。
可武后不答应,开口就道:“身为人子,他心怀谋逆,应大义灭亲,绝不能赦免其罪行。”
林雨桐看见李贤那双几乎绝望的眼睛。
她朝前走了几步,看向武后,“这事我不答应。”
什么?
林雨桐一字一句:“太子可废,那是因为他身为储君,无一丝提防之心,终究酿成大祸,他无做太子之能,可废!但以构陷谋逆罪名来废,不行。”
我——不答应!武后抬起头来,看桐桐,“桐儿,我是你阿娘。”
桐桐点头,而后叹了一声,“阿娘,儿也就是仗着您是阿娘,这才敢说这个话。”
李治心里一松,桐桐就是这样,她会示弱!会脸不红心不跳的给对方脸上贴金。皇后此刻哪里是谁的母亲?她没把她当做是贤儿的母亲,连太子都能废黜恨不能一杀了之,那一个镇国公主,还不是养在身边的孩子,她此刻能是一个慈母吗?能叫事情就因为一句阿娘而功亏一篑吗?
但桐桐不硬顶着去揭这个脸面,事情再血淋淋,她乐意给上面盖在一层遮羞布。这其实是一个成熟的政客该有的样子。
一万次的遗憾,桐儿若是跟贤儿易地而处,今儿,就不是皇后废了贤儿,而是桐儿将皇后逼回后宫。
他没言语,也没再为贤儿说什么话。事到了如今,自己希望贤儿为太子本就奢望!皇后没有留丝毫退路,她是不会再叫贤儿做太子的,她得防着贤儿反噬。自己之前不答应废太子,为的也不过是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能保住贤儿的性命。
今儿你皇姐为你争取到什么,你就先领受什么。最好是别走远,留在京城最好,若不然,你这条命依旧是保不住的。
武后指了指边上,“桐儿和英国公都坐吧。”
四爷马上拱手,“您要这么说,臣只能回国公府了!今儿这旨意是宣给驸马的,今儿来的也只是驸马!”
武后满意的点头,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而后,她才看向女儿,“桐儿,镇国公主,若无英国公府,何意镇国呢?”
林雨桐就笑,“镇国靠军权吗?不!镇国靠的是两个字,一个是‘公’,一个是‘正’。一心为公,不存私念,不求私情,以公心求公正,以正气求公平,得来的是什么?是人心!天下子民信镇国公主,朝中大臣敬畏镇国公主,我的话他们信!我说太子是被冤枉的,那明儿就有御史敢撞死在大殿上也会为太子伸冤的。母后,儿靠的从来都不是军权。”
武后的眼睛眯了起来,打量这个女儿。
桐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可是母后,儿不是所有时候都公正的!就拿这件事来说吧,儿若真公正,儿就该隐而不发,您不能今晚就杀了太子,对吧?您还是得叫人审问结案的,最好再把这件事做的跟真的似得,比如,把那些铠甲弄去大街上,当着天下人的面,给一把火烧了,然后坐实了太子意图谋逆的罪名。这得是需要时间的!这点时间,儿若真公正,儿会做什么呢?儿会登高一呼,告知天下真相。可儿……没有这么做,儿进宫了,儿坦诚的告诉阿娘,儿不答应!
在这事上,儿得说一句,儿是偏着母后的,儿并没有做到绝对的公平。说实话,儿不懂母后非废贤儿是什么道理。其实,他才多大呀?二十来岁的人,上有父皇母后,下有同胞手足,他长的太顺利了,吃的亏太少。再长几岁,有父皇母后保驾护航几年,他会成熟起来的!他和皇兄,比之史书上的许多储君,好了何止一层?母后能赢,靠什么呢?靠您是他的生身之母,他防备谁都没防备您呐!儿屡次跟贤儿说,母后能走到如今,是如何的不容易。贤儿体谅您,可您这个最该我们信任的人,却狠狠的捅了一刀来!
在明知道太子无大错的情况下,儿选择让一个很好的太子被废!那您说,儿所坚持的公平在哪里呢?而今,儿不过是要求,给贤儿一个体面的结果……阿娘,就连这个您也不愿意吗?”
上官婉儿担忧的看了李贤一眼,这件事直到现在她都觉得是在做梦!她伺候在武后的身边,但她却并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这会子,能保的也只能是太子的命。
而在镇国公主说完这番话之后,她知道,太子的命保住了。
镇国公主很软的话里,其实有威胁的意思在里面的!她把她下一步要做什么,给摆在了明面上!她说今晚若是皇后不妥协,那么除非她死,否则她就把真相公布出去!
是的!不管是百姓还是朝臣,都会信公主的!便是有些人怀疑,但反对皇后者呢?他们平日里只怕找不到借口攻讦皇后,而今有这样的借口了,他们会冲在最前面对皇后而来。
皇后不能只图眼前不想以后呀!今晚公主从慈恩寺回来,这瞒不住人!除非今晚就这么把公主也给杀了!可公主是那么好杀的?
其一:驸马就是英国公,这不是说驸马强调说今晚来的是驸马,他就只是驸马。
其二:禁卫军知道公主之能,真要叫他们把刀斧加在公主身上,禁卫军不顾忌公主,也得顾忌圣人。公主若和圣人联手,矛盾激化,皇后面临的可就不是功亏一篑了,而是满盘皆输。其实圣人未必不想跟公主联合,但圣人更知道,公主是做女儿的,强迫女儿谋逆母亲,公主也难从命。所以,圣人不逼迫,他希望取一个平衡。而皇后必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不会把事情推向最糟糕的方向。
其三,公主勇武,逼急了,等侍卫进来之前,只怕公主都有能耐把这一大殿的人杀了。
把这些因素都考量进去,她可以笃定,皇后必然会妥协的!
皇后长长的叹了一声,“本宫……也不知道所谓的谋逆到了哪种程度了。得到消息的时候,本宫是又惊又怒。”
林雨桐垂下眼睑没有说话!太子谋逆?说句实在话,圣人身体不好,还能活几年?便是活着,大权也尽量朝太子倾斜,太子是吃饱了撑的,靠几百幅铠甲谋逆?便是太子看武后不顺眼,那等他登基了,名正言顺的要求太后归权,这不是胜算更大?李贤只是性子直,并不是脑子有问题,这样的事情,你竟然说你又惊又怒?
东宫那地方,要么从皇城内入东宫,要么从延禧门入东宫,把手的那么死,是怎么把铠甲运进去,还不惊动人的?
真的!从太子的动机到太子这个所谓的谋反过程,糙的不能看。
武后将其归结为当时又惊又怒,然后就把事给办成这样了。
然后呢?
然后武后就道,“事……左不过是那么些事!贤儿心无提防,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同一个跌倒,那是真不适合太子之位。今儿这事,说起来,显儿难逃其责!可还是那句话,显儿赢了!显儿许是平庸,但帝王平庸些能做个守成之君,他是个能牢牢坐在皇位之上的人。”说着,就看李治,“帝王难道不是先得坐稳帝位,才能想其他吗?与之相比,贤儿与显儿,谁更合适呢?”
算计哥哥这事,在皇家没法说!李世民还杀了亲兄弟呢?
选皇帝不是选道德完人,他有这个夺储位的能耐,有守皇位的本事,为什么不行呢?
这是武后开出的条件,不治罪李贤可以,但李显得为下一任太子。
桐桐才要说话,四爷一把摁住了桐桐的手。
果然就听李治说,“可!”
这个字才一落下,武后就扬声道:“宣英亲王即刻进宫。”
林雨桐心里叹气,这次李治把武后给看错了!李治以为武后是想找个好操控的傀儡帝王,而武后却想的是,李显这般的最好处理!立他难,但废他却容易。
李治以为武后是想做个扒着权利不撒手的皇后乃至皇太后。可武后想的是,一个孤女出身的女子都敢称女帝,我的权势到了能轻易废太子立太子的程度了,我凭什么不能称女帝?
这点认知上的误差,叫李治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武后的要求,要册立李显为储君。
武后扭脸看桐桐,“这事……你也不答应?”
林雨桐叹气,其实册立李旦为太子也行,可真要册立李旦,武后会觉得麻烦!李旦特别识时务,是绝对不会跟武后争的!不争就不犯错,不犯错反而难处理!拉李旦进来纯属送人头!想想那个一直活的谨小慎微的孩子,何必拉他进来呢?
况且,武后拉李显做储君,只一个原因,他犯错了,他为朝臣所不耻。她想进一步,就得找个能随时废黜的帝王!
既然注定是被废的命运,那桐桐为何要争执呢?
林雨桐看武后,跟武后对视。
武后明白了,自己这个女儿知晓自己的目的,也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她有句话还是说对了,那就是她还是支持自己这个阿娘的!在谋划这样的大事上,她不做拦路虎。
但桐桐也有要求,“这件事,得有一个说法!”
武后沉吟了一瞬,“太子突发恶疾,够吗?”
李贤一下子笑出声了,他一脸的泪,却笑的欢畅!就见他从李治的手里硬是扯回了手,站起身来:“天后娘娘,您这不是要孤的命,您这是要孤一家的命呀!知道为什么皇兄和皇嫂迄今不要孩子吗?那因为他们知道,废太子这一脉,便是有子孙,那也是子孙的噩梦!而今,便是保住孤的命……能保几日呀?或早或晚不还是一死吗?天后是知道这个结果的!做过太子,这一脉不死绝,别人岂可放心?您是打从一开始,就没给孤,没给孤的后人留活路呀!早知今日,您为何要生我们呢?是呢!若是没有您,就没有我们,就没有我们的今日。可同样的道理,若是没有我们,您以为父皇能容您到今日?今日之事,孤懂了!要孤性命的,一直都是孤的生母,是您天后娘娘!没错,孤的这条命是您给的……那今儿,儿还您便是!”说着,拔了头上的发簪,猛地朝脖颈刺了进去!
林雨桐抓了案几上的杯子就扔,装在了李贤的手上。李贤一愣,一点犹豫都没有,转脸就朝大殿里的柱子撞了过去!林雨桐飞也似得扑过去,心都快凉了,他这是真心求死的。
她身上常带着针,因着给李治和武后针灸,一直随身携带。这会子急忙下针,堪堪吊住李贤的性命。
此刻的李贤满头满脸的血,大口的喘着气,“……阿姐……阿姐……”
林雨桐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要说话!不要说话!听话,阿姐能保住你的命!听话。”
“阿姐……命还给……还给她!”
还了!还了!她生你九死一生,你这也是九死难保你一生,你真还了,“不许再寻死了!不许再寻死了。”
李贤咧着嘴喘着气对着桐桐笑,“阿姐……世间皆苦!生不被喜,死被其厌。母子反目,兄弟成仇……弟生于至尊至贵之家,受尽至寒至苦之刑……阿姐,弟无所留恋。”
李治一口血喷了出来,“混账——混账东西——为父还活着,你竟是要弃为父而去?”
林雨桐摁压着李贤的穴位,“别往窄处想,阿姐在一日,阿姐保你一日。别说话,阿姐这就送你去皇兄那里……”
李贤摇头,“不去给皇兄惹麻烦了……弟弟再求你两件事……”
嗯!你说!你说。“活,活不好,活不成……死,死不起……送弟弟出家,弟弟去慈恩寺出家……”李贤狠命的握着桐桐的手,“阿姐……弟有家不若无家,无家哪来牵挂……无所牵挂,唯出家一途……弟弟出家之后,膝下三子,过继远宗,长留京城不求富贵,但求温饱……”
林雨桐一下子就哭出来了,哽咽不能言。
“弟弟还有一才出生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儿……乃侍妾难产所生,生母身死,弟怕她少了人看顾难以活命,帮弟送于皇兄膝下,求皇嫂代为抚养……”
满大殿都是低低的饮泣之声,上官婉儿跪在地上,手指抠着地上的毯子,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眨眼湿了一片。她第一眼看到的太子,是个挺拔英俊的青年。她再了解的太子,是个正直温和的好人。他是婉儿偷偷放在心里的人,而今,这么一个人不堪受辱,成了那副样子。没来由的痛铺天盖地的袭来,她悔恨,她惋惜,是不是自己仔细一些,用心一些,提前预警,事情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通报:英王殿下来了。
林雨桐给李贤行针,勉强的吊住命,就看到缩着肩膀进来的英王。她蹭的一下站起身来,英王一看这样子,不敢上前,林雨桐一步步过去,他缩着脖子一步一步的朝后退,林雨桐一巴掌扇过去,“违逆君王,是为不忠;陷父母于两难,是为不孝;为私利挑事,害无辜者丧命,此为不仁;背叛兄弟,是为不义;愚蠢而不自知,是为不明;靠邪佞以谋天下,是为不智。尔一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明不智之徒,安敢取天下?!”武后白着脸,颤抖着声音喝止了暴怒边缘的桐桐。
李显被打的蜷缩在地上,抱着肚子,嘴角有血,可见这下手有多重。
武后缓缓的闭上眼睛,而后慢慢的坐下,“李显为太子,是为大唐储君,你不可如此……如此放肆!”说着就喊人:“拟旨,太子贤暴毙而亡,今以立嫡立长之规,册立李显为太子……”说完,看身后秘书丞的人,“快去!”
官员利利索索的去了!今儿这是什么都准备好了,都是武后安排好的人。
林雨桐没言语,只去看了李贤,李贤已经昏厥过去了。而今,武后不容辩驳,叫李贤‘暴毙’了,这是彻底绝了李贤的可能。人虽活着的,但却再无李贤了。
“赐镇国公主天子剑,着公主辅政……快!快去!”
武后看向李治,李治的胸前都是血污,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圣旨拟好拿来了,武后用她的印盖在册立太子的圣旨上了,然后放在了李治面前,刘仁只做不见,捧着印就是不动。
赐给公主天子剑,着公主辅政的圣旨也来了,刘仁一字一句念给李治听,李治点头,然后刘仁把玉玺放在李治的手里,拉着李治的手给圣旨上盖了印章。然后刘仁把圣旨也推到武后的面前,这意思便是交换。圣人盖这个册立太子的印可以,请您也准许公主辅政。
但是武后没盖这个章,直接收了册立太子的折子,扔给高延福:“宣旨去吧。”
刘仁一脸的隐忍,但圣人看不见了!他只能叫人捧了真正的天子剑来,先递给圣人,圣人摸了,确实是那把剑,刘仁才将其捧过来,“殿下,请接剑。”
李治喘息不平稳,但还是说清楚了,“此剑乃是高祖皇帝赐给还是秦王的太|宗皇帝的,太|宗皇帝又传给朕,而今,朕将此剑交给镇国你,朕盼着以你为大唐之心,以此剑保大唐社稷。”
桐桐不想接,她看四爷,四爷轻轻摇头。那桐桐就顺从本心,她噗通一下跪下了,“父皇,您给儿天子剑,是想叫儿去斩谁呢?”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兄弟,我做是错,不做还是错!
她一下子就哭出来了,“儿宁肯不做这个公主……儿宁肯也暴毙而去……”
李治猛烈的喘息起来,叹了一声,“孩子,带着贤儿先回去吧!怎么安置贤儿,你来!你安排,朕放心。”
带着李贤出了宫,此时,天已经亮了。就李贤这个身体,非养好了不行!先带着李贤回府,谁都没惊动,就养在府里的偏院。这里最暖和,也最安全。
又拿药给灌了,这就可以了。用的都是英国公府的人去伺候,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了,李贤都是昏沉着醒不来的。他是头被猛烈的撞击了,没有三月,他那脑子都清楚不了。
才一安排好,李敬业等人就来了:“报丧,说是太子暴毙了。”
若是太子暴毙了,那带回府里这人是谁?
桐桐没言语,转身回去了。这事叫四爷去说好了!
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醒了,看见阿娘也放心了,“阿娘还出门吗?”睡前还在寺庙里,早起就又在家了。
桐桐抱了孩子,而后叹气,“不出门了,哪里也不去了。”
正说着,林州进来了,“殿下,宫里报丧来了。”
是说给李贤办丧事的事!
“就说我悲伤过度,无法起身。”说着就吩咐说,“请太医吧!”
是!
林州作为公主府的长史,再隐瞒,他还是闻见味儿了,知道了昨晚宫中一定出了大事了。
是啊!这事大到谁都没反应过来。
这怎么话说的,太子暴毙了?谁信呐?!
正乱糟糟的,圣人宣大臣了。刘仁轨、李敬玄、薛元超、裴炎、高智周、狄仁杰、张柬之,都在圣人所宣的名单里。
几人见到圣人吓了一跳,圣人一夜之间,两鬓全白,苍老了何止是十岁。
此时宣召大臣,所谓何来呀?因为册立了英王为太子的事?
这个事:一则,事太仓促;二则,未曾跟大臣商议,但在太子暴毙的前提下,占着立嫡立长的规矩,礼法上是合理的。三则,只有天后的印章,无天子印章,岂不蹊跷。
可这样的事,又怎么去问呢?
就听圣人道,“朕深觉身体欠佳……而今,太子新立,手忙脚乱难决国事。天后也逐渐有了年岁,身子不如早几年了。有良臣辅佐太子,朕原该放心,可……”说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里,几位大臣都懂了。
之前英王被吓坏的那一次,大家心里有数,诋毁太子,谋夺储位的必是英王。此人的人品堪忧,性格又怯懦,不是个有主意的人。他若是为储君,天后便可一人揽权!这不是圣人希望看到的!可臣子对天后,身份上天然就不占优势呀!
说到底,圣人想的是相互掣肘!
就听圣人又说,“幸而,国有帝姬,赐号镇国。这些年,她看重民生,育种重农有实绩。为大唐戍边杀敌,能守疆,能安民。能力出众,偏品行端方,从无悖逆之行,不容不法之事!镇国其号,该名副其实!朕有天子剑,昨夜欲赠她,她辞而不受,跪而痛哭问朕,这剑给她,她能去斩谁?”
几位大臣隐晦的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位公主当真是聪明绝顶,极其有决断之人。
赐而不受,避不受权,远离是非,实乃难得。
可圣人而今是无可靠之人能用呀!这人得能辖制皇后,能找的人也只能是皇后了。
果然,圣人叫人捧出了天子剑:“诸公替朕去传旨吧!这剑只能交给镇国!”
懂了!圣人的意思是:要么,叫公主去掣肘皇后;要么,皇后拿你们开刀。
是叫公主为难呢?还是你们为难?你们选!
当然了,你们可以顺从皇后,只要你们认为顺从无所谓,那就只管顺从好了。
刘仁轨率先跪下,“臣接旨。”
“臣等接旨。”
于是,林雨桐补眠,正睡着呢,被叫起来了,说宫里来人宣旨来了。
四爷翻身,说秋实,“请林长史安排诸位相公去正堂。”
是!
林雨桐睁着眼睛看着帐子,“这是非要叫我接不可了。”
四爷就笑,就是知道非你不行,才不叫你当时就接的。现在也一样,接是要接的,不用迫不及待!抻着些,缓着些,为难着些,不是他们十二分的请你,这个天子剑都别接。
明白!
起身了,净面素颜,一身孝服,就这么去了。
太子新丧,他为君,这是该的。
四爷没跟着去,他得叫人听着长安城里的动静,这事非桐桐自己面对不行!越是这个时候,越是得叫人知道,桐桐是个不受人干扰之人。
一进去,彼此道一声节哀,而后分宾主坐下。
林雨桐看了那天子剑一眼,而后摇摇头,“诸位相公,这剑我不能接呀!我虽为帝姬,但有些事能管,有些事不能管。若是朝廷需要征战,需要戍边,我义不容辞。这不仅是我身为公主的责任,也是身为英国公宗妇的职责。有战,必去,便是马革裹尸,不敢犹豫;非战,必回,放马南山,不敢贪恋。朝事与战事不同,战事需勇武,需一往无前不计生死,也需得众将听令,上下齐心。若是如此,战,再无不胜的道理!可朝事呢?朝事最忌惮朝中只一种声音,这是要坏了大事的。”
这话一出,几位大臣心里反而松了,这是一位非常懂利弊的公主。一语道破了朝事的真谛!凡是容不下第二种声音的掌权者,都不算是好的掌权者。就听这位公主又说,“翻开史书,何曾见过我朝这般事!自来只有嫁入皇家的女人摄政的,从未听过出嫁的女儿摄政的!嫁进皇家,这便是皇家之人,其子为皇家子,权利终究还是会归还子孙的……”
这可是把圣人纵容天后的本质一语道尽了。
“可公主……涉朝事太多,敢问诸位,本宫的未来在哪里?本宫的结局会如何?其实,身为帝姬,为父分忧,本也无可厚非。可本宫出嫁了!本宫若只是帝姬,便是将来一根白绫,一杯毒酒了结,也无所谓。可本宫也是国公府的宗妇,本宫的儿子是英国公的子孙,我出事,必是要连累英国公府的!老国公为大唐征战一生,怎好叫子孙不得善终!说实话,今儿叫本宫接下天子剑的是诸位,将来怕本宫手握权柄为天子出谋划策诛杀本宫的,只怕也少不了在坐诸位。而今,我是进也不能,退不能,诸位相公都乃人杰,谁能告诉我,本宫该怎么选?”
事摊开,说的很直白!句句都是实在话!所以说,公主是个实在人呢!
裴炎率先道:“……殿下,不至于到那一步。其一,公主于大唐有大功勋;其二,公主自来不贪恋权位,将来新君登基,公主还政便是了。如此,新君只有感激的,哪里来的怨怼;其三,圣人对公主必有别的安排!殿下很不必如此忧心!”
这个劝那个劝的,狄仁杰是一语不发。
正说着呢,林州急匆匆的进来,“殿下!”
林雨桐皱眉:“怎么了?这般着急,又出什么事了?”
“太子近臣张大安撞死在太子灵前了,他言说太子被英王所诬陷,太子为自证清白但求一死,这才折损了太子!说……说……”
说什么?
“说天后联络韦家,密谋害死太子……昨晚其实是一场宫变。还有……还有好几个近臣在外联络,高政高舍人去了太学和弘文馆宣扬这件事,随后这两个地方就都闹起来了……可高舍人被家人喊回去……随后,他家人怕他此番作为连累家里,把把他给勒死了……”
什么?
林州跪下,趴在地上,“臣所言句句属实,外面已然是闹起来了!”
林雨桐蹭的一下站起来,身子直打晃,“高政被他家里人给勒死了?”
是!
“都是没有人伦的!都是没有人伦的畜生!”
狄仁杰愕然的看向这位公主,就见她扶着案几摇摇欲坠,再想想那话:都是没有人伦的畜生!
这是骂谁呢?可见,太子贤的死,觉不简单!
他起身,“殿下,您得出面了!这般的传言,不管真假,都将是大乱!圣人病体沉重,天后娘娘能平乱,可这平乱的法子……非酷烈不可!”
因为没人信她呀!都在传言是她害死了太子贤,那么谁能服她!想平息这场乱子,非死一批不可!
张柬之亲自捧了天子剑过去,双手举起,单膝跪下,“殿下,事不宜迟呀!”
林雨桐看着眼前这把古朴厚重的天子剑,面色复杂。
直到眼前跪下七位阁臣,她才抬手,缓缓的接下此剑,而后喊道:“平身,去东宫!”
是!
出了府门,骑马眨眼便到了。
东宫内外,白茫茫一片。禁卫军将这里围的严严实实,里面喧闹成一片,想进去,禁卫军伸手就拦。
林雨桐举着剑大踏步朝里面走,这个圣旨大概很多人都知道,知道她手里的是天子剑,因此无人敢拦着!
此刻,正有人拉扯着太子妃房氏和张良娣,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要下大狱的!先把可能传这些话的人关起来,以后再说。
太平拦在这些禁卫军之前,李旦护着李贤的两个儿子!俩孩子,一个五岁,一个四岁,还有一个儿子才两岁,没带到灵堂来!另有一女,生下来不到三天,这么一折腾,下人一乱,孩子还能活吗?
李旦抱着俩侄儿,蜷缩在棺木的旁边,一边红着眼圈小声的安抚着,一边警惕的看着周围,像是护着幼崽的雀儿。
太平挡在房氏的跟前,“这是太子妃,太子没了,太子妃的封号还在!谁给尔等的胆子,敢这么对太子妃!”
正拉扯呢,一看见阿姐来了,太平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阿姐,他们要造反!”
太平和李旦属于什么也不知道的!他们就是一早起来,天就变了。死了一个哥哥,又册封了另一个哥哥,这些人凶神恶煞的要欺负孤儿寡母,他们如何肯呢?一个护着寡妇,一个护着稚子!他们糊里糊涂的,能做的好似也只有这些了。
林雨桐看领头的,“你叫什么?”
“武承重。”
“武承嗣和武三思是你的什么人?”
族兄!
林雨桐就笑了,不知不觉的,武家的人渗透了这么多了吗?她蹭的一下拔出天子剑,手起刀落,鲜血喷洒,人头落地。
李旦把两个孩子的脸朝怀里一搂,不敢叫孩子看!可他却愣生生的看了这么一幕。
太平只惊了一下,便恢复如常了。那边张良娣软软的朝下倒,只太子妃还是早前那副样子,“谢殿下!”
林雨桐拎着带血的剑,看她,“回去歇着去吧,看顾好孩子,前面的事,不用你管。”
是!
房氏过去从相王的手里接过俩孩子,俩孩子亲昵的抱着房子的脖子,“母妃,儿要阿耶!”
房氏‘嗯’了一声,“阿耶……睡下了,会见到的。”棺里是空的,丈夫到底在哪,只有公主知道!只要人活着,哪怕没有身份,可跟公主们,跟王爷们的情分总是在的!只要情分在,就能庇护孩子们,叫他们都好好的长大。
走了几步,又吩咐人,“把良娣带回来了。”她哥哥为太子而死,得善待良娣!
人都走了,灵堂里一下安静起来了。禁卫军无一人敢上前来,此时,几位相公才来祭奠太子,太平也终于反应过来了,拉着林雨桐,“阿姐——阿姐——你不是在慈恩寺吗?何时回来的?你昨晚在宫里?到底怎么了?六哥呢?六哥呢?!我来……他们便封了棺木,六哥的遗容我都没见……”说着就喊人:“开棺!开棺!给我开棺!让我看看我六哥!”
“太平!”林雨桐一把摁在棺木上,“回去吧!别守着了。”
太平不可思议的看她,“大姐,六哥走的不明不白!怎么能不管?!阿娘呢?我要找阿娘……”
“太平!”林雨桐拉着她,盯着她的眼睛,“听话,回去,在府里守着,别瞎跑,成吗?”
太平先是迷茫,可一低头看见脚边那颗人头,瞬间便明白了。她抬起头就先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通往最上面的路都是尸骨铺就的!任何一个帝王都是如此,武后也不例外。
古来多少帝王都是如此的!仅此而已!
她没登基,可而今的她,就是一个帝王了!她册封的太子,没有帝王的印玺,那也是被承认的太子!这便是权柄。
上上下下习惯于她发号施令,所以,她的旨意,众人的第一反应,便是服从。
而今再册封太子,不过是因为李治活着,仅此而已!李治若有办法,又何必拉自己出来呢!
所以,回去吧!事到了如今,便难更改了。
太平迷迷糊糊的,被李旦拉走了。
出了东宫,李旦跟太平说,“我想出京……”
什么?
“我想去随便什么地方,山清水秀最好,在那里修一座王府。闲来春花秋月诗酒茶,忙来调琴听曲观月华,你说好不好?”
太平愣住了,“为什么?”
李旦垂着头,脸上带着几分落寞,“我……害怕!”
怎么又说害怕?!阿娘肯定不许你出京的!“那我去修道,这总成吧!我在南山上修一座道观,请孙道长一起,跟着他在山间吐纳,我想这样。”
可你要是走了,咱家不就散了吗?人间至惨的事不过是家破人亡,咱们生在皇家,如今,也闹的家破人亡了吗?盛唐风华(79)前太子的棺椁还在那里放着呢,新太子就已经穿着太子的礼服前来祭奠了。
于是,满朝大臣都看见李显脸上清晰的巴掌印了。那一巴掌太重了,面颊不仅肿起来了,而且,巴掌印成了青紫色了,就这么明晃晃的,没有半月好似都彻底的消不下去。
都朝端立在最前方的镇国公主看去,都寻思,这新旧交替的时候,镇国公主打了李显,原因呢?必是这位新太子又干什么了。
太平几乎是难掩脸上的怒色,狠狠的瞪了李显一眼,而后跑去找阿娘了。
武后一个人坐在窗前,香烟袅袅,笼罩在她身上,叫人看不分明。
太平跑进来,跪坐在武后边上,然后抱着武后的腰,脸贴在武后的腿上,武后不由的揽住小女儿,轻轻的拍了拍。
太平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阿娘——不去看看吗?”
武后叹气,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想起弘儿……”
“皇兄没回来,要请了皇兄回来送六哥一程吗?”
武后摇头,“阿娘就是想起很早很早以前的事……”
武后的手在小女儿身上一下一下又一下的摩挲着,“弘儿八岁为太子,他得去住东宫了,得跟着师傅们学了……那时候,弘儿哭闹不休,哭着喊着要阿娘,阿娘便不顾朝臣反对,将他接回来放在身边……后来,哄着他去东宫住一日,阿娘接他回来一日,如此这般,他才离了阿娘……显儿呢,你不知道,显儿最是个魔障。生他的时候难产了,险些要了他的命,也险些要了阿娘的命……生下他,怕养不活……那时候以为你大姐没了,就怕他也没了。我叫他拜在玄奘法师名下,只愿化解他的劫难。高僧说,开窟造像可化解,那就开窟给他造,他长了多少年,龙门开窟就为他造了多少年……旦儿该出宫的时候不出宫,拉着阿娘袖子哭,一句一句嚷着‘阿娘我不去’,阿娘便再舍不得他去……”
太平依偎在阿娘怀里,突然愣住了,“阿娘没说大姐和六哥……大姐不在阿娘身边,回来的时候都大了,可六哥……”
武后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而今再去回想,才发现许是对贤儿最不公平。
她赶紧擦了眼泪,拍了拍太平,“去吧!别赖在这里了。”
“阿娘,阿姐打七哥了,七哥脸上巴掌印都变成青紫的了。”
武后看着窗外,良久才道,“他该打!你阿姐打的对。”
“你们有什么事都叫阿姐,不叫我和八哥知道!八哥说他想走了,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个王府……可我舍不得八哥。”
武后的手一顿,想起那个拉着她的袖子哭着不肯走的孩子,现在想走了吗?
她才要说话,就见上官婉儿急匆匆的进来了,武后催太平,“去吧!去帮你大姐跑跑腿,看她有什么差事要用你。”
哦!太平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武后这才收敛了情绪,看上官婉儿,“打听了吗?镇国是何原因接了天子剑?”
上官婉儿过去,低声道,“是东宫属官高政出事了。”
“是高政家里人,听闻太子……不是,是前太子出事了他四处奔走为旧主伸冤,便怕被牵连,叫了高政回去,把他给杀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家里人站在一处好似在等他。他没防备,结果到了跟前,他父亲拔刀刺向他的喉咙,怕他不死,他伯父又一刀捅在他的肚子上,饶是如此,高家还是怕受牵连,他堂兄割下了他的头,将其挂在门外……”
武后脸上便多了几分嘲讽,“好个高家!”
上官婉儿不敢说话,她知道,高政的祖父是高士廉,而高士廉是长孙无忌的舅舅,这等的世家勋贵门第如今这般行事,叫天后在对付世家上更有信心了吧!
是的!武后如同打了一针强心剂,这件事单独看,是一件泯灭了人性的惨案,但这也正好说明世家到了如今,已变的卑鄙、怯懦,没有丝毫的血性可言!
这样的世家,还对付不了吗?高家经历过一次长孙无忌旧案的牵连,现在如同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自家清理起了门户。那别人家呢?
一样的!一样样的!谁也不比谁的脖颈更硬。
“公主说,着大理寺办理!擅杀,律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武后‘嗯’了一声,又问说:“这四处扇动的,公主怎么处置的?”
“公主将其拘拿了,发往西域!”上官婉儿就说,“公主说,他们侍奉旧主忠心耿耿,而今旧主新亡,发他们去西域为教谕,替旧主教化百姓,三年后酌情安置。”
武后点点头,肯定了这些人闹事不对,但顾念着李贤的情分,也取这些人一份忠心,怕他们把命给丢了,便先送去西域,淡化事件本身。她不杀人,好似是对的!可其实不然。有些人,对他们好了,他们就不知道他们是谁了。对他们好一分,他们以为你离了他们不行,越发会把架子端的高高的。反之,挫一挫他们的锐气,他们反而更好用!
当然了,桐儿是不信这个邪,既然不信,那便去碰吧!吃了亏就知道有些手段是不得不用的。
碰什么碰?没碰!
林雨桐的大部分时间在家里守着李贤,伤在头部最麻烦了,恢复期特别长。
在他精神好的时候,林雨桐把东宫的安排都给说了,“以前的潞王府一直有人收拾。而今,嫂嫂带着一家子都先住进去!便是……想给孩子过继,也得把这个‘孝期’过了,找一门绝了户的,不干涉孩子的人家,在成年之前,嫂嫂得照看。至于小的那个,皇嫂亲自来接的,已经抱去了!皇嫂喜欢的什么似得,说是一直觉得膝下荒凉,如今有个小女娘长在膝下,也算有了慰藉。我上了折子,给嫂夫人和张良娣请了道号,回头不拘是哪里给修个道观,或是在我的地方,或是皇兄的地方,也好安然荣养。”
这是说等孩子们大了之后,给女眷安排一个体面又安心的去处。
李贤点头,面色恬淡,除了可惜高政的死之外,对一些近臣暂时调离,他也心怀感激。也就是皇姐了,什么都替他想到了,真真是把后顾之忧给解了。
“如此,我便再无牵挂了。”
林雨桐叹气,“慈恩寺的三车和尚,是玄奘法师的弟子,又是尉迟敬德的侄儿,泽生拜了其做师傅,去慈恩寺挺好的!近身的伺候的都愿意随你去,我已经安排了过去,宝华已经剃度了,安心住着吧!皇兄一个人难免寂寞,他若是想听佛法了,便叫人接你去山上,如此,也有个伴儿。”
李贤点头,无喜无悲。
林雨桐硬是给留了三个月,把身体彻底的养好了,这才给送走了。
天,就是很普通的一天。
车,就是很普通的马车。
姐弟俩一辆车,宋献驾车,跟许多香客一样,往慈恩寺去了。慈恩寺香火鼎盛,马车到了跟前就不好近前了。
马车缓缓停下来,林雨桐要下马车,李贤拦住了,“阿姐,我自己下去。”
林雨桐不是滋味,抬手给他把衣裳再往平整的拉了拉,“要好好的……我会送泽生来随师父学习的,每月总有见的日子。”
“阿姐!”李贤摇摇头,“这是最后一次叫阿姐了,自此之后,阿姐的阿弟在陵地里,世上再无贤。这一世,咱们姐弟缘分已尽,阿姐勿要挂念!”
说完,他起身将黑幕笠戴上,遮住了面容。马车边,一身僧衣的宝华已经等在
林雨桐撩开帘子看着,一语不能发。李贤站住脚,回过身来,双手合十,行了佛礼之后,转身离去了。
这一刻,林雨桐终于懂了,四爷在十三被圈禁的那些年心里的滋味。那一定是非常非常难受的!只能比自己难受的更真更浓!
马车才调转过来,上了官道,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一辆同样不起眼的马车,宋献低声道,“是相王。”
果然,李旦从马车里走出来了。
林雨桐撩起帘子,而后下去,“你这是……”
李旦眼圈是红的,“我觉得蹊跷……若是六哥真的没了,阿姐是不会这么罢休的。您默许了许多事,我就猜测是不是这里面另有隐情,一直叫人注意着阿姐的动向,果然,您出城了!我看见……那人从阿姐的马车上下来,没看见脸,但那身形就是六哥!我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想着,如此也好!四大皆空,了无牵挂,对六哥来说,是解脱了。他不管变成谁,活着,其实是对咱们的安慰。”
林雨桐没解释,此时站在官道上说话,难免叫人侧目。她就说,“上马车吧,先回家!”
“阿姐,我去南山道观里住段日子!”
林雨桐愣了一下,“也好!去吧,山上清净。”
是!清净。
林雨桐默默的目送李旦离去,这才上了马车。
马车走过长安大街,街道上依旧繁华如故。其实,不管你墙头怎么变化王旗,与老百姓有多大的关系呢?
这是唯一叫人觉得欣慰的地方。
而她呢,也该从这些恩怨内斗里腾出手。李显现在缩在东宫,屁都不敢多放一个。李治把自己顶在了前面,叫自己掣肘武后。
可若是朝事,为什么一定要顶着呢!?
自己的加入若是叫冲突更激烈,那自己加入的意义在哪呢?
该忙正事了!
大唐啊,从这一刻起,也该翻开崭新的一页了……仪凤三年的春天,在一种新气氛中来到了。
翻过了那一篇之后,崭新的局势摆在了面前。没有了李贤,缩回去了李显,但是武后觉得她的处境只是稍微好了一点。
朝前走的绊脚石从来都不只是一个过于独立和受欢迎的太子,还有宰相集团!
东宫易位事起突然,扑灭的迅速,没有给宰相们一点时间围绕着李贤‘暴毙’这一事件往深的挖掘,但显然,这件事叫宰相们更加的团结了,他们对自己这个天后戒备的很。
再加上圣人的疏远,镇国的冷淡,而今的一切似乎跟想要的出现了一点偏差!
先从镇国入手,武后看上官婉儿,“下旨给镇国公主,从明儿开始,镇国公主辅政,军务战情,公主代为处置。下旨给英国公,筹建司宾寺,专理各地胡人事务。”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外事一直有鸿胪寺掌管,而今重建一司宾寺,怕是中书省不答应。”
武后摆摆手,“不答应也得答应!鸿胪寺掌管外务,这些年也着实是有成效的!但是,在这个事情上,他们的认知跟镇国和英国公相左了!不管是镇国,还是英国公,他们有一个很特别的理念,那便是从不轻贱胡人。这一点很好!不管是倭国、高句丽、还是新罗、西域、吐蕃,凡是来了大唐,安家在了长安,那么不管他们是否建功立业,为朝廷效命,成了朝廷官员,那都是大唐子民,该一视同仁!这一点很要紧!在西域,镇国和英国公便是以此确立了在西域的地位的!同理,大唐只要一视同仁,必能感化蛮夷,彼时,大唐疆域万里,凡归来者,皆为我子民,那该是何等场景。”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就低声道,“若是如此……只怕英国公的差事不好做!”
武后笑了笑,“事上哪有好做的事呢?不好做的事不去做,永远做不到。只要做了,三五年做不到,三五十年总能做到的!况且,人种不分贵贱了,那么,男女该分贵贱吗?”
上官婉儿再不敢言语了,起身传旨去了。
林雨桐意外的挑挑眉,叫自己处理军务,这是叫自己更多的了解军机和军制。自己一心改革军制,武后知道这一点,可若不是深入的了解,怎么敢贸然改制!她一把把自己摁在了一个很重要,自己很想做,做了也意义重大,但却不会太干扰她现在行事的位置上来了。
给四爷这么一个差事,更有特殊意义!但同样,跟眼下的她要忙的事有关系吗?若是有,那也是跟世家有冲突的,这对她是有利而无害的!
明知道她是安抚,可给你的是你们想做的,又无法拒绝的,那你说,接还是不接呢?
自家这边接了,武后完成了第一步!
第二步,缓和跟李治的关系,哪怕是面上弥合,这一步也得做呀!她怎么做的呢?她找了太医秦鸣鹤,给李治治疗眼疾!现在不是看不见了吗?桐桐给用针了,能叫看见一点模糊的影子。其实,林雨桐有法子的,这是可以用放血疗法的,但是朝臣们不答应!这要在圣人的头上用针刀,你便是公主,便是镇国公主也不可以!几位宰相一听,没一个答应的!
这事只能作罢!她只能用药调理,不过是时日长一些而已。如今其实比之前已经见好了。
但这次武后去找了李治,哭了,“……贤儿心慈手软,那个赵道生竟然落到了韦家的手里,赵道生供认不讳,说是贤儿秘密培养了一批死士,这些人进出宫廷无禁,还交代了是这一批人杀了明崇俨。这事我查了,千真万确!您也知道,明崇俨是他着人杀的。在外面养些人,这本也没什么。可不该放任这些人自由进出宫廷……三五百将士是不能造反,可若是三五百死士呢?难道真无造反可能?这事是不能纵容的!上折子给他劝谏他的那个韦家子弟,他不仅没处罚,还给人家厚厚的赏赐了一番,他想做个善于纳谏的明君,可那是明君的路子吗?不论如何,他都不合适!说杀他的话,也不过是想叫他醒醒神……可您看看他,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武后便不言语了,又往李治跟前坐了坐,“这老看不见,当然不成了!桐儿的法子是极好,无奈那些个人就是不答应!您要信我,今儿就叫太医试着放一次血试试看。说不定就又看见了呢?外面那些人,都恨不能说是我杀了贤儿,继而要谋害圣人。今儿就叫他们看看,本宫是不是对圣人存了二心!”
说着话,就喊秦鸣鹤,“你来!你若是能叫圣人瞧得见,本宫赏赐你一百匹丝帛!不仅赏赐你,还亲自背来赐给你。”臣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快!圣人信镇国公主之法,本宫也信这个法子。你作为太医,只说这个法子有用没用?”
那不就完了吗?快!本宫就在这里守着。
然后秦鸣鹤以针刀刺脑会穴和百会穴,这一刺下去,血便冒出来了。把血给擦了,秦鸣鹤就忐忑的看圣人,“您睁眼瞧瞧……”
李治张开眼,先是眯着眼,模模糊糊的能看见人影,这跟之前是一样的。
武后就伸出手在李治的面前,“圣人,瞧得见吗?”
五根手指逐渐看清了,再一扭脸,也看清皇后的五官了,“朕……瞧见了!”
武后双手合十,眼圈一红,眼泪就下来了,“老天保佑呀!”说着就擦了眼泪,指了秦鸣鹤,“你守着圣人,在这里等着,本宫给你取赏赐去。”
武后却严肃了脸,“许诺之事怎可轻易更改!您还能重见光明,这是老天庇佑之功!怎敢欺天?只要圣人能看见,莫说去背一百匹丝帛,便是叫臣妾每天去背一百匹丝帛,臣妾也心甘情愿。”
说着,真就谁也不带,自己去背去了。
一匹丝帛有多重呢?换算一下,以后世的公斤数算的话,大致是十五公斤。十五公斤,便是三十斤。
拎三十斤走一站路试试?够呛吧!
可人家需要背一百个三十斤,且距离绝对不止一站路!大明宫多大呀?四个故宫的面积呢。库房距离大殿的距离差不多四里路。她一次背一匹,得走个来回,也就是八里路。一天肯定是弄不完的!
于是,武后这几天什么事也不干!早起就开始去取丝帛,一趟一趟一直到很晚。
花费了五六天,不停歇的这么干,才算是把许诺的一百匹给背完了。
李治什么感觉呢?皇后到了如今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还肯低头来做这件事。她又这么个年纪了,用这个方式来求谅解。
罢了!罢了!既然不能翻脸,非得僵着吗?
李治朝武后摆摆手,“过去的就不提了,日子终是要往下过的。”
武后给李治按摩颈背的手一顿,便将脸埋在他的后背上,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您要是一直康健着多好!我也不为难了,到了而今……我也成了孤家寡人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
武后果然就擦了眼泪,低声道,“明崇俨还是有几分本事,几次提过,洛阳比长安更好的话……不若,臣妾陪圣人去洛阳久住?”
李治闭着眼,呼吸匀称,没有回这个话。
武后便知道了,圣人不答应。
她慢慢退下了,李治这才翻身躺平了!他依旧没睁开眼,他明白皇后的打算。她这是想对丞相下手了!丞相,想挪动不容易,大面积陷害自然也行不通。
长安是关陇势力的老巢,李唐的根基在此。而洛阳则不同,洛阳是废王立武之后的自己和皇后重建起来的!那里上上下下的官员连同周边的官员安排,都是皇后的人。皇后这几年,把洛阳经营的滴水不漏!
只要一去,她便能以自己的病体不宜挪动为由,长住那里!她能施展拳脚,少受辖制!因为她可以把丞相中的大部分留在长安辅政,只带一两个走,到了洛阳,再以政务繁忙提拔几个上来,哪怕不给丞相的官职,可也一样能暂用这些人挟制宰相的权利。
她就是想以此来踢开掣肘她的宰相。
李治皱眉,问刘仁:“东宫……迄今无子嗣?”
是!李显还没生下儿子。
李治的忧心更盛了,这得等东宫有了子嗣,再到把子嗣培养出来,还需要好些年呢!桐儿和皇后谁主政,能把权利顺利的过度到李家后代子孙手里呢?
还得是皇后!
“皇后叫镇国做什么?”
“军务。”
李治点点头,“那倒也罢了。”
武后躺下,一翻身浑身都疼!好长时间不干体力活了,这几天把人熬的,太难受了!
上官婉儿亲自给按摩,武后趴着,问上官婉儿,“这几日,镇国忙什么呢?”
“公主调了兵部的册子,每日都在翻看,并没有说什么,也未曾见过什么人。中书省拦下了筹建司宾寺的诏书,折子堆了几天了,要拿来吗?”
嗯!
上官婉儿便起身去把折子拿来了,递给武后。
武后抬手翻了翻,然后放在一边:“明儿一早给公主送去!叫她也看看,这些世家是怎么一副嘴脸!再问问,这种事她想怎么办,我等着她的回复!”
上官婉儿:“…………”公主的办法有时候总是那么出人意料!大概跟您想的还是有出入的!说实话,桐桐真挺佩服武后这一点的!试问,有几个人能拉下脸,真就去背丝帛了,还一趟一趟的,连着好几天。别说女人了,有几个男人能做到这一点。
这个品行,在读书人眼里,他们对武后的评价绝对不会是褒义的。
但不得不说,有这种特质的人往往比脸皮薄的人更容易成事。
人家做了被很多人瞧不上的事,可人家无所觉,目的达到了,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好意思了。
瞧瞧,今儿一来,还给自己送来了这么些折子,都是反对她提议的,筹建司宾寺的事的。
这折子她大致扫了一遍,她就给放到一边去了。
怎么说呢?跟这些人辩上三五个回合吗?
林雨桐邀请了几个人,反对的最激烈的是郝处俊,就是那位指责李治不把皇位传给子孙,却想传给天后的那位。这是个耿直的牛人,咱不兴人道毁灭,咱也不浪费那个时间跟你讲道理!道理这个东西,跟认识有关!认识嘛,有局限性的!再辩,除了把老头儿气的撅过去,嘛作用没有。
咱们就是利索的干事,缓缓的以内考和科举并行的方式做一个过渡,掐死掐活这种事,其实,不掐未必不能办事。
她呢,就叫香菊,“你去下帖子,给郝处俊、裴行俭、狄仁杰、张柬之,就说今晚下衙之后,请他们稍微等等,我请他们去马场看看。”
是!被下帖子的这几个还以为是马场那边养的马怎么的了呢。马这个东西,是重要的战备,公主过问,请他们去瞧瞧,也在情理当众。
于是,一下衙,四人就在宫门口等着呢。林雨桐骑马过来,叫几人上马,“时间还早,要是太晚了,就住别院了,诸位可要跟家里交代一声。”
每个人都不止一个随从,各自打发人通知家里去就完了。然后上马,跟这位公主出城去了马场。
这个马场很小,是作为实验用的!是英国公的人在管,裴行俭还问说,“殿下,这里可是培育去好的马种了?”
林雨桐就笑,裴行俭给李治进过言,对自己参政是不支持的!但是呢,这种事要是老揪着,那就没人能做官了。要是武后把每个反武的人都踢出去,也会同样无人可用的。朝廷这地方就是这样的,看你顺眼,但是差事来了,还得合作。
他问了,林雨桐就笑着往里行,“不着急,看看就知道了。”
四爷带着孩子已经来了,这会子泽生正骑在一匹小母马上,他祖父在边上护着,看见阿娘了,挥着胳膊喊娘。
林雨桐下马,带着几个人相互见了礼!
泽生被他祖父抱下来,奔过来先团团见礼,这才伸着手叫阿娘抱!
桐桐给抱到怀里,带着几人往里面走,而后指着远处一群骡子,“诸位瞧瞧,那是什么?”
是!骡这个东西在春秋战国时期已经有了,但是不常见!便是如今,骡也是作为赏玩之物,属于珍贵的物种。其实,这东西一直到宋朝都不多见,是从明朝逐渐多起来的。
可人工繁育却能叫这东西多起来,林雨桐带着他们去瞧,“瞧瞧,那种的是马骡,这马骡力大,马和驴都无法比拟,这是公驴和母马生的。那种是驴骡,擅长奔跑,比驴强。这是公马和母驴生的。他们有了马和驴没有的优点。至少在粮草转运上,他们比马和驴更合适。”
裴行俭点头,“若是试过之后,确实如此,那便该更多的繁育。更要将繁育的法子告知民间。”
林雨桐点头就看郝处俊,“郝相公以为呢?”
郝处俊愣了一下,“臣以为裴相所言极是。”
林雨桐就笑,“今儿天后娘娘送了几份折子给我,是关于英国公筹建司宾寺的事。”
郝处俊一愣,这风马牛不相及的,怎么的突然说起这个。
林雨桐就道,“我看了你的这点子,折子上您说,非我族类……”说着,她就指着那些骡子,“你说,这些是属于马呢?还是属于驴呢?跟马养着,它就以为它是马,你把它叫马,它也就是马!跟驴养着,它就是驴,你把它叫驴,它就是驴。是咱们把它们区分出来,叫做骡,他们才叫骡的,对吧?咱们区分,那是觉得有必要区分。可不是万事都需要区分的!胡人长的跟咱们不一样,可长安城里,胡人和汉人结为夫妻,生的孩子不是人吗?他们有胡人的特点,也有汉人的特点,可一代一代的,到了第三代,都几乎看不出来胡人的特点了。那你把这部分人叫什么呢?其实非我族类,一定又异心的!这分人,不分族!该忠心的,异族也忠心。有异心的,若是同族都忠心,何来朝廷更迭?太|宗皇帝位天可汗,这便是大唐的宗旨。圣人无区分子民之心,缘何诸位要区分!这般区分,是否有排除异己之嫌呢?”
郝处俊面色一变,“臣不敢!殿下此言,俊无地自容。”
林雨桐叹气,“你们是朝臣,尊圣人为可汗的外族之人,亦是朝臣!若圣人无此心胸,那边是一族一姓之皇帝,何来赫赫威名天可汗呢?这不仅是大唐立国的宗旨,也是大唐维系边疆的策略,这一点,裴相公应该不会反驳!若不是视异族为兄弟,他们何以夸您以义?”
林雨桐又看狄仁杰,“狄公以为呢?”
“殿下所言有理,臣深以为然。”
“张相公呢?”
张柬之拱手,“作为稳固边疆之策,臣以为合适。”
林雨桐这才回头看郝处俊,“罢兵,休养生息,施恩以稳人心,郝相公以为不妥?若是不妥,那回头郝相公单独上一份折子,跟朝廷建议建议,如何能防止异族兵祸,可好?!”
郝处俊:“…………”话是好话,轻言细语的,一副商量的口吻,可你这要不是威胁我,才见鬼了!这个责任自己可担不起,只能低头,“是臣狭隘了!公主所言甚是,臣惭愧!”
“怎么说到惭愧上了呢?”林雨桐就笑,“这不是国事大家商量着办嘛!只要出发点是好的,是真的想着为朝廷考量的,那就可以商量。对了,错了,无甚要紧。就是因着一个人想不周全,才有了朝中诸公嘛!”
话题就这么说完了!再带着几个人骑骡溜达几圈,时间还不算晚,能赶上进城,这就可以回了。
回去之后各自作何想,那谁知道呢。
别人又什么想法,李敬业不知道,但李敬业今儿听了半晌,他觉得自己有点想法了。回来吃了晚饭,躺下心里就跳的厉害!
他总觉得自家这儿子没憋好屁!这种感觉恐怕不是空穴来风。国公府这边每天接待什么人,在书房呆了多长时间,能瞒住的别人,但却瞒不住自己的!还有便是,很多时候,这小子还带着人去马场那边说话,空旷的地方,有时候一说就小一个时辰!
你说,这各种各样的人,他跟人家说啥呢?
今儿再一看公主,他的心更慌了!咱虽然少见圣人,但年轻的时候还是见过的。咱虽然在朝中当的不是什么大官,但也知道这些宰相要是想添堵,圣人想摆弄他们都不大容易。
可是,就是这么些难缠的,被自家这位公主儿媳,给摆弄明白了。
听她说话,摆事实,讲道理,动辄便是大唐的宗旨,大唐的国策,大唐的军策,可别扯淡了!大唐向来就没有那种明确的提法。
可是,她就那么说了,然后脸不红心不跳的,那些宰相还都给认了。
对那不是很听招呼,意见不一致的,那软言软语里裹着毒药呢,一个应答不好,那大概说了,改明儿怀里就得被公主给塞个刺猬抱着。他不敢不答应。
这样的公主,拿捏权利那个分寸,怕人着呢。
这两口子一明一暗,到底想干嘛?
越想越不对,他蹭的一下坐起来,吓了刘氏一跳,“干什么?”去祠堂。
这都什么时辰了,去祠堂?
嗯!李敬业也不解释,胡乱的拉了衣裳穿上就往祠堂去了。跪在老国公的牌位前,他不敢把话往出秃噜,只在心里一遍一遍的说,“您可是忠臣!咱家是大唐大大的忠臣!对吧?咱只能做忠臣,不能改了,对吧?”
李绩无言,只有一块牌位在那里放着,在烛光的映照下,明明灭灭。
良久,李敬业点头,“嗯!对的!不能改的!”
然后很晚了,四爷被秋实告知,李敬业来了。
泽生蹭的一下从被窝里钻出来,“找祖父玩!”
桐桐给摁被窝里,“祖父找你阿耶有事,你乖乖睡觉,明儿找你祖父玩。”说完孩子,才问四爷,“怕是出什么事了?”
不是!怕是李敬业闻到什么味儿了。
可是闻见味儿也不行呀,不能跟你说实话。李敬业在书房里转圈圈,叫秋实去外面守着,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你别拿话糊弄我,你跟公主……到底在谋划什么,我也不问。但有一点,你必须给我记住了。”
四爷拉他坐,人家不坐,就拉着四爷不撒手,“你得记住了,老爷子做了一辈子忠臣……儿孙不能谋反呀!”
四爷:“…………”一直把李敬业当个造反头子,谁知道最坚定的维护李唐的会是他!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份忠心——难得!林雨桐都很惊讶,“他真那么说的?”
林雨桐就叹,“可见有时候多想,是容易把人往坏处想的!”咱知道李敬业谋反,反的是武皇。但很多人造反,不都是打着这个那个幌子,谁没有一点私心呢?
结果看走眼了,人家李敬业就是一个单纯的、没有私念的、忠心耿耿的反贼!
这个结论听的四爷就笑,躺下了却睡不着,说桐桐,“别大意,当心点!从来都是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有时候不是上面的人要把你怎么样,而是那些想巴结上面的人,他们以为上面要把你怎么样。”
四爷的眼里却忧虑更甚,第二天,他没急着当差,而是去了国公府,去找李敬业,“……家里不管是谁,都多存警惕之心吧!不管是朋友还是同僚,哪怕是一些旧关系,也不可全心信赖。公主手握权柄,想在她身上下手,不容易。可若是英国公府出事了……”
“圣人还能要了咱们的命?”李敬业可不信这个话。
“要是以咱们的命为要挟,迫使公主和离呢?”
以公主的性子,她能砸了金銮殿!还真就不怕!
四爷:“…………”你这个认识很到位,但是:“要是家里人一个一个的都遭遇了某种不幸,公主不得不守孝呢?”
李敬业:“………………”这个儿子的心怎么这么脏呢!是不是把人想的太坏了?
“这是代价最小,可效果最好的法子了。”自己和桐桐上面,一层一层又一层的长辈,挨个的往后排,真要是意外没了,光是守孝,拖住桐桐十多年是不成问题的。别觉得不可能,不可能那不是没逼到那个份上。四爷跟李敬业把事情摊开了说,“连您都知道,公主的权柄大。也看出来,公主能协调朝臣的关系,她做事不激烈,因为名声甚好,朝臣们从不防备她!事实上,公主确实是没想做什么。但是,坐在上面的人想用她,得却得防着她,这个你懂的吧。”
李敬业叹气,之前只想着,万一自家这儿子和儿媳妇想着造反,这玩意指不定真行!但行,咱也不能干呀!忠臣就好好的做忠臣,可不兴多想。
可这个事反过来,人家真的就特别相信自家的忠心吗?未必!
易地而处,咱也替圣人想想,圣人也担心公主权利不受限制,朝堂有支持,身后又武勋军权,一个不好,就是尾大不掉。而天后呢?可别提这位了,她连亲儿子都算计,难道不会算计亲闺女?事实上,公主的存在对天后来说,就是一层掣肘!
再想想太子,太子脸上的巴掌印那不是印在脸上了,那是印在心里了。一国太子呀,脸是那么好打的?人家指不定在哪里猫着,想着扑过来挠一爪子呢。
也对!身后有英国公军权的公主和身后无依仗的公主,是不一样的!他们更喜欢随时能用,又不会造成威胁的公主。所以,把英国公府从公主身上撕扯下来,是一步好棋!
虽然这一步棋好,可实在是有些卑鄙。
“我知道了,女眷等闲不出门,我们等闲不出马场。”安分几年,以保太平吧。
嗯!就是这个意思。安分起来,少给人一些机会。
四爷觉得,还得把府里的篱笆往牢的扎!
身后有四爷,桐桐其他的事是不管的!反正武后给的差事,自己做完了!沟通完成,中书省肯配合,这就可以了。
上官婉儿把事报上来的之后,武后愣了一下,“肯配合?”
“这倒是奇了!”武后放下手里的笔,问上官婉儿,“你说这是为什么?为何一样是女子,他们肯配合镇国,却不肯配合本宫,缘由呢?”
上官婉儿抬头看了一眼武后,这才道:“因为她们笃定公主没有私念。”
是啊!他们是这么想的,虽然这种想法很是可笑!而今再想,桐儿之前跟自己说的,都是对的!开头没开好,叫这些大臣充满戒备,而今后悔却也无再去办法了。
从这里她悟出一个道理,那便是做一千件好事,未必有人记住你!但你只要伸手做一件坏事,那别人一定把你记得准准的。
武后摇头,不能了!不能再自己去做了。
这一打岔,一时之间折子是看不进去,干脆起来活动活动。她转了转脖子,问上官婉儿,“今年凤仪三年了?”
“给明年改个年号吧。”武后转动着脖子,“拟旨,拟明年的年号为……通乾?如何?”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这通乾的反语难道不是‘天穷’?这年号不大好吧?但她不敢言语,只应了一声,“这就拟旨,给圣人送去。”
嗯!
所以林雨桐就特别莫名其妙,连预备换年号这种事也有吗?她现在脑子里的纪年都是乱的,都是以自己的岁数为基准计数的,感觉好烦呀!
可要为这种事非要反对,又觉得小题大做,随便吧,你喜欢就好。
这边才觉得武后有时候好无聊呀,想起一出是一出。结果转脸,李治又下旨了,说是科举呀,《道德经》得和儒家一起考,凡是贡举人必须得精通儒家经典和道德经。
林雨桐更觉得莫名其妙,边上的刘德低声道,“奴婢去见刘仁了,刘仁说,周国公上折子说,想给荣国夫人修一座佛像。”
啊?
刘德肯定的点头,“昨儿才上的折子。”
武家说想给武后的亲娘杨老夫人修佛像,武后肯定是答应了!然后李治说:把道家的经典拿出来学吧,这是考试重点。
林雨桐被折腾感觉心梗要发作!
你推崇佛教,我觉得道家是根本。
林雨桐:“……”不行!她得去见见这两人,分别谈这个事。
先去找武后,说这个年号,“年号再如何,是为了纪年用的!得叫大家的心里有一个时间的概念!儿臣不反对您更改年号,可在更改年号的基础上,是不是能有一个不变的,方便大家纪年的方式呢?比如唐历,自李唐建立开始计算,建国那一年为唐历元年,每一年可以给他们一个特别的年号,但这个延续的时间是不是考虑一下,不要去更改它。”
这个提议,武后也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会乱呢?你去问问,谁乱了?”连这个都记不住,做的什么官。
“可百姓记不住呀!”林雨桐就说,“他们都是以自己的年龄或是以孩子的年龄为标准,但凡说起来,就是我多大的时候,朝廷怎么着了;我家老二出生的那一年,怎么着了;给我家老大定亲的那一年,发了大水了;给我家小孙子做满月的时候,我记得下了连月的雨……您要是去外面跟百姓们聊几句就知道,他们就是这么纪年的。往上翻腾时间,就是祖父还活着的时候怎么着了;我曾祖说,他小时候怎么怎么着了?这么纪年,读书人刻意去记,当然是没问题了。可百姓不行呀,他们哪里知道年号不年号的?有时候三年不出大山,年号又变了。这哪行呢?天干地□□一套,也不是谁都会算的。咱选个简单的,容易记得,一二三四五的往后排,还不成吗?时间这东西是公平的,咱们纪年,不是只给士绅纪年的,得叫大唐百姓,不管是身处长安洛阳,还是身处西域波斯,都知道是什么时间了。这大街上,别管是八十岁老者,还是三岁孩童,都知道他出生在哪一年,这也是能叫百姓对大唐更有归属感。因此,儿觉得,这事必须得重视。”
哪怕给每一年取个年号,但这得是坠在后面的!
武后开始觉得荒谬,可紧跟着就露出几分沉凝之色,“那你知不知,从此百姓不记帝王,只记年历呢?”
林雨桐坐着没动,然后笑了一下,“也对!”
好的皇帝百姓不会忘记,可帝王们谁也不想泯然,这事李治那里压根就不能答应。
武后沉吟了半晌,这才道:“这事……我在心了!怎么改,慢慢来。你说的有道理,有道理就要采纳!”
这倒是叫林雨桐有些意外,武后笑了一下,拍了拍林雨桐的胳膊,“去吧!去忙。”
从武后这里出来,她又奔着李治那里去了。
说的是道德经这个事,“书是好书,但是,科举不是儿戏呀!这一旦定下来,儿希望后世一直延续下去。道德经是道家经典,儿不否认书里的道理。可人在不同的年纪,不同阅历的情况下,对一样的书,感触是不一样的!科举,需要通实务之人,修身养性人生感悟,这不是朝廷要管的事!只要遵守朝廷律法,做到为官本分,这一点就足够了。”
李治靠在椅背上,头支棱着,听的很认真。
听完了,他就问:“你是觉得朕只是因为一个武家而擅自动科举,不值得?”
也不是!用道家科举自有你的道理,不是但为武家,可能是刚好赶上了。
李治点头,“是啊!用道家自有朕的道理。”说着,就摆手,“回去吧!圣旨已下,不可更改!就这样吧。”
然后被打发回来了。
林雨桐没有恼怒,也没有再辩驳,叫回就回了。她其实懂李治的意思,任何决策都得结合当下。而今的背景有两个特点:其一,信奉宗教者多。佛与道互为制约,防止其做大!武后一力捧佛教,这对社会的多方面都是有影响的,必须予以制约。其二,世家把控舆论方向,他们鄙薄科举,很多人缺少辨别能力,在这个时期,就容易受这种舆论的影响,认为科举出身也不过是叫人鄙薄的!
而今,圣人专门下旨,把道德经捆绑在科举里面,其实想传达的是一种重视的态度。
这事明知不可为,可林雨桐为什么还是要去呢?其一,道德经考核不能总跟科举捆绑,长效来说,这不是好事。其二,科举是严肃的事情,该定短策与长策。科举的宗旨更应该制定好!
当然了,若是李治不这么去想也没关系,叫他知道自己处理政务有明显的缺陷,这就足够了。
一上手万事都做的完美,那就是四处树敌。耿直的说话,简单的思量,不周全,不完美,这于现在而言,就是最完美的。
桐桐一走,李治就躺下了,跟刘仁说,“政务上,还是皇后更叫人放心。”
刘仁心里叹气,不敢反驳这个话。
下半晌回去,四爷也才进门,还没洗漱出来呢!泽生蹭蹭蹭的跑来,“阿娘,先生今儿休沐。”
嗯!知道呀!怎么了?
这小子小小声的,“摘樱桃去了,没写完!”然后朝里面指了指,“阿耶要问的。”
这样呀!“那你赶紧去写,你阿耶知道你不是贪玩,是想摘了樱桃做酥酪给□□母吃,是不是?”嗯嗯嗯!□□母掉了一颗牙齿,昨儿都哭了。
“去吧!晚些没关系,写完就好。”
这小子点头如捣蒜,听到他阿耶的脚步声之后,调头就跑,补作业去了。
四爷朝外看了一眼,没言语,只叫桐桐先去梳洗,出来再说话。
看这样,是出事了?
四爷点头,“吐蕃又犯边了!”
什么?桐桐蹭的一下坐过去,“他们内乱不断,按理说不会呀!”
那一仗到现在都快十年了,吐蕃的元气勉强算是缓过来了。若是大唐内部平稳,吐蕃是没这个胆子的,可如今这朝局是几番掣肘,对吐蕃来说,这就是个机会。
林雨桐问四爷,“为何迄今为止,朝廷都没有消息?”便是四爷安排了人手在勾连吐蕃内部,但是朝廷的消息按道理也没那么慢呀!
“娄师德上当了!他作为监察御史,从军参战,指挥军机。主将刘审礼战败,娄师德又收编败军,重振旗鼓再战,结果胜了……”
懂了!就是两边起摩擦了!你给我一拳,我挨了!回头我又还了一巴掌,赢回来了。你朝前迈了一步,我把你又打回去了。
然后呢?认为这无事了?
娄师德与吐蕃首领会面,对方在赤岭备着酒宴迎接。他过去宣导了一番圣意,那边表示很害怕,并且保证数年之内再不犯边。
林雨桐:“………………”就是去跟人家谈判去了,人家态度很好,杀了牛羊,摆了酒席,态度很恭敬。然后他说,我们圣人怎么怎么着了,你们要再这么着,那国威不可侵犯,咱得动真家伙!我们有多少军队,我们有多威武,把利害关系给对方摆了一遍,然后人家表示好害怕!就说,你放心,我们肯定再也不敢了。然后他回来再奏明朝廷,把详情说清楚,并且一定会跟朝廷说吐蕃无征战之意。
可这话能信吗?
也不想想,人家凭什么怕你呢?你们的国策说要罢兵,那自然是战不起了嘛!你们的内斗不断,这是机会,人家为什么不趁机咬你一口呢?
怕自己这个镇国公主吗?肯定是怕的!但是,镇国公主留在京城镇国呢,出不了京城。若是其他人领兵,人家不怕!就像是薛仁贵,老将了吧!不也吃亏了吗?
吐蕃此举,一是能转移国内矛盾,二是能趁机咬大唐一口,这个天时若是抓住,是有可能大举进攻的!
四爷就说,“若不得已非得你出征,我怕是不能跟着去了。你自己得小心——背后的冷箭!”
内乱勾结,要我的命?
四爷看她:你当人家不敢?
“不敢?”李显点头,“真不敢!这事不能干。”
韦香儿声音低低的,咬着李显的耳朵说话,“又不要咱们去做,怕什么?”
“可那武家……未必可信。”
“可他们也不会蠢到自己去做呀!”韦香儿轻笑一声,“这世上图银钱敢冒险的人多了……怕的什么?况且,只有咱们想要她的命吗?”
胡说!我母后不会真的杀阿姐的。
“哼!谁说天后了?”韦香儿低声道,“难道吐蕃人不会派奸细,藏在暗处……”说着,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杀她?你可要想好了,她若不死,咱们会被困死在东宫的。她死了,至少圣人会乐意你监国,跟之前两位太子一样,与天后共掌国事!现在,您是名义上的太子,可她是实际上的太子!时间久了,她把持了朝政,咱这一辈子都再无出头的机会了!您也看见了,看见她下手有多狠了。殿下,您得仔细想清楚呀!天后和公主,谁对咱们的威胁大!说一句不怕犯忌讳的话,天后年纪大了,靠时间,咱能熬赢了她!可镇国公主,只比您年长两岁,说句不好听的,你俩谁先走,说的准吗?你难道甘心一辈子做傀儡!先做天后的傀儡,再做你阿姐的傀儡?!做天后的傀儡,那是亲生母亲,咱还有活路!可若是做了你阿姐的傀儡,人家有亲儿子的,你不怕她篡位夺权吗?那个时候,咱们可再无生路了!”
李显先是看了一眼韦香儿,心说,这个女人的话也不卡全听!她懂什么呀?她不了解母后,也不了解阿姐!她愚蠢的一位,做母后的傀儡能保命,做阿姐的傀儡死路一条……呵呵!反了!彻底的弄反了!做阿姐的傀儡无事,能安然的过一辈子!可做母后的傀儡,是生是死,难说!
他脸上带着几分怒色,坚定的摇头,“不行!不能杀!想别的法子都可,就是不能杀!”
为什么?
李显蹭的站起来,一把推开韦香儿,“你不懂。”
我懂!
“你什么也不懂!”李显憋着嘴,“阿姐打我,但不会杀我!所以,我也不会杀阿姐!不管你怎么说,都不行!”
韦香儿咬牙切齿,转头跟贴身的婢子道,“替我送个口信。”
这婢女出去了,跟一侍卫低声交谈了几句。这个侍卫姓武,晚上回家,见了武三思,低声说了:“太子不准!”
武三思骂了一句懦夫,在屋里转圈圈。一想起被订在木板上的耻辱,他就下了决心,“你别露面,叫那个游侠儿找人,最好能找吐蕃人……我想办法给塞到军营里去,能不能成事,只看他们的了。”
是!
有心人等着算计林雨桐,可李治压根就没想过放林雨桐再出去打仗。
先是娄师德的奏报来了,李治觉得打了胜仗了,该嘉奖。
林雨桐就提醒了,说吐蕃野心不小,不可不防。
李治在大朝上就说这个事,说连年征战,灭了高丽,百济,每年都在用兵,靡费破大,朕每每想起,其实是有些后悔的。
上官婉儿就发现天后颇为不悦。她想,特别支持用兵的,怕是天后吧。
她抬眼朝圣人看去,就听圣人又叹气说,“而今吐蕃又侵边,朕以为须得慢慢筹谋。吐蕃骄横,罪行恶迹贯盈,不识恩义,此国不可和好。因而,兵还是要用的。”
武后缓缓的松了一口气,罢兵不是打不还手,这是两码事。
可朝臣却不这么想。
中书舍人郭正站出来,他的意思是:“发兵可以,但不宜多。该派遣兵将驻守以备边事,不使吐蕃侵掳即可!等将来,国用充沛丰足,咱们再举兵一举灭之。”
这话一说,朝中九成的朝臣认可这个话。
林雨桐就皱眉,这只能说明,粮草供给已经相当困难了。
可这话一落,薛元超就站出来,反对这个话,他认为:“纵容敌人就是养虎为患,驻守边防,军卒便只能在当地终老,这般之下,驻守的效果未必好!那就不如挑选猛将勇卒,发兵彻底灭之。”
此人是李治做太子时候的辅臣,曾经因为上官仪的事获罪,为了把他们召回来,李治跟武后还起了冲突。最后在武后的妥协下,争取了这些人重回长安。
因此,此人一说话,朝堂就一静,无人再言语。大家不知道这是他自己的意思呢,还是圣人的意思。
李治能怎么说呢?他开口就问:“挑选猛将勇卒……不是不可!勇卒好寻,可猛将不易找!爱卿以为,朝中武将,何人可称之为猛将?”把朝中的将领挨个的过了一遍,你们说说,这种灭国之战,领兵之将在哪?这样的将领可遇不可求,何其难寻。薛元超当然知道这一点,可这不是有镇国公主呢吗?灭国之战,非她不可!可如今圣人只提朝中武将,不提公主,这叫他也没法直接说叫公主出战,只能说:“灭国之战,唯李绩耳。”李绩没了,那就只能英国公府了。
李治叹了一声,“是啊!唯老国公耳!”好似很怅然的样子,而后起身,罢议!
满朝大臣站着没动,都朝林雨桐看!
林雨桐能说啥?转身走人。
回去之后她就朝四爷摊手:去不了。怕谁派杀手?呵呵!不给出京,谁也杀不了不是?去不了就不去!倒不是李治不放心桐桐,而是今儿朝上他们都没摸准李治的态度!李治没想灭国,就想保住边防稳固!
可没志气的话,他又不好说出口来!君臣之间没沟通好,只能暂时搁置,回头再说。
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桐桐压根就没言语。再加上,四爷对吐蕃是有长策的,摩擦这个避免不了,但大规模的战事,其实能避免就避免,最好不拖累国力!
在这一点上,四爷和桐桐都没觉得李治哪里错了。
没沟通好继续沟通嘛,问题不大。
而在这种时候,偏朝臣之间还存在尔虞我诈。
这不,派兵还是要派的,将领也是要选的!刘仁轨就再次举荐李敬玄。这俩不和谁人不知道,都处相位,逮住机会就给对方下绊子。
刘仁轨当年在外镇守,李敬玄给他下绊子。而今呢?刘仁轨明知李敬玄没那么大的本事,还就是举荐李敬玄:他可以!他这么英武能干,不就是区区吐蕃吗?李敬玄还处理不了吗?他可以!臣觉得此人最合适!
李治没想叫拿下吐蕃,只要能抵御住吐蕃入侵就可以了。
这一点李敬玄是可以做到的!
林雨桐也觉得问题不大,这次点兵十八万,主要用于震慑!这么多人马,只压在边防线上不动窝,时间长了,吐蕃也受不了呀!眼看天冷了,吐蕃耗不起!
结果呢?
这年九月,李敬玄没有固守,自以为寻到战机,擅自带兵十八万,跟吐蕃论钦陵在青海大战一场,结果兵败!不仅兵败,刘审礼还被俘虏了!
若不是左领军黑齿常之带五百人夜袭俘虏营搅乱了对方的部属,李敬玄都好悬被人俘虏了去。
这一败,李敬玄退回鄯州,再不敢动了!吐蕃将边防线一直往大唐压,可李敬玄这次却固守不出,死活不挪窝!
这是吓破了胆子,不敢动弹了!
战报传回长安,朝野哗然!这混蛋东西,该守着的时候不守着,该出的时候不出,本来是小事,现在折腾成了天大的事。
怎么办?
李显作为太子,第一个上折子:举荐镇国公主率军出征,以扬大唐国威。
这个折子上的,李治很不高兴,其实只要继续驻守,吐蕃便不敢东进,也无能力东进,不是非要大举出兵的!
此时太子上这个折子,还是为了调虎离山!想把掣肘朝政的镇国给调离!他好能从东宫出来参与朝政。
参政与战事比起来,孰轻孰重?
他不想应承,可朝中却似乎有一股子洪流,都想促成一件事,那便是:镇国公主出征。哎呀!这可热闹了呀!怎么选了这么一种蠢办法呢?林雨桐是谁呀?那是你硬她比你更硬的主儿!
他就没见过比她更能刚的人了,那是怕软不怕硬的性子呀,结果偏给她来硬的!
她其实对权利这个东西,态度一直都是够我自保就行!非必要不是一定要闹到兵戎相见的程度的!她看不顺眼的事多了,但她有她的原则。其一,别出格!其二,面对的人是原身的父母兄弟,血缘牵绊伦理之道,她尽量恪守不过线。其三,只要你不伤我,其他的我不执着。
可现在,这些人是用自以为聪明的方式,把她给放出笼子了!她一直都在很好的收敛,尽量维持大家的体面。可现在,大概说了,再回来你们再想撼动她,怕是不那么容易了。
瞧瞧,自从朝上回来,坐在廊下不动不说已经小半个时辰了。脸上无喜无怒的,别问都知道,这会子工夫,那脑子里的主意一个一个的往出跳,她想压都压不住了。
四爷过去,伸手拉她,“送你个好玩意。”
桐桐抬起头来,展颜一笑,耀眼的很,像是脱出樊笼的野马,带着一股子特有的野性。她歪着头看他,“什么好玩意?拿来呀!”
什么玩意拿不动。她被四爷拉着一路往国公府去了,没去书房,直接被四爷拉到演武场。
四爷叫秋实,“把上个月拿回来的那个……”
不大功夫,四个人抬来一樟木箱子,放在演武场的边上,退开了一段距离。
四爷示意桐桐上前,桐桐笑着过去,也不以为意。结果箱子一打开,桐桐就愣住了。里面躺着两只长满刺的大铁锤子,“狼牙锤?”
四爷走过去,“锻造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是觉得上战场要武器趁手,你好似更适合这个。”
林雨桐愣了一下,伸手去拎了一个出来,东西一拿到手里,她脑子里便闪过一个拎着锤子的少女来。还别说,这玩意真就跟长在自己手上一般,确实是趁手的很。“镔铁做的,试试?”
好!她把另一只也拿出来,一手一只,好重量!
四爷说着,就又拍手,叫人带另一件礼物过来:“狮子花老了,不能陪你征战了!给你寻了一匹大宛野马王,一直就那么养着,没驯过!”
好一匹大宛马,这个体格,自己用重武器,这伙计确实可以。
放下锤子,一跃上马!这马果然烈的很,一躬身一颠一飞奔,眨眼便是数丈,继而嘶鸣而去。这马的四蹄用力,这熟土夯出来的马场瞬间尘土飞扬起来。
四爷背过身躲了躲尘土的工夫,一人一马已在对面了。
这动静把国公府的人都吸引来了,可算是见识了什么是猛士了,马还没驯服呢,就敢撒手缰绳,路过的时候拎走了一只狼牙棒,再一圈过来的时候把另一只也给临走了!
这可好了,公主怕是要吓唬这野马的,每路过一个榆木靶子,抬手就是一锤子,顿时,木屑乱飞,一片狼藉。一脸捶了八个靶子,感觉在没靶子可捶了,这野马不撒野了,小步嗒嗒嗒的,马头这么一摇那么一摆,不知道要怎么表达亲昵才好!
但谁要是想伸手摸一下,马上就呲牙!
这怂马,还马王呢?你不也怕被爆头吗?
马呲牙一叫唤,好似在嘲讽:你们谁不怕!
怕!怕死了!那靶子是用榆木根做的,现在被砸的稀巴烂,人脑袋经的住砸吗?
李敬业带着孙子,离演武场远远的,躲在柱子后头,看的直打哆嗦。小孙子可兴奋了,“阿娘教孙儿了,孙儿长大了,跟阿娘和阿耶一样厉害。”
李敬业:“……”一代厉害,两代厉害,你们总这么厉害,我老感觉你们在憋着造反!这是不对的,“乖孙呀……”
李敬业想教一句忠君的话,可看到被公主砸碎的那些榆木靶子,心里又不是滋味。这还是亲闺女呢,都成了棋子,到孩子的身上,又会如何呢?
说啥呀!啥也别说了。人总得自保吧!
他看向骑在马上手拎双捶的公主,这一刻,他不觉得这个儿媳妇是公主了,她就是英国公府的宗妇,仅此而已。
出征的圣旨还是下来了,林雨桐在府里接了旨,手持旨意,一句都没说。
刘仁低声道:“殿下,圣人也是无法!朝中突然这么多声音,由不得圣人不答应。”
林雨桐不废话,只道:“三日后,我出发。”
是!
三日后,大朝上见到的是一位一身银甲的武将,挺拔清瘦的身形,偏拎着那般的武器,李治便是视力不好,也瞧见了。
说实话,这个形象,颇有冲击力!
大朝之声,大将出征,自有一套仪式。
仪式完成,李治问说,“镇国可有别的要求?凡你所求,朕无有不准的。”
林雨桐抬起头来,“儿想踏着《破阵乐》出征,可成?”
这个《破阵乐》乃是《秦王破阵乐》,是李世民所做,最初为军歌。后来李世民登基了,这便为宫中大典祭祀所用之乐,可惜李治登基之后,说是不忍观《破阵乐》,便把此曲给停了。这些年,再没人听过《秦王破阵乐》了。
今儿,我就要用《秦王破阵乐》为我送行!
李治一愣,武后嘴角勾起看向圣人了,而大殿里寂静无声。
良久,李治才道:“破阵乐……好!奏《破阵乐》!”
乐声一起,就似乎又回到了那位君王在位的时候,那时候有明君贤后,猛将如云,文臣璀璨。
而今呢?而今帝王孱弱,皇后擅权,将相不和!
总是有人对比,说是而今比太|宗在位时,百姓的日子好过多了!可却无人去对比,当年,王朝新立,百姓从隋末之乱走来,再加上自然灾害频繁,怎么可能过的好?可如今呢?虽偶有灾难,但大致风调雨顺。便是一地受灾,别的地方无大影响。这不是人治之功,多半为天助之功。
这位公主踏着破阵乐走了,却羞了一大殿的人。
是的!大殿上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可李治知道,桐儿不是这个意思!她也无心羞辱谁。可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李治也不知道!
只是没来由的,觉得心里慌慌的。
武后却想,作下《破阵乐》的太|宗最后没顾着兄弟,也没顾着父亲,他杀兄弑弟,逼退生父。镇国是这个意思吗?
武后觉得,应该是的!
桐儿正经跟弘儿有过一段对话,是桐儿劝弘儿做太子,不用事事跟自己这个母后争的时候说过的一段话。
她说:只要初衷是好的,那么你的办法和母后的办法,有时候是无法分优劣的。就跟咱们都饿了,面前的河里就有鱼一般!咱们的目的是把鱼抓上来,可怎么抓鱼,这就见仁见智了。你觉得钓鱼好,钓鱼上来,只选一条大的果腹,剩下的放生继续养着,以后还能吃。而母后觉得用网子打上来,打上来吃不了做成鱼干,想吃的时候就总有。这两种办法都是可以的!但你们现在就是,饿肚子了,不想着怎么去把鱼抓上来,而是站在岸边相互指责对方的方法不对!你觉得母后是竭泽而渔,母后觉得你办事没有魄力。
如今再想这话,觉得意味深长。
这就是‘龙多了不治水’的道理!
武后当即就叫人传口谕给东宫:章怀太子去了才多少日子?太子不为兄长祈福吗?
传口谕的人还没走,东宫的数位属官就被赶了出去,说他们不懂得规劝太子顾念手足云云。
这话完全不知道从何说起,可才亲近起来的属官,直接被赶出长安。
李显吓坏了!就因为上了一个举荐皇姐的折子,就又被母后给逼回东宫了。他再不敢言语了!
韦香儿看着跪在佛堂还兀自有些发抖的李显,气的直跺脚。
李显‘嘘’了一声,低声道:“你就不怕有一天起来,东宫门突然就打不开了!然后咱们就在这东宫里,一天一天的饿着……直到饿死?!”
韦香儿一肚子的火气,这会子只能压下脾气,过去抱着他一下一下的拍着,“没事,咱们不是赵氏……不会饿死咱们的。”
正安慰着呢,门砰的一下被推开了,李显抖了一下,韦香儿也吓了一跳,而后转脸去看,是身边的婢女,“作死呢!干什么?”
这婢女白着一张脸过来,“那个……那个事……怕是被镇国公主知道了……”
什么事被镇国公主知道了?
“武家……咱们跟武家……”
韦香儿的脸真白了,也真的怕了,“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公主知道了?”
“公主出征,出皇城……过周国公府的门口……”
嗯!周国公府就在皇城门外,家门对着朱雀街开,怎么了?
“府门口两尊大石狮子,那么大……”
知道!见过!赶紧说,武家怎么了?“公主骑马打那里过,手里的狼牙棒那么大,公主抬手那么一捶,一尊大狮子的脑袋就碎了,石子乱飞……”
李显一哆嗦,好似那石子飞过来了似得,他恨不能捂住脑袋。
“公主抬手又是一锤,另一尊大狮子的脑袋也开了花……”
李显抱住脑袋,哆哆嗦嗦,“我就说不叫你跟着武家胡闹,你非不听,看吧,她知道了吧!等皇姐回来,咱们都不用活了……”林雨桐赶到鄯州,已经是大雪纷飞的时节了。
李敬玄没来迎接,据说是病了,病体昏沉,不能前来。代他前来的是右将军王孝杰。
王孝杰紧随公主身后往营地里去,低声禀报这段时间的他代理主帅事务所做的事,“臣怕对方趁着咱们修整有所动作,一边加以防备,一边叫人给论钦陵送了信。他也回了信,昨儿才到……”
哦?林雨桐伸手要信,“你的信上是怎么写的?”
王孝杰就道,“臣叫人给论钦陵送了一袋粟米,一袋子蔓菁子粒……”说着话,就从怀里掏出两封信,“这一封是臣给论钦陵的,写好之后,誊抄了一份留着上报朝廷的。另一封是论钦陵昨儿叫人给送来的!”
林雨桐在将士的呼喊声中,含笑进了营帐。
一进去就收了笑,坐了主位!她没说别的,先看王孝杰的给对方的信,还别说,王孝杰此人,绝不是个粗汉子。他在信上说,“我知道吐蕃的军旅,勇猛如虎,数量如吐蕃的牦牛,数极众。但是呢,我们现在跟你们的情况也相当!”意思是,旗鼓相当,再战谁也别想得了好。
紧跟着他引用了一句谚语,说是‘量颅缝帽,量足缝靴’,啥意思呢?这是说人嘛,得按照头颅的大小给自己缝制帽子,得根据自己脚的大小来做靴子。
这已经是在暗示,你吐蕃就那么大的量体,而大唐的规模又岂是吐蕃能比的。别看现在一样,但咱们身后所能提供的保障,是不一样的。你肯定比不过我的!
紧跟着又说,这就好比,天降霹雳,击打在岩石上,岩石便是再大,可承接的了天怒?
这是威慑,说大唐一怒,如天降霹雳,你吐蕃再大再坚硬的顽石,也承接不住。
林雨桐就特别诧异的看王孝杰,“将军这信写的极好。”
王孝杰一脸羞愧,“臣之前也自以为写的不错,可看了论钦陵的话,臣便知道还是自大了。”
哦?林雨桐拆了论钦陵的信,这么一看,不由的就喝彩!
人家信上怎么说的呢?说是:小鸟多,但不过是鹰隼的食物;水里的游鱼多,难免被水獭所食。麋鹿长了那么多的角,但它跟谁比能取胜呢?松树百年一抱粗,可用斧子砍难道砍伐不倒?那江河哪怕宽阔,一叶扁舟不也能安然度过。青稞稻米长的漫山遍野,最后不也尽归一盘水磨。你看那星斗满天空,可只需一轮红日,它便黯然失色。一点星火,就足以烧光高山深谷。一股清泉,那源头许是能有山洪暴发。
紧跟着人家又说:你们大唐的军旅,就如同湖上的蝇群,为数是不少,但是不便于指挥,就跟那山头的云烟似得,无足轻重的很。对阵你们,就像是用镰刀对一片草,尽管收割便是了。
怎么说呢?此人不仅能征善战,还能言善辩!听听这个话说的,这个比喻比的,巧不巧?说一句妙语连珠都不过分!别说是武能征战了,就是这辩才,放在大唐的文官一堆里,是不是也算是出类拔萃的!
林雨桐把信都给留下了,说王孝杰,“你继续给论钦陵写信,明儿叫人再送。”
是!写信容易,“可眼下这个……怎么办?”圣人不想再发大规模之战,本就是为了防守而来的。可李敬玄自以为兵力占优势,便贸然发起大战,他压根就没把大军长途跋涉而来,人疲马乏这些原因算在里面。除此以外,还有更关键的。军中很多人第一次来这里,还有许多是从南地征来的兵将,第一次来西北,根本就不能适应这边的水土。各种原因交叠在一起,最后造成了大败之局。
如今殿下打算如何?要举兵灭国,可无兵驻守,终是不能长久的。
林雨桐摆手,“不要着急,你先忙你的事。叫黑齿常之半个时辰之后过来听令。”
王孝杰说的,大多数朝臣所坚持的,其实都是有道理的。灭其国,结果只能是把大唐拖入泥潭里。
这一战的目的是吐蕃对大唐的臣服!
可怎么能叫吐蕃臣服呢?论钦陵这种人便不能留。
论钦陵决定对大唐用兵,除了大唐上层权利争夺引发朝堂不稳这个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吐蕃的芒松芒赞病了,怕是病的有点重。
芒松芒赞是松赞干布的孙子,继位的时候本来就年幼,如今好不容易成熟起来了,这十年来,在朝堂上也勉强能辖制论钦陵了,可结果呢?他病了。
反正就是病了,病的很不好。而他的儿子,最大的今年也才七岁。
这就意味着很可能吐蕃就又要迎来一位幼主了。
权臣幼主,芒松芒赞比自己更急切的想要处置了论钦陵及其势力,为他儿子清扫障碍。
洗漱出来,宋献就进来了,“殿下,阿史那广平来了。”
林雨桐愣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了。其实自己一直也没走出四爷的保护圈。走的时候他什么也没交代,她就想着,是事情太突然了,四爷还没来得及安排,路程太远了。他这人不是把什么都安排妥当了,嘴上是不会言语的。
这不,当时没言语,可随后安排了,人就上门了。
阿史那广平是安西阿史那族人,反叛的那一支被平了,可也有没反叛的,四爷给调整了。因为各种的优容,也选拔了其子弟重用,这几年哪怕回了长安,可远隔千山万水,四爷依旧能指挥西域,西域的所有事情,稍微延后一些,事无巨细的都能放到四爷的案头。
要问四爷接触不少的朝臣做什么呢?这里面就有通过吏部和堂官,为西域甄选官员的目的。那边是退路,是大本营,四爷不可能放弃这个退路的!
跟安西这样的关系,有许多人成了四爷扶持下的一方力量。就像是阿史那来往走商路,是四爷默许下的行走。吐蕃跟大唐做生意,跟大唐的商人,还心存顾虑,但是,他们从未放弃跟阿史那家族的勾连,于是,阿史那广平进出吐蕃,就自由的多。
今儿自己才到,前后不到两时辰,阿史那广平便来了。
果然,见了礼之后,阿史那广平就道,“是国公爷叫送了消息给小的!”
林雨桐就笑,“安西一别经年,别来无恙呀!”
刘德端了吃食进来,林雨桐叫阿史那广平一起吃,对方也不客气,在下手坐了。边上的篝火烧着,这边的酒菜摆着。
阿史那广平放低了声音,“芒松芒赞这些年依赖的一直是外戚,信任的也一直是外戚。吐蕃的国舅曲萨若跟论钦陵还有私仇……”
“是!”阿史那广平的声音更低了,“八年前,我们奉了国公爷之命,运了一批和田玉去吐蕃。运到的时候已然是第二年春了,当时芒松芒赞刚得了长子,我们便把玉石赠送给了国舅曲萨若。”
明白了,这个长子是曲萨若的外甥。
“论钦陵的家奴桀骜惯了的,我们故意让他们看过玉石,他们知道其价值,可转脸却见对方得了去了,当时便集结了人马去抢……混乱中,论钦陵的家奴杀死了曲萨若的长子……”
林雨桐挑眉看他,真是那家奴杀的。
“没人怀疑这一点!”阿史那哼了一声,“论钦陵纵奴行凶,而曲萨若的长子也是颇为残暴,伺候他的奴隶八成都被割耳挖眼……因为做的巧妙,没人怀疑跟我们有关。如此,两家算是结仇了!论钦陵说曲萨若的长子该杀,家奴无罪。曲萨若觉得论钦陵跋扈,你的家奴难道比我儿子更尊贵?再加上这些年,曲萨若支持赞普与论钦陵分权,由一分矛盾,而今已经变成了十分矛盾,非致对方死命不可。”
林雨桐便明白了,“芒松芒赞想除掉论钦陵,曲萨若想等芒松芒赞死后自己独揽朝政扶持他的外甥大王子,比赞普更盼着论钦陵死。再加上咱们……论钦陵没有不死的道理!”
是!阿史那说着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十日前,我们收到国公爷的急信,叫我们传递一封信给曲萨若,这是曲萨若送来的回信,小的没敢打开,听说您到了,赶紧给送来了。”
哦?
林雨桐一把接过来,信上的字是汉字,虽然写的不好,文词也是初通,但意思写明白了。这封信是以芒松芒赞的口吻写的,称呼呢,把自己称呼为表姑母。
这一开口,林雨桐就知道,这个合作是可行的!
而今,文成公主还活着的!文成公主是宗室女,他的父亲是李渊的侄儿,也就是说,她本是李世民的堂侄女,跟李治是一辈,算是远了一步的堂姐弟。
而芒松芒赞的身份,按照大唐的礼法,就是文成公主的孙子。
所以,这一声表姑母的称呼是对的。
信上重提了吐蕃和大唐的情分,说是太|宗嫁公主入吐蕃,是多大的恩典。又说了这些年他也有亲近之心,只无奈,权臣当道,王室遭难,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今病体沉重,有幼子无可托付。
态度表达的很诚恳,还说了,希望能派使者见自己一面,以叙骨肉之情。
林雨桐不知道这是不是芒松芒赞的意思,但是,哪怕是曲萨若假托赞普之名想跟自己联合,这事也是能做的。
她就说,“回复他,五日后,我将带人狩猎于青海湖畔……”
是!阿史那广平起身,赶紧走了。
人一走,林雨桐就起身,刘德低声道,“殿下,黑齿常之将军在外等候。”
快请!
黑齿常之是一外族将领,此次表现堪称亮眼!林雨桐亲手把人扶起来,“将军请起,此一战,多赖将军。将军之功,圣人是知道的。”
谢殿下!谢圣人。
黑塔一样的汉子嘴拙,显得有些紧张。
林雨桐低声道,“你出去之后,就跟人把话透漏出去,就说我……五日之后,要在青海湖畔与吐蕃国舅会面……”
啊?
林雨桐看他,“这是个真消息,你只管往出露,别紧张,越自然越好。”
“那臣随行吗?”
嗯!随行,还带着你那五百猛士!
黑齿常之眼睛一亮,响亮的应了一声,见林雨桐再无叮嘱的,这才出去了。
李敬玄躺在榻上,额头上捂着帕子,听到消息后一愣,一把将帕子给拿下来扔了,“公主要去与曲萨若会盟?”
是!黑齿常之从公主的营帐里出来是这么说的。
李敬玄起身抓了披风披着就往出走,“不行!这个风险太大了。”
站在林雨桐的面前,李敬玄也是这么说的,“殿下,黑齿常之太不谨慎了,这事事先露出来了,要么改日子,要么取消……若不然……”
“若不然,就是一个陷阱!论钦陵会想方设法设陷阱,一口把我和曲萨若给吃进去,是吧?”
这种可能极大。
林雨桐笑了一声,“将军养病去吧,兵符留下,其他的事情不跟你相干!”
“殿下!”李敬玄单膝跪下,“这不是儿戏!”
“李将军此生有过几战?几赢?几输?”林雨桐看他,“如何打仗,将军要来教我?”
李敬玄红了脸,蹭的站起身来,摘了兵符,往案几上一拍,转身就走。
林雨桐也不计较他那个态度,只扭身看着地图,手在地图上频繁的比划着。
第二天,林雨桐叫了王孝杰,低声吩咐了几声。
王孝杰一愣,“殿下,这要是错了,可就万劫不复了。”
林雨桐朝外看了看,“知道!此一战,需借天助!记住,五日内必有大雪,你需带人进入这一带,借着山体掩护,将这个九宫八卦阵给我布置好……”
明白!“臣带三千人马,这就出发。”
嗯!
九宫八卦阵听起来邪乎,其实那就是个迷宫。迷宫没别的用处,困人的!路只一条,别处过不去,只这一途时,怎么办?要么退,要么闯。不管是退还是闯,对自己来说,都可以!目的就是拖住他们!目的达到了就足够了。这大冷天的,迷宫怎么建造?要么,就是就地挖一个迷宫,要么,就是砌墙修一个迷宫。可这两种,现在都来不及了!只有这积雪,这玩意是最好的材料。雪挤压了,就成了冰了,再敲碎了冰面运了水了,水滴上去就成冰块。
这玩意造起来倒是快!
不过,保险吗?
副将低声问:“一把火给融化了怎么办?土挖不动,砌墙没材料,冰墙固然可以,可这怕火呀!”
王孝杰指了指周围,“看见了,积雪覆盖,拿什么点火?把辎重,人的衣裳都给烧了?”那不得冻死了呀!况且,真要是公主说的,会下大雪,且非一般的大雪,更不可能有火了,“你能想到了,殿下会想不到?别废话,赶紧带着人干!记住,尺寸不能小了,巷子之间的尺寸必须宽……”
明白!
真就花了三天的时间,在必经的路段,设置了这么一出迷宫!饶是自己有地图,也在里面饶了半天才把人从这阵型了带出来。
王孝杰心里是怕的,这真要叫自己遇上这玩意,自己非困死在里面不可!
副将问说,“那咱们现在呢?回吗?”
不回!
王孝杰把地图拿出来,点了点被公主圈出来的地方,又抬头看了看天,打马就走,“快!走!”
论钦陵也在看天,还是阴沉沉的,一点亮光也不见!这几日一直断断续续的飘着细碎的雪花,天也一直就是这么个样子,所以,他有些犹豫。
消息说那位公主和曲萨若要会面,曲萨若的动作,好似这事也确实是真的!那位公主是艺高人胆大,她的战绩叫他笃定,她真敢带千余人跟曲萨若会盟。
国仇家恨,杀了她都不解恨。
可这个天能走吗?该是无事吧!这点小雪花无甚影响。
正下不了决心呢,账外又送了密报来,“大唐镇国公主带八百兵勇,驻扎了青海湖畔!国舅爷一行两千余人,驻扎在距离青海湖五十里处……”
这是相互提防相互试探,都怕对方诚意不足吧!
以两人所带的人马数量看,这两人都是带着极大的诚意谈判的!
若是叫这俩结盟了,自己的情况会特别不妙!便是有风险,还是得出兵!这两人——都不能留!
他下了决心,“来人,传令——”
“传令了?”曲萨若不敢动了,“他动大军了?那那位镇国公主呢?真的只带了八百人马?”
真的!
“没埋伏?”
没有!咱们的消息是可靠的!真没埋伏。
曲萨若一脸的焦急,“她怎的如此大意?”
“怕是消息泄露了。”
曲萨若左右看看,“跟她会面的消息,总不能是她泄露的!”
那就是咱们不小心,把跟大唐结盟的事给漏出去了!“国舅爷,若是论钦陵杀过来,只怕咱们难活!可要是现在走了,大唐会以为咱们跟论钦陵是一伙的,一起设计杀了那位公主!咱们再想求援可就难了。”
是啊!是啊!这是个早死晚死的问题。
但是晚死总比早死好,“拔寨回撤!”至于大唐的公主,对不住了!
可拔寨撤军不过十余里,好似不大对了。风是不是有点大,雪片子如孩童的巴掌一般哗啦啦的下来了。
想走?走不了了!
是走不了了!
论钦陵被风刮的只能紧紧的抱住马匹,“传令下去,十人一队,抱团取暖,快!”
可声音早被吹散了,传不下去。
不过本能也知道,需得抱团取暖。正行到峡谷之中,左右峭壁,前路和后路都白茫茫一片,原以为,有个半日的工夫,这雪就该停了!可惜,半日了,依旧没停的迹象。
这么着不行!要么朝前赶路,要么朝后退回去,再不动,就冻死在这地方了。
撤!
撤不了了,顶风冒雪撤了半天,眼看天黑了,结果前路被堵住了。
“什么叫被堵住了?”
“您去看看吧!看看就知道了!”
论钦陵过去一看,这是有人把大块的冰块拖过来,然后竖起来,用水把这冰块跟地面重新粘连在一起了,现在都冻结实了。不用问都知道,那位公主派人堵住了自己的退路!
“这墙体两人高,整块浑然一体的冰块,便是翻过去了,可距离下一堵墙中间隔着两丈远。翻进去只怕转脸就迷路了!已经叫人站在高处去看了,这就是个大迷宫……”
又冻又饿,又累又渴,若是再被困在里面,怎么办?一旦焦躁起来,自相残杀的事都有可能的!再出不去,这天要是再不好,非冻死在里面不可。
论钦陵只能改主意,“走!既然没有退路,那便一往无前!”
可退路都堵了,去的路能不堵住吗?
论钦陵就说,“翻山而过!”
副将抬头看上看,“就怕这么大的动作,万一雪崩呢?”就都埋在雪
只能埋头朝前走,果然,一模一样的阵法就设置在这里。退又退不得,另辟蹊径也行不通。砸冰块砸不开,无生火的材料。
怎么办?只能往阵里闯了。
一进去就知道了,走不出去!
人心乱了,哭嚎的,哭嚎不动躺在地上等死的!
这个时候不是论仁慈的时候,不能动的就当个工具,把人一个个摞起来,我就不信填不满这个阵!都填成一马平川了,还就不信过不去了。
论钦陵就是这么干的!可是这么填着填着就发现,这法子是行不通的。除非把这八万人都杀了往里填……这分明就是人家计算过的!
看着将士看向这边发出的仇恨的目光,他就知道,不能再这么干了,再这么干,他只有死于乱军丛中一条路可走了。
他安抚军心,说了,“快了!再有半日,这雪就停了。”
可一日后也没停呀!被围在中间的还算是活着的。可外围的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
林雨桐在冰屋里,围着狐裘烤着火,一夜都没睡。
天光大亮的时候,风住了,雪停了,捅开冰屋的门,外面白茫茫一片。雪有大半个人那么深!
黑齿常之低声问:“殿下,要去看吗?”
林雨桐双手合十,缓缓点头,“去看看吧!”
双脚绑上雪橇,在军中会玩这个还是有的!能选出几十人来,带着这些人,奔着论钦陵被困的地方而去。
乌泱泱一片,人马就这么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黑齿常之永远也忘不了眼前的场景,他突然觉得,这位公主是有神通的!诸葛孔明借来了东风,而镇国公主借来了一场暴雪,当真是神鬼莫测!狼烟点起,响箭发出,王孝杰那三千人从冰屋里钻出来,奔着峡谷边去。
他带出来的三千人马几乎无损失,此时奔着峡谷去只有一个目的——救人!
总有侥幸活着的,他们救的就是这个侥幸。水囊里装的是酒水,是极烈的酒,有驱寒之效!
数万人翻腾一遍,三千人来分的话也快,一人翻腾二十多个人就足够了。
黑齿常之带着人将论钦陵翻腾出来了,可惜,已经死了!不是冻死了,是被人捅了一刀失血过多死的!到了濒死的边缘了,有那么多人换着为他驱寒,其中有一不忿着,从他的背后猛的捅了一刀,就这么死了!
握着刀的那人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没动!
而今,两人被冻到一块了,保持着那么动作。被一起抬出来了。
有活着的吗?有!不足一万人!且浑身僵硬,只能喂了一口酒暂时先把命保住再说。这些人卸了武器,被放进阵法里,至少避风,能多坚持一会子。
才安置好,曲萨若便来了。他也是看见狼烟,听见响箭来的!眼前这一幕叫他瞬间坐在了地上。
那位公主就那么站着,保持着回头望他的姿势,可就只这么看着,曲萨若只觉得双腿打颤,一点也站不起来。
林雨桐看他,“两国相安无事十年,吐蕃何辜挑衅在先?大唐先损失一万余,而后,反攻回去,吐蕃亦损失一万余!随后,李敬玄发兵驻边,与你方发生磨蹭,损我大唐将士四万余人。而今,你方又损失七万余!这般之下,可有赢家?!”
曲萨若嚎啕出声,论钦陵带兵十万,而今损失殆尽!活着的一万余人,大唐给不给尚不得而知。
如今还谈吗?还怎么谈呀!吐蕃兵力损失过半,往后二十年都无再战之力!
林雨桐也觉得不用谈了,谈什么呀?派使臣直接去长安吧,其他的,没什么好谈的了。
黑齿常之问说,“那现在……要回吗?”
咱们走了,这一万人马,曲萨若怕是会放弃。
都冻伤了,带着是累赘,曲萨若只会让他们自生自灭,“叫咱们的人搭建冰屋吧,挤一些没关系,先把人给挪进去。送给养的也快来了,能救就救吧!杀敌是职责,救人是天道。”是!
这么一忙活,曲萨若也不敢走了。他那两千多人也加入其中,开始想法子搭建冰屋,安置着冻伤的人员。
第二天,给养送来了,用木板拖着来的,不是什么吃的,那玩意重,这么深的雪运不过来。用过来的都是木板甚至是一捆一捆的捆绑结实的柴火草!
草铺在身下盖在身上都行,柴火能点起来取暖。至于说吃的,靠着青海湖还能饿着?带着网子,掏了冰窟窿网上来的就能吃!能凑活着活命就行,受点罪是难免的。
李敬玄带着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景!尸首摆了那么多还没安葬呢,那边大唐和吐蕃的将士一起在打鱼一起吃鱼。
“殿下!”他走过去,对着背身站着的公主喊了一声。
林雨桐怅然的叹气,“你看见了吗?若没有战争,哪里有什么异族?”
李敬玄不敢说话,这是批评自己试图灭国的举动。
在不远处站着的曲萨若马上道:“殿下,吐蕃对大唐永世称臣,赞普的信函已经到了……”说着,就走了过来,李敬玄过去,就要去接信。结果他边上一个亲随低声道:“小心有诈,还是小的来吧。”
率先接了曲萨若的信。
林雨桐就皱眉,李敬玄怎么回事?曲萨若那是吐蕃国舅,在芒松芒赞身体不好,论钦陵又死了的情况下,他对吐蕃的朝政有就决定性的影响,你以奴仆去借人家递过来的信件,什么毛病?
她看了一眼王孝杰,王孝杰赶紧过去,给对方行吐蕃国礼,而后亲手递上了书信,“这是殿下给赞普和文成公主殿下的信函,请您转交!”
好!好!好!
曲萨若才变了的脸色马上恢复了,再次朝林雨桐致意。王孝杰这才看了李敬玄身边的亲随,意思是:信拿来。
对方低头,可才要递信,远处就传来急报声:“报——报——”
怎么了?
“西边三十里,有数千人马朝咱们移动……”
话没说完,李敬玄便喊道:“来人,围了吐蕃使团。”
曲萨若连连摆手,“吐蕃绝无他意!”
林雨桐摆手,不叫人围,她说李敬玄,“将军先去歇息吧!”
李敬玄憋气,小心没大错,这位公主怎么总是爱行险呢?你能算天气,难道还能算的了人心?
林雨桐只叫王孝杰戒备,而后叫黑齿常之去查看,看看怎么回事。这种气候之下,数千人来,能怎么着?
结果一查才知道了,吐蕃不容论钦陵家的人,下了绝杀令。论钦陵的儿子弓仁带着七千人,直奔大唐而来。
曲萨若要杀弓仁,弓仁遥遥的跪向林雨桐,“公主殿下,弓仁率部众,投效大唐。永生永世,效忠大唐,若有二心,人神共愤!”
李敬玄低声道:“殿下,信不得!这是人家的家事,咱们撤离了便是,谁死谁活,跟咱们无关!”
“怎会无关?”林雨桐就道,“不留一个掣肘吐蕃赞普的,将来怎么办?这七千人得要!”
说这就又吩咐王孝杰,“集结咱们的人,在回去之前,还是得防范。”
是!
林雨桐就跟曲萨若谈,“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若这般吧,这一万多俘虏,你带回去!你俘虏的刘审礼等大唐将领,连同弓仁等部众,都尽数归我,也好叫我回去能献俘呀!”
这?
林雨桐只含笑看着,等着曲萨若回话!
曲萨若才要说话,李敬玄身边的亲随突然动了,就听他呼喊了一声,“殿下小心!”
话音一落,箭簇就奔着林雨桐的面门而来!
林雨桐抽了王孝杰的佩刀一挡,那箭簇扬起,落下时重回她手上,抬手一扔,对方才搭在箭上要射第二箭,手腕却被箭头射伤,再想挣扎却也不能够了,被黑齿常之一把摁住了。
这人用吐蕃话喊了一声:“我的王啊——仇敌未灭——”,喊完,就要咬舌!
林雨桐抬手卸了对方的下巴!
顿时,剑拔弩张!
曲萨若忙道:“殿下,赞普绝无此意!”说着,就指向弓仁,“必是此人设计!他必是要为父报仇,想假托公主之手,杀赞普与臣呀!”说完,就一脸阴鸷的看向弓仁,“这七千人,一个不留,我要将弓仁扒皮抽骨点油灯!”
弓仁身后带着的七千人,不都是精壮。老人、孩子、妇女占了七成!
箭已在弦上,林雨桐才喊道:“收起兵器,赞普的诚意我是知道的!刺客居心叵测,怕是有人意图挑拨大唐与吐蕃的关系……至于弓仁……不管刺客是否跟他有关,今儿,我都赦免其罪过!不管两国曾经发生过什么,打今儿起,我希望脚下这片土地,再无两国将士的鲜血!”
弓仁浑身一松,噗通一声跪下,“殿下!臣起誓,臣生生世世,忠于大唐!”
忠于大唐!
忠于大唐!
忠于大唐!
先是弓仁的人,再是自家的将士,而后是吐蕃的将士,呼喊声响成一片。
在下一次大雪来之前,彼此分开,各自归营!
李敬玄被卸了武器,由专人看押,带了回来。
林雨桐没审那个刺客,也没审理李敬玄,只跟李敬玄说,“他是你的亲随,却行刺客之事!我知道,你无心刺杀于我,但是,这人是怎么到你账下的!我不审,也不问,回长安之后,我送你们去大理寺,情况你说!狄仁杰狄公你知道的,他的手里无冤案!你若清白,他必还你清白。这里面的是是非非,叫狄公查一查,不就知晓了吗?你若心底坦荡,那你就该吃吃,该睡睡,总能还你公道的!”
李敬玄点头:“是!殿下,臣不多思,也不多想,臣跟着殿下回长安,这事必须得查个水落石出!”
那你认为,你若回了,这军权,暂可交给谁辖制?
出了王孝杰,再无他人。
行!那就王孝杰,“休息两日,咱们即刻返回,回去还能赶上过年!我家里还有孩子等着呢,不想耽搁。对了,折子呢?抓紧写一封,马上叫人送回长安!”
折子进长安已经是腊月了!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兵部。
兵部正在筹措粮草,想着抓紧起运,这怎么着,开春也得一仗的吧。
可粮草还没筹措出来呢,前线的折子回来了——胜了!大获全胜!
这仗怎么打的?
军中大小将领的折子都给看了一遍,而后相互对视一眼,几乎是兵不血刃,以天杀敌七万之众!
如何推测的天气,没人知道!
反正就是事成了!
说一句天助,不为过吧!
人都说,得道者多助!可这得多得道,才能换来天助呢?
兵部不敢耽搁,急送中书省。中书省更急切,拿着折子就往宫里赶。
折子由太子念给圣人和武后听,圣人蹭的一下站起来了,“这就是说,吐蕃平了?”
是!二十年再无一战之力!而这二十年,若是朝廷政策得当,是不可能再把吐蕃养起来的!
武后又问:“折子说刺杀……未曾伤到公主?”
李显的声音都在抖:“是……未曾伤到分毫!人会押解回来。”这个事,肯定给韦香儿和武三思有关!这俩不知道死活的,这次完了!皇姐回来得跟自己算账了。
不行!自己得赶紧躲一躲!韦香儿在外面急的直打转,可太子只说,怕给过了病气,就不见她了。
这病的真这么重吗?怎么就连病气的话都说出来了!她在内室的门口压着声音道,“殿下,不能轻易称病呀!”你跟李弘不一样,李弘那太子做的,圣人和天后都肯放权,可您这个太子做的,他们都不咋舍得给你权利。你再一称病,以后若是想要监国,可就不大可能了。
李显在里面躺着,翻身把自己埋在被子,这道理要你说吗?可要是不病着,我阿姐是不会放过我的。把刺客压回来了,而没当时就给杀了,这就是动怒的意思!要是想隐瞒这件事,对自己这个太子有所庇护,处置个刺客而已,杀了又如何?可她没有,把人带回来了,这是要动朝廷的力量呀!狄仁杰是个什么样的人,满朝上下谁不知道?
前不久有俩看护皇陵的官员,砍伐了皇陵两棵树,圣人震怒,要定死罪。结果呢?狄仁杰就是不从,问圣人说,以两棵树要了两人的命,这律法可公正?
最后怎么着了呢?修改了律法,也没能要了这两人的命。
这事别说皇姐不肯善罢甘休,关键这里面涉及了李敬玄了!李敬玄是老臣,是圣人的东宫旧人,他此次战败了,这个罪责他肯担,因为他确实战败了。因着他的错误指挥,数万将士丧命,怎么处罚都是该的!但若是通敌刺杀一军统帅,那是一家子都不能活命的罪过,他必是坚持彻查的。
私下查,是有私了的可能的!比如私下处置韦氏,换取皇姐的谅解。
可一旦官纠,就这就坏了!这不是谁有情面的事。
他说近侍:“你出去,告诉韦氏,就说……她吵的孤头疼,叫她去后院呆着,没有传召,不许出来。”
韦香儿听了直跺脚,转身就走!可回去了,却害怕了!来回的转悠,而后找了贴身侍婢,“去传邱太医。”
邱太医号脉,而后收手,“敢问您哪里不合适?”这位不是太子妃,也不是良娣,就是太子作为王爷时的侍妾,很得宠是真的!可在东宫,传召太医是很不合适的。
韦香儿就道,“邱太医,早年行医的名声,我是听过的。”
韦香儿就道:“听闻有一年逾花甲的妇人吊死在你家门前的树上,不知道是也不是?”
邱太医面色一白,这个事是真的!但是这事是有隐情的。当年自己才十四岁,半路上遇到个被马撞了的中年汉子,那汉子的后脑勺磕在了路边的石头上了,当时就流了血。他给止血之后叮嘱了,说是回去千万别动,要看郎中……可结果这汉子就没跟家里人说,只说撞破头了,这一耽搁,不到七日人死了。是因为头晕目眩恶心呕吐还要出门,结果跌到路边的小水渠里了!他要是不眩晕,这不就没事了吗?这一眩晕,掉下去想起起不来,淹死在浅浅的水沟里了!人死了,有见过这汉子的就说,“路过的时候瞧见了,就跟喝醉了似得摇摇晃晃,这伤是没治好还是怎么了?”
这话一问,可坏了!人家家里到处打听是谁给治伤的!他当时还小有名气,免费给人看诊,积攒经验和名声。这一打听都说是他,那老太太丧子,又不是个讲得通道理的,一时激愤,就吊死在自家门口了。
但是郎中圈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说实话,做大夫的,少有不碰上这种情况的。遇上不明白事,或是情绪上接受不了,就爱找大夫闹!
要不是大家都知道自己冤枉,自己也入不了太医院呀!
而今东宫女眷拿这个说是什么意思?这东宫真要想法子给自己治罪,那真是……非冤死不可!哪朝哪代,宫里不死太医呢?
他就直接问说,“您有话直说。”看看这女人想叫自己干什么。
韦香儿就笑道,“我……恶心想呕吐,反酸水,该来的葵水也没来……”
邱太医愣了一下,这是想说她有了身孕?听起来像是女人间的争宠。
他就说,“您说的这个,像是有喜了!但不足三个月,把不出来。”
邱太医出去就是这么跟东宫的总管说,“这是否有孕,一般得在三个月之后才能把出来。但贵眷自陈有呕吐恶心反酸水,葵水未来的情况,那就得小心些了……”转脸在医档里也是那么记得。
总管不住的点头,觉得这个诊断……没毛病。
可他们却不知道,邱太医出宫就直奔御赐给孙道长的宅子。孙道长的徒儿是谁,打听打听去!镇国公主如今是何等威势,一个没有名分的女眷想威胁自己?太异想天开了。
而李显呢,太医给瞧了一圈,没啥毛病。
只要不是大毛病,就不能说太子是有病的!
有病,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很可怕的信号。
因此人家很谨慎,问说,“殿下觉得哪里不合适?”
李显躺在榻上呻|吟:“心里觉得有一把火在烧……”小学徒跟着师父,这会子听的一脸懵:这就是心急如焚?火急火燎?应该是心慌吧!火都起了,这能不是慌吗?
急生燥,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他小心的瞄师父,师父万年不变的脸,只问说,“还有呢?”
李显感觉了一下,再没别的了,但还是说:“……头疼,头疼的厉害!”
太医再把脉,嘴上没反驳,只是道,“许是忧心战事,没歇息好,臣给您开店安神的汤药,若是歇不好,就服一剂。”
这不还是说自己没病吗?
李显一噎,立马抱住头就嚷嚷,“疼……疼的厉害……”
太医愣了一下,便道:“看来是臣学艺不精,不若多找几位同僚来,一起给瞧瞧……”彼此做个见证吧!这是太子要装病,不是我的医术平庸。
李显嗯嗯嗯的点头,东宫又找太医,把太医院半数的太医都拉去了,一个挨着一个的给太子号脉,太子还是抱着头嚷嚷,疼!疼!可疼死我了。
然后太医们就都懂了:这是要装病。
怎么办?太医令就说,“……此症状着实是罕见,还得再看看。这头疼是有规律呀,还是无规律的疼……”李显点头,“不急,慢慢来!先开了汤药,你们每日打发人来瞧瞧……”
行!那就这么办。
从东宫出来,小学徒就问师父:“殿下说燥,师父为何不给开药。”
给宫里人瞧病,这急呀、怒啊、惊呀,惧的,常见!这是不能捅破的症状。再说了,朝事多,情绪大起大落,再正常不过了,不能把这当做是病。至于殿下说头疼,那就只当是殿下头疼好了。
太医前脚出门,武后的人后脚就来了,说了,太子既然病了,就要多养病,头疼之症重在休养,不可劳神。
这么一弄,上上下下的都知道太子病了!那病的症状跟圣人还挺像的,都是头疼。
圣人是如此,没想到太子也如此,大唐到底是怎么了呢。
四爷将棋盘上的棋子往边上一挪动,将一颗黑棋推到了最前面。
李显害怕了,往后缩躲灾去了!这正中武后下怀,权利能一把抓了。不得不说,李显很聪明!他知道,武后舍不得废黜他的太子之位,他哪怕当个废物,赖也要赖在太子位上。这母子俩,一个要太子的虚名,一个要监国的权利,是可以合作的。
桐桐这么一回来,接下来会怎么样?刺客是得查的,韦家可死,武家都可死,可武后不会把李显往出推!
占着位置是吧?占着吧!不急于一时。
麻烦的是,李治依旧想用桐桐来牵制武后。
可就朝局而言,桐桐的加入,这就是龙多了!多了就不治水,这不是好事。
再争再斗,不能乱了大局!
桐桐需要一个新的定位,权利不能放手,但却不能老做别人争权夺利的工具,更不能成为扰乱朝堂的一枚棋子。
四爷把黑色的棋子再朝前推了一步,笑了一下:武后想要?给她!桐桐在回来的路上,很沉默!她也在思量这个事情,自己这么迅速的处理了战情,返回了京城,这绝对不在李治和武后的预料当中!
回去之后,两人会怎么对待自己呢?
把自己放在两难的位置上,这是愚蠢的!
还没到长安,李治的亲使已经来了,叫人亲自给送了信,信上说了许多亲热的话,总是,很欣慰,也很担心。
林雨桐没有再犹豫,而是给李治写了一封回信:儿未见血,然已杀人。借天之力杀人,比之见血杀人所造杀孽更重!数万人因儿殒命,这一路上,儿噩梦连连,怕是已有心魔!儿祈求父皇垂怜,容儿解甲归田。
这封信到李治手里的时候,李治拍打着额头,“心魔?怎么会有心魔呢?”
刘仁低声道,“殿下吃斋念佛长大,而今却……想来在所难免吧。”
结果林雨桐还没回到长安呢,李治就在大朝上说,“镇国公主劳苦功高,太子病弱,本欲公主监国理事,然公主多方推辞,言说,身为大唐公主,为国出战,乃是身为公主的本分。身为女儿,为父母分忧乃是她的孝道。可身为人妇,为夫家传宗接代、料理庶务,亦是本分。这话叫朕颇为触动!为妇恪守妇道,何错之有?朕便应她,回府尽为妇本分,然,朝事若有不决,可咨问公主。”
这是给了桐桐拍板权和否决权。
桐桐还没进长安呢,在驿站就得到消息了!怎么说呢?这其实是个好事!如果武后是一辆车的话,她是油门,也是刹车!凡是对的,自己便是她的助力;凡是错的,自己便是阻力。多磨合几次,真要是配合的好,未必不是给大唐装了一个助推器——泽生跌跌撞撞的跑回来,朝这边喊着:“阿耶带了客人回来!”
桐桐站起身来,手里拎着一篮子鲜花!
回来得有几个月了,但一直没回长安!四爷提前带着府里的人,住到了樊川的公主别院。
樊川就在南山脚下,这里是自汉朝以来,长安左近达官贵人的别墅区。自有唐以来,私家园林兴起,这里几乎都是贵人的别院。除了别院以外,这里还是两大家族的聚居地,一个是韦家,一个是杜家。这两家的聚集区,一个叫韦曲,一个叫杜曲。
那句诗是怎么说的?韦曲花无赖,家家恼煞人。
林雨桐特别喜欢这个地方,而今这里是水美地肥,景致宜人。像是杜甫,就在樊川住了十数年。像是杜牧,自称是樊川翁。还有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故事,就发生在樊川。
包括那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诗词背景,也是脚下的樊川。
宜人美景、世家繁华,再加上诗人和他们的诗词,叫桐桐觉得这里有一种叫做浪漫的东西。
事实上也是如此,正是三月的好时节,各色花次第开放。站在塬上看下去,美不胜收。李治一宣布,朝事难决,可咨公主。四爷转脸就收拾东西,带着一家子直接出门,半路上接了桐桐,压根就没回长安去,一转方向直接来了樊川,住进了别院。
住来几个月,宫里打发人来看了无数次。林雨桐也是上折子,请安折子,告罪折子,折子上了个不停,但就是一点,不回长安。
公主府跟东宫就隔着一条马路,大臣若是去东宫,跟去公主府的距离是一样的。而今东宫不管事,可公主府那么近,他们有事没事都会上公主府的。
不如像是如今这般,没有半日的路程你来不了,所以,非必要,你们也就不来了。如此,朝事武后就能定了!按照她的理念执行下去,比有人老是想指手画脚要好的多。
也因为如此,武后几乎三天两头的派上官婉儿过来,缓和彼此的关系。
是!面上当然是要挽回的,但是真心这个东西,伤了便再难拿的出来了。以前有林雨桐,时不时的给按摩针灸,便是病了,也尽量在帮助减轻痛苦了。而今,她再不过会亲自去给两人按摩或是用其他手段了。关心是会的,多是折子上问一问,亲自去的事,她都不提了。
至于遇到刺杀的事,叫宋献等人把李敬玄和刺客送到狄仁杰手中,她就再没管过。狄仁杰是怎么查的,查出什么来了,林雨桐一盖也没问。
樊川这样的地方,土地肥沃,浇灌便利,一开春她就种瓜种花,忙的不亦乐乎,好似那点事早被她抛之脑后了。
外面都是关于她的传言,传言她能呼风唤雨,有诸葛之能。更有甚者,传言她是神佛大能转世,来世间以助天子匡扶社稷的!最离谱的一种说法是,太|宗皇帝去了极乐世界之后,跟仙君为大唐求了一仙姑,请她转世以佑护大唐百姓。
种种说法本就玄之又玄,再加上开春之后,庄子上要种庄稼。桐桐就说,“不急着灌溉,这两天就有雨,先把种子泡着吧。”
果然,过了两天,春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三天,把地下的透透的!点下的种子在雨停之后,极快的冒出来。
今春院里的花开了,好些小女娘在门口磕头,求什么呢?求一支公主府的花。他们管这个叫姻缘花!说公主福泽厚,所得驸马乃是天人之姿,且颇有才情,跟驸马感情甚笃。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说得公主府的姻缘花,便能缔结好的姻缘。
这不,桐桐又剪了一篮子的花,叫人插到门口装着水的罐子里,叫想要的人自取便是了。
孩子叫了,她就拎着拦着出来了,才一转过走廊,结果看到了四爷带着狄仁杰来了。
林雨桐就笑,“狄公来了,快正堂坐。”
狄仁杰忙道:“殿下这园子,在长安可是颇有名声。不知臣是否有幸一赏此园。”
林雨桐将花篮子递给菊香,牵着泽生跟着四爷把客人往园里的亭子里带。原道而来,先歇歇再转。
狄仁杰就见这位公主素色的衣裙,裙摆上还粘着草叶,端是朴素的很。真走出去,无一人敢说这是威震天下的镇国公主。
她身上不沾染丝毫的权利之欲,就这么安安静静的。
这会子抬手沏茶,而后递了茶过来,“汉中郡自己炒的茶叶,比之前的好多了,几乎不见涩味了,尝尝这新茶到底如何。南山的另一面也种着茶叶,孙道长身边的童儿如今长大了,头一天翻山过去,第二天就能带着新茶叶回来,等清明时节了,你再来品茶……”
狄仁杰捧了茶叶喝了一口,顿时笑的如同一个慈悲的长者,“殿下有邀,敢不从命。”说着,话语一顿,这才道:“臣此来,是为刺客一案而来。”
林雨桐点头,“想着也差不多了。”
狄仁杰看这位公主,而后起身,“此一案,臣若是具实以奏,只怕朝中会起轩然大波。”林雨桐笑了一下,“我知狄公之意!狄公此来,是为本宫考量,本宫心知肚明。可狄公,本宫若是说,压下此事,你可应?”
“臣不应!”狄仁杰站直了身子,“之前臣弹劾王本立恃恩用事时,就跟圣人说过,国家虽缺英杰俊才,但却不少王本立此等人。陛下怜惜一罪人,岂不知这便是亏了国法!若是陛下一定要找理由赦免了王本立,那便将臣罢辍出朝廷,流放到无人之地,以此事来告诫那些忠贞之士,不要再步臣之后尘。”
林雨桐点头,真是因为狄仁杰的坚持,且言语逼迫李治若此,李治不得不听从了狄仁杰的谏言,朝堂上下顿时肃正。
“此乃狄公之功也!”
不敢!狄仁杰拱手之后便道,“臣今儿还是这句话,皇室便是缺为储之人,但储位绝不能给勾连敌国构陷忠臣之辈。陛下若是怜惜,保这般人为储君,那臣敢问一句,他今儿能勾结敌国,他日便能抛土弃民,到那一天,该如何?”
林雨桐愣了一下,在狄仁杰看来,这事牵扯到武家,这事不大!武家再是外戚,他不怕!他觉得特别重要的是,他察觉出武家跟东宫有瓜葛。
但他不会将目光放在一个在东宫连名分都没有的侍妾身上,这很荒诞!所以,他认为,李显在这事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太子勾结吐蕃,这是什么罪过?!
况且,要杀的不光是亲!当这个亲有别的职责的时候,性质就变了!自己那个时候是一军统帅,你勾结吐蕃杀前线统帅?这个恶劣程度,朝堂上下无人能忍。
可要是把李显这家伙踢下去,下来该谁了?李旦吗?何苦叫李旦再受这个罪呢?
林雨桐就忙道:“狄公,此事我这个当事人说句公道话。”
哦?殿下请讲。
“狄公,太子……有心无胆!”林雨桐叹气,“我从不信他会主动提出杀我!只能说,有人要杀我,他不会去反对而已。”
狄仁杰心里意外,这位公主当真是一厚道人!
林雨桐就看他,“狄公,牵扯谁,都别把太子往里拉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而今嘛,若是贸然废太子,结果必然不是狄公想看到的。”
狄仁杰眼睛微微一眯,跟林雨桐对视了一眼,这便明白了。
若是废了李显,那么唯一能继承储位的便是相王李旦。若是只余这一个了,天后会如何做?她首先会弄死李上金和李素节,叫朝臣再无可选。
如此之下,影响就绝不是废黜一个太子那么简单。
可这位太子……当真是……叫朝臣看不到希望呀!不过好在,章怀太子还有三子,这一脉总还有人。
这个话题沉重,狄仁杰不再提太子的事,在园子里跟着主人赏起了景色。直到吃了午膳,对方告辞而去,四爷才说,“此人上门来是有三分试探。”
听出来了!他也在看自己在这事上的态度。
狄仁杰摇头,只一个武家,就有可能叫公主和天后之间分崩离析,这牵扯到朝堂的安稳,怎可轻视?
既然公主说,除了不拉扯太子,别的无所谓,这就行了!
自己此去,一是探公主的态度,二是提前通风报信,叫公主提前想法子应对接下来的事端!拿武后的娘家作法,需得承受她的怒火!公主在对天后的时候,天然就处于弱势。公主之于大唐的意义不同,不管何时何事,护住公主,就为大唐的朝堂护住了以后。
回去之后,他便把折子进上去了。
李治没言语,叫人直接上给天后,而后叫人宣了狄仁杰,“爱卿的折子朕看了,只不过天后的娘家人,这事啊,爱卿要细思量,便是真的犯错了,量罪之时也该考量。”
狄仁杰没言语,怎么言语呢?每次圣人都会求情的,别管是真心还是假意。
比起圣人的态度,他更想知道天后的态度。
态度?什么态度?
武后拿到折子的时候沉默了,良久之后,她才吩咐上官婉儿,“宣狄怀英进宫。”
上官婉儿看看外面,已经入夜了:“现在?”
现在!
于是,狄仁杰夜里进宫了,站在武后的面前。
武后一脸的笑意,“怀英呀,坐!”
“臣不敢!”
武后轻笑了两声,打量狄仁杰,“爱卿的折子本宫看了,案情详实,怀英手里无错案,你查证那便是查证,本宫从不怀疑。牵涉到武家……是吧?”
是!武三思。
武后将折子递回去,“该查就查,该杀就杀,不要姑息!!”圣人求情,并不是真求情!圣人一生,求过许多情。在高阳公主一案里,圣人为他的叔叔荆王李元景和他的兄长吴王李恪求过情,结果情没求下来,该处死的还是处死了。后来,长孙无忌一案,圣人又为他的亲舅舅长孙无忌求情,结果情自然也是没求下来,该什么罪还是什么罪。据说,章怀太子暴毙的那个晚上,太子被诬谋逆,天后欲加其死罪,圣人还是求情了,结果,太子依旧暴毙了。圣人不是糊涂,而是以‘仁’笼络各种支持者!便是脑生反骨的,都能以仁宽之,那么给这样的圣人做臣子,岂能不安心?
正是因为洞察到了这一点,他才敢屡屡犯上直谏,‘逼’圣人从之。
他们的道理许是都对,可在这事上,都是理智的!易地而处,若是有人要杀自己的孩子,自己能这般冷静吗?
大部分做父母的都冷静不了,恨不能生食其肉才解恨。
如今再想公主接天子剑那天问出来的话,她问说:陷入两难之地,诸位可想过我的未来在哪?
是啊!如公主这般,她的未来在哪?!
可才那么一想,脑海中又浮现出驸马那双幽深的眸子。
公主太耀眼了,耀眼的遮挡住了别人的所有光辉。可接触驸马的时间长了就知道了,这位驸马非一般人物。他甘心藏在公主的光辉之下,小心的掩盖着属于他的光芒。
是啊!未来在哪,许是那位驸马心中有数的!查案子附带的也查出一点东西,比如驸马跟安西的关系。这怕是驸马给他和公主选好的退路吧!
但这事不能瞒着,得上一份密折给圣人。公主和驸马小心经营安西,便是无心留恋长安。希望这一份折子能对公主的处境有所改善吧!
于是,当天晚上,狄仁杰的密折还是送到了李治的手里。
李治看了折子便愣住了,“安西?”
刘仁点头,“是安西!周国公曾给天后奏报,说英国公居心叵测,与朝中大臣来往颇为频繁。如今再想,怕为的就是这件事。公主心有丘壑,如今的处境,将来的处境,只怕都在公主心中!公主没有怨言,只是叫驸马小心的为子孙后代经营一条退路,仅此而已!圣人,公主绝无异心!”
李治笑了一声,“谁告诉你朕怀疑桐儿有二心了?若有此怀疑,朕何故给她这么大的权利?”那您这是?
李治闭上眼睛,显儿不合适储位,这次是桐儿不忍,不叫拉扯太子,可之后呢?
刘仁没懂,李治却再不言语了,只说,“叫人透消息给皇后……”
是!
武后怎么想,桐桐不知道!她只看四爷:“你叫人故意漏给狄仁杰的?”
嗯!除了他,谁合适呢?
四爷就说,“是否有心,只大公无私是不行的!无一丝私心,不能取信于人!你得把暗处的事摆在明处说,叫人切实的感觉到‘你的想法’,这才能把世人的眼睛都给迷住。”
懂了!每次她以为她学会了,但总也发现,好似还总是落后一步,跟不上他的步调呀!
四爷就笑,这是教不会的!有脑子就得学会翻新呀!说到底,你还是少了那么一根弦。
少就少吧,有你就行!桐桐往他怀里钻,“大唐的走向而今已经变了,武三思和韦氏,必是活不了的。”如今看着不起眼的两人,在后来能掀起多大的浪,咱是知道的。把这俩祸害除了就行。
个人的作用是极小的!没有他们,总还有别人。在四爷看来,这真就是小事而已!
因着知道后来的走向,桐桐和四爷压根就没回长安听审去!
但是李敬业去了,英国公府的男人都去了,就想看看这个武三思能落个什么下场。
狄仁杰人证物证齐全,便是没有他的口供,也能证死他!
还有便是韦氏,韦氏并无身孕,她这三月屡次想跟李显亲近,期望怀上一个。可李显多滑呀?装病装的可真了,一直就没给韦氏机会,结果一查这不就给带来了吗?
上了大堂,两人极尽狡辩之能事,反正是不认,审理的异常艰难,但最终还是狄仁杰拿证据把两人给证死了,当堂就给画押。
而后呢?
而后押入死牢,秋后问斩。
李敬业回来说的口沫横飞,还拉了孙子说,“等秋后,秋后祖父带你去看砍头去!”
是啊!秋后要问斩了。
在牢里的时候,两人这才反应过来了,这是活不了了吗?
不!不成!
武三思撕下衣服的内衬,用血写了一封血书,悄悄的藏着,等到武承嗣终于疏通关系来瞧他了,他才偷着把血书递过去,“兄长,弟能否活命,全在兄长一念之间了。”
武承嗣左右看看,“知道了,安心等着。你我兄弟受尽屈辱走到如今,为兄又怎么可能弃你于不顾。”
武三思狠狠的攥住堂兄的手,不住的点头。
武承嗣果然说话算话,第二天一早便递牌子要进宫面见天后。可武后不见!
不见就跪着!死跪!
真就是跪了两天,武后这才叫了进去,武承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却把手里的折子递了过去。
武后不耐烦的翻开,却坐直了身子!里面有一封血书是贴在折子里的,折子来自武三思。在密折上,武三思谏言说:天后缺什么呢?缺密探!什么人能比亲侄儿更可信?什么人更比已经死了的人更尽心?侄儿有罪,万死不冤!臣对不住姑母的信重,但臣若是身死,便再无报答姑母的机会了!像是臣这般的人,死后也是要下地狱,受十八般酷刑的。侄儿无所求,只希望能恕罪,仅此而已!侄儿不叫您作难,武三思可死,从今往后世上多一叫无名之人,随您驱使!
武后起身不住的徘徊,武三思说的对吗?对!自有皇权以来,暗地里的监察从来没有断过!圣人没有这样的人手吗?有!只是没叫自己接触罢了。
各家的阀门世家没有这样的人吗?有!这是公开的秘密。
便是贤儿,不也养了一批人手吗?自从他‘暴毙’了,他养的那些人去哪了?一夕之间不见踪影了。
哪怕是桐儿,她手里没养密探吗?未必!这长安城里发生的大小事情,只怕当天晚上都会放在她的案头。
可自己呢?自己的人手多是在宫里,宫外延伸不到。
正是需要这样的人手,才把武家兄弟提起来了!可他们犯蠢就犯蠢在,不做好自己的本职,而去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不过,武三思到底是聪明,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想通过自己假死脱身,求一条活路。
成吗?
是可行的!
武后把人都打发了才问武承嗣:“……那个韦氏也在地牢?”
是!
武后摆手,“去吧!回去吧。其他的事情跟你不相干了。”
“臣记住了!”武承嗣回去就等着,连跟武三思联系都不敢。
武三思就在里面熬啊熬的,他都以为要熬不下去的时候,这天晚上,终于来人了。先是牢房里关进来两个头上蒙着黑布的人,看身形是一男一女。等到夜深了,牢头的鼾声打的正响亮的时候,来了两个宫里的太监。
这两太监一人拉着个黑头套的人,武三思被塞了一个。
他顿时大喜,赶紧的换了衣裳,把对方的衣裳套身上了,又给对方把衣服穿上。这人跟自己有几分相似,主要是身形,特别像。
换好了,他从里面出来,进了关押黑头套两人的牢房,自己也把头套套起来,好一会子,好似还有人进来了。
武三思明白,这人怕是韦香儿吧。
这一晚上过的格外漫长,天快亮的时候,好似是哪里衙门的人来提人犯的,武三思和韦氏就这么被拉扯出去,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两人给留在牢里了。
当天,他们就被带出长安城了,差官押着两人一路朝东去了。
而没过几天,林雨桐就听到一个消息,说是武三思受不了地牢,在牢里自缢了!等狱卒发现的时候都一天一夜了,大夏天的,尸首都已经变的不成个样子了。而韦氏见了那样的尸首受了刺激了,给她换牢房的时候,她冲出去跳了院里的井了!这井口太窄,打捞了三天才把人打捞上来,也泡的不大好看。
可这尸首已经叫两家的亲属去认了,确认无误,都死了。
林雨桐正剪荷叶的手顿时就一顿,她把手里的剪刀放下。
跟自己玩这个呀?
特务这东西,自己就是!业内人士,绝对的行家,跟自己玩这一套?行啊!
桐桐当时就说,“昨晚坐了个梦,觉得不好,想斋戒三天,这几日,谁都不见了。”
刘德等人不解这是何意,四爷却笑了。
当天晚上,桐桐单枪匹马,一路朝东追去!武后能把这两人放哪去?除了往东都洛阳,又能去哪呢?
一路奔着洛阳追去,快马一天一夜,果然就追上了!
敲晕了差役,将这俩也敲晕,直接挂在马上,白天歇息,晚上敢夜路回长安!
于是,第四天的一大早,城门一开,吓煞人了!明德门外的两棵树,一夜之间被人削成了秃子,在这‘秃子’之上挂着两个人,应该还是活的!城门卫上前去看,女人是谁不认识,但是男人……那几年常见的!不就是周国公府的二爷吗?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被人绑在这里?
完了!坏了!下了死牢的据说已经死了的人,而今活生生的出现在这里,这是捅破天的大事啊!桐桐自己也知道,这要面对的不是自己,这事真就叫武后干成了。
如今这各种交通和各种的关卡,想不动声色的千里追踪,难!难!难!
若不是知道一旦出了长安便是鱼归大海,追踪不上,他们也不会这么大胆的以囚车的样子把人往东都带呀!真就是出了长安往哪个山里一送,在里面藏上半年再动,叫自己去找,自己也没法子。
若不是自信以如今的情况没人追踪的了,这事人家就是能干成。
所以,怀疑里面有猫腻的人有,可却没人去捅破,为什么呢?因为没抓住把柄呀!没把这两人翻出来,你就不能说死了的那俩是假的。
那么着死了,死在刑部的大牢里,这地方不归狄仁杰管!狄仁杰在大理寺,压根不是一码事!
大理寺的犯人叛了死刑,秋后问斩了,关进了刑部的死囚牢房,狄仁杰以为是人家为了多一点关照,这是给临刑之人最后一点慈悲,要关就关吧!
直到人那么死了,他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瞬间有了三个嫌疑人:第一,武承嗣;第二,太子李显;第三,武后。
可这三个人,他也想不通呀!武承嗣有胆子却没这能耐,刑部不是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地方;太子有这能耐,真要是储君秘密下旨了,刑部的下级官员偷偷的卖人情的可能是有的,但是,太子没这个胆子;武后是要胆子有胆子,要能耐也有能耐,可她没必要这么做呀!什么事不得有动机呀?她的动机是什么呢?没这道理!
今儿一大早,才要去上朝呢,就有家里的下仆急匆匆的回来了,说了一件这么骇人听闻的案子:已经死了的死囚被人绑在了明德门外!
狄仁杰面色一变:坏了!坏了!天捅破了。
进宫的时候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刘仁轨正跟张柬之商议:“该着人去请公主还朝,得快!”
张柬之摆手,“不急,这事得再看看,看圣人的意思。”
狄仁杰左右看看,就问说,“刑部呢?”
是啊!刑部尚书呢?这个事一出,刑部上上下下难逃干系呀。
刑部尚书此刻跪在李治的面前,“臣失职……臣无话可说。可这事如今闹到了这个份上,刑部上上下下担责是小事,只是……谁是那主谋?”这事不敢查!
李治脸上并无异色,“刑部该什么责,得担什么责,回头你上折子……至于这件事嘛,朕知道!”
“知道!”李治就哼笑,“刑部有人收了钱财,□□,确实是猖狂了一些……”
这位尚书愣了一下,而后点头,“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人走了!刘仁低声禀报,“天后娘娘来了,在外候着。”
武后进来,默默的跪坐在李治的身边,一语不发!
李治接了刘仁递过来的药碗,一口喝了,这才问武后说:“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武后沉默了一下,这才道,“臣妾无话可说。”
李治轻笑了一声,“皇后,你是笃定朕离不了你,可对?”
武后没言语,继续沉默着。
李治笑了一下,“你对了,朕确实离不了你!”说完,一把将手里的碗给砸在地上,厉声呵斥道:“你以为朕病了,你便能为所欲为了?你告诉朕,你在宫外培植势力,究竟意欲何为?宫里宫外,都换成你的人,赶明儿递到朕手里的药……”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俯下身看武后,两人脸对着脸,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武后看见圣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从牙齿缝隙了挤出一句话来,他说:“赶明递到朕手里的药,朕还敢喝吗?”
武后大惊:“圣人!”
李治坐回去,轻笑一声,“别怕!这事是朕叫人做的,就是提醒你一声,朕病了,不是死了!”
这事是您叫人做的?
李治没言语,好似又一副病体昏沉的样子。可武后却真不敢说别的了!她心里惊惧了起来,圣人这是给自己亮了底牌了吗?她默默的起身退了出去,李治才撩开眼帘,目送她离开。
半晌,他才道:“起驾,上朝了。”
朝臣乌泱泱站满大殿,武后隔着珠帘,看着外面。帝王孱弱,可此时的帝王却叫
就听圣人说:“事,朕尽知!人,是朕让人捆绑在明德门外的!”
啊?
大臣们先是愕然的抬头,再是不解,没这么办事的呀!可紧跟着又一愣:这是圣人在给天后难堪吧!
继而心里惊惧:圣人还是圣人!别看皇后什么都管,但其实,圣人想拿捏,随时都能拿捏!今儿要是圣人要废后,只凭拿住的这个把柄,也是轻而易举的!圣人没有,这就是在提醒皇后,凡事适可而止,圣人在一日,就不能随心所欲一日。
果然,就听圣人说:“国法煌煌之下,依旧有人知法而犯法!朕把话放在这里,以后不论何人,胆敢蔑视国法,人人得而诛之!”
谨遵圣谕!
紧跟着,李治连下数道旨意:第一,武三思和韦氏,即刻问斩,以正视听;第二,原本是顾念功臣之后,赦免其家族。可武家与韦家不思悔改,竟敢贿赂刑部私放死囚。废黜武家周国公爵位,韦家辍为庶民。盖因韦氏为东宫女眷,太子内帷不修,勒令其闭门思过三年;第三,刑部官员,凡是涉事者,罢辍其官位入罪,永不录用。
旨意一下,山呼海啸的呼喊万岁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
武后先退朝出来了,她站在大殿之外,依旧能听到大臣们呼喊的声音。
瑞祥担心的扶了武后,“娘娘,您保重。”
武后摆摆手,不要人搀扶,一路慢慢的走回去,才听上官婉儿低声禀报,“这几日,公主殿下在闭门祈福,无人见过公主!只是好似……公主的马出去过。”
出去过?
是!
武后瞬间便明白了,自己被圣人给吓住了!这事根本不是圣人干的,而是镇国干的!可只在一瞬间,圣人便想到了处置的办法!都以为这是捅破天的大事,牵扯到本宫,牵扯到太子,这事大到皇室和朝廷不伤筋动骨都不行了!可是圣人一抬手,天大的事情被圣人给摁回去了!
一边重新巩固了皇权,一边保住了自己却也叫自己知道,自己是在他的手掌心里的!他能保住自己,也能抬手就灭了自己。
而这次的事,这真的叫自己知道,事不是那么容易办的!只要圣人活着一天,就得本分一天!不损害圣人的利益,什么都好办!若是损害了圣人的利益,就得付出代价!因为自己确实不知道圣人的手里还藏着什么。
又从圣人的手里学了一招!
好!很好!
她以为她学会了,可紧跟着,李治又告诉她,她其实还是没学会。
怎么着了呢?
圣人下旨,说是去年本来就打算改年号的,后来觉得去年给今年订的年号不吉利,咱重新换一个吧,更年号为调露吧。
行!无所谓,不就是更改个年号嘛,改吧!以前都是天后提的,而今,圣人提了,那就改个年号也行!
于是,年号更改为调露。改完之后,圣人又说,每逢更改年号要大赦,咱大赦天下吧!
于是,大赦天下!
武后恍然,之前那些刑部官员,其实有许多都很冤枉,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并没有做错什么。这背后的猫腻,他们更不可能知道!每个人都是听命,然后折损了前程,倒霉死了。
获罪的这般委屈,圣人知道呀!所以圣人大赦天下了!这些被牵连的官员,因为大赦,可免去一切牢狱之灾,只是做不成官,可照样能安然回乡!
圣人叫臣子看到了他的霹雳手段,也叫天下看见了他的慈悲。
武后当时就一拍脑门,便是想保下武三思和韦氏这两人,为何要用这般蠢的法子呢!秋后问斩,若是遇到大赦,罪犯可先不死。至于什么时候会死,这得上面勾决!反正是今年死不了的。等到了明年,刑部报了名单,可以先不勾决,就叫那么呆着。一年两年三年,就这么拖下去,两三年之后,叫他们慢慢的在牢里‘病死’,谁会觉得奇怪?
还是那句话,这事办的太急、太糙,太暗!
明明可以有合理合法的办法,自己却选了一种最蠢的法子!
对的!就是用了一个最愚蠢的办法。从一开始要保住这两人的时候,就已经错了!是!自己在外面是没有特别可信的人!若不是如此,又何必提拔武家呢?正是因为武家与自己利益一体,相互依赖,轻易不背叛,这才启用了武家这兄弟二人。而且比起武承嗣,武三思要更得用!武承嗣不如武三思机变,这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当时武三思那个提议,她是真觉得可行!只要换出去,真不是那么容易能把人翻出来的!别说出了长安了,就是藏在长安,藏在半年一年的,难道能找到?就是府衙挨家挨户的去搜,也搜不出来的!
因此,她真觉得这个事便是叫人看出猫腻了,也无所谓。因为找不到证据。只要没证据,那就都闭嘴吧!
这事时间一长,也就过去了!
如今再看,还真就没有死保两人的必要。可光明正大用人,为何要偷偷摸摸!说到底,人也不过是一个工具,这个工具没了,事就不做了吗?不过是换一个新的罢了!趁手就留着用,不趁手了随手撇了便是了。
更何况,武家家族大了去了,真要提拔,总有能被提拔起来的人,又为何一定得是武三思呢?
至于韦氏,当时不该想着将来或许此女可用在李显身上……当时就该直接赐死她,一真死一假死,会惹人怀疑吗?
也不会!
越想自己跟圣人的手段,越是觉得桐儿当年的话对!她说:您的手段太糙了!
之前自己以为懂了,可懂了之后还是屡屡受挫,这就证明自己还是没真懂!
不过,这次自己是真看懂了!走正道办事,可理直气壮,不留后患。反之,则后患无穷。
于是,武后办了一件事,那就是:关照自己的女儿镇国公主。
是的!桐桐就被武后特别关照了!
怎么关照的呢?
作为母亲,她关心女儿的一切私生活。打发一拨又一拨的太医,“给公主瞧瞧,可是在战场上受了寒气?成亲多年,膝下只一子,这可如何是好?英国公府子嗣单薄,正该开枝散叶才是。不要为了国事忧心太过,也该好好的保养。都说女儿随母亲,本宫生养了六个孩子,有子有女,子女多,乃是福气!不可大意。”
她还特意叮嘱,“也给驸马诊脉!早年,驸马体弱,这些年也不知道恢复的怎么样了?若是驸马还是体弱,那得一子,当真是侥天之幸,这倒也罢了!若是驸马身子尚可,那就得看看,到底是怎么了?本宫也担心两口子有什么事,镇国太要强,回来不言语。”
于是,一拨一拨的太医就来了,“殿下,还是叫臣等瞧瞧吧。”瞧吧!好好瞧。
事实上,两人的身体都很好!太医如实禀报了,公主和驸马身子康健,不妨碍子嗣。
于是,武后很高兴,她开始催生。当然,不止是催生桐桐,她是每个孩子都催生!李旦、刚成亲不久的太平,甚至是李显,她就放话了,要选太子妃,要重视皇家子嗣。甚至还恩赏了李素节和李上金的次子一家一个爵位。
对于桐桐,人家也说了,“要抓紧时间再生两个,你看!生你和弘儿贤儿,都不算艰难,可生显儿,就难缠了。后来生了旦儿和太平,就觉得很是吃力!”
做母亲的给女儿传授生育经,没毛病!
林雨桐:“…………”她看四爷:奈何?人家学的如此之快,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这事合情合理,以如今的医疗条件来看,独子风险太大。这个事,谁也挑不出理!便是之前觉得天后颇是无情的英国公府众人,也突然觉得:其实天后这当娘的,还是挺在意公主这个女儿的,瞧,多操心的!
李治听说了,只愣了愣,也没言语。天大地大,没子嗣繁衍的事大,对吧?
看!温温和和的,几个太医,不就把镇国公主给堵家里去了吗?
被关家里了,可桐桐并不生气,她觉得武后走偏的路正在修正,这对大唐而言,是一件大大的好事!这三年,林雨桐表现的也很温和。她好似还真的很听话,真的生孩子了。
被催生的第二年,她又怀了一胎!不意外,本就打算在泽生四五岁的时候再生一个的。这一胎怀的是双胎,生了一对双生子,李敬业给取名:安生,泰生。
英国公到这一代,终于有三个子嗣了,李敬业别无所求,真就盼着日子如现在这般,安安生生的,太太平平的,能一直这么下去,那就最好了。
是啊!谁不想安生太平的过日子呢?可这两年,桐桐似乎嗅到了大变的气息。
先是张文瓘死了,再是戴至德死了,这般的重臣宰相病故,乃是朝堂的重大损失。这些可都是维护李唐统治根基一般的人物,任何一个的陨落,对李治来说,都是权利的压缩。再提拔上来的,可不如从太|宗朝一路走来的忠心了。
再下来是田仁会,此人是武德时期的老臣了,走的时候八十有七!
像是许圉师这般被李治特意赦免回来的旧人,也没了!看起来,他们好似在历史上都不大出名,可李治能安心,正是因为各地都有这样的臣子。当然,此人林雨桐是知道的!他的一个孙女嫁给了李白,李白的结发妻子许氏是此人的孙女。
这些人的死叫李治沉迷道教,四处寻访得道仙人。可死亡的脚步还是一步一步的近了,郝处俊,这个曾经指责李治不该想着传位给武后而不是子孙的人,也病逝了。
李治还没回过神来,更大的噩耗传来,“裴行俭裴公,殁了!”
刘仁眼泪唰的一下下来,“裴公,殁了。”
李治捂住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林雨桐收到消息的时候也愣住了,“裴行俭没了?”
林雨桐不无惋惜,她跟裴行俭之间,就安西的事务,双方曾有过不愉快!可裴行俭哪怕是有过私心,也确实弹劾过自家,但从裴行俭一生的功绩来看,他对大唐是有卓越的功勋的,对君王,也是忠心耿耿的。
这么一个忠臣,在去年还能出征突厥,且大胜而归,如今,却也没了。
四爷从外面急匆匆的回来,“换素服,带着泽生一同去。”
桐桐就叫人,“请世子换了素服便来,得去裴府。”
感情四爷不知道裴行俭没了呀,那你说的是谁?
李敬玄吗?跟了李治三十年了!兵败被罢官,而今人却没了。
这边的葬礼还没办完呢,南山上的小童便红着眼眶下山了,“师姐,上山吧,师傅要飞升了。”
啊?
孙思邈被称为老神仙,他也一直是老神仙,那么大的年龄了,整日里在山间奔走,不曾有老态,于是,也都忽略了,他老了,也是会死的。
林雨桐赶到的时候,孙思邈满脸的绝汗!突然之间,桐桐的眼前似乎闪过一个老太太,她的脸上也有这样的汗,那个画面一闪而过,她就来不及多想了,过去拉了老神仙的手,“师傅,若不是你,便没有我们的今日。”
“可若没有你,为师也不能这么安然的在南山呆着。”就凭圣人访道之心,自己只怕早就遁入某处的山林,生死都不敢叫人知道吧。正是这个徒弟,哪怕是圣人也没有为难。最后这几年,能安然的在南山度过晚年,得了一善始善终,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他指了指脸上,又把胳膊递过去,“殿下号脉,再看看我这面相,记住了!这样的脉象不好找,这样的面相更难寻……这便是无病无灾,人自然老去,自然死亡之相!医者不可逆。”
林雨桐不住的点头,“徒儿记住了!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记住了就好!
笑着两句话没说完,无一句多余的叮嘱,便这么没了。
老仙长究竟多大岁数,无人得知!再是传奇,可终究是走向了生命的终结。
四爷和桐桐出面办了老仙长的丧事!一个出家之人,丧事能怎么办呢?都是按照道门的规矩,给办完了事。
当年的童儿又如同仙长在时一般,守在这个小小的道观里,身边也带着一个捡来的小小童子。他看着站在师傅面前久久不愿离去的殿下,劝慰道:“您回吧!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您要是想师傅了,再回来看看……”是啊!人生一聚,终要分离的。
林雨桐看了看这山林,问童儿,“山上也旱了吧,山泉都断流了。”
是!
林雨桐就说,“回头收拾收拾,先下山吧!瞧着这样,今年怕是个灾年!这一旱,山上就不好呆了。”
如今还成,等实在了没法子,我再去。
也好!
从山上下来,她就下农田去看,土地干裂,苗木已经出现黄叶了,大旱已经露了端倪。这就不能不进宫了,得从东都调运赈灾粮食了。
桐桐的牌子递进宫里的时候,李治正不自在呢。
大唐接连陨落文臣武将,这叫李治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特别强烈。偏却无处可排解!
结果桐儿进宫了。
如今不是早几年了,早几年桐儿隔三差五总来,不一定都是有事的!她是有事没事都来瞧瞧,自从贤儿的事之后,桐儿就冷了心了。但凡进宫,不是她觉得有大事需要进宫,就是朝中有大事需要她进宫。
前者,是她主动进宫;后者,得宣她进宫。
而今,她主动来了,这必是有大事了。
“快请!”
林雨桐就进来了,李治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可一看影子也知道是她。能接近自己的女人如今只有三个。一个是皇后,她来的时候前呼后拥的,排场极大。一个是太平,她一来就能听到环佩之声,丁零当啷的,异常的热闹。还有一个便是桐儿,她没有排场,也没有一身富贵的打扮,但她一进来,里里外外都开始屏息凝神,这大殿里只剩下她那沉稳的脚步声。
见过父皇。
“桐儿,来!到阿耶跟前来。”
林雨桐起身坐了过去,直言道,“还得请母后来一趟,儿臣有要事。”
李治就说刘仁,“打发人请天后。”
人打发走了,李治才说,“孙道长去了?”
是!
“节哀吧!”李治叹气,“朕以为得道真能成仙呢,可显然道是道,仙是仙,这不是一码事。朝中许多肱骨之臣先后离世,朕心里甚是难过。突然就有一种天不助我之感。”
林雨桐能怎么说呢?
她只能道:“凡是气候出现异常,多数年迈或是体弱之人就难熬过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李治愣了一下,“气候有异常?”
“什么异常?”
林雨桐还没开口呢,武后来了,听了一个尾巴,就开口问了一句。
“母后大安。”林雨桐起身见礼,武后顺势拉了她坐过去,“这么热的天怎么进宫了?赶在天凉快了进宫多好,顺便把孩子们都带来,我跟你父皇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林雨桐跟着落座,这才道,“因着有事,心急如焚,便不曾带他们。”
“到底什么事呀,这么郑重其事?半日都等不得?气候有异,可是旱灾之故?”
林雨桐点头,“是!正是出现旱灾了。”
武后就说,“这几年,英国公所提议的水车,而今也铺设了不少了,你觉得不足以应对这旱灾?”
林雨桐点头,“这次京畿道的旱灾,比之当年皇兄监国时的旱灾还要厉害上一些。因此,儿臣进宫就是要奏明此事!趁着河水还不曾断流,速速从东都调拨赈灾粮食,以应对这次大灾。”
这话一落,武后的手就紧紧的抓住了扇柄,一直想离开长安,去东都洛阳,提了三次,圣人都不允!但是这次,是天助,这真是一次绝好的机会!
因此,她立马道:“镇国所言甚是,此时调拨粮食,有备无患。即可传旨,调拨粮食,一备赈灾之用。这消息得传出去,得叫百姓们心安,知道朝廷有应对之策。”
李治点头,“允!”
立马拟折子用印,传下去叫人去办就行。
事成了,林雨桐就起身,“那儿臣就不多留了。”
武后抬手压了压,“镇国莫急,本宫也正有一事要上奏圣人。”
林雨桐便不好走了,重新坐回去,就听武后说,“圣人,这次无论如何要听臣妾的,移驾东都吧。”林雨桐一愣,诧异的看武后。她是真会抓机会!
洛阳是武后的大本营,那地方李治一直不愿意去。但是无奈,这不是赶上长安天灾了吗?
天灾厉害,这意味着什么?以为着粮价闹不好得成十倍的上涨。
长安有大唐的整套机构,低层官员占大多数。还有戍守皇家的各种军队,人数极大!若是闹起粮荒,缺不了皇家的粮食,缺不了世家的粮食,但是这些八成的朝堂低层官员怎么办?军队这般数量的人要吃饭,又怎么办?
黄河和渭河因为大旱,水位会越来越低,这就意味着水路运输负担不了这么多人!
与其运来的粮食叫政府班子吃了,叫军队充当粮饷了,那就不如咱都走!那么这粮食压力就会骤减,这于赈灾而言是有利的。
尤其是军队,皇家在的地方,这才需要大量的戍守。皇家若是不在,有一部分人保证长安不乱,这就足够了。
以有限的运力,运送有限的粮食,咱走了,减轻的是长安的负担。
林雨桐心里叹气,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占全了!武后这个提议存了私心,但是从赈灾的角度看,武后这个安排又是妥当的。
从天时说,灾情到这里了,这么安排合适。
从地利上看,洛阳四通八达,又是陪都,圣驾降临不会劳民伤财。
从人和上来说,对武后是绝对有利的。
李治不是不明白武后的打算,但是考虑灾情,哪怕对方存了私心,这个决定也得下。
武后又说,“况且,圣人封了泰山,咱们此去洛阳,封嵩山……以彰显陛下之德!”
李治笑了下,还是没言语。不过紧跟着,李治就叹气,“去东都吗?朕之前还想着,今年册封太孙!”
是的!李显去年娶了一位太子妃崔氏,娶进门之后不久就有喜了,今年正月,生下一子,为李显嫡长子,取名重照。
而今,李治说要册封李显的嫡长子为皇太孙,什么意思呢?
偏在这个时候提出来,这是要跟武后做交换吗?
武后只迟疑了一下,就笑道:“名分定下来,册封之礼,等到了东都再办是一样的!灾情如火,却耽搁不得。”她答应下来了,册立这个孙子为太孙。
这话一说,李治就叹气,“那就叫人收拾吧,哪些人留下赈灾,哪些人带去东都……”
武后看桐桐,“这一路上你父皇的身体还得仰仗你,这又是大热天的,又是长途奔波的,需得你看着。”
林雨桐皱眉,这个事得想办法推脱了,但不急于一时!与其在这里跟她争论,不如等要走的时候装一场病留下更合理。不是非赖着想干什么,而是有不得不留的理由。
她的不言语,武后以为她默认了,就又道:“回头你还得去温泉宫和慈恩寺去……”
明白,不能把李弘和李贤这两个做过太子的人留在长安。
林雨桐明确的应承了这件事,李治马上插话道,“叫桐儿留长安吧!赈灾之事,无人看着,不能放心。”
武后迟疑了一下,这才道:“臣妾担心您的身体。”
无碍!
武后便不再言语了,起身告辞。林雨桐跟着起来,李治就说,“叫你母后忙吧,你难得回来一趟,给朕摁摁肩膀,肩膀又酸又硬。”
是!
武后去忙去了,李治抬手把大殿里的人都打发了。
林雨桐坐过去,知道这是有话要说。
李治看了看大殿,“等朕跟你母后走后,你要看好长安。不知道怎么了,哪怕知道你母后的话很有道理,可是就是舍不得离开!这大殿以前呆的烦,可如今竟是舍不得了。”
林雨桐沉默了。事实上,李治活着走,却没能活着回来!他的生命也进入倒计时了。
武后说带着自己,李治认为不用……那就赈灾吧!赈灾的事情更要紧,这也是自己不愿意跟他们一起离开长安的原因。史料上记载,这次大旱,关中之地严重到了人吃人,易子而食的地步。可见,武后带着李治走后,长安的赈灾安排的并不到位。鉴于这一点,不管他们怎么想的,她都会想办法留下。
如今李治答应叫自己留了,那倒是省事了。
李治叹气,看桐桐,“桐儿,咱们父女俩今儿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林雨桐就看刘仁,刘仁一抬手,大殿里走了个干干净净,整个大殿顿时就空了起来。她这才道,“您说吧,儿臣听着呢。”
李治苦笑,“最近,朕常梦见小时候,那时候阿娘还在!国事有阿耶,家事有阿娘,我活的自由自在,别提多舒心了。后来,阴差阳错,做了太子,做了皇帝,可好些年,朕已然不知道何为开心颜了。孩子,你别怨,生在帝王家,谁都是如此过来的!”他伸手攥着桐桐的手,这才又道,“为父知道,你心思正!为父也知道,你母后舍不得手里的权利。而我儿你,到底是心软,恪守孝道,不是非不得已,从不正面顶撞你母后。我儿这般性情,为父心甚慰。为父这身子,近来感觉颇为不宁……再算算如今这寿数,孩子,阿耶总觉得自己快要去见你皇祖母了。这身后事,为父得考量了!真要是有那么一天,怎么办?你母后身子康健,必是个长寿之人。等为父走了,你母必是要摄政的!显儿那般,不是你母后的对手。他若听话,万事有你母后裁夺还好。他若不听话,你母后怕是难容他!有个太孙也好,立个幼帝,你母后摄政。她若比朕多活十五年,那时候重照也成人了,少年帝王,有人辅佐,也能立事了。她若比朕多活二十年,时候重照都已然是青年了,一个暮年之人,如何是青年的对手,熬也熬死了!最多,她能比朕多活三十年,可三十年,她已是九十岁的老者,能吗?不能的!有人其实跟朕建议过,说是学学汉武帝。汉武帝立幼便杀其母,防的是乱政。可你母后是摄政,不是乱政!这得说句公道话,那便是你母后在政事上颇有见解。她有主张,敢主张,且看事能明察善断……从大唐的朝局考量,朕放心你母后,而不放心太子!朕愿意你母后摄政,这是朕的意思。”
林雨桐明白,他说这些,是希望自己不要因为这个跟武后起冲突。
不得不说,李治心里想的,都是对的!李显不成,那就册立个太孙!有太孙在,武后便是舍不得权利,那你就摄政!你在政事上有见解,朝事处理的也清明,那就你来嘛!等你老了,孙子也大了,把朝事交托到孙子手里,这不好吗?你摄政得一善终,江山传承到孙子手里,也不是给了外人。
这么一想,竟是处处妥当。
便是没有自己这个镇国公主,李治也是这么想,这么安排的。李重照历史上确实被册封了太孙,后来因为‘照’与‘曌’同音,避讳改为李重润!这孩子很倒霉,在历史上是被构陷,说是他说张易之兄弟恣意进出内宫云云,惹的武皇大怒,拉出去给打了板子,因杖刑被活活打死了!当然了,此重照不是彼重照。那个重照的生母是韦氏,这个重照的生母是崔氏。
但不管是哪个重照,李治的安排都没大毛病!
只是他压根没想到:武后不想为后,她想要帝位!李治的这个安排,林雨桐什么也没说。事实上,是什么也没法说!我能说武后的打算吗?不能呀!没人信的,对吧?李治都不会信的,数千年就出了这么一个,叫他给撞上了,上哪说理去呢?
她过去,就说,“阿耶,我给您摁摁吧。”
李治躺着去了,这按摩的手法太好了,浑身的筋骨都活络了一般。
得有半个时辰,林雨桐收了手,起身对着李治行了大礼,“阿耶,此去一路保重。”
李治微微笑着,朝桐桐摆摆手,“去吧!忙去吧。”
林雨桐抬起头来,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这才再叩首,而后起身,慢慢的退了下去。
可从宫里一出来,就被兵部派人给拦住了,“殿下,您得随臣去一趟兵部。”
是关于长安留哪一部分驻守的问题吧?这还真是个正事。
她直接去了兵部,等在兵部的是刘仁轨。本来管辖兵部的是裴行俭,可裴行俭去的太突然了,在这个非常时期,武后叫刘仁轨暂理兵部,是合适的。
刘仁轨老成持重,而今也已经年近八十的年纪了。
这么大热的天,老人家等在外面。林雨桐急走几步过去,“您在里面等着便罢了,瞧这天儿,再给您热出个好歹来。”
刘仁轨哪里管的了自己,不等进大堂,他就急忙先说:“殿下,撤军出长安,随着圣驾一起离开,臣能理解。但天后下旨,撤出去的大部分军队不跟圣驾同路。”说着,就叫人拿了刚下来的旨意递过去,“殿下,若是不跟着圣驾,圣驾的安全怎么保障?您要知道,这越是大灾大难,流寇土匪越多,从长安到洛阳,什么变故都可能有。这就更需要沿途做好戍卫,哪些做前锋清扫障碍,哪些随驾保护,哪些断后以保不受其扰,这才是该安排了。兵部以最快的速度做了调整,可是折子递上去,就给了这个回复。不是老臣要忙里添乱找事,要驳了天后。实在是这个事,没有这么办的!接近两万的一行人,天后竟是想不带军队同行,岂不荒谬?”
是!不怪刘仁轨急了,这事谁听了都不能理解。
但武后不带军队就有不带的道理!你想不通,那是你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武后很清楚李治的情况,此去洛阳,不等李治咽气,她就没打算回来。洛阳那地方,真想干点什么,军队跟着,行吗?京畿所驻扎的军队,可没有听从她调遣的!这忠于的是李治,甚至是李显,但绝对不可能是武后!
所以,带着这样的军队去洛阳,她想干嘛也干不成。
因此,这去洛阳还带着一个目的,顺势甩开掣肘她的军队。
刘仁轨反对她这个安排,希望桐桐从中斡旋。可桐桐知道,武后一定有特别光明正大的理由在等着人去质问呢,可这不去行吗?
她就说,“那要不,您老同我一起进宫,面见天后。”
林雨桐进去什么也没说,就单纯是表示我来了。担心圣驾的安全,是我的本分,仅此而已。
刘仁轨把担心说了,武后就问刘仁轨,“那你觉得,若是沿途带着那么些军队,这军队的给养怎么办?沿途州县的负担是否过重了?而今,拆分成几路,各条路沿途的州县分担压力,这是眼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圣人的安全大于天呀!
武后就又说,“圣人怜惜百姓子民,此乃圣人仁德!本宫也不信会有大胆妄为之徒,会朝圣人下手!圣人乃秉承天意的仁君,以德而治天下。天子行在自己的疆域之中,穿行在自己的子民中间,何惧之有?”
说完,不等刘仁轨再说别的,直接问了刘仁轨一句:“或者,是你觉得圣人的德行不足以叫天下归服?”
刘仁轨:“…………”这就是不讲道理了嘛!
他看公主:您说!您说眼下这个事怎么办?!
林雨桐心里叹气,武后摆出来的沿途负担太重这个理由,是成立的!暗地里想谋算什么另说,但明面上的道理是能拿到桌面上的。若是负担重,当地官员把地方盘剥的太重,没事也得出事了。
她只能表态说:“刘公所虑,得考量。您和父皇的安危,始终得放在首位!”
武后忙道:“刘公之心,本宫知晓。但比起内里的癣疖之患,本宫更担心边患!一旦咱们遭遇大灾,边患就起!兵部的主要精力该在边患之上。至于沿途,本宫已经安排妥当。圣人的安危在本宫心里更重,又岂会大意?”
这话回的有理有据,态度还良好,刘仁轨都没法再继续往下问了。
难道要问天后说:那您到底是怎么安排的,说说!说出来臣等看看妥当不妥当?
这话不能问呀!天后说安全,那一定是安全的。问的多了,还以为要窥伺呢!便是皇宫的安保,你打听一句试试?这属于做臣子的不能再深问的话题了。
便是林雨桐也不能再问了,这是一条红线,武后用这条红线把大臣的质疑给挡回去了。
可武后真有万全的安全保障,能确保安安全全的到达洛阳吗?
可要么说武后就是武后呢,她是真的特别有胆量。干啥事不得有风险呀?这点风险我还不能冒一下吗?
冒!
甩开军队,但不能不做准备。她在新投靠的人员里点兵点将,最后点了监察御史魏元忠,把人宣召来,“这沿途的安全你负责,能不能安全到达,全看你的了!本宫是把自己和圣人乃至于皇室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你手里了,你去办吧。”
是个文官,且是个八品的文官。他别说有一兵一卒了,就他本身而言,那是一个下属都没有的。一个八品,还能怎么低呀。
魏元忠都愣住了,抬头愕然的看天后。
武后也看他:“怎么?不敢?”
魏元忠咚咚咚的磕头,当时脖子一梗:“您都敢,臣有何不敢?”
敢就去办!越快越好。
真就什么都没问,叫魏元忠去办了。
魏元忠能怎么办呢?叫沿途各州县的官府、士绅、大族迎接护送?从一地的边界送到另一地的边界?这个法子肯定行,但要真这么着,圣人一道旨意就办了的事,何苦叫自己办?
回家去用井水从头浇到脚,凉透彻了,脑子的灵光给冒出来了。这家伙直接跑牢里去了,挨个的把牢里的每个囚犯给看了一遍。常年关着的人,能什么样呀?穿的破破烂烂,面黄肌瘦,双目发直,这都不是咱要的人!结果功夫不负有心人,转了长安和万年两个县之后,还真给找到一个比较特别的!这人往那一站,就像是山上下来的土匪,那两眼都冒着凶光。在这大牢里能保持这么一个状态,这能说明很多问题的。
他把人提出来,在平康坊包了一家妓|馆,请这家伙一条龙享受了一遍,这才把事说了:反正圣驾沿途不能被骚扰,你呢,得去把沿途的这些盗匪呀,小偷小摸的,凡是不法的都给我约束起来。就这点事,你看你能不能办吧!
这人桌子一拍:就这点事,成!我办了!拿套官服来,这事就成。
行!八品的旧官服塞了一套叫他给换了,赠了一匹马,这人翻身上马,这就办事去了。
林雨桐是知道这一段近乎于戏剧的历史情节的!是的!历史上就是这样,武后真就是这么甩了军队,而后在一贼匪头目的保驾护航之下一路平安的抵达洛阳。
别说受侵扰了,便是财物,别管是公的还是私的,一文都没丢。
武后胆大敢想,魏元忠胆大敢接,那个贼首胆大敢干。
都是有虎胆的牛人!就说这个事,换成四爷,四爷会去干吗?不会!四爷求的是一四平八稳。
可武后上位注定跟一般的帝王不一样,她这个操作呀,就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悬着呢。
朝廷的这一套人马,大部分都带走了。但像是刘仁轨这般的老臣,却又留下来了。说是圣驾不在,京都不能无人理事。老臣持重,留下主持日常事务。而镇国公主,主要负责赈灾事宜。
谁都没多想,圣驾东巡洛阳,在圣人身子好的时候,不说每年都去住半年吧,三年去两次是有的。结果,长安还是长安,东都还是东都,一点都没变。
所以,大家都觉得,这次应该也一样。
跟去的朝臣很多,大家想的都是:第一,这么安排能减轻长安的压力;第二,圣人要封嵩山,规模不小,臣子跟随,再正常不过了。当年封泰山,也一万多人随行了。大差不差一样的!
这个的好处就是,人心很安稳。粮食从东都运来,桐桐坐镇衙门,调度安排赈灾。可谓各司其职!
是!这次的旱灾确实是厉害。地干的裂开那么大的口子,夏粮绝收,秋粮种不上,一样是绝收。
这种级别的灾情看怎么去比了,要是在而今跟历史上的灾难比,自有唐以来,也就贞观初年的灾情可与之一比。可要是跟后世,尤其是见识过大明的灾情之后,就再不会觉得如今的灾难难处置了。
一条一条的往下放,不走弯路,该怀柔的时候怀柔,该强硬的时候强硬。刘仁轨就觉得,公主处置的,是他作为丞相这么多年以来最省心的一个救灾了。
这边是省心了,可洛阳的情况却又不好了!
长安旱的地皮干裂的一道一道的,可洛阳发了水灾,雨连月不停,河水溢灌。这般异常的气候之下,本就身体不好,又在路上颠簸了千里的李治病倒了!
没进洛阳,又回不了长安,这卡在了半道上,怎么办呢?
之前出发前就说要封嵩山,于是,御驾一行就停在嵩山脚下。
这个时候了,李治的第一反应是:快马加鞭,传召镇国!武后放下手里的折子,去见了李治,“圣人,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把桐儿折腾来。长安大灾,情况属实严重。那是京城呀,因着镇国在,这才被处理的有条不紊,没出乱子。可这突然召走镇国,就怕人心乱了。这么多人陪着您,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要不然,叫弘儿来陪您说说话,或是叫大师来给您讲讲佛法,心里安稳了,就没事了。不要多想,秦鸣鹤是您用惯的太医,您不过是颠簸的累了,歇上十天半月的,也就缓过来。臣妾也会多回来陪您的!至于政务,大的臣妾来,至于日常小事……丞相们没都带来,用人确实是捉襟见肘了。不若,就地提拔几人,如何?不做宰相,就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代理宰相处理政务……”
而皇后的所为跟他预想的一样,开始往丞相团里塞人。
这个没有明确级别的‘平章事’官位,了不得的!
果然,武后接连从北门学子中提拔了刘炜之、范履冰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得这些人从幕后走到了前台,开始进入李唐皇朝的中枢。
张柬之私下找狄仁杰,低声道,“狄兄,事有不对呀。”
狄仁杰左右看看,点了点张柬之,“柬之兄,不可枉言呀!”
张柬之低声道,“将不见将,相不见相,圣人病了,太子还是不能出来……偏又提拔了几个名不见经传之人参与决策……这是何意?”
狄仁杰就问说,“那依柬之兄之言,当如何?”
张柬之低声道:“该给镇国公主传信。”
张柬之一沉吟,而后又摇头,“不妥!不妥!不能请镇国公主前来,若真有意外,公主未必能扶持太子!”镇国公主与太子的矛盾,几乎是摆在了明面上的。这个时候召镇国公主来,闹不好,又是一场乱子!
狄仁杰:“………………”你这么顾虑也对!可公主又岂是那般之人。
天后该是有摄政之想,但公主不会坐以待毙!不管是天后摄政还是太子亲政,对镇国公主都不会太友好!所以,公主还不定在忙什么呢。
是的!桐桐真忙着呢。她不知道武后在干嘛,她也不管对方在干嘛,如今就像是在下棋,武后能明着下棋子,但自己不能,自己只能偷摸的安插棋子,如此才能保证自己将来不被武后一把给架空了。
四爷面前摆着地图,“禁卫军是不要想,这个地方动不了。”
懂!自从玄武门之变之后,禁卫军最容易触动皇室敏感的神经。
四爷的手在地图上点了四下,“这四个都督府,得提前安排人手。职位不用高,把在不起眼的关键职位即可!要不冒风险,又随时能掌控全局的位置。”
林雨桐点头,四爷点出来的四个都督府,在而今对大唐而言,至关重要。如果四爷安置的边防,是外围的棋子的话,那么这四个地方,就契在大唐内部最核心位置上的钉子。
两人在屋里说话,泽生在边上描红。
写完了,见阿耶和阿娘还忙着呢,他便窜了,找他祖父去玩了。
李敬业就随口问说,“你阿耶做什么呢?今儿怎么不见出来?”
李敬业就笑,两口子见天的见:“有什么可说的,说不完的话呀!”
泽生就随口说了一句,“说都督府了。”
李敬业稀罕孙子的不得了,“都督府呀?你还知道都督府了?”
孩子往廊庑的地板上一坐,跟他祖父掰扯,“并州、益州、荆州还有扬州,四个都督府”
还真知道呀!李敬业就逗孩子,“知道为何在这四个地方设置都督府吗?”
阿耶教了,但是不能说,跟谁都不能说。
李敬业哈哈就笑,“不知道就对了……但是呢,咱家是武勋之家,知道了也没关系!祖父教你。”
那边祖孙说什么呢,桐桐也不管。她对着地图,看着这四个州,想着该怎么安排。
先说这并州!李唐在并州起家,这是大唐的龙兴之地,且武后的老家也在并州!在隋朝时,李渊当时就是驻守并州的将领,这是北方的军事重镇,地位不可替代。
而益州,这地方易守难攻。益州就是后来的四川大部分地方,凡是有个大灾大难的,都喜欢往这个地方跑,看中的正是它易守难攻的地理条件!当然了,这里物产丰富,蜀中富庶,从古至今一直都如此,那地方能养的起那么些人。不说后世的事了,就只安史之乱,李隆基往哪跑呢?他就是往益州跑,想在益州避难呢,对吧?从这里就能知道这个地方的紧要了。
至于说荆州,读三国志,了解三国历史的都知道,这地方是兵家必争的!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说的就是这个荆州。曹操、孙权、刘备,为一个荆州什么计谋不用呀?最后关云长大意失荆州,结果如何呢?结果就是蜀汉从此走了下坡路。
更不要说扬州了,那句诗是怎么说的?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这地方是钱袋子呀!
因为要紧,所以,大唐就在这四个地方设置都督府,用兵也是从这四个都督府征调。可以说,除了京畿和禁卫,这四个都督府就占据大了大唐几乎八成的兵力。
武后走之前安排刘仁轨,说是兵部该把精力放在边患上。这是对的!可这也是自己的机会,只要调兵,就有人员调动。趁着这个调动,安插人在要紧的位置上,不显山不漏水,可若是要动,便能有雷霆之势。
这事得快,还得不动声色,这就很挑战调度能力了。
而大唐的这番变故,别国能不知道吗?这不,从这一年的入冬开始,东突厥扰边就不曾停止,林雨桐不能离开,她跟兵部一边要调兵遣将,一边要在灾情严重的情况下调度粮草以应对跟东突厥的战端。
可屋漏偏逢连阴雨,薛仁贵没了!大唐闪烁着星光的将星又陨落了一颗。
林雨桐亲自给李治上了折子,薛仁贵虽在大非川之役大败,然一生到底军功非常人能比,请予以恩赏。
折子递到洛阳的时候,李治已经近于弥留了。
范履冰将折子递给天后,奏报此事。
武后拿着折子没动地方,她正有事情拿不定主意,那便是到底要不要宣召镇国来洛阳。
圣人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清醒,不是念叨弘儿就是念叨贤儿,再或者就是喊着桐儿,他还想见见。
她没召见桐儿,便是弘儿和贤儿她也没叫人通知,只说是圣人要休养。太平几次要看望,都被拦了。
范履冰就道:“娘娘,得叫见的,不能瞒着。”
“是啊!不能瞒着。”武后怅然,“孩子们有权见见他们的父亲……许这是最后一面了。”
范履冰不敢说话,只默默的陪着。
武后就道,“秘密传旨给镇国公主,让她安排好长安的一切事宜之后,速来洛阳。告知公主,就说圣人龙体欠佳,怕是不大好了。实话实说吧!”
是!
范履冰去忙去了,武后才看上官婉儿,“去接……皇子皇女来,快!”
是!
李弘一直在洛阳城外的行宫住着呢,就被宣召了。他不想去,省的叫人多想,因此是拒绝的!
可来人低声道,“殿下,您得去……圣人怕是……”
什么?
“圣人怕是不大好了。”
李弘起身的时候身子直打晃,“不大好了?前几日我叫人去问,不是还说进了一碗粥吗?”
这人不敢说话,只低头饮泣。
裴氏忙道:“殿下,去吧!病了……一时好一时坏的,您问的时候许是就能用一碗粥……”
李弘随意的抓了衣裳就走,“你别出来,带着孩子先歇着吧。”
这边请了李弘,可那边李贤却不动。
一身僧袍的李贤看向高延福,“贤已作古,世上再无亲眷牵挂,自然亦是无父无母。既然无父,何来服丧!”
于是,没请到李贤。李弘到的时候,李显、李旦还有太平都到了。父皇躺在那里,嘴里不停的呢喃着什么,可谁都听不清楚。
李弘先问:“皇妹呢?”
“已经秘密传召了,叫她速来洛阳。”武后坐在榻边,“都留着侍疾吧,送你们父皇最后一程。”
李弘又召见太医,一边咳一边问:“究竟如何?果然无法子了?”
秦鸣鹤跪着不敢动,“臣等万死。”
李弘满脸的疲惫,摆手叫太医出去,“候着,汤药备着……镇国公主没到……”
明白!是说无论如何,得等到镇国公主到了才成。
他在这里安排,李显啥也不管,就是守在边上哭!大臣一拨一拨的进来,都能看到哭的不成样子的太子。
李旦躲到一边去哭了,太平还怀着身孕,没敢叫她一直在前面守着。李弘又身子不好,人来人往的,闹的厉害,怕他再有个三长两短。
于是,能守在身边的就是李显和武后。
只要有外人来,武后就由着李显去做孝子。若是没外人来,一般都是武后守着的。
太医真的很尽力很尽力了,但是,只叫李治醒过来几次。
每一次醒来,李治迷迷糊糊的只念叨两件事。一件事是:“天帝神祇若延吾一两月之命,得还长安,死亦无憾。”另一件事便是:“镇国……朕有话交代镇国……”
可再多的话没来得及交代,桐桐撇下四爷和孩子们快马先走,可赶到洛阳的时候,还是没有见到李治最后一面。
还在半路上慢行的四爷在马车里,泽生问阿耶说,“阿娘能赶上吗?”
赶上了,未必是好的!
赶不上,未必是不好的!
依桐桐的脾性,真要是临终弄个托付,她是必会应承的。可这样的托付除了绑住桐桐的手脚还能如何呢?
当然了,作为人家的女儿,桐桐必是会毫不惜力的奔着去见的。能不能见上,就看天意了!
许真是天意吧!桐桐进宫的时候,还没有消息说人怎么着了!她不敢等人去禀报再进宫,直接举着天子剑骑马往里面冲,可等到了宫殿门口,猛地就听见哭嚎之声。
迟了!还是迟了,就迟了那么一步!
她大踏步的走了进去,任谁都知道,公主一定是日夜不间断的奔驰,才这般的狼狈不堪的!可就是没赶上,怎么办?
李弘哭道:“父皇听见马蹄声了,睁眼朝大殿门口一直张望……”
林雨桐慢慢的走过去,缓缓的跪下,“父皇,镇国来迟了!来迟了!”
李治那么安详的躺着,刘仁正捧着东西来,要给李治穿戴。李显要亲自来,“让儿子为父皇尽尽孝心吧!让儿子来!”
没人抢,太子要尽孝,谁也不能拦着。
帐子缓缓拉起来了,武后从外面进来,双眼通红,说桐桐,“桐儿起吧!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许是天意!你知道父皇临终都惦记你就行了。”
林雨桐在李旦的搀扶下起身,正要跟武后说话呢,结果上官婉儿进来了,低声禀报,“裴相来了,朝臣都聚在外面。”
哦?
武后皱眉,看桐桐,“你皇兄体弱,太子在这里处理丧事……你跟我出去看看。”
好!
风尘仆仆,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先出去了。
寒冬腊月,北风呼啸着,天上飘起了雪花,却见裴炎站在最前面,禀报说,“天后,镇国公主殿下,这是圣人留下的遗诏。”说着话,便跪下,把手里的东西举过头顶,等着人来接。
林雨桐能明显感觉到武后的惊讶,就见她把将遗诏接了过去,没打开,直接递过来,“镇国宣旨吧。”
桐桐没接,看了一边的裴炎一眼,“留给裴相的,儿臣不敢逾矩。”
武后没勉强,便将遗诏给了裴炎,“宣旨吧。”
裴炎取了其中一份,另一份没接,依旧留在武后手里。
武后愣了一下,再度递给桐桐。
桐桐这次没推辞,打开遗诏,这是一道册封裴炎为顾命大臣的诏书,林雨桐宣召,而后把诏书给武后。
武后接过来看了一眼,看了裴炎一眼,“既然圣人相托,你宣旨吧。”
裴炎这才起身,宣读遗诏。
诏书上说了四件事:第一,天下不能一日无主,皇太子可在灵柩前即皇帝位;第二,服丧只需以日为月;第三,丧事从简;第四,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说实话,这旨意叫上上下下顿时没了声音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猛地一听好似对天后有利,可其实不然。
第一条这个可以理解,叫尽快即位,这没毛病。第三条,丧事简办,这也没毛病。
有问题的是第二条和第四条。
第二条为什么说服丧以日代月呢?因为遵照遗旨,李显就只要恪守二十七天的孝期!李治圣旨上的原话是,‘其服纪轻重,宜依汉制’。汉朝的制度就是一天当一月来守孝。守孝结束,那么新君就得在顾命大臣的扶持下,掌握大唐权柄了。
也就是说,这二十七天,是武后能独自发令的最后期限。之后,你得上缴权利!
上缴权利,但是给你留了一部分权利,那便是朝廷的事若是他们有处理不了的,问问她这个天后再办。
李治知道武后不想还政,也知道李显压根就没这个执掌的能力,但是,他不得不说这个话,这是个态度的问题。得给后人留下辖制武后的依仗!
武后不知道李治留下了顾命大臣,也不知道李治留下了这么一道诏书。
这里面看似信任她处理国政的能力,但其实还是限制了她!李治给她的定位是顾问。人家不懂了,问你了,你再管。这是李治给武后划的那条线。
这旨意一出,武后狠狠的闭了眼,她不动声色,先朝着大殿的方向一跪:“臣妾,接旨。”
而后众人才跪下:
“儿臣接旨。”“臣等接旨。”
伴随着一声声接旨声响起的是李显格外大的哭丧声。
林雨桐没再管,刘仁安排了林雨桐去洗漱用饭,换了衣裳再说,她得守灵。
可才一出来,武后就叫上官婉儿召见了,林雨桐只得起身去她的宫里。
武后在屋里转圈圈,眼睛真熬的通红,浑身散发着一种极为骇人的气息。她才一进来,武后就说,“显儿不合适帝位,他若为君,你便无活路。”
林雨桐看她,“儿有天子剑。”
“可人走茶凉!你能有天子剑,李显就能叫他的臣下人人有一把天子剑。这权利是虚的!”武后看她,“这个帝王,不合格。”
林雨桐明白,武后心里早有谋算,这是需要自己一个态度,哪怕是作壁上观的态度呢。
她点点头,“儿回来是守孝来的!父皇驾崩,儿甚是心伤,无暇他顾。”
意义是:你想干什么,我不管。
武后满意了,“那就去吧!洛阳的公主府早给你收拾妥当了,只管去住。”
是!林雨桐退出来了,这一步得叫武后去完成。有些事,非有一个过程不可!
她真去一心一意的守孝去了,这不,李显在李治的灵柩前即位。
林雨桐没去拜见,李弘也没去,便是连太平也带着几分愤愤之色。低声嘀咕了一声:“可算是小人得志了。”
薛绍在一边轻轻的拉了她一下,“不可如此!”
太平嘟嘴,甩了薛绍的拉扯,“怕什么?他便是做了帝王,我也不怕他。”
你不怕,薛家怕呀!薛绍低声安抚了几句,前去拜见新君去了。
太平挪到桐桐边上,“阿姐,是不是这就是变的不一样了?今儿我在宫里,都不如往日自在了。那些人都奔着崔氏那些女眷去了。好似谁都比我更尊贵了!阿姐,我就想问一句,为什么?我的阿耶还在这里躺着呢,他还没安葬了,就敢这么对我!这等将来,哪里还有咱们的好日子过?”
桐桐没言语,她其实觉得还罢了。许是镇国公主的身份在,许是手里的天子剑的威慑在,倒是并无明显的区别对待。
正说话着呢,有礼部的官员过来了,看见林雨桐在,他不敢说林雨桐,见礼之后,就去看李弘和太平。
李旦是个乖孩子,新君即位,得去拜见,他去了。
其他几个都没去!这会子礼部来人,说李弘,“王爷,您看,新君即位,就在前面,您若不去,怕是于理不合。”
放你娘的屁!
林雨桐蹭的一下站起来,“父皇赐皇兄御用仪仗,他要拜谁?”说着,冷哼一声,“谁叫你来的,叫你的上官来,回本宫的话。”
太平直冒火,“看本公主干什么?叫本公主去拜见新皇?好啊!走吧!”
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真就要走!
林雨桐看这官员,“太平公主乃是新皇幼妹,身怀六甲偏遇丧事,本就胎儿不稳,这般折腾,是你们的意思,还是新君的意思?若是新君的意思,那本公主就要拎着天子剑去问一问……”
不敢!是臣等自作主张,罪该万死。
估摸着也不是李显的意思,李显可没那么蠢!不过是身份变化,
人走了,李弘就摇头,“罢了,送了父皇,我便封了山门,再不下山便是了。”
“皇兄胡说什么?”太平朝着外面哼了一声,“这事不是能退的事!”
是啊!这事不是能退的事。
“本宫以为她退了……”武后看着地图,再看看四大都督府的调整名单,便什么都懂了!镇国可不是看上去那么好说话!这名单里,她并不能完全确定谁是镇国的人,但是这般大面积的调整,必是安插人了。如今,不知道她这个动作是为了防着李显的?还是有别的打算。但迄今为止,这个安排,可算是叫自己心里安稳了。
是的!到了这会子了,她反应过来了,至关重要的军权,不能旁落。
不仅得禁卫的左右羽林军得安排自己的人做统帅,便是四大都督府,也一样得把将帅位置换成是自己的人。
这是一件比任何事都更重要的事!这一动,才发现了之前兵部的调整,这个调整都是从小处着手的,可这正是这个小处,叫武后知道了镇国手里是攥着要命的玩意的。
她没想跟镇国如何,而今,更不能跟镇国如何。她下旨,封安生和泰盛为县男,表明自己的态度。
紧跟着,大肆的恩赏李家宗室,这都是需要在二十七天之内完成的。
而后拉拢顾命大臣裴炎,之前是三省六部,三省几乎平行,只是门下省把着审核这一关,平时议事放在门下省,门下省的权利就更大一些。但是而今,裴炎是中书省的中书令,武后就说,“本宫打算将议事堂设置在中书省,由爱卿统领,如何?”
将裴炎放在其他丞相之上!
裴炎眼睛一亮,拱手道:“敢不从命?”
本来是裴炎、武后、李显,三足鼎立!裴炎是李治留给李显辖制武后的,可李治还没下葬了,裴炎便舍弃了李显,奔着武后去了。
于是,等二十七天过后,李显突然发现,凡是要紧位置上,没有一个是他的人。上上下下,被母后的人分割完了。
而裴炎,好似并不是那么好用。
武后还政了,你是皇帝,政事你说了算。
可李显坐在大殿里,手里除了请安的折子之外,别的国事的折子一盖没有。叫了裴炎,意思是,能否调整一下官员的任命。
裴炎给的回复是:刚调整完,再做调整便不合适了。咱们不能朝令夕改,这会叫
这话太有道理了,李显无言以对。
他又说,“新皇登基,得以示恩宠,你看……”
裴炎说:“天后娘娘才刚恩赏过。如今圣人再加恩赏,这岂不是跟天后生分了?母子起了嫌隙,且闹的天下尽知,这是好事?”
李显:“……”你要这么说,我还真就是无话可说。
沉默了半天,李显不甘心的道,“登基了,这……该有大赦天下吧。不若朕下令大赦天下,爱卿以为如何?”
裴炎就说,“这几年连着更换年号,每更换一次,便大赦一次。而今再赦免,也无多少可赦免之人了。”
李显:“……”那朕还能干点啥?他就说,“不若开内考恩科?”
“在洛阳,天后才简拔了一批官员,都是内考选上来的!若无职位可安置,内考的意义在哪?”
李显觉得自己这么好脾气好忍性的人,也有点忍受不了了!你这是顾命大臣吗?你是想做摄政大臣吧!
他也生气了,就说,“大唐疆域万里,你别告诉朕,每天就这么点国事?”
裴炎就道,“天下无事,乃是天下幸事,陛下缘何这般生气?”
李显看着这家伙淡定的脸,都恨不能一巴掌呼上去!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那朕奖赏奖赏崔家,总不过分吧?”
恩赏后族,本就是应有之义。
裴炎这次没说话,由着李显去恩赏崔家。
林雨桐知道的时候都想叹气,把韦家换成了崔家,李显还是一样恩赏,因为他没人可用,只能提拔老丈人家。可是,这叫李家皇室怎么看?武后都知道先恩赏李家皇室,可你倒是好,你上来先提拔你老丈人家,什么意思?
而且,官员提拔便是没有内考,它也自有制度!你这越过丞相下旨就提拔,想干嘛?
从宰相到官员到皇室,竟是没有一个心里舒坦的!
你就说这种的,你不完谁完!他在宫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下旨,调任崔揣回京城,为中书省侍中。
这个事转脸林雨桐就知道了,她在灵堂里陪着李弘和李旦抄写道家经文呢。这会子才把新抄的递给李旦,叫他顺手给烧掉,那边刘仁就来了。
灵堂内殿,只李治的近侍随身伺候着呢。
刘仁就这么进来了,过来低声跟林雨桐把事说了。
林雨桐皱眉,崔揣是李显的亲老丈人,之前在亳州做刺史。其实崔家跟韦家已经不同了,韦氏的高是门第属于韦氏,是姓氏宗族不错,并不是说她的父亲有多能干。但是而今这位皇后崔氏却不是,崔氏不仅是出自博陵崔氏,有个光鲜的姓氏,也不仅仅是崔家人才济济,朝中为官的同族子弟多。而是如今这位皇后的直系和近宗亲眷,都不是无能之辈。
崔氏的祖父崔仁师虽然不在了,但他在贞观年间做过丞相。崔氏的父亲崔揣是崔仁师的长子,才升任亳州刺史不久。崔氏还有三个亲叔叔,二叔是雍州功曹参军,三叔是恒州刺史,四叔是户部尚书。
其实崔家这个配置已经很高了。是跟韦氏当年截然不同的。显然,李治在给李显选正妃的时候,那是真的很用心思了。
但是呢,李显用人还是这么的操蛋!崔家这种情况,不着急,缓缓的往上简拔,以崔家的底蕴,你不会没人用的!事实也是如此,崔家几乎是代代出宰相。
你就是现在想简拔崔家,那么请问,你可不可以不要先直接提拔你老丈人,而把你媳妇的四叔先提拔起来呢?
人家那四叔崔挹已经做到户部尚书了,你就是简拔了,做了宰相了,这是符合提拔流程的,对吧?
结果人家不,人家贪心!户部尚书我得占着,宰相还得给我一个。
林雨桐就问说,“那你觉得我该怎么管?”
刘仁叹气,“老圣人当年为如今的圣人选妃,是费了很大的精神的。”
那他非不按照他老子给他安排的梯队走,谁能犟过他?“况且,我一管,他难免紧张。越紧张越出错。好在,只是破格提拔崔揣而已!此人资历虽浅,然家族底蕴厚,又有女儿做了皇后,便是偏那么一两分,破格简拔了,别人心里不大自在,但也不至于闹起来。”
按理说,这么一提拔,李显你适可而止,这都是大家觉得能理解的事。可他偏不,可能是觉得裴炎没拦着,武后也没拦着,于是,越发的肆意了,随后疯狂的调整崔氏族人,七天简拔了十个崔姓。
很过分,但是到了这里,
为啥呢?因着这自来,提拔官员的流程是固定的!首先,你得中书省起草诏书。之后呢?还得门下省审议。审议不过,还能驳回!
所以,不管是中书省,还是门下省,都是皇帝的政令绕不开的地方。
裴炎掌管中书省,而武后又让其他二省、六部以中书省马首是瞻,以突显裴炎的地位。所以,不管是中书省,还是门下省,其实都在裴炎的权利范围之内。李显呢,先把他老丈人放在中书省做侍中,给裴炎当副手去了。这就相当于,提拔官员这一套,很多时候能绕开他裴炎。
好的!裴炎忍了,没言语。紧跟着李显又提拔十个崔姓,裴炎还是没言语,该起草诏书还给起草诏书了,给了新君面子。
可紧跟着,李显又想把他老丈人调到门下省做尚书令,这空出来的中书省的侍中之位,给皇后的三叔,提拔那个在恒州做刺史的,叫他出任这个职位。
如果这件事叫李显干成了,这就成了一个什么局面呢?圣人下旨,老丈人拟旨,圣人盖印,叔丈人审核,然后下发。圣旨在人家三人手里就能完成,你裴炎上一边玩去吧。
裴炎能忍吗?我顾命大臣都不做了,天后给的权利大,我跟天后都合作了,不要脸面,不谈对先帝的忠心,我背了一身骂名了,然后你叫我滚蛋?!
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不能最后成了一个笑话吧。
然后裴炎罢工了,你老丈人的调任旨意,我不起草!你叔丈人的调任旨意,我也不起草。
他就是以实际行动表示中书省罢工,不肯起草皇帝的诏书了。
好些大臣跑去劝谏了,说圣人呀,裴相这次没错!您可以恩赏后族,但是简拔流程不能这么肆意破坏,这是要朝纲崩坏的。
可李显觉得,新官上任都三把火呢,我这才一开局,你给我打回来了!那以后你是不是得捆着我的手脚呀?
他这拧劲还就给上来了,不仅在崔家的任命上不肯退让,他还再度下旨,要给他乳娘的儿子,册封一个五品官做做:中书省你立刻给朕起草诏书,要不然后果自负。
裴炎给气笑了,这个时候才进宫去见李显了,明确表示:“您这么用人,中书省坚决不答应。”中书省不起草,门下省给驳回,你能怎么着。
李显突然就觉得,坐在皇位上,是屁事也干不成呀!
他心里不是不想着妥协一二,但是妥协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妥协呀,对吧?如今闹的满朝上下,人尽皆知了,朕退缩了?那朕的威严何在?
是!自己可能是考量的不周到,被气的冲动了。但是,君王的威严不能丢呀!乳母的儿子做不了五品,自己当时只是随口一应承。后来其实也觉得不合适,不过,随即一想,这五品官也分轻重呢,对不对?叫他去管着皇家庶务,或是去皇庄里管着庄稼,行不行呢?
是可以的呀!我乳母照顾我一场,如今我叫我乳母的儿子去以官身管我这个皇帝的私产,就这么难以容忍吗?
你便是觉得这事不合适,那你来好好的跟朕说,朕难道不会顺着台阶往下走,顺势就虚心纳谏吗?或是你先答应了,回头好好的跟我说这里面的利弊,那咱再罢免了,可不可以呢?你为什么非要这么跟朕犟着来呢?你这是压根没把朕当帝王呀!你这个态度说明什么呢?说明你就是想辖制朕。
他本来心情就极度不好,想想现在这处境,真就觉得千错万错,都是裴炎的错!是你这个顾命大臣,枉顾先帝遗命,这才造成了今日之窘境。
如今竟然还腆着脸说什么不答应,你凭什么不答应!这么一想,心里的火气越发的大了,他冷笑着问道:“裴炎,你说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自然是圣人的天下!
还知道是朕的天下呀!“既然是朕的天下,那便是朕说了算。别说朕要提拔几个人了,便是朕拿这天下送人,干卿何事?”
拿这天下送人?
裴炎深深的看了李显一眼,啥话也没说,告退出去了。
李显冷笑,也没在意。
可裴炎转身就去求见天后,也就是而今的太后去了。
见了武后就说,“娘娘,圣人说便是将天下送人,也不干臣等之事。”
上官婉儿听的一愣,继而嘴角勾了勾,李显他——活该!不过这裴炎,也忒的不地道了。李显说那个话,那不是个气话吗?谁在气头上,不说一两句气话呢?你可倒是好,转脸就因为这一句气话,来找天后来了。
当然了,此人不地道,但不是说事办的不合乎规矩!毕竟遗诏上说了嘛,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而今新君说出把天下送人的话了,你要非说这事关大唐的社稷安危,那还真叫人辩无可辩。
谁要是开口替李显辩解一句:那话不当真,只是圣人随口一说而已。
那裴炎必是要回人家一句:天子何来戏言?!
是啊!天子无戏言!不能口无遮拦,什么都说的。
看!李显这是把明晃晃的把柄往别人手里送呢。
上官婉儿就觉得,天后瞬间就亢奋了起来了!是的!天后等的就是一个机会。本以为机会很远,可谁知道,这才几天呀?把柄就送上门来了。
果然,就见武后一脸的沉重,好似这一句戏言真的是天大的事情一般。而后煞有介事的说,“裴爱卿呀,你说这个事该怎么办呀?先帝信任你,留你做顾命大臣;先帝信任我,留我监管朝政大事。如今再想,这未尝不是不信任而今这位圣人的缘故呀!”
裴炎点头:是的!先帝是去年腊月没的,没的时候,先帝五十六岁,天后六十岁,而当今这位圣人都二十八了。而今过了一个年,新君都二十九岁了!马上而立之年的人了,却还是这般不着调,难怪先帝不放心呀!
就听武后又说,“……圣人一意孤行,你这个顾命大臣的劝谏,他听不进去!我这个母后的话他要是听的进去,他又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模样?”是啊!天后这个话说的很有道理。天后作为母亲,要是能管好,不早就管好了吗?
裴炎深以为然的点头,一副特别认可武后的样子。他想看看,武后接下来怎么说,又打算怎么做。
可武后叹了一声,又说了一句:“……那么多朝臣也都去劝了,如今看着,也没什么用。谁的劝谏都不听……”说着,就一副烦恼的样子,装似随意的问了一句:“裴爱卿呀,你说……这可怎么办?”
上官婉儿心说,天后这是又把话题给扔给裴炎了。想做什么,天后又怎么会先提呢?
那边裴炎在心里咂摸了一下,也大概摸出了天后的心思,这个帝王不成,得想法子换一个。但是裴炎有顾虑呀,谁不知道镇国公主持身最正,哪怕跟圣人不和,但就怕她维护的是正统。到那个时候怎么办呢?镇国公主真敢以自己违逆先帝之命为由,拎着天子剑在朝堂上砍下自己的脑袋。
所以,事不是不能办,而是得征求镇国公主的意见。
因此,他就说,“若不然,请镇国公主劝劝?”劝好了,那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若是劝不好,那公主也别觉得是咱们多大逆不道,对吧?
武后心说,镇国要是能盼着李显做这个皇帝才见鬼!
但是呢,话当然是不能这么说的!她一副很认可的样子,不住的点头,然后吩咐说:“这么着,你去请镇国,务必请她去一趟,好好的劝劝。你也别急着忙别的,就陪着公主去吧,许是圣人看在他皇姐的面上,这次肯听劝呢?!”
于是,林雨桐就见到了被刘仁带进来的裴炎,他进来见了礼,当着李弘和李旦的面,把李显的所作所为,齐齐的说了一遍。
李弘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身子因为咳嗽躬成了一下虾形,脸也憋的通红。
林雨桐赶紧给拍打按摩,“皇兄怎么还动了气了呢?”
李弘是真气的够呛,接了李旦捧来的水抿了一口,挣扎着说了一句:“……还不如被禁足的时候省心!”
这其实是给了林雨桐一个处置的办法,是说如果实在不行就把李显软禁了吧!软禁了叫母后摄政。
是啊!等母后没了,没有争权夺利了,就好了。
这是都听出来了,李显是言语不谨慎,而武后是借题发挥。李弘认为,李显所作所为,不是真的昏聩到了那个份上。其实真要是把帝王权柄给他,他也不会走入这个极端。所以他认为,晚一些年亲政,妨碍不大。
把李显软禁了,母后摄政,能解眼下的困局。
林雨桐笑了笑没言语,叮嘱李旦,“别叫皇兄熬着呢,先扶着歇息一会子。身子为重!”
李旦乖巧又听话,服侍在李弘身边,不假他人之手。
林雨桐抬脚往出走,裴炎紧跟着,他其实有点怕公主真按照那位前前太子的话去办。真的!以自己跟这位君王的关系,此人若是将来重新执政,自己和自己的后人,只怕难得善终。
他想跟这位公主沟通吧,却见她一身孝服,脸上却格外的冷肃。他是一言不敢发。
李显那边一听裴炎带着镇国公主来了,他倒是不害怕了!皇姐便是打自己一顿,都不会悖逆父皇的意思,把自己怎么着的。
于是,他亲自到大殿门口迎接,一脸的委屈,“阿姐,你可来了。”
不等林雨桐见礼,就把人先拉进去了,却像是没看见裴炎,叫裴炎在大殿外站着。
正月的天呀,冷飕飕的风吹着,裴炎这个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人,被无视还不算,竟然就这么被罚站了!
这个死作的呀,没眼看了!李显不是笨蛋,他在这个时候,想的是拉拢镇国公主。因此他极度的亲热,过往的那些不愉快好似从没有发生过,他一张口就满是委屈的诉说着他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好似谁都在欺负他一般。
然后还把折子搬过来,一一的摆在林雨桐面前,“皇姐,您给看看,这是朕这些日子以来批阅的折子。”
不用看都知道,是一些无关紧要的。
可都如此了,你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林雨桐就说:“父皇将皇位传给你,说实话,我不赞成。”
李显低了头,“我知道,皇姐不喜欢我。”
“跟喜欢不喜欢无关。”林雨桐叹气,“可既然父皇把皇位给了你了,我也无话可说。”
李显心里一松,只要皇姐肯支持,很多事情都好办了。
可紧跟着林雨桐就给李显上谏言了:“其实,事情本不该我管,可这朝臣说了你也不听。你是君,我是臣,今儿,咱们不是姐弟,你作为君王,能否容我这个臣子上几句忠言呢?”
李显坐了上去,“镇国公主请言。”
林雨桐看着他,就说,“其一,君王得有‘法’。万事离不开法度,您提拔后族,提拔亲近之人,本无可厚非。可这需得在‘法’之内!只要合乎朝廷法度,臣子岂敢不从君令?”
李显没言语,这是说自己无破格提拔之权,这限制的还是君王呀!
外面的裴炎却心道这位公主厉害,这说的真的是好话!君王当然得有‘法’,但‘法’亦是君王手里的武器,这得看使用的人怎么去操作了。便是想破格提拔,也一定得将事情操作的合法。面上不能叫人给抓住把柄。便是天后,那做事手段糙的很,可再糙的手段,她为的不也是把事做的用‘法’去量的话,大面上过的去吗?
可这位倒是好,乳娘的儿子,嘛玩意没有,弄一五品官?合法吗?
林雨桐接着又说,“其二,君王得有‘理’。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君王若是占理,何以能如此呢?臣子劝谏是本分,君王纳谏是胸怀。这不是君王屈从于臣子,或是臣子赢了君王,说到底,争的是个理字!从理者,谁能指摘?”
裴炎心里又是一紧,公主这话又说对了。那么些人劝谏的时候,圣人若是不一味的想压臣子一头,也不会变成这样。去劝谏的臣子,其实都是对圣人存有希望的臣子。圣人总觉得他无人可用,岂不知,凑上去肯劝谏他的,都是愿意给他做忠臣的人。可惜,他生生错过了!公主说了,给臣子让步,这不是没面子的事,我们自来也不是给哪个人认错让步的,我们从的是理。
这话多动听的,甚至给君王把阶梯都搭建好了,只要顺势走下来就行。
“其三,君王得有‘情’。父皇新丧,准您以日为月服丧,那是父皇的恩典。可身为人子,守孝乃为本分。”
裴炎心里又说了一声厉害,这是出主意,叫帝王解了眼下这个困境。先帝说只要守孝二十七天就可以,可如今的情形明显不对,此时抽身,是保全之策。对外的说法也可以冠冕堂皇,那便是守孝。身为人子,守孝二十七个月,难为你了?事缓则圆,此时急就坏了。
“其四,帝王得有‘公’。以公心办公事,天下子民,皆是您的子民;朝中百官,皆为您的臣子。公之一字,其紧要处,尤甚!”
裴炎头上的汗都下来了!是的,圣人看到的是这个紧要的位置上是天后的人,那个紧要的位置上的还是天后的人,可蚂蚁多了可吞象呀!只要帝王把‘公’摆在了明面上,自然有无数的小官吏愿意为你前赴后继,去把你觉得碍眼的给清理了。
真要是按照公主说的去办,裴炎觉得自己的脖颈凉飕飕的,铡刀好似已经架在了脖子上一般。
可紧跟着,就听公主又说,“其五,君王得有‘德’。”
裴炎蹭的一下把头就抬起来了,这自来都是说君王以德治天下!天子选才,也是以德为先,其次是才。而今,公主把德的要求放在了最后,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说而今这位圣人无德吗?
之前说的都挺好的,哪怕有些话不好听,但估计圣人还真听进去了。可这最后来了这么一下,估计圣人得恼。
是的,李显的脸憋的通红,异常的隐忍。
林雨桐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道,“君王私德有亏,不是大事。但公德不能有亏。得用公德去造功德,方可长久!”
这话一说,李显瞬间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给窜起来了,“镇国公主这是何意?劝谏还是辱骂?”
裴炎心中暗喜,这是谈崩了吧!其实公主这话也没错,论起私德,高祖皇帝是杨广的表兄弟,该造反不也造反了吗?太|宗皇帝,杀兄弑弟逼退亲生父亲,这是有私德?便是先帝,愣是册封了庶母做皇后,这是有私德?跟帝王论私德,哪个帝王是私德无瑕疵的?所以公主说,可以私德有亏,这话错了吗?没错呀!
圣人炸了,是因为这话戳到圣人的痛脚了。
果然,就听圣人几乎是暴怒的声音:“……朕知道,镇国公主与皇兄感情最笃厚,觉得只有皇兄那般的君子,那般的道德完人,才配坐这龙椅!朕也知道,镇国公主最为欣赏章怀太子的才干,觉得那般的人做君王,才是大唐的福气!朕,同样是镇国公主兄弟的朕,在公主眼里,不过是个无品无德的废物。可朕今儿还就告诉你,父皇把皇位传给了朕!而今,公主以镇国之身,嘲讽辱骂朕这个君王,敢问,这又是安的什么心?朕知道,公主军权在握,劳苦功高……朕今儿不妨把话说明白,便是功高,也须得记住自己的身份!”
林雨桐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圣人以为,臣是在嘲讽辱骂于你?”
难道不是?“骂朕无德,说朕无道,这还不是嘲讽辱骂?无视君上都是死罪,你这般又该当何罪?!”林雨桐冷笑连连,“好好好!本公主这就回去等着,等着圣人降罪!”
说完,大踏步走了出去,真就扬长而去!
随着她的这般离去,她和李显的这番对话,传的到处都是。
裴炎小心的站在武后的面前,“公主句句良言,可无奈,圣人听不进去。”
上官婉儿有些替公主惋惜,这真是秉持着一颗极其公正的心,当真是句句都是为圣人打算的好话。可李显这个混账呀,是半句都没听见去。
武后却一笑,在心里骂了一句‘滑头’!
是的!镇国此举,当真是滑头至极!她那话不论谁听了,都得夸一句,镇国公主到底是镇国公主,心摆的很正。可其实呢?她这法、理、情、公、德五点,把德放在最后,就是她刻意为之!她了解李显,知道皇室密辛,更知道李贤被‘暴毙’里面的所有详情。作为知情人,说出这番话,可不就戳到参与者李显的心里去了吗?李显会怎么想?做了帝王之后,那些不堪的过往他不想叫人知道!他不想见那些知道他过往的人,更不希望这些人旧事重提。可镇国偏是李显回避不了的人!这个人一句似有所指的话,就戳到了李显的痛处,然后李显大发雷霆,两人不欢而散。
镇国为何为这么做?其一,她也不觉得李显做帝王是合适的;其二,便是废黜皇帝,她也不想参与。
这事真要是事发了,她是管还是不管?
答应废黜李显皇帝之位吧,在很多人眼里,她这个公主可就不公正了。
不答应废黜李显吧,李显又是那个样子,而镇国也很清楚,自己这个母后要出手了。
她一不想跟自己起摩擦,二不想被朝臣裹挟着来管,三不想叫人觉得她身为镇国公主却没尽到责任。所以,她以忠言激怒了李显,而后果断抽身!
人家很生气,回府等着降罪去了,大门一关,外面就是闹个天翻地覆,干人家何事?
朝臣便是请她出面,她也能推脱了。是她不管吗?是她管不了!
是的!武后猜对了,桐桐就是这么想的。
她回去跟四爷得意洋洋:“这一点我真觉得从你身上学到精髓了。”
四爷嘴上这么说着,却把蜜桔扒了一个,给桐桐塞嘴里了,“怎么样?”
桐桐往下一躺,头枕着胳膊,一边吃着一边含混的道,“最近可是能歇一歇了,这段时间,累的我够呛。”
看来还是没学到家,怎么能歇着呢?
四爷起身去外面吩咐了,“公主得为先帝祈福,自今日起,闭关了。”
但是看四爷真的很认真的去念经祈福去了,她也起身,干脆拿了针线,开始绣道家的经书了。四爷叫泽生去抄书,叫安生和泰生坐着一边坐着穿佛豆去了。其实磨的还是性子!
可外面都知道,公主回家等着降罪,可关门闭户之后,还是在守孝呢。
问问外面都怎么说这位帝王的,昏聩二字都不足以形容呀!整个一好赖不分!
朝臣们忧心忡忡,这么一个帝王,可怎么是好?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两人被武后秘密召见了,这两人便是掌管着禁军羽林卫的两位将军——程务挺和张虔勖。
随着这两人的低调进宫,一场政变正在悄悄酝酿……把事情得做到极小范围的人知道才行!只她和裴炎,自然是不行的!自来政变也离不了武力,那么能用谁呢?羽林卫戍守皇宫,有他们就足够了。
可只废黜皇帝还不行,还得确立新君。武后知道,想叫废帝的时候轻易的翻过去,就得再册立一个君王。
而这个君王,如今却有两个选择:其一,是太孙李重照;其二,是相王李旦。
能册立李重照吗?不能!这么一来,李显便是太上皇。再加上崔氏这个皇后,以及她身后的崔氏家族,选李重照绝不是个好主意。
不光武后不乐意,便是裴炎也不愿意。裴炎觉得,若是册立李重照,那自己得罪了人家老子,指望人家的儿子将来长大了能对自己有好多吗?
可册立李旦就不一样了,自己是有拥立之功的,这么一比,当然是李旦更合适。
多重对比,利益对照,两人做出了一样的选择,那便是废黜了李显之后,便册立李旦为帝。
可文官中,还是得要其他人支持的。这个人得参与进来,是自己人,还得支持李旦。这个人是谁呢?
武后选了刘炜之!此人是北门学士,而今还不是宰相,但是‘平章事’这一职位,其实给了他宰相的权利,属于绝对的嫡系,这一点可保证事情不泄密。可只配合不行,还得心甘情愿的积极去促成这个事,这又是选择刘炜之的另一个原因,那便是此人曾是李旦的老师。
李旦小的时候,是刘炜之给他做的先生。李旦的性情温和柔顺,对先生很尊敬。刘炜之也喜欢这个性格温和的皇子,虽然后来不做李旦的先生了,可交情却一直没断。但凡有时间,师徒二人就去外面转一转,去小馆子里喝一杯,也是刘炜之作为曾经的先生,带着李旦去看市井烟火的。
可以说,刘炜之是看着李旦长大了,他教李旦学文,教李旦许多的人情世故,这样的情分,到了如今,刘炜之会不会为了李旦的将来,积极筹谋呢?
刘炜之被宣召,才一听废帝,他想退缩。可天后一说,不是要册立太孙为帝,而是要册立李旦的时候,他没有犹豫的就应承了。
这事当然是有风险的,但是为有些人冒这样的风险,却是值得的!相王是自己的学生,自己了解这个学生,他纯善温良,并不糊涂,做个守成之君足矣。至少要比李显合适!
于是,这个以武后为首,以裴炎为辅,有程务挺、张虔勖和刘炜之加盟的五人政变小组正式形成。
这一天是圣嗣元年的二月初六,天不亮,就有人传旨,说是太后召集大朝了。
林雨桐蹭的一下坐起来了,应该就是今天了!
她不打算去,因此就在里面回复道:“本宫等着圣人降罪呢,就不去了,你只管回去回复便罢了。”
人家并没有强求。
林雨桐能不去,四爷作为驸马也能不去,但是英国公府的其他人,好歹也是官身,还是得去的。
李敬业还说,“今儿是双日呀!”
刘氏看外面,“谁说不是呢!”她又嘀咕,“喝酒喝了那么半晚上,如今要上朝,不像个样子。”
啰嗦!我能知道今儿突然大朝吗?先帝在时,一直都是单日大朝,何曾见过双日。
是啊!不仅李敬业不知道为什么双日要大朝,连李显也不知道好端端的,母后为什么在双日的时候宣布大朝?
大殿上的大臣打哈欠的打哈欠,相互打探的相互打探。
张柬之还问狄仁杰,“狄兄可知出了什么事了?”
狄仁杰摇头,但一双眼睛把乾元殿扫视了一遍,今儿这大朝,好似少了几个人。镇国公主没来,这不奇怪!李敬业等人来了,这就证明事跟镇国公主无关。
眼睛再一扫,不见裴炎裴相!眼看再不来就迟了,可还是不见裴相。
狄仁杰心里咯噔一下,而今权柄在握的裴相不见,这必是出了大事,或是要出大事了。
他这么忐忑的等着,可等等等的,等到圣人来了,紧跟着太后来了,都不见裴炎!
再在武将那一堆一扫,他心里咯噔一下,少了左右羽林卫将领。
这一刻,他的心里有了那么一丝的阴霾,事好似有点大。
此时,太后垂帘坐在后面,圣人坐在龙椅上也是抑制不住的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站在洛阳宫乾元殿的文武百官给君王见礼,然后等着,等着上面来宣布,又出了什么样的大事。
可上面谁都没有说话呢,外面一串极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个的都回头去看,结果就见大殿的门猛的被推开,然后裴炎、刘炜之,以及程务挺和张虔勖带着人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这是个什么组合?
出了什么事了?而且,这些羽林卫气势汹汹的,这是要干嘛?
不等李显或是哪个朝臣开口问,裴炎往大殿中间一站,开口就道:“皇帝无道,今奉太后令,废皇帝位庐陵王。”
说完,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候,大手一挥,两个羽林将士便冲上去,一左一右,直接押着李显从龙椅上下来。
李显真没反应过来了,被扭的疼了,这才明白过来了,他的第一反应是问:“朕犯了何样的罪过?你们要废了朕!”
这一问,裴炎不敢答!
武后坐在珠帘之后,就回他:“你说便是把天下拱手让人,也与别人无干!说了这样的话,你还敢说你无罪!”
李显:“………………”我就是说了一句气话!
可这一句辩解他也没机会说,直接被拖下了大殿。
李敬业甚至看见了圣人来回挣扎的双腿,就这么从他的眼皮子底下过去了。
太快了!就是两句话的工夫,没给人一点反应的时间。
此刻满朝的大臣都是愕然着一张脸,迷茫的看着: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林雨桐从刘仁那里得来的消息,她几乎是听了一个现场直播,从宫里回来的李敬业和李家的其他人过来,再重新重复了一遍。
反正,事就是这么一回事,太后下令,把圣人给废了。
李敬业都说完了,表情还跟做梦似得!不!这都不是做梦,“臣做梦都不敢梦这样的事,怎么就……”就这么轻易的给废了呢!
是啊!想做到这件事,得两个先决条件:其一,绝对的保密,计划周详不外泄;其二,出手迅雷不及掩耳,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然后事成了!
李敬业看四爷:“儿啊,而今可怎么办?”
怎么办?
四爷看桐桐,“该进宫了!”
是啊!该进宫了。
桐桐进宫去了,此时,武后就不会扔下其他朝臣了,至少是宰相和六部得留下,商讨下一个即位之君。
洛阳的这座皇宫,桐桐是陌生的!一路这么走着,想起当日李显登基的日子。这个白痴,登基到现在,才三十六天,这就被废了。
乾元殿的大门,在自己到来的那一刻,缓缓的打开了。
大殿里寥寥的坐着几个大臣,都是重臣。
一看见他都行礼,林雨桐还礼,缓缓的走到了前面。
武后看了一眼,就说,“给镇国公主看座。”
于是,就都坐下了。
裴炎看了武后一眼,才跟桐桐说,“殿下,今儿的事,您听说了吗?”
林雨桐看了他一眼,“都已经废了,还要说什么?只说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裴炎松了一口气,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这会子在座的大臣都是这个心思:废都废了,再为这个计较,就是浪费时间。与其纠结,还不如看下一步怎么安排妥当。
可下一步怎么安排呢?
按理说,该太孙即位。
可大家不傻,看看这参与政变的人就知道了,扶持太孙几乎不可能。裴炎不会给自己留后患,刘炜之要不是为了扶持他的学生相王又何必冒险。
天后虽然是太孙的亲祖母,可隔着李显这个废帝和皇后崔氏,她想摄政,还得继续清除这些势力,多麻烦的!再说了,孙子比儿子更亲吗?关系好自然是亲的,可跟孙子的父亲关系都不好,能跟孙子的关系好?
所以,天后倾向的肯定还是相王。
毕竟,天后除了相王这个儿子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儿子可以选了。
而裴炎对选相王,给的理由是这样的:国赖长君!
这叫人没法说了!非要强调太孙是正统,那就是把小小年纪的太孙往绝路上逼!什么是正统?圣人还是正统呢,都给废了,更遑论一个太孙?
可对于朝臣来说,是太孙又如何?是相王又如何?没太大差别的。太孙年幼,看不出好歹。相王大家却都瞧得见,比起李显,其实相王还算不错。都觉得,这至少不是个昏聩的君王吧。
再者,这事起的突然,又不是跟太孙或是相王有什么利益瓜葛的,真就是秉承着公道之心去选,依旧是觉得相王更合适。
于是,一个挨着一个的发表意见,都表示:那就册立相王为帝。
武后坐起身子,就说,“若是诸位再无异议,那么,明儿就拥立新帝登基!”
这话才一落,林雨桐就说,“我有异议!”
嗯?
一时间,都朝这边看来,不明白公主有什么意见。
武后看她,“你觉得该册立太孙?”
“太孙年幼,看不出贤愚,舍他,可!”说完,桐桐的视线从每个人的脸上划过,而后斩钉截铁的道,“但册立相王,我——不答应!”说是舍弃太孙可以,但册立相王却又不行?可除了这两人还有别的选择吗?再选其他的,可就没有那么名正言顺了。
张柬之问说,“殿下以为何人合适?”
林雨桐摇头,“为天下择主,我自问没有这样的眼光。”
这话说的,咱们还怎么说话?谁敢说有为天下择主的眼光呢?先帝倒是择主了,这不被废了吗?
狄仁杰心道:公主这没说完的话便是,连先帝为天下择的主都被废了,那咱们择的主,是主吗?
这么一想,心里就咯噔一下,心里隐隐的觉得哪里不对。
武后的手藏在袖子里,不住的用右手去转左手上的镯子,而后试探着问说,“镇国是觉得代王合适?”
林雨桐特别讶异,“天后何以这般想?代王为辞此去太子之位,您和父皇都是清楚的呀。代王的身体,现在是儿臣帮着调理。那是真的不能劳神动气了!今儿废黜帝王的事,儿臣都没敢叫皇兄知道,就怕他吃气了,又不好了!儿臣以为,皇兄康健的活着,是最要紧的事。而皇兄既然舍弃了太子之位,那便再无此心。”
武后点头,要的就是从你嘴里说出这句话。
她就又问:“章怀太子还有三子,稍大几岁,可能看出贤愚?”
林雨桐就叹气,“章怀有话留下,子孙过继远宗。既然是远宗,何以有继承资格?”
裴炎就不懂了,李弘不行,且李弘没有子嗣,只养着李贤的一个庶女。李贤没了,三个儿子过继出去了,说是远宗。李显才废黜,且李显也只一个儿子便是太孙,公主又说太小了,看不出贤愚,可舍弃。
为什么不同意李旦?他看刘炜之:你问问。
刘炜之当然要问,他跟李旦太熟悉了,也知道李旦对镇国公主这个姐姐极为尊敬,公主对相王也极好,以他们姐弟的感情,他从没考虑过镇国公主会不支持相王。以至于好半晌,他都没反应过来。
这会子他就问:“镇国公主以为相王哪里不合适?”
“相王生性纯善,性格温和柔顺,待人谦逊和蔼,工书法,有文采,非好色走马,不学无术之辈!”桐桐看着刘炜之,这么答了他的问话。
刘炜之点头,是的!相王就是这样的人,公主是知道相王,了解相王的,这样的相王足以做守成之君呀!
林雨桐轻笑了一声,“敢问刘相公,身为相王的先生,你知道相王想要什么吗?”
想要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怡然自得的过松散的日子。
“是啊!他想怡然自得!”桐桐说着就看武后,“他想自由自在,不想困在牢笼里。”
她把‘牢笼’两个字咬的特别重,武后眼睛微微一眯,抬眼跟桐桐对视了一眼。
母女俩就这么彼此看着,谁也没有让步。武后知道,镇国洞悉了自己的打算,她单纯的不想把旦儿拖进这个泥潭。
是的!历史上李旦即位就是糊里糊涂的!前一天废黜了李显,李旦都够呛反应的过来,然后这天半夜就被拉起来套上龙袍,直接给摁在了龙椅上。
龙椅还没暖热呢,就被软禁在偏殿了。武后临朝称制,对不还政给成年的皇帝儿子,武后的说辞是,先帝薨逝,新君悲伤过度,无法理政,只能太后代劳。
她的理由往往跟她的手段一样粗糙。就是这个可笑的理由,用李旦这么拖着,拖着她办完了称帝的前期准备,而后她直接上位,把李旦又推下皇位。
李旦那么个胆小的孩子,她就是不想叫对方受这个罪,不成吗?
母女俩对视,武后先挪开了视线。桐儿贵为镇国,且在军中埋了线,其实她若是想做什么本可以轻而易举做到的,但是她不,她把这些都用在在自己看来,极为可笑的事上。
有权而无野心,这些孩子里,竟是没有一个从骨子里像自己的。
不想把旦儿牵扯进来……这可真给人出了一个难题。
镇国公主要是不答应,还真不能不认真思量。
武后就说,“今儿就都留在宫里吧,都想想,想想接下来的事情怎么办,可好?”
每个人都被单独安置了,谁也别跟谁勾连。
武后没急着跟桐桐单独说,有些窗户纸现在不能捅破。她也确实没时间跟谁商量什么,自己得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合适。
若不然先办先帝的葬礼,先帝临终想回成安,乾陵也已经修好了。如今也已经是二月了,天也和暖了,按道理是该运先帝的灵柩回长安了。
是否可以推脱,说是等丧事办完了,再由新君即位呢?
至于新君是谁,可以含混一下。但世人默认应该是太孙,只要大家觉得是太孙,这心就不会乱。
等丧事办完了,再操办登基大典,这又是半年,前前后后,就能把一年多的时间拖延过去。
这点时间虽然有点紧,但若是抓紧,也是可以的。
镇国反对册立李旦,却没有捅破自己的目的,也就是说,自己心里的想法,她未必是反对的。
若是如此,自己这个法子就是可行的!
于是,第二天一早,她先召见了裴炎,裴炎肯定对太孙心有顾虑,武后就说,“此一时而彼一时,废黜君王,乃是君王无道。拥立太孙,乃是顾命大臣本分。只是,废黜君王之事得平息之后,才能谈太孙登基事宜,以免乱了人心,爱卿以为呢?”
裴炎心说,太后是想叫我先开口提这个事:一则,可以卖好崔氏和太孙,以解自己的后顾之忧;二则,可以挽回自己的形象,自己是顾命大臣,废君是不得已,拥立太孙乃是维护正统。
这是对自己有利的!
而推迟太孙登基的事,这也好理解。太孙登基,崔家必是要辅政的,此时若不巩固好手里的权利,等太孙登基之后,自己岂不是无立足之地了。
裴炎欣然允诺,“臣与诸位相公去谈……至于公主那里……”
“本宫去说。”
是!
裴炎去忙去了,武后这个时候才去了灵堂,找守在灵堂的镇国。
林雨桐才安抚了李旦!是的,李旦吓的脸都白了。太平的消息灵通,昨儿得了一鳞半爪的消息,就偷偷跟李旦说了。李旦吓坏了,一见皇姐来了,一把抓住她的袖子,“阿姐——”他轻轻的摇头,嘴角翕动却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林雨桐叹气,这孩子看的挺明白的,就是太明白了,所以才真的很害怕!“没事!”她拍了拍他,“真没事!你得信,阿姐不答应的事,没人敢去办。”
太平嘟嘴,“你真是愁死人了,干嘛总这么胆小。我但凡是个男人,而今我就当仁不让了。”
李旦摆手,“你不懂!太平,你一生求个太平就最好了,多了是祸不是福。”
这人!
太平才要问阿姐接下来朝廷该有什么动静,武后就站在灵堂外,打发上官婉儿来叫桐桐了,“公主,太后有请。”
林雨桐给李治上了一炷香,就从灵堂退了出去。
太平拉着上官婉儿然后使眼色,问:到底怎么样了?上官婉儿眨了眨眼睛,表示回头再说,而后急匆匆的追出去了。
追出去就见太后跟公主一前一后慢悠悠的走着,初春的早上还是有些冷的,两人就这么不紧不慢的,她也不敢靠前了。
武后跟桐桐说:“裴炎是顾命大臣,他认为若是实在没有合适的,太孙便是一个选择。只是太孙年幼……而今又有你父皇的丧事……丧事得回长安,这么多事,是不是不急着让登基呢?丧事最快得在今年的八|九月里才能半完。太孙是承重孙,至少一年的孝期,出孝得在今年腊月……腊月这又过年了,不若等明年出了正月再筹备登基大典,等登基大典筹备好,即刻登基。”
这一推,连筹备都推到一年之后才开始!开始的时间定了,可什么时候能筹备好呢?要是一直挑刺,一直也筹备不好吧。
这是用这个法子把人都给拖住了。
但这是大部分朝臣都能接受的!毕竟一直以来,都是武后处理朝政了,这么着都二十年了。便是太孙登基了,不还是武后理政吗?争这一年半载的时间没什么意义。只怕都是这么想的!
林雨桐点头,看!这一逼不是有办法了吗?李旦没陷进去,而李重照,只要不登基,他就还是个太孙,他的处境没有更好,但也并没有更坏!
见林雨桐没反驳,武后才问:“……现在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林雨桐没直接回答,而是拱手告辞出宫了。
可武后问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林雨桐还是给她了。
这是在丞相们都接受了裴炎的说辞,满朝文武朝长安赶,护送先帝的灵柩回长安的路上,在半路上驻骅,林雨桐陪着武后查看沿途农田的时候说的。
而这已经是三月了!三月正是农忙的时候,百姓在田地里耕种,一切都那么井然。
桐桐就说,“从废帝到而今,已经月余了,消息该传遍大唐了。可您看,二十年来,您辅佐先帝施以仁政,轻徭薄赋,已经有效果了!废帝之后,怎么了呢?百姓依旧安然,升斗小民、贩夫走卒,跟往日并无不同。人心安定,秩序井然,这不仅是百姓的心不乱,这也是小官小吏基层官员不乱,这些年,您优待他们,他们知您的功劳,念您的恩。”说着,就叹气道,“您问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其实是想问我,对您那么了解,为什么不反对您,是吗?”
是!这是自己不解的地方。
桐桐就指着一望无际的田野和忙碌的农人,然后答她:“海内晏然,纤尘不动,这是您的功劳啊!”
有过,我管。
有功,我认。
就这么简单!回长安的马车上,武后常不常的思量,镇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问上官婉儿,上官婉儿思量了一下,就道:“公主是个公道人。”
这世上最难缠的就是公道人。公道人总是要在不公道的时候说公道话的,可这世上的事有几桩是完全公道的呢?
上官婉儿看到天后皱起的眉头,心里害怕的很,她怕天后不容镇国公主。
可紧跟着就听见天后笑了一下,“果然,位置不同,所想的事则不同。镇国这般之人在朝,乃朝堂幸事。”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小心的打量武后的面色。她惊讶的发现,武后说的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上官婉儿就觉得应该叫镇国公主知道天后的态度。
因此回了长安之后,上官婉儿就隐晦的跟桐桐说了:“娘娘说,朝堂有您,是朝堂之幸。”
这是心态变了,她此时就是一个帝王的心态。林雨桐对上官婉儿很和气,她就笑道:“容人之量是必不可缺的东西,我知道。”
上官婉儿还在思量,为什么必须得有容人之量?谁必须有容人之量,这话好生奇怪。
可等后来,等到把先帝安葬了,天后又说得去东都的时候,上官婉儿隐隐的察觉到有点不对。
而且,这次要带去洛阳的人多了很多,这是在折腾什么呢?
这么道理?
武后跟朝臣的解释是:“长安才经过一场大灾,需得数年恢复。洛阳便利,这是不争的事实!下旨免去京畿道三年的赋税,以助京都早日恢复元气。至于新君登基之事,到了洛阳再议。”
然后长安百姓欢呼,觉得天后体恤。这个朝臣没法反对了!至于为何带这么多勋贵过去,很多人都以为是准备参加新君的登基典礼的。
李敬业在家里整日里发愁,一方面偷偷的觉得,李显跟自家公主儿媳妇关系不好,最后甚至于都翻脸了,他要是一直当皇帝,那自家能得了好?自家这三个乖孙孙能得了好?
他坐在演武场的边上,手里拎着酒葫芦,看着站在靶场认真练习射箭的大孙子,一扭脸再看看被人抱着骑在小马上溜达的两个小孙孙,他心里暗自想,废的好!不废自家得完蛋!
可另一方面呢,又觉得那是先帝定下的君王呀!君王就这么给废了。这位天后都不是霸道了,她这做法叫他觉得那野心好似都装不下了。
她要是一直摄政,自家的儿媳妇是支持呀,还是不支持。支持吧,将来怕是得被即位之君清算。不支持吧,马上就得被天后给收拾。
感觉好难呀!自家这乖孙可怎么办?真跑去西域吗?安西那么大的地方,一共才十来万人,去干嘛去呀?!
晚上的时候,小刘氏又嘀咕:“崔家又上门了,送了那么多礼来,拒又不好拒,收又不好收……”
说了!“公主说,不会叫人家的礼白送了的。”
李敬业缓缓的松了一口气,“公主还是支持太孙的。”
崔家不高调,但却四下里送礼,为什么的,大家心里都有数的!
迄今为止都没人意识到武后有别的打算。
大家默认了武后摄政,但这显然不是武后想要的。
到了洛阳之后,武后开始把她的意思往外露。
首先,她说改元吧,改为光宅,如何?
满朝的大臣:“…………”又改元?是不是太频繁了?等新君即位再改元,不成吗?而且,改元这是得有帝号才改元的吧?如今皇位空悬,改元吗?怪别扭的,对吧?
将来这个纪年,归到哪个皇帝的名下呢?
但是想了想,武后自来就喜欢改元,可能是女性独有的爱好吧!突然不爱了就得改,就跟家里的妇人的首饰似得,昨儿还喜欢的什么似得,今儿早起突然对着镜子认真的看了两眼,就又不喜欢了。跟妇人打交道挺有经验的大臣是这么看待武后换年号的。
然后武后就把年号给换了。
可换完了,大家好似对此没有多想,这就很尴尬了。
以前大唐的旗帜是红色的,但是武后说,咱们用银白色的旗帜,这个时候的说法是‘金’,这个金不是说金子的颜色,而是金属特有的亮白的颜色。换成这个还不算,她又说,“再给添上紫色的花纹。”
这么搭配更好看吗?
可再好看,这旗帜也不是别的东西,对吧?妇人对这些细微的东西再喜新厌旧,可也不能拿旗帜的事说换就换呀。
于是,林雨桐这边几乎每天都有人来拜访:您得劝劝天后呀,不能换旗帜呀!
张柬之直言道:“这会叫人以为这是要易帜!”
易帜的意思从古到今都没变过,只有改朝换代,才会更换旗帜,这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林雨桐点头,“回头我会进宫的。”
但进宫有用吗?
四爷就说,“没用!也不可能有用。她想登基,就得有改朝换代之意,若不然依旧得是李唐!唐朝的天下只能由李姓继承,这是铁律。若是儿媳妇能继承家业,这是彻底了推翻了礼法,她也不敢去触碰这根线!若是如此,反她的就不仅仅是上层,还有下层。她敢登基,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下层安稳!不管是下层的民,还是下层的官,对她并不反对!这是她的根基。她若改朝换代,那是她个人的事。但她若是以李家妇的身份继承的李唐的天下,男人得反了!”
而今的社会就是以男性为生产基础的,军队、经济、各行各业,都是男人为生产力的主体,触动这么多人的利益,那便是天翻地覆。
所以,改朝换代,是她必须要走的路。
不是她要甩开李唐的身份,而是必须甩开李唐的身份。
四爷叹气,“舍不得大唐这一面旗,可你得想想,历史上李敬业谋反,为何那么快就被平了?因为除了勋贵之家出身的这些人之外,百姓和更多的官员,没有从的。这便是人心呀!”
林雨桐也猜到了,百姓没觉得哪里不好了,觉得不好的永远在上面,这也就是为何四爷和桐桐不动的根本原因。
再说了,自己上,这叫谋反。
桐桐上,名不正言不顺。
换成李治儿子?李弘上去活不了两年得累死,不能叫李贤诈尸活过来,对吧?李显压根就不是为君的料子,李旦吓的如今瘦的一把骨头,风都能吹走。感觉没定下来,李旦都不能安心。李上金呢,是个敦厚的老实人,老实的都没法看,不仅自己老实,还生了一窝老老实实的孩子。李素节倒是挺聪明的,可作为萧淑妃的儿子,此时不猫着是找死呢吗?所以,他上折子说,他已经病的起不了床了。
剩下的孙子辈真就是一水的孩子,上位之后,谁辅政?
自己和桐桐辅政?辅政者有几个是好下场的?
所以呀,武后还得上去,只有武后上去了,才能在保证百姓不乱的前提下,把很多事情从名不正言不顺,变成名正言顺。
而就在这个时候,李敬业收到一封来自扬州的信件。
信件是骆宾王写的,一打开这信,李敬业感觉心都停跳了。这信上写了啥呢?写了如今这个情况,就说武后野心大,她擅自废了皇帝,如今又空悬皇位,把持朝政,是存了二心了。他们已经聚集了很多有识之士,打算匡扶社稷。您乃是李唐的忠臣之后呀,我等也知道您为难,可镇国公主乃是大唐的镇国公主,向来不会反对我等所行之事!只是公主碍于孝道,若是叫公主知道了,岂不是要陷公主与不义?也不能叫驸马知道,要是叫驸马知道,驸马告诉公主吧,公主为难。不告诉公主吧,驸马为难,挺影响人家夫妻感情的。您看,您要不然就不要告诉他们了,只管先来!我们推举您为首领,高举匡扶社稷的旗号,必能一呼百应……吧啦吧啦的,这话从骆宾王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的有理有据,煽动的他差点都想一拍胸脯马上去码头连夜的乘舟南下,去扬州举事。
可是想了再想,“我儿子也不是不靠谱的,我干嘛瞒着我儿子!我告诉他了,他告诉不告诉他媳妇,是他的事,对吧?但咱不能不言不语的给儿孙惹事呀!”
这天,四爷都睡下了,被秋实给叫醒了,才知道李敬业要见。
一到书房,李敬业就偷摸的送了这个信来,“儿砸,看看!我就知道,你那丈母娘这么着会惹事的……”
四爷把信看了一遍,骆宾王的文笔是真好,写的入情入理,很有煽动性。四爷把信抬手给烧了,然后忽悠李敬业,“跟那边断了联系吧,回头我就去处理!那事成不了。扬州繁华,水路方便,在那边的多是膏粱子弟,他们对朝事敏感,消息灵通,这是他们的长处,可他们也眼高手低,再加上一批失意留恋烟花地的文人,就以为能成事?真要能成事,他们将来得自立为帝,何必打下天下给别人坐?他们之所以叫你,原因有两个,第一,借咱们英国公府的兵和影响力;第二,借镇国公主的威望和影响力。若是靠着借咱们的兵咱们的威望成事了,上面的位子未必给您坐。可不成事了,您是第一个倒霉的。他们未必真忠心,但您对大唐的忠心……”
“对嘛!”四爷就扶李敬业起来,“所以,您掺和什么?”
有道理!所有勾搭我谋反的,都是野心家!李敬业看着孙儿们习武,间或还得教孙儿们忠君。他告诉孙子们:“临患而不忘国,忠也!”
李敬业很满意,问孙子们:“得记住,我们是大唐的子民,生是大唐人,死是大唐魂!”
泽生想了想就问李敬业:“祖父,咱家姓李,其实就是李唐的李!孙儿知道。”
“知道就更得记住,赐李姓,是叫我们忠于大唐的!”
泽生想了想,很严肃的点头,表示记住了,永远忠于大唐。
李敬业满意了,觉得这么教养下去,我英国公府再怎么传承,那都是忠心耿耿的的李唐忠臣呀!谁敢篡国,得看我们家答应不答应。
孙儿们表现良好,“今儿加餐……”
泰生蹭蹭蹭的跑过去,保住他祖父的腿,低声道:“孙儿觉得糖醋红鱼好吃,想吃了。”
嘘!李敬业左右看看,“出去不敢说吃红鱼,就说鱼!”
懂!那是鲤鱼,谁吃就得挨板子。但是没人吃鲤鱼,鲤鱼就长的最大呀,在河里捞出来的,都是那么大个的鲤鱼,鱼大肉多,刺也好挑,我们就爱吃这个。
对李家忠心耿耿的李敬业背着人带着孙儿们吃了不吃一次了,孙儿一说想吃,做祖父的心马上软了,“吃是可以吃的,但心要忠!”
当然!三个孩子吃的嘴角沾着汁水,但一个比一个点头点的利索:当然,我们对李唐忠心耿耿,绝不背叛。
嗯!是我家的种,忠这个根是正的。
其实这个根确实是挺正的,历史上李敬业的叔叔,也就是英国公府二房,人家就不赞成李敬业谋反,不仅不赞成,还写信给武后了,说明这个事呀,只是李敬业的事,不是英国公府的态度。并且说了,李绩在世的时候就说了,说李敬业这孙子呀,就是个脑后长反骨的。
这是赶紧撇清关系,为啥呀?因为人家很清楚,这就成不了事。
扬州举事,扬州有个都督府,对吧?扬州都督府,武后给安排人了。他们把武后安排的将领跟杀了,自己起事,那是以前。但这次桐桐干预了,她安插了人在中层将领中间,这就更不可能成事了。
只怕要不了两天,军中的密信就该给桐桐送来了。
是的!第三天,桐桐接到密报,说扬州似有异动。
密切注意动向吧,看这些人能扑腾多大。
事实上,因着林雨桐在军中安插了人手,武后非常警惕,这叫他在四大都督府安排人的时候也走了安排,千万得注意军中动向,不可有丝毫马虎大意。
也因着这一份小心,在桐桐接到密报的同时,武后也拿到了密保:扬州有异动。
扬州那边有几个是有名有姓有势力的?要是能煽动几个勋贵之后,还有个看头,事实上,这不是没有吗?
林雨桐也是这么想的,那么多勋贵,历史上只李敬业跟个二杆子似得说干就干,这是否也是跟他无子嗣后代无牵挂有关呢?其他人可没有人跟着反叛的。
从这里看,其实武后在这个阶段,相对是稳的。
稳着的武后还是想展现一下自己的肌肉,她把这个事情当做一个大事来办,在朝堂就说,“扬州闹事了,有人举着匡扶李唐社稷的旗号要举兵,这个事该怎么办呀?”
朝臣没人言语,大家心说:人家没错呀!哪怕是个幼帝,你得叫帝王登基呀,对不对?如今空悬着这个位置,/>
武后怎么办呢?问铁杆裴炎吧,“爱卿,你说呢?”
被点名的裴炎长久的沉默之后说了一句:“臣以为不用讨伐!”
裴炎开口解释了,他说,“臣以为,天下之所以有人想着反叛,不外乎是天下没有主子,皇位空悬。只要新君登基,他们自然就无出兵的借口了,这个危机自然就解除了。”
满朝的大臣都朝裴炎看过去:他这是吃错药了?这是逼宫吗?
武后独揽朝政的意思还不明显吗?你这突如其来的,本来是一伙子的人,你突然掉头咬了天后一口,你这就是背叛和逼宫呀。
这话一出,说是石破天惊都不为过。
满朝大臣,煌煌大殿,鸦雀无声。
这全不在武后的预料当中,真的!她一直以为她跟裴炎合作的还可以,她也没有亏待裴炎,但是背叛就是这么突如其来。
她太震惊了,震惊的以至于这半天都没有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叫崔言的小御史,大着胆子冒泡了,他站在靠后的位置,就朗声问了一句:“裴相乃是顾命大臣,而今大权在握了,若没有别的企图,您又何必这般的以新君之名胁迫太后呢?”
是啊!你就是在跟太后夺权呀!太后是皇家的太后,可你是个臣子,对吧?你有欺负孤儿寡妇之嫌!
满朝更惊了!这是又冒出一谄媚小人吗?
回头去看,还没找见说话的人呢,就听太后喊了一声:“裴炎有负先帝之恩,有谋逆叛乱之嫌,来人!将裴炎拿下!”
哗啦啦,上来一队人,顿时摁住了裴炎,利索的带下去了。
大殿里比刚才更安静了,这个崛起的突然,落下的更突然的大臣,就这么完蛋了。
武后甩袖而去,大殿里的大臣站了良久才有人反应过来,裴炎被抓起来了。
张柬之转身就走,“我去公主府。”
狄仁杰慢悠悠的,并没有跟张柬之同行,事情到了如今,其实很多事都明了了。找公主,公主能怎么办呢?“公主说过,您在,大唐的荣耀就在。”张柬之梗着脖子跪在林雨桐面前,抬出这么一句话来,而后道:“那么臣敢问殿下,而今的大唐,还是大唐吗?”林雨桐就问他:“大唐的根基是什么?”
张柬之皱眉,没有言语。
“是李家皇室吗?”
张柬之点头,“是!自然是的。”
“只是李家皇室的吗?”张柬之摇头,天下自然不能只是皇室的。
林雨桐就道,“天下,是皇室的,是满朝大臣的,更是天下子民的。平心而论,天下乱了吗?”
没有!
“对!子民没乱。”林雨桐又问,“若是为臣子,太后不会继续用你们吗?”
会!肯定会继续用自己这些大臣的。
“那你告诉我,太后是李家的太后吗?”
“是!”
“是李家妇吗?”
是!
“她的血脉都姓李,对吗?”
对!
“那她能长生不老,在这世上千年万年的长存吗?”
不能!
“若是百年之后,天下归谁?”
李!
“是啊!不管她承认不承认,她都属于李唐的一部分。不管她把她打扮成什么模样,想怎么挣脱,可你我都知道,她就是李唐的一部分,那么,她所拥有的一切,难道不是李唐的一部分。为一名号,引动天下大乱,是幸事吗?”
张柬之不能答!
“我是说过,我在,大唐的荣耀就在。”林雨桐就道,“守护子民,叫尔等能站在清明的朝堂,便是我的职责。至于大唐……如果这对你,对你们来说,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的话,我会想办法的,这样,成吗?”
张柬之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在林雨桐的搀扶下起身后,郑重的道:“殿下,臣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也知道您而今的位置最为尴尬……可这件事您还得管,裴炎无谋反之意。”
“但裴炎是否枉顾先帝遗命?”
是!
“这等臣子,你告诉我,保来何用?他若不是跟崔家有了某种默契,何至于此。有些事,往往是被他这样的人给坏了的!他先背弃先帝,后背弃太后,敢问,还有什么是他不敢背弃的?!何况,太后说他谋逆了吗?没有!太后说的是,他有谋逆之嫌!扬州有人叛乱,太后问他,该怎么办?他说不用平叛。那么,太后说他有谋逆之嫌,何错之有?”
张柬之一愣,这也对!不叫平叛,那太后怀疑他跟扬州那些事端有关,这说的通的,不算平白无故冤枉。人押下去了,可还没审呢,这么指责太后好似也不对。
他突然发现,太后而今露出的把柄越来越少了,做事越来越圆滑了。
是!就是得圆滑才能叫人无话可说。
武后坐在榻上,面色很平静。
上官婉儿递了餐饭,武后也接了筷子。
她这般战战兢兢的,武后就笑,“你怕什么?每逢大事要静气,沉下心来,处理便是了。记住,事越大,心越得静!”
是!
半碗饭没吃完,武后就道:“裴炎倒了,得找一个能替代裴炎,对上不会背叛,对下不会叫
上官婉儿给盛了汤,大胆的插话,“不叫/>
是啊!不会背叛的,不好找。
上官婉儿就说,“镇国公主,不合适吗?”
不合适!但你一提,我还真想起个人来,“你觉得驸马如何?”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驸马?”长的很好看,很风雅,很精通杂学,很会跟异族打交道的那个人吗?“不会背叛,也不会叫衷权利,不擅长权利的人进入这个角斗场,是否太残忍?
武后摇头,“没事,他背后有镇国撑着,有我撑着,这就足够了。”
然后一道旨意下来,桐桐瞬间剪坏了一盆牡丹。
上官婉儿一看公主面有异色,就安慰说,“太后说了,有她撑着,有您看着,驸马可以的!”
呵呵!那可太可以了!四爷回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一脸表情诡异的桐桐,还有桐桐眼前那盆极品魏紫。她能把花养的更壮,也能修剪的更能开花,可是这是要造型的。
要走的上官婉儿跟四爷走了个面对面,她先行礼,一脸的和善:“驸马回府了。”
四爷脚下没怎么停,只点头回问了一句:“要回宫了?”说着,就吩咐秋实,“替我送送。”
上官婉儿笑了笑,这驸马,也不问此番来是为了什么。她随着仆从往出走,听见公主说,“宫里下旨,叫你替代裴炎。”
她还想听驸马接下来的话呢,结果就听到驸马说,“这个侧枝剪了,你看这盆花像什么?”
上官婉儿不由的回头去看,一下子就笑出来了,驸马做的好造型,一枝留出许多细小的枝节,长了许多花骨朵,不难想象,这再有三五天就开花了,必能看出花型小些的,一团团一簇簇挨挨挤挤的一堆;而另一枝呢,必是养出了一个极大的花骨朵来,等开的时候,这便是一枝大朵的和一堆小朵的,要是给这盆花取个名字的话,应该叫做一枝独秀,或是艳压群芳才对。结果现在好了,那一支特别好的,生生被公主一剪子给剪坏了。
这驸马也很有意思,那般大的权柄,在他眼里竟是不及他那盆魏紫更重要。
回宫后,她就学传旨的事,“……一说公主便惊讶了,一剪刀下去便把花给剪坏了……出来的时候碰见急匆匆回来的驸马,见驸马的袍子上还沾着木屑,好似是去看修建寺庙去了……说了请他替代裴炎位置的事,驸马只说听说了……而后急匆匆的去看他的魏紫去了……把公主好一通埋怨,心疼花儿给剪坏了。”
武后叹气:“只有真正的富贵之家,才能养出这般的闲人来。”什么官都做,可什么官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且,手里的权大撒把,谁要他都给,可等事没法办了,找他帮着解决难题,他还不嫌人家烦,反而觉得这样的下属很好。凡是上折子,必是给属下表功的。像是工部,建造和冶炼的很多事,都找他帮忙了。每次上折子也提了这一点,宫里自始至终没有因此奖过他什么,人家也当没这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样的人,看重的东西好像跟一般人不一样。敢问有几个人会花费那么多的时间跑去看人家修建寺庙去?就问闲不闲吧?据说而今驸马做的乐器,拉上千匹绢都换不来一把。
人嘛,在这个方面用了精力了,那在别的方面可就没时间琢磨了。
这孩子十多岁之前就是在病床上躺着的,能学的有限的很。他是几乎成亲之后才慢慢开始学的,学的都夸学问不错,字写的颇受推崇,画能拿的出手。通乐器,精乐理,擅古琴。能跟先帝下棋,据说棋下的不错。先帝给的评价是:“什么都好,就是太温和了,几乎没有攻击性。”
棋品如人品,不能全信,但可以作为参考。
再加上他在建筑上能跟阎立本成为忘年交,有事没事的,还自己做杂工,什么木匠铁匠的活他都干,把杂学学的比一般人都好。
他才多大?才学了多少年,他这一天到晚的,除了钻研这个,还有时间弄别的吗?
看了十多年了,八|九不离十,也应该就是如此了。
听听,那般要紧的位置,在他眼里不如被剪坏的一盆花。
上官婉儿不由的就笑,“英国公府人丁不旺,长房就留在驸马这一根苗了,又病了那么些年,能活着就是一家子眼里最要紧的事了,自然便不在别的地方强求。那般大的一个府邸,供养驸马一个宝贝疙瘩,自然是怎么富贵都不为过的!可这只是驸马的一半福气,另一半是娶了公主。若不是公主,驸马能富贵,却也做不了闲人。再不济,身为英国公朝事不得处理吗?能这么随心所欲吗?”也是!就这样吧,至于镇国怎么去教驸马,那咱们就管不着了。
桐桐落了一颗白子,问四爷:“在她的眼里,她若登顶,我便是皇女,咱们没有背叛的必要!可咱们在军中的影响力在那里摆着呢,又叫你接替裴炎的位置,军权政权叫咱们捏着……是否有点托大了?”相信一个人的人品,这事很扯淡。而今就得把武后当做一个帝王去看,想叫一个帝王完全信任谁,那是不可能的。
四爷落了一个黑子,就看桐桐,“你就没想过,她想夺军权。”
四爷也不着急,摆弄手里的棋子,“你换个角度……你若是她,你此时会怎么做?”
“军中不能完全掌握,不能安心。”
对!坐在上面,知道军中埋了颗大雷,谁都不能安心。然后呢?
“然后得想法子夺了这个军权,可我的身份不同一般,她也不能直接跟我翻脸,所以,夺权就需要一些技巧。”说着就看四爷,“比如说,把我的驸马摁在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位置上……一则,她觉得你向来不在政事上花费精力和时间,不会做大以至于尾大不掉;二则,因为皇女有了继承权,你作为驸马背叛的可能几乎不存在,因为迄今为止,咱们跟她的利益其实是一致;三则,你在朝中有好人缘,我在朝中有威望,她想通过你,用你的好人缘和我的威望办一些她出面不好办的事,想做到上下通畅。”
四爷点头,补充道:“四则,她要不动声色的收揽兵权。比如,可以趁机改革军制,整个打乱重组,如此之下,你的部署不说化为乌有,也几乎是破坏殆尽。既做了应该做的事,又削弱了你包括其他将领在军中的影响,何乐而不为呢?”
桐桐明白了,换言之,武后觉得给四爷的权利可以是虚的,或者说,四爷能是她的棋子,归她摆弄,逃不出她的手掌心。用这点虚的,能握在手里的,换取自己手里这个实在的,不好掌握的军权,是十分划算的。
既能解了她眼下的困局,又能从长远布局,是一步妙棋!
这么想着,她就看四爷:“你这一步棋,布了十多年。”
四爷就笑,“想明白了?当初在军中安插人,为的就是这个。不管皇位上的人是谁,都不可能容军中这般大的势力的,那么,就必然得想办法解决。她若是真要来硬的,这些人马足够咱们翻天了;可她要来软的,我就是她不二的选择。把我提起来,压下你!公主和驸马,可以是一回事,也可以是两回事。在她的心里,夫妻可以亲密无间,也可以翻脸算计。所以,她用我的概率会在八成以上。”
于是,这个局就完美了!不管对方想怎么办,都能保证咱们安全无虞。除此之外,改革军制,成了武后不得不做的选择了。也顺便做了想做但一直没有机会做的事!其实,不管怎么改革,绕的过丞相这一关吗?绕不过!所以,四爷同样有了参与的机会。
桐桐看着棋盘,把棋子扔了,四爷摆的是一盘四处围堵的死局,不管怎么挣脱都是无济于事的。
四爷点了点桐桐的鼻子,“明白了?”
怎么就耐心了?爷也自得其乐!难得这么好的条件当一回富贵闲人,爷当的很认真,做的也很优秀。别把爷说的那么隐忍,那是你的臆想。
四爷往后一躺,浑身都舒展了,很是心满意足的样子。
桐桐就凑过去,“那你说,下一步武后打算怎么办?”
四爷反问桐桐,“要是换做你,你怎么做?”
桐桐不好根据自己记住的那点不知道真假的历史去猜度武后了,自己跟她不同,逻辑跟她也不同,一时还真不知道她会怎么做。
人家怎么做的呢?
人家先把裴炎的事交给刑部,叫刑部慢慢的去查。然后处理扬州叛乱。
四爷第一天当差,就被武后宣召了。武后问四爷说,“扬州之事,英国公觉得该如何?”
四爷一副可闲散的样子,很坦诚的跟武后说,“骆宾王跟我很熟,以前经常请到家里办宴会,跟王勃、杨炯、卢照邻一起,喝酒作诗,这人是个很有文采的人!这样的人选官没选上,臣觉得这是吏部没做好……”
武后的手一顿,这个说辞呀!怎么说呢?你跟反贼是朋友,这么坦诚的告诉我,真的好吗?自己手里正压着骆宾王写的那篇檄文,骂的酣畅淋漓的,驸马应该没看。
上官婉儿轻咳一声,提醒这位驸马:那是反贼!裴炎就是因为说不用讨伐,已经被以谋反的罪名关在刑部大牢了,您怎么还动辄就是跟反贼是好友呢?
真是替这位驸马捏一把汗。
谁知武后的眉头只扬了扬,就道:“此人确有才情。”为君得有容人之量,之前镇国还跟上官婉儿提了这么一句。自己如今的境况就是朝中有人反对嘛,且反对之声还不小!那么此时什么最要紧呢?自然是刷名声,显胸怀最要紧了。
一个嘴上只会冒泡的文人,容他又如何?
因此,武后觉得驸马这股子‘直’里透出来的东西是好的,就问说,“朕也想招降此人,英国公既然跟对方熟悉,可知谁能担此重任?”
四爷就道:“友人去,他不防备。不若臣请王勃走一趟。”
王勃?就是那个李贤身边的旧人,写斗鸡获罪那个王勃?
四爷点头,对!就是那个王勃。王勃在外游历,听闻李贤出事之后就偷偷的回了长安,去祭奠李贤了。后来意外的在慈恩寺遇到了李贤身边的玉桥,而今玉桥跟着李贤到了洛阳,在寺庙里呆着呢,王勃又跟到了洛阳。老是叫他这么窥探,不如把他支应着去办事,这件事办成了,他就出仕了,再塞到哪个安全的地方做个修书的文官,人尽其才吧。
关键是这个人,武后现在乐意用了。
为啥呢?因为李显坏事了,那些攻击过李显的人,有罪也变成无罪了。
果然武后欣然允诺,“王勃之外,再加两个人吧……”
于是,额外加了两人,一个是李孝逸,一个是魏元忠。
李孝逸其实是个无名之辈,真的!若不是武后提起来,一般人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个人。这人是谁呢?是李治的堂叔,在宗室中辈分高呀。人没多大的能耐,这没关系,用的就是你的名。
你扬州不是说匡扶李唐吗?李唐用你匡扶?我跟李唐是一家,我们家的事,要你管!?
武后要表达的是这个意思,于是,把李治的堂叔给拉出来了,戳到前面,这个招牌可抵千军万马。
而魏元忠呢,就是那个八品的小御史,弄了个贼匪头子护送圣驾一路到洛阳的那个。而今这人算是武后的亲信中的亲信了吧。投靠的早,又能办事,敢办事,办事还不拘一格,这样的人就得提拔。
这次的事,魏元忠隐在后面,可其实拿事的还得是他。
再搭上王勃这个反贼关系户,三人组合正式形成,再给你们二十万兵力的调度之权,去吧!平叛去吧。
王勃也不是蠢蛋,他临走跟桐桐和四爷一人要了一封信,都是给骆宾王的,三个人的面子还压不下他吗?他走的也是雄赳赳气昂昂的。
等着一拨人走了,武后得开始着手料理裴炎了。
在武后看来,背叛之臣,是容不得的!再说了,也该杀鸡儆猴了!何况,裴炎不是鸡,他是猴,宰了这只猴子,威慑一下/>
再加上这段时间,从扬州来的商人突然从扬州带来一个歌谣,没几天,跟着李敬业逛街的安生他们都会唱了。
“你哼唱的是什么?”林雨桐扭脸看向趴在地上,光着脚丫翘着脚,手拄着下巴用下巴翻书的安生,这小子不是个安生的性子,瞧那看书的姿势,就不像是个正经的读书郎。
这么一问,他就地一翻滚,挨着阿娘,“才学的!‘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用长安话唱不好听,洛阳话也不好听,这得扬州话唱才软软的细细的,可好听了。”
调子是好听,但是这词不对呀!
一片火,两片火,这是炎。
绯衣,非加衣是个什么字?不就是‘裴’字么?
裴炎当殿坐?这是说裴炎要谋反篡位,确实跟扬州逆贼有瓜葛。
林雨桐笃定,这歌谣不是武后叫人干的,只怕是裴炎悖逆先帝的旨意,没有尽到顾命大臣的职责,把扬州那些正义之士更惹怒了。趁你病要你命,这边说你谋反,他们马上造个歌谣来,为的就是处罚这个野心勃勃的小人的。
不用问都知道,操刀的必是骆宾王。
这个人呀!没法说。
四爷在班房里,这会子一件正经事没办呢,一个个的,都是来给裴炎求情的。
这些人对四爷替代裴炎坐在中书省这个位子上,反应都很平淡,特别容易就接受了。
都知道四爷这人不贪权,但却能担责。属下能处理的事,他放手。不能处理的事找他,他从来不推脱。跟这人的人一起同事,不管是做为同僚,还是又这么一个上司,都是一件叫人觉得舒服的事。
因此三省六部的在中书省议事,往这儿一座,往上一看,都特别轻松的朝四爷笑。
四爷也笑,“诸位先坐!这是赶着鸭子上架,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熟悉,有事商量着办,怎么都好。今儿议什么?”
反倒特别谦虚的问起了其他人。
张柬之就先提了,“裴炎虽这两件事办的不好,但是在朝兢兢业业三十年了,从无出过差错,若非如此,先帝也不会将他提起来做顾命大臣。其一,他不可能谋反;其二,若是他都谋反了,那岂不是说先帝识人不明?因此,国公爷还得上谏,我等都可担保,裴炎绝无反叛之心。”
四爷特别好说话,你们能担保是吧?那担保吧,要上什么折子,我帮你们上。谁要上这样的折子都拿来吧,我亲自给送到宫里去。
张柬之大喜,站起身来对着四爷就是大大的一礼:“朝中就需要国公爷这般的正直之臣呀!”
四爷赶紧还礼,没有一丝矜骄之气。
秋实站在边上看,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回去要跟公主学的,学的好了,公主厚厚的有赏!
然后桐桐就听到朝臣对四爷的各种溢美之词。
正直吗?
呵呵!他可太正直了。
四爷办的真是特别正直的事,真拿着那么些折子给武后送去了,“这是担保折子。”
武后一愣,这么直接的就给送来了?
行吧!
她把折子翻了翻,心里便思量了,这是一种声音呀!这声音表示,朝臣对此的反应很激烈。
于是大朝的时候,她就说这个事,“我知道,诸位都愿意为裴炎担保……”
朝中瞬间许多大臣站出来,都躬身。
武后看了一眼,这几乎八成的都愿意为裴炎担保。
武后皱眉,但还是道:“裴炎谋反已经有些端倪,只是你们不知而已。”意思是,我没冤枉他。
这话才落下,裴炎的搭档刘景先率先站出来,直接说,“若是裴炎谋反,那臣等亦是反贼。”
四爷垂下眼睑,越是这么着,武后越是不容裴炎了。裴炎一提议废黜李显,朝中惊愕之后,紧跟着大部分人还是接受了。原因呢?虽然不排除李显确实昏聩的原因,但同样也说明裴炎的影响力大。瞧瞧,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有这么多人愿意用性命给裴炎担保。
武后微微往起一坐,紧跟着就笑了:“裴炎谋反,本宫知!你们不会谋反,本宫亦知。”
四爷朝上看了一眼,他也需要这么更进一步了解这位女帝。就像是眼下,被朝臣逼迫着,非得认定裴炎无罪。武后怎么做的呢?她不跟朝臣较劲,嘻嘻哈哈的说话,那意思是:他谋反我知道,你们忠心,你们不会谋反,我也知道!你们是你们,他是他,不一样。”
这态度叫满堂的大男人怎么说话?说裴炎谋反,你倒是拿证据呀,光说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具体的你就摆出来呀!不能只靠你一张嘴,对吧!
很严肃的场合,被她嘻嘻哈哈的一搅和,说不成了。
这女人,硬的时候从不肯退缩,软的时候软的你没办法,就是滚刀肉,耍无赖,你就是拿她没法子。
一下朝,几位丞相都跟着四爷回中书省:怎么办?总得想个法子呀!
四爷一脸的为难,试探着问:“这事……我请公主明儿进宫一趟,再试试?无罪脱身难,若是能保住命……”
以裴炎做的两件错事,能保住命已然不错了。
其实桐桐不喜欢这种前后背叛的小人,并不是很想保此人。四爷就说,“你若去裴炎家看看就知道,裴炎一生清廉,家徒四壁,家里的银钱不过一串,家中的衣物,除了朝服,皆是补丁,存粮不过一石……你道为何这么多人说情?在官场中权利之心无错,废李显无错,请立幼帝亦无错。不管里面有多少算计,有几分是权利野心,他终究是选择了支持李唐。”
桐桐很诧异,“崔家给那么多人送礼,他帮太孙说话,我还以为他收了多少东西呢,感情是什么也不收……”
嗯!没收。四爷又道:“保裴炎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便是程务挺保裴炎的折子,此刻只怕已经到武后手里了。”
程务挺?
嗯!
桐桐当时就想爆粗口,“他疯了?”当时他配合武后废黜李显,这是功劳!随后就被武后调去前线应对东突厥去了。此刻,人应该在草原上才是。你说,你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领,突然给裴炎来求情,想干什么?哦!宫里不给你面子,你是不是要提兵杀回来了呀!
武后肯定是又惊又气,心里指不定已经谋划着等扬州事平,怎么杀了程务挺呢。
裴炎和程务挺,这两个最开始都是武后的铁杆支持者,武后只怕觉得拿他们开刀正好。
可程务挺其实是极其有能为的将领,杀了当真是可惜的很。大唐边境线过远过长,大唐数千万的总人口,能简拔出多少这样的将领呢?人口基数不大,其实是怎么扒拉都不够用的。
这种情况下,真是舍不得这样的将领给折损了。
是!程务挺没胆子反叛。他就是单纯的政治觉悟低,没有那根弦!他压根就没想到,一份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求情折子,给他惹上了杀身之祸。
哪怕是为了此人,也得进宫一趟跟武后好好谈谈……林雨桐进宫的时候,太平正在宫里。
接连生了孩子,叫太平看起来丰腴了起来。天热了吧,太平穿的很大胆,领口开的很大,透着一股子艳丽。
“阿姐!”她赖在榻上,没起身,欢欢喜喜的叫了一声。
林雨桐看了看她手里的冰碗,直接给拿了,“不要吃这个,伤身。”
太平嘟嘴,翻身用胳膊支棱着脑袋,“阿姐可好了,阿娘重用姐夫,我来求阿娘用用薛绍,阿娘也不理我。”
“朝事繁杂有什么好的?我倒是盼着他在家,他也高兴,我也高兴……”
“好了!”武后从里面出来,看太平的样子就嗔怪,“都是做了阿娘的人了,怎么还这般无赖!阿娘跟你阿姐有事,你乖乖先回去。”
武后只点了点她,也没再说其他,只指了地方叫林雨桐坐,“还是为了裴炎的事?”
林雨桐点头,“还是为了裴炎,裴炎……儿臣是一万个不想保他!可这样的人,若是这么杀了,只怕很多人会有想法的。其一,此人官声好,为官清廉,您知道的,这自古以来,百姓爱戴的都是清官。杀人容易,可杀了之后呢?若是有人以此为由煽动闹事呢?能杀官,可咱能杀民吗?其二,此人人缘好,不管文臣还是武将,都认可他的义气。杀人简单呀,可引发的后果便是更多的人怕是要担心将来会被卸磨杀驴了。”
太平就插话,“可母后说谋反,那就得谋反!若不然,何来威严?”
桐桐看太平,“上位者的屁股?”
太平还要说话,武后便呵斥,“太平住嘴!”
上官婉儿递了茶给太平,给她使眼色,别言语。
武后给桐桐使眼色,“你继续说。”
桐桐却又肯定了太平的话,“太平说的也有道理。您说他有罪,他确实也是有罪的!作为顾命大臣,他并未尽责,有负先帝,怎么治罪都不为过。因此,儿臣的意思是,裴炎有罪,但罪不至死!父皇新丧,母后慈悲,死刑免一等,终身羁押,遇赦不赦。可看在三十年为大唐辛苦的份上,便是羁押,也请给他一个体面。儿臣想着,找一块地方,封闭起来,给里面盖上屋舍,一家一户,有那么三五亩地,允许妻妾随侍,叫他一边耕读,一边反省去吧。”
武后没有说话,这人他是想杀了立威的。而今不杀,给予优待,跟她的打算背道而驰。
林雨桐就又道:“父皇一生以仁为先……”不管是不是真仁,对外是如此的,“便是谋反之罪,父皇也数次求情以免死罪……”
武后心里顿了一下,先帝是拉了自己做这个坏人,他自己做了好人!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好和坏是对立的,有坏的对比着,才能显出另一个人的好来。自己要杀,镇国说不杀,那么请问,便是自己如愿把人杀了,叫人说起来,谁是好的?谁是坏的?指责自己的多,夸赞镇国的多。
武后突然明白了,身边有镇国这样的耿介之臣是好的,有英国公这般的正直之臣也是好的,有刘炜之一般肯听令的是好的,有张柬之这般敢驳斥的臣子是好的,有狄仁杰这般明察善断之臣也是好的。便是刘仁轨等老臣,持重稳妥,亦是幸事。
可同样的,朝中也需要‘坏人’,这便如同阴阳,需得平衡。只有用‘坏’的去掣肘好的,皇位才安稳。
武后缓缓的点头,“镇国说的此法很好,准了。只是这地方,这建造,看守,需得有人来做。这人得可信,防着里面的人跟外面勾连……”说着就看太平,“要不叫薛绍去?”
太平心里自有算盘,这可不是个好差事!功劳不大,风险不小,但凡牵扯上,就是麻烦。只想想都知道,反对母后的声音不会小,事端也不会少,看管的地方只怕以后绝对不会只关着一个裴炎的。真就是稍微一点纰漏都可能万劫不复,自己又何必叫薛绍趟这浑水?
因此赶紧摇头,“太远了。这地方肯定不能在洛阳城,也不能在长安,对吧?那我跟驸马不是要分开吗?我可舍不得薛绍去,我得要能天天见到他才成。”
武后一脸的无奈,看桐桐:“可有举荐之人?”
“需得持正清明之人……”林雨桐就说,“母后觉得,狄公如何?”
事谈到这里就完了,林雨桐起身告辞,武后也没留。
太平愕然,母后何时与阿姐冷淡到这个份上了?
回去之后她还问薛绍:“为何会如此?我还记得小时候,阿姐和阿娘的感情很好,阿姐经常做吃食,给母后按摩,我们一起打秋千……”
薛绍一边擦他的剑,一边道:“镇国公主跟太后本就不是一样的人。”
薛绍头也不抬,只转移话题,“今儿进宫是为了什么?”
太平就说,“姐夫如今一人之下,其他人反倒是退居一射之外,我这不是怕你闷吗?”
薛绍的手一顿,“先帝赐给我的爵位不低,我日子过的也颇为逍遥,不乐意去做什么劳什子官。”
太平就坐过去,“薛绍,你不喜欢我阿娘……”
太平叹气,“你呢,一为了章怀太子,二为了父皇,可对?”是李贤把薛绍带在身边,这不仅是表兄弟之间的情分,更是君臣之义。父皇是薛绍的亲舅舅,亲舅舅对他不错,可舅舅没了,舅母占了家业,作为外甥,心里也不舒坦吧。
薛绍没言语,太平就说,“我就觉得,在这一点上,你应该跟英国公学。英国公府,从李绩到我姐夫,他们做到了一个字——顺!顺天时,顺人心,顺时局,这般之下,才能子孙无忧呀!我觉得这世上,最蠢的事便是坚定的去支持某一个人。时移世易,人心难测,审时度势,因情而变,就尤其要紧。就像是裴炎,第一变,他变对了,支持母后废黜李显,所以,他一步登天,万万人之上。可第二变,他变错了,他过高的估量了自己的地位,以为他反对就能如何,可结果呢?他没能支持幼帝登基,反倒是一落千丈,锒铛入狱,生死只在别人一念之间。薛绍,你心中无‘反’意,但你心中亦不曾有‘顺’!我希望,你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孩子,好好学一学这个顺字,可好?!”
说完,不等薛绍再说话,起身走了。
薛绍抬头看向太平的背影,久久不能言语。不顺,是我对母亲和舅舅的情义。
不反,是我对你的情义。
就这样吧。
像是薛绍这种的,有太平这个妻子,他对宫里的一些动作能有一些更深的洞悉。
可更多的人还保持着一个很乐观的心态,想着太后终归还是会册立太孙为新帝的。
先是扬州平叛,王勃拿着四爷和桐桐的信,再加上他的冷嘲热讽,把骆宾王说的,确实退出了,但也不会归什么朝廷,他直言道:武氏野心甚大,敢为天下之大不韪。她做尽了史书中女子从未做过的事,不信你们看着,看看她接下来要干什么。
赢不了,战不得,他飘然远去,顺江远走,从此消失,再不见此人踪迹。
是的!终其一生,桐桐都再未曾有过骆宾王的消息。该是在哪个山里做了隐士,再不曾出山。
当然了,这是后话。
而王勃呢,被四爷安排修启蒙的教材去了,这东西修订的好了,不分朝代,一直能沿用。这可是读书人最想干的事,做的好了,美名传千古呀。他特别乐意!这玩意得专人审核的,又另外有人印刷,是特别安全又特别牵扯精力的事,没时间干别的了。
除此之外,四爷还在一些官员的任命上,侧重了几个点:其一,提拔李弘做太子的时候的旧臣;第二,提拔李贤做太子时候的旧臣。
他提的这些人,朝中的宰相无人反对,吏部不反对,拿给武后,武后也叹气,“镇国这个驸马呀,当真是个性情中人,念旧情的有些过了。”
上官婉儿低声问道:“章怀太子旧人……是否有所妨碍?”
武后摇头,“此一时彼一时,传一些话出去,叫人知道知道,李显在李贤的事上,到底有多少亏欠。”明白了!太后不反对重新启用李贤旧臣,这其实就是对外宣布:在李贤的事上,她其实是无辜的,只是被李显给欺骗了罢了。
反正恶名一把推到李显身上,这对天后也是有利的。
裴炎呢,以胁迫太后,恶意篡权的罪名先给定了死罪,而后太后降罪一等,改羁押。羁押之事,归狄仁杰管,据说是给个小院给几亩农田,叫反省去了。家里也没牵连,若是妻子不想跟着一起被关着,就跟子孙回老家,安生的过日子去吧。
可以说,四爷办成了很多大臣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之后,他的地位就无人可以替代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武后进一步推行她的计划。
她要把洛阳改为神都,要把洛阳宫改为太初宫。
这还不算,她还要改朝廷各部的名称。要把尚书省更名为‘文昌台’,把中书省改为‘凤阁’,把门下省改为‘鸾台’。而一直区分的很明确,一听名字就知道是管啥的六部,也得改。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对应的改成天、地、春、夏、秋、冬六官。
其实,改年号、改旗帜、改都号,这就已经是改朝换代的标志了。
可你为啥要把这官府的名称都改了呢?
四爷就觉得武后真是——麻烦!
真的!不是咱偏心,怎么比都觉得天下那么些女人,只有桐桐最可人意!这种更改名字,很不方便。属于那种跟她争执吧,争执之人会因此惹上大麻烦;不跟她争执吧,大唐上上下下都有点小麻烦。
正想着谁第一个登门跟自己说改名这个事呢,结果薛绍来了,直接找到了官衙。
“快请。”秋实带了薛绍进来,薛绍一脑门子的汗,见了礼,就忙道:“李兄——”
是!薛绍朝外看了一眼,秋实赶紧出去了,出去也没走远,就站在廊下。
薛绍这才道:“是这么回事,在羽林卫当差的十几个兄弟,他们在外面喝酒,有人发了牢骚,说是要是知道支持太后之后没有什么特别的恩赏,那还不如支持庐陵王呢。这些人没别的意思,就是发牢骚呢!喝酒的人,发发牢骚就过去了……可谁知道,竟是有人告密了。才得了信,说是宫里下旨了,说话的人以谋反论罪,斩立决。其他同行者,绞刑。那个告密者,授五品官。”
对!全是羽林卫,家中多少都是有些开国功勋的。
四爷叹气,这坏处不是杀了几个开国功勋之后,而在于有了告密可升官的先例。跟薛绍,该怎么说呢?“来不及了,只怕人已经死了。”
“这事只能以军法处置,军法迅,战场执法,哪里有等的?人若不马上杀了,刑部便会按律量刑……自然也就不用杀了,懂这个意思吗?”
懂!就是要立威,杀的大家不敢胡言乱语,对吧?
可四爷却没急着给告密者拟旨升官,没正经的手续,你这个官怎么升?
但是他不是什么也不做,他开始写折子,把折子递了上去。
武后拿了折子没先看,知道五品官给压着没给,她估摸这折子是关于这事的。
沉吟半晌,她才问上官婉儿,“是薛绍来找了英国公?”
武后就很不高兴,“英国公是耿直的性子,这个薛绍,整日里跟这些勋贵子弟称兄道弟,聚在一起牢骚满腹,自恃皇亲国戚功臣之后,素来无法无天,正事没有,本事不大,非议朝政却颇有能耐。”
上官婉儿不敢言语,想着英国公的耳根子未免太软,薛绍不过是来求情,想来也不过是抱怨了几声,这怎么就当正事了呢?
那边武后也打开了折子,这字是真好,处处偷着一股子开阔。
打眼一看折子的内容,她眼睛一亮,这说的还真不是这个事件的本身。英国公在折子上说,素来宫中禁卫以父子兵多,此弊端在而今尤为突出。
这话可真说到武后的心里去了。
对!父子兵,在以前意味着忠心,意味着可以放心用。但那忠心是给李姓皇帝的。到了而今,这就是最大的弊端,禁卫随时能倒戈。
可这部分都是勋贵之后,不好处置呀!这次大开杀戒,这不就是为了杀鸡儆猴吗?
但是自家这个女婿,在折子上给了自己意见。他说,勋贵子弟,此次又有功劳,很该奖励。
怎么奖励呢?
他说,该成立一个銮仪卫。
銮仪卫,其实就是礼仪兵。要出行了,要摆排场了,甚至是要出使属国,都需要銮仪卫。銮仪卫可世袭,只要子孙能过考核,便能以子代父。
这个主意好呀!像是属国派使臣,得有文官,自然也得有武官。这些人去,三年一轮换,又是世袭的武勋差事,在而今很多功勋之后落寞的情况下,是不是一个好的前程呢?这要是作为使臣干的好了,其实是能上升的,不是像如今这样,进身途径窄小,只能在禁军中朝上走。
同时呢,也算是把李唐老勋贵的后人从围绕皇权周围的位置给撵出去了,不能紧靠着皇权,不能抱团了,四面八方一派遣,他们会在文官、寒门武将各种各样混杂的势力中生存,身边的事都处理不明白,能泛起什么浪花来。
可这么一安排,禁卫又从哪里来呢?
折子上给了答案:从军中简拔勇武者即可!
武后站起来,在大殿里徘徊,没错!身边的人需要无根基的,自己提拔他们,他们能仰仗的只有自己,唯有如此,才是最安全的。
给武后出了这么一个好主意之后,四爷才说这个五品官的事:一则,官员选拔制度,不能随意破坏。其二,完善检举揭发的规章制度。若遇不法,允许揭发。然揭发者需得被保护好,莫要让这样的人遭遇不测报复。
武后还以为他会来讲不给此人升官的道理,来劝谏自己。结果人家没有,人家说了,这样子升官,这不是恩赏,这是会害了他的!为了防止打击报复,就不能叫这些人露头。
是啊!就像是这次的事,被告发处死的都是老勋贵之后了,这些人的家族真就是把告密者堵在哪里的山路上,把人杀了扔到山林里,死了都没处喊冤去。
然后四爷就说了:为了他们好,别整升官那一套。干脆连他们的姓名籍贯一切讯息,都保密了吧!只秘密的奖赏一些财帛,厚厚的给予赏赐。但他们的功勋呢,可以给发一面凭据牌,等到子孙选官或是入行伍记军功的时候,凭这个东西,咱给加分。
武后就笑,这般的功勋券,只怕子孙后代不敢往出拿。真要拿出来了,谁敢跟他们共事?
告密,很荣耀吗?
这是绝了这些人靠告密升迁的路了!
若真遇到坏官,人家揭发,图的是公道,又不是要官。这是开了言路,但又防止告密成风泛滥无度。
这份折子呀,给的法子虽小有瑕疵,但整体上来说,真是解了当下最大的难了。武后心情甚好,“英国公呀,其实是个厚道人。”她想奖点什么,就说高延福:“进上来的熊掌甚好,给镇国送去。另外,叫她带上孩子,过两天跟我去登山。”
于是,桐桐就收到两只熊掌,这玩意要吃到嘴里,得等明天。
泽生已经过了贪玩的年纪了,倒是安生和泰生这俩,一听说个什么新鲜的,都要来瞧。熊掌这东西,自己和四爷不会特意给孩子弄来吃,也禁止李敬业给孩子搜寻这些劳民伤财的玩意。好在李敬业也老纨绔会玩的多,不用这些东西人家也能带孩子吃到玩到各种一般人想都想不来的东西。
且他们的好奇心特别旺盛,一听说了就追来看,看阿娘怎么处理,不住的追问什么时候能吃到。
安生还问:“外祖母要带我们去登上?登哪座山?”
嵩山。
洛阳距离嵩山不远,可也不是当天去就能当天回的,更何况,武后要自己爬山。
站在嵩山脚下,桐桐来回的看!而今这嵩山,她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看到少林僧人前来迎驾,她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少林七十二绝技我会几种来着?
手比脑子快,手掌一翻,感觉该有一片树叶或是一个花瓣被捻在手里才对,可是:并没有!周围纹丝不动!
上官婉儿还好奇,“公主……这是何意?”林雨桐只得道:“看见少林和尚,不免想起‘佛祖拈花,迦叶一笑’的典故了。”
上官婉儿还疑惑呢,泽生就‘啊’了一声,一脸的了然。
武后就扭脸看泽生,“咱们的小郎君知道呀,来来来,你来说给外祖母听。”
泽生就过去,扶住武后,“孙儿的大师傅是慈恩寺的大师,典故是孙儿从师傅那儿听来的,对不对的,请外祖母指正。”
好啊!你说,外祖母听着。
泽生一边扶着武后朝上走,一边就道,“有一年,大梵天王请了佛祖释迦牟尼在灵鹫山说法……”
林雨桐的心又一动,灵鹫……宫?
不及再想什么,泽生的声音就把脑子里一闪而过的东西给打断了,“佛祖是请来说法的,大梵王就把一朵金婆罗花献给了佛祖,彼此见礼之后,众人落座。佛祖将献上来的花拈起来,神态安详,却一语不发。众人都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迦叶展颜轻轻一笑。佛祖这才说,我有精深佛法,可普照宇宙,包罗万有,可熄灭生死,能参破表象,终能修成正果。但这佛法不能言说,不能以文字记载传承,只能以心传心。而今我要将佛法传给迦叶,准其于教外另开一宗。说完,就把平日用的袈裟和钵盂传给了迦叶。”
武后听的一愣,而后朝镇国看去。
桐桐默然,跟她对视。
武后哈哈便笑:“佛祖拈花,迦叶一笑,果然有了几分意思。”泽生先是看外祖母,而后再看阿娘,他好似也有了几分明悟,赶紧低下头,默默的扶着外祖母朝上继续走。
武后又笑,“看来咱们小郎君,也悟了‘迦叶一笑’的道了。”说着,就拍了拍泽生,“叫人背着你,别累着。”说完,不要人搀扶,自己沿着台阶往上走。
林雨桐是真敬佩,六十多的人了,嵩山虽不比华山和泰山难爬,但如今这山道,人家走的很轻松。
武后一边走,一边跟桐桐说长安的事,“刘仁轨驻留长安,此人今年八十又四了。之前裴炎之事,派了姜承嗣为使臣,回长安告诉他一声,问问老臣的意见。姜承嗣这个小人呀,去了竟然跟刘仁轨说,说他早知道裴炎有不臣之心,如今你看,果然如此。刘仁轨来了折子了,今早才到的,没上书给裴炎求情,只告诉我说,这个姜承嗣早知道裴炎有不臣之心,却并未曾禀报……”
林雨桐就笑了。
武后也笑,“这般的小人,难怪刘仆射不容他!此人,就该杀。”
林雨桐没言语,心中却道:满朝的大臣以命做保,保裴炎不谋反,她嘻嘻哈哈的,谁的罪也不治,把事情给放过去了!可姜承嗣这般的,顺着她说的,她却认为是小人,留着是害,非杀不可。
这就是武后识人、用人之能了。不知道是不是四爷的做派给了武后一些信号,武后处理政务,开始不避讳桐桐。
她跟桐桐直言不讳的说,“我知你不喜欢武家,我也不喜欢。可而今宗族姓氏之事,时人尤其看重。有些事,有些人,需得拿来用用。”还是想提拔武家!
其实不提拔武家,武家最后不会不得善终的。提拔了武家,武家最后真挺惨的。
林雨桐就说,“长孙皇后临终之前,劝谏太|宗不该重用外戚,这是想保全长孙家。可惜,长孙无忌,贪恋权位,辜负了长孙皇后的一番苦心,这才有了后面的事。而今,您重提武家……阿娘,为武家好,就叫他们太平过日子吧。”
武后却笑了,“若不是他们可用,我又何必盼着他们好?”
那林雨桐有什么要反对的呢,武家就是她的工具而已。
至于说历史上要传皇位给武家的后人,这个事怎么说呢?在桐桐看来,这就是在转移仇恨和矛盾。有了武家,都对着武家使劲了,武后成了裁判了,有什么不好的?十多年的皇帝做下来了,这便是手段和能耐,武家,自始至终都是一颗棋子而已。
入场也好!入场了,做错了就得挨打,他还能翻出花来。
林雨桐没再言语,武后心里舒了一口气。她觉得这事要是不疏通,镇国不定就突然冒出来了,然后往大殿里一站,一开口就来了一句:我——不答应!所以,在一些镇国可能有异议的事上,最好能跟她沟通。只要能说通,事就好办。这也算是碰壁之后得来的经验了。
就像是这次,她以为会很费一番唇舌,结果这么三言两语,这不是就沟通完了吗?
总的来说,镇国是一个很好沟通的人。
心情甚好的武后来了兴致,突然下旨,把嵩山更名为神岳,并册封其为天中王,还给他配个妃子,叫天灵妃。
林雨桐:“……”册封山岳神明,此乃帝王的权利。虽然此举是为了暗示这一层意思,但她还是觉得,好无聊!
封了嵩山回去,人家就把武家提拔起来了,周国公的爵位还是给了。不仅如此,武后又下旨了,要册封武家五代先人为王,夫人为王妃。
武承嗣咂摸出味道了,立马上折子,“请建武氏七庙。”
礼法是有规定的:天子七庙,诸侯五庙。
然后你武家要建七庙,是要干什么?
在山上陪着李弘休养的裴氏一听说这个事,就赶紧下了封口令:“谁都不许在殿
可裴氏的心却砰砰砰的乱跳,看着玉桥,“除了镇国公主,拒绝一切访客。安心守孝,殿下三年不出,三年不见客!”
裴氏回头看看殿下所在的宫殿,又看向神都的方向,眼里的忧虑怎么也藏不住。
动刀兵,需得天下一半男丁之命,前朝皇室之命。
不动刀兵,丧的先得是皇室的命和尽忠皇室之人的命。
这一刻,她突然惶恐害怕了起来,总觉得有一只手伸过来,要卡住她的喉咙一般,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跟这座行宫相对的一座不起眼的寺庙,建在山巅。
此时,大殿里坐在蒲团上的年轻的和尚听到低声禀报之后,手里的木鱼槌‘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李贤缓缓的伸手把木槌捡起来,而后木鱼声又缓缓的响起来,只是手里转着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等哗啦一声,珠串断了,佛珠撒了一地,这木鱼声才终止了。
他起身站在大殿之外,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蔽日,阴霾过顶,此时,他对能不能在这里安心的念佛存了几分怀疑。
改朝换代,容的下我们吗?
并不乐观!
李显一把把递过来的膳食给推开了,不住的往后缩:“有|毒,这饭有|毒……想毒|死我是不是?都想毒|死我,是不是?”
他一脸的惊恐,缩在墙角,用帐幔把他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好似只有如此,他才是安全的,才不会被人看见,然后拉他出来要了他的命。
崔氏跪在大门之外,“殿下,而今怎么办?重照还这么小,怎么办?”
李显缩着不敢冒头,假装没听到崔氏的求助。
崔氏看着站在边上,也才膝盖高的儿子,一把把儿子搂进怀里,她不住的发抖,又一次跟李显求助,“殿下,而今最危险的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重照这个太孙呀!”
李显探出头,爬着到门边上,从门缝里偷偷的朝外看。然后对着崔氏勾手指,“过来……过来……我告诉你……”
崔氏抱着孩子过去了,李显隔着门缝低声道:“找阿姐,可保命,切记!切记!”
是说找镇国公主吗?
崔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能吗?”
李显点点头,然后又缩着去墙角呆着了。
崔氏哭道,“殿下,我叫人给您送鸡子来,您吃点,好吗?”
李显犹豫了一下,而后点点头,朝崔氏咧嘴笑了一下,蹭蹭蹭的又爬走了。
就在这一天,李旦又做父亲了。他的儿子李隆基出生了,他抱着孩子,不敢跟任何人报喜。王妃接过这个孩子,一脸的忧虑,“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李旦背手站在廊庑之下,起风了,院里的灯笼被风吹的肆意摇摆,他的袍袖被吹的扬起,似乎能把他瘦弱的身躯给带起来一般,院子里的梧桐叶片片落下,他一步一步下去,踩着很快厚起来的落叶,回头看王妃:“风再大点就好了,叫我也随这风而去……岂不是好?”
王妃吓的抱紧孩子,“王爷……一家子可都指着您呢。”
李旦转过头来,微微扬起来,而后缓缓的闭上眼睛,任由风肆意的刮过面颊,吹干脸上的泪痕。这才喃喃的道:“……我想温泉宫了……”
温泉宫在长安,“您是说回长安吗?”
回长安是找死呢!李旦摇头,“我跟太平小时候会跟阿姐和兄长去温泉宫小住避暑。那时候阿耶和阿娘会来东都,皇兄监国,坐镇长安。阿姐便带我们住在温泉宫里,早起一起看日出,晚上一同看落日余晖。看看书写写字,阿姐做了好吃的,我们聚在一起吃……那时候多好呀!我也以为这一辈子能这么下去……可谁知道过着过着,怎么就成了这样呢?”他站在院子里,风把他的话吹的零零散散的,王妃听的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怎么应话。
只听得他最后说的:“关闭府门,不做客,不见客,把府里的空地都开出来,我也学阿姐种地……咱们的府邸大,还有池子,种几亩地,养一池鱼,你再养些鸡鸭鹅……咱们过日子,好不好?”
这跟自我圈禁有什么区别?
对!就是自我圈禁,从今儿起,大门和侧门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出。府中人谁要进去都需要报备,违者,逐出家门。
而太平一遍又一遍看向更漏的方向,“什么时辰了?”
这不是问时辰,这是在问为何驸马到现在都没回来。
婢女就道:“几位郎君在一处说话。”
是说薛家的兄弟在一起吧。
太平没再等了,只吩咐说,“收拾东西,明儿一早,本宫和驸马去别院住。本宫身子不好,受不了家里的呱噪,别院清净……”
婢女不解其意,太平也没解释。
需要解释什么吗?母后此作为,李家必不肯臣服。这不是说母后杀不杀的问题,而是冲突本就不可避免。李家宗室怎可能把天下拱手让人?
自己的兄弟不反,可李家的人多了,不是只这一支的。
而薛家跟姐夫他们家不一样,李绩在当年,是帮过母后的!在母后册封为皇后的事上,李绩的一句话,把母后扶了一程。他说,立后是陛下家事。
母后也一直把李绩当做自己人,因此,对英国公府的态度,母后要比对薛家温和的多。薛家是李家血亲,认李家不认母后呀。
她此时就想着,别叫驸马陷进去,可千万别把驸马陷进去。
别人觉得老国公当年帮过武后,就是武后的人。可李绩家没人认这个!
李敬业瞪着一双眼看着面前的儿子,“如今这事,你就这么看着?”
“那要不然呢?”四爷就问说,“咱也造反?造反了之后呢?跟着咱造反的愿意还政李家?”
李敬业闭嘴了,一旦成事,完全不由自己。就像是太|宗当年,他不往前进一步发动政变,围绕在他身边的功臣们都不会答应的。
四爷就说,“可现在不同,那位都六十多的人了,她能折腾几年呀?真要是没了,她还真能把江山给武家人呀?”
那可指不定!
“指定不会!”帝王就没那么蠢的,也就武承嗣那蠢货会那么去想,武后也愿意做出那个样子来,叫人以为她是那么想的!但有没有人劝,武后都不会那么干!四爷就说,“史书上,动辄太后乱政!可而今,咱能保证不乱政,至于她愿意给她定个什么名号,那就定吧!不走那么一步,她而今不也是一言九鼎吗?”
这不一样!
四爷:“……”一直很好忽悠的人,在这事上开始犯轴了。
李敬业蹭的起身,甩袖而去。可回去之后躺下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了呢?
要是武后当了帝王,那自家儿媳妇是不是有继承权呢?
他的面色顿时青红交加,怪不得自家儿子态度暧昧呢,感情他一直存着不臣之心呀!
真是岂有此理!李敬业发现了儿子的一点端倪,于是叫人送给儿子一本书。
四爷打开匣子,一下子给笑出来了。
李敬业这人很有些机变,他送来的是什么呢?是武后编纂的《臣轨》。
这书上写了些什么呢?没别的,就是叫臣子们如何忠君爱国修身的。
后来,这书就发行了,大臣人手一册。太后曾经教导咱们要忠君呀,我们都是大唐的臣子,是不是该一直忠于大唐?
还别说,像是李敬业这么想,且敢用实际行动隐隐的怼武后的人绝对不止一个。去衙门里看看就知道了,几乎人人都捧着这书,读的可认真的。
刘炜之便是这本书的参与者之一,这个情况他有责任说给武后知道。
武后知道阻力会大,但没想到,阻力会这么大。
而这个时候,刘仁轨从长安上折子了。
上次回复刘仁轨折子的时候,武后在折子上说,汉朝时候,吕后把关中委托给萧何,而今我把长安委托给你,跟吕后的用意是一样的。
结果,刘仁轨的折子又来了,这是一个请辞的折子,刘仁轨在折子上说:臣年纪大了,八十有四了,确实是老了,干不动了,有负您的托付。另外,您提吕后事,臣也有一劝,吕后杀戮功臣,重用外戚,结果事败,当引以为鉴啊!
这折子你说,武后看的火大不火大!
可再火大,武后不能发火,她先召见武承嗣,叫武承嗣做亲使,回长安去见刘仁轨,“你告诉他,就说,而今为先帝守孝,是本宫代为理政。劳烦他这般年纪了,还专门上折子劝谏本宫此事。若是因此要辞官,那是本宫的过错。折子上所劝谏的关于吕后之说,本宫往心里去了。也深感他说的对,后世提起吕后,多为不屑之语,而吕禄和吕产,他们身为外戚,确实祸害了汉朝。”
这话说的武承嗣头上的汗直往下掉,手下不停,记录着太后的话。
武后接着道,“告诉刘仆射,就说他的劝谏叫我又是惭愧,又是安慰。他这样的臣子,乃忠贞刚直之臣,古今少有人能比的上。刚开始看折子的时候,本宫确实有些生气,但是静下来仔细想想,又觉得他这折子上的颇有借鉴之处。他是先朝老臣,有德望,天下敬仰……本宫在神都日夜期盼,盼着他长寿,且一直秉持以匡正补救上位错疏为己任,不要以年迈为由推脱辞官了。”说完,武承嗣趴在地上不敢动地方。
武后叹气:“去吧!这事只有你能办。朕之所想,你知道,你虽是侄儿,但在有些事上,咱们姑侄更贴心,说到底,为的是武家,你说呢?”
“既然时机不对,那就得安抚。像是刘仁轨这般的老臣,便是唾到你脸上,你也得受了,懂这个道理吗?”
武后这才道,“把本宫的玺印带上,以示郑重,就权当是本宫亲自去了,跟刘仆射致谢。”
等人走了,武后在坐在榻上缓缓叹气,问上官婉儿,“还有谁上折子了?”
“没有……就是最大的问题了!”他们不说不答应,这是置若罔闻呀。那
只有正臣果然是不行的!得有完全听令之人。
另外,“宗室……得安抚!不能叫人人自危,这就坏了。”
她下旨,“李素节和李上金,给他们在洛阳划定王府,修建好,他们举家来神都,且得上朝……这事叫张柬之去办。”
张柬之接到旨意的时候愣了愣,但还是拱手接了。
接到神都,万一幼主不行,这不也是高宗的子嗣?
再加上张柬之做过李素节王府的属官,他确实没有拒绝的必要。
出去办差的时候就跟狄仁杰走了个面对面,张柬之便把事说了,狄仁杰有些欲言又止。
张柬之便道:“自来也没有清洗前朝皇室的……接来也好!”
狄仁杰心说,这能一样吗?王朝更迭,就比如在老地基上起新房子。旧的那个摇摇欲坠的,要砸死人了,有人揭竿而起,带头把房子推倒了,然后把新房子给盖起来了。往后的帝王一代一代的加固,若是遇到儿孙不孝,没加固好,反倒叫房子年久失修,栋梁给各种虫子咬光了,那就该倒了该换主子了。那个时候,这些败家子们,留着就留着呢,当然不用清洗皇室了。
可而今呢?太后想的改朝换代,是房子要坏了吗?
不是呀!房子好好的,柱子房顶坚实如故,一点也没漏风,甚至装修的风格都挺好的。可你在本不需要装修的情况下,把房子粉饰了一遍,然后你宣布,这房子是你的了。那人家房主能答应吗?这个时候不清理了房主和房主的三亲六故的,她不能名正言顺呀。
这个时候,你接了这俩回来,嫌他们死的慢吗?
可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张柬之又是急性子,急匆匆去办去了。
狄仁杰心里的忧虑呀,一点点上升。去了驸马那里,喝了一杯茶,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还是四爷先说,“所以说,狄公啊,叫你看管裴炎,得看管好。地方找好,房舍盖好……指不定,以后需要你看管的人越来越多了……”
狄仁杰起身,朝四爷拱手,他接了这差事的时候心里也有这样的猜度,果然是如此。
而武后呢,觉得这还不足以安抚李唐皇室,她不住的给加恩,给封赏,凡是宗室求见的,不管是什么人,来了就见。
把安抚李唐皇室,当成了一件正经的大事在办。
而就在这个时候,千金公主进宫了,跟武后谈的极好。
武后靠在榻上,千金公主说什么,她都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而千金公主呢,拿一些民间的风土人情和流传的千奇百怪的故事说给武后去听。
武后觉得这女人知情识趣,就笑道:“守寡这么多年了,若是有再嫁之意,你只管说。你贵为长公主,不论看上谁,都能叫你随了心。”
千金公主眼睛一亮,低声道:“您是太后,是天下人之母,妾也拿您做母吧!跟您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守寡是守寡,可闺房却不空……”
武后哈哈又笑:“是吗?只要你高兴,怎么都好。”
千金公主眼珠子一转,就又道:“……妾以为,这人要过的有滋有味,阴阳调和最是要紧。女人若是少了男人的滋养,枯萎的可快!臣府上养着个极好的人……用不用给您送进宫来……”
武后面色先是一变,千金公主脸马上白了。可紧跟着一想,武后既然有登顶之意,那这事是多要紧的事吗?帝王本就有服侍之人,随心所欲:“而今您一言九鼎,天下之事全在您一身,松散松散,又何妨呢?”
武后点了点千金公主,笑道:“那倒也罢了,送进来试试吧。”
武后看了上官婉儿一眼,上官婉儿默默的退下安排去了。
于是,一个叫做冯小宝的洛阳混混,被化作太监带进了宫。
这一晚,上官婉儿守在宫殿门口,没敢动地方。
但这么一个男人,进出宫廷,要是叫人知道了,可怎么办?武后想了想,就说,换个名字,叫太平去办吧!只做是薛绍的同族,化名薛怀义,“……叫薛绍认小宝做季父吧!”
上官婉儿只得出宫去办这个事,去别院找了太平公主。
太平一愣,指着上官婉儿,“你说什么?”
上官婉儿一把抓住了太平的手,“殿下小些声量!”
太平站起身来,有几分出离愤怒,“父皇走了还不足一年!”
上官婉儿拉住太平公主,“这事……只您能办!且得保密。若是叫镇国公主知道了,只怕就坏了。”
太平冷笑连连:“你想怎么办?”
“把那人剃发化作僧人!他原本是洛阳城里一卖药的,与千金公主府上的婢女私|通,入了千金公主的眼了,这才被千金公主给举荐进宫……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这人作为冯小宝的时候,怕是有不少收尾,为了跟以前切割干净,换个体面的俗家身份,叫他与薛驸马同族吧。天后之意,认做季父!”
太平愕然:“这是羞辱谁呢?薛家乃是功勋之后,若不是功勋高,能娶太|宗嫡公主?怎么想的,把薛家当什么人家了?!还叫驸马认此人为季父?休想!”
上官婉儿几乎是抱住了暴怒的太平,“您别生气呀!这里面也不独独是男女的事……这有些事情,总得可靠的人去办呀!一些脏事……太后能交给谁?”
太平的眼泪唰的一下这就下来了,她转过身,把脸埋在上官婉儿的肩窝里,抽噎的哭出声来。上官婉儿没言语,只一下一下的拍着太平公主的后背。
良久太平才说,“……可以姓薛,但这事不能叫驸马知道,更不能叫驸马知道母后命其认此人为季父的事!”
上官婉儿点头,可以!这事不提,太后该是也不会专门去问。
太平只觉得胸口堵得慌,“……皇兄和阿姐他们要是知道了,会怨我的。”
如今且不去管这些吧。
等林雨桐知道的时候,薛怀义已经能进出宫廷了。且他上折子,请求修建白马寺。
折子被四爷打下去了,没钱!
武后没在这事上跟女婿纠缠,其实有点怕镇国进宫兴师问罪。她只私下出钱叫薛怀义去修白马寺去了。而这人也不白当一回和尚,他在佛家那么多经典里,找到一部《大云经》,这经书里记载了一个国家,是由女主统治的,这个女主最后成了佛。
这是什么?这是武后登基为帝的理论依据!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样的事外面怎么可能没有传言。太平公主想瞒住薛绍,可冯小宝入薛家这个事,薛家的族里的人怎么可能单单瞒住薛绍。
太平在等了三天都没等回薛绍的时候,就知道他必然是知道了,且必然是气狠了。
这三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了,睡也睡不踏实,一合眼就被魇住了,醒来不由的就想要哭泣!长这么大,她的世界从来都是阳光普照的,便是父皇去世,她也只是受到了短暂的影响。可谁知道,事情陡然之间,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憋屈死了!这口气哽在喉间,咽不下吐不出来。
/>
薛绍急匆匆的往回赶,看见了躺在榻上,面色浮肿枯黄,一身萎靡的太平。
太平之前不是这样的!她像是骄阳,像是火焰,像是春日里灼灼其华的鲜花,但独独不是这个样子的。“月儿……”薛绍坐过去,攥着太平的手,“月儿……”
太平的眼泪哗的一下就下来了,“薛绍,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想回长安,想去父皇的坟前哭诉,可又怕父皇怪我不孝……我想找皇兄做主,可哥哥身体不好,会气坏他的……小哥胆子太小,他会吓着了……我想找阿姐,可我怕阿姐跟阿娘彻底翻脸了……我想自己进宫……可是我要真的什么不懂就又简单了……”
“我知道母后做的不对,可那是我阿娘呀……我得先想想,她那般是为了什么?她想靠这个冯小宝去传教,去宣扬女帝乃菩萨转世……”
舆论怎么造就的?就是这么通过造神造就的。
太平眼里只有说不出的复杂,“你可知道大约三十年前的民间那个自称是皇帝的女反贼,陈硕贞?”
“那位自称女帝,在称女帝之前,她怎么做的?她和道教还有摩|尼教联系,信众便是她造反的主力,对外,她说她是太上老君的弟子,说她是九天玄女下凡,号称是赤天圣母……迄今你去当地打听去,周围的百姓对此还坚信不疑。”太平跟薛绍叹气,“我长在宫里,很多时候是躲在内室听着阿娘处理政事,我是这么长大的!我没有伸手去抓权利,那是因为我有你,但我是皇家的女儿,我懂任何一个动作背后的意义。你一定要问,为何要让此人姓薛,还一定要抬高此人的辈分……我跟你一样恶心,但是,母后的考量是,如何能快速的提升此人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像是泽生拜的师傅窥基,他那般大的名气,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他是玄奘的弟子,另一个是,他是尉迟家的后人,出身名门。想要快速的打造出一个叫人信服的大和尚来,没有玄奘这样的师傅,也不是名门,那能用的只有公主府的招牌和驸马的名号了……她是这个意思!”
反正百姓们不知道这背后的猫腻,母后为的也就是叫百姓们信。
要是她什么都在乎,就不是今日的她了。
“你挨个的比一比,她除了用我和用你之外,她还能用谁?世家不给她用;勋贵她不敢用;朝中的好官不会让她用;那些巴结逢迎之辈,多是出身不高,用了不能达到目的;哥哥们除了李显各有气节和立场,更不要提阿姐那般的威名,她躲避尚且来不及。”太平说完就苦笑,看薛绍,“其实,这都怪我!若是我有阿姐的能耐,我能手握权柄,薛绍,我又何必看着你受辱。薛家受辱你受辱,便是孩子们受辱,这比我受辱更叫我不能接受!”
薛绍揽住太平,“好了!好了!你是我的妻子,荣辱与共,这道理我明白……我就是……”
太平嚎啕出声,“薛绍呀……我没了阿耶……也没了阿娘了……我没了阿娘了……”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桐桐能不进宫吗?
这事不能这么干!
关键是,她不愿意受这份恶心。
武后皱眉:怕什么来什么,果然就真来了。
“叫进来吧。”
林雨桐进去了,上官婉儿把伺候的人全部都打发的远远的,只她自己守在大殿之外,今儿这母女俩非吵起来不可。
是的,没一盏茶的工夫,里面砰的一声,是什么摔碎的声音。
想来是天后恼了。
可不恼了吗?这种事意会便可,怎敢跑来质问?“这是本宫的私事,不劳镇国公主费心!”
“私事?”林雨桐问她,“何来私事?想要最上面的位子,却跟我谈私事?天子无私!当年,父皇接你回宫,受了多少非议?后来立你为后,又受了多少非议?史是用来做什么的?太|宗说过,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王朝何以兴?那是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叫史上发生的过的错的不再重演,可以规避。何以被替,那便是不吸取教训,将错误的一次又一次的重演。是!女子上位,难以上青天!可越是如此,难道不是应该做的比男人更好?叫他们无话可说!可您呢?您如同男帝王一般,这是您的长处吗?错!女子便是女子,扬女子之长,避男子之短,兼顾天下之明,这才是女帝!”
武后哼笑一声,“天子乃天之子,乃天上的神明,神明可分男女?就像是佛家,分男女吗?观音菩萨,是男是女?菩萨三千法身,可男可女,无男无女。”
林雨桐语结,然后哈的一声给笑出来了:是她错了?还是我错了?想来,她能成功,那一定是我错了。
我带着后世的理念去要求这个时候的她,在她看来,我更像是一个天真的梦想家。
不等她再说话,武后直接叫了禁卫统领:“送公主回府!公主有恙,送回府养病去吧。”而今的禁卫是从>
这是根据四爷的提醒,随后换上来的人。
林雨桐被礼送出宫,却变相的被禁足了。
秋实低声跟自家郎君禀报了,“……宫里的旨意是这样的,太医已经去府里了。”
四爷轻笑一声,“知道了,没事。”
秋实一愣,公主被禁足了,驸马这么高兴干嘛?这是对公主有二心了?想逆袭?想权利超越公主?说真的,真不懂了。
不懂就对了!四爷将折子往边上一放,这个时候把桐桐关进笼子,任由武后发挥才是好的。在桐桐的心里,还存着珍惜女帝之意。可在爷心里,爷自己亲阿玛的皇位,爷都惦记呢,更别说其他人了!
这任何变革,不经历一场阵痛就不可能完成。
爷现在就等着,等着武后接下来的戏怎么唱。
武后先召见四爷,跟四爷是这么说的:“……镇国的脾气太过硬了,想法又过于单纯,本宫和先帝把她宠坏了。对镇国,本宫是寄予厚望的。本宫这般年纪了,最终还是要去的,别管留下什么,终归还是你们的!但在这之前,得叫镇国学会收敛脾气,也要学会不用黑白眼去看事。本宫的意思,是叫她在家里再念两年书。宫里会指派几位先生,教导于镇国。你呢,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本宫的这个决定,镇国许是一时不能理解,你回去要好好的跟镇国说,叫她不要心存怨怼,这都是为了她好的!接下来的事,她参与了不好,不参与了也不好,正是两难的时候。不如本宫给她先生,她念了十多年的经书,也该好好学学儒家了……”说着就笑,“夫妻本是一体,你在朝,跟镇国在朝是一样的。”
上官婉儿心里一紧:说是夫妻一体,可这不也是把公主和驸马分割开了吗?
权利这个东西最容易引发不可估量的变故,一如先帝与太后。
四爷没言语,起身拱手,然后告辞出来了。
武后也没恼,只要大事上不掣肘,这个驸马不容也得容。
然后满朝上下都知道,太后把镇国公主给禁足了,并且赐了先生。
林雨桐正在家里跟孩子们吃饭呢,今儿的饭稍微有点晚,因为安生的课业没完成,不完成那就不开饭,等着吧。
这种熊孩子就得治!
饭迟了,还没吃完呢,武后给的先生上门了。
林州低声禀报,“是苏侍郎。”
哪个苏侍郎?
“苏味道苏侍郎。”
哦!他呀!说起来此人也是很有名气的!他的名气不是因为他在武周时期处事模棱两可,得了个‘苏模棱’的绰号,也不是因为他两度为相,却为了明哲保身,依附过张易之。而是因为他有个二儿子没出仕,跑去眉山定居,自此落户在那里,他的后代到了第九代,出了个叫苏洵的后代,而后又有了苏轼和苏辙。
要么说,这天赋跟遗传有关呢,苏味道而今是文章四友中的一人,很有文采。到了后世,人家那基因也依旧在闪着跟一般人不一样的光辉。
林州还怕林雨桐不知道这人的根底,就进一步的介绍,“此人是裴行俭裴公的大女婿,裴公的二女婿是王勃的次兄。”
啊?哦!就是苏味道跟王勃的哥哥是连襟,两家是姻亲。
看这关系给绕的,“还有呢?这人好打发吗?”
林州吭哧了一声,这才道:“此人颇受裴居道赏识……”
苏味道是裴家的女婿,裴居道赏识很正常!林州这是想提醒自己,裴居道是李弘的岳父,不看一面看一面,这个人打发起来也不大容易。
林雨桐咬了一口饼子,武后这是想干什么?叫自己学学苏味道的模棱学,凡事别太区分黑白?
行!这个先生,我接下来了。
然后苏味道觉得这就不是人干的活,这位公主太难伺候了,他觉得每天都备受折磨。
按时上课,从不迟到,上课认真听讲,这绝对是好学生的标准。
但是,这个学生每天都会问一句:“先生,昨儿朝中可有事?”
也无甚事!
“无甚事,到底是有事,还是无事?”
有点事!
“这一‘点’,是指事少呢?还是事不大?”
苏味道:“………………”这叫人怎么说呢?他只得说,“天后之意,该修建明堂。”
明堂是个什么东西呢?是天子可与天通的地方。最开始轩辕黄帝修建过明堂,后来到了汉朝就没有明堂了,不是不想修,而是因为明堂的修建办法失传了,谁也不知道怎么造明堂。
木兰辞上那句: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就是那个明堂了。
李治也想修来着,这不是遇到天灾没修成吗?武后就说,咱现在接着修。没样式不怕,朝中没人答应不怕,北门学士,你们上,反正得给我弄个明堂来。
谁来督造的修呢?
薛怀义!你来吧。
林雨桐就问苏味道,“明堂真可与天通吗?我倒是以为,走出宫阙,去田间,去地头,去市井民间,那才是与天通之处。一栋建筑,劳民伤财,与民无益。天又怎么会眷顾?”
苏味道不敢说这话错了,也不敢说太后的话不对,但出去跟友人一块的时候,难免把公主的言辞拿出去说。
这话瞬间就传的人尽皆知,武后怎会不知?
知道了又怎会不气?
于是苏味道解放了,武后不叫他做先生了,改派了刘炜之前来,给桐桐做先生。
桐桐每天还是在问:“朝中可有事?”
刘炜之很本分的回话,“有!有事。天后在朝堂设置了登闻鼓和肺石,只要有百姓击鼓,或是站里在肺石之侧,御史就必须得受理百姓的状子。”
林雨桐点头,“广开言路,了解吏治民情,不失为一个好途径。当然了,这于朝堂而言,震慑各方,加强管控力,也是好的。”
刘炜之松了一口气,不一味的只说不好的话,这一点就越发的难得了。
他不仅把这话宣扬出去,还进宫去跟天后说,“公主心思通透,公正无私,此乃品行,并非针对天后您。”
转天刘炜之又跟桐桐说,“天后广纳人才,下了诏书了,叫朝堂内外,九品之上以及庶民百姓,只要有才之人,可自举,以便朝堂选拔。”
林雨桐就道:“……广纳人才是对的,此举重在简拔寒门,从长远来说,也是好的。此举一能收揽天下人心,二能借此巩固统治,这也没不对!可……能读书的寒门,并非真贫寒。寒门得是先有‘门’才能说的上是寒门,可大唐境遇之内,有多少是无‘门’之人呢?有修建白马寺和明堂的钱财,去顾念两分民生,岂不更好?”
刘炜之就说:“殿下,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您这话虽公允,但也当知,天后所为究竟为了什么。帝王之路……”“百姓感念,无冕亦是王!”
得!又说不到一块去了。
这三翻四次的,若是她不公允,事情反倒是好办了。可她就是这么公允,针砭朝政往往一针见血,说一些别人不敢说的话。
这话会叫人心浮动的!
武后意识道:“还得加紧步伐!”不是没有更好的政策,而是没坐上那么位置,名不正言不顺,施行不了更好的政策。
她也没精力去想怎么去施政,得想着这一步怎么迈出去。于是给薛怀义下了死命令:“两年,两年修好明堂?能不能办到?”
两年?
不能吗?
“能!”薛怀义回的斩钉截铁,“两年一定修好明堂。”
两年的时候,公主府两侧驻守上了禁卫军,这是监视!不仅是镇国公主府,便是李弘所住的山下,李贤所在的寺庙,李旦的王府,太平的别院,都在监视的范围之内。更不要说是李上金和李素节了,这俩搬到了洛阳,也确实是叫他们上朝的,但就是一点,府里的护卫是禁卫。
泽生慢慢大了,已经是个十三岁的小子了。
他进进出出的,看着一双双的眼睛那么盯着。冷眼扫过,下马回府,一回府先去见阿娘,“阿娘,儿回来了。”
林雨桐就笑,“回来了,你舅父可好?”
都好!
泽生是去寺庙了,他的师傅和李贤在一处,他去受教,也常陪李贤一处。
林雨桐说孩子,“先去梳洗,你阿耶一会子就回来了,马上就能用膳了。”
泽生没急着走,而是道:“儿发现舅父处多了许多探头探脑之人。舅父已经‘死’了,依旧这般,儿心里甚是难过。外祖母一丝血脉亲情也不顾吗?”
林雨桐摇头,“也不是!她此举,另有用意。”
哦?泽生又朝前,挨着阿娘,“儿不解。”
林雨桐就问说,“听说明堂建成了。”
嗯!这与明堂何干?
“明堂,乃天子通天人之所在,建成了,那你说,天后会怎么做呢?”
“举行大典,展现天子之威。”为登基预热!
林雨桐点头,“那你说,她都会请什么人呢?”
“属国使臣、部落统领……”泽生说完,愣住了,“还有宗室?”
“连我们这些亲生子女都被监视了,那你说,那些宗室敢来吗?”
不敢!害怕被一网打尽。
“那不来,是不是抗旨?”
是!
“抗旨是不是要论罪?”
当然!
“来,怕被一网打尽!不来,便要论罪。横是死,竖也是死,那你说,宗室会怎么办?”
造反!泽生一下子懂了,“这是要逼的宗室造反,好名正言顺的清除李唐宗室。”
是啊!就是如此!
林雨桐起身,看着外面吹落的秋叶,缓缓的走出去,伸出手接了一片在手里把玩着,“血统是原罪!”
泽生看着母亲的背影,总感觉沉寂了两年的母亲的身体里像是藏着一只蠢蠢欲动的猛兽,这只猛兽若是出笼,会如何?
这个时候,他深切的感受道:飓风来了!这一年,发生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那便是洛水里打捞出一块石头,石头上雕刻了八个字: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跟所有的帝王传记记载的一样,开始了神化之旅。
这块石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块普通的白色石头。不过字体是紫色的!这个……工艺复杂吗?
安生和泰生跟着他们的祖父去看了祥瑞之后,两孩子跑到自家府里的园子去了。这园子里的到处都是那样刻字的石头,对吧!
瞧瞧,那菜园子门口的立起的石头最大,上面的字也最亮,是灰色的石头搭配着黑字,上面两个字——百草。
那边的亭子,亭子边竖着一块奇石,石头形状怪异,阿耶在上面雕刻‘怡然’二字,填充的正是紫色的荧光石粉呀。
俩娃把园子在出溜了一遍:没错!那个神石,我家到处都是。
泰生问他祖父,“您看出哪里不一样了吗?”
安生用手抠填充的各种粉末,而后低声道:“是神石都降咱家了?还是那块神石是假的?”
李敬业面色不停变换,这话可咋说?他现在怀疑,是不是这里面有自家儿子的手笔。这个园子朝中大臣没来过的少。看提产的小麦,看长的老大的菘菜,少的了来这里吗?那菜园子门口那么大的石头,只要不是瞎子都瞧得见。还有那亭子,来了客人在院子里坐坐,那地方最常用。谁不知道公主府有个‘怡然亭’,亭子里还有个‘九曲流觞’,是个极为风雅的所在。
大家都知道这里有这样的石头刻字,完了你撺掇了武承嗣还是谁的,这些人没来过,于是,就觉得可聪明了,看!我们都会造神迹!
咋说呢?神迹这玩意糊弄糊弄小老百姓算了,咱是没人信的。朝中也肯定没人信!凡是说信的人,那是觉得必须信,或是选择相信。
但是这种的,好歹糊弄住个面子情呀!如今可好,神迹献上来了,当时朝中大臣都是啥表情呢?
是啊!表情那么诡异,尤其驸马的表情,震惊的、迷茫的、一言难尽的,当时在大殿上武后看的异常清楚。
这事她其实觉得做的挺好的,‘河出图,洛出书’,此乃天降圣人的标志!
而且,武承嗣安排的很精致,他安排了一个叫做唐同泰的雍州永安县人,来献这个石头。这人姓唐,叫永泰,这是啥意思呢?是说咱和李唐是一体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了,要安泰,一起安泰,对吧?还有,这人出自永安县,这寓意跟永泰,跟永昌,意思都是相和的。
还有那字体是紫色的,为什么非用紫色呢?因为她常在紫宸殿,视朝时挂着的是紫帘,看看!连这么细小的细节都想到了。
这是出什么事了?她看上官婉儿以及伺候的瑞祥高延福等人,“你们老实说!”这些人的表情她用余光扫见了,那是恨不能把脖子缩到肚子里的。
上官婉儿只得说,“……镇国公主府的园子里,多是这样的石头。驸马是个风雅之人,喜好摆弄园林。在长安的公主府,臣留意过,就有石头刻字填萤石的匾额,到了洛阳了……这边的园子更大,驸马便给园林做了极好的造型。公主府的园林,在神都要是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那当真是一步一景,奴婢等人去公主府宣旨进出,总是能见到的!朝中大臣,也是常进常出,这两年公主不出府,在府里培育出极大的菘菜,满园子都是!大臣们还专门去看了,去品尝了菜色。据说今年又培育出一株茄树,树上挂满茄瓜,七日前,驸马还请了朝中诸位阁老,以及六部堂官去瞧了,吃的是茄瓜宴,还送了一篮子给宫里,奴婢禀报过,您忘了?”
武后愕然,“四处都是那样的石头那样的字?”
是!上官婉儿就道:“周国公怕是没登过公主府的大门,因此,并不知道此事!”然后就巧了!成了这个样子了!
武后突然就觉得,李淳风当年莫不是看错了,这个孩子不是助自己的,分明这就是来克自己的吧。要说她刻意针对?那真没有!在长安的时候,她的府邸里就这样。到了洛阳了,园子大,布置景致放置几块不值钱的石头,这又怎么了呢?真不是有意的,可事就这么寸!
把武承嗣叫来,她得问问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是谁出主意,把武承嗣往这条路上引吗?
没有!武承嗣赌咒发誓:真是臣想的!雕刻的石匠会照猫画虎,但其实不识字。而且,人一辈子没出过山,是做石活的山民。做完活,人已经处理了,再不会开口了,绝对不是臣被人蛊惑利用了。
武后沉默了。
武承嗣也害怕呀,好半晌了才问说:“那现在……怎么办?”
武后扶额,“祥瑞……就是祥瑞,需要怎么办?原来计划怎么办,就怎么办!”
上官婉儿心里叹气,驸马的石头真是会凑热闹。非把特别精巧的一局给折腾成指鹿为马!
是的!就是指鹿为马。天后现在捏着鼻子硬着头皮睁眼说瞎话,跟指鹿为马有何不同。
桐桐是只知道武后玩过洛河图的把戏,但具体的全不记得。
事闹出来了,弄成笑话了,桐桐才反应过来。她扭脸看四爷:“这就有点欺负人了!”
四爷就叹气:“愚民不成,神话帝王更不成。”要不是为这个,谁费心破她这个局呢。
也对!
可武后都走到这一步了,她没有回头路了。别管多尴尬,反正‘我不尴尬,那就不尴尬’,她还是要往下走的。
怎么走的呢?她说,这石头是宝图,赐名‘天授宝图’,而后她自己给自己加尊号,尊称为‘圣母神皇’。
林雨桐是真觉得武后这种面对再尴尬的事,自己不尴尬的心态特别令人敬佩。这石头已经够尴尬了吧!这尊号,难道就不尴尬?尊号只能是新君上位,给历代先祖上尊号。哪里见过自己给自己上尊号的!?
人家就上了,怎么着吧!
这个号先是圣母,后世神皇。
皇,这个不敢叫人触碰的字可算是给冒出来了。做了这么多的铺垫,为的就是这个字。
而后,刺激大了!满朝的大臣,就跟被掐住嗓子了一般,别说说话了,气都没法喘了。
无法无天!异想天开!
什么词都往出冒,有些人甚至都觉得这位天后莫不是年纪大了,疯了吧!
六十多的人,该是活不长的!这么大的岁数了,跟她争几年,闹的不可开交,等她死了结束这撕扯好呢?还是默默的等着,等着她活不长,自然的老死了好呢?
不太坚定的大臣,他们的心里是这么盘算的。
说一个朝代的平均寿命,看你怎么算了?要是普通的百姓,那平均寿命真不长。可像是世家贵族,那平均寿命就在五十五到六十岁之间。
但特别长寿的依旧是少数。还是是那句话:人生七十古来稀!
自来少有人能过七十这一关呀,对吧!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能活多长呢?
林雨桐估摸着,很多人就是被‘常理’这个逻辑给限制住了!李治没想到武后想做皇帝,这么多人没想到武后能长寿。
武后也不知道她能长寿,所以,她知道,她再不加紧步伐,她许是就再没登基的机会了。
想要登基,不把李家宗室那些青壮给处理了,谁都不能容自己往上走的。
于是,她就说,明堂既然建成了,那就请各州的都督、刺史、李唐宗室、外戚等,都来神都吧,咱在明堂里举行个大典,庆贺庆贺。
时间定在了腊月!
这个诏令一下,官员倒是还罢了!得看大家都怎么反应,对吧?官员能彼此参照,可宗室怎么办?宗室知道,武后容不得他们了。
于是,他们相互联络,准备造反。
腊月眨眼就到了,神都汇聚了各地官员,外地的宗室一个也不见,这叫神都的气氛变的格外微妙。
就在这个时候,武后突然册封薛怀义为梁国公,说他修建白马寺和明堂有功。
旨意下来的时候李敬业在李绩的牌位前俯地大哭:您老爷子看看!睁开眼看看呀!这就是您打下来的大唐江山。您出生入死,以年迈之躯,依旧征战沙场。可您这一生的功勋,才换来了一个国公之位。
而有些人呢?一个市井混混,修了个寺庙,修了个明堂,胡编一本经书去糊弄世人,人家也得一国公之位!
凭什么?!凭什么?
大唐的列祖列宗呀,你们可看的见!可觉得这公允!
安生和泰生就站在他们祖父身后,仰头看着这位老祖的牌位。两孩子也在想:是啊!这是否公允呢?
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桐桐在被关了两年之后,终于踏出了府门。一身镇国公主的朝服在身,手持天子剑,所过之处尽皆俯首。
这两年没出府,但她的威望并没有因为人在府里而变小。恰恰相反,很多大臣在看到她跟四爷一起来的时候,都先是展颜一笑,而后欠身见礼。
林雨桐也终于见到了这个高高的被修建起的明堂。这有多高呢?她打眼一看就能估量出来,以大唐的计量单位算,这得有二百九十多尺,折合成米的话,有九十多米。
大唐的建筑呀,高九十多米!
故宫的太和殿才多高?四十多米!也就是说,它相当于两个太和殿那么高。
要知道,大清修的太和殿,是大明太和殿的缩小版本。为啥的?因为花销太大,修不起,就往小的缩了一点。
这个明堂不是占据的地方大了两倍,而是高度上是人家的两倍。现在这水平,增加高度,增加的就是难度和钱财消耗。
林雨桐看着眼前高高的建筑,没来由的想起李白的那句诗。诗是怎么说的?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武后这不是要摘星辰,她是把天戳了个大窟窿!
再看明堂的装饰。桐桐突然就想笑,后世慈禧的凤在上龙在下的灵感打哪来的?怕是从这里来的吧。顶上九条金龙,九条龙的龙头朝着中心的位置,中心的位置一个大大的圆盘,圆盘上站着一个硕大的凤凰。只那凤凰就有一丈多高,张牙舞爪,昂首震翅,金光闪闪,夺目非常。
这构图,把九条龙衬托的如同凤凰嘴边的虫,张嘴就能给吞进去。
林雨桐正在端详呢,就听到安静的气氛瞬间被打断了。远远的听到喧闹声,听到有人巴结逢迎声。
“国公爷您来了。”
“薛爷您到了,就等您了。”……
到哪都有这样的人。
薛怀义长的高大威武,五官甚好,年纪也不过是二十来岁的样子,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林雨桐回头看了一眼,本不想怎么着的。
结果发现这人路过薛绍兄弟的时候,颇为桀骜。
薛绍兄弟是谁?是李治的亲外甥,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亲外孙。
今日薛家兄弟的处境,那是不是也是我家儿子明日的处境呢!我儿子也是李治的外孙!怎么着呀?将来这日子过的,是个阿猫阿狗都能这般无礼吗?
她转过身来,问了一声:“谁在喧哗?”
站在这个地方说话,本就会带着回音的。因此话一出口,满场都听见了!
这一听见,满场皆静!
便是围绕着薛怀义的,也做鸟兽散,各归各位去了。
薛怀义一愣,朝上看去,这就是镇国公主呀!跟天后长的还挺像的,想来天后年轻的时候也如这般貌美吧。
这一看,看的时间就有点长。
见林雨桐的面色越发的黑沉了,他忙笑着往前走,带着几分嬉笑之色:“这便是镇国公主吗?常听天后提起!”
到到了五步之外了,这货还朝前走了。
真是被宠的无法无天了!真以为本公主两年不出府,是怕了武后了。
距离三步之外了,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林雨桐右手拿着天子剑,没动。左手伸出,抽出了薛怀义腰上挂着的佩剑,二话不说,就朝对方的心窝捅去!
这是一把钝剑,没开刃,想砍了脑袋也不成!
这一下,用足了全力,对方倒飞出去,重重的落在台阶之下,噗的一口血就喷出了,且在不断的吐血。
上官婉儿来看官员来的情况,谁知道就看到这一幕。急匆匆的过来,低声问道:“公主有天子剑……也不能这么杀了此人呀!”
林雨桐哼了一声,也没压着声音,直接就说:“这种东西,配用天子剑受死吗?杀人?杀了又如何?携带武器距本公主五步尚不止步,想做什么?图谋不轨,死不足惜!”
说着,就用帕子把握过对方剑柄的手擦了擦,顺带的连帕子都给扔了。
上官婉儿朝下看去,高延福轻轻摇头:死了!死彻底了。
她只得摆手,叫人把那尸首带下去。而后拱手:“殿下说的对,此等不知分寸之徒,死不足惜!”
林雨桐嗯了一声,上官婉儿才默默的非常的规矩的朝后退。退出去之后,她回头看了站在外面的朝臣一眼。
那么多臣子,文武各居其位,恭恭敬敬的,哪有一丝桀骜之气。
武承嗣更是跪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
这叫她心头剧震:镇国公主威望若此!
她不敢耽搁,急匆匆的回去禀报武后:“……人已死了!”
武后只皱了皱眉:“该死的东西,不知收敛!弹劾的折子诸多,若不是看在他有往日之功的份上,早不容他了!他可倒是好,竟是敢招惹镇国。你说的对,这种东西,死不足惜。”
高延福禀报说,“尸首抬出去了……您看怎么安葬……”
安葬什么?“扔乱葬岗子去!”
高延福看上官婉儿,他拿不住天后这话是说的气话,还是真的事这么想的。
上官婉儿轻轻点头,高延福利索的去办了。
出去看着已经硬了的薛怀义,冷哼一声:平日里嚣张又跋扈,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对宫里的人吆五喝六,真拿他自己当个主子了。这宫里的,再是天后的人,可曾经伺候的也是先帝!为了自保,嘴上不说,可心里哪个能瞧得上这样的货色。
别说宫里了,便是神都城内,不知道多少人鄙夷呢!
果然是不知斤两的蠢货,天后的一个玩意而已,“扔乱葬岗子,喂狗去办。”说完,他又低声吩咐几个小太监:“招摇过市,懂不懂!要是人问起来,你们就跟人学!叫人都知道知道,除了这祸害的是镇国公主,听懂了吗?”
懂了!公主为咱出了这口恶气!当然要为公主传颂名声。
高延福‘嗯’了一声,这才朝宫里看去:娘娘,老奴跟了您半辈子了,可老奴也咽不下这口气呀!
这些是武后所不知道的。
她此刻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说上官婉儿,“叫太平来,叫太平随我一起走。”
太平公主已经知道了前面的事,她心里跟着了一把火似得,今儿要不是阿姐,在那么多人面前受辱的就是薛绍!以薛绍的傲气,她不敢想象之后会怎么样。
这会子,她的一口气出了,可心里又窜起了一股火!
她隔着帘子看着等着她的母后,没言语,也没搀扶,只默默的跟着武后朝明堂而去。
长长的路径,桐桐在这端,武后在另一端,母女俩隔空对视——良久!武后一步一步的走来,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太平。
御阶一层层,武后目不斜视,步履坚定的一直朝前。多少打量的视线,武后丝毫也不在意。就这么在一群男人中间,横穿而过。
四爷在桐桐的手上点了两下:不急。
不急这两字,这是说自己,未尝不是点了武后的不足。
武后怕争不过时间,她的很多错,不是不知道是错的,而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给她去慢慢来了。
先上位,上位之后再调整,这就是她此刻的想法。
事实上,在武后的身上是能看到李世民和李治的影子的。李世民的上位手段光明吗?可这妨碍李世民做一个明君吗?
同样的道理,武后在乎上位的手段吗?不在乎。只要上位了,同样不耽搁我去做明君。
就像是桐桐一样,桐桐身上有太多的四爷的影子,四爷教的什么样,大差不差就是什么样。比起史书上半真半假的帝王,当然是看到的、能接触到的更真实。
以同理心去比,武后也该是如此吧。
因为这样的心理,武后特别坦然。在她看来,帝王就是如此的。
路过桐桐的时候,武后低声道:“跟上。”
桐桐便站在了武后的另一侧,六个子女,而今能跟着她的之后自己和太平了。李弘被封锁了消息,他只知道自己被禁足了。孩子们去山上看舅舅,从来不敢多话。李旦称病了,不出府门。李显不可能放出来,李贤又‘死’了。
而今,除了自己和太平,也没人了。
文武百官都在外面,里面除了礼官,就他们母女三人。
祭祀天地,有主祭,有亚祭,一般来说,亚祭是太子的差事。
可事先并没有安排我!你又带着太平一起来的,自然是安排了太平亚祭的。
林雨桐后退了一步,太平迟迟不肯上前。
武后转过身来,严厉的看向太平。太平这才一步步上去,亚献结束。
总的来说,这是一场不完美的政治秀。武后不满意,但唯一的好处应该就是:逼反了李唐宗室。
这样的祭天仪式,安排了一个很重要的环节,那便是——献祥瑞。
之前的洛出书那一套没玩好,没关系,咱再接再厉嘛!石头刻字,这是人造的。但是各地的祥瑞,你不能说都是人造的吧。
比如,雍州新丰县地震了,这地往一块挤压,这一挤压,就多出个山包来。
礼部有专人捧了折子上来,大声的朗读着这折子。这是山包吗?是土堆吗?不是!这是庆山!
这边折子才合上,国子监就有人站出来了:“这怎么能是庆山呢?这是地上长了瘤子,是恶兆,是灾变!”他噗通一下跪下来,“这是太后独揽大权,导致天降灾祸。天后若是不退回后宫,天必谴之!”
话一说完,头就使劲的往地上磕,血瞬间便冒了出来,这是不打算活了!
就问武后此时难堪不难堪!这愚蠢的儒生,是自己往死了作的。
在武后开口前,林雨桐就呵斥,“自以为学富五车,可在本宫看来,这是枉读了圣贤书!地震,乃是自然之道,自然之理,如同天要刮风降雨是一样的道理!先有臣子以天变寓祥瑞,此乃谄媚之举;后有你这般的儒生,以天灾寓吉凶,自以为忠贞,可在本宫看来,你与那谄媚之人,并无不同!各地官员,有灾便据实报灾,这才是天之幸!若是天下无事,要朝堂何用?”
“不错!”武后马上接了这个话,“今儿祭天,便是告知上天,天大地大,不及生民大!雍州有报,新丰县地动,动起可聚山,若照此看来,百姓必是房倒屋塌,生计艰难。又正值寒冬腊月,更当官府尽责以赈济灾民。拟旨,着雍州赈灾,以赎其罪。新丰一县,免五年赋税!罢新丰县令……”说完,抬手一指,“这个大胆谏言的儒生,你上前来!”
这人头都是晕的,却不想武后说,“这个县令你去做!谏言本宫听的多了,谏臣朝中也不缺,你这番话,本宫听的也不新鲜了……罚你,你未必服气!那便去做一任县令,看看尔堂堂男子之躯,能将一县之地,治理的有多好!三年之后,本宫要看实迹!若是做的好,简拔你做刺史,若是做的不好,两罪并罚。可听清楚了?”
晕乎乎的,无所谓清楚不清楚。这话原也不是说给此人听的,这是要说给这么多文武大臣,说给天下人听的。
林雨桐心道:这就是武后的能力了。情况突发,由不利的局面转为有利的局面,不过是瞬息之间罢了。
事情到了这里,准备的其他祥瑞便无用了。这次的祭天,可谓准备的隆重,结束的潦草。
武后回去开始思量对镇国的安置。
镇国在府里闭门不出两年,结果将菘菜培育出来了。之前的菘菜,一棵半斤重,如今一棵三斤上下。菘菜,是整个冬季必不可少的菜品,百姓的餐桌上日日见它,那百姓便日日念镇国的好。
另外,又有沤肥之法,除虫之法,包括育种之法,都陆续的从镇国府邸流出。她没宣扬,甚至没主动去教授,但是她的庄子确实敞开的,谁都能去看,谁都能去学。
她没有向朝廷报功,就是做她的事情。可这不争功,却叫她威望更比以往。
接下来怎么处理?
既然不能关,那就是还得用。可用,又怎么用呢?
突然想起了,驸马昨儿上了一道折子,还真就是除了镇国去办,别人只怕都办不好。
于是,武后单留了桐桐,“镇国,有件紧要的事,需得你去办。这件事,特别要紧,别人办不了。”
“不知道驸马跟你提过没有,广州发生了一起命案,事涉官员。广州都督路元睿被昆仑人给杀了!”
武后点头,“你跟驸马,在西域的治理上,我看出你们的意思了。你们希望大唐以包容之姿态对各色人种,是这样吗?”
是!
“我觉得你跟驸马所想都是对的!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神都,如今境况都有所改善。以前胡姬都是妓子中最低等的,谁家要是娶了胡女,其子女都要低人一等。而今,这样的境况已经好了许多。这与驸马在司宾寺所做的努力是分不开的!但是,除了两京之外,这一现象还很严重。尤其是沿海之地,各地商人尤多,从心理上的瞧不起而引发的事端,这两年尤其突出。就像是此次,一个都督,被一昆仑人给杀了。原因呢?不外乎是广州临南海,每年都有昆仑国的商船过来,跟大唐互市。这是好事呀!可当地的官吏贪婪无度,经常勒索渔船商船的钱财,百姓多有告发者,可路元睿这个都督,没有惩处当地的官员下属,反而把人家商人给治了罪了。结果,激起了广州胡人的怒火,其中就有一个昆仑人,袖子里藏了利刃,只说是找路元睿有事!路元睿没防备,结果不仅他被杀了,连同他的下属随从,十余人,一起被杀了。杀了人之后,这人就逃了,上船直接入海,再不见踪迹。”她说着就叹气,“杀人、杀官员,固然不对。但是,首先得是当地官员错了,是他们激发了胡人的怒火。”
林雨桐就问说,“这是什么时候的案子?”
武后就道:“快一年了吧!你也知道,案子需要程序的!从广州发回来,这一来一回,半年就过了。案子先在当地处理,之后层层上报,报到刑部的时候都已经是两月之前了。这不是年底吗?年底了,驸马之前在三省议事堂议事的时候,提议六部抽调人手,在年终的时候,交叉抽查这一年的事件处理。各个丞相各自承担一摊子。驸马主要抽查了刑部的,结果就从刑部抽出这么一个案子来。他觉得刑部的处理太过轻描淡写,就写了折子昨儿送上来了……”
昨儿?呵呵,可真是会挑时候。
桐桐默不作声,听着武后继续往下说,“他认为,广州乃对外贸易之所在地,吏治尤其要紧。不仅是吏治,包括百姓的认识,这都要改变。只有当地重视了,各地胡商在广州不受歧视了,大唐的对外政策,才能长远。我看了之后,觉得甚是有道理。你也知道,而今我忙,朝事多赖驸马和诸位相公。本来应驸马前去处理也可以,但是,朝局暂时离不开他!那就只能你跑这一趟,不要着急,把事情处理好再回来。另外,你作为亲使,也该替本宫巡查地方了。多走走,多看看!一则安抚,二则督查。”
这事还真就不是小事!林雨桐一点都没打磕巴,“成!儿臣简单的收拾一下,后日出发。”
武后愣了一下,便笑了,“那去吧!一路小心,多带人手。稍后给你送手谕过去,给你便宜行事之权。”
是!
人走了半晌了,武后还怔愣了,扭脸看上官婉儿,“镇国的所思所想,跟时下颇有不同!”天大地大,其实不如如今朝堂的事大。可她把朝上的事说扔就扔,却把胡人的事看的比天大。怎么想的?
能怎么想呢?四爷心说,桐桐的思想受后世的影响更多。在她的心里,那句‘外|交无小事’一直在,一旦触碰到了,她会毫不犹豫的去执行,不打折扣。
桐桐回来,瞪眼看四爷。
四爷就笑,“出去看看吧!沿着这个时期的运河,一路朝南,这个机会难得,得珍惜!”
那我可太珍惜了!四爷站在码头上,目送桐桐的船消失在运河之上。
安生和泰生站在边上,一是不高兴不能跟阿娘往南边去,二是不高兴阿娘和兄长不能在家里过年。
四处的爆竹声里,百姓依旧升平。大户人家,依旧喧嚷着要过年,可谁真的有心过年呢?
这一日,四爷才下衙,李敬业急匆匆的过来,没去屋里,只站在院子里,低声道:“在年礼的礼单里,发现了一封信。”说着,就小心的递给四爷。
四爷没急着看,先往书房去,“多冷的,屋里说。”
屋里暖和,脱了大衣裳,两人坐下,四爷挨着炭盆,烤着手,这才把信打开,信上是写的是什么呢?是说:内子病重,须得早疗,若至二岁,恐成痼疾,宜早下手!
看似就是一封普通的信,说是老婆病重了,必须得早早的治疗。要是再拖延下去,就很不好办了,应该早点下手。
李敬业就说:“这是韩王给国公府的节礼里夹着的,我瞧着似乎有些不寻常。”
韩王李元嘉是高祖李渊的儿子,据说此人很聪明,可一心多用。左手画方,右手画圆,心里数着羊群的数,嘴上背着经史子集,还能再思量着做出一首诗来,并且用脚写出来,这六件事可同时完成,打小就是有名的神童。
当然了,据说是这样的,四爷觉得不咋靠谱,有刷名声之嫌。但是能左右手同时开工,脚也能写字,经史子集能张嘴就来,真本事还是有的。
因着他神童的名声,自来就得李渊、李世民的喜爱,在宗室中地位就高!武后前两年安抚宗室,把此人又晋封为太尉。太尉是大唐最高的官职,很多官员都是为大唐辛苦一辈子,功勋卓著,死了之后给晋封为太尉。比如李绩,死后被册封为太尉、扬州大都督。
要论起宗室里血缘关系近的,怎么排呢?李唐三代帝王,留下几个活着的儿子呢?
倒是李渊,当太上皇的时候没少生孩子,迄今为止,还有四个活着的儿子。
真要论起正统,这些人都算。其中以李元嘉的官位最高、名气最胜。
而今,他送这份信来,“怕是不独独给咱们,每个宗室都在其内。”
李敬业脸上的表情充分阐述了什么叫做蛋疼,他失望的很了,“这事在于密!再不济,上面坐着的是公主的亲娘!虽然监视咱们了,可没杀没刮,这不都好好的吗?换了他们上去,咱们能更好?这打一开始,就错了!”
四爷抖了抖信纸,再看了一遍,“这就是一封恐吓信,以恐吓宗室,叫跟着他们一起起事的。”说着,就顺手把信收好,“只当没发现,不用搭理。这东西收着,再准备一些药材和礼单,备着!吩咐下去,就说过了正月十五,要给韩王妃送礼。”
“明白,这事得我这个粗人来办!”粗人看不懂这意思,才是正常的。李敬业说着,就唉声叹气:“这么多宗室王爷,愣是弄不过一妇人。合该是天数!”说着又道,“得亏公主南下了,要不然,这两边为难,可叫她怎么选?”一边是亲娘,一边是宗室,怎么选怎么错。
结果这个事没几天,家里又被送了信了,这次是说:神皇欲倾李家之社稷,移国祚于武氏。
四爷就没见过这么蠢的反贼,你送信了,我没回应,就是不想掺和。你还敢来信,你就不怕我把你给卖了!掉脑袋的事,李敬业都知道关键在于‘密’,你呢?你看看人家武后,废黜皇帝那么大的事,知道的拢共几个人?人家连亲生子女都瞒着呢!你可倒好,就怕人不知道。
瞧!事败了吧!
武后收到密报,有人告密,把李贞和李冲父子的密谋全部给告知了武后。这个告密的人是谁呢?是韩王李元嘉的侄儿李蔼。
本来,发起者是李元嘉。结果李元嘉先联络了李贞,后续的事都是这俩商量的!作为李元嘉亲侄儿的李蔼,全程参与了。这家伙嘴上信誓旦旦的,只要起兵,一定能成。可真等准备起兵了,他害怕了!害怕掉脑袋,于是就把宗室给卖了。
参与的人多了去了!像是这种的给但凡可能的人送信,凡是在邀请之列的,大部分都参与了。像是常乐公主夫妇,他们就积极响应了。当然了,像是千金公主之流,人家就不邀请。
同样的,作为皇家外甥的薛家,就在被邀请之列。
而好死不死,李蔼供述的名单里,就有薛绍的哥哥。
武后引而不发,知道派一般的人去不行,他们必是会对李唐宗室网开一面的。这个时候,就不得不启用一个人物,那便是丘神绩。
可宗室这次的谋反,闹的跟儿戏似得。丘神绩一动,京城中就有人赶紧给李元嘉等人传消息,说:坏了!事露了,赶紧善后吧。
可这个时候,已经箭在弦上了。
宗室这么多人,各有各的打算,来往得靠书信传递或是就不可能凝结。李贞的儿子李冲,这家伙有五千人,跟宗室里谁都没打招呼直接给起兵反了。当然了,四爷估计他们这种东南西北这么分散的情况,也没法打招呼,他想开这头一炮,等着大家积极响应呢。
可他起兵的消息都没传多远,便兵败了。不是被丘神绩打败的,而是自己给玩没了。那个时候丘神绩还在征讨他的半路上呢。他在博州起兵,想过河打到黄河的那边去。可结果呢,还没过黄河呢,就在博州着人,抵抗非常顽强。而且,这县令还是李冲的下属,这下属就说了:“你这起兵,是跟国家为敌,我不能念旧情。”城门这么关着,过不去呀!怎么办?李冲说,咱放把火,还就不信烧不开这门。
意思是放火烧城。
这哪行呀?这五千人马都是当地的,还没走出博州这地界呢,手下的这么些人,家业不都在博州这地方吗?三亲六故的,谁下的了这个手呀?
本来人心就散了,可李冲这人吧,估计地理知识不咋丰富,这放火得借风向吧,可他不懂这个季节的风向,然后一点火,风向就变了。没烧成城池,火却反扑回来,只朝自己的人马烧过来了。
这是天不助呀!
天时地利人和,一个也没占上!五千人马,顿时做鸟兽散。
剩下的都是些奴仆,这些人跟着他,重返博州。可到了博州了,博州能叫他进吗?不能呀!出了造反的王爷,上上下下的官员都怕被牵连,正好,这家伙跟丧家之犬似得回来了,得了!咱有立功赎罪的机会了。
都没惊动博州的上官,就几个守门卫,说李冲:“琅琊王与国家交战,这是造反呀!”
是造反!咱就别客气了!上去就挥刀砍了李冲。
从起兵到被砍——七天!
消息传回京城,李敬业沉默了。
四爷就说,“您看,不是儿子看着宗室罹难不去管,问题是,怎么管?天后这些年,处理朝政,要是不得人心,不会如此的。不管您心里怎么想,百姓和下层官员还是认可天后的治理的。宗室起兵,无人响应。琅琊王甚至走不出博州就被地方官给杀了!这说明什么?其一,宗室之人在地方,并没有得人心,也并无多少好名声能叫他们一呼百诺;其二,天后得下层人心,这是不争的事实。”
李敬业没说话,默默的起身,默默的转身出去了。
四爷笑了笑,没再言语。
宋献看着李敬业走远,才直起身子近来,低声道:“郎君,博州急信,王守心王将军说,他与丘神绩起了冲突,对方果然如您预料的一般,认定了王将军与宗室勾结,意图谋反。”
四爷点头,问宋献,“公主几时能归?”
“还得月余?”
月余!月余,能发生不少事呢。
王守心和丘神绩为什么发生冲突的呢?因为据记载,丘神绩这个酷吏,在发现这所谓的叛乱,还没等他赶到就结束了,那这一趟,他没捞到功绩呀!
没捞到功绩怎么办?此人办了一件令人发指的事,那便是——杀良冒功。
损毁千余家!
当地的百姓并没有跟着谋逆,当地的官员也没有打开城门予以配合,相反,他们维护朝廷,自发的把叛乱给平了。结果可好,这样一个人为了功劳却叫百姓遭难,是对还是错?
更何况,此人也是历史上那个逼死了李贤的那个人。那么,按照此人的性格,发现杀良冒功这事没干成,还被拿住了把柄,他会怎么做呢?会倒扣一盆污水过来的。
王守心不是其他人,是那个跟着桐桐一路翻山,刺杀论钦陵的那个小兵。这些年低调的提拔,而今不显眼,但也是个五品的将军了。
丘神绩一定会抓住这个把柄,将事情往桐桐身上引!
与宗室勾结谋逆,这个罪名不错。
而同时,只怕太平公主府也出事了!薛家兄弟事发,薛绍便是没有参与,也是必要受到牵连的。
果然,不出半月,镇国公主府与国公府被禁卫军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进出。而薛家则没那么幸运,薛绍的兄长,被处斩。而薛绍,在太平挺着大肚子,苦苦哀求之后,依旧被杖刑一百,下了大狱!
武承嗣跪在武后面前,低声说道:“姑母,而今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武后眯眼,心里冷哼不止。她起身在屋里转,“眼前该考量这件事吗?人已经圈了,若是都杀了,那本宫成什么人了?虎毒不食子,这般之人,百姓如何不怕?数次告诉你,朝前走最重要!你盯着这个事是什么意思呢?想做太子?”
武后冷哼一声,“之前怎么安排的,怎么去做,抓紧时间,得在镇国回来之前!”
武后看着武承嗣出去了,她才坐回榻上。然后开始忙起来,忙着干嘛?造字!
宗室这造反闹的,连小孩玩的过家家都不如。武后一得禀报,压根就没往心里去。这显然就成不了事了。这一动,怎么治宗室都对。
但她不能叫大家把注意力只放在这一件事上,怎么办呢?咱搞点事来做。比如——造字!
君,天下大吉这四个字摞到一起,便是君吧。
臣,怎么写呢?臣得忠心,得一心一意,所以一加上忠,这就是臣。
大臣几乎没天一当朝,就被告知,今儿太后又造了一个什么字,这字是啥意思,太后说打从今儿起就得用这个字。
字这个东西,是一种传承,承载的是一种文化,一种理念,演变过程自有它的规律。而今你这个凑到一块改,这怎么行呢?
那这再想为宗室说话的人,折子送上去了,一直没给回复。好似是天后忙着造字,没顾得上看。
先是长安,一个七品的御史,带着数百人上表,上表干嘛呢?
请太后做皇帝吧,我们太需要您这样的皇帝了。您应该顺应民心,登基为帝。
而且,人家还说了,应该改国号为周,将皇子皇女们都改武姓。
身在神都的百官不知道长安在什么时间,是不是真的闹了这么一出百姓请愿,反正特别快的,这个上表的折子不就给送来了吗?
折子拿到手里,几个丞相一言不发,把折子给宫里送去了。
这个时候,李唐宗室的所有人,几乎都在禁卫军的羁押之中。能自由活动的就两人,一个太平公主,挺着七八个月的孕肚,为薛家的事已经是精疲力尽了。一个是镇国公主,人不在京城,还在回京的路上。
现在簇拥谁做皇帝,那都是要害死谁的。你这边提了,那边咯嘣就能把人给杀了。
所以,朝臣除了沉默,没有第二个选择。
武后拿了折子,没马上答应。自来这皇帝登基,都有个三请三让的。这才一请,我不答应。但我觉得这个带头的七品御史不错,我给他升官吧!门下省五品给事中,丞相预备役,这个位置就该给这么忠心的人。
这个旨意大张旗鼓的放下去之后,再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澜,可了不得了!神都洛阳的百姓热情瞬间被点燃了。这地方一直是武后的大本营,各种福利政策重点关照地区,没人干的时候也没人想着说去拥立一个女皇帝,现在既然长安都觉得太后做女皇帝好,那咱洛阳百姓,更该觉得太后做女皇帝好了。
什么?自来没有女皇帝?那是你儒家的说法,难道只你儒家是对的?
现在可是儒释道并行,谁比谁弱了?
你说道家也没说能有女皇帝?那道家是李家的先祖,当然不会说有女皇帝了。
但是佛家说了呀!佛家说女皇帝都是天下的菩萨转世的。
有被扇动的,有凑热闹的,有别有用心的,再加上胡人、各个寺庙里的和尚,整个洛阳,聚集了一万两千多人请愿,就跪在洛阳宫的门口的大街上,从高处看,看不到尾。
武则天站在高处,将外面的情况看的一清二楚。
上官婉儿缓缓跪下,“天后娘娘,请您顺从天意,登基为帝。”
武则天拍了拍上官婉儿的头,“不着急!不要着急。传旨下去,就说身为女子,安敢觊觎帝位。”
这一次,武后又辞了。
结果第二天,更多的人聚集在洛阳的大街小巷,请求武后登基为帝。这一次,更多的官员加入进来了,尤其是一些武官和将士,都加入其中。
因此,请愿人数估摸在六万余人。
四爷和李家的其他人都站在公主府的瞭望亭里,这里位置好,地方高,能看见外面的情况,至少目之所及,人头攒头。
百姓里还有安排的代表,站出来就说了:我们把您当母亲,您却只顾谦让不去登基,那您把我们置于何地?
这个时候,一群红色的鸟从人群头顶飞过,只扑皇宫。
李敬业目瞪口呆:“百鸟朝凤?”
“染红的鸽子而已!”四爷说着就往下走。
李敬业追出去:“宗室无能,事以至此,我无话可说,可宗室不能被这么赶尽杀绝呀!”
“若不是为了保住宗室,咱们何至于被困在府里?”四爷就道,“稍安勿躁!急什么?”
李敬业一把拉住儿子,“你是非看着太后登基,是吧?”
四爷这次没回避,“她若不登基,如何能轮到公主。公主强行登基,前期这些事,阿耶去做?”
李敬业:“…………”你!你果然是……
四爷还要说话,宋献又急匆匆的过来了,“王将军送了信来,他已在神都之外,是否要等丘神绩进城之前进城?”
两人有了冲突之后,丘神绩当然不敢把一个五品的将军如何的!他没这个胆子!他要的就是自以为符合武后利益的告状,扯到桐桐身上。王守心不能按时回来更好,他更好按罪名。
四爷就说,“不用他进城,叫他带人去码头,等着公主。”
是!
城里闹哄哄的,对府里的把手也没那么严了。
此时,乌泱泱的跪着那么多人,李显煞白着一张脸,被推着走到人前:“儿替子辞去太孙之位,请求母后登基,自愿改姓武,请母后恩准。”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
武后宣布:“此为天授,朕不敢不从!”
桐桐一进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到处充斥着人群。
王守心紧随其后,高声呼喊着:“镇国公主归——镇国公主归——”
于是,附近听到的人都回头来看,“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这一声声的喊出去,越来越多的人听到呼喊声,不管看见的没看见的,都自觉的朝两边退,把中间的一条道让出来。
林雨桐骑在马上,不能不把速度降下来。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千岁!千岁!千千岁!”
然后人群之中,千岁之声不绝于耳。
武后站在最高处,看见人群自发的分开,让出笔直的一条道来,任由真够骑马从中过。所过之处,百姓跪地俯首,口称千岁。
这些人是怎么组织怎么扇动起来的,武后很清楚。
可镇国回来的匆忙,只是偶然撞见了而已。可人群自然的臣服了起来,他们欢喜的高呼,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情绪。
人心,这便是人心所向。
上官婉儿感受到了武后的紧张,低声道:“臣去请公主宫内相见。”
可桐桐又怎么会愿意宫内相见,她御马来到宫门口,抬头就看见在皇城宫阙上的武后。她没下马,而是问道:“天后娘娘,听闻您围了臣的府邸,驸马以及英国公府诸人,尽皆圈禁于府中!臣差事已了,特回京交旨领罪!”
说完,缓缓的下马,单膝跪地,目视上方,“敢问娘娘,臣何罪?今儿要杀要刮,臣悉听尊便!”
属于武承嗣安排的人毕竟是少数,人是爱凑热闹,爱从众,所以,看起来省事特别的浩大!可真就是那么支持武后吗?
而今,镇国公主说她的府邸被围住了,这话从何说起呀?
人群嗡的一下,便乱了!
武后现在面临一个问题:说镇国有罪,那人心马上便散了。称帝之事,成与不成,便在两可之间。
那么,她之后一个选择,那便是:“镇国无罪!你以前乃大唐镇国公主……”
“以后儿臣还是大唐的镇国公主!”说着,她便站起来,看着上面。
这话何意?不同意改国号为周。
武后便道:“而后,你便是武唐镇国公主。”
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群里发出极大的万岁之声,叫武后的面色缓和了起来。
林雨桐缓缓跪下,“臣听闻李冲起兵谋反,甚怒!但又闻,百姓不肯从逆,官员誓死杀贼,不待平叛之军到达,只七日便自取灭亡,臣心甚慰。”
武后惊怒交加,因为丘神绩在奏折上,隐瞒了这一情况。可这个情况才是正该宣扬的天下仁心呀!
镇国不会在这事上撒谎,她此刻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了?
就在此时,高延福从外面来,递给上官婉儿密报:丘神绩杀良冒功!
我的天呀!要是叫公主把这个嚷出来,今儿这一出瞬间可引起民变!
上官婉儿不敢迟疑,低声把事说了,“陛下,安抚公主!安抚公主!得马上安抚公主!”若不然,今儿就是给公主做了嫁衣裳!这么多人,瞬间可簇拥公主登基为帝。
女子不是妨碍的话,他们会更愿意簇拥公主为帝的。
武后低声道:“如何安抚?”
上官婉儿低声道:“皇太女?”武后微微一笑,朗声道:“镇国公主,于国有功,今予公主监国之权,全权处理李氏宗室一案!钦此!”
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敬业一屁股坐在地上,之前稍微不甚,是不是登基上去的就是公主?可没登基上去又怎么了呢?
监国之权,距离那么位置——一步之遥!
自己这个儿子,就是借着武后的台子,唱了自己的戏!泽生披着夹衣坐在灯前,眼里的书却一页也看不进去。
他今儿,见证了自古以来的第一位女帝的诞生。
他把书放下,静静看着烛火,听着外面肆意的风和淅淅沥沥的雨。
门吱呀的一声被推开了,风从门里先挤了进来。他扭脸去看,进来的是舅舅——那位已故的章怀太子。
自己随着母亲南下,也随着母亲回了神都。如此,便也见证了女帝的诞生,但自己却未回家,而是直接出城,来了庙里。
宝华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护着那一簇火焰,怕被风吹灭了。就这么小心翼翼的先进来,而后笑了笑,朝边上一让,一身清瘦的舅舅便走了进来。
泽生赶紧起身:“舅父,您也没歇着。”
泽生坐过去,把披风给舅舅搭在腿上,这才挨着舅舅坐了,“您……也睡不着吗?”
李贤轻笑,“今晚睡不着的人,满洛阳都是。而后,整个天下,也有太多的人没法入睡了。”
泽生叹气,手放在舅父的膝盖上,轻轻的揉了揉,“您要是心里难受,我给阿娘送个信,请她来一趟。”
李贤摇头,“别折腾你阿娘了……”他端详着外甥,这孩子已经长成一个硬挺的少年了。
十四岁,说起来也是大孩子了。皇兄在这个年纪,已经开始监国了。
“知道你睡不着,过来跟你说说话。”李贤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外甥的肩膀,“为何没有回家,直接了这里?”
泽生一脸的复杂,“甥儿觉得,心里有些难过。为舅舅们,为姨娘,也为阿娘。”
李贤便笑了,“你觉得只我孤零零的在寺庙里,这个时候有个亲人在身边,许是心里能好受些,是吗?”
是!泽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阿娘嘴上不说,但甥儿知道,阿娘放心不下舅父。”
李贤摇头,“我是方外之人,放下了便是放下了。我见过世间最大的繁华,也体会过世间最大的孤寂。当我是皇子时,见到的世间最美的风景;但当我是太子时,经过世间最丑最恶的嘴脸。该经历的,我都经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没了李唐……”
李贤便笑了,“不一样了!你娘争执的其实不是一个称呼,而是一个余地……”
“改朝换代,哪有不死人的?”李贤看向摇曳的烛火,“一旦改了武周,那么,你觉得没有人针对我们吗?便是女帝的子女又如何?惶惶不可终日,每日里担惊受怕。自由——不管改不改国号,自今往后,咱们的自由都不能算是完全的自由。包括你在内,一切都在别人的严密监控之下。不换国号,没人敢杀了你我!可要是换了国号,明枪暗箭,不死不休。除了皇室以及皇室的亲眷……还有便是很多很多的臣子!党同伐异本就是朝堂毒瘤,清除不干净。换了国号,便是给了党同伐异一个最好的借口。自此以后,纷争不断,朝堂再无宁日。你阿娘求的是朝堂暂安。”
李贤笑了笑,便起身了,“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
舅父走了,泽生更睡不着了。舅父今晚上来,只为说这个吗?
在舅父的嘴里,母亲是个大公无私的人。
可这是不对的!
阿耶说过,任何人都有私心,人若真无一丝留给自己,那你就得思量了,他背后一定藏着点什么。
同样的道理,阿娘有私心吗?必然是有的!
叫人看起来没私心,那必然也是阿娘在图谋什么。
其一,先从阿娘的身份上来讲,阿娘是李唐的镇国公主。因着她戍卫李唐,才在民间有那么好的名声。若是此次,阿娘不为李唐争,不为李家宗室争,那在别人的眼里,阿娘还是那个铁骨铮铮的镇国公主吗?
不是了!阿娘不争,阿娘也成不了女帝的镇国公主,因为她再无镇国的威望基础了。
若是如此,阿娘才是犯蠢,她的默认等同于自我杀戮。不用外祖母将她如何,她自己就能把之前经营的一切给毁于一旦。
那是自毁根基呀!
所以,有些事,是阿娘那个身份必须去做的事,无可选择!
其二,女帝的登基,屈服者多,信服者少。这其实是种下了很深的矛盾,如今只不过是暂时压服了。可矛盾这个东西,用阿耶的话说,处理矛盾如同治理洪水,宜疏不宜堵。暂时堵住了,可一旦冲垮了堤坝,泥沙俱下,那才可怕。
是啊!而今压的越厉害,将来反弹的力道就越大!阿娘若是从了女帝,等将来堤垮坝塌,矛盾不可调和时怎么办呢?再无退身的余地了。
阿娘其实是把她放在了一个缓冲带的位置上,得卸掉矛盾双方的冲击力,求的也不过是朝堂稳固。
他在禅房里辗转反侧,心里有几分明悟:这便是走一步看三步了。
可不管看几步,其实阿耶和阿娘算计的,依旧是天下的稳!为了一个‘稳’字,阿娘如同湍急河流里的那一道水坝,她把两股洪水隔开,两边冲刷的都是她。
私念私心,他们确实有,用这私念私心保全自身保全家人。
可保全了之后,为的依旧是一个字,那便是——公!公是什么?天下为公,公为天下!
想到这里,心里的一丝迷茫不见了。他蹭的一下坐起身来,抓了案几上的笔,蘸饱了墨汁,挥毫直接在墙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公’字,而后将笔一扔,抓了衣服往身上一套,叫了亲随,低声吩咐,“悄悄的,别打搅别人,这就下山,回家!”
“下山了?”
是!宝华上前服侍主子歇息,“虽下了雨,然山路不算难走,等到了城外,也到了开城门的时间了。小郎君练的一身好武艺,无碍。”“下雨了,蓑衣可带了?”
宝华便道,“您歇着,我去看看。”
李贤摇头:“睡不着,起来转转吧。”
是!
宽宽的廊庑,长长的走廊,缓缓的穿行过去,李贤还是进了泽生的屋子,见蓑衣不在了,这才放心。一扭脸看到墙上一个大大的‘公’字,他脸上的表情慢慢的沉凝。
好半晌,他才长长的叹了一声,“太|宗说,为君者,当如日月,贞明而普照。如今再想,这话说到底,不过就是一个‘公’字。”
第二天,林雨桐别的事都没管,先处理宗室的事。
李元嘉和李贞,这两人是必死的!他们也很明智,根本就没等林雨桐处置,自己一根白绫,自裁了。他们死了,子孙后代才有活路。
所有的宗室,全部交给狄仁杰看管。
当然了,光是不堪受辱,不能接受武后为帝自|杀者,绝对不止李元嘉和李贞两人。像是常乐公主夫妇,一听说失败了,就没想活,一了百了。
所以,宗室青壮,其实还是折损过半。这些人单独关押,其余妇孺,交给狄仁杰。
林雨桐亲自去看了狄仁杰提前准备的地方,这地方地势险要,想要走脱是不可能的。生活在其中,其实也算是应有尽有的。房舍不算是顶好,但民房里有极厚的火墙,地面用石板砌的,置了学堂。
能自己做膳食的,自己居家过日子。不能做膳食的,没有伺候的人不至于饿着。
衣裳鞋袜每季节四身,虽跟富贵日子不能比,但总算是不缺吃不缺穿的活下来了。不是不放这些人自由,而是放出去乱人心,乱朝局,也是自取死路。
处理完了这些,又去看牵扯的涉案之人。像是薛绍,就属于特殊的罪犯。
受了一百杖,伤没好,还给恶化了。
林雨桐回头看低着头,眼珠子滴溜溜转的主官,“你叫什么?”
“小的周兴。”
林雨桐冷笑着看他:“你知道这是太平公主的驸马吗?”
“小的知道!但小的尽忠王事,还望殿下不要为难。”
好一个尽忠王事!太平的面子你都不卖,明知道是公主的驸马还下死手!
好!好!好!
林雨桐给薛绍号脉,心里惊怒交加,她叫宋献,“把人抬到马车上,我亲自给送回去。”
薛绍眼睛微微睁开,想称呼一声,可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不要说话,没事……我这就送你回去……”
把人送回太平府里,太平这几天就要临产了,一看薛绍这般,顿时就站不住,“匹夫!他们安敢?”
她觉得她用了关系了,只是暂时关着,应该没事!可她压根就没想到,这些人敢折磨薛绍。
“缓着调养,问过了,他们两天给薛绍几口水,三天给他一个干饼子……这俩月以来,不见一点盐,又长期渴着他……”
太平把头贴在薛绍的身上,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猛地只觉得肚子一疼,这是要生了。
疼痛席卷而来,她一手抓着阿姐,一手抓着昏迷的薛绍,她问说,“阿娘这么疼才生下我们……怎么就……怎么就舍得!”
林雨桐给她按摩放松,“好了……不要说话……”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
“好好养着吧,孩子挺好的!薛绍这身体,你就往三五年的养,懂吗?”
是说虽然送回来了,但是相当于圈禁了府中,如此才能保全。
阿姐走了,太平睁着眼睛,感受着身体的不适!
疼吗?
生孩子的疼痛,都不及此刻的心痛。
她捂着胸口,突然就有了一种感觉,那就是:我好似在恨我的母亲!
是的!我恨她!盛唐风华(110)不管愿意不愿意,女帝有了。
像是魏元忠这般的大臣,他们更愿意顺着皇帝的心思,比如,这个改国号的事。
一朝天子一朝臣,对吧?不能拦着帝王改国号的。
陛下觉得‘周’好,那就应该叫周嘛!当时向公主妥协,但现在可以反悔呀!此一时彼一时嘛!
于是,林雨桐一上朝,迎接她的便是一拨攻击的声音。
人都是如此的,站帝王总比站你这个公主更安全吧!毕竟,前程如何,在帝王的手里,您再是监国,可也只是监国——而已!
那些被武皇提拔起来的朝臣,占的比例不小,一个个的站出来都能喷桐桐两时辰。
什么武家本来就是周公姬旦的后裔,本来就是姓姬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周平王迁都到洛阳之后生了一个小儿子,这个小儿子可不得了呀,一生下来手心的掌纹就是一个‘武’字,所以,就叫这个小儿子姓了武了。女帝的先祖就是周平王的小儿子,那再往上追朔,自然就是周公旦的后裔了。
跟许多的帝王一样,非得给自己找一个光鲜亮丽的先人。
再加上武皇觉得周朝是被儒家神话的王朝,一统就是八百年,国祚绵长。
林雨桐在朝上没言语,下了朝之后却去跟武皇谈了:“神化这种事,很不必当真。百姓不是总愚昧,又何必添这道呢?所谓门楣高低,在而今更该废止才是。武家是寒门出身,又怎么了呢?一个寒门出身的女子,一步一步走到了顶端,难道不正说明您的能力?人都是慕强的,您强,这就足够了。”
显然,武皇接受的教育跟桐桐的理念完全不同。在桐桐的理念里,开局一个碗的朱元璋就是了不起。武皇接受的教育理念是,祖上说不出个有名有姓的人来,都不好意思见人。
就连登基大典,桐桐也觉得两人无法达到一个统一。比如,在林雨桐看来,女子为帝,就是这么了不起,我就是女人,这又怎么了呢?但是武皇则不这么认为,她在淡化她身上的女性特征。比如,她把登基的日子订在了九月初九。
九为单数,单数为阳,而九则是阳数中最大的一个。
九月九,阳中阳,按照《周易》的说法,这是一年中最阳刚的日子。
说实话,要是只在这些上面争执,两人永远找不到一个共同点。
咱得讲道理,这不是武皇的问题。她自来受的教育便是男尊女卑,她敢挑战,但从内心来讲,她也在不断的修正中。为这个过度的强求,这是真不讲道理。
桐桐的这些话武后其实是爱听的,虽然反驳了她,但是,她觉得甚有道理。可要是真要这么做,那真做不出来。
九月初九,万里无云,武皇一身礼服也是男子样式,然后缓缓的登上九龙阙,坐在了龙椅上。
坐上了皇位了,武皇干的第一件事,便是把丘神绩、周兴之流,全都治罪,当街斩首示众!
四爷一边打磨手里的菩提木,一边问泽生:“看懂了吗?”
懂了!那般的酷吏,用他们的初衷就是为了清除反对者的!启用他们之初,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使命完成,就该杀了平民怨了。
而今,武皇发现自家阿娘在这事上不手软,那这些人就不能用了。与其留着给阿娘刷名声,那她不如提前完成这一步,杀了了事。
如今去外面听听,百姓多是赞誉之声,说武皇圣明。
泽生看着被阿耶打磨的如玉石一般的菩提木,就叹气,“阿耶又回来做木工了,那阿娘一个人在朝堂,成吗?”
“那你再想想,我要不回来做木工,武皇下一步该怎么办?”
泽生皱眉,良久才说,“离间你和阿娘。”
是啊!与其叫她想法子叫我跟你阿娘打擂台,就不如把位置空出来,换其他人来。做戏这东西,终归是假的,懂吗?
“那……谁会跟阿娘来打擂台呢?”
四爷吹了吹菩提木,端详着瞧着,能出一根簪子,一对戒指,他端详的认真,却没有回儿子这个话。
太平嘟着嘴站在武皇的面前,眼圈红红的,喊了一声:“阿娘。”
武皇抬起头来,心里叹了一声,“气顺了?”
“周兴那厮,竟敢不给我面子。”太平过去,抱着武皇的胳膊,“阿娘杀了他,我才觉得气顺了些。”
武皇轻哼一声,“这个事,薛绍不算是被牵连。附逆,这般之人,何以做朕的女婿!朕看呀,你还是和离吧!朕再给你找一个……”
太平微微一僵,可紧跟着立马抽了胳膊,跺脚道:“我不!别人我可看不上。”
“给你找一个武家的,你也见过……”
“成亲了叫和离便是了!”
太平心道,这是要把李家宗室和武家宗室往一起捆绑呀!但为何是我?我跟薛绍十年夫妻,孩子都四个了。
她知道,不能直接顶撞,便又伸手给对方揉肩膀,“阿娘,你以前还说了呢,有您在,我和姐姐喜欢什么人就能和什么人在一起。如今,您成了圣人了,女儿反倒不能如以前一般随心所欲了么?那您说,您这圣人做的,好在哪了?”
武皇拍了太平一下,“好了!不愿意便罢了就是了,何苦那么些话。”
太平这才笑道:“儿知道阿娘的意思,其实,不如把武家的女儿嫁于李家宗室,这何尝不是一种法子?阿姐关了那么些宗室,谁要是知情识趣,阿娘给指婚武家也便是了。”
也不是不行!
武皇拍了拍边上的位置,“过来坐。”
太平便乖顺的过去坐了,只不说话。
武皇便道,“朕知道,你受了委屈了。这么着,朕也封你做镇国公主,自明日起进宫来,随朕处理政务,可好?”
太平展颜一笑:“好啊!儿叩谢皇恩!”应承了之后又像是才想起什么,“得后日才能来,儿得去一趟皇兄处,嫂嫂要生日了,儿得去一趟给嫂嫂贺寿。尤其是得带着孩子们去,嫂嫂不容易,又喜欢孩子们。她照顾兄长用心,阿姐和我们便不敢慢待了嫂嫂。”
那也倒是罢了,“不过,你阿姐怕是去不了,朝中有事需得她处理。”
儿自己去。
说完,便起身,“那……阿娘,您忙着,儿先回了。”
嗯!去吧。
上官婉儿送太平出去,走出很远,这才低声道:“你今日不对呀!”
哪里不对?
“你对陛下的态度不对!要是以前,你非得闹的天翻地覆……”
“你也说了,是以前!”太平轻笑一声,“现在不比以前了,薛绍又犯了那样的错,我若不乖巧一些,再口无遮拦的惹阿娘生气……我害怕……”
这话叫上官婉儿难辨真假,她不再多问,“你……有什么难处,要记得找我。”
好!
太平说着,就叫对方留步,自己一个人,慢慢走着出了洛阳宫。
余晖之下,洛阳宫巍峨如故,她脸上的笑都不曾变过。这会子,她就在想,怎么样能叫一个人痛苦呢?之前没有答案,见了阿娘之后,她觉得,她心里有答案了。
我当初那么爱您,那么尊敬您,那么依赖您,可在我最彷徨的时候,您抛弃了我,背叛了我。于是,我痛不欲生,我的世界像是被撕裂了一般。
这叫我知道了,报复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便是——背叛她!
在她爱你,珍视你,把你当做唯一的亲人的时候,背叛她!
这一击一定是最致命的。
可只我背叛,这还是不够的。
这一日,是裴氏的生日。
林雨桐没能去,打发三个孩子上山,去给裴氏做寿去了。
李弘在山上设了家宴,李贤带着几个人,从山阴上山来了,戴着幕笠,一路不曾碰见人。李旦一个人来了,他穿着一身道袍,据说在家里修道。太平到的时候,哥仨正在山顶的亭子里说话下棋。
李弘脸上带着几分红晕,看见太平特别高兴,“过来坐!”
太平看看李贤,又看看李旦,然后缓缓跪下,跪在李弘的脚边,头放在李弘的膝盖上,眼泪滂沱而下,“皇兄,这几年……我们都瞒着你!”
“太平!”
“太平!”
李贤和李旦呵斥出声,李弘抬手不叫两人说话,然后低头看哭的不能自已的太平,“瞒着我什么?”
李贤先扶住李弘,“皇兄,太平的驸马薛绍被卷到一个案子里了,差点……”
“六哥,你干嘛总瞒着!皇兄有知道的权利。”
李弘拍了拍李贤,“坐!你都‘死’了,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没事,我不是纸糊的,叫太平说。”说着,还拉了太平起来,“坐下,坐下说!不是才生了孩子吗?老这么哭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太平嘴一瘪,还是止不住眼泪,她一边哭,一边说这几年的变故:“……薛家参与谋反是不对,可若是没有她那般羞辱薛家,薛家有我在,又怎么会……种了因,结了果,不外如是。您总问这两年阿姐为什么不来,她怎么来?她被囚禁于府中。李唐宗室,如今剩下的只是一些老弱妇孺,若不是阿姐,连这些也保不住。皇兄,我不甘心呐!我不甘心呐!别人的母亲都是想法子为儿子夺基业,可为何只咱们的阿娘,要夺了儿子的基业为她自己?没有这样的事!”
李弘全程面无表情,只手不住的哆嗦着。
李旦陪着落泪,抓着李弘的手不住的摁着。
李弘没怒,他很平静的拍了拍李旦:“扶太平去缓缓,山顶……风大,她不能见风。”
是!
李旦扶着太平走了,留下李弘和李贤相对而坐,良久不语……李弘沉默了良久,这才问说:“你怎么想的?”
李贤默默的闭上眼睛,带着几分隐忍。半晌之后才恢复道:“房氏托人给宝华送了消息,有人频繁靠近三个孩子……所为何来,皇兄该明白。”
李弘咳嗽了一声,用帕子捂住嘴,遮挡了一下,而后便攥着帕子在手心里,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嘴里这腥甜味给冲下去,这才道,“面上风平浪静,可
李弘坐着没动,良久才道:“杀了薛怀义,还有张怀义!杀了丘神绩周兴,还有数不清的酷吏能用……这不是她的选择,是这暗流只能这么应对!既然不能心底臣服,那唯有叫他们怕,是如此吗?”
李贤缓缓的点头,酷吏自来就是如此的。凡是使用酷吏者,不是不懂酷吏的危害,而是除此之外,无路可走。
李弘将身上的披风裹了裹,好半晌才道:“她会这么做的!如果她觉得需要,她会这么做的。但是,咱们俩不是太平,太平对她的了解,并不全面。朝局未必是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可对?”
李贤又点头,“前几天,皇姐给我捎带了一封信。信上说,陛下提拔了娄师德,徐有功、狄仁杰、张柬之……此乃利用小人而信用君子!朝堂有这么多君子,可保朝堂稳固。我想,阿姐的话,还是公允的。在天后登基为帝的事上,她没有坚决否定,其原因就在于,天后有识人之明,有用人之能。用酷吏不是不知道他是酷吏,而是正好需要酷吏,仅此而已。用完就杀,毫不留情,正好也说明了这一点。皇姐在其中周旋,一手防酷吏,一手安百姓朝臣……”
李弘又轻咳了一声,才长长的叹气:“娄师德有心胸,善隐忍。徐有功在于勇,敢直谏。狄仁杰有智,桃李满天下。张柬之……有能,忠心不二。”
李贤点头,“朝堂的基础是稳的,父皇肯定也跟皇兄说过,朝中若只有君子,也是要坏事的。想来如今这位陛下更懂这个道理!哪怕是用小人调剂,该有还是会有的。可若是加上阿姐这个定海针,她能叫君子敬而小人畏,那么,小人便做不大,这朝堂平衡二十年是能的。其实,没有太平,才可太平。加上太平,怕是朝堂难太平。”
是这个道理!太平若是跟这位陛下一心,那基本就没事。她和龙椅上那位可看作是一体。
但是,太平明显不是那么想的,她跟龙椅上那位不是一心的。可龙椅上那位,对这个小女儿的防备之心,却是最小的。四个儿子,各个都是威胁。镇国功高,威望高,名声大,不可轻视!只有太平,自来娇养,她若还有一份为母之心,只怕全在太平身上。这不防备,那接下来会怎么样,可不好说了。
太平不笨!相反,她格外的聪明。只是之前作为幼|女,万斤的担子从没想着要给她担着。如今,经历了一翻波折,心境这一变,凡事不好说了。
李弘起身,“走吧,我跟太平谈谈。”
太平以为会等来兄长们的同仇敌忾,可结果呢?好似并不是如此。
李贤说,“我一‘死’,爱也罢了,恨也罢,都结束了。我跟她再无瓜葛,一个方外之人,不涉红尘俗世。”
“当年都托付给阿姐了,阿姐会看着办好的。”
“你乖乖的,听她的话,过好你的日子就好。便是不得已跟皇姐有了争执之处,也是为公不为私,皇姐会体谅的。太平,事从来不能单一的看。你从未处理过朝政,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而今换一个帝王,把宗室里的人都算一遍,没有合适的。你把心里的火撒出去了,朝廷怎么办?位子空下来,便是大乱之兆!这一乱,受难的是百姓。你常在外面走动走动就知道,有多少人是今日做工,赚的是明日一家的饭钱。一旦动荡,衣食无着,会如何呢?你须得好好思量。你若担心薛绍,也可将薛绍送上山来,我保他无忧便是。”
太平垂下眼睑,没再言语。面上十二万分的不愿意,但却没顶嘴,只道:“那……我再想想。”
李旦浑身都卸了劲了,给太平夹了螃蟹,“尝尝。”
看着马车一个个消失在山路上,李弘‘噗’的吐出一口血来。
玉桥和裴氏吓坏了,“殿下!”李弘摆摆手,用帕子擦了嘴。裴氏看见帕子上有一些已经干了的血迹,“殿下,您都知道了?”
李弘拍了拍裴氏的手,“莫怕!莫怕!”
裴氏怎么能不怕,“您得好好的!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妾无活路了!”
玉桥从怀里取了丸药,赶紧给塞到主子的嘴里,“您含着吧!这药奴婢在身上带了三年了。知道这事瞒不住,镇国公主便留下一味丸,说是万一知道了,动了气,就用这个……”
“有用吗?”安生坐在阿娘的边上,不放心的问,“我觉得舅舅的脸都是白的!”
不用问也知道,这几个人上山,不知道是说漏了还是如何,到底是叫李弘知道了。林雨桐就安孩子们的心,“不要紧,药挺好的,也一直叫备着的。娘就知道,这事瞒不住。”
“姨母哭了!”泰生捧着杯子,“我看见她从山顶的亭子下来,脸肿着,鼻子红彤彤的。”
林雨桐把葡萄汁给递过去,“喝吧!不想了,有大人呢。”
两人捧着杯子又围着他们阿耶去了,四爷正在跟泽生说新提拔的几位大臣,“……娄师德是有大气量的人……他是老宰相了,他的兄弟做了地方刺史,他就跟他兄弟说,你我皆为重臣,记恨者良多,得守身不可惹祸。他兄弟便说,一定低调,夹着尾巴做人,不惹祸。他就问说,怎么做才不算是惹祸?他兄弟回答说,别人唾到我脸上,我擦了就行,不跟这人起冲突。结果你猜娄师德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他说,人家便是唾你,你也不要去擦,过一会子,自己就干了。”
四爷就说,“你心里疑惑,想着,你的嫡长舅父,只要出山,朝中自有人响应。可你发现,他知道之后,并无动作。便有些想不通,可对?”
“那是你上山少,接触的不多。他是君子!君子有道德约束,第一,不能忤逆;第二,朝廷稳固,他不愿兴风作浪/叫天下再起波澜。”
这样啊!泽生缓缓点头,“其实,除了被废黜的那位,其他几人从心性上都是好的。”可这样的人却做不了帝王。
一家子正在一处说话呢,宋献进来了,低声禀报,“公主,国公爷,宫里下旨了,册封太平公主为镇国太平公主……”
四爷没动地方,桐桐轻叹了一声,泽生带着俩弟弟下去念书了,知道父母必是有朝事要谈。
册封太平本没什么,对大局没大影响。
但前提一定得是,太平跟武皇是一心的。
可太平跟武皇是一心吗?不是!历史上是太平和张柬之发动政变,逼武皇逊位。武皇确实也是在这次的政变中,退居上阳宫直到驾崩的。第二天,在朝中议事之时,林雨桐就见到了坐在武皇身边的太平。
太平偷着眨了一下眼睛,朝阿姐笑了笑。武皇侧脸看她,她立马乖乖的坐好,不敢动了。
武皇要说的事有三个,“第一,开科举。明年开恩科,明经科和进士科同开……进士科与明经科一同授官。”
林雨桐点头,“陛下说的是,该一同授官。”
科举后来看中进士及第,但现在可不是。一直以来,明经科占主导!明经科靠的是经史子集经文和释义,这玩意在印刷术没有的情况下,只有世家才有这些东西,各种的释义都很全面。所以,世家子弟只要不是脑子不够数,死记硬背也能考过去。但是进士科不一样,进士科考文章,考诗词,这些东西不是你背过了就行的,这需要有灵气,有见解。寒门中,真正的有才能之人考进士科就很占便宜!因为教育资源不一样,所以,考明经科寒门吃亏呀!
林雨桐就觉得这一提议很好,意义非凡。
武皇提议第二点,“不定期的开制科。”
制科是什么玩意呢?就是唐朝的科举跟后来的科举不一样,不管是明经科和进士科,这都是常科,常科就是每年都会开考去考的科目。而且,科目命题都是大致那个样子那个范围,大差不差的。但是,制科是临时开的科目。比如说,黄河泛滥了,要治水的人。找不到擅长的官员去做这个事,怎么办?开个制科吧,从里面选人。这种考试,不仅平民百姓可以考,就是朝中的官员,自认为有这方面才能的,也能来考。考了马上授官,即刻上任。更注重事务!
说实话,这提议不好吗?简直太好了呀!给寒门,给没有门路的人,大开上升途径,这能不得人心吗?
林雨桐又点头,“此法务实,更该提倡。”
武皇又说第三点,“开武举!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念书,但是只要有勇气、有胆量,哪怕是有一身的力气,这都是可用之才!一个国家,该文武并重!虽然之前没有武举先例,可朕觉得该开这一先河。”
林雨桐就起身,而后单膝跪地,“陛下圣明!只凭这三点,丹书史册之上,您便可与史书上任何一位帝王并列。”
娄师德等人起身,而后缓缓跪下,大礼参拜:“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平常伴武皇身边,做的差事与上官婉儿差不多。不过是婉儿从不能多话,太平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武皇也不吝指点。
太平就发现,其实陛下跟阿姐在处理政务上,矛盾点很少。
比如阿姐上折子说,地方财政养军队,其危害甚大。军制的改革,看似改的是军制,其实不然。真正改革的,该是税制!
换言之,就是加强朝廷对各地的掌控,财税归朝廷,朝廷统一划归使用。
陛下看了折子,当即就拍案认为很好,下旨给阿姐,叫她上更详细的折子来。
再比如,陛下想以朝廷的名义推广耕种之法,使用农药和肥料的堆积,优化种子等等,都想以朝廷的名义来做。
这当然是想据了阿姐的功劳来刷自己的政绩。
但是她没想到,阿姐立马给予回复,表示会把相关的资料整理好,移交朝廷。
可这件事之后,陛下并没有给阿姐更多的赏赐或是爵位,但是阿姐对此好似并不在意。
这在太平看来,都是大事中的大事,在朝堂中,这要都不是大事,请问什么才是大事?他们并没有在这些大事上有什么突出的矛盾。
这本来就叫人看的不太懂了,结果还有更不懂的。
阿姐上折子推举刘炜之和范履冰,说税改之事,此二人可担此事。
太平知道,这两人是北门学士,是陛下最早简拔/出来分宰相之权的亲信。阿姐不避这两人的出身,极力举荐,可不奇哉怪哉。
这个折子太平看了看,合上之后朝内殿看了一眼。
内殿之中,太医沈南璆进去已经有一个时辰了,今晚看来只能到这里了。
把折子放下,太平起身准备出宫回府。
上官婉儿起身相送,太平拉住婉儿的手回头看了一眼,这才低声问道:“这个沈南璆入龙帐……多少日子了?”
上官婉儿反拉了太平往出走,夜里的皇宫,到处是人,可却到处是寂寥。灯火通明,可却无一人敢喧哗。
上官婉儿指了指周围,“你听听,可有人声?你回家之后,有驸马陪着你说话,有孩子围着你叽叽喳喳,别管是跟驸马拌嘴,还是跟孩子生气,都是热闹的!可你看看偌大的皇宫……只剩下陛下一人了。”
孤家寡人,谁都会想有个能说话的人的。
上官婉儿叹气,“年岁那般大了,真就是需要男人吗?她需要身边有个人,能说说话。况且,沈太医已经是不惑之年了……公主不可为此事声张。”
太平又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拍了拍上官婉儿的手,“回去吧,我出宫了。”
上官婉儿站住脚,目送太平走远了,这才回去。桌上的折子她挨个的再扫了一遍,把镇国公主的折子单独拿出来,放在最上面。这才往内殿去,站在帐幔之外,低声禀报,“陛下,公主出宫了。”
武皇趴着,颈背之上都是银针,她‘嗯’了一声就睁开眼,说上官婉儿,“进来吧。”
帐子被一层层挂起,沈南璆给武皇起针,一根根银针拔起,又转身取了装了热药末的毯子,给武皇盖在背上,“陛下,您翻身,然转脸就铺好了。武皇便翻身躺好了,只觉得浑身热盈盈的,她舒服的喟叹一声:“镇国说该熏蒸一番,可朕不喜欢那云山雾罩的,烟气雾气缭绕,三步外都看不分明,朕心里甚至不爽利……还是这个法子好,朕心里踏实。”
沈南蓼脸上带着浅笑,“您啊,还是太任性了。公主的法子是好的,如用公主的法子,每十日熏蒸一次,再是不能更严重的。您非不用,您也受罪。”
说话轻言细语,不紧不慢的,武皇就笑,“慢不要紧!每天能这么睡一个时辰,也是好的!朕睡的不安稳,也是怪了,你一针灸,朕就睡着了。”说着就又问,“是不是打呼了?”
沈南璆只笑,“臣打了个盹,倒是不曾听到。”
武皇点了点他,“你呀!滑头,必是打呼噜了,你怕朕治罪。”
“臣打盹打鼾未曾吵醒您,您便是打呼噜了,没吵醒臣,那在臣心里,您必是不曾打呼噜的。”
武皇又笑了一场,这才看上官婉儿,说道:“可有什么紧要的折子?”
“是!镇国公主殿下有折子进上来。”
上官婉儿出去取折子,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沈南璆拿了小袄亲自给武皇穿了,“一热一冷,寒气入体,几时能好?您是好陛下,可在臣眼里,您不是好病人。”
上官婉儿取了折子再回来,武皇靠起来,身上盖着厚实的药毯子,上身穿着小夹袄,头发披散着,闲散的很。
武皇点了点下巴,示意上官婉儿把折子给沈南璆。
沈南璆噗通一声跪下,“臣不敢。照顾陛下,乃臣分本。若是僭越,臣唯有一死。”
武皇‘嗳’了一声,也不靠着了,坐起来探着身子伸着手,“怎么就跪下了呢?来来来,朕拉你起来。”
沈南璆伸了手,扶了武皇的手起身,只低声道:“臣看着人给您炖药膳去,回头就能喝了。”
武皇这才看上官婉儿:“你念吧。”
上官婉儿打开折子念了,武皇久久没言语,只叫上官婉儿退下去了。
沈南璆端了药膳进来,先用勺子舀起来,自己喝了一口。这才把勺子放下,重新取了新勺子,给武皇递过去,“臣试过了,温度正好。”
入口的东西当然得有人试!但沈南璆递过来的东西,从来都是他自己试的。
武皇一边用着,一边叫沈南璆坐到身边来,低声道:“镇国上折子,请重用刘炜之和范履冰……”
沈南璆不说话,只拿着帕子,准备着在武皇需要的时候递过去。
“朕这个女儿呀……当的起公正二字。用人不拘一格,不以阵营划人,只要能任事,在她眼里并无差别。”
沈南璆把剩下的半碗接了,递了帕子,武皇接了擦了。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没用完吧。
“凉了,不用也罢。药食之补,不在一时,在合适,在坚持。”说养生,还是对政事闭口不谈。
武皇的眼神便温和了,“今晚上不用去班房了,留下吧。”
于是在龙床的帐子外,搬了矮榻,这就是沈南璆的床榻。
沈南璆又留宿了,宫里的消息送到桐桐手里的时候,桐桐用火烛点燃了纸条,将它烧成灰烬了。其实这种消息很不必报,可刘仁留下的人,你不叫他报这个,他也不知道该报哪个。干脆是消息都送来,有用无用,自己去甄别。别人好奇武皇的私生活,她没那么大的兴趣。
这事看你怎么去想了,对吧?假如故宫那地方,一个人住,其他的都是下属,都是奴婢,一个亲的故的都没有,敢问,什么感觉呢?
一日一日又一日,一年一年又一年。
她不是生理上需要那么一个人,她是心理上需要一个能稍微贴近的人能陪伴她。
因此,桐桐对此事装聋作哑!只要找的这个人不在政事上胡乱插手,那就随她去吧。而今,哪件大事不比私生活那点事重要呀。
四爷说刘炜之和范履冰这两人的能力和身份都能担此事,那就举荐一二也无妨。
可是举荐上去了,想着肯定很快就能批下来。
这次却想错了,武皇隔了两天便宣召自己了:她不答应。
林雨桐愣了一下,太平脸上的错愕简直挡都挡不住:这么重要的事,阿姐为了上下通达,举荐的是您的亲信呀!您忘了,废黜李显,刘炜之是立下汗马功劳的人的。此人应该能力也不错,又因着都知道是您的亲信,上上下下的配合自然就更好。为啥不答应呢?
武皇没解释,只说,“另外举荐吧。”
林雨桐没问,这必是出什么事了。
上官婉儿送她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声道,“殿下,前儿陛下召见了刘炜之……”
上官婉儿摇头,站住脚,更低声的道:“刘炜之说,陛下该立太子,更该让太子监国了。陛下问他,可是殿下您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刘炜之说,不是对镇国公主不满,而是对太平公主辅政之事不满。他说,若需辅政,正该太子辅政。陛下高龄,若是太子不参政,将来怎么办?”林雨桐愕然,“这是刘炜之说的?”
林雨桐叹气,坚定的支持武皇的北门学士,在武皇登基之后,并不如以前那么支持她了。他们更希望还政于李唐,“范履冰呢?他怎么说?”
“昨儿召见的范履冰,范履冰反对圣人册封武家先祖为帝,说,此江山社稷传承自李唐,该尊李唐三圣!武家于天下无功,安敢窃居帝位?”上官婉儿说着,就叹气,“圣人本是顺嘴提了一句,该给天下武姓免税……结果谁知道范相公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陛下当时没言语,只叫人出宫去了。可昨晚一晚都没睡安稳……”
林雨桐心里一下子就警醒起来了!她揣摩武皇的心思,她必是想着,就连心腹都从内心支持李唐,那么这满朝大臣,敢信谁?
这便是酷吏政治的由来吧!她害怕了。
林雨桐什么也没说,她得回去思量思量,接下来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做。
可她在这边思量的这事的解决法子,那边武承嗣却眼睛一亮:终于有人提出册封太子了吗?太子——凭啥一定得姓李?!林雨桐是压根没想到,这储位之争,来的这般迅猛。
作为武皇的子女,都缩着呢。便是太平整日里在武皇身边,她应该也没起什么念头。
是的!太平迄今也没起争储之念,她上面兄长们其实都活着呢,侄儿一排排,还有镇国公主这样的长姐,怎么轮也轮不到她身上呀!还有薛绍这个戴罪之身,薛家又是‘逆贼’之后,自己的孩子不都姓薛吗?所以,自己不舍弃薛家,肯定是无缘储位。
因此,打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储位跟她无缘。
子女们一个个的没这想法,孙子们的年纪呢?李贤的长子十四五呢,但是房氏把孩子教导的文质彬彬,是个极为端方的君子。其他的还都小,像是李旦的孩子,大的才进学,小的还没断奶。更没有说起这个心思的了。
武承嗣如今被册封为梁王,正经的武家宗室呀!那请问,武家宗室有没有资格继承大统呢?他觉得可能!
你想啊,连女人都当了皇帝了,那还有啥不可能的?
武皇要是不自己争取,能登上皇位吗?
武皇怎么争取皇位的,他是参与者和执行者。到了而今,自己去登上储位,也不是不可能。首先要做的有两点:第一,李家宗室还是不能留,留下迟早是个祸害;第二,百姓请愿三次,太后成皇帝了。那我是不是可以仿照这个法子,再来一拨请愿呢?叫百姓来请愿,册封我做太子。
他自己搁在书房一二三四五都想的可好了,还思量着,这李家宗室这个,得叫别人做!谁做呢?反正自己不敢做。镇国公主那锤子能砸碎石狮子的脑袋,自己这脑袋经得住吗?这位杀人,向来不多问。想杀你了,一个蔑视之罪真就杀了你人家都占理!可蔑视这个罪名,很主观的。
所以,干掉李家这个事,自己不能去干。
听说陛下身边又养太医做幸臣了,那就得想法子接触接触这个沈南璆。
沈南璆出宫,就被武承嗣请去了,说是头疼,找他看诊。
这个不能推辞的!沈南璆作为大红人,巴结的人很多,借着请他看诊,贿赂他的大有人在。因此,武承嗣跟沈南璆接触,谁也没太在意。
包括沈南璆自己在内,都没想到武承嗣找他是为啥的。
结果这人一开口说吓了沈南璆一跳,竟是叫自己在陛/>
武承嗣轻笑一声,“清高什么?什么玩意自己不清楚吗?你从了则罢,不从……你家里,你父母高堂,妻妾儿女,可知道你靠什么成了红人的?”
沈南璆羞愤异常,“敢问梁王以为臣靠什么?”
武承嗣冷哼一声,“幸臣!玩意!给你三日,你思量思量,若是不从,本王会拜访令尊令堂的。”
沈南璆这三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思量这个事。可便是再如何想,这个事也不成呀。他起身,缓缓的走到了父亲的书房外,禀报一声,得允了才进去。而后二话不说,跪在父亲的面前,把事情交代了。
他面红耳赤,“儿……当时便胆怯了。陛下是女子,却有许多病症需得褪衣诊治……”
沈父的手都哆嗦了,“你……你……你糊涂!”
“那是陛下,安能拒绝?若是一怒,一家老小乃至于全族,都活不成了。儿总想着,许是三五月,一两年……不新鲜了,就放了儿了,可再不想,裹进这般的事情里。那梁王胁迫儿,叫儿在陛进谗言,儿便失了大节……”
“儿已过不惑之年,孙儿也有了。这世上哪有纸包得住火的,迟早都会传的人尽皆知。儿上对不住父母,下对不住妻儿子孙……此事,非儿一死不可解……”
沈父老泪纵横,撇过脸去,朝儿子摆摆手。
沈南璆擦了泪,看了母亲,又交代了妻子许多话,儿孙却都不曾见,他羞于再教导儿孙了。除了老太爷,谁也不知道他的打算。府里只知道他在药房给陛下炼制养身丹,别的一概不知。可等晚膳时间,不见他出来吃饭,下人进去一瞧,这才发现七窍流血而亡。
老太医一边哭,一边给这事定性,“这是为给陛下试药……犯了药劲了。”
上官婉儿听说的时候吓了一跳:“试药死了的?”
“不是谋害?不是谁借着沈太医的手……”
没有!就是试新药,失手了。
上官婉儿叹了一声,只得进去低声给武皇禀报了。
武皇愣了一下,“试药,死了?”
就是如此,没别的可能。
武皇沉默了半晌,“只做不知吧。”
为何?
“他要脸面……他家人要脸面,不管不知……叫他把脸面拾起来吧。”
上官婉儿再不敢问了,武皇再不提了,可到底最近这两日,有些意兴阑珊。
武皇不高兴?
太平这个距离武皇最近的人,敏感的发现了这一点。
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沈南璆死了。
那么陛下不高兴是因为:缺少作伴之人吗?
天下的男人何其多,从哪找不到一个貌美又善解人意,会讨人喜欢的男人呢?
找来容易?可怎么送进来呢?
若是自己送进来,皇兄和阿姐会怒了的。也不能叫他们知道这件事跟自己有关。
那……谁好用呢?
太平扒拉了一下案几上的一条木雕狗崽子,“武承嗣!就你了。”
武承嗣进宫,太平肯赏脸跟他说句话了,“不管多大的事,这几日总是不成的。陛下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精神不济。”
哟!可瞧了太医了?
“可别提了!”太平叹了一声,“任哪个太医,也不好用呀!”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之前听谁说了一句,早前给陛下瞧病的沈太医,最后接触的人,除了他家的人,便是你了……”
武承嗣连忙摆手,“臣……臣……臣不敢……”
太平说着,就逗弄挂在廊下的鹦鹉,“之前是一只黄鹂,叫声也甚是好听。可那黄鹂呀,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倒霉,被一只猫儿给逮住吃了……我还难受了好几日。不想上官内相给我寻来了这只鹦鹉,瞧着能说会道的,也挺好……我这有些日子想不起黄鹂了……”
然后武承嗣懂了,是这个意思呀!
好办!好办。
叫人一打听,才知道太平公主的乳母张夫人曾在平康坊转悠了好几日,说是在寻找远房的侄儿。武承嗣自己就去找了,哎哟!天下竟是又这般美貌的少年郎。
武皇看着被武承嗣带进来的人,歪在榻上没有动,只道:“抬起头来。”
头抬起来了,武皇愣了一下,“当真是一张芙蓉面。”她招手,“孩子,别怕,过来。”
少年起身,身材修长,姿态风流,默默的跪在了武皇边上。
武皇又打量了两眼,“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的话,张昌宗。”
武皇笑了笑,那边却摆手叫武承嗣出去了。武承嗣觉得这一步迈出去了,那剩下的就该好操作了。
于是,他很熟练的找人,找了一个洛阳的当地人,叫王庆之:联络人手吧,咱再来一波请愿大戏。
此人联络了数百人,跪在洛阳宫门口,求见陛下,要上书。
正在上大朝呢,上官婉儿接了禀报,低声跟武皇禀报了。这个当然得见了,武皇自己是导演了一出民间请愿的戏码上位的呀,如今自发了,当然得见。
于是,立马召见。
召见了就问呢:你谁呀?来请愿为了什么事呀?
这人就说,他是王庆之,他怎么支持武皇云云。这都是好话!谁知道这人话音一转,就说:“草民等是请旨册立梁王为太子的。”
满朝大臣都找武承嗣,可今儿武承嗣告病了,没来。
这他娘的都叫什么事,还玩上瘾了。
武皇眼睛微微一眯,面上没动,张嘴却说,“朕有子可为嗣,奈何废之?”
满朝大臣的心里就跟吃了定心丸一样,陛下还是要册立皇子为太子的,这就好。
可这个王庆之马上说了一句:“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
这话啥意思呢?就是说从没听过把江山传给异姓之人的。如今是武唐,不是李唐,对不?武唐的天下就该是武家的人继承呀,叫李家的人继承算怎么回事?非族类呀!
武皇的视线在大殿上随意的一扫,而后轻笑一声,摆手道:“你下去吧,朕知道了。”
人家不!坚决不下去,“陛下呀,您若不答应,草民就撞死在这大殿上。”
这就好比民意代表上|访,非在某个单位门口跳楼一样。
能叫死去吗?
武皇就说,“这是大事,得商量。这样,你先回去,朕给你个腰牌,回头你要是还有什么想法,你直接进宫,没人拦你。”
好言好语的,把民意代表给礼送出宫了。
桐桐心里叹气,武承嗣为了争太子是真,可你这个太子争不上,却真真给了武皇化解矛盾的机会。
本来连北门学子这样的铁杆都要求册立皇子为太子,这叫武皇心里不得劲。如今可好了,太子可以册立,但是,这个过程却能拖延了。因为武承嗣冒出来了!武皇只要表现出摇摆,那大臣们的注意力便不在她是否册立太子上,而在于怎么能干掉武承嗣上。
这事转瞬传的神都人尽皆知,李敬业找了儿子,暗搓搓的道:“要不,咱反了吧!”
反了?那多低端呀!别急,快了!就快了!皇嗣之事,向来敏感。这是真会乱人心的!
就像是武皇,一下朝就找北门学士之一,如今可以说是副宰相的岑长倩。这个岑长倩在武皇登基的事上也出过力,属于背后谋划的成员之一。后来武皇登基了,不仅把此人提拔起来了,且给他赐姓武,而今叫武长倩。武皇就觉得这个人总该跟自己是一个立场的吧!她支持我称帝了呀!于是,就说,“梁王意在储位,百姓上表……”
结果话没说完了,这位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得,直接就窜起来了,“储君是何等大事,一个百姓就敢擅自议论?臣以为,像是这样的人,就该好好惩戒。这就不是良善百姓该干的事!只有狠狠的惩戒了,才能以儆效尤。叫他们知道什么当为,什么不当为!”
上官婉儿看了此人一眼,默默的低了头。说到底,支持武皇为帝的前提是,对方也以为她最终会还政给李唐。若是不还,这些人可不依!
太平默默的规整着折子,一听这个话,低头掩饰了这一瞬间的失态。原来这么多大臣的心都是向着李唐的,那哪有不能成的事呢?
除了想谋求私利的武家,谁是全心全意的支持我的呢?他们的心都是李唐的心,忠心的是李唐,他们想的也是将来有一天,能把江山给李唐的子孙,好似如此,他们各个都是忠臣一般。
武皇恼了,对这个岑长倩恼的很了。当时什么也没说,只叫人下去了。可这件事搁在心里就如同吃了苍蝇一般。
平生最恨背叛,最怕背叛,却偏偏的,身边之人有谁不背叛?
正好,兵部的折子说东突厥有异动。
武承嗣可算是逮住机会了,陛下不待见的人,臣都给您踢走!于是,他上折子说,岑长倩能力突出呀,不如此次领兵打仗的人,就他吧。
此人是什么出身?就是一读书人,会骑马,读过两本兵书,而后学人家剑客装潇洒,自己也带一把没看锋的钝剑,这样的人去打仗,这不是开玩笑吗?
折子发下来的时候,张柬之把折子转来了,林雨桐一看,直接给驳回了。
三省有驳斥皇帝政令的权利,这个安排简直就是胡闹!
林雨桐将折子推回去,“此人不成!臣举荐黑齿常之。他能战善战,经验丰富……”
武后没收这个驳斥的折子,重新推给镇国,“黑齿常之另有任命!官员嘛,不发掘怎知不行呢?”
“兵,乃国之大事!一旦上战场,便是要死人的!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这事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她说着,退后了一步,“您若是觉得要培养此人领兵之能,可!以黑齿常之为主将,在军中设置一监军,有督导之责,这便可行。”
武后思量了一下,许是桐桐的态度格外的强硬,她没再言语。
太平捧了新折子上来,林雨桐重新举荐了人,且把刚才的法子正式列成文书,递上去了,武后准了,这事才算是了了。
争执的结果是各退了一步,两人都实现了自己的意图,这就行了。
林雨桐没把这样的争执放在心里,这太正常了。每天那么多的事,各有各的思量,不是总是周全的。相互妥协,这才是政治的常态。
事本来到这里就可以了吧!结果武承嗣不知道从哪得了什么消息还是如何,跟脑子有病似得,岑长倩都随军走到半路上了,武承嗣突然上折子,信誓旦旦的说:岑长倩谋反。
要知道,谋反这个罪名,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是一个小的罪名。又恰好而今的时间特殊,特殊在哪呢?第一,武皇特别敏感,处在谁都可能背叛的心态之中;第二,岑长倩手里有军队呀!他是跟着军队出征的!这要真谋反,有兵和没兵,意义绝对不同。
这份折子林雨桐没见,这天她去跟朝廷的农务寺交接相关资料去了。哪些要做什么用,这得交代好。所以,这个折子上来之后,张柬之就直接上报给武皇了。
武皇就说,“先以别的由头把此人带回来吧!不要声张。”
张柬之也没多想,他其实不喜欢岑长倩。
岑长倩此人毕竟是拥趸女帝登基的人,他觉得此人跟他压根不是一个阵营的人。他乐的看这样的倒霉,于是,一句废话没有,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武皇还感叹:“要论忠心,满朝之中,柬之不让他人。”
张柬之忙欠身,而后慢慢的退出去了。
太平慢慢的磨着墨,勾起嘴角微微笑了笑。这天下衙的时候,她找阿姐,“阿姐,等等我。”林雨桐站住脚,“怎么了?这般急匆匆的。是薛绍身体哪里不好了?”
“那倒不是!”太平抱着阿姐的胳膊,低声道,“多亏了姐夫了,常不常的叫人给薛绍稍一些话,带一些小玩意,薛绍在家呆着也不闷了。昨儿竟是给我做了一套臂钏……他现在不能出门,种花种草也不爱伺弄,倒是姐夫打发来的师傅,教他这些零碎的杂学,他还有几分兴趣,今儿出门之前,还说今儿要做一个小小的案几,正叫人弄木料呢。”
这就好!人嘛,就得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又说了几句闲话,太平才道:“阿姐,您不知道,陛下还想着叫我和离,嫁给武承嗣……”这不是骗阿姐的话,这是真的!
林雨桐愣住了,“因为武承嗣想做太子?”
嗯!太平叹气,“我若是跟武承嗣结为夫妻,是不是所有的事都迎刃而解。”
林雨桐的面色阴沉,“这事不成!你便是有一日跟薛绍过不到一块了,和离可以。但不能说嫁这个嫁那个……人不是物件!”
太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没答应,哭了一场,她大概是心软了,也没再坚持。可阿姐……你知道武承嗣送进宫的那个张昌宗吗?”
林雨桐的心里闪过一丝阴霾,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乱政,怎会不知道?不知道怎么的了,兜兜转转的,这兄弟俩还是到了武皇的身边。历史上,张昌宗是太平献给武皇的,而今,却变成了武承嗣献给武皇了。
这里面是不是有太平的手笔,林雨桐不得而知。到底是跟历史上不一样了,薛绍没死,太平也没嫁到武家,她无法判断太平在其中有没有插手。
她此刻倒是想知道,太平今儿要说的是什么?
太平声音压的低低的,“张昌宗还举荐了他哥哥张易之进宫,这张易之比张昌宗更能蛊惑人心。昨儿我返回去拿遗落的团扇,竟是听见那张易之跟陛下说,合该李家跟武家联姻,若是咱们这一代不成,那便下一代。下一代……李显的女儿不行,而今只有一个女孩儿是皇兄和嫂子养着呢……再加上皇兄嫡长子的身份……你说,陛下会不会真给答应下来。我这一天心都是慌的……刚才要走了,才听上官婉儿说陛下打发人上山了,不知道说的是不是这件事。这要是真说了,可怎么办?皇兄一个子女也没有,只养了这一个侄女,如珠如宝的……皇兄又是那么一副高洁的性子,这要是……给气出个好歹可怎么办?这事怕都会瞒着咱们吧!我不放心,阿姐,要不然你抽空去一趟山上。”
怎么不早说!这絮叨半天,“我先回府,连夜出城,去看看皇兄怎么样了。”
两人在宫门口分开,太平看着阿姐急匆匆的走了,她才收回视线:对不起阿姐,我不得不调虎离山。有些不平事发生了,可只要你在,抬手就镇压了,事就闹不大!可事要闹不大,就掀不翻上面那把椅子。所以,阿姐,去城外呆几天吧。
事不大,就别归!
林雨桐急匆匆的回家,然后拾掇,心里的火气蹭蹭蹭的,“我先出城看看,看看山上怎么样了。这事我回来再好好的料理!”
四爷给桐桐拿披风,问说,“把康南郡主赐婚给武家?”
太平是这么说的!她不会在这个事上说谎。
四爷笑了一下,把披风给桐桐系好,“那就快去吧!安生上次回来说,代王一天下床转不了半个时辰了。之前还能上到山顶在亭子里坐坐。”
桐桐没发现四爷笑了,只要走的时候总觉得四爷的表情怪怪的,她还摸了摸脸,“脏了吗?”
没有!想哪去了,“今晚我们爷几个烤肉,几个孩子正怕你不让呢,刚好你就要走。”
多吃菜少吃肉!
“记住了,我看着呢。”
可算是把人给打发走了。
四爷看宋献,“找张淮来,快!”
这些桐桐是真不知道,她对太平有些许防备,但从不认为太平会在要紧的地方撒谎。
事实上,在跟武家联姻的事上,真没撒谎。
她赶到山上的时候,李弘气的撅过去了,还没醒。守着的太医正给用针呢。
裴氏一听桐桐来了,赶紧就拉着她:“快!殿下怕是不好……”
林雨桐取针,直扎头顶,“皇兄!皇兄!能听见我说话吗?”
李弘睁开眼睛,攥着桐桐的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武氏,卑鄙之家,杀!
觉得武家卑鄙的,可不止是李弘。此刻,洛阳城里,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岑长倩被押解回来,直接投进了监狱。而掌控监狱的是今儿才被提拔起来的一个小人物,他叫来俊臣。此人着实非一般人,以岑长倩为点,一扫一大片。
几天的时间便构陷出了一个巨大的武唐谋反案,牵扯到包括李上金李素节在内的宗室和朝臣,共计八十七人。
狄仁杰为这些人说话,转眼,连狄仁杰造反的证据也有了,镣铐加身,将人投进了大狱。
而此时,数十匹马直奔城外:快!快!快!请镇国公主速归!这件事出的,叫桐桐觉得异常的违和。
按道理,武皇不会这么做的。自己又不是跑到多远的地方带兵去了,一年半载的回不来,她怎么可能这么做呢?
其实两人之间有一种默契,在政事上相互妥协的时候多。武后并不会执拗的说一定要怎么样怎么样。
当然了,她骨子里带着一种任性,时不时的会冒出来,这是真的。但是她现在很会克制!林雨桐对史料记住的不多,但是她记得有这么一件事的记载:太平出嫁的时候,武后曾因为薛绍的嫂子们不是世家贵姓出身,想要把薛绍的嫂子休了,原因是太平嫁过去得跟这样的门楣出身的人做妯娌,会委屈了太平的。后来被劝住了,因为这两人的家族虽然不是贵姓,但其祖上是陪着李渊打过江山的,这件事到此才作罢了。
说实话,哪有要嫁女儿,看不上女婿的嫂子,就说把这俩媳妇给休了,我家闺女再进门的。自来没这样的道理,但是武后当年应该真是这么想的。
这是史料上的,但是在现在并没有发生。
可见,她的行事风格还是有些克制和改变的。
为啥太平一说,要把康南郡主指婚武家,桐桐都坚信不疑呢?也是因为这件事有史料依据,太平新寡,薛绍还是那般死的,还有几个不成年的孩子。武后就叫太平跟武家联姻了!当时本来要联姻的是武承嗣,可最后没成。武承嗣比自己的年纪要大呀,那比太平得大出多少去?几乎就是配了个老头。
因着没成,但武皇还是坚决要叫两边联姻。于是就把堂侄武攸曁给扒拉出来了,此人比太平大两岁,算是年纪相当。可几乎是人到中年的武攸曁有老婆有孩子的,怎么办呢?杀了武攸曁的老婆,娶太平吧。
武攸曁是个老实人,太平压根看不上。再说了,这样娶回家的,日子能过吗?然后太平养面首,好权利,自此之后很多事情里才有了太平的影子。
武皇很多东西变了,可有很多东西没变,也不可能变。武家就是个坑,为啥非拉着呢?这里面有个皇权的问题。她就是想叫人知道,她的江山就是她的江山,江山的主人姓武不姓李。
于是,武家这种人家兴起,再用武家去辖制那些心怀李家的死忠分子。
而朝臣都是李家旧臣,大家想的是武皇老了,还会还给李家的。
武皇觉得臣子心不忠,臣子觉得武皇竟然不想还政李家。尤其是叫两家联姻的事,更叫朝臣觉得武皇莫不是想传位为李家公主郡主,然后公主郡主生了武家的孩子,将来再过度到武家手里。
这个矛盾肯定有,但这个矛盾是一个缓着的矛盾,再说了,张家兄弟到武皇身边才几天?他们一开始只是男宠,是后来,时间长了,武皇才叫这两人接触权利的。
而且,林雨桐一直觉得,武皇用男宠干政,是否存在转移矛盾的思量。史书上冯小宝没那么早死,征突厥的时候,武皇叫此人领兵,再给两个会打仗的给此人做副手。啥意思呢?就是给此人刷功劳呢。功劳起来了,好提拔呀!提拔起来好用呀!可此人飘了,没找准位置,在武后有了沈南璆之后耍性子,结果把他建起来的耗资无数的明堂给烧了,这才把武皇给惹怒了,于是,他死了。
以此为参照,武皇又不是脑子昏聩,怎么就色迷心窍了,那张家俩兄弟进谗言,她就听呀?说康南郡主联姻武家,这是武皇觉得可行的事,她听了。那说大臣们这个谋反那个谋反,现在的武皇至少不会这么去想。
历史上确实是因着岑长倩,致使数十人被冤杀,北门学士也基本是退出了历史舞台,但不该是这么早。
她一路飞马往回赶,心里还想着,四爷说的对,不要拿自己记得住的,偏又不是很准的历史再去套了,一套就出事。啥也不思量,只当啥也不知道,判断还不失误。可自以为知道的知道,往往是致命的。
王守心紧随其后,在边上喊着:“殿下,军中亦有牵扯……”
没事!桐桐笃定会没事,她不信自己不在,四爷一点也不安排。
四爷安排了,把几乎能通知到的在京朝臣,都给通知到了。再叫人联络了国子监的学生,在京的胡僧胡人,以及许多的农户庄稼汉。
有狱卒?一则,狱卒不敢跟这么些大臣动手;二则,狱卒被张淮长期投喂。这些人属于下九流,但是跟张淮这种不良人还是有许多交情的。人套着人,关系套着关系,长年累月的,愣是铺排下一个极大的特别底层关系网。狱卒们看守犯人,而狱卒的家人,小老百姓们,呼朋引伴,去衙门口请愿去了。
当初拥趸武皇即位,第三次有六万余人。
而今这绝对不止是六万,还有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家门,很多人都未必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没啥娱乐节目的百姓,难得能赶上一场热闹。于是,能出门的都出来瞧瞧,这是咋的了?
有人在人群里喊呢,什么有男宠构陷忠臣,什么已经请镇国公主回城了,什么满朝的大臣都坐在监狱的门口,说是敢对犯人用刑,就碰死在门口的石狮子上。
本来,僧道在洛阳就占了很重的比重,四爷也叫给送了消息。道家就不说了,他们站李家!可僧人也未必就一定全站武后呀!若是都站武后,武后也不会找了个薛怀义,叫薛怀义弄了个什么经书了。反正僧人们不知道那经书,武皇却坚信有。
于是,这会子都想着法不责众,那就走吧。
僧道,官员,胡人胡商,书生,贩夫走卒,各种知道情况或是不知道情况的百姓,真就是眨眼间,聚集了十余万人。
就说来俊臣怕不怕吧?想找武承嗣,可压根就出不去。他心说,不行先把人放了。
放了?
狄仁杰坐在牢房里,不出去。
外面的动静那么大,牢里的人都听的见。关进来的都是当官的,哪个是笨蛋。怕是肯定不怕了,但想叫咱们走,那可不能。
他们嗅觉灵敏,知道今儿这个势头,真想翻天覆地,当真都不难。
于是,赖在里面不走,拖延时间,就是他们此刻能做的。
外面张柬之等人彼此对视,心知要还政李唐,就看今日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统一人选。要还政,还政给谁。
刘炜之还是李旦的坚定拥护者,“本来该是代王……可镇国公主一去数日,想来代王的身子是很不好了!庐陵王被废,是因为昏聩,不能再提复立。原该有太孙可立,可庐陵王为父,太孙又年幼,不可不舍弃。唯有相王,方能服众。”
行!这会子只要是李家的人,不挑人了!相王没什么特别出彩的,但也绝对不是昏聩之人,这就足够了。
相王?
太平站在廊庑下,对报信的小太监摆摆手,相王可不行!
一则,相王不愿意;二则,自己也不想。
几次三番的跟自己提和离联姻之事,她确实也没更在乎我。既然在乎的不是我,不是任何一个人,那她在意什么呢?
她在意什么我就毁了什么!
她在意这天下,在意她这女皇……若是没有合适的人做女皇,我就叫她失了这天下;若是有人合适做这个女皇,我就叫她看看,有些事,不是子女不成,而是她没给子女机会而已。
这事起的有些急,若不是薛绍一日日的困在府里日子难捱,其实自己该隐忍十年。十年的时间,自己就能成为不输给阿姐的镇国公主,到那个时候,权柄在握,再行今日之事,这个位子,我便当仁不让了。
不过,如今给阿姐坐,也不是不可以。目的嘛,总得达到一个的。
上官婉儿急匆匆的过来,跟太平对视了一眼。太平展颜一笑,“怎么了?”
上官婉儿低声道:“这件事是你兴起的风?”
是!
“可有人借着你的风,要起浪了。”
“我知道!”太平毫不避让,面色也严肃了下来,“婉儿,事到如今,已然不可转圜了。你……多为自己思量几分吧。”
上官婉儿深深的看了太平一样,抬脚走了。
武皇在大殿徘徊,问说,“如何了?”
“这件事只能问……”本来想说只能问太平公主的,想了想,还是道,“只能问梁王。他迄今未曾入宫。”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武皇叹气,“这样……你带着朕的密旨,出宫去见几位丞相。让他们立即斩杀了诬陷忠臣的来俊臣,朕设宴给他们请功!另外,马上拟旨,册封相王为太子……”
是!两道旨意,转瞬便成,盖上玉玺,上官婉儿马上就走。
可没出宫门,便被太平给拦住了,“上官内相,本宫说过,该为自己想想。想想上官家,想想你的祖父上官仪,想想还在掖庭的,你的母亲,以及你家的女眷……”她把手伸出来,“拿来,上官家那个在长安的府邸如今空着呢……神都是她的神都,长安才是归宿。上官家的门楣上,也该挂上上官家的匾额了!你希望匾额上刻些什么呢?当年上官家为宰相府邸,那么你上官婉儿,不想做一任女相?”
上官婉儿愣住了,跟太平对视良久。而后慢慢的,她将手里的匣子递了过去……太平伸手要拿,上官婉儿把手一缩,“这样的旨意可不能给你。”
上官婉儿笑了笑,“要么我拿着,要么我现在嚷出来,把侍卫都给招来?”
太平又把手给缩回去,笑了一下。继而便明白了,上官婉儿到底是跟着陛下时间长了,在事情上想的周全又长远。
上官婉儿心说,我当然得防着你拿着这旨意兴风作浪,毕竟你有这个前科!要是自己猜测不错的话,太平是不会想着叫李旦即位的,若非如此,她就不会在这里拦着自己。那么,她想着谁登基呢?除了镇国公主,也没别人了。可若是镇国公主即位,那将来呢?将来传位给谁呢?
是镇国公主的孩子?还是李家的孩子?
若是这个旨意在太平手里,将来必起纷争。太平不是不爱权,她其实是时刻在斟酌着呢!那我就得防着,防着十年二十年之后,这一道旨意可能引起的事端。假如自己真给她了,等新君即位,自己把事情禀报了,新君会怎么做?必是要收回这旨意的。可真等新君从太平要这旨意的时候,一定能要的出来吗?她说烧了,说当时太乱遗失了,怎么办?这是埋下了多大的祸患。只凭这一点处置不恰当,新君敢用自己吗?便是此次政变有功劳,可功劳和重用是两码事。
因此,这个旨意只能自己拿着,上交给新君。至于新君怎么处置,怎么考量,那便是新君的事了。
两人一伸手一缩手之间,交接的都是天大的事情。
太平笑了一下,“那……谁随你出宫呢?你拿着它,我怎知你出宫之后会怎么做?”
都这个时候了,谁能信谁?太平轻笑一声,“你母亲而今就在洛阳附近,我把她从掖庭接出来了,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好叫你们母女团圆的。上官内相,事情好好了了,便是你们母女团圆之时。若是因你事败,功亏一篑了,本宫也因此而丧命或是获罪……那你们母女今生怕也再无缘得见了。”
上官婉儿扯起嘴角笑了一笑,“公主的手段,婉儿……记住了。”
于是,宫里没惊动什么人,上官婉儿奉旨出宫了。
她赶的很急,但却不急着进去。这边路堵住了,她不强行过,绕行,绕到别的路上,又被人群堵着,那就再绕。
绕啊绕的,她不摆出帝王亲使的身份,那她自然过不去。
张柬之等人能不奇怪吗?怎么就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呢?按理应该不会。可这到底是谁干的?
驸马?不是!驸马通知那么多人来,是为了救人的。可宫里驸马却够不着。
正在几个人打眉眼官司的时候,远处一声声呼喊声传来——镇国公主回来了。朝臣们纷纷坐起:“殿下回来了。”
听见呼喊了,上官婉儿松了一口气,可算是回来了。
林雨桐在马上,一看这境况还有什么不明白了。四爷弄来的这才是请愿!他把起事的日子顺便订在了今日。
肯定不在现场,他一定关闭了府门,站在瞭望亭上,带着孩子远眺这场景呢。事呢,他只做到这里了。今儿究竟如何,还得自己的选择。驱马直接到了跟前,还没下马呢,刘炜之第一个冲上来:“殿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相王为储,登基为帝,成不成全在您了。”
林雨桐问说,“你们等了多久了?”
这么长时间了,武皇没来料理?这必是太平的手笔!武皇对太平的信任要在其他人之上,她从没想过太平会背叛她。
既然太平插手了,以太平的个性,若是有的选,便不会选李旦。她跟李旦的关系是真好,那么,只怕跟李旦已经说好了。
李旦……性情太软了,太柔了,太平说了,他必是就应了。
林雨桐心里叹气,但面上不动声色,只道:“你跟王将军一起,速速的接了相王出府,我的人跟你们去,快!”说着,将天子剑递过去,“拿着它,务必带了相王来。他的性子执拗……”
刘炜之觉得公主想的周到,用天子剑‘胁迫’相王前来,也免了相王主动篡位之嫌。
说真的!公主真乃一厚道人也!
大臣们纷纷大鞠躬,行重礼,刘炜之跟着王守心手持天子剑,穿过人群去接相王去了。
林雨桐回过头来,才看张柬之,“里面如何了?”
不得而知,想来无碍。
林雨桐看到了靠在衙门边一身衙役穿戴的张淮,便知道,里面是真没事。
她当即就喊:“来人!”
在!
张淮带着数十人迅速集结,“听从殿下调遣。”
“随我入衙!”
是!
张淮喊道:“开门——是镇国公主殿下——开门——是镇国公主殿下——”
门轰隆隆的打开了,由一狱头打扮的胥吏带头,押着来俊臣及其亲信十数人,一下子给涌了出来,“回禀殿下,人已尽数被擒!”
娄师德心里就咯噔一下,什么叫人心所向,这才是人心所向。
正道之始,王化之基!人伦之仁,王化之先!今儿这一出,把‘王化’二字说尽了。
他以为他想多了,可跟着公主往牢里一去,他知道,他应该是没想多。
公主进去,把一间间牢房亲自打开,亲自搀扶了这些受冤屈的臣子出来之后做什么了呢?她缓缓的单膝跪地了,而后一手拉着李上金,一手拉了狄公,紧跟着眼泪就下来,就这么重重的握着,再未曾发一言,却叫场中马上有人哭出了声。
公主想说,对不住,叫诸位受冤屈,她这个镇国没做好。
公主说不出口的是:此番遭难,是上位的错。可上位者乃她的亲生母亲,子不言父母之过,这话没法说呀!
正因为此,公主这一跪,才把人给跪哭了,跪到人心里去了。李上金这次被吓的厉害了,这要真定了谋反之罪,会如何呢?一家老小都得死的,死的绝对不是自己一个。本就是老实人,这回更怕了,桐桐眼圈一红,他就哭出来了,“阿妹,你回来了……”
其实两人真不熟呀!
狄仁杰心里叹气,双手把公主往起扶,“殿下如此,老臣愧的慌。”
林雨桐顺势起来,“诸位随我入宫,来俊臣、武承嗣已经羁拿了。今儿这一桩谋反案,咱们进宫请圣裁!”
狄仁杰做了个请的手势,林雨桐却一手搀扶了他,一手搀扶了李上金,还得叫人注意李素节和年纪大些的老臣。
可从里面一出来,便是张柬之激昂的声音:“此番‘谋逆案’,何以如此迅速?陛下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陛下此举,便是要清除李唐,要谋篡李唐给武家……我等正该拨乱反正,恢复李唐江山……”
正喊着,就听到远远的有人呼喊:“相王来了!相王来了!”
张柬之高声喊着:“相王乃高祖之子,太|宗之孙,皇室嫡系……正该拥护李唐正统,以解倒悬之天下……”
这可太合朝臣的心意了。
好家伙,一人喊,众人从,都呼喊着要册立相王为储君,请武皇逊位。
狄仁杰一语不发的静静观察着,今儿这些人都只是棋子,而今不是大家真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而是下棋之人,到底是想怎么样。
包括这位平静着一张脸,被拉来篡位的相王,只怕都是棋子。
自己是察觉了的棋子,闹腾的凶的是没察觉的棋子,相王应该是那个心甘情愿的棋子。
李旦下马,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怕吗?有点!
但是跟阿姐的视线一对上,他倒是不怕了。抬脚走上前去,林雨桐让了一步,把最中心的位置让给他。
张柬之和刘炜之高喊着:“请相王顺应民心,以正帝位!”
大臣们跟着喊:“请相王顺应民心,以正帝位。”
百姓们哪里管谁做皇帝?只觉得这次比上次的声势更浩大,那大概也成吧!凑热闹的喊:“请相王顺应民心,以正帝位。”
声音一层层传出去,一层层的跪下去。林雨桐要往下跪,李旦一把给拉住了。
不少人都在想,武有镇国公主开道,文有朝中大臣支持。内有太平公主接应,外有百姓拥护,这哪有不能登基的?
李旦还就不愿意登基,他此刻其实就是傀儡戏的傀儡,一个不好,以后还得是傀儡戏的傀儡。
连陛下那般之人也都有坐困宫中之日,换了自己会更好吗?
别!我不找那难受。之前太平就露过话,叫自己配合。
这正合我的心意。
他才要说话,却见人群中挤出个人来,不是上官婉儿又是谁。
上官婉儿挤出来直奔林雨桐,递了圣旨过去,“殿下,旨意来了。”
林雨桐一愣,看了上官婉儿一样。这话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己派人进宫去请旨去了一样。她没看,直接递给狄仁杰。
狄仁杰接了过来打开一一看了,然后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圣旨来的可真是巧了!大家一个个嚷着,叫武皇退位的时候,册立太子的旨意下来了。
那要是顺着这个旨意,册立了太子,叫事情虎头蛇尾的结束了,会怎么样呢?以现在那位陛下的性子,会饶了今儿这闹的凶的臣子吗?
一个个的,都跑不了的!
这旨意无法遵行!
人都是先利己的,对吧?他不动声色的把旨意递上去,叫相王看。
李旦扫了一眼,就颇有深意的将圣旨递给张柬之。然后挨个往下传着看吧。
正传着呢,就听李旦说,“本王生□□散淡,爱修道,爱华服,爱美食,爱逍遥于山水,这一点满朝皆知!本王为幼子,先帝从不以政务相托,因此,本王不擅政事!一个不耐烦案牍之劳,不擅理政的帝王,于天下,于子民而言,为幸事乎?因此,本王不授!这不是依先贤之例的推辞之言,而是发自肺腑……”
刘炜之面色一变,他听出来,相王真是这么想的。他马上拦住这个话头,“殿下乃是李唐之希望所在……”
“李唐的希望缘何一定在本王身上!”他举起了阿姐的手,“此人大家都知道,她是镇国公主。敢问诸位,此人是不是李唐的嫡裔,是不是李唐的子孙?”
这……是当然是了!
“是就行了!”李旦说,“诸位肯推举武姓之女为帝,为何李姓之女不成呢?镇国公主有戍边御敌之功,有屯边安民之劳,更有农桑耕织之功勋!先帝在时,从先帝左右,常以监国之事托之!这数年以来,国事在镇国公主手中,可有纰漏?她对上,以孝事亲。不仅是病痛之时常伴左右,且在衣食起居上无一不精心。对下,她照顾兄弟子侄,以赤城相待。既不是私德有亏,又不是公德不足,更不是能力不济!为何,她便不能为帝?!”说着,就大声的朝外喊:“敢问大唐的子民百姓,你们说,镇国公主可能为帝!”
能!能!能!
声音从较远传到更远,再传到特别远的地方,不大工夫,一声浪潮高过一声浪潮。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答应!比之之前跟着喊口号的声音大多了!
李旦听着这样的喊声,然后看向刘炜之和张柬之,“听见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属于民心的声音。”
刘炜之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殿下——”
李旦叹了一声,从袖子中抽出一把匕首来抵在脖子上,“为臣者,当为天下择一明君!镇国公主符合所有标准,她为女子,可女子有登基先例,为何更合适的她便不可呢?今儿,若是诸位再坚持,本王唯有一死……”
林雨桐抬手一把夺了李旦的刀,‘胡闹’二字才出口,那边狄仁杰起身再跪,“臣祈公主顺应民意,以正帝位!”
人群里马上有人喊:“狄阁老祈公主顺应民心,以正帝位!”
娄师德起身再拜,“臣祈公主顺应民意,以正帝位。”
人群中马上有人一声接着一声的往外传递:“娄阁老祈公主顺应民心,以正帝位。”
刘炜之轻轻一叹,在相王的注视下起身再拜,“臣——祈公主顺应民意,以正帝位——”
人群中先是传出‘刘相祈公主顺应民心,以正帝位’的话,紧跟着人群便欢呼起来,一声高过一声。
这般的声浪之下,官员们此起彼伏的起了又拜,请公主顺应民意之声,夹杂在欢呼声之中,传的满神都都是。
是啊!不这么着能怎么着呢?今儿不掀翻另一个,大家都别想善终。要扶起的这一个,宁死也不上位。镇国公主的呼声这么高,却未曾听到一句推辞之词,还要说什么呢?
事发了,却全不在掌控之中,只顺着一个谁也没料到的方向发展,且谁也拉不住了!
李敬业站不住了,浑身都打晃:“这……这就行了?”
行了!
“宫里怎么办?宫里有禁卫军呀!”李敬业心里焦灼,到了这份上了,不成的话,一家子只有死了,“要不要联系军中……”
早安排了!“都先别动!禁卫军选拔上来的人,每个人我都看了出身,都选自贫寒农家。农家多有供奉公主生祠的……他们对公主敬若神明,不会是太大的阻碍。”
李敬业就看自家这儿子,就想看看他的心肝是不是生来就是黑的!怪不得那么好给武皇出主意呢,原来他就是为了如今好过度的。
不过,这要上去了,就真这么好吗?将来怎么办?近忧没有,远虑呢?支持公主,是因为公主姓李。咱家虽然也姓李,但赐来的姓氏不是为了方便咱们窃国的。这事不对!别整到最后,子孙后代一个个的折进去。要非要咱家的孩子即位,你得知道,朝中的反对之声不会小的。
四爷就笑,时移世易,未来的事情可以慢慢处理。如今先把位子坐稳了再说!事在人为嘛!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来,递给对方“您先把这个看清楚,然后记住。可以不背诵,意思了解了就行。然后跟着那些朝臣一起进宫去吧,一旦事成了,公主的帝位确立了……别人都支持的时候,你得反对!你反对必然无效,这个时候,你就把这个折子上的意思说出来,千万记着,别给忘了。”
李敬业心里含糊的很,他一脸狐疑的将翻开折子一看,折子上的内容竟是请辞‘李’姓,请求恢复‘徐’姓的折子!英国公府子孙,便是公主所出三子,都请恢复‘徐’姓!
他不确定的再看儿子,“你说真的?”
真的!
“都恢复姓徐?”
嗯!你只管表达你的态度就行,别的事您管不着,“您一直要做忠臣,忠于李唐的忠臣。儿子便是再不孝,也不能害的您将来无颜去见列祖列宗呀。”
还有脸提列祖列宗?
李敬业攥着折子,看看三个孙儿还稚嫩的脸,想再说点啥的,想了想,还要说啥呢?他问说,“那我去……你不去是还有别的事?”
嗯!“儿子带着孩子们跪祠堂去了。要是别人问起来,您就说,老国公的后人愧对先人,您罚了我们父子跪祠堂!并且要以死相逼,坚决姓徐,咱家是忠臣呀!不做窃国之贼,您的教导,儿谨记!”
李敬业:“……”这黑心的儿子,这一出又是想干嘛?老子可不信你算计了一场就是为了给子孙后代带来更大的危险的!
可再看人家,人家还是那么一副理直气壮,毫不心虚的样子。
这狗怂儿子,早该揉巴揉巴给扔了!这般大的声响,宫里怎么可能听不见。
守着宫门的听的清清楚楚,这个事怎么说呢?这得赶紧往宫里禀报的。
上官内相不在,只能先禀报给高延福高公公了。
高延福急匆匆的要去禀报,此时,太平公主正陪着武皇。
公主倒是没拦着禀报,高延福也没疑心,只赶紧道:“外面闹起来了,呼喊着呢……”
太平就笑道:“听见了!那般大的声响如何听不见?这会子正说着呢,这个梁王办事很是糊涂,看看拿了他之后百姓的呼声就知道了。惩处了恶贼,又正好册立了李旦为太子,这可不正是那些大臣们一直所求的!当日阿娘即位,那个声势何等之大。而今他们要不能造出更大的声势来,如何拿来说服阿娘。这些大臣们呐,一个个心眼小着呢。”
高延福一脸的焦急:“好似不是……怎么听着像是镇国公主……”
“肯定请了阿姐回来呀!阿姐哪次回来不是这个动静?”
不是!高延福急忙道:“怎生听着,是要镇国公主登基为帝……这样的话!”
武皇面色一变,太平一巴掌拍在案几上,“狗东西,好大的胆子!没完没了了,是吧?诬陷了那么些大臣还不算,而今又来诬陷阿姐要谋反!说实话,就凭阿姐之能,她日日进宫面君,便是弑君宫里谁能拦住?可阿姐兢兢业业,对陛下可有不恭之处?这好端端的,便敢信口开河,离间天家母女之情,你想干什么?况且,上官内相出宫了,要是有变,以她的机变怎的不回来送个信?你这消息又是打哪来的?”
把高延福吓的噗通一声给跪下了,还要辩解。那边武皇轻笑一声,看太平:“你是我生的……太平!”
太平愣了一下,看向武皇,“陛下,您是生了我。可我生来尊贵,是因为我是李唐的公主。”
武皇却不再跟她废话,“拉下去!传旨——”
话音才落下,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太平急切的朝外看去,不是阿姐来了又是什么?
桐桐站在外面没往里闯,只道:“请禀报陛下,就说镇国求见。”
武皇坐回主位,不慌不忙,“宣——”
上官婉儿站在桐桐之后,并没有规避。
武皇便笑了,“李家果然是好样的!儿子造老子的反,女儿造母亲的反,果然是一脉相承呀!”
桐桐摇摇头,缓缓跪下了,“阿娘,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您做了千百年来,谁都不敢想的事。您做成的事,其意义不可估量。前人没做到,后人也难做到。便是儿臣,不过是占了李姓的光,跟您这个开创者比,儿差的远了。儿说过,您的政绩该跟任何一个明君一样,都该彪炳史册。从高宗后期,到而今,这二十余年来,您执政无大错失,当的起明君。”
武皇哈哈哈大笑出声,“朕要在乎生前身后之名,又怎么会为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那您在乎什么呢?”林雨桐看她,“在乎您手中的权柄!”
“没有权柄,朕早死了。”武皇看她,“你有为君之能,却缺为君之心。”林雨桐摇头,“何为君之心?要做君王的野心是君心,悲悯世人之心,难道不是君心?”
“悲悯世人?”武皇哼笑一声,“你也有落魄之时,在那十数年里,世人可曾悲悯于你?反正,朕落魄时,无人悲悯过朕。”
林雨桐沉默了,而后眼圈泛红,看她,“所以,儿此刻跪在这里,才越发的惭愧。为何?因为儿突然发现,儿一路走来,得到的关爱更多。虽曾遭遇坎坷,可师傅到底不能下杀手要了我的命,后来又遇到孙道长,他收留我,救我性命。在我饥寒交迫困顿之时,是驸马善心帮扶我。回来之后,父母疼惜我,兄长关爱我,弟妹尊敬我……后来嫁于驸马,他敬我爱我宠我,英国公府上下,无一人不惯着我。儿立下些许功劳,百姓便敬爱,朝臣便敬重……儿一路走来,所得无一不是人间温情。与之相比,阿娘所得温情有几何呢?这才是阿娘的不易之处……”
“是阿姐先爱人,才得人爱的。”太平突然插话,说了这么一句,“阿娘从未曾被温柔以待,所以,便不会以爱待人了吗?您连子女都不爱,敢问,您能爱子民吗?不!您爱的是权利,是您的地位!”
“太平!”林雨桐扭脸呵斥她,“住嘴!”
太平的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她固执的看着武皇,“我为何要闭嘴?我就是想问问她,她可有一丝一毫的为母之心?!我身怀六甲,她要杀我的丈夫……哪个妇人生产不是九死一生,她有想过万一我受不了,生孩子的时候出意外怎么办吗?留着薛绍,他能乱了天下吗?这是百分百不可能的事!可杀了薛绍,却有可能要了我的命。我的命,在阿娘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文吗?你生了我,就能任意剥夺我的人生,我的性命吗?”
她哭着哭着,也大笑起来,“你说的对,阿姐确实无为君的野心,今儿这一切,都是我算计的!我就是要让你看看,这个天下,不是做子女的谋算不来,而是碍于一个字——孝!您不念情分,便了夺了江山。同样,我若无情,也一样能夺了江山。你能赢,不是你比别人强,而是你更无情!我的谋算不输给您,您没防备我,就如同我们兄弟姐妹从来不防备您一样。阿姐的威望更高,您的请愿是假的,她的请愿是真的……”
武皇轻笑一声,开口道:“把这个傻孩子拉下去吧。”到现在还以为是她的能耐,蠢不蠢!
上官婉儿看了镇国公主一眼,就见她眼睑一垂,她便过去,扶了太平,低声道:“先出去吧,正事还没办呢。”
于是,发泄了半晌的太平被带下去了,大殿里重新陷入安静。
武皇哪有功夫听傻孩子发泄,若是发泄有用,早死了。此时该想的是,如何保障以后?
桐桐就说,“先帝留下遗旨,虽庐陵王被废,但其他的还是该尊的!您为帝,自然便是太上皇,依旧有咨政之权。”
“殿下……”张柬之喊了一声,怎么能叫武皇继续咨政呢?
桐桐抬手,“陛下之前说的对,我处理朝政,有许多随心之处,带着几分天真与不切实际。有陛下看着,更不易出纰漏。”
武皇起身,然后附身用手抬起镇国的脸,“儿啊,阿娘再教你个乖,此时你该给朕一杯毒|酒,或是将朕囚禁于冷宫之中……”
林雨桐摇头,“您是我阿娘呀,儿说过,您于政务上能补儿之不足。那儿为何不能以政务咨询您呢?您是我阿娘呀,是儿给您的关爱少了,给您的信任少了,不能给您做依靠叫您心里安稳,这都是儿的过失。而今路走到这里,无路可走了。但儿想,路在哪呢?你死我活,便是要走的路吗?没您,便没儿呀!不能儿活着,不给阿娘活路呀。所以,阿娘,儿不囚禁您。宫里,是您的家,也是儿的家。以后上朝,您还坐在儿身后,可好?”
武皇站起身来,思量这个事,其实除了名分之外,并不是把自己所有的路给堵死了!至于说的那些动情的东西,听听就罢了!虽然不知道她这般做法,是为了名声了,还是别的什么目的,而今却不用先考量。
李旦复杂的看了阿娘一眼,他们兄弟包括太平,多是恨阿娘,怕阿娘,可不知道为何,阿姐更尊阿娘,更敬阿娘。
这些话几分真几分假,目的是何,他不知道。但阿姐表现出来的柔软以及温情,叫大殿里的气氛瞬间不那么剑拔弩张了。
武皇开口问道:“这大殿里站着的,都觉得朕该禅位给镇国公主?”
哗啦啦的跪了一片,李敬业:“……”没跪,他站出来,“陛下该不该禅位,臣不知道!但臣不同意禅位给镇国公主!公主虽是皇室公主,然已然下嫁臣下之家。臣虽姓李,却不敢忘记此赐李,是为了效忠李唐的,不是为了旁的。因此,臣坚决反对!若是……若是你们不肯答应,那臣祈求,收回英国公府‘李’姓,否则,臣愧对先人!臣本姓徐,以后臣便姓徐,子子孙孙都姓徐,臣心意已决,若是不肯答应,臣宁可撞死在这大殿上。”
众人:“…………”这是说公主的子嗣无继承天下之权?
武皇一下子便笑了,连连拍手,果然是聪明!她笑着问镇国,“你的意思呢?”
武皇回身来问她,“那之后呢?天下传给谁?”
“儿接侄儿侄女们进宫,朝中大臣为其师傅,学问习武,叫他们都长在师傅们的眼皮底下……儿会秘密立储,择贤能者传位!”
大部分朝臣们:“…………”可!这太可以了。
李敬业心里咯噔一下,真就这么应了?完了!我的孙儿们将来可怎么办?
武皇点了点镇国:“朕竟是错了,其实你有一颗为帝之心。”
狄仁杰小心的打量两人的面色,而后垂下眼睑。陛下该是没说错,镇国公主在温情脉脉里,其实是以阳谋设置了一个大局。
把李姓子弟都放在眼皮子底下,从短期内看,可以安抚天下,安抚朝臣。这是教导,又何尝不是人质!敢问,谁还会再闹呢?在这些李家子弟长成之前,天下都是安稳的。这个时间,公主就这么给争取到了。
从长期来看,这么安排也有好处。那便是每个人什么性情,她都能掌握的一清二楚,且任何动向她都能了若指掌,翻出浪来?那除非是惊才绝艳之辈。除此之外,这何尝不是放任这些人的夺嫡之心,储位只一个,他们争不争呢?会争的!这是一只诱饵,诱导这些小辈的野心,也诱导逊位的武皇和太平公主之流的野心。她们不动,那这安排就是好的!可他们动了,这才会变成诱饵。
这就看各自怎么去选了。
路就在那里,怎么走,你们自己看着办。
若是都无野心,那自然皆大欢喜。公主年轻,几十年之后,真有那么多支持李唐的朝臣吗?臣子们会老会死的!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再看。
若是真有野心了,杀了这般宗室,是公主的错吗?
很多人没反应过来,可武皇看出来了。所以,武皇说殿下是:长了一颗帝王之心。
这样的公主,狄仁杰其实是松了一口气!她城府不浅,那么,放任武后咨政就是不怕其做大,如此,反武皇的朝臣便无忧。
见张柬之还要说话,狄仁杰拉了一下,不叫他动。
武皇看的清清楚楚,而后才道:“那就拟旨吧。”
今儿武皇从皇帝变成太上皇,依旧有咨政之权,不算是全部失去。
今儿朝臣们得到确切的说法,公主将来会还政李唐,算是满足了诉求。
今儿太平达到了报复的目的,把她的亲生母亲赶下了皇位。
同样是今儿,镇国公主拿到了大唐执掌天下的权利,算是各得其所了。
而此刻的山上,李贤坐在山上,跟李弘下棋,他落下一子,“还得请皇兄进宫一趟……”
为何?
李贤叹气,“最近读史,颇有心得,说于皇兄听听?”
“尧舜禹,三位圣德之君,以禅让而治天下。尧在年老之时,选了舜这个大孝子。舜屡屡被亲生父亲和继母迫害,可只要度过危险,他就会再回到家里,对父亲和继母一如既往,于是,他的孝名被人所知,因品行高,他所在的地方,人都愿意与他为邻。尧选舜,为了考察他,将两个女儿娥皇女英许配给舜……”
李贤就又道,“尧年老之后,禅位为了舜。舜没有急着即位,而是谦让了。谦让给谁了呢?丹朱!丹朱为尧的儿子,可其他首领不认丹朱,因为舜的威望更高,所以,哪怕舜避让了,他们也去舜所在的地方觐见议事!舜这才即位,一即位便杀了治水失误的鲧,但却重用了鲧的儿子禹,禹治水有功,舜年老的时候,举贤不避仇,举荐了禹。禹便学了舜,没直接即位,而是谦让了,避而不授,请舜的儿子商均,可首领们依旧去了舜的避居地,商均无威望,所以亦是不能为。直到禹年老,他没传位给他的儿子启,而是说要传位给伯益。伯益是他治水时的助手,颇有功劳。等禹死后,伯益也学着人家谦让了,可结果呢?结果是启的功劳更高,威望更大,首领们拥护启非伯益,于是伯益被杀,启即位,这才有了家天下!”
说完,他就重重的落下一子,看着拿着棋子沉吟的兄长。
李弘拿着棋子有些举棋不定,面色凝重。
玉桥在边上伺候,他听明白这个意思了,为何启能有更大的功劳呢?因为他的父亲禹给了他更多的建功立业的机会。他的威望为何会更高呢?那因为他的父亲把权利向他倾斜了。
是的!按道理是不该传给亲儿子的。人家是没传,可人家给儿子打好了一个根底!那么请问,伯益丢了位置是伯益之过吗?
这件事映射在当下,难道道理不是相通的!镇国公主可以不传位给亲儿子,可那是亲儿子呀,能不留够进可攻退可守的力量吗?
何况,公主家的小郎君年纪小小,已颇有能为了。读书如何,他是见过的。那武艺少有人比的上。便是兵法,也是跟着尉迟家的后人学的,家里又有名将母亲教授,根基就不一样。
而今,章怀太子膝下三子,这些年怕出事,王妃多教之以自保之道。
庐陵王那边不知道到底如何,只是相王府里几个小郎君还小,确实难看出性情。
若是一直不叫人家的儿子有继承权,对李家宗室是幸还是不幸?
没错,李贤就是这么想的。他说,“皇兄,您得进宫一趟,且得上大朝去!以您的身份,请那三个孩子入皇室族谱。英国公府,复徐姓!”
李弘叹气:那边退了,自家这边不能把这退当做理所当然呀。真要是将来有那么一天,只盼着看在‘让’这一点上,保李家宗室不灭吧。
他真的就进宫了,在新皇未登基的情况下,来大朝来了。
林雨桐忙起身去迎:“皇兄,您怎生来了?”她马上宣布,“代王为兄,世袭罔替之爵,面君不跪!”
李弘拍了拍桐桐的手,这才抛出目的:请陛下之子入李家族谱。
满朝更惊了,怎可如此?!林雨桐心里暗赞一声,这还真是将了自己一军。
她笑了一下,扶了李弘坐下,这才道:“之前呀,看了一本闲书,书上记载的是海外故事,故事上说呀,有某一国某一朝,柴姓某君王临终之前,将皇位传给了义弟,义弟姓赵,这赵姓做了君王之后,便将柴君所留之子,册封为八千岁……”
朝臣心里一安,亲儿子不给皇位,给个超然的身份,这才合情合理嘛!
李弘也笑了,皇妹承诺什么了吗?没有!她就是在大殿上讲了一个荒诞的故事而已。可自己这一让的目的达到了,皇妹安抚人心的目的的也达到了。
那么,就这样吧,他倒是要看看,大唐能开出何等的盛世出来。
要走的时候,他低声问:“真要阿娘继续参政?”
真的!她不该作为一代女帝被抹杀!女帝是一面不能倒的旗帜,也将是一面永远不会倒的旗帜!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19_119204/3477273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