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云紧张的呀,她怕桐桐跟人家动手。职业的拳击手都不是她的对手,那普通人经得住这一下子吗?再把人给打坏了。想追去吧,把孩子留给其他人照看她又不放心。只说刘姐,“赶紧追去瞧瞧,别叫她犯浑。眼看要是动手了,你就先给小金打电话。”
刘姐急匆匆的,出门还给林雨桐把防晒服和帽子拿着了,估计是要跟人家在那里死磕的。要是站在外面呢,太晒;要是在里面吧,空调的温度太低的话会冷的。
结果一路小跑着追着去了,远远的见桐桐跟谁在物业门口的树下说话呢,说的挺好的,脸上还带着笑,不知道说啥呢。
能说啥?是之前在飞机上遇到的大姨,她不住这个小区,但是如今石油内部的小区中间都拆了隔间墙了,整个拉通了,中间有小门相互通着呢。这是为了便于管理,精简其他一些岗位的人员的。
就像是这物业公司,别的小区的物业都是招标来的,这种单位上的小区则不是。那都是单位后勤的一部分。住这个房子有一个好处,就是需要人亲自跑这里办事的不多。像是家里的水费、物业费、取暖费、垃圾费等等,这些费用可以在工资里直接扣除的。两口子只一个人的在这里挂上,就可以了。发工资的日子,就是后勤物业扣除费用的日子。到手的工资条老长了,这个补贴那个补贴完了,又扣这个扣那个,林雨桐没有一次耐心的把工资条看完过。你说这种情况,真就是除了电费现在用的电卡,非得跑来充值缴费之外,还有什么是需要跑物业的?就是家里的什么坏了,也不用跑来找呀!在群里喊一声,工作人员就上门了。
这种情况下,其实物业留着的人,一般就留三四个人,能应付充电就行。
可这拉通的小区,住着数万人的小区里,每天来给电卡充费的绝对不少。
这不,今儿就撞见这位大姨了,她才充了五百度电,五毛七一度电,二百来块钱,“……主要是娃们放暑假,房间一蹿,客厅一蹿,哪里的空调都得开着。上一次买了五百度电,能有三十来天,这次又是五百度,我估计也就是二十来天又得来。一放假一人一个空调,一开一晚上,那电表走的蹭蹭蹭的……”
“我也一样,家里的人多了,不比我们之前就两人。现在一天到晚家里不离人,家里的所有的电器恨不能都开着呢,电用的可块了。本来前儿都该买电了,结果我妈跑了三天,都说系统坏了。挺巧的,我妈大概跟您前后脚……”
这大姨也不知道是不是巧了,就说:“那你赶紧去,去买吧。家里有孩子呢,没电娃受罪呢。”
林雨桐摆手进去了,手机一摁,音录上了。
然后再进去,物业一共四张办公桌,四个人都在电脑前坐着呢。一个鼻子上长了一颗红痣的年轻姑娘,这会子手机一边充电,一边看着手机。另外三个也差不多,其中一个抬头看见她了,笑了一下,拿着还有半杯茶的杯子,很忙的接水去了,还嘀咕说,“茶太浓了,喝的嘴里发苦。”
然后其他三个人都抬头朝这边看,一个年纪稍微大的也朝林雨桐笑了一下,起来就拿了靠在角落的拖把拖地去了,“脚上也不知道沾了啥,都是脚印子。”
真巧!不来,啥事没有。一来,就可忙了。
林雨桐又朝另一个怀孕的大肚子媳妇看去,这媳妇朝红痣姑娘指了指,手里又是挪键盘,又是拿小抹布这里一擦那里一擦的,意思是:去那边办业务吧,我这边还没收拾利索。
林雨桐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特别好脾气的过去,拿了卡递过去,“买电。”
这红痣姑娘头都不抬,把手机的充电线头紧了紧,往她面前挪了挪,就道,“系统坏了,充不了。”
林雨桐又问了一遍,“前天我妈来,你们就说系统坏了。昨天来,你们还说坏了,今天,你们依旧是坏了。且不知道什么能修好,是吧?”对!这种谁说的准呢。宿城就是这样,停电了,断网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林雨桐点头,也不纠缠,转身出去了。
出去见刘大姐过来了,林雨桐接了衣裳和帽子,“我不跟人吵,你放心回去吧。我有我的办法……”
刘大姐就道,“这些人根子深,要不然先跟小金说一声……”
林雨桐把衣服套身上,还要再跟刘大姐说话呢,一个前头楼上的大叔,进进出出的常见。见他手里拿着电卡,林雨桐就笑问:“大叔买电呀?”
啊!电抛费的太快了。
进去之后不到两分钟又出来了,林雨桐就问大叔,“充完了。”
充完了,没人,很快!
林雨桐紧跟着就进去了,又问那红痣的姑娘,“系统好了?能充了吗?”
时好时坏的,刚才好了那么一下,又坏了!
“试试吧,万一又行了呢?”
对方抱着手机,头也不抬,耷拉着个脸,拿着手机翻小说,嘴上冷淡的应付着:“真不行了,坏彻底了。”
林雨桐也没言语,只往大厅里几排长椅上一坐,也不说话,就这么等着。那冲茶的还没回来,拖地的涮拖把去了,涮的不见人影了。大肚子孕妇已经拿着抹布细致的去擦键盘了,恨不能每个按键都全方位擦一遍。对于缝隙里的,人家还拿个小刷子出来,一点点的再刷,总之很忙就对了。
她也不急,就坐在这里。然后门被推开,进来个五十来岁的大妈,林雨桐就招呼,“阿姨,也是买电吗?等等吧,系统坏了。”
这大妈愣了一下,就说,“咋回事呢?咋还能系统坏了呢?就剩下十度备用电了,空调开着呢,十度点够用几个小时的?”老式的柜式空调,特别费电。
里面几个人谁都没说话!
林雨桐就跟这大妈说,“是啊!这都第三天了,一直系统坏着呢。”
“这哪行呢?三天还不修好,那啥时候能修好……”
“说是不知道呢!没个准。”
这大妈都急了,“这可不行……”
正说着呢,外面就急火火的进来一人,一身的汗,一进来就喊,“买电……能多买不?”
林雨桐还没说话呢,这大妈就说,“买啥呀,买不成,系统坏了,都坏三天了,啥时候能修好还不一定……你说现在这后勤上是怎么弄的?!”
这人在小区外围做生意的,这小区外围一圈铺面,也都是石油家属买了。没点小权利,还争取不到这个抢手的铺面。试想一下,一个成熟的,数万人的收入稳定的社区,周围的小买卖好做不好做?而且,用的水和电还都不是商业的费用,是跟普通的住户是一样的。这人是开饭馆的,大夏天的,饭馆没电谁进去吃饭呀!不仅是凉爽不凉爽的问题,关键是后厨的照明怎么解决?那地方采光没那么好。有气有水,偏没点,叫后厨点着蜡烛上菜呀?
这大哥就愣了一下,“咋弄的吗?我打电话问一下。”
那大肚子媳妇就觉得这么下去要完蛋,赶紧放下键盘就要说话,林雨桐直接给拦了,“是要问一下,我在群里也已经联系技术科那边的人了,人家马上就道。这系统维护是多大的事呀,坏了正常,但几天都修不好,技术部分就有大问题呢!刚才林主任说了,派了人过来,最多十分钟就到。”
这话一说,那红痣的姑娘脸蹭的一红,不看手机了,点着鼠标把页面关了开,开了关,“也不太要紧,很快就能用了。”
之前出去冲茶的那个人也回来了,手里拿着杯子,说那红痣姑娘,“你再试试,别叫这么些人等着……赶紧的,一个一个来……”说完了又看林雨桐,“叫你多等了这么长时间,实在是不好意思的很,说不清是网不好,还是系统老故障,咱们对电脑这玩意也不熟悉……”
林雨桐就第一个过去了,“那可得看好了,有些系统没弄好,电卡一上去就消磁了,这也好真是这么着,还不如等人家过来再说呢。我还听谁说,电没冲上去,结果钱交了……”
胡说!哪有这样的?
可那大妈和那开饭馆的大哥不知道呀,就是饭馆挣钱,那一天净利润也就是两三百块,对吧!完了因为故障出现这问题了,不上算呀!最多十分钟还等不了吗?
那大妈也不急了,那大哥只打电话问后勤,“故障修理多长时间人员呀……哦哦哦!几分钟呀,好的!好的!”
就这么几分钟,又来几个人,不用林雨桐说话,大妈和这大哥就在那里说呀,然后一致讨伐技术部,“只他们的工资最高,补助最多,待遇最好……什么好事都先紧着他们,结果呢?就这点事,你看这事办的。”
单位内部嘛,就是这样的!相互眼红的也多了,只要拿的钱不一样,那就永远有争端的。像是这种不针对个人的批评,大家攻击起来毫无压力。几个人说的可来劲了,一点都不给物业这几个人说话的机会。拿着茶杯子的这个估计是管事的,几次想插话,林雨桐就抱臂靠在她们那个办公位的桌子上,似笑非笑的勾着嘴角。
她心里一跳,觉得这是要坏事,吴桐压根就是故意的。她想出去,拉着吴桐去一边说几句道歉的话,叫这事过去算了,结果才走出去,门被推开了,技术部的人拎着个黑包进来了,黑着脸,“哪里坏了?你们就没有报修,却嚷着坏了三天没人给修!”这个月的奖金被这一折腾,怕是得扣完了。瞎扯淡呢不是!
这管事的就赶紧道,“可能是网络的问题……”
网络的问题?技术部这小伙子火气很大,说话的语气也不好,“网络是专门处理过的,怎么会有问题。这跟咱们办公楼用的是一样的……办公那地方从没出现过这种问题,你们怎么会出现这种问题?”
“那大概是操作的问题?”
“这是个傻瓜操作系统,智力正常接受过九年制义教育就能用,怎么会出现操作问题?”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指放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一同操作,把键盘敲的咚咚咚的,而后才道,“系统这不是挺正常的吗?哪有问题呀?这不是一切缴费正常吗?收拾坏了三天了,可这大前天,陆陆续续充值一百七十八户,前天充值一百六十五户,昨天充值一百七十二户……就是十三分钟之前,一切缴费不都正常吗?半个上午,缴费三十七户……这跟之前每天的量基本是持平的呀!哪里有问题呀?这个事情得说清楚……”
林雨桐就说,“许是系统时好时坏呢!”
这小伙子看了一眼,是吴桐,他说话没那么呛,只道,“这不可能时好时坏!网络监测是正常的,不是网络故障。傻瓜系统,不是操作故障。再说了,哪里就坏了三天了?这明显就说谎吗?”怎么得罪这一伙子了,这么整技术部。这事不说清楚,一个部门的奖金都得完蛋,自己不吃挂落吗?
“确定吗?”林雨桐就问了一句。
确定啊!这有什么不确定的?!
林雨桐冷笑了一声,跟外面等着的人道歉,“看来是我耽搁大家了!人家不是不卖给大家电,只是不想把电卖给我呀!就说呢,我二十分钟前碰到一厂的一个阿姨,她是充了点出来的。十八分钟前,我进来要买电,人家说坏了。我这一出去,又碰上二十号楼的大叔,他进去充电,这应该就是十三分钟前那个记录。见打住充值成功了,我再进来,系统又坏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给小人物在这里掰扯,我犯不上。
出门刘大姐还在,问说,“就这么了了?”
了?
了不了!
林雨桐拿了刘大姐手里的电动自行车钥匙,骑着就走。到了楼下开了自家的车,而后直奔油田的办公楼。
作为家属,进去并不难。只说要拜访谁,在门口登记就行。她说她找王弼,王弼就得出来接他。看见他还奇怪,“是要拿金工的什么东西吗?我下班给你捎回去多好呀?”
不捎东西,“知道周民在哪吗?”
知道呀!他一般都在办公室那边,油田天天开会,他是办公室副主任,协助安排会议,“怎么了?”
行!知道了,你去忙吧,我去找他。
找他干嘛?出什么事了吗?林雨桐只笑了一下,“有点误会,我道歉去。”
道歉呀!那没事,“在七楼,你去问一下就知道了。”
好!
然后林雨桐直奔七楼,跟一个保洁阿姨问了一句,人家就指了指前面,“往前走,最里面那个小会议室,里面正在开会……周主任抱着一沓子资料,进去发资料去了。你别急着敲门,他马上就出来了。也别喧哗,里面的会议挺重要的。”
林雨桐点点头,一直朝里走。
这会子周民正在里面呢,手机在静音上,塞裤兜里呢,哪里知道家里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的打呢。他了资料,就真得出来了。他不能出席会议,只是负责会议的安排而已。发完了资料,就直接往出走。可今儿一出来,就愣了一下,门口直戳戳的站着个人。他给吓了一跳,愣住了,也没注意他的手还拉着门呢,门半开半合的,他正是要进不进,要出不出的位置上。
林雨桐朝后退一步,“周主任,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我家金工不在,你能叫你家亲戚卖给我电吗?你看我家,我妈和孩子还在家,实在是连着三天都买不到电了!咱自己的后勤物业,没一个人肯卖电给我……你看,我们是外来户,跟你们这种数代在油田上,做过突出贡献的坐地户可不一样。我知道,你们这三亲六故的,那关系网大了!不就是想给我和我们家金工一个教训吗?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们的厉害了。我给你道个歉吧,鞠三个躬行不行?要不然,我在社交平台上公开的给你道个歉。不求啥,就只求在水啊电的上面,别卡我的脖子,成吗?我知道,油田上工作,不是按照贡献的大小算的,这得讲究个资历!我这次真的领教了,等我们金工回来,我叫他亲自登门跟你道歉去。以后,周主任的话,我们就当圣旨执行,绝不含糊。我在这里诚恳的祈求你了,你看在我一个刚生了孩子的产妇的份上,看在家里还有个不足两月的孩子的份上,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成吗?以后啊,您想要什么机会,我们金工绝对不跟你竞争,您这资历,您这群众基础,机会不给您,我们都得惹众怒……”
话没说完,里面出来人了。庞书记严肃着一张脸,站在周民的后面。林雨桐的话说的太急太快,周民压根就没反应过来。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周民不可能撺掇人去干这个事。但他不爽,他的亲朋好友和跟他相关的枝枝蔓蔓的,就不出头了?
这不?这边脸青了白,白了青,反应过来了才要开口解释,庞书记说话了,“是小桐啊,你进来……有什么话进来说。”周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觉得他得完!这位过来又是鞠躬又是道歉的,这是要他往墙上挂呀!林雨桐把惊讶着着实实表现在脸上:“您也在会议室?”好像压根就不知道里面在开会一样,“静悄悄的,我还当周主任在里面准备会议呢,刚才保洁阿姨还说,周主任抱了资料进去……”
一般的会议提前会把资料准备好的,只是今儿有些特殊。
但这么一解释,就好像她真不是刻意来告状的一样。
周民就忙道,“那个……吴桐,怕是有点误会……”
林雨桐点头,“您说是误会,那就是误会吧!怎么着都行。”
周民:“………………”这娘们怎么这么难缠。他忙跟庞书记道,“我这还一头雾水了,我先跟她谈,先单独沟通……”
“不不不!不用沟通,你说什么是什么吧。”林雨桐直接把她要出口的话给堵住了。
庞书记还没说话,里面有人说话了,是一把手张书记,“都进来!有什么话进来说。”
这个吴桐可不是一般人物,她在网上的消息就没下去过。最近话题又有点热,一是她生孩子了。网上吵吵嚷嚷,都是想知道她还有几分之前的实力。二是奥赛又不远了。这就免不了把吴桐拿来比对比对。再加上,她场外指导的拳击运动员,在世界排名赛上打出了极好的成绩。
这么一个人,只看她个人社交媒体上有多少粉丝吧?一亿多呀!这样的人,人家刚才怎么说的?人家说:要在社交媒体上公开给他周民道歉吗?
这要真去道歉了?就是要把事往公开的闹。闹大了之后呢?对油田是有什么好处吗?这牵扯到用人机制的大问题。
人家没利用她自己的名气把事情往大的闹,这就是人家处事的高明之处!处处给人留有余地,她才处处有余地。
就像是现在一样,咱知道人家手下留情了,也知道这事不能妥善的解决,下一步将面对什么,那咱就得好好的处理。
所以,进来吧,有什么话进来说是一样的。
周民站在那个位置,出不得进不得的,领导叫了,非进去不可的。他一转身进去,林雨桐也就跟着进去。一进去就露出几分讶异来,而后一脸的不好意思,“对不起,打搅各位领导了。”
里面做了四五十个领导,油田上的各个单位包括几个厂的领导都在呢。
裴主任就先道:“这个小桐呀,小金不在,孩子还在家,什么事这么着急,得撇下孩子找到单位上。”
林雨桐朝裴主任露出苦笑:“既然领导们都过问了,那我……还是想替更多的人说句话。我手里有录音和视频,大家看看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把录音和手机都发给裴主任,裴主任给发领导群里。
包括周民,都先摸出手机,倒是看看是啥事叫吴桐跑到这样的场合来闹事来了。结果手机一拿出来,手机屏幕还亮着呢,是自家老婆的电话。他给挂了,才说要点开群呢,电话又来了。他再挂了,这才看视频。
后面不知道是哪个厂的领导,就说周主任,“我眼神不行,放大屏幕上吧。”
周主任又给关了,直接登陆了电脑版,然后点开。这就清晰了,事情真不复杂。对话里前因后果都有,就是有人下绊子,导致吴桐家接连三天买不到电。
林雨桐就说,“事就是这么一点事,说实话,在来之前,我都想好了,咱惹不得还躲不起吗?不说我的农庄不远,那边一整栋办公楼,还有宿舍居住的地方,我们要搬家,那边真有地方。何况除了农庄,我们还有家里给购置的别墅……那边什么都是齐备的,大不了我们搬出去住呗。可站在这儿,看见这么多领导,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说一句公道话。跟普通人比起来,我的身份到底是有些特殊的,是有一些社会影响力的,也有能力随时走,可饶是如此,这拿捏的小手段都出来了。那我就想,不如的那些人呢!不如我的那些人,得罪了他们,又该怎么办呢?除了忍着,还有什么办法呢?我因着有退路,大不了不干了,我不为吃喝发愁……又因着各位领导对我们家金工的看重,我能站在这里,敢站在周主任面前,敢站在诸位领导面前……可还有更多更多,很普通很普通的职工,他们若是跟像是周主任这样的人以及他们的小团体有了矛盾,怎么办呢?他们可敢追究,他们可有勇气站在周主任面前……他们要考虑生计呀!这是什么?这是以裙带为纽带的势力。”
张书记心说,上面开会,三令五申,说是应该在我们组织内部,让‘裙带关系’销声匿迹。这是今年的一个工作重点,结果这个吴桐直接往上面点,将其定义为裙带关系。
是的!企业内部,这种裙带关系比机关里厉害的多。一旦存在裙带关系,自然就会有‘官官相护、公权私用’这样的情况。
林雨桐就道,“这次我们家金工被推荐去培训,这件事我隐隐有所耳闻,诸位领导舍弃了按资排辈,而选了金工。我那时候就说,咱们油田在晋升机制上走在了前面……”
庞书记心说,这话说的漂亮。为什么说在晋升机制上走了前面呢?因为国家企业有个弊端一直被人诟病,那就是裙带关系导致了晋升机制的不合理。很多更多更有才能的人被‘资历’两个字压住了。不看贡献,不看业绩,不看能力,资历是个硬杠子。有些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再加上裙带的提携,也一样能升上去。反之,则挣扎一辈子也没用。
这个吴桐可不仅仅是个运动员,也不仅仅是个搞农业科研的,听她说话,就会觉得,她要是做政客,那也当真是个好苗子。一上来先势弱,以弱逼迫。且把这件事的最坏情况摆出来了,她是有把事情扩大化的本事的!叫人不得不干涉这件事。可真到事上了,她说她原本不用死磕,这话也是实话,她有这个经济实力。她没说她的委屈,因为这说了也没用,大家都知道一个小人物是把她不能怎么样了。可人家马上点出来,对我这种有影响力的人都敢这样,那其他人呢?哪里没有老实人呢?谁能跟谁一定不结怨呢?只要想想,老实人被这么处处拿捏,就问心里冒火不冒火。
说实话,后勤物业上那几个人,都是关系户。一个月拿不到三千块钱的工资,混日子呢。这些人是啥有本事的人?是啥有见识的人吗?闹大了都开除都没关系。
裙带关系猖狂若此,一个后勤物业的合同工办事员,就敢这么欺负人,这是什么性质呢?至此,事情就不是说处理个把人的事了!把这些枝枝蔓蔓的不砍掉一些,怎么交代呢?上面说要重视,r/>
还有就是,今儿开会的主题就是:关于企业内部的冗员问题。
是的!对一些岗位要裁员了!可从哪裁,以什么标准裁,裁什么人呢,这不是正开会讨论着呢嘛!
就在这个当口,吴桐来了,她管这个叫做一股子势力!
清除了这股子势力,裁员的目的达到了,裙带关系带来的危害也一并解除了。
这对油田是有好处的!她这是把她当做一把刀递到在坐的诸位领导手里了,要砍人,来吧,拿她当个切入点,她不介意。
诚然,这么做之后,跟她有矛盾的她借刀杀人,清理干净了。可是呢,这是得罪人的!很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周民才算多大的势力?
庞书记手里拿着手机,像是看视频,其实呢,是给四爷发了消息。情况简单的说了,这个事闹不好领导们真会顺着这个口子开刀,如此,势必会得罪人的。
四爷在课间,他回复了一句:对公事有利,当做。
庞书记把这截屏下来发给张书记,张书记扫了一眼抬头跟庞书记对视了一眼,而后两人同时垂下眼睑。张书记转头,才要跟林雨桐说话,结果大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老公,那碍眼的吴桐就该一脚踢出去,你……
周民用电脑登陆了,用的是大屏幕,来消息了,就有部分内容不用点开也能看到。‘你’的后面是什么,周民不点,大家看不到。但只前面那句,要把吴桐一脚踢出去,这话说的得多张狂呀!
你的后面是什么,不用看大致也猜得到,不外乎是:你想想法子!你尽快回来有事商量这一类的话。
一个小小的办公室副主任,就能猖狂到这个程度。凭什么?凭的不就是角角落落的,他们都能触及到!到处是跟他相关的人!
裴书记就发话,“小桐呀,你先回去!你反应的问题,在坐的都非常重视。你能有事过来寻求解决的办法,而不是采用非常手段,我得代表咱们油田谢谢你……”
“看您说的!我也是咱们油田上的人,我家的闺女还是咱们油田的户口呢。”林雨桐客气了几句,便不再滞留了,这事到这里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一出去她就给四爷发了消息:事情已经解决了。四爷回复了一句知道了,这就行了。桐桐办事有谱的很!至于说这件事会得罪人,瞧这话说的,只要干事,就肯定会得罪人。可只要是好事,是对的事,那得罪了就得罪了。这便是有所为,有所不为了。
是的!林雨桐就是这么想的,她回小区的时候碰见挺着肚子的孔鲤在单元门口等着呢。一见自己,她就忙道,“我才听说了,这事在群里嚷嚷开了。那一家可厉害的很,那物业里干活的,哪个不是背后有个靠山的呀!要不然那轻省的事能轮到她们身上?”
林雨桐带着她回家,就说,“对这个事,我也不是今儿才有意见的。哪一年油田上不死人,可那些人在岗位上没了的,也确实是给的抚恤还行。可是对这些遗孀和孩子的照顾,是不是还得再倾斜一些呢。他们的实际困难得考虑的呀,对吧?廖姐你也认识吧,当初跟我是邻居……如今还是园丁,但我觉得像是这样的人员,应该用在后勤这些地方……”结果呢?全都是有关系的把着这些位置,拉帮结派的。什么玩意?!
“你太冲动了,这把人得罪狠了!”
既然得罪狠了,那就是要把根刨出来呀!这次便是一把撸不干净,可也差不多。
是的!撸的可干净了。不属于周民这一伙子的,那些势力有没有一把撅的那么干净咱不知道,但是周民这一伙子,扒拉的那叫一个干净。
对后勤物业这块,里面的有一个算一个,一把给扒拉干净了。就像是技术部门说的,那系统就是个傻瓜系统,用一次就会了。然后后勤在社区内部招聘物业人员,一个月两千八。林雨桐给廖姐发了消息,叫她赶紧去。厂里做园丁到底是辛苦,尤其是照顾孩子不是很能照顾得到。接送的时间有点赶!
这几个人是这件事的直接责任人,处理了的理由是现成的。
一处理,紧跟着就出了一个第一批裁员名单,凡是跟周民有瓜葛的,全在上面。周民在办公室做主任,他老婆在三厂的后勤。他哥哥在运输队,他小舅子在销售部,他小姨子在医院做器械室管理员,他连襟做后勤采买,他嫂子在一厂的财会室。他老婆的弟妹在油田办公室做办事员……就连他已经退休的老丈人,也承包了一部分小区的一部分绿化。反正年年都种树,年年又挖。这回说是树生病了,得换品种。那回又说树成活路不高,不合适当地的气候。倒腾个没停的结果就是,年年从这里都套一部分钱出去。
林雨桐都没细数,上了第一批裁撤名单的一共三百五十八个人。想想看,这关系网一个连着一个,怕人不怕人?
这个变故来的快且猛烈,然后好几个女人,站在楼下,对着林雨桐谩骂。
谩骂?
林雨桐直接报警了,里面呆着去吧。不仅得去里面呆着,我还会起诉,告你们损毁我的名誉。而且,林雨桐还放话了:我的农场就在那儿呢,今儿之后,要是我的农场什么东西丢了,或是找活烧毁什么东西了,再要么是养的鸡鸭死了,我别人不着,先找你们!
周民的老婆指着林雨桐:恶人!恶人!这才是最大的恶人!周民都快疯了,这些老娘们,净惹事。别觉得骂人是一件小事,这事人家真要告,判刑的不是没有。只要说到判刑的,哪怕是三个月呢,知道这个影响有多坏吗?孩子们将来的前程受影响呀!
再是如何,在单位里朋友还是有几个的。将来孩子想考进去,这些朋友帮个忙,问题就不大。可你若真是被人给告的留下案底子,孩子怎么办?孩子都十三四岁了,最多十年,孩子就到了需要安置工作的年纪了。
他是紧赶慢赶,可人还是被带上警车。怎么办?这得赶紧想法子呀!到底是当地人,在其他部门和行业里,人家也有不少朋友。这个那个的都说,这事没别的法子,争取人家的谅解,只要对方不告,这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找上门去了,不停的摁门铃,没人给开门。王弼从家里出来,看着周民一眼,就道,“周主任,吴桐不在家。马总带人来接了,去了京城了,两个小时之前的飞机,这会子正在飞机上。”
“说是没给孩子办满月,想回去给孩子过个百日的宴会。刚好金工这段时间得在京城,孩子也出了月子了,能出门了……”
彻底的躲了。这可怎么办?见面三分情,对吧?人家这不露面了,说都没地方说去。金工的电话他有,但是打不通呀!不用问都知道必然是将他给拉黑了。
可这会子能找谁呢?私下里找哪位领导从中间过个话?虽然知道这个时候人家不能管,要不然就知道了,摁了门铃半晌人家才开门,这个家属说,已经睡了,他觉浅,起床气还大,要是有特别要紧的公事,我给你叫,要不然,能不能稍微等等,等明儿再说。那个领导家属说,来的真不巧,回来就说头疼,怕是空调吹的狠了,刚吃了药歇下了,你看这个状态,也没法谈工作呀。
一晚上煎熬的很,想着这个事怎么办合适。没法子,第二天一早的飞机,往京城去。
本来想去找金工的,但人家那学校,不是说不能有访客,但访客却不能进去。不能进去,人家只负责传达。传达的时候,那边说金工被老师请去了,什么时候回来这又不知道了。
周民也不知道这是真的,还只是托词。转脸又给韦志同打过去,韦志同对单位的事那是心知肚明,周民一打电话,韦志同就说,“周主任呀,你对我也不够关心呀!徐徐是吴桐的亲姐姐,姐妹俩置气的时候多了,但人家还是姐妹,对不对?你不知道呀,这边一听说,徐徐就发了好大的脾气,又是要找记者采访,又是逼着我向有关部门反应……我这要是给你做了和事佬,那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徐徐也刚怀孕,胎有些不稳,也不能叫生气……”
周民还能说什么呢?哪怕是借口,这个也得认了。挂了电话,想了想还是得去找金工,守在学校门口,还就不信他能一直没空。
这回四爷有空了,请周民进去,还带着他在食堂吃了一顿饭。周民说情,四爷可利索的就答应了,而后还很好脾气的把周民给送到校外。可转脸,单位的纪律部门就收到了匿名的检举材料。
材料上涉及的可广了,从违规安排亲属,到违规报销单据,再到借用职务之便,套取单位的各种资金。
这里面涉及的很多东西,这都是职务犯罪呀。
这些女人就是关了三天就出来了,心里不是不害怕的!这还没缓过神来呢,这一条线上的一半男人,又被请进去了。
周民的老婆倒是没事了,周民也没事,工作丢了,但不至于影响下一代呀!说实话,都松了一口气。可他们没事了,男人出事的那几家,却觉得不对。先是周民往京城跑,一回来被关着的人就放出来了,紧跟着其他人就出事了。
啥意思?这检举人是谁呢?这么些年都没出事没人举报,怎么就刚巧现在就有人举报了呢?这要不是你周民干的?能是谁干的?
马上就有人解释:周民跟金工竞争,那是工作上的正常竞争。金工之前不是还被检举了吗?说是报销机票之类的。没成,但是金工不也没说啥嘛!这属于工作上的正常碰撞,检举也是人家的权利,本来是可以相安无事的。在单位上嘛,不可能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肯定有不合的人呢。周民和金工可以在工作上不和,但哪里就至于把工作给丢了呢?说到底,还不是他老婆的小姨子,那姑娘太霸道了!后勤物业上的其他人都怕得罪人,跟着糊弄事呢,结果可好了,平白的把活给丢了。连周民都跟着被裁撤了!本来是有大好前程的,那你想想,周民能不生气吗?一生气一冲动,这不就给检举了吗?你想呀,这有些事他们不说外人怎么能知道呢?咱在单位多少年的人都不知道,更不可能是刚到单位不久的小年轻,对吧?除了他们内部也没别人了!
这话有人支持,还表示:金工和小桐还是讲人情的呀,做事总留三分余地的。
周民是有苦说不出,马上四十的岁数,接下来创业,要做的还是石油的相关行业,还得跟单位的领导打交道的。
林雨桐知道的时候就笑,周民不找来没事,一找来,四爷面上把面子给了,可结果真是他想要的?
她带着孩子在京城的家里,在这边住上两月,也省的四爷周末要赶时间了。虽然还是晚上不能回来,但住的近便心里就是踏实。
只说是给孩子过百日,这个就是个借口。没想过来着!
结果真等孩子百日了,也就是一家人吃顿饭。吴家的亲戚,再加上马家的父子三个,也不去别处,就在家里吃得了。
孩子百日就三个多月了,到这个年龄一般能认出常带她的人。家里的人,她瞧见就笑。手脚扒拉着,不知道有多高兴。可别人抱呢,她也不哭。谁逗都笑,笑的咯咯咯的。
这么养着养着,吴云那真得不错眼的看着孩子,什么事在她眼里都不重要了。就一个小屁孩,她愣是给孩子弄个包尿不湿的小裙裙。还得是大红色的公主裙。回来一件一件的手洗,那语气就别提了,“我一说三个月,她们就给我推荐尺码。我说我家孩子能穿70的,她们还说大了,瞧瞧,哪里大了?很合适呀!我们长的高,是不是?”
穿上小红裙,白白的长袜子,林雨桐没再给剃头发,这孩子的头发又厚又浓密,胎发剃了之后留到现在,这长的已经不竖着了,长了就自然垂下一点,给梳理好带着个发带,吴云抱着孩子笑眯了眼,“瞧瞧,我们吴钺多漂亮呀。”
是!家里来了客人,这个一抱那个一抱的,这孩子也不哭。眼睛跟着爸爸妈妈和姥姥转悠,马向南最近常来,她大概有些认识,可乐意马向南抱她了。马荣广要了几次,这才给抱怀里了。说话也不大声了,笑也不大声了,轻声细语的跟孩子说一些孩子压根就不懂的话。吴云怕他一个大男人,把孩子弄的不舒服了,就在边上守着。马荣广就说:“亲家呀,不瞒你说,我一直就没见过这么大的孩子……思业就不说了,就是向东吧,他小时候我才创业呢,生的时候我不在医院,出差回来他都快满月了。后来就是……早起孩子没起,我看一眼就走了。晚上回来就醉汹汹的,也不敢叫我挨着孩子。后来有了向南了,公司又扩张,我依旧是忙的不着家……人老了老了,就觉得什么也比不上怀里这个小孙孙……”
把吴云说的,心里怪不落忍的。觉得这就是个同病相怜的人,然后百日宴之后,她会拍一些孩子的视频和照片,放在群里。马荣广是看见一个,就转发一个,收藏一个。转发给白展眉,收藏了就叫人打印出来,然后放家里相册里。
林雨桐和四爷知道吗?都知道!这种小不点,瞧见了能不爱吗?马荣广是真挺喜欢孩子的,想开口提要求吧,也知道不合适。于是,人家给吴云卖惨了,吴云这不就不忍心了吗?用吴云的话说,“人家都炫娃,我都没法炫。发朋友圈吧,还总怕有人给传播出去。”
给马荣广发,这个是不怕的。
确实也不怕,都是收藏一下,看看就得了,也没别的。像是白女士也一样,三个月了,这不是跟林雨桐联系那个研发的方向嘛,顺便问了一句:“晚上要一直穿着尿不湿吗?会不会屁股很难受。”
“没事,偶尔会解开。”
哦哦哦!那就没事。是真的没人给发到什么地方。
九月多,林雨桐从京城回来了,四爷也只周末才去培训,而此时的宿城,已经是秋意渐浓了。
家里磨合了三个多月,也算是顺了。吴云在家呆着,孩子在家放着也能安心。就是母乳有时候跟不上,也没关系,开车到单位附近,林雨桐出来给孩子喂奶也是可以的。
要说真就放心的很,这是唬人的话。哪有真放心的呢?可不这么着,至少三年啥也别干。
出门的时候,小家伙吃了奶又睡去了,林雨桐轻手轻脚的出门。她今儿去报道去的,算是正式在研究所入职了。
之前只是个学生,研究所的人也仅仅是认识。而今身份不同了,得去找领导报道去。因着之前温泉山庄的事,所里都知道林雨桐这是能拿出资金的那一类人,一说报名,直接带着去见所长了。
所长姓赵,黑瘦黑瘦一老头,主要在研究戈壁种植食用仙人掌的。林雨桐一进去他就笑,“来来来,坐!坐下说。”陈旧的办公家具,有些年头了,到处都摆放着资料。林雨桐过去,坐在斑驳的黑人造皮沙发上,赵所也端着茶杯子过来了,“手续呢?都带了?”
带了!她把文件袋递了过去。
赵所拿了,起身亲自去给办了。入职了,最直接的就是说这个待遇嘛,一个月多少钱呢?每月的基本工资五千八,奖金五百零五,因着在宿城,补助稍微高一点,一千一百三十二。
也就是说,如果不因为各种原因扣除奖金的话,一个月能拿到七千四多一点。干一个月拿的钱,没刘姐在家干活拿的多。
而且,这一入职,再有什么研发,也不全是个人的了,单位也得分一杯羹的。具体怎么一个分法,自来也没有定论。
赵所长就跟林雨桐谈,“你自己有自己的方向,咱也都知道。那你现在的想法呢?是坚持你的方向,还是另外加入哪个小组?”
林雨桐就道,“我就是搞农药的,虽然跟沈老师的方向不同,但是有可以合作的地方。”
赵所长挠头,“你这个方向,能搞的不多。你虽然跟老沈都是搞农药的,但却属于两个体系。要不然,你看这样行不行,给你个办公室,再给你两个人,试着单独拉一摊子算了。”关键是她研究的这个跟谁都不重叠。中药制剂的农药……行内真没搞这个的。说起来,她那个催熟剂这两年卖的可火了,也有人试图从这个方向上寻求突破,可一直也没见谁有成果。光是中药材的种类和药性,外行人花十年都未必弄的明白。她要朝这个方向,那是谁都跟她不能搭伙。不行就弄个新人进来,一边打下手一边学习去呗。
也行吧!这么安排就这么安排吧。
可办公室在哪呢?在一个旧楼里,那块这几年都舍弃了,只两层的建筑,房子是五十年代盖的,要不是那个方向在西北角落,冬天正好挡风,早给拆了。为了美观,小楼一圈绿化的不错,几乎给遮挡住了。
外观也由市政给改造过了,外面瞧着鲜亮的很,可里面一直就没收拾。
乔主任是办公室主任,带着林雨桐过来,“本来呀,有职工提议,说是把那楼朝外开个门,承包出去还能做个买卖。可几拨人都看了,这地方想改造,代价太大。价钱便宜的话咱们觉得不划算,弄的乌烟瘴气的才那么点钱。可价钱高,再加上改造的钱,人家就划不来找老楼了。就这么闲置下来了。”
林雨桐从正门进进出出这么多次,都没发现这个有时代特色的建筑。看着楼前那个斑驳的红五星,她脑子里又有什么一闪而过。
乔主任说,“粉刷肯定是要的,需要多少,你写申请,我帮你批。”
成!这得慢慢拾掇。
打开门进去,其实不脏。
“要出租嘛,叫人打扫过的,窗户都是拾掇过的,暖气本来就有,暖气片得更换,管道没问题。”
林雨桐上上下下的瞧了,“找些人来粉刷一遍,也就两天的工夫。”真就花了两天粉刷,林雨桐要保持老建筑的原貌,红五星还是红五星,鲜红鲜红的。大门是几扇的红漆大门,这个也一样,也还是这样的大门。就是楼下的大厅里的木头的报刊亭和宣传栏,林雨桐也都保留下来了。凡是水泥地面斑驳的地方,叫把那个补起来就行了。
猛的一进来,就像是回头了几十年前,然后到处都是穿着黑灰或是军绿色的衣服的人手里拿着各种稿件进进出出。
这一拾掇出来,都跑来看了!还别说,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舒坦。
李建是副所长,他一直做的是戈壁动物的研究,这来来回回的看,就道,“我们那些标本呀,弄回来拾掇的时候,总有人对我们有意见。我要是早知道这里收拾出来是这个样子,我早搬过来了。”
这话落下,谁也没言语,一个三十出头的大姐马上就笑道,“想要呀?这还不容易?趁着吴桐还没搬了,咱搬过来得了。跟吴桐置换置换嘛!”
林雨桐假装没听见,听到两次她的名字,她才从边上的房间里出来,“于姐,你叫我了?怎么了?”
于姐就笑道,“说跟你换地方?”
林雨桐愣了一下,看赵所长,“要换吗?我们这弄中药的,势必有味道的。抽风机都安装进来了,要换吗?我们这一开工,满楼都是味道……”
李建滋溜了一口茶,笑了笑没说话,出去了。
林雨桐回房间继续量尺寸去了,哪个单位上都是这怂样子。职场嘛,哪怕是这种看起来相对清闲的单位,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是一个兵都没有呢,然后把李建给得罪了。
回家去,吴云问说,“在单位好着没?”
好着呢!
“跟同事处的好吗?”
好啊!大家都帮我收拾地方,都挺好的。
吴云就真当挺好的,毕竟桐桐这孩子挺会跟人打交道的。能哄的过吴云,却哄不了四爷。可四爷也不操心,就那么个小小的研究所,拢共就百十个人的小单位,谁还能把她给欺负了?
四爷不怕她被欺负,可苏荷怕!苏荷在气候研究所,跟自家这边来往其实挺频繁的。这不,这边有点事,那边就听到消息了,苏荷打了电话来,“……那个李建呢,属于成果没见,但是论文发表的却是最多的人。这人挺会交际的,圈子里他的朋友挺多的。在你们所呀,属于强势的一类。赵所这人,虽然当了个所长,可一心还在他的仙人掌上,别的事在乎的不多。内部的很多事情,反倒是李建这个负责日常事务的副所,管的多些。”
行!我知道了,“你赶紧休息吧,趁着孩子还睡着,抓紧休息。”
苏荷应了,两人挂了电话。
林雨桐心里早有准备,可也没想到,这个李建的花花手段还挺多的。比如说,林雨桐申请要买药材,要买药才柜子,包括各种熬制药材的其他工具,这其实比其他研究方向花费的少的多了。可申请资料递上去,李建笑呵呵的叫林雨桐坐,“吴桐呀,我知道你是一员干将……也知道你的经济实力!你花钱怕是很少算经济账。可我当着大家的家,能不算这经济账吗?咱们呀,就得合理的消费,不能浪费一丝一毫。就像是你说的,买药材。药材就是草嘛,咱们当地的药材,是不是能自己炮制呢?比如说药材的柜子,非要中医的那种柜子吗?不是吧?这到底只是农药,不是给人吃的。那么药材搁在袋子里成不成呢?还有这熬制的工具,弄个煤气灶,弄个谁家不要的旧锅,不能用吗?想来是能的吧。这样,我给你批点买塑料袋子的钱,买煤气灶的钱……旧锅的话,你家要是没有,我从我家给你拿!一个不够,可以问问职工们嘛,谁家有这种不要的,拿来废物再利用嘛。克服克服!咱们所在成立之初呀,就在你那栋小楼里。你如今在里面办公,更要秉持这种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吧啦吧啦的,说了得有四十来分钟。
林雨桐可好的脾气,坐在这里听完了。这点东西都批不下来,那自己挑人,谁跟自己走呀?谁跟着做课题,不是想做成了添一笔履历的?
所以说这家伙阴险嘛!
林雨桐皱眉,“所里都这么困难了?”
是啊!经费紧张嘛。
林雨桐没再言语,起身正准备走呢。结果门一把被推开了,肖宝怡直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老沈。这俩人应该是路过,听见了!老沈就说,“李所,吴桐只申请了一万块钱的经费……按说,新的科研组成立,前期固定的经费都不止这么一点吧……我这才从基地回来,就听说她的经费是一点一点批下来的。那她前期的经费呢?没有?”
还有这个经费呢?林雨桐真不知道!这乔主任是真成。
李建这人也不急,就道,“肖教授,这都九月下旬了,今年的经费早用的差不多了……不是不给,是没有那么多!要是能等,叫吴桐等等也行呀!”
拖字诀就出来了!
这种事就是这样的,经费足的怎么都好办,经费给你卡着,你怎么着都不行。现在说等明年,可明年他会告诉你,谁谁谁的经费是早就答应了的……反正能拖死你的。
林雨桐神色不变,伸手去拉肖宝怡,这个经费给有给的好处,不给有不给的好处,不用跟这傻缺在这里耗着。可这一拉却没拉住,肖宝怡一巴掌拍在李建的办公桌上,这是跟李建拍了桌子了!
哎呀!这老太太,脾气咋这么暴呢!俗世浮华(68)
肖宝怡气的够呛,在办公室里手叉腰,最见不得的就是李建这样的。只要不是太过分,都忙着呢,谁有工夫搭理他。
可这次的事就说过分不过分!
林雨桐低声道,“不给经费正好,我缺经费吗?回头以跟企业合作的模式操作,我还少了掣肘了。干嘛跟他在这里扯皮?!”
“可你若连这点都争取不到,你连选助手都选不出来。”跟着一起就是受罪,各种工资奖金给你找借口扣,谁挨得住这个?
这个呀?林雨桐就嗤笑一声,“您就说,别的研究所吧,也不说全部,但至少大部分研究所,都是盈利的吧。咱们所呢?盈利点在哪?早几年呢,搞水培,搞营养基培养……确实是靠着这个挣了一部分钱了,咱这大楼是上面的经费给建的,可咱那宿舍楼,还有买了那一块地皮,就是挣的钱买的吧。房子还是集资房,各家出了钱的,对吧?所处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咱们这里的盈利项目少,上面给补贴,经费自然足,所以大家也都是指着经费过日子的。若是投资的资金足,谁上咱这里来找项目?哪里弄不来项目呢?弄不来投资,所以,越发的得靠着经费了。可我跟沈老师的研究方向,却是能脱离戈壁的。农药这个,限制很小,我自然就能争取来资金。我有成功的例子在前,之后若再成功,那跟着我干活的,就能分一小杯羮。拿的再少,半辈子工资还是能抵得上的吧。老师,人先得生活。只要我这边资金充足,我能争取到企业奖金,还怕李健扣这个扣那个拿捏人呀?”
肖宝怡气道,“你当这只是欺负你呀?那也是欺负我呢!我要是连你也护不住,你瞧着……”
“您放心,只要我在,谁想跟挤兑咱都不成。”
林雨桐再没跟李建掰扯,可隔了一天之后,马向南来了,作为企业,愿意跟研究所,也就是跟林雨桐这个小组合作,愿意提供所有的科研资金,甚至于科研场地。他带着助理和律师,就是来谈这个合作的。
赵所从基地赶回来,跟马向南握手。然后看了林雨桐一眼,李建为难吴桐的事它在基地听说了,还说等回来的时候好处理呢,结果吴桐就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回击李建。
李建这臭毛病!这是把财神爷往外推呢!肖宝怡和老沈分别打电话,啥意思呢?两人了解吴桐的能力,那个催熟剂也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两人一定是认为林雨桐有这样的科研能力,给了支持了,可能很快就有成果了。有成果了,没想着一定占吴桐的便宜,研究所得拿多少钱来。但研究所重点扶持的项目出成果,这报上去,意味着给研究所的经费会有所增加。申请的时候咱也有拿的出手的东西呀!有了更多的经费,才能给更多的项目投资,为的是这个。
马向南一说,赵所只点头说好,说感谢,但具体的,却得研究研究。
这是正常的。
开会了,林雨桐自然就列席了。李建拉着一张脸,“不管是哪里投资,用的都是研究所的资源……”林雨桐就问说,“请问李所,用的是研究所的哪些资源?内部资料?可据我所知,做中药材农药的就我一个,在此之前,除了历史古籍里的记载,就是一片空白。这个是国家给的结论呀!所以,这跟资料不相干。用了研究所的办公地点?试验器械?地点给我了,但是试验器械并没有。这个地点,您不是觉得好吗?给您用也行呀!您要是觉得那个粉刷用的钱是糟践了,我可以补给研究所。办公地点这个,企业可以提供。除此之外,研究所还有什么资源呢?招牌?名气?”
李建就道,“名气自然是没有你的名气大了!但是研究所的招牌,有利于企业将来对产品的推广,这却是不争的事实。这样的例子也不是一例了,外面的企业想使用一些大家认可的单位招牌,但内容自创的这种事不少。可只用一个招牌,一年就得给多少钱,这是有市场价位的,你打听打听就知道了。”林雨桐眼睛一眯,李建这个话,说的是没错的。事实上就是那么一码事,若是没有科研单位,很多事情是不好办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哪怕麻烦,依旧选择朝九晚五的上班的原因。这必然是有别处没有的好处,四爷才一力坚持让她来的。
李建这个话一出,老赵都没有说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林雨桐就问说,“那李所认为,研究所要多少?”
“百分之五,不能低于这个数。”
林雨桐皱眉,“我是课题的负责人,我更倾向于一次性买断,事实上,咱们行业内的规矩一直是如此。就像是水培推广,难道不是一次性买断的?是农资公司入资之后,他们生产培养基,直接销售给农户。而钱给咱们之后,当初签订的协议一定是在一定年限内,得给人家提供技术支持。而企业只是象征性的给咱们的技术员一部分物质上的补助,对吧?”啥也不投入,就想年年拿分红,哪个企业都不可能答应!
这话有道理!众人点头,李建的那个要求就是要把事情要坏的谈。赵所就说,“我同意吴桐的意见,咱们还是按照行业规矩来。”
会议室里领导五位,连带着列席的林雨桐,一共六个人。
林雨桐自然不用举手表决,但剩下的五个人,四个人支持林雨桐的说法,李建没举手。
这人紧跟着又道,“我知道马总和吴桐的关系,那我得提议,跟马总谈合同,吴桐回避,她不得参加表决。”
这是防着林雨桐以低价把东西卖给马向南。在外人看来,林雨桐跟马向南是一家人。低价买过去,研究所只能分这一部分钱,该卖一万的东西卖一千,本来能从一万里分固定的份额,现在从一千里分固定的份额,这当然是研究所吃亏了。
所以,这个协议的签订,林雨桐不得参与。
这个是可以的!林雨桐点头,算是应承。
紧跟着李建又说,“研究所和研究员之间这个分成,从来就没有什么固定的模式。别的研究所,出现过二八分,个人拿两成,研究所拿八成。咱们也别二八分了,咱们四六分!。”
这就是现状了!大部分其实都是这么来的。四六分的占多数。个人占四,研究所拿六。反着四六的,私人占六成,集体占四成的相当少见。也有极其个别的,像是二八分的例子,也确实存在。
李建开出个四六分的条件,这是给自己留了讨价还价的余地了。等着自己开五五,自己和研究所平分。
这怎么说呢?林雨桐不想答应。如此下去,科研人员哪里还有主动性?算一笔账就知道这个钱能落到手里几个了。比如说,挣了一万块钱,按照一般的分法,集体占六成,个人占四成,也就是说,到林雨桐手里的钱只有四千。而这四千真就落到腰包里也行呀,不是!还有一种税,叫做科研成果转化税,这个税林雨桐还没研究过,不过是听谁提过一耳朵,有一档能征收到百分之四十五。这四千再一交税,算算还有多少钱?个人给国家交税,这是应该的,给单位创造效益,这也无可厚非。可单位上拿了这个钱之后,使用的合理吗?要是都合理,就不存在卡科研人员经费的问题了,对吧?因此,她半晌没说话,良久之后才道:“我觉得还是一九分合理,个人拿九成,单位拿一成。”
我这九成收入很高,哪怕这九成里百分之四十五是纳税了,我乐意接受。这证明了我个人的价值。但你单位拿的太多,对科研真的有好处吗?大家有这个积极性吗?她是觉得最重要的就是保证这些人的利益。要保证这些人的利益,先得去争取自己的利益。
李建当时就恼了,“你是单位的人,单位给你……做后盾,若不是如此,你又何必上研究所来。这件事,不仅我不会同意,大家伙都不会同意。”
林雨桐好整以暇,“那就叫大家伙来嘛,一起议一议,看看这个事情到底行不行。”
李建才要反驳,快退休的张副所长直接就喊人:“通知一下,小礼堂集合,讨论讨论嘛!”
乔主任看了林雨桐一眼,就出去了。
人到的很快,都知道这边有资金,也有人想叫林雨桐做中间人,看能不能争取合作和科研资金,结果就被通知了开会。
乔主任就这个那个一说,几个领导和林雨桐还没出来了,就都议论开了。
于姐就说,“吴桐可太过分了啊!这把单位置于何地……”
话还没落下呢,林雨桐就在外面接话,“我的意思是,个人占五成,团队的其他人平分四成,单位拿一成……要是哪里不合理,欢迎大家指正。”
这话一落下,边上的李建就怒视林雨桐。她刚才可没说给其他团队成员分四成。要是她说了,自己就会拦住集体讨论这个事!
研究所,最主要的是研究员,也有职工,但一个研究小组,少的了职工吗?像是库房管理,算是小团队的一员吗?算!像是采购,算是科研小组的一员吗?算!内部分的时候哪怕是按照重要性分配,但像是这些一直游离在外的职工,也有了拿额外奖金机会了。那么请问:这样的分配方案谁会反对?有能力研发的科研人员会支持,没能力研发的助手一类的人员也会支持,那些职工类的人员,也没理由反对!
叫她这么闹,这会还开个P呀!俗世浮华(69)
林雨桐的提议,九成的人表示支持。哗啦啦的举起了一片的手!再加上领导里有坚决支持的,有弃权不表态的,李建的反对一点意义也没有。
应该是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这结果才一出来,李建起身,带倒了椅子而后扬长而去。
林雨桐转着手里的笔,心里却无奈的很。地方很偏,衙门很小,干事的有,混日子的也有,要是不太有上进心,在这地方的小日子可以过的非常舒服。没瞧见一点科研成果都没有的李建,人家已经是处理日常事务的副所了吗?影响他升迁了吗?
这地方其实比一般的中原省份城市的研究所,拿的工资高多了。集资的建的房子,成本不算大的开销,朝九晚五可以混日子的工作,其实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像是肖宝怡,像是老沈还有赵所这样的人,其实算是少的。他们也是这个所的柱子,一般的经费其实都是朝他们倾斜的。但是肖宝怡很过分的要科研经费了吗?没有!她还总想着,她只要能从外面争取一些,就给所里省出一些来。省出来了,年轻人就有机会了。
可实际上呢,像是林雨桐这样的年轻人,都被卡着脖子,更不要提其他人了。
会开完了,林雨桐给赵所打了个招呼,就走人了!因为这下来该他们跟马向南谈了。在谈成以前,她就先不来了。
这些事得跟马向南在家里说清楚的,反正来龙去脉的,也没瞒着什么。
吴云一边给孩子擦口水,一边支着耳朵听着。闹了半天,桐桐又跟单位的副所干上了。这事真又不赖桐桐!她有些懊恼,“也是我的疏忽,我早该提醒你的,在报道之前,先去几位领导家里拜访拜访,哪怕让肖老师和沈老师带着你去呢,多多少少的带点东西,好呆是个尊重。这个李建李所长呀,未必是真的有心跟你为难。主要是你没尊重人家,对吧?”
马向南却不这么认为,“此人就是贪婪!只温泉山庄让出一半做基地,所有的承建费用都是咱家承担的,他从里面少拿好处了?既然没少拿,就该有点自觉性,少些刁难,以后还能打交道。结果呢?这分明就是知道我嫂子去研究所有不得不去,不能不去的理由,这才拿小事刁难。为的什么?不就是我嫂子身上有油水,有钱,不缺钱,不在乎钱,他想多炸出一点吗?只谈钱不讲情的人,其实也好打交道!他是迟早要把他自己给玩进去的。”说着,就看林雨桐,“嫂子,若非农业科技推广少不了官方渠道,真该咱们自己建个研究所。”
林雨桐摇头,这个官方圈子内部相互倾轧厉害到圈外人想象不到的程度,更何况你一民间的……等待你的是什么?是无休止的攻讦。你说这个东西无害,他有一百种办法宣扬这种东西可能存在某种弊端。只要稍微露一点口风,同行业的经营者就能挤兑死你。可这种的东西,你又怎么去澄清呢?这是农药呀!不是治病救人的药。救人的药有指标的,可这东西,什么指标是标准呢?
她就跟马向南说这里面的事,“你知道嫁接成活粉的吧?这东西,都知道是某所的成果,可你不知道的是,它是怎么到某所的手里的。这件事,沈老师是知情者。几年前,他带的学生,很有天分,配出了那种东西。不管是实验室效果,还是在基地的实验,用了就知道了,效果很好。这学生天分高,也桀骜,自然知道自己拥有这东西,研产一条路,能带来多大的价值。他家本是晋省的,家里是煤大户,用家里的钱,又找各种的门路,在他们当地,成立了一家研究所。有了东西了,这要过检,要大量生产,你得叫审批呀!结果呢?审批几次都没过,等托关系找人再递申请的时候,市面上已经有这类产品了,高度相似……他申请的也给他批了,他可以生产。
可你说,你要是农户,你买正规的研究所出的东西?还是买名不见经传的个人所出的东西?农民种一季庄稼不容易,不管是种子、农药、还是化肥,他们都需要找那种可靠的!就怕野路子来的东西,万一是假的,一坏就是一季的庄稼,找人索赔,个人卷款能跑路,正规的单位朝哪跑呀?他们有他们的道理!你再是名人,再是找名人代言,可依旧比不上一块正规单位的招牌。
若是自己干,咱们可能陷入无穷无尽的被围剿中,对方天然占据优势……这种情况下,咱们是赢了好呢?还是输了好呢?若是输了,这一行里再就干不成了。若是赢了,咱们能落到好?扒了对方的脸皮,人家能跟咱们干休?况且,任何一个行业里都有好人,都有坏人。但你不可否认的是,这个圈子的精英群体,还在这个官方单位里。若是赢了,打破了大众对他们的信任……这不仅是对这些人不公平,更是一种大损失!咱们能在这行业里添砖加瓦固然好,可若不能,维持现状未尝不是一种上策。”所以,你就没打算自己单干过?
林雨桐点头,“这也就是开始麻烦!只要这一炮打响了,那谁也别想牵扯我。”这可把吴云说的一愣一愣的,“留不住人,跟你们这个圈子的生态环境有关?”
嗯!有大关系。可坚持留下来,在不停的腾挪中搞科研的人,难道不是更加的珍贵。林雨桐就觉得,这地方哪怕是小,但就是要在这个地方打造一个好的环境。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精英的团体加入……人才多了,许是十年、二十年之后,这里说不定真的能麦浪翻滚、花果飘香!
四爷回来的时候,家里正说的热火朝天。
吴钺被马向南抱着,她爸一说话,头蹭的一下就转过去了。等她爸进了客厅,朝她走过来,有个四五米的距离了吧,她这才看见了,立马就甩胳膊蹬腿的朝着她爸乐。四爷得去洗手呀,人一走,她又使劲的盯着卫生间的方向,等她爸再一进入视线,这孩子的嘴一瘪一瘪的,不知道有多委屈?
四爷笑着把孩子接过去,问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
孩子哪里知道?只一味的对着她爸乐。
马向南这才问说,“大哥,你知道大嫂那边百十来个人的小单位,还起妖风吗?”
这还分大单位小单位呀?这性质其实是一样的。
四爷就说桐桐,“你还是对社会职务不怎么热心!有些人不认钱不认名,只认你头上的帽子上是不是写着一个‘官’字,只要带着这个字,别管大小,他让你三分。否则,不认你这一套。”
林雨桐撇嘴,“任他千条计,我有老主意。谁手里有果子,谁就有话语权。我捏着果子,我怕什么?”
也对!两人做事的手法有时候相似,但也各有特点,四爷从不要求桐桐非听他的,能处理清楚就行。而后马向南给研究所谈判,心里有数了。论起做生意,十个李建都不是马向南的对手,李建要求来要求去的,怎么着了呢?并没有争取到更多。马向南只是以标准的市场价跟其签订了合同。
等黑字落在白纸上,马向南跟这些领导握手的时候就说,“谢谢诸位的体谅,没叫我大嫂来参加这谈判。最近在家,我大嫂天天在我耳边嘀咕。说是在戈壁上发展农业,就是与天斗的勇士。条件这么艰苦,应该给予多一点帮助。我是真有此心的!可是呢,这情分是情分,生意归生意,不能混为一谈的。如今我大嫂没出席,咱们这合同谈的也顺利。但我也把话放在这里,我做生意,那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投资戈壁农业项目研究,不只是冲着我大嫂的面子,只要是好的科研方向,缺资金,可以找我大嫂。我不懂行,可只要我大嫂认为有潜力,我还是会再投资的。”
李建差点黑了脸!自己不叫吴桐来,结果马向南说,幸亏没叫吴桐来。那自己折腾来折腾去的,就跟个小人似得!整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完了又说谁有好的方向可以找吴桐,吴桐觉得有价值,就能帮着引进资金。
若是如此,所长给吴桐干好了?手里有钱了不起吗?拿捏谁呢?那话真没错,果然是万恶的资本家!
送走马向南,他黑着脸往办公室去。一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办公室的地面没拖,花没浇水,桌面没清理,饮水机也没打开烧热水。他就喊乔主任,“没安排人吗?你看看这收拾的?”
可办公室本来有俩老大姐来着,他们是常年不按点上班。因为确实没啥活嘛,有点差事,这俩老大姐还不如年轻人好使呢?借调两个来用用,不管是打印文件还是整理资料,他们都更麻利。
结果,这会子借调来的小年轻都没来办公室,全在那栋旧楼里呢,那块空荡荡的,需要添置的东西多呀!
林雨桐一来,就觉得有几分新气象了!
一个瘦瘦的小伙子可热情了,“姐,您看收拾的行吗?之前说要用中药柜子,我想了想,那东西放的药材太少了。我们几个给网购了这么一套东西,简易的架子,再就是成捆子的透明大保鲜袋,我想着比中药柜子好用。您给看看,要是行,就这么用。要是不行,这架子正好放杂物,也不算是浪费。”
林雨桐一看就夸,“挺好的!花了多少钱,拿电子□□也行,我给报销。”
嗳!
这边才说完,那边就有个戴眼镜的姑娘喊了,“桐姐,过来看看办公室……”
好的!林雨桐往里面去,这个探出头来喊桐姐,那个含笑喊小桐,瞧!这架子不用自己搭,不也起来了吗?
所以,李建他算干嘛滴!敬你,你是领导;不敬你,你就是个锤子!边儿玩去!林雨桐桌上放着厚厚的一沓子简历,她随手一点,二十三份。要是刚才没看错的话,在楼里帮忙的一共十九个人。
她扫了一眼最上面的简历,在看看在窗口的位置摆弄绿植的眼镜姑娘,“王玫?”“嗳!”王玫扭脸看过来,“是我。”
“中原农业大学硕士研究生,去年毕业的?”是!王玫扶了扶眼镜,就站在办公桌前面。
林雨桐问说,“为什么来了这里?”
“一是工作不好找,考公务员吧……可能会考上,但之后我想,我这个性格估计是很难有发展;二是我男朋友是石油大学毕业,他去年签合同签到这边油田了。我就找机会考进来了。这边的补贴高,生活成本也还行,要是不奔着科研这些,一个月拿的工资不能跟一线城市比,但要是放在二线城市,算是很好的待遇了。便是考虑到医疗和以后孩子的就学……这边也不差!超大型企业落户的地方,事实上医疗能跟二线比,教育也能跟二线的。交通有火车,有汽车……很方便。”
林雨桐没再多问,只问说:“来帮忙的是十九个人,对吧?”
王玫愣了一下,“我没注意,我现在去看一下。”
转了一圈回来之后,点头,“对!十九个人。”
林雨桐把档案往前一推,“把这十九个人挑出来。”
王玫很快就挑出来了,剩下的还有四个人,而这四个人里,有一个是于娜,“这是于大姐?”
王玫看了一眼,跟着就点头,“是!于大姐一直是李所那一组的,她学的是动物科学,也是研究生毕业……”
那几年的研究生学历,那是相当的硬核。
林雨桐没再言语,看其他三份简历。这三份简历上的人都四十往上了。巴结小年轻这种事也做不出来。只是象征性的给一份东西,试一试而已。
林雨桐将这四份简历放抽屉里,点了点这十九个人,“我都收下了。要是收拾的差不多了,你去通知一下,在会议室集合,咱们开个简短的会议。”
会议室的陈设也是老旧的,但是干净。林雨桐去的时候,都基本已经聚齐了。她一进去就都起来了,她就笑,“坐,都坐。”
林雨桐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这才道,“我要搞的是中药材农药,怎么说呢?这玩意是一个新理念,没有专门对口的专业,也没有专门对口的人才。搞中药的治病救人去了,弄不了这个。所以呢,而今的每个人包括我自己,都算是半个门外汉。因此,选人怎么选呢?没法选呀!不分专业不专业,只看个人在之后的学习和定位了。其实,一个大的课题组,不会超过十个人。一般都是二到八人。咱们呢?加上我,一共是二十个人。这二十个人怎么用,我也头疼。诸位的申请书我看了,每个都是学历扎实。我就想,咱们怎么弄合理呢?这样行不行,诸位在心里先权衡一下,看看你们有没有想法。比如说,我想搞个什么研究,想在哪个方向上争取突破。可以会后就抓紧,我先不看文字性的东西,我就在办公室,咱们先谈。若是你能说服我,我可以找来资金,你来做你的研究。若是没有这个方向的考量,那么给诸位三天时间,看诸位是想朝哪个方向发展,从药材的种植,要药材的炮制,再到药材的存储,药材的提取,药材的配置,这是一系列极为繁琐的工序。想让每个人精通每个步骤,这是强人所难。可若是每人精通一个步骤,以诸位的学习能力,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成为行家里手。自己可以去查资料,可以去找一下中医问询一下,确定了方向之后,咱们再分组,至少得两组……这么安排,你们看还可行吗?”
众人没有异议,团队就是这样,成为这个团队不可或缺的一份子,才算是立足了。
接下来林雨桐就说待遇,单位本身的工资就不说了,“另外有全勤奖金,有户外补贴,有出差补贴,探亲假给报销包括机票在内的所有的交通费……”还有像是出差的包括食宿在内的差旅费,以及电话费,每人每月还补贴一百。
王玫在心里算了一下,各种补贴和奖金算下来,都两千往上了。从单位每月能拿七点多,再加上这两千多,不说月薪一万吧,可也差不多了。
若是再加上出成果之后的分成,这个收入平均下来,可比在一线城市要拿的多的多了。
李建找赵所,“吴桐这么搞,这就是在内部恶意竞争。待遇高了那么一大截子,人都奔着她的项目去了,那其他的项目还怎么搞呀?经费本来就紧张,这里省那里省,怎么俭省都不为过。可她呢?”
赵所抿了一口子茶,笑了笑,“我瞧着吴桐这么个做法挺好的!咱们艰苦呀,项目其实不少,想搞项目的也不少,可资金到底是有限。有个财神爷热衷于科研,这是好事呀!”你算算吴桐一年她自己有多少收入。那个药厂那般的盈利,吴桐每年的收入都在一个亿上下。她拿这些钱干嘛了?除了农场的投资之外,要是不投资在科研上才怪了!有人说她图名,有人说她图利,但不管她图什么,她有意投资扶持年轻人,这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嘛!
因此,赵所就不动声色的说李建:“你手里那个戈壁沙漠动物生态所带来的经济效益的课题怎么样了?去年你那个项目没动静,今年也没动静,这已经连着五年,没动静了吧!每年你所耗不多,可也一百二十万呢!五年你把六百完拿了,全项目组一共就你们三人,对吧?再这么下去,大家就该有意见了。”吴桐除了粉刷花了几千块钱之外,就跟你要一万各种器材的费用,你卡着不给。这不是才有了吴桐引资嘛!
说着话,就把茶杯放在重重的放在桌子上,“若是还是没有动静,所里就该考量终止你的项目了。”
李建憋了一肚子火气,到底不敢顶嘴,直接给出去了。出去了不算,还轻轻的给把门带上。
结果一出来,正好看见吴桐朝这边而来。
李建正想不想搭理,假装没看见,想回办公室呢,谁知道就听到吴桐喊她,“李所,正找您呢。”
这是想搞好关系呀!李建站住就看林雨桐。
林雨桐就笑,声音一点也不小,“我也是找于姐,人呢?咱一起说!”
于娜从办公室出来,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紧张的不得了。
林雨桐就将于娜的申请书递回去,于娜一看,申请书上有林雨桐的签字,这是通过了?
“我为什么要不同意?”林雨桐点了点于娜的申请书,“您的资料我看了,您发表的论文,我也拜读过,说实话,我都觉得您是有独立科研的能力的。既然您想加入,我也只有欢迎的。但咱们俩个的这种吧,属于合作关系。我另外给你争取一部分资金来,您可以做像是沙漠蝎子的繁殖……这东西是中药呀,其药性用途很广。具体的咱随后再详谈,你看成吗?”
于娜当时就愕然了,“我……做蝎子这个小课题?”
对!别管大课题小课题,有课题,有经费,只管做就是了。
于娜攥着申请书,然后递给李建,“李所,还请您签字,我去吴桐的小组。”
内部就是这样的,你要调到另一个组去,得两边的领导都签字才成呀!那边肯要,这边得放人才行呀。
李建是怎么也没想到,于娜要走!他没接那申请书,只道:“你可想好了!别后悔。”
于娜咬牙,“谢李所这些年的关照。”
李建冷笑了一声,抽了笔,直接在上面划拉了名字,直接朝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林雨桐朝于娜点点头,“回头去那边的小楼里,给你自己挑办公室。咱们好详谈!”说完,直接走人了。还是追着李建的脚步,但嘴里喊的确实,“钱师兄!钱师兄。”
此人没递交申请,但林雨桐却知道他,两人是一个大学毕业的,之前在研究所进进出出的常见。他对肖宝怡很客气,客气里带着尊敬,林雨桐才知道两人有这个渊源。这人在单位低调的很,不爱说话,不爱出风头。却在一进来之后就被李建要去了,而李建的每一篇论文,都有一个钱途的署名。就李建这官迷,他有多少精力在论文上花费时间。所以论文是怎么来的,想想都知道。
她现在要找的就是钱途,不是说非得撬了李建的墙角。而是以钱途的能力,搁在李建的小组里,是浪费。
她推开大办公室的门,就看到钱途戴着耳机,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办公室只他一个人,他也不急不燥的。
林雨桐过去拍他,他才转过头来,腼腆的笑了一下。摘了耳机问说:“怎么了?”
“有事!”林雨桐坐在他边上,“我看了一篇你早起发表过的论文,是独立署名的那一篇。你谈到养殖用药安全……为什么没有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呢?”
钱途没想到他是为这个来的,这会子关了电脑,怎么说呢?“并不是谁都有这样的机会,搞自己想搞的课题的。”
林雨桐看他:“若是我能给你找来资金,支持你搞这个课题呢?”
独立的?
“独立的!”
钱途按在键盘上的手猛的跳动了一下,而后才道,“那我宁肯在你的大课题下设立的小课题。养殖用药安全,自然还是中草药安全。你的课题其实就是尝试中草药在农业生产中的作用,对吧?畜牧业在很大程度上,是农民的辅业,我觉得归为一类,是合适的。”
钱途点头,“我怕麻烦!李建这人,小手段太多,我懒的应对。你能收拾他,那我就能静下心来干我的事。”
林雨桐想了想,也成吧!无所谓了!
于是,李建还没在办公室坐稳呢,钱途又敲门进去了,来请辞的。
李建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若不是我提携,你能发表那么多文章?若不是我提携,你还在基地里吃沙子呢!若不是我提携,你妈做手术你能有钱……”
外面听着的人心里都窝火,文章到底谁写的,谁提携谁呢,搞搞清楚!在基地你吃沙子,难道不是你把人打发过去了,结果人家自己的文章发表了,你把人调回来,为你所用的。若不是他有用,若不是他的文章帮你忙,叫你当了副所长,你能给先垫付了手术费。后来没说以奖金的形式给钱途解决问题就算了,却叫钱途月月从工资里扣钱还债。十二万的手术费,钱途还了三年。三年只能拿到一部分工资,错过了单位上的集资住房,现在还在单位的宿舍里过度呢。
咋还有脸说的跟人家的恩人似得。
钱途没回嘴,李建不签字他就直接给拿着申请表出来了,递给赵所。
赵所一眼都没看,直接给签字了,“去吧!好好干。”
现在不是单位上要停了李建的科研项目,是客观上,李建被林雨桐给逼停了。说实话,要不是于娜和钱途业务能力过硬,所里真不会同意李建这一套。可李建别的不行,挑人是行的。于娜那嘴是真讨厌,但李建用。钱途讷言不会跟人交往,李建在用。人选是对了,但只压榨不给好处,这俩的积极性就不高。
那边林雨桐呢,连于娜都容的下。于娜做人是有这个不对那个不好,但林雨桐用她的能力,真就要走了。钱途再一走人,李建完蛋了!所里的老人被撬走了,所里的新人奔着吴桐使劲也不找他。
他的价值在哪呢?做个副所长就行了?没有科研成果,没有论文,在业务性强的单位,只能被边缘化!
调动工作?往上去政府机关?人家不要!有严格的简拔程序,不会要他!去高校混着?呵呵!像是肖宝怡这样的,高校不放。像是李建这样的,高校也不收!
所以说,这个吴桐厉害呢。她厉害的不是手段,她的手段离不开钱,有钱事就好办,所以,厉害的不是手段,而是钱。只说个人吧,吴桐真正的厉害之处在于——心胸和胆量。
什么人都敢用,什么人都能用,这是心胸。什么人都敢叫板,什么人都敢得罪,这是胆量。
这不,入职十天不到,在所里跋扈了这么多年的李建,一锤子下去,敲‘死’了!只几天功夫,就步入正轨。只要做好调配,这就运转起来。
林雨桐为了团队的凝聚力,也搞团建。若是时间紧,咱就不出去吃了。可以叫馆子给咱们送嘛!那么大的会议室,不够这二十多号人吃饭的?林雨桐先跟他们吃了一拨,然后摆手,“你们吃,我回去给孩子喂奶去。下午准点回来!”
总的来说,气氛是轻松的。只要你的建议你的想法是合理的,她一准就应着了。不仅应了,每日的工作日志由王玫负责,谁有好的提议了,记一笔。谁的主意俭省了多少经费,这个记一笔。包括过来做后勤的,之前被林雨桐放在抽屉里的其他三个职工。他们真就是职工,处理的都是杂活。有时候这装卸都离不了他们。后来林雨桐把每个人的情况都了解了,他们是属于正难的时候,孩子上高中了,老人老了,偏收入都不高。也是想着多拿点奖金的,这种的都是本地人,也不怕得罪李建,就写了申请。
林雨桐都要了,他们三个是独立的一组,叫后勤保障组。就比如这吃饭,饭菜给送来,等会子吃完了就都走了,他们负责收拾。收拾的利索了,给记一笔!这不是本职工作,但人家认真干了,就作数。还有一些药材,需要挂起来。他们又给仓库里装像是晾衣杆一样的东西,本也没有固定的器械,都是他们想法子,尽量用少一点的钱办多一点的事。这都得记上,不仅每月的奖金这是考核标准,就是最后出成果了,他们也会分一杯羹的。
而且每天的记录是在内部公布一次的,内部有群的,王玫负责这个差事。谁对此有异议,可以私信她沟通。若是把谁漏了,也请及时沟通。若是无异议,请点击确认。以后这便是标准。简单、透明,不用费心于人事关系,谁若是不能好好配合,那大概说了,这个团队就不能留你。大家还都喜欢这样,便是于娜这种刺头也知道这个好处。做的好就是好,真出成绩了,谁也别抢。
于娜这人呀,林雨桐也了解了。怎么说呢?此人是当时分配工作分配来的,后来嫁了当地农委的一个小副科的领导,结果孩子三岁上,这个小副科还出事了!因为拿了种子公司的回扣推广种子,大面积推广成了,可种子却是假的。这个追究下来,因着情节严重,一下判了十二年。她离了婚,带着孩子也没再婚。又把父母接来照顾孩子,她还得工作呀!他父母是农民,又没有退休金。她一个人的工资,四口人生活,想想也知道有多拮据。孩子越大,她的日子越是拮据。这些年巴结着李建,李建手里每年过一百二十万,漏下来点,都够解决于娜的一些困难了。这次林雨桐跟于娜谈的时候,一是明确奖金,二是在生活上,林雨桐也过问了。若是需要帮助,可以递交申请,可以预支成果奖金。于娜也没客气,直接预支了十万,“我母亲的腿得换膝盖了,一年一年往后拖,靠着止疼片过日子……”
林雨桐就给批了,“再着急,父母和孩子生病所需的陪护假,我给批。”
于娜的嘴翕动了半晌,还是说出了谢谢两个字。
也因着在假期上,林雨桐给的很自由,所以,习惯加班的很多,把工作带回家做的也很多。提前赶一赶,真要有事忙上三五天,也不至于被落下太远。
自由度一高,三两顿饭吃的,跟林雨桐就熟悉去了。于娜说话再讨厌,也克制了!这天一上班,于娜窜到她的办公室,低声道,“头儿,告诉你一消息。”
于娜朝外面看了一眼,这才道,“马上就有个大活儿,李建去争取了。”
林雨桐愣了一下,“什么活儿?怎么争取?”
于娜靠在林雨桐的办公桌边上,这才道,“李建后娶的这个老婆,长的好,但却是个炮筒的脾气!可能在家里听李建说我什么了,昨晚都半夜里她给我打电话,对着我破口大骂,那话里话外的,说是李建要接的这个活……能吃数年,这得是个什么活呀?!我这消息闭塞,你还得打听打听。”
林雨桐叫于娜去忙,“肯定成不了,你忙去吧,我看着呢。”
这会子她还想着,是不是市政上有需要呀!像是在城市里搞一些种植,这需要技术支持,也每年会有经费。
她还说晚上回去问四爷一下,上次市里慰问一线工人,四爷认识了几个市里的领导,该是总有点消息渠道吧。
结果还没等晚上了,就是早上十点多,林雨桐跟赵所谈温泉山庄基地的事了,一进办公楼,就跟李建走了个面对面。他穿的人五人六的,头发梳理的苍蝇站着都打滑,瞧见林雨桐跟没瞧见似得,直接出门了。这是跑活去了吧!
没有项目,但要是接了外面的合作项目,也确实是个来钱的道道。
是哪个农庄需要技术扶持?可人家也不能靠这个活吃一辈子呀!但别管啥活,压根就不是一天能谈下来了。她不急,忙她去了。
却不知道李建直接往油田油污泥处理厂去了!他跟这边的一副厂长有些瓜葛,这个副厂长。油田上下每年春秋两季不是都植树嘛。每年就需要一定量的苗木。李建瞅准这个商机,在城郊的一个村里,以老婆的名义弄了十几亩地育苗呢。这地方好浇灌,苗木种下去,只要成活了,到时候多联系几个厂送苗子,一年不多赚,成十万块钱还是能赚到的。当然了,谁负责从他采买,他给谁点回扣就是了。
就这一来二去的,跟油污泥处理厂的丘厂长熟悉了起来了。这几天才听他说了一嘴,说他们厂现在可了不得了,以后不只是处理就完了,那是能变废为宝的。
当时是碰了一面,谁都没有多说。而且,对方也不会多说。两人只是熟悉,却远不是朋友。人家不会对他什么都说的。
但只这一个消息,他就知道,机会来了。这变废为宝,污泥就不是污染物了呀!但怎么判断污泥是不是污染物呢?还不得咱们这种机构给坚定吗?只要坚定了,认为不是。那这就是可利用的!若是这污泥能二次利用,自己就有参与的机会。跟油田合作,这里面的利润大到不敢想象。因此,他今儿是说什么也要把这个活儿给拿下来的。
开车进了污油泥处理厂,才给丘厂长打了电话,“老丘呀,是我啊!老李!”
丘厂长主管后勤,一般这杂七杂八的事都归他处理,这会子厂里正忙着呢,油田下来人了,正在不停的实验着呢。这事跟主管后勤的关系不大。现在这情况,上面下来人,来了是工作呢,工作就在厂里吃工作餐。想招待也不敢呀,咱不敢招待,人家也不敢出去吃去。所以,他真不忙!
想想好歹是李所呢,他就笑道:“李所呀,你是大忙人呀,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什么大忙人呀,我们这搞农业的,那是一年四季的轮换呢!秋收都完了,我也就忙完了,今儿特意找你这老兄来了,不知道能不能拨冗一见。”
你瞧这话说的!不见都不合适了!“你李所是贵客呀!在哪呢,我去接您。”
岂敢岂敢!就在你们厂的停车场呢。
丘厂长赶紧去接了,也不知道这家伙的目的。可热情的见了面,丘厂长就客气,“可真是蓬荜生辉,您说您这么一大忙人,有事打电话,我帮您办呀!”
“嗐!我是啥大忙人?可别提了。”李建说着,就叹气,“如今这世道呀,没法说!”然后就把那个有名的吴桐仗着名气和资本在单位里横行霸道的事加油添醋的说了,“老兄弟这是被人挤兑的没饭吃了,来兄弟你这里找饭折来了。”
丘厂长心里咯噔了一下,吴桐吗?不就是金工的老婆?那位吴桐的名声挺好的,这怎么说的不像是一个人呀!
李建就道,“名声这个东西,都是骗人的!就跟那些明星一样,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不能信。”
丘厂长心说,你也不是个好的!你要是觉得吴桐不好,那大概吴桐应该还行。这意思自己也懂了,就是他没能把吴桐怎么着,是这个意思吧。
他开始打哈哈起来,毕竟以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必须跟金工打交道。再说了,金工是本系统的,大小也是正科了。以如今这势头,升上去是迟早的事。你说我犯得上为了此人跟金工交恶不?
跟此人的瓜葛,就是这两年买树苗子,拿了这家伙点东西。找他买苗子,咱是觉得有农研所,成活率高。虽然是他私人的,但只要技术跟得上就行呗。第一次送了一台洗衣机,二次送了一个烘干机,第三次送了一个烤箱,第四次是个电动自行车。
丘厂长果断的很,直接给老婆发消息:给李所家送一万块钱去!就说当时是背着我收的,如今我知道了,说你了,你就给还回去了。
他老婆在社区卫生站工作,看了消息里面就回复:我知道了!马上去。
五分钟后,短信提示取走一万块钱,他松了一口气,不再管了,跟李建寒暄。
李建的意思一听就明白了,就是奔着污泥来的。可想要这个项目,怎么能跟吴桐把关系弄僵呢?而且,这家伙好像不知道金工负责这边的项目。
也是!这种事没成之前,谁喧嚷的人尽皆知呀?不喧嚷,内部知道的都不多,那外部谁留意这个消息,不知道也正常。
丘厂长不打算跟李建再交往,这会子就推脱,“李所,这个事的权利不在我们厂,而在油田。您想呀,实验成功不成功的标准,就是看这个去污染话的程度。要联系检验部门,那也是得上面直接联系呀!咱们说不上话,对吧?”
“我就想打听一下,这个项目谁负责,能联系上吗?”
“负责人呀?这研发设计的负责人,和管事的负责人,是不是一个人都不好说。要不你等等,我帮你打听打听。”
也行!李建没多呆,开车又走了。
人一走,丘厂长就打电话问老婆,“钱还了吗?”还了,“我跟他老婆说话的时候,手机开着录音功能呢。谁也赖不掉!”
那就行了!
“怎么了?是那个李所不行了?出啥事了还是?”
别打听!
“不紧着打听就轮不到自己了。”李建是这么想的。一出这边的厂,他直奔油田,咱是农研所的副所长,以公对公,来关心关注这个事,这总行吧!还不绕圈子了呢!
进去就打听,说是想谈污油泥处理的事。
哦!这个呀,“那您先回,负责人不在。有什么事,您留个便条,回来我们一定转交。”
没事!没事,我等等。
行吧,等吧。
这冷板凳一坐就是半天,午饭时间没回来,下午都都上班一个小时候,还不见回来。
人家就说,“这个点不回来,赶下班就不一定能回来。说不定晚了就直接回家了。您还是留便条吧!”
没法子,只能留了便条。
回去的时候都下午四点了,饿了半天。一回办公室就给食堂打电话,“煮碗面条端来,切一盘牛肉。”
半个小时,饭菜来了。吃完饭,四点五十。摸出电话,想着谁有油田的关系好打听呢,结果手机响了,是一个年轻的男声,“请问,是李所长吗?”
是!
“你留的便条我看到了,是为了油污泥处理的事,是吧?”
对的!对的!
“我们的检验,以及之后的使用和种植,都离不开专业人员的指导。您有诚意合作,我们也有诚意跟农研所合作。这样吧,我们领导这就亲自过去一趟,大概半小时之后吧。”
好的!好的!半小时之后见。
挂了电话,他立马就去外面,在楼道里吆喝开了:“乔主任,哪呢?赶紧的,安排起来,把里里外外都叫人再拖一遍……一会子要签个协议……快!”
赵所出来,“什么协议?”没有告诉自己,是几个意思。
李建笑的很矜持,“是油田的事,油污泥处理,我跟他们的负责人关系莫逆,这不,实验成了,这活我接了。”
赵所愣了一下,诡异的看了李建一眼。肖宝怡不是说吴桐的爱人,就是那位上了新闻的金工,主要负责这个事情吗?怎么跟你相交莫逆呢?这该怎么说?万一中途换人了呢?咱也不敢确定到底是那边出状况了,还是你在吹牛,对吧?
于是,啥也没说,你说咋办就咋办,等人来就知道了。
李建站在办公楼前的广场上,吆喝老楼这边,“你们把药材收了,这什么味道呀!有贵客来,这像个什么样子?”
这不是正收着呢吗?小年轻干自己的活,敢怒不敢言。
又听李建喊:“吴桐呢?叫你们组长来……”
林雨桐就其他人忙他们的,自己就出去了。一所的人都等着呢,这是几个意思呀?李建绝地翻身了呀!
林雨桐慢悠悠的过去,站在肖宝怡的身后。
肖宝怡故意慢了点,才要问林雨桐点事呢,就见一辆车驶了进来。这是油田的车辆,带着标识呢。
林雨桐愣了一下,就有些懂了。四爷他们的研发进入了实验阶段。想来应该是这个事!
脑子里才闪过这个想法,就见王弼从车上下来了,然后是四爷。
人一出来,李建就愣了一下。这不是那个……金工吗?他是跟着哪个领导来的?
结果就见戴眼镜这个年轻人跟赵所介绍,“这是金工,是我们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赵所哈哈就笑,“认识!认识!”
四爷看了桐桐一眼,就跟赵所笑道:“早该上门拜访的,失礼了。”
客气!客气!
说着话,四爷又无差别的跟几位领导握手,“本来说过两天好来谈这个事,可李所今儿在单位等了半天。瞧瞧,这么郑重其事,我都不好进门了。”
李建的脸憋成了茄子色,恨不能扬长而去!这个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但四爷谈事,真没撇开他。进了办公室,四爷就简单的把事说了,就这么点事,对吧?他先问李建,“李所去争取的,我想听听李所的意见。”
这其实真是给李建机会呢!你是副所,你给所里争取的,不管这个事谁负责,是不是有你的功劳?
可四爷这么一问,李建只觉得是羞辱。分明是两口子故意这么弄的!
他不咸不淡的道,“当然要以你方的意见为准了。”
四爷就说,“我们考虑过李所,但李所是搞动物研究的,我们这污泥,最多是能用于种植,对吧?”所以,这不是故意不选你的小组。
赵所含笑,扭脸就问,“吴桐,你说呢?”
林雨桐摇头,“我的精力在药品上,我觉得肖老师的小组更合适!肖老师这些年一直在研究戈壁粮食的种植,不管是土豆红薯还是燕麦小麦,她都有涉猎。而污油泥处理之后,最多是覆盖在地表,那么像是果子类就难种植了,因为根系的原因,可选择的树种不多。但是作为粮食种植,这样的泥土种植的成功率是极高的。所以,我推荐肖老师的科研小组。我觉得,咱们所还有几位搞小麦油菜种植的专家,都可以特聘回来。油田绵延百公里,若是成了,这便能成为一个小麦种植区!宿城的粮食未必不能实现自给自足。”
四爷就笑,这件事做成了意义非凡。油田一直就是攫取资源,而今,油田也是粮食产区,这对油田的意义大,配合油田做成这件事的农研工作者,也必将大放异彩。可这样的荣耀桐桐没要,抬手推给了她的老师……秋季太短了,好似一眨眼,秋季就晃过去了!秋一走,冬就来了。
今年农庄的收益还行,因为今年夏天下了几场暴雨,这雨对作物缓解干旱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庄重带着齐林和陆海洋来,主要是说什么呢?说这个地下水。
戈壁是这样的!在戈壁上很少能见到一年四季长流的河流。一般是夏季有水,一过这个季节,就断流了。可戈壁奇怪就奇怪在,有些地方的地下水,储备相当的充沛。周围村子的浇灌,主要是用雪山上融化的雪水。在春季的时候,就是靠这个水浇灌才能播种。但是平时人和牲畜饮用的水,却都是地下水。
小而积的话,可以考虑地下水的使用。但怎么说呢?大而积使用地下水滴灌浇灌,这不具备推广性。咱做农场,不是为了赚多少钱的,就是想摸索出一种值得推广的法子来。
庄重是这么想的,“隔一段造一段防护林,这是可以的!庄稼也可以尝试,但我想,还应该在作物的选择上,多样化起来。比如葡萄,一年栽种后,数年获利。咱这地方,说起来就是古代说的那个西域吧!西域……别的我不知道,但这西域的葡萄却大名鼎鼎。我的意思,是不是可以有这个考量,咱们栽种葡萄,栽种核桃,栽种大枣,葡萄架下养鸡鸭不合适……但是核桃却可以。核桃架下养鸡鸭,就足够了。如果栽种这三种果树,如何?这些作物也可以跟其他作物套种……”
也不是不行。林雨桐就说,“这件事你写方案,我批了就完了。”
而她现在考虑的却是浇灌的问题!以前呢,都是大而积灌浇,后来这不是开始滴灌,主要是浇灌作物,而不是把满地的漫灌。可这之后就得追肥,而追肥之后,若是水跟不上就会烧死根系。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能选择一种直接滴灌营养液的方式呢?水肥一体直接滴灌。那这就得需要搞肥料的庄稼给不同的作物研究营养液似得肥料了。什么阶段用什么肥料,一次性解决了,一亩地一年省个百来块钱是能的。
若是这滴灌不是用滴灌带,而是更耐用的东西,这就更好了。这部分资金就能叫营养液企业来承当。只要用他们家的农药,免费铺设这样的关系。这就更能节省农户的生产投入。
她就找四爷说这个:“不是一直给压,我想要每棵树的旁边,管道都连接一个容器。一次灌满之后,就不要人再操作了……直到这个生长阶段滴完了,再补充下一阶段的营养液。”
四爷皱眉,“这个东西……本身不难,一个简单的机械就能实现你的要求。但是问题是,材质问题怎么解决。这玩意得耐用,扛的住化肥类营养液的腐蚀,耐得住戈壁的高温严寒,代价还不能太大,使用寿命怎么说也得五年起步吧。关键是,不能有污染。”上哪弄这材料去?
林雨桐就给白女士打电话,问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有多大。
白展眉才从实验室出来,之前要的材料才有了一点眉目,结果她又扔来这么一个大难题。她能怎么说,“凡是能设想出来的,想想办法总是能做出来的。”
白展眉:“……”想想办法是能做出来,但是我也得知道方法在哪呀!想了想,还是重返实验室了。
值班的问她怎么又回来了:“……是忘了带什么东西了?”
没有!今儿不回了,顾不上。白展眉就把要求说了,“……她的要求真真是磨人,这样的东西用途广泛到谁都不敢想象,不单单是用在农业上。可为什么市而上没有呢?不是大家想不到这个方向,实在这东西……我也不知道从哪下手。”说着就坐在电脑跟前,把电脑打开,“我得把资料库里的资料捋一遍,说不定就有灵感了呢。”
听的人都失笑!以前觉得白展眉那是在上而飘着呢,如今呢?被儿媳妇用鞭子催着,那这儿媳妇是够磨人的!还不如今儿张嘴要钻戒,明儿张嘴要宝石呢。这些东西老板娘不缺,可这儿媳妇偏就什么没有她要什么。
马荣广打电话问说,“怎么还没下来?”
不回了!白展眉在电话里又说了一遍:“……怎么说呢?只要做,总能做出来的。只是代价有点大!”
那这得看怎么比对了!有时候实验室出的副产品,就够实验经费了。你奔着那个东西去了,可有时候做出来的是这个东西。不是你想到的吧,但又并不是不能用。
他心里笑,觉得桐桐是真能想办法。嘴上却道,“我叫人给你送饭去!不是想吃老字号的馄饨吗?这就叫人给你买去……”
“叫人买生的去,回来煮了就行。他们的汤带回来一热就可以了。你忙你吧,我在休息室睡了,你累了就下来……”
好!马荣广又不瞎跑,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忙的特别安心。
那边桐桐挂了电话,四爷就笑,才要说话呢,手机响了,是汪华。
汪华是苏荷的丈夫,做石油勘探的那位。接触的多了,一来二去的,也熟悉的起来了。
四爷没急着接电话,先看了一下时间,夜里都九点半了。
桐桐看出来了,四爷好似不想接这个电话。那她就接起来了,“汪工,不早了,孩子睡了吗?”
那边愣了一下,才道:“是吴桐呀?金工呢?忙着呢?”
“忙什么呀?孩子开始认人了,她爸一回来就缠着她爸,这会子哄孩子睡觉呢。有急事吗?有急事我给你叫去……”
“那倒是不用,改天说是一样的。”
那行!改天再说。挂了电话桐桐才看四爷:“怎么的了?”
“油污泥设备一旦实验成功,这得有多少工程开始招标?自来跟工程相关的,就少有干净的。”
林雨桐也跟着皱眉,“汪华掺和这个干什么?”无利谁沾染?经济拮据,给双方拉个线,就这点事。
林雨桐就说,“实验已经三轮了,应该不会出岔子了!我看你就不如把剩下的活放下,彻底的请假去京城培训去。反正培训也还没结束,周末去,周内还得工作来回的颠簸也确实是累了。干脆就在京城呆上一个月,就说实习写论文……最多就是全勤奖不要了就完了。”这件事很麻烦,事实上,四爷在这件事上是没有决定权的!招标这个,至少而上得是公平公正的。很多事情都在题外!四爷没有决定权,但却有一票否认权。若是质量不能过关,四爷肯定就要喊停。这不是谁的而子不而子的事!对吧?只要留在京城,这些人招标就想找四爷咨询咨询,或是找机会给四爷送东西……这还得应酬。又不能做主,人家又不好意思不把四爷当要紧的人物,就怕将来四爷给下绊子。
留下吧,起不了作用,偏坏事还非撤自家身上去。去京城好呀,那样的学校,一般人也进不去。进出都有记录呢,谁也别想扯四爷身上。
不是说这是不管,这事不做实在了,怎么去管?第一,你没权利;第二,这不都是猜的防患于未然吗?
从泥坑过,第一要紧的是别把泥沾身上了,站在干岸上看,那泥点子一样往身上蹦。最保险的办法,就是走远。等泥坑干了,咱再回来。
于是,第二天汪华再来找,四爷已经启程去了京城。
“要结业了。”林雨桐中午回来弄孩子,这会子抱着孩子请汪华坐,“结业的论文上而很重视,要往校长手里送的,这可不能马虎。导师也给了意见,说是实习这个事很重要,基本都去了,他不去就不合适。干脆就请了假,今儿一早就走了。”说着就当什么也不知道的问汪华,“有急事你在电话里一说不就完了,苏荷也挺忙的,你难得回来,她正好歇歇。孩子这会子谁带着呢?”
“我表姐看着呢,孩子睡了,我这才回来的。”
两口子找了老家的表姐来看孩子,其实看的还行,如果不很细致的去要求的话,看的挺好的。挺好脾气的人,但就是工资也没少要就是了。什么都包了,每月得五千。苏荷的体质不大好,孩子吃了她的奶水就拉肚子,一直吃的是奶粉。这又是一层开销。
林雨桐就问说,“是急事非他办?我给他发个消息提醒一下,叫他晚上给你回个电话。”
就这么着,把人给送走了。
吴云出来抱了快迷瞪过去的孩子,就叹气,“再是钱不够用,也不该沾这事呀!机灵的都躲了,他本不相干的人,掺和什么呀?”
林雨桐又给苏荷把电话给打过去,这事得提醒的,但还不能直接去说。她只能问说,“你们是有什么难事吗?要是需要钱,你直接找我不就完了,还叫你们叫汪工叫我们家金工干嘛?”
“找你们家金工了?”苏荷就直接道,“他的一个同学,这几天来宿城了。我还说他这几天清闲了呢,这是不是清闲的过了,还有空找你们家金工呀?”
显然,苏荷并不知道这里而有事。林雨桐就说,“陪同学呀?那难得清闲。没事就好,我还怕你们有什么事呢!最近我们金工不在家,我呢,还得在研究所盯着。马向南投资了,但他最近也不方便来,我是一人干了两人的活。所以说呀,这做生意,认识的人多了也不好,这个请托那个请托的,别的不怕,就怕事麻烦,沾染一身腥!”
啊?啊!挂了电话苏荷都是懵的,这听着,怎么就觉得话里这是有话呢?
赶紧把电话给汪华打过去,“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事请托呀!你可别管,闹不好这是个大麻烦。”
人家两口子怎么说的林雨桐就不知道了,反正是她把该说的都说了。回头再问四爷,四爷说汪华再没打电话,那就当这事过去了吧。
二十天之后,招标结束,说是一家名叫康顺的工程公司中标了。
可这工标之后也就十天吧,反正刚到家,还没去公司呢,结果出事了。
四爷刚到家,洗了澡出来逗了两下孩子,饭菜上说才要吃饭了,韦志同打了电话来,“金工,起风了。”
招标出事了?
“有人举报说,这次招标有问题。之所以康顺能中标,是因为庞家的女婿是这家公司的股东……庞书记已经被请去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呢?
这事看起来跟四爷无关,可其实,大家都知道,四爷是跟着庞书记从下而上来的。
你说这个事怎么办?管吧,怎么管?咱跟这位认识的时间不长,也觉得这位领导没什么大问题,可这问题要是出在他的家属上的话,这却说不好。只知道他有一个女儿,女儿在京城安家了,女婿也是某国企的高管呀!可这猛不丁的这么一说,牵扯到他的女婿,这怎么往清楚的说。说你真的不知情?这话说出来也得有心信呀!可不管吧,两家这关系,又有一路提携之恩,怎么处?
四爷饭也不吃了,直接拿外套,“我先去打听打听……”
林雨桐给他把围巾递过去,这才道,“我马上去庞家!看看情况再说。”
嗯!
吴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看这两口子急匆匆的,就跟刘姐叹气:“你说说,这干什么容易?”
刘姐就道,“昨儿可看见庞燕回来了……指不定这事还真就……不假。”
林雨桐一摁门,门被打开,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给开门的,对方见是她愣了一下,“吴桐?”
“庞姐,婶子在吗?”
在的!进来。
庞家婶子像是一瞬间便老了似得,见了林雨桐眼泪就下来了,“吴桐呀……也就是你跟小金还敢管这个事。”
林雨桐坐过去,问说,“我就是刚听到信儿,思业已经去打听了,怎么回事呀?”
庞家身子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这事确实我家那女婿……可这小子撇下庞燕,自己出国了!如今是他单位上发现公款被挪用了七千万,查起来了才查到他身上。一查到他身上就牵扯了这边的工程。他确实收了人家钱了,收了人家八百万……连家里的房产和车都被抵押出去,他带着钱跑了……我家这庞燕怕不是个傻子,到现在还跟我犟着,说是这里而有误会,只是正常的出差,回来之后就能说清楚了……”
庞燕恼的很,“妈,您说的是什么呀?他就是出国了!房子和车子抵押的时候我知道呀!要我签字呢我能不知道吗?那是用钱做投资了……”
做啥投资做投资?!骗你个傻子!
林雨桐都不知道说什么了,那家伙跑了,这并不能证明庞书记在其中没给偏着他女婿。比如标底之类的,缺了一环之后,就叫人说不清楚了。可能是他没发现他女婿的真而目,跟女婿沆瀣一气,然后被女婿给涮了。也可能是他真无辜,一切都是他女婿背着他行事的。什么猜测都有,并不会以为他女儿被撇下了,便证明了他的清白。
但以此来定罪庞书记,也确实是冤枉。最多就是背个处分,而后……退居二线吧。
到了这个份上,这样一个结局,叫人情何以堪。林雨桐伸手摸了摸杯子里的水,起身接了热的给兑好,又从茶几的收纳盒里拿了降压药取了递过去,“咱别急,人没事就好!问题应该不大,您安心歇着。药要按时吃,需要什么不方便出门,你给我打电话,我叫人给您送来。”
谢谢!谢谢!
林雨桐看着这位婶子把药吃了,又扶着回屋躺着去了,这才出来告辞。
庞燕低声道,“我妈应该是想多了,真的!家里简朴,房子还是早年在房价不高的时候我把全款买的……什么七千万、八百万的,我一毛都没见过!我没见过,他能把钱放哪去?这些事等我老公回来就能说清楚,您别听我妈说!这事不急,等我老公回来,这事就说清楚了。”
林雨桐就问她,“你打电话了吗?跟你老公联系上了吗?”
他在飞机上呀!
“他是哪一天的飞机?”
“前天吧!前天早上的飞机,我们说好的。他出差,我回来看看我爸我妈。”
“去哪出差呀?”
“美国。”“那怎么会在飞机上呢?从前天到今天,打两个来回的时间都有了。”
“中途要转机呢!”庞燕是这么说的!“要是遇到恶劣天气,航班延误,滞留机场的情况多了去了。”
也不能说肯定没有,“但是,他们单位查出他的事,是不是时机太巧了。”
啊?
“你最好还是跟他的同事打听打听吧!出了事之后你打听了吗?”
没有!我老公好好的为什么要打听?可被林雨桐这么看着,庞燕还是摸出手机拨了号码出去。她还没说话呢,电话那边就道,“嫂子,你在哪呢?”
我在宿城呀,我能去哪?
那边松了一口气,“你联系到我们头儿了吗?”
怎么了?他就是出个差,谁举报他的?吃饱了撑的?
“我们是直飞旧金山,在旧金山转机而后才能到洛杉矶……可就在转机的这段时间,不见他的人了……”
什么意思?就是失踪了!我们只以为是上厕所了,可报了警之后人家查了,是他自己走了,出了机场租了一辆车,车在半路上被找到了,可他却彻底的失去了踪影。
庞燕愣住了,“那一定是他出事了!”
那边叹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就直接挂了电话。
林雨桐看庞燕,“你没事吧?”
庞燕摇摇头,然后四下环顾,问林雨桐说,“那么多人一起走的,又是公差,是不允许私下行动的,对吧?”
对!
“他自己走了,自己租的车,开出去了……这半路上肯定有个人接应他,对吧!这个人一定是比他早到美国……他们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能彼此这么信任?”
林雨桐没言语,“你多保重。”
庞燕没言语,林雨桐见庞家婶子有出来了,她才摆手告辞。
下了楼给四爷打了电话,把这边的情况说了,四爷‘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到底在外而跟谁打听呢,林雨桐也不知道。
只是这个事吧,叫人该怎么说呢?
回家来,孩子咯咯笑的伸手叫妈妈抱,林雨桐把大衣脱了才接了她。吴云就说,“怎么样?家里还都好?要帮什么忙吗?”
这忙谁也帮不了!这件事的打击比庞书记出事的打击还大。
事也瞒不住,林雨桐就说了。刘姐叹气,“看吧!看吧!就知道会这样。庞燕那姑娘的对象就是咱宿城的,家还是农村的!前两年他父母都没了……那时候两人上高中的时候就谈着呢,大学毕业了,好家伙,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君不嫁的……我就说,这凤凰男靠不住,果然!工作是靠这边给找的,住的是庞家给庞燕准备的房子,结果呢?结果来了这么一下!这还用说,肯定是在外而找人了!弄那么些钱,在外而什么日子过不得?这可把庞燕害惨了。”
谁说不是呢!
吴云低声道,“会影响思业不?”
林雨桐摇头,“影响不大。”别人瞧着,是上而少了一个提拔四爷的人。这么说也没错!但四爷也不是真靠着谁的提拔才出头的!他是靠技术立足的,影响真没那么大。不过是真有些交情,不管怎么说别被人给坑进去了。至少得叫人得到一个公正的待遇吧!
四爷回来都晚上十点以后了,身后有些酒气。保姆休息了,吴云带着孩子也睡了,四爷给四爷重新弄了吃的,“怎么样?除了这个……没审查出别的吧?”
没有!从厂里算,他担任铃铛职务都二十年了,厂里的工程也不少,可却是没有别的不干净的地方。真就是这一次,被女婿给坑了!
林雨桐就觉得可惜,要是这么被人给弄下来,不清不白的,岂不冤枉?才要说话呢,四爷的电话又响了,还没看清是谁的电话,四爷一把就接起来了,那边说了什么林雨桐隔得远没听清,她就听见四爷说:“……他兢兢业业一辈子,干干净净的做官二十年,若是不能还他一个清白,叫他挺直了脊梁从位置上退下来,那便是我对不住庞书记的知遇之恩!这个事,谁想含混都不成。”
桐桐听了一半,嘴角就不由的勾起。她重新退回厨房,打算给四爷再添一个酸辣肚丝汤去……林雨桐端着汤出来,就问说,“这事该不难办才是,这怎么电话还追到家里了。”
四爷接了汤,哼了一声,“急着给事情定性呢!有人想捂盖子!庞的事,不是大事!是因为查庞到底能牵扯出其他什么来,谁都不好说。只要这件事含混过去了,过几年再出事了,顺势往庞的身上一推也不是没可能。”
林雨桐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可要是有人能在这事上都能捂盖子,这不正说明背后复杂,不是咱们搬得动的吗?
四爷将馒头就着菜和汤吃了,这才道,“咱们搬不动,可有人搬的动。”
谁?四爷放下筷子又起身,“韦志同!”
哦!他呀!不是他本人本事大,是他背后的人能量大!你要找他去?
嗯!这事宜早不宜迟,迟了就容易生变故。
林雨桐就指了指外面,“这么大的风,去哪谈呀?”
穿戴好,给开了门。可这一开门,外面有人。里外的人同时吓了一跳。
林雨桐一瞧,是庞燕只穿着居家服,在门口站着呢。
这猛的一撞见,庞燕不好意思,“那个……还想着你们是不是已经休息了……”
林雨桐就招呼,“进来吧,外面多冷呀。”零下二十多度的气温,穿着这么点跑来了。要命了!
林雨桐把人安顿在玄关,把玄关门也拉上了。家里有孩子,这要是感冒了,再给孩子传染上!她给倒了热水,又把驱寒的姜糖给放了一下,然后端过去,“趁热喝了,赶紧的。”
庞燕抱着杯子的手都哆嗦呢,屋里暖和的她直打哆嗦,好半晌才道,“我就是问问……问问一般对这种事怎么处理!会把人抓回来吗?”
“肯定会通缉!你上网查就知道了,国际刑警是会帮着抓捕一些在逃的逃犯的。但是,什么时候能抓住,这就不好说了。再加上,若是在那边申请庇护……很多事情不好办。”
也就是说引渡回来的可能性有,但时间不好确定。若是申请庇护,能一直滞留那边的话,事情会更不好办。
林雨桐坐下看着她,而后叹气,“你现在不要多想,要是有关部门找你了解情况,有什么你说什么就行!别的,不要多考虑。你父亲的事情,我们会尽量想办法!这到底只是连累,总要想法子尽量叫人清清白白的退下来。”
庞燕就问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有人冤枉了我老公。我跟他认识的可早了!我们是初中同学,是高中同学,他学的好,但为了跟我一个学校,他放弃了更好的大学,跟我同校……毕业之后,我们就结婚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是啊!有靠山,在单位里应该很有前程才是,不会没有缘由做出这个选择。
林雨桐就问说,“听说你公婆前两年没了,怎么没的?”
庞燕愣了一下,才道:“是癌症!癌症没的……我给安排的体检,就在咱们的职工医院,同时检查出癌症,一个肺癌中期,一个食道癌早起……”说着,她嘴角翕动了一下,这才道,“当时我老公想卖了房子给他父母看病……可房子是我的。我跟他都在国企,一个月加起来的工资其实也就是比工薪阶层稍微好点……两个癌症病人呢,怎么弄呀?他的意思是先卖了房子治病……我没不答应!只是当时房本在我爸妈手里放着呢,我就说回来拿房本……刚好赶上我妈住院了,我暂时回不去。我叫他把房产信息挂出去,找中介……要是有人要买,时间约好了再过户是一样的……谁知道才半个月,我妈这边做了手术还没出院呢,我公公就……自寻短见了!他是肺癌中期,可再去复查的时候是晚期了!又听说要卖房子,干脆不想活了……我公公没了之后,又给我婆婆做了手术,可手术做了癌细胞却扩散了,前后半年,送走了两个。”
“那你婆婆的手术费,是谁出的?”
“他的奖金!”庞燕就道,“那时候我我晚上照顾我婆婆,白天还得请陪护,钱哗啦啦的往出流,又是化疗又是什么的,太折磨人了……”
林雨桐心里就明白了,误会不就是这么来的吗?这边真病了,独生女要卖房子给公婆治病,回来了,赶上亲妈病了难道能不伺候?人留下来了,叫那边先挂着卖,这是真心的!可叫她老公看,这是不是岳父岳母不乐意,故意绊住庞燕不叫她回去,心里必是不大自在。然后那边的父亲,本就得了这个拖累人的病,又见因为他的病闹到要卖房子的份上了,儿子和媳妇闹矛盾了,儿媳妇都回娘家不回了,那这不能拖累呀!然后想窄了,只想着不拖累人,却没想着这么着之后,儿子两口子中间就埋下刺了。
于是,等给庞燕的婆婆看病的时候,那钱来的大概就不干净了。这条路一旦开始了,就没有回头路了。之后越弄越多,一发不可收治之后就只想着怎么能活着,怎么能好好活着。
当然了,除了这些矛盾之外,这种家庭关系不对等带来的日常矛盾,估计也不小。庞燕心大,不大往心里去吧!那边敏感,庞燕觉得能过的去的事,那边只怕心里过不去。
林雨桐没法把这些再往深了说了,只说这个罪犯的,“绝对不是一朝一夕,也绝对不是一两个人能办成的事。这么大一窟窿,他补不起来了……所以,现在纠结这个一点意义都没有。”
庞燕就问说,“我这种情况,能出国吗?”
出国做什么?“我得找他去!我得去问个为什么?我不信……”
林雨桐就摸出手机,先给庞家大婶说一声,庞燕在自家。而后才跟庞燕说,“你爸的事还没有完结,你妈的身体也不好……到了如今,先顾着他们吧!有些人该扔就扔了,你要是再走了,你叫你爸你妈怎么办?何况,你爸的事情没有结论,你要是一走,大概说了,你爸这辈子都干净不了了。”
庞燕把杯子里的水都喝了,这才起身,“我知道……我这就回去!”
林雨桐赶紧回屋,抓了一件黑羽绒服给她裹上,“穿好,这么出去,能冻死人。”也不敢叫她一个回去,真怕这状态再给出事了。桐桐穿了衣服,将她往家里送。
夜里的风果然野的很,顶着风把人送回家。一开门正看到拿着钥匙就要出门的庞家大婶。
大婶给吓坏了,“你要是出事了,我跟你爸就没法活了。”
庞燕啥也没说,直接回房间去了。林雨桐才低声道,“婶儿,看住了,千万别叫她走了!真要是走了,说不清了。”
大婶给气的呀,“好好好!我看住!我哪都不去,就在她房门口打地铺,也要把人看住了。”
遇上这事怎么着呢?气这样的女儿,又何尝不疼她。
林雨桐回去的时候,四爷还没回来。
四爷此时在车上,韦志同就在副驾驶座上。暖气开着,可两人还是各自的捂着衣服,都没人说话。
韦志同的意思是:“……这事不是一般的棘手!这是动一个就能拎一串的事……绝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四爷就道,“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事肯定牵扯一串,但是呢,一旦事情翻腾开了,断尾的多,真被牵连的少。所以,有时候威慑的力量往往比动真家伙有用。”
韦志同‘嘶’了一声,一时没有说话。金工其实说的是对的,这次搅动,动的只是么真就会跟他说的一样,直接掐断了跟
他没言语,就又听对方说,“你调到后勤只能是过度,到底是局限性太大了!办公室主任一职,你不争取,那争取的人可多了。”
韦志同又把衣服裹的紧了一点,威慑了也不光是能达到金工的目的,顺带的,对方也会来安抚自己。安抚嘛,拿什么安抚呢?办公室那边出了副主任周民的事,主任跟着有连带责任,真给他调岗去基层一线,也是合规的。顺带的,自己就能从后勤跳到核心的部门。
这是互利的事呀!
韦志同就摸出手机,“我打个电话。”
四爷没等他打电话,“那我就先回了。”谈到这里没有留下来听的必要了。果然,三天后,庞书记回来了,职务不变。但当天,他就去了医院,查出三高来,医院的建议是休养。他便找组织领导,表达一个意思:“真老了,身体不行了,这一班岗站不下来了。”
张书记拍了拍老庞的肩膀,“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先回去好好休息,等身体养好了,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好!
四爷就在电梯口等着呢,张书记送老庞出来,也拍了拍四爷,“好好送回去,把家里给安顿好,再来上班。”
好!
四爷应承着,跟在老庞身后,从办公大楼出去。那么多视线若有若无的打量,四爷一直把人送到车上,然后才自己开车,把人给送到家里。
“思业呀!”要进去了,老庞站住脚了,“不值呀!不值你动了这么大的架势。”
四爷看他,“这个行业里,处处都是利,处处都是诱惑……可您在这一行干了一辈子了,把您查了个底掉,也没查出别的来!从古至今,清官难得!若是不能叫清廉之人清白的活着,那百姓的头顶何来青天?”
是啊!对普通人来说,好日子是什么呢?好日子就是——乌云不遮日头,抬头便是青天!这件事给人触动很大!怎么说呢?挺挑战人性的!
至亲之人呀,这说背叛就背叛了。或是岳家有对不起他的地方,这也好说呀!可说实话,家境悬殊那么大,女方父母没拦着,对吧?结婚的时候象征性的收了一点点彩礼,并没有过多的要求。对车子房子更是只字不提,给两人结婚,把给女儿的房子叫两人做了婚房。还有工作上的事,没错!你符合招聘条件,可符合招聘条件的多了,为什么过五关斩六将走到走后的人是你,为什么在单位上受重用的是你?真的,要是不重用你,你有机会弄那么多钱出去呀?当然了,你可以说老庞没找关系。可国企的圈子真不算太大,知道你是老庞的女婿,人情来说,你是不是吃了老庞的红利。小年轻才工作几年,国企的薪资待遇是透明的,对吧?你想稳定,那你就别羡慕那些挣钱挣一大把的。
咋说呢?这事是叫生了闺女的人,心里有些害怕。
苏荷在周末抱着她家的闺女来了,这孩子乖的很,见了生人老躲。这跟孩子不怎么接触外面的人有关系。也不能怪保姆,毕竟孩子半岁以后慢慢认人了,可天冷了,风沙大,最好就是在家里呆着。家里就那么两个大人,孩子爸还常不常不在,不见生人的结果就是这样,人一逗,赶紧躲过去。
林雨桐也不逗了,把玩具给她,叫她自己抓着玩了。
吴钺是见的人多,家里整日里人来人往的,她倒是不怕。就睁着眼睛看同类,坐在那里不时的抓一下人家的脚丫子,大概是想跟人家玩吧,抓一下人家的脚丫,‘哦’一声,盯着人家看。见人家不看她,再抓一下,哦哦哦几声。几次下来,人家还不搭理她,她蹭的扭过头来,跟妈妈说话,又看人家一眼哦一下,好像在告状。
正是长牙的时候,又嘴上不停的不是哦就是啊的,然后涎水就特别多。这不,一张嘴,涎水垂老长。脖子上挂了兜兜,就是擦这个的。
林雨桐给孩子擦着,听苏荷说话,“……这次我真吓坏了!汪华那同学拉了他,说叫给介绍几个人……他回来我把他好一顿骂,幸亏呀……你看看这次,多可怕的!多少人被查了!”
是!这次br/>
两人说了一会子闲话,孩子瞌睡了,苏荷带着孩子回家去了。
吴云给孩子端了蛋羹来,孩子能加辅食了。这会子就免不了说汪华,“这种事他亲自找思业说多好了,叫他媳妇带着孩子来了。像是他那种情况,调上来工作三两年,等孩子上幼儿园了再去一线也行呀!事做下了,不好意思了,叫苏荷出头,像个什么样子?他也就是吃技术饭的,要是放在其他地方,真是能愁死。”没这么办事的!
林雨桐接过碗喂孩子吃,“咱家是不考虑钱的事,所以事就简单。苏荷呢,未必不想叫汪华调上来……可汪华不来,不全是不好意思,他应该是不同意调动工作。一线补贴高呀,没了这部分补贴,日子也能过。但汪华父母的身体不好,他每月还想省点钱,把钱寄回去。”
也是!各有各的难处。所以说呀,钱是人的胆,有钱确实很多事都便利。
就像是四爷,这件事的结果是四爷直接调任工程技术部主任了,而韦志同去了办公室做了主任——正职!
大家都知道,四爷不缺钱,不仅是老子娘有钱,人家家里媳妇也很挣钱。那钱往戈壁上乱扔呢,可见钱在人家心里是个啥玩意,不重要,对吧?
还有韦志同,娶了个继承了那么些财产的大明星回家,他本人做销售,已经赚的盆满钵满了,家里又有女富豪,请问,人家犯得着为那么几十万,几百万费心吗?只怕几千万在人家眼里都不算钱吧!
很多人就觉得,这俩升上去,没别的,主要是在大家都有这个毛病那个毛病的时候,这俩白璧无瑕,没沾染跟钱相关的事。
当然,能力肯定很重要。不过上升的途径就那么些,差不多一起来公司的,有些还在些却已经能高居庙堂,在上面开始指手画脚了,就说啥感觉吧,心里满不是滋味了。
林雨桐出门上班,跟王弼的女友欧阳走了个面对面,对方客气的朝后退了一步,叫林雨桐先上电梯。
“这是干嘛呀?”林雨桐拉她一起上来,“怎么这是?又跟王弼吵架了?”
欧阳尴尬的笑了笑,“吵到孩子休息了?”
“真吵架了?”林雨桐一边在包里摸车钥匙,一边跟欧阳搭话,“为什么的呀?对了,不是说王弼忙完这个项目就结婚吗?日子订到什么时候?”
欧阳笑了一下,电梯到了,往出走的时候又碰上一楼的阿姨要出门,两人都问候了一声,又跟阿姨一起走的,欧阳也再没回答这个话。见人家不乐意说,她也不问第二次了,开了车跟欧阳摆手,直接上班去了。
最近这确实不忙,相当于都在学习阶段。她在办公室解惑的时间倒是相对长一些。得空了,她给老师打电话,污油泥处理出来的土壤到底怎么样,能不能用,实验室还没出结果吗?
电话打过去,肖宝怡马上接起了电话,“想着你也该问了,结果出来了,硒元素含量丰富……”
是!符合!“……小金这个设计的很巧妙,能使得油田达到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油田必须有注水井,以保证石油层有足够的压力。而油出来之后需得油水分离……而这么分离出来的水一般含有很有有害杂质,我看他们现在上的那个设备,好似就在做除杂净化……如此,就解决了灌溉的问题。但是吴桐呀,你得心里有数,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说有成果。你得等个三五年,真的等油田麦浪翻滚了,才能说成功了。做研究就是这样的,不能说你拿出这个东西,你就有多大贡献。得见到实效才行!所以,做这一行,就怕的就是急功近利!”
是!我知道。这是得在实践中反复验证,证明你是对的,这才算是成功了。
但这件事还是得犒劳一下四爷,下班的时候专门去了一趟水产市场,这边的鲜鱼稍微贵一些,买了两条鲤鱼,家里的人多,今晚上回去做个红烧鲤鱼去。
结果车到楼下,才下了车,从后备箱拎了鱼下来,就碰上齐林。
她这一下来,齐林也从车上下来了,想来来了一会子了,怕是没到下班时间,自己没回去,也懒的上去了。
林雨桐就指了指单元门的方向,“进去呀!今晚上吃鱼。”
齐林裹着大衣往里面跑,给林雨桐顶着门,叫人进来。就这么半分钟时间,鱼不蹦跶了,冻硬了。
拎着敲了敲,林雨桐就揉了揉鼻子,“今年冬天比去年冷多了?温棚里的情况怎么样?”
齐林搓着手,又先去摁电梯,“温度跟不上,长的慢。想要叫长,只靠暖棚和被子不行,还得给加温。”
那可不,铁皮管道铺在中间,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了火,“你算算这个成本。前几天猛的一降温,温度没跟上,叶子都蔫吧了。我这几天去看了,没缓过来。这一批完蛋了。本来赶春节市场,过了年赶元宵节市场的,又不成了。”
说着话,就进了屋。在玄关都暖过来了,这才往里面去。
孩子睡着还没起,家里人都小小声说话。鱼先给刘姐去收拾了,她坐在玄关跟齐林说话,“就是说,今年种暖棚的也遭灾了?”
“那可怎办呀?抗冻这个技术,真没法子。”
齐林来说的不是这个,他主要是咨询来了,“我知道赵所研究的是仙人掌。现在有个农业公司在推广仙人掌这个种植项目,你觉得这个靠谱吗?”
仙人掌种植?怎么销售呢?用来干嘛呢?
“说是这种仙人掌,当年种植当年能结果,这种果实说是销量很好。”
食用仙人掌果?
对!齐林从口袋里拿了资料给林雨桐看,“你看一下,我好似在一篇报道上看到过,说是人家培育的品种,特别好!戈壁又一直适合种植仙人掌。这东西只要种下去,种活了,那便是年年有收获,甚至不用去管。而如今种植之后,国家还有补贴。算下来,就是一次性投入,年年收益。这玩意种活了,有什么坏处呢?”
这还真把林雨桐给问住了,坏处肯定是没有,可农民看的不是这个,他们看的是这个行业能挣多少钱。
若说人家有什么弊端吗?有!采摘不容易,不易保存……可现在很多水果都是通过空运运输的。当天上午采摘,下午包装,晚上上飞机,当天夜里十二点就能落在各地的机场,从机场转运出来才凌晨三四点,正好这个点是批发市场活跃的时间。
所以,基本是不会影响什么的,很新鲜。
如今这市场,很多事不好说的。就像是之前早淘汰的大米品种,如今卖的比以前还贵。还有些不被农户喜欢的水果品种,如今依旧能卖出高档水果的价格。
因此,拿着这个东西,林雨桐无法判断人家怎么操作。
只拿着宣传单,“我能去找赵所帮着查一下,看看这个品种和他们宣传的这些是不是相符……再查一查这个企业的情况,完了我把资料给你……”
也行!齐林也不在这边吃饭了,今晚跟陆海洋住,“……还有老师的几个学生,今儿都在路海洋那边,我们去涮锅子。”
涮锅子呀,“我知道你们不缺菜……”
肉也不缺!农场养那么些鸡,少了我们的鸡吃了?
林雨桐还是先进去,拎了一条鲤鱼出去,片鱼片涮吧。鱼头和鱼骨还能炖汤。
齐林一拎,跟吴云打了个招呼,直接走人了。
林雨桐却拿着那张资料端详,四爷一开门就见桐桐坐在玄关外的椅子上,他赶紧进来,把门给带上,“外面多冷呀,这进进出出的,吃冷风呢?”
她抬起头看四爷,“有时候就是觉得无力的很!人跟自然抗争,觉得像是蚍蜉撼树……”专家们在研究,想着通过这样的种植方式,来提高当地农民的收入。政府听取了科学的论证,给出很多优惠的政策,鼓励和引导农户……农民借债投入,没白天没黑夜的耕作!说实话,伺候庄稼比伺候爹妈和孩子还精心,热了不行,冷了不行,太阳晒了不行,太阳晒不到又不行,给浇水给施肥,给喷洒农药。看起来农民自由,可到了农时,农民哪里敢说休息?就是这么着,又怎么样了呢?一场大风,棚坏了。一场寒流,冻死无数。天气预报大部分是准的,可总有那么两成是不准的。一旦遇上,这种恶劣天气别说是持续了,就是有上两小时,一年的辛苦就打了水漂了。
四爷叹气,“所以,像是你,像是肖老师,像是赵所长,你们不是都在寻找适合这样的气候的作物嘛!一手想法子叫农民创收,一手却也不曾放弃心里的理念……耗吧!这事真得一辈子往里耗的。”说着话,又笑看她,“怎么?还得抱抱安慰一下呀?”
嗯呢!抱吧!
四爷还真就抱了一下,正想说点什么呢,就听见桐桐吸鼻子的声音,“闻什么呢?”
不对呀!有香水味,还是女士的香水味。
她站直了看四爷,双手叉腰,“老实交代……”
四爷赶紧脱衣服,“有味儿呀?”他抬胳膊闻了闻,还真是,“项目部来了个女同事,空间密闭,就给染上了。”
林雨桐就笑,这是正常的。两人在这儿耍花腔,衣服林雨桐给四爷挂起来了,消毒水一喷,什么味儿都没有了。
但四爷多长记性呀,桐桐不用香水,家里有孩子,也不用各种熏香。家里一般为了空气清新,用的是桐桐做的草本香,他给他的兜里装了一个,这才上班去的。
这个女同事是从没毛病,可能就是喜欢香水吧,于是,一进办公室,就是一股特别浓郁的香水味。
不行,还是不能适应。他抱了笔记本出来,干脆在外面的大厅里坐着办公。
过来过去的都问,“怎么坐外面呀?”
“外面温度稍微低一点,脑子清醒。”
清醒的结果就是晚上回来鼻子不透气了,感冒了。
孩子老奔着她爸,她爸也不能抱她呀!小丫头给嚎的呀,都没那么哭过。大人撑在她的腋下,她站在大人的腿上,那小脚丫扑腾的,奔着她爸使劲。
四爷没法子,戴着口罩把孩子接过来。这肯定也不行呀,孩子老扒拉口罩,还非得她爸的脸给露出来。这一露出来,她高兴了。贴在她爸脸上,努着嘴……这就是人家学会的亲亲。亲亲的时候贴着脸,努嘴,但是不会发出‘叭’的那个声音,等着大人自己‘叭’出来,她就算是完成了她的亲亲,然后等着大人再亲一下她。
四爷不亲孩子脸上,只叫她听个声音就完了。傻孩子分不出差别来,只顾自己高兴。
林雨桐给药给冲了叫赶紧喝,又给家里点了熏香,防着孩子被染上,“你也不出办公楼,怎么就感冒了吗?”
大厅楼道打扫,清洁工会开半小时的窗户透气,人家没好意思打搅自己,自己也没觉得什么,等觉得冷了,怕是就感冒了。
这还真是不知道叫人怎么说,四爷不是怕染了那个味道回来,是他自己适应不了那个味道。林雨桐就问说,“你到现在都没有独立的办公室?”
都有规定的,只是办公的桌子跟其他人隔开了而已,不够级别上哪有办公室去?
那这可怎么办?把你的嗅觉给你封住?
“不用,回头避开通风的半小时就是了。”
也行吧!也就是冬天得这样,其他时候能好些。两人正说着话呢,门铃被摁响了,一声紧着一声,刘姐紧赶慢赶的给开了门,外面的人还是猛的进来,差点把刘姐给撞了。
“金工!金工!”
是欧阳的声音。
林雨桐就往出走了几步,“怎么了?”
欧阳哭的不像样,跟四爷告状,“你是王弼的领导,你管不管他!他脚踩几只船,在外面有人。”
哪有?瞎说!林雨桐就先笑,“是香水味吧?他们新来了一个女同事,是个香水爱好者。”
王弼跟在后面进来,松了一口气:“可算遇上青天大老爷了!要不然能冤枉死人。”说着,就拉着欧阳,“你看你,小心把孩子吓着。”
事真不复杂,欧阳都不信:得多爱香水,才弄出那么大的味道。
那谁知道呢?反正好好的把人先哄回去再说。
两人都没把这事当事,四爷还心说,明天找这人谈谈,这么浓烈肯定不合适。他一边哄着孩子睡觉,一边问桐桐,“不是问赵所仙人掌的事吗?问了吗?”
没!发给他看了,他在基地上看那边冻的怎么样了,说明儿回来再细说。
赵所可不得细说吗?他抱着茶杯子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外面沙尘飞扬的天,“这仙人掌呀,品种多。本土的,引进的,纯野生的,后天不断培育的……多了去了!你说的这种呀,有!但这得是三十年前的成果了。那时候我才是个小研究员,也没有能力去看一看,但它确实是农研院一位老教授培育的……”
那这也不容易呀,仙人掌一般是两到三年才开始开花,大部分都是四到六年,才会开花结果。而今说的这个当年种下去当年就结果子……确实难得。
她又问说,“是每年都挂果吗?”是!赵所就道,“没成熟的时候吧,特别酸,跟柠檬似得。但只要成熟了,特别甜,跟蜂蜜似得。但是怎么能保证成熟呢?之前没法子呀,除非天天盯着,熟了就摘。这么着的话,就没法大量种植了。可现在不一样了,你能叫果实在七八成熟的时候采摘,然后催熟。特别像是从里到外的自然成熟。我想,这也是保证这种作物能推广的一个原因。”
林雨桐就问说,“您觉得推这个,能创造经济价值吗?”
赵所摊手,“咱只能把东西培育出来,至于其商业价值,咱们不拿手。但这肯定不是骗人的。”
林雨桐就说,“我也查了人家那公司,有农研院的背景……”说是骗子吧,这公司很正规。
赵所就问:“是不是只要买他们的插芊苗就行了?”
对!苗木的投资本钱并不大,有些人只是想尝试一两亩,反正这玩意好繁殖,明年就不用再买,自家地头的都够繁殖之用了。
赵所也看不出来哪里有问题,反正把知道的都说了。
他沉默了,林雨桐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沉默!一样是研究仙人掌的,他在食用仙人掌这里死磕,可人家这东西一旦推广开来,说实话,比他那个食用仙人掌大概更得人心。毕竟仙人掌在戈壁,长起来不容易,长起来一点你采摘了,再长你再采摘,其实量不会增加多少。但是这种只采摘果实的不同。今年一株长半斤,明年繁殖了一片,可能就是两斤,后年可能就是四斤……要不了五年,就能铺密密匝匝一片。
半生的心血,还能不能往下走:怕是赵所都不知道了。
林雨桐把知道的都跟齐林说了,剩下的真就不能管了。
这事吧,叫每个做研究的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明知道这才是常态,可难免有几分泄气。
这种事,安慰是没什么用的,且得自己去调整。
下班的时候跟肖宝怡一起往出走,小老太太今年腰背有点不那么挺直了,“老赵这所长当的不咋样,但却真的在这破地方呆了有三十年了……你去他的仙人掌基地看了吗?”
没有!还没有机会。
“你该去看看!看看一个人花了三十年的时间都干了些什么。”
三十年前的东西如今要推广了,那老赵这三十年算什么呢?
林雨桐下班没直接回家,而是驱车去了基地。这里的日落晚一些,时间不早了,但天未必就黑了。
基地不远,三十前就有的基地,能有多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一片土墙围着的园子里。斑驳的黑漆大门上,用红漆写着‘仙人掌基地’这几个字。
车停在外面,她走过去,推开大门,然后就愣住了。这个院子里,满是绿中带着枯黄之色的仙人掌。
老赵站在地头,看见林雨桐笑了一下,“最外围这一点,是我三十一年前的春上种的,除了种的时候浇了一些水之外,再没浇过水了。以野生的方式就这么养着,你看,它看起来像是死了一样,可当年它真的只有巴掌那么大,可三十年过了,它还是干枯干枯的,可却已经长的一人多高了。”
说着,就继续往前走,指着路边的一棵,“这个半人高,这是十几年前,摩托车还算盛行的时候,我儿子骑车进来找我,被车头给撞的……当时给我心疼的,打了我儿子一顿,心想着,这老伙计活不成了……可没想到到,人家不仅活了,还活的挺好,没有长高,但你看边上,却繁衍出这么一片出来。”
他守着,就蹲下去,又看了看,又笑了,“瞧,今年人家也多长出两片来……”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又指着一颗奇形怪状的,然后失笑,“这位老伙计是功臣呀,我可着它祸害,嫁接最多的就是它。可折腾来折腾去,它不仅活下来了,还比别人活的都繁茂。”
林雨桐一言不发,跟着老赵把这五十亩的基地转遍了,两人在缓缓的往出走。
天太冷了,风更大了,老赵的话听在耳朵里有些不连贯,“……知道我什么对这东西情有独钟吗?”
林雨桐嗯了一声,“知道!它本该属于这里,它在这里活的自在舒心……种下去,不用管,它就能活,这是属于它的地方……”
老赵点头,“我就想,这本就是长它的地方,那就叫它长吧。它可以做菜,它的果子可以换钱买粮食……只要到处都长满这个东西,那它就能养活这里的人……而今,怕是用不上了。”
林雨桐半晌没言语,直到老赵要转身的时候,她才站过去,低声道,“赵所,有用的!你用你的方法,用你三十年的时间证明,这个东西真的只要半杯水就能养活,以后都不用去管它,它依旧能自由生长。”
但它长的缓慢,就是食用,想想怕是这样的生长速度市场价值也不大。
林雨桐看他,“三十年前的那位老教授,知道他的成果会在今天用上吗?不会!那同理,您又怎么知道,您的成果对将来没有意义呢?您呀,现在应该是想想,怎么去用您这些老伙计身上的优点,而不是想要抛弃他们。”
赵所拍了拍林雨桐的胳膊,苦笑了两声,开车走了。
林雨桐在外面站了半晌才回去,四爷抱着孩子站在玄关,孩子委屈的嘴巴一瘪一瘪的,这是每天按点回来的人今儿没回来,小丫头着急了。
没回来之前,委屈的不得了。如今一见回来了,嘴一瘪,脸朝一边一扭,不理你!
咋这么个脾气呢?“洗了手就来抱你。”
抱的时候还拧着呢,一喂奶,也顾不得耍性子了,吃的咕叽咕叽的。半饱了,又睁着眼睛看亲妈。
林雨桐就道,“哟!脾气不小呀,就晚回来这么会子工夫,就耍性子了。”
人家恼着脸,腮帮子都鼓着呢。
吴云在边上笑,“如今知道好赖话了!你换个话说……”
林雨桐又笑了,逗她,“妈妈不对,明儿早早的回来给我们宝贝喂奶,好不好呀?”
这才乐了,脑袋不知道怎么动了一下,又咕叽咕叽的吃去了。
吴云就在边上搭话:“就是嘛,什么事能有我们宝贝吃饭的事大?下班不回家,这是干嘛去了?”
吴钺嘴里喔喔喔的,应和姥姥的话。
吴云见天的跟孩子就是这样,不管孩子听懂听不懂的,都这么说。林雨桐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吴云说单位上的事,把吴云听的唏嘘的不行,“所以说,科学家不是那么好当的!”完了又去跟孩子搭话了,“我们吴钺将来要干什么呢?也去当科学家?还是去当运动员?或是跟你爸一样……”
孩子哪里懂这个,吃着哦着,不知道有多热闹。
吴云看着孩子,一边嘴里逗弄孩子,一边抽空跟林雨桐说话,“……仙人掌这个东西……得看怎么说呢?这东西确实有一定的食疗作用……但是咱们没有食用这个传统……不过,它能抗氧化是真的!药用价值也挺高的……”林雨桐心里叹气,试试吧!回头弄到实验室去看看,看看还有别的什么用途没有。
今年就是在这种气氛中过去的,新的一年来了,总算是有点好消息了!白女士说,实验室出了一种材料,相对来说,比较符合林雨桐的要求。问林雨桐要不要试试看!
这可太好了!
林雨桐正在实验室,“这样,我回一趟明珠……”
“还是我去吧,你把你要的样子告诉我,我找人加工出来,咱们替换一下试试看!先看材料对不对,大致性能对,剩下的就好办,测试耐用性那是随后该检测的……”
行吧!那你来吧。
白女士又问说,“你在干嘛呢?”今儿是周末,应该在家吧。
实验室!
“实验室?”白女士有些失望,还以为在家能听见孩子的‘说话’声呢!视频里,孩子高兴了发出各种不可思议又可爱到爆炸的声音,馋人的很。她都想不起思业有过这种时候了!这么想着就不免问林雨桐,“在实验室做什么呢?”
“仙人掌……”
“仙人掌?”白女士蹭的一下站起来,“仙人掌!对!我怎么没想起来呢,可以用仙人掌。”
用仙人掌干什么?
“仙人掌可以做成一种类塑料的材料,好塑形、轻便就不说了,这东西降解之后,完全无污染。”
啊?
“你不是上次打电话问我说,想铺设滴灌管道,进行肥水共滴,对吧?”
对!你的意思是,仙人掌可以满足这个要求?
白展眉‘嗯’了一声,“之前听说墨西哥那边针对仙人掌有这个方向的研究,且在实验室已经取得成功了!既然他们能做出来,没道理咱们做不出来呀!对了,我明天就去宿城,你知道哪里有仙人掌吗?我要取样本。要人工培育的,也要野生的!”
林雨桐心跳特别快,有一种柳暗花明的感觉,“真的吗?这事确实吗?”
确实,理论上是可以的!
林雨桐的鼻子一酸,好半晌才道:“若是类塑料的物质,是否可以替代塑料产品。”
当然!这是一种无污染的新材料。塑料的危害太大了,若是能降低成本,能有大量的仙人掌做材料,就基本可以替代日常生活中用到的塑料了!
挂了电话,林雨桐穿着实验服就往出跑。过来过去的人都看,这是怎么了?!
林雨桐离的老远就喊,“赵所!赵所!”
那么多人都探出头看,赵所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林雨桐飞快的跑过来,“怎么了?急什么?实验室出事了?”
林雨桐摇头,看着赵所笑,“仙人掌……仙人掌食用可能推广很难,但是我刚得到的确切消息,仙人掌可以作为一种类塑料产品的主原料……”
什么?
林雨桐看着赵所的眼睛,笑道:“它可以做成一种材料,替代塑料……这东西无污染,可自然降解!”
赵所以为幻听了,又以为自己做梦呢,先是左看右看,确定是在上班之后,才问说,“谁说的?可信吗?”
“兴城的白女士,她就是研究出无污染建材涂料的那个白女士……”
啊!
赵所长恍惚了一下,一把扶住墙,“确定吗?”
确定!
赵所长先是嘿笑了一下,接下来便是咧着嘴笑,继而笑出声,声音由小到大,笑出可大的声响,可笑着笑着,却哭了,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周围的人鼓起掌来,一声一声接着一声,而后响成一片。
赵所面朝墙,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然后摆摆手,“只是有这个可能,不见到东西,都不作数的。都先别急!别急!”
老沈就说,“赵所啊,只要有这种可能,那这三十年,就不算白费呀!”
赵所点头,不白费!一点也不白费:“哪怕最后不成,也不算是白费。没有什么努力是白费的,如今不会用,许是将来,就有人会用了呢!”
林雨桐跟着笑,“墨西哥实验室已经做出类似的产品了……这不是异想天开的!”
赵所转过头来,“真的?”
真的,“白女士明儿来,她要采集样本。而您那五十亩,是您花费三十年时间,集齐了世界各地八成的仙人掌品种,我想,除了您那里,在其他地方,休想一次性采集到这么多样品……”
不止八成!不止八成!你看到的不是全部,我家还养着好些呢。
赵所说着,就缓缓的蹲下,然后嚎啕出声,恸哭的像个孩子……白展眉站在基地的小路上,第一句问的是:“你们是露天培植的?”
白展眉缓缓的蹲下,这玩意也不敢用手去碰,她只是在观察,它是活的吗?得到的答案是,这都是活的。
站起身来,她看赵所,“了不起!太了不起了!我见过墨西哥的仙人掌园,他们那气候热带气候……跟咱们这可一点也不一样。这是咱们自己培育的抗旱抗寒嫁接品种?赵所,您太了不起了!”
赵所摇头,“哪里是我呀!你看到的,它们身上的耐寒特性都是我的老师,他们那一批人,几十年的努力才培育成功的。”说着就抬手四处指了指,“这座城市是建国之后,开采石油,人员聚集,这才有了一座石油城。这里原来就是戈壁,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从各地来了这里……原本,就是一些村落,零零散散的住着一些人……是国家需要石油,人多了,才成了城的。这城市的一砖一瓦都是在这戈壁滩里建起来的……可城里不能没有树没有草呀,怎么在戈壁里把这些种活呢?一批农林院校毕业的大学生,来了这里。他们在城里种树,这需要大量的人力从别处运来水,天天的浇灌。他们觉得这太消耗人力了,因此,他们的理念便是用当地的植物,打造一个属于戈壁的园林城市。他们背着干粮,步行跋涉。这一片戈壁,他们走遍了……有人迷路,后来失踪了;有人遇到毒虫毒蛇,被咬了不及救治,然后就被埋葬在这戈壁里了;还有的,走的太远了,失了水源,就这么熬死在戈壁里了。搭上了七条人命,在戈壁里,到底是找到了一片仙人掌,远远看着,像是地表的一层苔藓,可近看了,在石头缝隙里,发现了有手指头粗细的仙人掌……”
说着,就带着白展眉去最角落的地方,“这就是最初样子,我种下它的时候,它跟我的小拇指一样大小。而今了,也只有我的食指大小。三十年,就长了那么一点点……我老师那一代人的三十年,就是不断的培育它的耐寒性……如今咱们这里开始推广的一年生就能开花结果的仙人掌,也是在这个耐寒的基础上培养出来的。那位教授,他的父亲就埋葬在了这片戈壁里……我跟那位教授一样,都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朝前走的!”
林雨桐不是第一次听了这些了,可此刻再听的时候,还是滋味难言。那代人用命找到了这个品种,用三十年的光阴以它为母本,培育出其他耐寒的仙人掌品种来,可是直到人闭上眼,都没有看到这种东西的用处。就像那位教授,培养出这能结出果子的仙人掌,追求的也是经济效益。可不好掌控成熟度以至于成果废掉,只怕也多有惋惜。赵所是以为那个方向不对,选食用的方向,在产量上也下了很多功夫,结果呢,三十年前的成果,而今又有一些价值了。阴差阳错,他也三十年却几乎废了。未来不知道会怎么样,走到预想的那一步需要多少年,现在其实不好说的。可只从第一柱耐寒的仙人掌被找回来开始算,到现在已经六十余年了!
赵所叹气,“到了现在,这依然不是终点。这些品种的仙人掌,哪种是可用的,产量如何……这不都是未知的吗?可其实呀,不管是哪些品种可用,都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产量,戈壁里种植,到底是产量低!而今,就希望白女士能帮咱们甄别一下,哪种仙人掌作为原料更好一些,咱们再下大工夫有针对性的培养,提高其产量……”
白女士点头,“很快,很快我就很拿出报告来。”
取样本是赵所带着几个学生一起完成的,在不损害植株的前提下,取叶片的。取下来,密封,直接入冷藏箱,当天就得运走,进实验室。
采摘的时间,白展眉没啥事做。五十亩的园子,想采摘完,且得一些时间。
赵所就说,“吴桐,你招待。别到饭点了叫人家陪着一起饿。”
林雨桐应了,带着白女士往出走。开车上了路了,在距离采摘园最近的馆子里,给定了盒饭和热饮叫饭馆帮着给送去,别真叫饿着呀。
白展眉就看着漫天的黄沙里,那个小小的寒酸的基地一点点的消失在眼前,良久,她才回过头来,跟林雨桐说,“你们……都挺了不起的。”
你也很了不起,“这东西是个方向,成不成是个未知数……”
白展眉摇头,“实验室只要成了,批量生产需要的是机器和设备。这个东西只要跟的上,很快的,就能有工业生产。在戈壁把这东西养活不容易,可仙人掌在山里是不是也能长……”
林雨桐点头,这倒是。只要说这个东西能卖钱,看吧,哗啦啦,要不了两年,遍地都能开花。
她岔开话题,问说,“想吃点什么?宿城虽小,但该有的基本都有。”
白展眉愣了一下,“随便找一家馆子吃点,然后你带我去其他地方转转。除了基地里的仙人掌,我还想看看其他地方种植的仙人掌。”
这样啊!行吧。
林雨桐找了一家东北菜馆,两人要了一个小小的铁锅炖,够两个人吃的。就是乱炖了一锅,贴的饼子。吃完之后,先奔农场那边,“那边是这两年新种的,没特意管过,就是种下去,浇了一些水之后,再没有特别管过。”
到农场路上得耽搁四十分钟。可仙人掌种植的地方,得继续朝里面走。两人下了车,一路步行朝里面。都得走大半个小时才到了地方。这里的仙人掌比基地的看起来要抖擞一些。
林雨桐就道,“用飞机喷洒农药,避不开这一片,总有一点含着农药的水喷洒下来,这应该是有助于它的成长。所以,除了刺有些枯黄之外,其他的还算可以。仙人掌的叶片比基地的要肥厚一些。”
白展眉点头,“肯定也附带的喷洒肥料了。”
对!
“取几片叶子下来……”
林雨桐过去,帮着取了几片叶子下来好好的封存起来。之后又辗转去了赵所的家,他的家不是楼房,所里的房子有赵所一套,可赵所早二十年,买了一片地方自己盖的房子。院子的面积不小,可却有一大半是阳光房。这里像是仙人掌展览室,各种的仙人掌都有。有些是长在山石上,有些用喷雾器不停的给喷雾,还有加热设备,这是在模拟不同的气候条件。
这么多的种类,一点点的取完,收拾好,哪里还有时间?林雨桐就说,“要不要住一晚,明早再走,样本可以在研究所保存。”
不用!早一天开始,就早一天出成果。她满脸都是亢奋,林雨桐开车去送的时候,她跟林雨桐道,“你知道这要是成了,意味着什么吗?无污染的涂料跟这比起来,算什么呢?这是能造福全人类,造福地球和地球上所有生物的技术……”
一路上,她都在憧憬未来。
林雨桐看着她登机,看着她乘坐的飞机飞上天空,突然觉得落日的余晖都有了一股子磅礴的力量。
等待结果的日子是焦心的!一日一日的,焦灼的很。
林雨桐心里也急,可是再急,也得亲自去实验之前的农药喷洒喷头的效果。甚至于自己背着喷洒农药的机器,在基地里试了试,连着实验了半个月,以模拟的结果来看,正是自己需要的效果!林雨桐把结果发给马向南,马向南马不停蹄,找生产厂家合作去了。材料兴城提供,他们代加工,加工好了之后,买防晒喷药,送这种喷药的机器。这种东西真心不贵,一般都是塑料的壳子,橡胶的馆子,就是用点铜圈和螺丝。
而这种材料的生产,他又得回明珠,跟老马谈。
老马最近为了陪白女士的,就住在公司。他也就直接找到公司,老马头都不抬,“安排下去了,这不用你管。”
马向南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您都不知道那个催熟剂现在卖的有多好。一半都是走了国外的市场!这防晒的药……说实话,比催熟剂赚的只多不少。现在从南到北,一水的大棚种植,防晒是必不可少的一道工序……”说着又问,“仙人掌做塑料,靠谱吗?”
老马点头,“靠谱!理论是行的!但是从实验室出成果到工业生产,有很长的路要走。何况,塑料的种类多样,你用这个做塑料,还要做出多样性来,这又怎么可能是三两年的事。反正从宿城回来之后,她就一直在实验室。半夜正睡着呢,梦里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什么了,起身穿着睡衣又去了实验室了。去了一趟宿城,没见你大哥,嘴里说要去看看孩子,可一到那边,估计是又给忘了。”
马向南突然就觉得,他现在对白女士好像也能包容一些了!一个这么醉心于这么一件事的人,他想,任谁都能多包容几分。
就在马向南跟林雨桐说,防晒剂可以生产的这一天。晚上了,很晚很晚了,林雨桐都睡踏实了,突然的,枕头下传来嗡嗡嗡的震动声。孩子晚上其实是跟着她和四爷睡的,手机就调成了震动。她迷迷糊糊的摸出手机,一看是白女士发出的视频请求。
林雨桐瞬间就清醒了,抓着手机就去外面的客厅。点开请求,白女士一身实验服,口罩都没摘,手里拿着一片微微发黄的东西喊道,“成了……成了……看见了吗?这就是!”她使劲的用手扯着那一片东西,然后揪下来一点点。白展眉示意了一下,而后扯下口罩,直接塞嘴里了,“这是可食用的,便是扔到海里,在降解之前被什么东西吃了,也没关系……”
成了?
是!成了!
这就成了?
“只是在实验室做成了!而且只这一点点。”白展眉的声音很大很响,“这说明这条路子是对的!这东西我实验过了,放在空气里,一周到十天自然降解。若是放到水里,常温的水,三天左右可以降解……若是放到温度高的水里,降解速度更快。降解之后……”说着,就端了一个烧杯过来,“看见了,还有一点没降解完……”她又搅拌了那么几下,那碎絮状的东西真就化在水里了。水在视频上看,似乎有些青绿的颜色。
白展眉又拉了一个不大的鱼缸来,鱼缸里有几条不大的鱼。林雨桐在视频里看见了,她将那一杯应该是温水的水,倒进了鱼缸里,整个鱼缸里的水成了一种淡淡的青绿色。那鱼缸里的鱼只是因为倒水慌乱了游动了几下之后,又恢复如常了。
“看见了吗?这水其实是可以饮用的,但因为这种颜色,喝起来心里肯定是有障碍的。但是你看,养鱼却没有问题。这样的水浇花养鱼都是可以的。”说着,声音微微敛了敛,“这东西现在若是要生产,也很有市场。像是日常使用的塑料袋,一次性的餐具等等,真空保存,使用的时候拆封,即拆即用,用完便扔,一点问题都没有。当然了,这样的使用是便捷型的,想要使用寿命更大一些的,三五年之后能自然降解的,还要再想办法。但有了这个东西之后,我可以肯定的说,这条路是走的通的。”
林雨桐几乎是没有说话,白女士的亢奋不需要谁说什么。她需要有人倾听,来分享此刻她的兴奋。
这么一说,一直说到天快亮了,实验室有人换班了,白展眉才打住了。这才想起来,“对了!还没告诉你呢!恭喜你们,凡是露天培植的,抗旱和抗寒能力极大的品种,与其他的仙人掌种类比起来,它们的萃取物能叫成品的弹性、延展性更好。”
那也就是说,只有戈壁里的仙人掌,这方面的价值比其他地区出产的仙人掌价值更大。
白展眉点头:“是的!所以在提高产量的同时,别把这种性能给弄丢了。若是真有工业化生产的那一天,千里戈壁必然是咱们的原料产地。”
林雨桐挂了电话,一下子就笑出声来了。沙尘暴污染气候,可这个起沙尘暴的地方,却也能产最洁净的东西。
这就跟毒草的边上一般都有解药一样,造物主就是这么的神奇,总在绝处给人以生路……
…
…这个成果是有突破性的!这个成果的意义也是不可估量了。当然了,这个成果所带来的经济效益,简直不可想象。
白展眉的论文不仅刊登在了国内顶级的专业刊物上,便是世界上最有名的材料学专业刊物,也刊登了这篇论文。
这消息一传出来,瞬间点爆了网络。国家媒体以及多家电视台都在报道,更是约着想采访她,但是很难。她只给国家媒体腾出了一个小时的采访时间。
人家记者问说,“怎么会想到用仙人掌去做材料?它的用途一般都是食用和药用,若是还有,那便是绿化观赏的价值了!园林师将仙人掌做出各种造型来,美化我们的环境,我觉得这些,就足以算是发挥了仙人掌的属性了。您又怎么会想到做这个?”
白展眉点头,“是!我也一直就是那么想的。其实在墨西哥,人家也能做类似的产品,我在杂志上看过相关的报道。当时我没往心里去,因为做材料,也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因地制宜。在咱们国内,仙人掌这种东西呢,几乎是能保证使用的。食用的不多,药用的每年也就那么一些量,有固定的种植区域……那么,对咱们而言,材料若是不方便,舍弃咱们的传统作物大面积耕种仙人掌,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意义。换言之,我们做不了无米之炊。想要做熟这顿饭,借别人家的米,花费代价买别人家的生米,如果比买蒸好的米饭还贵,那我有什么必要去买这生米呢?除非我比对方做的好吃好看耐饿。若是没有比别人强,我觉得这是没有意义的。
很多科学家不是没有这样的科研能力,反之,比我强的人很多。可没有选择这个方向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家没有这样的‘米’来供他做这样一碗饭。可恰巧,机缘巧合,我才知道,原来我们国家是有这样的‘米’的,而且有足够的适合这种‘米’生长的荒地。”
她就说起了给吴桐做她需要的农药喷洒需要的喷头材料,提起了她其实是想看看孙女,结果儿媳妇在实验室,正在研究仙人掌。又说了之前吴桐提出的,想要一种能降解的无污染的协助滴灌的东西,“……她提到了仙人掌,我才猛然间把那么一件事给想起来了。我也才知道,在大漠戈壁种植着仙人掌。仙人掌给人的印象,它的大部分品种都是不能耐严寒的,我当时也以为,他们是在类似于坑棚这样的地方种植……可我去了才知道,所有的种植都是露天的。农研所的赵所长,研究仙人掌、培植仙人掌,已经有三十年了。而在更早之前,建国之后,还有一批农学家,在戈壁荒漠了,以牺牲了七人的代价,找到了戈壁仙人掌……”
说着,就拿起了一个挂坠,挂坠的里面,是个小小的,只有一颗牙齿大小的仙人掌,“这是赵所送我的,我将它做成了挂坠。这是他三十年前种的仙人掌繁育出的后代,三十年之后,我挂坠里的仙人掌能把预留的这一点点空间长满就不错了。他们就是用这种仙人掌培育,六十年之后的今天,才有了产量还算可观的耐寒仙人掌。所以,我觉得这个研究,最该采访的不是我,而是那位赵所,还有那些沉睡在戈壁里,再也没有回来的人……没有他们,我便没有这把米来做这碗饭。”
节目并没有播出,但从白展梅的话里,知道了这背后还有这么许多的故事,人家又怎么可能不去宿城。
就是很突然的,跟谁也没打招呼,人家来了。
林雨桐正跟马向南通电话,马向南说今年肯定不可能大面积投产,但是可以试着产出,问林雨桐在那里全面实验合适。
戈壁这边有专门的农场基地,面积还不小,可以在这这边实验。但她也提议,“如果可以,可以跟其他的一些农场或是基地,甚至是农户,签订协议试一试,各种气候条件,各种作物都尝试一下,观察一下,若是确实可以,明年再大面积的推……”
正说着呢,王玫敲门进来了,“头儿,有人要采访,赵所不在。”
那给赵所打电话呀!“不是还有几位副所吗?”
嗯!李建不怎么来单位了,说是在基地,就只当他在基地好了。
“其他几位副所都开会去了,农委的会……”
林雨桐就起身,“叫乔主任先去安排吃饭,接待人家。”完了又问,“哪个级别的媒体?”
“国家级别的!乔主任说他没接待过,特意叫人来问了。”
“这个点肯定没吃饭,跟乔主任说,就咱们的食堂。四菜一汤就可以了!一顿饭的工夫,赵所他们也该回来了。”
赵所很所里的领导,真就是开了一半的会议,跟领导说了一声之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的。
记者要采访什么?自然是要采访一个小小的仙人掌,这六十年来在戈壁大漠里的演变。小小的五十亩的基地,一个不到半亩大的阳光房院落,就是一个科研人员半生的所有。
赵所说,“没有先辈的努力,便没有这一园的仙人掌。没有后辈想着为之努力,这一园的仙人掌也只是仙人掌。我最骄傲的不是成果终于要转化了,而是,一代一代,其志不灭。这是我们农业的未来!”
林雨桐没有露面,人家也没有要求采访她。但在一周之后的节目上,电视屏幕上,主持人这么说道:“老一代的科学家不怕困难,不怕牺牲,矢志不渝的坚持,为我们的农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是赵所这一代中坚力量,接过这面大旗,才有了我们农业的今天。而将来,也有许多像是吴桐一样的新人,继续奋战在艰苦的一线,继续为我们的农业努力奋斗着……”
节目上没有林雨桐,可‘吴桐’这个名字却像是一根线,把两边连接了起来。也确实是,没有她的各种想法,便没有白女士的灵光一现。
因着能替代塑料,这样的新闻怎么能不火爆。
然后白女士、赵所以及很多很多的科研人员,被大家所知道。而林雨桐和四爷的名字赫然在列。
林雨桐就不说了,四爷呢?是因为肖宝怡。肖宝怡忙什么呢?忙的不就是油污泥种小麦吗?小规模的种植,就在研究所后面的小园子里。人家采访的时候看见了,问了,然后镜头就进了节目。大家才知道,农业的生产、环境的保护、戈壁的绿化,是需要各行各业相配合的。
网络这个环境就是这样的,这么一发酵,很多人从不同的角度去解读这个东西。
比如,把白女士、四爷还有桐桐单独摘出来。
白女士就不说了,无污染材料的研发上,她算得上是国内第一人了。结果人家的儿子呢,先是改造采油设备,而后又主持研发了污油泥处理。就是人家的儿媳妇也不一样了,催熟剂卖到了国外,新的防晒剂马上大批量投产。
这是什么吗?这是一家仨搞科研的呀。
各种的溢美之词,各种的媒体蜂拥而至。白女士进实验室了,不接受采访,公司有公关团队帮着安排这件事。四爷也不接受采访,那种大单位,人家说要采访得通过组织,那也不是什么媒体人家就接待的。只有桐桐这边,就是一小小的研究所,看门的大爷也没有识人的眼睛呀。人家采访的人又不会把目的写在脸上,只说要找吴桐,大爷就叫登记,然后指了地方,还叮嘱人家,“……进门之后有大厅,大厅里一般有人,要是没看见,别瞎跑,他们弄的那些东西闹不好都有毒呢,光是气味一般人都受不了……”
然后按照指点,就看到了一栋特别老的建筑。一脚踏进去,像是进了中医院的药房。药味特别大。
大厅里这会子也没人,他们也没跑,就在大厅里看报刊呢。正看呢,就见走廊里出来一个捂的严严实实的人,白实验服上褐色的污渍特别明显。这人戴着口罩,瓮声瓮气的问,“找谁?”
找吴桐。
这人就朝里指了指,“进去,右手第二间。”
第二间的门打开着,有几个人在里面忙碌,从身形看的出,那个站在锅灶前,不停的扬着药汤的人就是吴桐。再靠前,能听见说话声了,就更确定了。
林雨桐这会子正跟王玫说呢,“以味驱虫,味必厚重。凡是这种药,必须武火……这火还是不行,达不到咱们要的效果。”
这火还不行呀?这是能买到的最大的灶头了。
林雨桐就摇头,“不行买个更大的,得在空地上架起锅灶来试试。农场之前用的那种灶就挺好,叫后勤组的去看看回头也弄一个吧!不行的话就在外面搭个临时的棚子,能挡风沙就行了。”就是烟熏火燎风刮的,对皮肤很不友好。
正忙着呢,瞧见外面有人。林雨桐把勺子交给王玫,“不停的搅拌……”然后就往出走,到门口之后就朝大楼外面指了指,“出去说话。”这药味呀,不习惯的人受不了这个。两人表明来意,林雨桐摆手,“可取的新闻素材很多,不一定非我不可,对吧?你看我这挺忙的,我那一锅药离不开人。数据差一点,都可能影响结果。不是不肯采访,是真没那么多的时间……”
“哪怕给我们二十分钟的时间,我们可以等你,吃饭时间也行。”“要不,你们去采访我的老师!老师在吗?你给我个名片,等我忙完这一阵,我肯定联系你们,给你们腾出时间来做专访……”
然而,她忙忘了,今年是个奥赛年。她的热度一起来,紧跟着就有人旧事重提。什么昔日的世界冠军,今日的农业科学家,把人捧的要多高有多高。
一下子要采访她的人就多了起来,几乎天天都有人通过各种途径,表示给我点时间,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就行,做个采访。
她都给拒了,可也有特殊的,比如市里的领导安排的,人家给市里拍一个宣传推广的短片,咱接受一下采访吧,时间真不长,给半个小时就行。
记者很年轻,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是个女记者。
林雨桐在办公室里接受的采访,之前并没有给林雨桐脚本,就是很真实的采访。
这姑娘问说,“您退役之后还锻炼吗?您现在的各项成绩,能达到多少呢?”
问的这是个什么问题?好容易自己乐意被采访呢,怎么弄这么个没经验的记者来!你还是省里的官方媒体呢,你不把主题往高了拔,却在这里满足你的八卦心,闹呢吗不是?
林雨桐朝后一靠,看后面那个是拍摄组的组长还是谁的,也不说话。
对方愣了一下忙说,“小蕊,脚本!”
这姑娘捏着脚本,脸上带着笑,“吴桐姐,大家都很好奇,你就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嘛。”
林雨桐就道,“与其关心一个退役运动员的成绩,就不如去关注在役运动员的成绩。与其关注我过去的成绩,不如关注我现在的从事的工作。比起以前,现在这个行业更需要人来关注。这是我接受采访的初衷。”说着就看她,“还有要问的吗?抓紧时间。跟我本职工作相关的,我回答。跟我本职无关的,我拒绝回答。请抓紧时间。”
这姑娘吐了一下舌头,很不好意思的样子,然后拿着脚本开始问了。平铺直叙,毫无新意。林雨桐按部就班的回答完了,就要起身。
这姑娘又追问了一句,“听说您生了宝宝,还没有恭喜您。不过作为宝妈的您,这么长时间的工作,对您的孩子您照顾的过来吗?”
林雨桐愣了一下,就道,“只要是女性的科研人员,必被追问这么个问题。也是奇了怪了,作为记者的你们,追问过男性的科研人员吗?我们没那么神秘,跟正常人一样的在生活,在工作。普通人遇到的问题,我们也会遇到。我比较幸运,我母亲舍弃了她自己的工作,帮我照看孩子。我丈夫作为孩子的父亲,并不是甩手掌柜。白天我工作,中午吃饭时间回家喂奶,下午工作,下班回家带孩子。我们陪伴孩子的时间是,晚上的六点到早晨的七点半,中午的十二点二十,到一点五十。因着家务有家政阿姨处理,所以我们照顾孩子的时间并不会比一般家庭照顾孩子的实际时间更短,但因为工作忙,陪伴时间也没有更长。因为这是宿城,家离单位很近,我能照顾到。可其他的女性科研人员,估计很难把生活和工作做到兼顾。这个问题有什么可问的?精力被工作占据了,自然就对家庭有所疏忽。这是很正常的事!对在外工作的女性,也不独独是科研女性,任何一个有社会职务,在外从事各种工作的女性,我觉得都不该神话。既能做好工作,又能照顾好家庭,这是强人所难。应该呼呼更多的男性投入更多的精力在家庭上,分担家务,分担教养孩子的责任,而不是一味的去要求女性,兼顾这个,兼顾那个。这个问题问出来,意思就是女性该兼顾,我觉得这是不对的。女性走出家门能去工作,男性为什么就不能在回家之后兼顾家庭呢?这是双向的!”
然后别的问题没火,就这个问题被剪辑出来,在网上疯狂的传播。
这不,又被女性同胞们给推上了热搜,一时之间,成了一个社会热点。看看各种流言,好似天下的女人,老公活着却可以认为是死了的,就占据了一半。
四爷在办公室也不能消停,这个说,“你这回去都忙什么呢?我们学习学习。弟妹那么一说,你嫂子把我好一顿收拾。吃饭嫌弃我没帮着端饭,吃完饭嫌弃我没帮着收拾碗筷,好容易坐在沙发上看个新闻,她拖地又嫌弃我把脚放在地板上。就连我睡床,都觉得我更容易把床单睡脏,周末该我洗床单被罩……”
这位一肚子的怨气,“她也不是吴桐,对吧?”吴桐一年挣多少钱呀?“她是生了孩子之后一毛没挣!早起送个孩子,下午接个孩子……白天全天在家闲着呢,这还得我晚上和周末伺候她呀?她别说挣的跟吴桐似得,就是每月拿个三千,我晚上和周末都能跟她平摊家务。”
那边还有响应的:“可不是!就一个孩子,摆弄不明白。三岁以前,我妈和丈母娘帮着照看……三岁以后,孩子上幼儿园,她又不工作,你说她一天到晚在家干啥呢?舆论说个什么,都要跟风比对比对,也不拿自己的现实跟人家套套,瞧瞧一样不?”
王弼在一边吭哧吭哧的就笑,“这一点你们可都得跟头儿学学,别的不说,照看孩子上,那人家是当仁不让呀!”反正过去几次,都是他这当爸的在抱孩子。
四爷还没言语了,其他人却相互对视一眼,然后了然:他不带孩子有啥办法呢?咱家的老婆生气了那是小拳拳,他家呢?他家那位的小拳拳只怕他吃不消呀!他能不乖?敢不乖吗?
想想也知道,他这日子过的,也怪不容易的!四爷不听他们嘚吧,下班真就回家了。
其实他们这种单位,一般情况下,很少有聚在一起在外而喝的五迷三道的时候!关系真亲近的,宁肯在家里聚会,哪怕打电话给馆子送一桌席而上家里来,也不愿意去外而。
下班就回家,回家之后其实相对来说比较轻松。除非必要,否则没有加班这一说。他这边往出走了,王弼就追,“金工,等等!我搭个顺风车。”
四爷去取车,在路口拉了王弼,王弼一上车就抱怨,“欧阳家里来了几个人,开着我的车四处逛去了。”
旅游参观,“这个季节不错,也就这个季节适合出门。”
要出单位了,四爷停在门房边上,摁了一下喇叭。看门大叔抱着个箱子出来,“放后备箱?”
王弼马上摇下车窗,从车窗里把东西接进来了。四爷跟这大叔道了声谢,这才开车走人。
“买的什么?干嘛不直接寄家里去?”王弼把箱子看了看,放边上了。
四爷就笑,“你直接给拆了,一会子下车把纸箱子放在垃圾桶边上。”
行吧!拆了,里而是个礼品盒的包装。王弼细心的还把贴在包装盒上的个人信息给撕下来,然后撤的粉碎窝在手心里,到家后下来把纸箱子放在背风的地方,那碎纸片仍在垃圾桶了。这纸箱子一般有老人就捡走了,小区里好几个老人不停的转悠专门捡这种快递的包装盒,每月几百的补贴生活呢。
四爷却把礼盒拿了,王弼以为是送给他老婆的,但四爷是买给吴云的。
“又给我买的?”吴云忙道,“不用老给我买。”感觉真就是隔三差五的,就给她添置东西。
拆了包装,是夏装。这不是什么品牌的,这一年以来,女婿送给她的,都是订做款的。从颜色到风格到款式,全都是自己喜欢的。说实话,自己喜欢这样的,但也搭不出这样的效果。
这几套夏天穿的衣服,再配上上个周闺女送给自己的鞋,怎么搭怎么对。
说实话,自己算是整个宿城最时尚最精致的老太太了吧!
正试着呢,门响了,必是桐桐回来了。
吴云穿着新衣服就往出跑,“今儿怎么回来晚了?”
桐桐把菜递给刘姐,“去了一趟农场。”然后说吴云的新衣服,“好看!合适。”
吴云低声道,“不用老给我买……”感觉这俩孩子不像是在养妈,倒是像在养闺女似得。这个养闺女是指那种物质上的,反正看见好的就给买。
桐桐就说,“咱家就四口人,他呢,那单位能允许他穿戴什么样?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工装。我呢,一天天的在熬药,您闻闻我身上这个味儿。”
得赶紧去卫生间,从头到脚的洗了,而后把衣服拿到阳台上先在水里泡着再说,都是中药的味道。
吴云先把居家服换回来,这就准备吃饭了。去厨房催饭,刘姐正在摘菜,她就问说:“还加菜吗?”
嗯!再二十分钟就得了,“瞧,拿了老豆角回来,是您爱吃的,给您做个麦饭。”
刘姐就笑,“肯定是叫人单给留老的!”说着就又笑,“这才是真福气。”
晚饭吃了爱吃的老豆角麦饭,她的跟其他人的都不一样。别人都吃蒜,拍点生蒜调味泼热油搅拌,她不吃那个,就给她单做了一份。
吴云端着碗把蒜水也浇了一些,再吃的时候……其实还挺好吃的。吃吧!没事,生蒜和高雅之间没啥必然联系。自家女婿那审美和做派真挺高雅的,但不妨碍人家吃生蒜呀!
吴钺到了加了辅食之后,就特别嘴馋。大家一吃饭,完蛋了,她对着饭桌的方向不停的看,嘴开始叭叭叭的不停的发出吃饭的响动,哈喇子流的老长。月嫂给喂饭,孩子大概觉得她饭碗里的饭不够香,总是奔着看大人都在吃什么。
这么馋嘴的姑娘……四爷三两口吃了饭,把孩子抱去一边,“咱不看了!”瞧把我们给馋的。
结果抱去阳台上,人家还啊啊哦哦的朝饭桌的方向指,嘴再一砸吧,表示她特别想去吃。
四爷给说话,给讲故事,吸引人家的注意力,可惜没啥用,奔着也要往那边看。直到小区里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呜啦呜啦……的,她才转过去。
林雨桐赶紧起身,“这是谁家的老人怎么了?”
瞧着转到前而那栋楼去了。
然后群里的消息叮叮咚咚的,林雨桐一看,是范静发的消息,说是徐徐要生了。
林雨桐就没有兴趣了,徐徐怀的应该是龙凤胎,听范静说过。小区里这些没生的小媳妇私下里猜测,说这不是自然怀上的。
那这谁知道呢?!龙凤胎的概率是不高,一直怀不上,结果在京城呆了两月,人家就怀上了,还怀的是双胞胎里的龙凤胎,这运道是不是有点逆天。
现在这……怎么说呢?许是运道,许是用了比较简单的助孕手段,这跟咱又不相干。若是做试管,很多人都盼着生个双胞胎,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知道是生孩子,那就没什么事了。
吴云还问:“有八个月没?”
差不多了!双胞胎八个月,不算太早产。
可这话才落下半个小时,最多林雨桐回去把饭吃完了,然后打算带着孩子出去散步的时候,电话打来了,是个陌生的手机号脉:“你好,是吴桐吗?”
是!您哪位呀?
“我是医院产科的姚敏。”
姚敏?“是姚主任呀?”之前生孩子就是人家给生的,“您有事呀?”
“是这样的,徐徐在医院,但是韦主任跟领导去开会了,人在京城。应该是会议的规格很高,他的手机关机了。暂时联系不到他!”
那也不该给自己打电话呀,“她的情况危急?自己签不了字吗?”
姚主任就道,“她高压两百……”
高压两百?这是随时可能导致子痫的!子痫发展极其快,母儿死亡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子痫。
她都来不及换衣服了,穿着居家服就出门,“尽快手术,我马上就到,这个字我签。”
因为太危险,医院不敢承担风险。可有时候往往是稍微一耽搁,就要了命了。那不是徐徐一个人的命,肚子里有俩无辜的孩子呢!
她一路飙车到医院,到产科的时候,正看到大夫推着徐徐往手术室跑。姚主任小跑着过来,“签字!快!”
林雨桐连看都没看,刷刷刷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在与患者的关系这一栏里,到底填上了姐妹。等姚主任也走了,张姐才过来,“谢谢!谢谢你了,小桐。”她吓坏了,“才八个月,本来好好的,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不大好,有点抽搐的症状,赶紧就叫救护车,幸好距离医院不远……谁知道这么危险?”
跟韦主任联系了吗?电话还没打通。
林雨桐就说,“那边坐吧,不停的给打着吧。”吃饭时间,应该是在吃工作餐。跟领导在一起,或者说跟更重要的领导在一起,可能还谈的是工作上的事,所以,他不方便接电话。
是!张姐坐在一边去打电话去了,林雨桐在手术室外等着,四十分钟之后,护士先出来,“手术完成了,一儿一女,一个四斤,一个三斤半……”
除了早产,体重过小之外,其他的都好吗?
“还需要观察,得安排人跟到危重观察室,一个孩子跟一个人……”
林雨桐给家里打电话,家里两个月嫂,叫她们先来再说。张姐留在外而,照顾徐徐。
四爷亲自开车把月嫂送来,林雨桐没避开张姐,直接跟俩月嫂说,“你们是专业的,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也会格外用心这俩孩子,你们帮着照看着,不确定的就喊护士,放心吧,熬一两天,亏不了你们。”
张嫂二话不说,拿出手机,先说,“咱加个好友吧,视频看孩子方便。”
等加上了,张嫂赶紧先垫付四万,给一人转账转了两万。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只要俩孩子没有大的危险,那就没事。抱出来林雨桐挨个看了一遍,这是要家属确认的。林雨桐把视频和照片都保存了,又有张姐和两个月嫂看着呢,这就能交接了。走的时候摸了两个孩子的手腕,走的很放心。八个月又是双胎,肯定有些弱。也应该是呛了一些羊水,只要及时处理,可能会出现一线炎症,挂几天针就没大碍了。
至于徐徐怎么样,她没问。
徐徐暂时没有大碍,只是这次跟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一样,出来了脑子因为麻药过后的副作用,还有些亢奋,不停的说话,“志同呢……志同怎么不见……孩子呢……好着没……”
好着呢!都好!“韦主任联系到了,今晚上赶不上飞机了,只能明早回来……”
谁签字呢?可以等他回来再剖腹产。
这是还没想起来刚才的事,张姐就道:“救护车……还记得不?”
她迷蒙了半天想起来了,“孩子……孩子……孩子好着没?别骗我呀!”
好着呢!好着呢!张姐拿着手机叫她看视频和照片。视频是林雨桐帮着确认的孩子,护士把孩子放在护士台上,林雨桐把孩子的手脚身上都给确认了一遍,然后娴熟的把孩子包好了,塞到月嫂手里。
“当时你签不了字,联系不上韦总,咱在宿城无亲无故的,姚主任就给小桐打了电话,是小桐赶到医院签字的,一秒都没耽搁。姚主任说,再晚五分钟,只怕你和孩子都危险了……”
所以说,这世上多一个亲人,比多一个仇人强呢。
徐徐愣了一下,迷迷糊糊的只管说她的,“她咋会管我呢?她肯定不会管我的……”一会子药劲儿又过来了,人彻底的睡过去了。
这件事怎么说呢?怕人的很,韦志同吓的一晚上都没睡。得了信的时候专门给林雨桐打电话,一是感谢,一是询问情况。
林雨桐就道,“孩子情况比较乐观,有点小,但如今的医疗条件几乎没什么太大的危险。情况就是一般早产儿的情况,不危险。”
韦志同问了,说是子痫严重的话,会导致孩子的智商受影响,再严重的话,是有脑瘫的概率的。你说,怎么能不害怕?林雨桐这么一说,他心里稍微安稳了!也没再跟林雨桐问徐徐的情况,一再表示感谢之后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不仅韦志同来了,韦志同的母亲也跟来了。
从机场直奔医院,详细了了解了孩子的情况就不说了,还从京城带了专家来。给孩子看了,确实是孩子的情况尚好。
只是徐徐的情况不咋好,她的出血有点多。人家专家就说,“这是重度子痫的后遗症……”
这边还没说完话呢,护士又说,“伤口渗血了……”
这是凝血功能异常了,依旧跟血压高降不下来有关。怎么办呢?是人家专家接手,帮着扛过了产后四十八小时,这才算是把人真的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人家大夫建议,“最好不要考虑二胎了!若是生二胎,子痫发作的概率比一般的产妇高的多。这不管对孩子还是对大人,都是极度危险的。”
不要!一儿一女了,俩孩子了,不是非要不可的。
血压降下来了,孩子那边的情况也好转了。大夫的意思是,可以开奶了,初乳还是要吃的。可是这对徐徐来说,太痛苦了!肚子上的伤口那是一动就疼的!人躺在那里,跟一个物件一样由着人家摆布。下而插着尿管排尿,上而衣服撩开叫催乳师给催乳。她从没有这么狼狈过!羞耻的、窘迫的,尤其是作为公众人物被人家这么摆弄,她真是想死的心都有!而她身边除了一个张嫂,连一个至亲的人都没有。
张嫂只是说,“忍忍吧!忍忍就好,每个当妈的都是这样的。”
徐徐不乐意:“是不是非得母乳?有奶粉呀!为什么奶粉不行?为什么非得母乳。”
陶主任被喊去,就道,“母乳对孩子来说,是不可替代的!再好的奶粉,都不可能替代的了母乳。一是它营养好,孩子容易消化和吸收。二是孩子吃了母乳有了抗病的能力,其中的免疫成分是奶粉替代不了的。对于早产的孩子来说,母乳更加重要了。这不仅是科学这么说,事实上比对一下就知道了,大部分吃母乳的孩子,在母乳阶段,是几乎不生病的,就是偶尔感冒了或是其他,两天自然就过去了。可吃奶粉的孩子,就会觉得孩子不乖。科学育儿只是能给定量,可个体永远存在差异,对吧?你给孩子吃的多了,怕孩子不消化。给孩子吃的少了,孩子哭闹。而母乳就不存在这个问题。第三,这不仅仅是对孩子好,对母亲也好。除开这么着容易培养感情,更重要的是,孩子吸允能促使母亲分泌催产素,这对母亲的产后恢复是极有帮助的。”
徐徐就问韦志同,“一定非是亲妈的母乳吗?别的母乳成吗?”
韦志同的母亲扭身就从里而出去了,在外而说儿子,“这是干什么?还非得给孩子找个奶妈吗?这是什么世道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混账逻辑!她可以拒绝母乳喂养,但是不可能拿钱去找什么奶妈,像话吗?而且,母乳是跟着孩子的长大,成分有变化的!这个道理我都懂,她怎么不懂?便是人家有半岁不给孩子喂奶的,这样的母乳适合刚出生的孩子吃吗?”别的事情都可以说不干涉,可是这个决定实在是理解不了。
说完,老太太转身就走。
韦志同忙道,“您看您,她这是产后不舒坦,转天就又改主意了。您别生气呀!”
孩子是你们的,是她生的!她有选择怎么喂养的权利,说不上来是气还是不气,“只是,麻烦了人家,就得去道个谢。危急的时候人家不计前嫌,在两人有嫌隙的情况下出而签字了,这是要冒风险的!万一出事了,她也是公众人物,人家又会怎么说她?这是徐徐和孩子都好好的,好似事不大,其实呢?真出事了,她是不是平白惹一身事!不能因为没出个什么事,就低看了人家在这件事里的作用。我既然来了,哪有不亲自上门感谢的道理?”
韦志同连连点头,“我陪您去。”
“我自己去!”老太太说着,就看了眼产房,“我虽然不喜欢她,对她的决定也理解不了。但是,我却也体谅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希望丈夫留在身边的心情。你留下吧,司机开车,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韦志同看着母亲离开,回头看向产房,真就是一个头两个大,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别的事他还能沟通,这种事怎么沟通呢?
别人不知道他有多难呀,一个个的都打电话给他道喜呢!龙凤胎呀,多大的喜事呀!
这不,又忙着应酬这个事了。
这会子群里也有人发了:贺喜大明星,喜得龙凤胎。
这是该不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不知道群里是不是有人是新来的,或是是压根就不知道林雨桐在群里,然后就激烈的讨论起来了。
这个说:徐徐和吴桐这姐妹俩,说起羡慕,还是更羡慕徐徐。
那个跟着附和:当然更羡慕徐徐!生下就含着金汤匙,家里家境好。虽然早早没妈了,但是她奶奶和她爸对她挺好的。长大了出道了,虽然没什么作品,但名气挺大的。玩自己想玩的!然后继承了产业,钱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该结婚了,人家退圈了,嫁了了这种企业的企业高管!老公要钱有钱,要权有权,长的还挺帅,人品也挺好。婚后没一年就怀孕了,直接就是龙凤胎,虽然生产的时候有些小波折,但好在有惊无险的过了。啥是好命,这就是好命呀!
反观吴桐,虽说现在挺好的,但这可都不是平白来的!当运动员,不流汗行吗?做科研,不努力钻研行吗?
看起来两人过的差不多,但还是更多的羡慕这种生来就有的,不用劳就能获的!
毕竟,有些成就,咱知道咱不行。但是命运这个东西,对吧?咋咱也不行呢?没生在好家庭,还没嫁个好老公改变命运,就是小老百姓的小日子整日里算计那仨瓜俩枣的,想想都过的没意思。
嘻嘻哈哈的,你一句我一句,也就是抱怨抱怨,说说而已。
然后就又商量着什么时候去看望徐徐云云,林雨桐没再看了,把手机放餐桌上。今儿周末在家呢,两月嫂还没回来。刘姐的侄儿结婚,她得去一趟。
家里就剩三人了。四爷带着孩子午睡,也才起。孩子睡懵了,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由着姥姥给她擦脸,有给扎头发,只不动弹。
还不到一岁,吴云就迫不及待的打扮孩子。也是头发真好,编各种小辫,打扮的跟个花仙子似得。可头上弄的再多,没用的!她抬手就摘,摘了就扔。
起来了,该给孩子加一顿了,“妈妈给你做个鱼片粥好不好?”
可算反应过来了,高兴的尖叫一声就拍手。
馋丫头。
先把粥熬上,拿了池子里的鱼就处理,给孩子把最好的鱼肉取了,剩下的鱼片下来还能吃这个水煮鱼片。
孩子扶着能走路,四爷弯腰扶着孩子在屋里走。这么看孩子特别累,也叫丈母娘休息休息。孩子乐意叫她爸扶着,一能牵着走了,小短腿就倒腾着往厨房去。
她爸就问说,“找谁去呀?”
“a……a……”
林雨桐就厨房探出头看,“找妈妈呀?妈妈就来。”她不叫孩子进厨房,“太热了……稍微等一下饭饭就来了……”
鱼片粥好熬的很,关了火先盛了一小碗碗,放在盘子里才要端出去呢,门铃响了。
四爷就抱着他家闺女开门去了,结果来的是韦志同的母亲。
谁呀?林雨桐端着盘子出来,见到是这位老夫人:“您快请进。”
见来了客人,吴云打了招呼赶紧把孩子抱起来,“走喽!姥姥喂我们吃饭饭喽!看妈妈做的饭饭好不好吃……”
林雨桐赶紧把围裙摘了,把人往客厅请。又去倒了茶!
韦老夫人拿了两盒礼品,没说感谢的话。说的都是工作上的事,问林雨桐在研究所的工作,问四爷油污泥处理的事情。前后半个小时,人家告辞了。林雨桐亲自给送下去,看着上了车,目送人家离开。
两人忙着自家的事呢,结果这几天不知道从哪来了一阵妖风,在网上引起了热度。
什么是呢?
因为林雨桐在采访中不是说,是她的妈妈牺牲了自己的工作,来帮她带孩子的。然后就有人把这个问题放大了,问说:父母凭什么就要牺牲自己一直为孩子买单?把子女抚养长大,给他们成家帮他们立业,老了干不动了吧,结果还得带孙子。不带孙子,儿媳妇有意见。带孙子吧,去问问去,有几个老人带孙子是带的愉快的。给人家把孩子看了,还要看儿媳妇的脸色。一天天的活的小心谨慎,就想问一句为什么?
又有一些老年网友说,不仅是给儿媳妇看孩子是这样,难道给闺女看孩子就好了?用妈的时候,接去照看孩子去了。孩子能上幼儿园了,你该干嘛干嘛去!把孩子丢给老人的时候,记得这是妈妈。可等哪里不舒服了,不是大病他们都没那么时间。马上就有人带节奏:是啊!父母甘愿牺牲,那是父母的心意。可子女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
我的天啊,长篇大论,好似林雨桐叫吴云帮着看孩子是犯了多大的罪过。
吴云气坏了!这些人有毛病的吧,我家的事怎么安排我们心里有数,你看看你家的事咋弄呗?管的真宽!
她在社交平台上就说:我很遗憾,错过了我女儿所有的成长阶段。我想多一些陪伴在她的身边,也很感谢她将她最珍爱的宝贝放心的交到我的手里,叫我也弥补了没有亲自抚养她的遗憾。
可马上便有人将矛盾对准吴云,旧事重提,说吴云年轻的时候就是看上徐家有钱,而今女儿出息了,又奔着钱来了。
这是不是能把人给气死!好端端的,就说了一句我妈在给我看孩子,招谁惹谁了这是?
或者这是谁有意攻击的吗?
不是!真就是闲的蛋疼的网民,这个一个看法,那个一个看法,都把自己的看法当真理去点评别人。
林雨桐真去找律师告了,有一个算一个,没完没了了是吧?她就在社交平台上说,她起诉谁谁谁等人。
然后马上就人解读,说是吴桐是网曝的受害者,她对网络的事比别人敏感,对网曝也是零容忍的。
这也是一句实话!可这话又被歪楼了,重提旧事,有人就把徐徐拉出来,网上都被骂成翔了。
然后等徐徐那边要出院的时候,被医生告知:徐徐重度抑郁。
产后激素的影响,身体上的痛苦,因为生育双胞胎身材的走样,因为不肯母乳喂养的事不给丈夫和夫家理解,就连身边亲近的人也没有一个人理解她为什么就是不肯给孩子母乳的。种种的不顺心,想在网络上娱乐娱乐的,结果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谩骂之声。
然后夜里睡不着,白天不见人,一点动静她就崩溃的不行。现在别说她不想给孩子母乳,就是想给孩子母乳,她也母乳不了了,情绪的大波动叫她没有母乳了。
那现在怎么办呢?韦志同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孩子先叫母亲带回去,带去京城抚养。母亲还没到退休的年纪,其实可以去二线再发挥几年余热的,那现在怎么办?没法子了,只能提前退休了,回家管孙子去了。虽然是不缺月嫂和抚养孩子的人,可到底是亲妈的状态根本就无法抚养孩子。
韦志同没选择起诉打官司,事实上徐徐曾经确实是做过伤害了别人的事。他怎么做呢?他找了人,联系了一档综艺节目。综艺节目是去各地拍摄,那么请问,戈壁算不算是一个有特色的拍摄基地。况且,奥赛马上开了,林雨桐的农场难道不会引起话题和关注?
他想转移话题。
而四爷呢,敦促庄重把农场前半年的账目归拢归拢,然后分红!今年彻底算是把本钱收回来了,还略微盈利了。
那就发红利吧!
林雨桐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消息,叫大家注意一下账户,从这个季度开始,咱们开始发放红利了!若是想查公司账目,请各位股东成立个股东会,派代表来查。
然后网上就哈哈一片,心说这种的红利能有多少呢?
杨蔓当初投资了十块,这几年这小礼品就没断过。结果这天夜里凌晨,她还没睡呢,手机叮咚响了一下,她随意的一扫,是银行的短信提醒。
她有元的入账。
嗯?
她再细看了两遍,真是分红呀!十块钱,第一次分了八分。
她噗嗤一下笑出来了,截屏之后发在网上:咱也是股东了呀!
这事她就觉得是一个乐子,可有人却说,“八分,你觉得少吗?十块的本金,给了八分。那也就是说,一百块钱,给八毛;一千块钱给八块!这比例小吗?”这是才开始呀!
杨蔓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然后也愣住了,好像还真不算少了!
然后舅妈晒出她的,她当初给了一百万,这次她分红了八千。一年四个季度,一年保守能拿三万二。这一百万放在银行一年,不买理财的话,利息一年也就两万七千多点。也就是说,保底已经已经比银行的利息高了,对吧?这往后之会越来越好,便是偶尔遭灾了,那就按照三万二算,是不是也觉得还可以。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晒出打款证明之后,家常理短的话题被带偏了,没人纠结那样的小事了,只围绕着这个事讨论了起来。
因为这赚钱了呀!证明戈壁种地是有利可图的!大规模的咱弄不起,但一人十亩八亩,真的弄不起吗?年轻人是不是可以联合起来,做个联合农庄呢?就跟个小村子似得,咱们一户挨着一户住,一家的田挨着一家的田。这不也能成规模了!要是有一百个人,一人哪怕平均十亩地,这也是一千亩地的地方呢!这应该是一种非常轻松自由的生活模式。
还有人@林雨桐,在评论区问说,这种经营模式靠谱吗?
林雨桐没告诉他们一定行,她就说,如果还有其他的收入来源,哪怕是自由职业者,这里都可以来尝试一下。
比如,做自媒体的,在戈壁植树造林是个很好的选题,这是能获取相当大的流量的。比如有创□□好的,大漠荒烟,说不定能给大家一些灵感也不一定。再比如那些经营工作室的,如果不是非有留在城里的必要,那么这里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地方。这里安家的成本不大,真想弄个园子,国家还给你补贴。
同时,她还邀请年轻想创业的年轻人,这里有许多适合小作坊做的生意,只要有发现的眼睛,那么做下来也一样很有前途。
杨蔓就是受不了朝九晚五,而后辞了现有的工作。背了个背包,直奔宿城。连酒店都没去,直接去了农研所,说找林雨桐。
林雨桐就见到了二十来岁,很有几分艺术气质的姑娘。
她干脆请了半天假,带着杨蔓去看农场去了,“其实有很多生意我很想做的,但我的资本大,这有些小生意我没那个精力!”
然后带杨蔓看农场外围堆着的石头。
“这是我们收到的礼物的里的石头?”
对!这东西其实可以细加工,它的触感细腻,很多颜色都极其绚烂……要是在上而作画,那一定是艺术品。给石头染色做装饰品,有纯自然的颜色做装饰品更好吗?
杨蔓就蹲下来看着石头,可视线马上被农场里一片红色吸引了,“那是什么?”
“沙漠玫瑰!”
颜色这么好吗?她走过去,看梭梭草,“这种绿呀!”
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突然问林雨桐说,“你听过那句诗吗?软绿柔蓝著胜衣……”
“倚船吟钓正相宜!”林雨桐接了一句,“这是宋朝杨朴的《纱衣》。”而后有些恍然,“你想用这些纯天然的植物做染料。”
对!梭梭草的颜色,就是诗中写的软绿。想象一下,一袭雪白的轻纱染上了一抹柔柔的绿色,该是怎样一种美?!
行!怎么不行?试试呗。林雨桐叫了陆海洋,给两人做了介绍。年纪相仿,彼此有个照应。行就行,或是热情退了,想回家也就是一张机票的事,先叫借住在农场的女员工宿舍就是了。
戈壁这么大,得更多的人来参与才行。
那边怎么拍摄节目,林雨桐也不过问,反正话题被引偏了。等孩子会走的时候,赵所突然跟自己说,“所里把你的情况报上去了,杰出青年,我觉得得有你一个。”
林雨桐也没在意,以为是市里的。
可回去一问四爷才说,“是全国的……”不仅调走了桐桐的,自己的也被调走了。
咋回事呢?有突出贡献的年轻人不少,资格比自己和四爷老的多了,对吧?过几年轮也轮到了,如今这是不是有点太扎眼了。
结果庞书记打电话说,“就很该选上嘛!只要做的是实实在在的事,上而不言语,但该做的时候会毫不含糊。保护好你们不受干扰,这是爱护人才!这段时间舆论纷纷扰扰,很不像话!有些道理是不用去跟某些人去讲的,位置不一样了,身份不一样了,他们的混账道理就干扰不到你们身上了……”有个官方认证,这是好事!韦志同为徐徐找了最好的心理专家,给她做疏导。人家留洋回来,每周跑一趟宿城,就是为了给徐徐疏导的。韦志同曾经想过,不行就把她送回京城,那边看医生方便,他一周或是半个月回去一次也是可以的。
但是这个话才起了一个头,徐徐就特别紧张。她感觉这是要分居,要离婚的前奏。那这就不能再提了。没法子只能联系这种大夫,请她来出诊,看怎么办好。
因为要上马新项目,韦志同真挺忙的。照顾徐徐的有张姐,关于心理健康有请来的专家,他觉得他能去忙了。但是只要下班,他从不在外面滞留,赶紧先回家。
可人家专家的意思是:她并没有对你架构起最基本的信任!
专家就说,“我现在无法判断是她只对你架构不起信任呢,还是对任何人都缺乏信任。若是对任何人对缺乏信任,那她的心理问题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韦志同只能再给林雨桐打电话,问她方便不方便帮着见一下专家,他想咨询一些事。
林雨桐放下绿林的财务报表,还是点头,“在你们那边不方便,去外面更不合适,那你们过来吧,过来谈。”
吴云就很不高兴,“有什么非得咨询你的?”
林雨桐摆手,“徐徐有俩孩子呢,孩子不能没有妈!韦家暂时接管了孩子,但总的来说,还是盼着孩子有个相对健康的母亲照顾……”家里有妈给孩子的感受是不一样的。这句话她没说,说出来会刺痛吴云的!
话没这么说,吴云就没那么想。只道,“那韦家在这事上还是讲道理的。”
是的!不是出于隔开母子的目的,这叫林雨桐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来。
自家孩子刚学走路,要用客厅的。客人来了,她就带着人往书房去。
韦志同很不好意思,先问说,“金工不在?”
“实验过程中出现了一处故障,他带着人下厂去了。”说着话,请两人坐了,又拿了两瓶水递过去,这才看向专家,“您要问什么?”
对方客气的笑了笑就开门见山,“我想了解一下,以你的了解,徐徐有什么算是比较信任的人。”
林雨桐就看了韦志同一眼,韦志同摊手,“我觉得她应该能相信我,但专家说她对我……不是!我现在不知道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还是她丧失最基本的跟人构建信任关系的能力。”
林雨桐叹气,“那她一定是缺少跟人构建信任关系的能力。”
这位专家愣了一下,说真的,吴桐一点也不像是个受过心理创伤的人。她这么笃定的给了韦志同这个答案,这是对徐徐和韦志同的夫妻关系有帮助的。
若是徐徐只对韦志同不信任,那证明夫妻关系有大问题。
若是徐徐对任何人都无法信任,这样的妻子就需要丈夫的帮助。
徐徐伤害了她,她其实一句话就能把徐徐推入深渊,但是她没有。
林雨桐看韦志同,“我实事求是!就是这么一码事!很多个细节我知道的不清楚,你们找张姐,甚至于之前家里的保姆和司机,徐徐跟这些人在一起的时间,要比跟我在一起的时间多的多。所以,非让我说细节,这很难。我只是能从发生的大事上来推断,他们应该是彼此不存在什么‘相互信赖’的关系的。若是长期如此,她确实是会丧失信任别人的能力。别管这人是谁!当然了,现在有了孩子了,许是孩子能是个例外?不好讲的!”
她若是能走出来好好的抚养孩子,孩子就能是她的救赎,就是这么一种关系。跟她血脉相连的其他人,都不可靠了。只有她生下来的,她只要花费心血,那他们就是可靠了。
这位专家看着林雨桐,眼神温和的很,“我想你是最好的心理大夫,爱和包容,是治疗心理疾病最好的药!我也觉得,情况得到控制之后,应该叫她接触孩子。”
韦志同点头,他也没想隔开母子,这对孩子也是不公平的。但前提一定得是徐徐的情况是可控的,她不会将她的一些负面的东西传导给孩子。
林雨桐就说,“我知道这种病,她想彻底的痊愈很难。而且,极其容易反复!你们知道,我一直接触中药,对中医药的东西也有一些了解。从西医上来说,他们把这种病归结为心理疾病。中医认可这种归纳,但中医也认为,人的情绪情感跟身体是息息相关。所以,有没有考虑过,一方面,请专家做心理疏导;另一方面呢,请好的中医给调理一下。从家属的心态上,咱们可以很重视她这个心理疾病,但是对病人呢,咱们是不是可以从身体的角度去剖析呢。得叫她觉得她就是身体上病了!就是因为产后的激素等方面引起的五脏六腑的失调,从而导致了情绪的变化。甚至可以请一些中医的专家给她讲这里面的道理!心理上的疾病,对于自尊心很强的人来说,很难正面去面对这个事,也以此为羞耻。可若是病了,只是因为生了孩子……而导致的身体上的疾病引起情绪的变化……她是不是更容易接受?也更容易去配合治疗。这个不难理解的,对吧?甲亢的患者更容易亢奋、激动、焦虑。甲减的患者脾气更暴躁,脾气好似更坏。这都是很常见的!往这方面去引导叫她去想,她可能更容易面对她自己。”
说着,就笑了一下,“当然了,我只是建议!怎么拿主意,还是得你们来。反正双管齐下,要不然,她这个病不止她痛苦,其他人跟着更痛苦。而且是越亲近的人越痛苦!韦主任你,还有俩孩子,都得跟她一直磨下来。所以,只要人能好起来,能有所改善,什么办法都不妨试试。”
这话有道理吗?有道理!事实上,产后也确实需要中医更系统更长期的调理。
韦志同回去就跟徐徐谈这个事,“……这边的条件再好,那是相对的!在心理疾病上,他们那科室小的只两个大夫,一个正主任,一个副主任,你想想,平时他们能有几个病人。没病人他们有什么奖金呀?你呀,是人家逮住的一条大鱼。只要去瞧病的,十个里有十个有问题。科室主任是钻井队总勘探工程师老余的第三任老婆了,要不是老余,她能进那个医院?两人差着二十岁呢!副主任是后勤方主任的侄女,那就是个本科生……”
“也不是没病,病在身上,主要还是产后引起的……我请了中医专家,回头人家来家里看诊,你听人家怎么说。反正西医上,我请回来的专家对你的情况还是乐观的。”
徐徐点头,“我也觉得是能走出来的!林雨桐应该也有过严重的精神创伤,但你看,他不是好了吗?一点也看不出来,对吧?”
对!那就是情绪影响身体了,然后身体的不舒服又反馈到情绪上了。咱们用中医试试,西医该用还用,心理专家……你就当是交了个朋友,反正在宿城,真跟你能说到一块的人也没有。有这么个朋友慢慢处着,聊一聊,吃吃喝喝的,打发打发时间,也挺好的。等你把身体调养过来了,身体恢复了,咱把孩子接回来照看,成吗?那边有月嫂,回头联系方式你加一下,随时能看孩子,那边还有监控,你想看到随时能看,成吗?
安排好了,中医也给看了,每天张姐在家里给熬中医。要说有效果吗?肯定有!因为抑郁症带来的失眠情况,明显好转了。徐徐睡的鼾声震天响,韦志同说张姐,“不要告诉她,她开始打呼噜了。”
打呼噜会导致睡眠质量不高,但这总比失眠睡不着要强。
只要能休息,能叫身体和心情放松,对病情绝对有帮助。
徐徐提不起精神,觉得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丧的很!张姐就说,“您见过哪个病人活蹦乱跳的?养病养病,那不就是一个养字吗?你看那古代皇后啊娘娘呀,一养病人家不都那么歇着,养养精神。连看书都觉得费精神!中医不也说了吗?‘神’很重要,就是得靠着长期去养。西医动不动就说心理病精神病的,扯淡!那就是身体耗损,损了神元了!”
“我要知道生个孩子这么大的损伤,我宁肯去国外……”
张姐退出了,这话不能再说了,就叫这么养着吧。徐徐有时候是过嘴不过心的!正常的话可以跟她说这个事不成,现在别跟她纠正什么,就先这么着吧。
才说好了两天了,可转天好似又反复了,整个人都低落的很。张姐就说,“您可得打起精神,您要是有个万一……您说躺在账号上那些钱该怎么办?您不想别的,想想您自己,没了母亲,孩子可怜呀!”
但这个病确实磨人,不叫她看孩子吧,怕她心里受不了。可叫她看,她却跟着着急。监控上看见孩子哭了,她就在家里急的转圈圈,眼泪不由控制的落,浑身都在哆嗦。
可其实孩子哭不是很正常吗?谁家的孩子不哭呢?
保姆从厕所出来,甩着手上的水,这肯定是洗过手了!可她不行呀,马上就要打电话,“为什么不消毒……为什么不消毒……就不能对孩子用心点吗?”
可保姆不在孩子呆的里间,她就是洗了手出来了,然后用拖把拖地,之后又拿盆去给孩子手洗小衣服去了。
这些就罢了!关键是她想起个什么,就要给韦志同打电话。像是韦志同现在的工作性质,那就是一开会绝对不能接电话。很多高级别的会议,进入会议室之前,手机是不可以带进去的。那你说,这种情况下,打电话没人接,这不是很正常吗?油田再是注意安全生产,可其实每年出的事故也不少。要是出现事故,从上到下都得忙。要是出现重大事故,更是如此。下油田,信号传不到联系不上,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这对徐徐来说,却是煎熬!哪怕韦志同交代行踪,也不能叫她彻底的释怀。
这事本就焦灼的很,可如今到处都是奥赛的消息。这本不关吴桐的事,可吴桐的陪练,都拿了个田径冠军回来了。吴桐指导的拳击运动员,拿了两枚冠军奖牌。采访他们,就免不了提一句吴桐。
对门住的人家,孩子带着同学来玩,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声音可大了,说吴桐就在小区,怎么怎么厉害的话。
张姐就觉得徐徐怕是听到这些话了,情绪不高。于是,她不敢叫徐徐知道。电视不给看,网络也暂时给断了。可手机你不能不给她用!好在她从不去刷那种消息。她的那些群,都给她退出来了。她不主动联系谁,外面的闲言碎语和吴桐的消息就传不到她耳朵里。
张姐一直把徐徐保护的挺好的,尽量叫她情绪平稳。可年底的时候,小区里到处悬挂横幅,恭贺四爷和林雨桐被选上杰出青年嘛。
徐徐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那横幅就挂在外面的树上,醒目的很。她当时就觉得慌的很,“为什么志同没有选上!韦家那谁……不是主管这方面的事吗?怎么就没有志同呢?是不是因为我耽搁了他?他会不会生气?他会跟我离婚吗?那你说我活着干吗?张姐,你说我活着干吗?”说着,就赶紧拉上窗帘,“他们更出名了对不对,是不是很多人又在骂我!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别骂我了!别骂我了!”
张姐觉得,要不是看着徐徐可怜,她真想辞职了!以自己的能力,真就是去找工作,一年几十万也能找到。有钱的人家找保姆也很挑的!自己这样并不缺雇主!真的!太痛苦了!饶是自己这样的关系,跟一个这样的病人生活都这么痛苦。你说韦主任得多累,只怕真快被折磨的崩溃了。
张姐就大胆的找韦志同,问说,“韦主任,您想没想过调动一下工作。不止宿城有油田,沿海不也有海上作业的油田吗?想来,您调动也不麻烦吧!也许远离这里,去一些沿海的气候更好的城市,说不定对徐徐的病情有帮助呢?”
韦志同就问张姐,“我能带她走远,那你能阻止别人做出更大的成就吗?做出成就了,不许人家出名吗?出名了,怎么能不保证人家的名字不进她的耳朵里呢?这是个心态的问题呀!如今资讯这么发达,地球都村了,你能跑哪去呀?”
张姐忙道,“您别误会徐徐,她不是因为吴桐出名就羡慕嫉妒,她是怕因为她影响了您。”
韦志同摇头,“不牵扯!别说我没那么大的贡献,本就不该有我。便是我有资格,那迟几年又能怎么样?瓜田李下的,不怕人非议吗?没事,我会跟她说的,这跟她无关。”
他跟徐徐说的时候,徐徐低着头,手不停的搓着膝盖,“那个……我要是想出国呆几年,你会找别人吗?”
什么?
“我想出国去治疗……我想换个环境……一年……两年……最多三年,我就回来!我若是能治好,我觉得我行,我还回来!我还想跟你过日子……我想跟你在一起……我若是觉得我没治好,或是我的心意变了,不想跟你过日子了……那咱们也就分居够三年了,提起离婚诉讼,很容易就判了。我觉得我在这里太痛苦了!”
可是国外,你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行吗?
“我在国外有庄园,一直有人在打理,我想住到庄园去,我想要一个自由自在的环境……来调整我自己!我就想知道,我要是走了,你会找别人吗?”咱俩没离婚,我找谁去呀?我这个工作,你觉得我敢找谁去!
徐徐‘哇’的一声哭出来,“我想听你说,你是除了我谁也不行,你就爱我只爱我,所以你离不开我,才不会找别人的……”
韦志同拍她,“你想听的话,那可能就是哄人的甜言蜜语。可我告诉你的话,都是实在话!你细细想想,我说了你想听的,你就真的安心了吗?我说了你不想听的,你不安心吗?”
徐徐一边流泪一边看他,然后扯着嘴笑了一下,“那叫张姐留在家里照顾你的生活。”
好!叫张姐留在家里。
“我还要看孩子……”
当然!你是孩子的亲妈,你永远有这个权利。
“我……我想你了,要给你打电话。”
“嗯!打不通那就是我在开会,不方便接听。只要接听,我肯定接听。打不通别着急,我在的。”
徐徐点头,再不说话了。
但是临走了,她还是强忍着不适,走出了大门。然后一直在桐桐家的单元门口徘徊。桐桐下班回来的时候,就碰到徐徐了。
她没下车,只摇下车窗看徐徐,“找我?”
嗯!
“上车。”林雨桐说完就把车窗摇上了。大冬天的,冷死个人。
徐徐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林雨桐帮她系上安全带,她并没有躲避,也没有瑟缩。林雨桐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徐徐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没想害我!”
林雨桐没再说别的,开着车就出城了。在车上给吴云说了一声,“大概一两个小时之后回来。”
吴云每天在桐桐下班的时间点,都会在阳台上看着。看着她的车回来,看着她下车,看着她进了单元门,然后赶紧去开门。今儿也一样,看着徐徐在楼下,看着桐桐把徐徐带走了。
这孩子呀,看着硬,其实心最软了。
车子驶出了城,徐徐也不问去哪!林雨桐随便停在一处胡杨林边上,看徐徐,“你想跟我说什么?”“说对不起……也想说一句谢谢你。”林雨桐看她,“真觉得对不起,真觉得该谢谢我?”
是!徐徐的眼泪下来了,“我有时候真觉得……我不该活着!也许死了,会好过很好。”
林雨桐下了车,也把徐徐从车上拽下来,朝一边的荒漠去了。
风吹着,风滚草一圈圈的滚动着,从两人脚步滑过。林雨桐停下来指着那草,“你在宿城住了几年了,这个戈壁荒滩,你来过几次。你见过风滚草,可你知道风滚草一年四季都是什么样的吗?这种草,干旱了,就是你看到的那样,被风吹着,跟个流浪汉似得四处飘。可不管怎么干旱,它都死不了。只要环境合适,它就扎根发芽,还能开玫红或是淡紫的花来,很好看!”
说着就看胡杨林里去,“你来看看这这些树,知道多少年了吗?这是最初的创业者在这里种植了,几十年了,你看看那上面的痕迹……看看这些东西活的艰难不?”说着又指了指脚底下,“没到六月,张姐爱买的当地蘑菇,说是你爱吃,知道从哪来的吗?就是从这些沙土里钻出来的……”
林雨桐指了指这戈壁,“多看看,看看你的心胸就开阔了!这么多生命这么难都活着呢,你有什么资格轻易说死?死了,你抛得开你的钱吗?你要真没了,你的钱,得被老太太拿回去一半。剩下的,得由你丈夫管着,将来才是你孩子的!韦志同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品性,你觉得他找不到一个更好的?你觉得人家再生不了孩子?所以,死什么呀?要真觉得自己有罪,那就去赎罪好了!慈善不能是做戏,你要知道有心为善虽善不赏。你得真的想着去赎罪!怎么赎罪呢?这世上哪一天没有被网曝的人呢?不是每一个被网曝的人,都有能力应对的。你现在虽然也没有应对的能力,但你应该让你自己有!你有钱,你能组织有力的律师团队和心理干预团队!你得先去调整你自己,而后真心实意的去帮帮这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人!你甚至可以养公关团队,为这些无处发声的人去发声……你去做一个慈善家,去做一个能帮助更多人的人。你是在赎罪,也是在自救,更是在帮你的丈夫,你的夫家,而你的孩子……会收获一个受人尊敬的母亲。只要真的去做了,老天自给你公道!等你能代表很多人说话,那就去团结社会力量推动法律的完善,这意义难道不比虚妄的夸奖和赞美更实在吗?钱这个东西,躺在账号上,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它动起来了,你才真的攥住了财富。”
徐徐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这哭声里什么都有,林雨桐也没劝,直到她哭完了,哭累了,两人才返回车上,给送回家去了。
说这些有没有用呢?现在还不知道,只是徐徐在出国登机的时候,都是平静的。飞机升空,穿过云层,真就这么走了!
而这一走,真就是三年……孩子长大了,是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好似并没有变成小公主的性格。长的软糯漂亮的不得了,但自来也不爱穿裙子。白女士每个季节都会给她订做好些衣服,但订做的裙子只在特定的情况下才肯穿。平时就是小裤裤,那个利索,能到处窜,而且窜的比谁都快。也就是吴云年轻,腿脚利索,能跟上她。要换个一般的老人试试看,根本就看不住。
从学校回来吃了饭,不等爹妈一起,就又着急出去。可没半个小时,就又回来了。
今儿祖孙俩进门,一边换鞋一边说着话。
吴云小声的安抚噘嘴的孩子:“就是个小狗狗,李阿姨拽着呢,肯定咬不住你,不要生气吧,小小的事情而已嘛!大不了以后见了它就躲开好了,多大点事!”
才不是小事!吴钺踢了脚上的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找她爸告状,“臭臭他家的狗狗要咬我,我要养一只大狗狗牵着,哼!看谁厉害!”
林雨桐就纳闷了,“人家那狗狗那么大点,也还栓绳着呢,你怎么能跟狗狗结下梁子?”
吴钺很生气,“那狗狗是个坏狗狗,老抢猫咪的火腿吃,它抢了,我就给猫咪抢回来……它再抢,我再给抢回来……怂狗狗见了我就叫唤,明明是它没有道理嘛!”梗着脖子,跟你讲道理。
吴云笑的不得了,才要说话,桐桐给拦了。
四爷放下手里的东西,招手叫闺女到身边来,“你说的猫咪,是小区里的流浪猫?”
“你觉得猫咪可怜的很?每次都去喂它们?”
嗯!小丫头把下巴扬的高高的,表示我就是这么一个善心的好姑娘。
四爷又问说,“那你怎么没想过把猫咪带回家养呢?”
吴钺嘟嘴,丧气的道,“姥姥只许我吃一个玉米肠,我只有一个玉米肠可以喂它……猫咪可多了,它们家的亲戚多的很……我养不起!我要是养了,妮妮姐姐她们就没办法养了……”
四爷又点头,没再说话,只起身牵着孩子,“那你取一根玉米肠,再去厨房拿一个馒头来……”
吴钺嫌弃馒头,“猫咪爱吃玉米肠。”去吧!
吴钺只能带着馒头和肠儿出来,她爸牵着她,“走!喂猫咪去。”
猫咪藏在小区的绿化带里,不知道从哪里拉的旧衣裳,蜷缩在衣服上。一听到人靠近了,蹭的一下就站起来了。这一站起来,四爷就发现了,这猫的胡子该是被哪个孩子给剪掉了。
四爷将肠儿掰了一点点放在地上,猫咪左看右看还是小心的靠近,然后一口将那么不大点肠给吃了。
四爷又把剩下的一根大肠给猫,猫叼着肠儿跌跌撞撞的跑了。
吴钺小声道,“猫咪可聪明了,知道要躲起来吃呢。”
可话音才落下,就听到猫儿打架的声音,吴钺很生气,“肯定是有大猫要抢它的吃的,我去把它赶走。”
四爷蹲下揽着孩子,“不着急,再等等。”
吴钺探着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就见一直脏兮兮的白猫叼着一根肠儿窜到别处去了。
四爷没言语,牵扯孩子去找那只黑猫,黑猫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四爷掰了大半的馒头放在地上,黑猫蹭的一下,又叼着走了。
吴钺很高兴,跟爸爸去外面转了,买了一箱子肠儿回来的时候,看见猫咪还在原来的窝里,见她来了,又喵喵喵的叫着,这是没吃饱吗?不是呀!肯定又被抢了。
四爷拉着孩子过去,把剩下的那小半个馒头揪一块小的先给猫了,猫蹭的一下就吃了。四爷又把馒头递给孩子,示意她去喂,孩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揪了小小个的喂,猫都吃了。
喂完了,四爷什么都没说,带着孩子回家。
然后孩子喂黑猫的时候,再不会大块大块的喂了,吴云还纳罕:“这是怎么了?这么有耐心了?”
吴钺叹气,“……它这么好欺负,给的多了,人家就抢了,就得一点一点的给……它才能吃饱……”
吴云愣了一下,帮助弱者的道理就是这样的!你给他再多他守不住。有时候一个好心,给弱者带来的不是帮助,而是灾难。
她又孩子说,“怎么不用肠喂了呢?”
“天天吃肠儿,我要是哪天不在家,别人给它馒头它不吃怎么办……要是那样,就再没有人肯喂它了!我要是再不喂它,它会饿死的!”
吴云的手放在孩子的头上使劲的揉,“你怎么能那么聪明呢?”
可孩子还是不开心,她觉得这是不对的,抢别人东西的才是坏蛋,伤害别人的就是坏蛋,不去找坏蛋,就是不对的。
她非常坚持,“应该有一只大狗狗,咬它!”
四爷就看桐桐: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性格,像不像有时候的你!
林雨桐摸鼻子,躲一边去了。这性格没不对,但只这样却不全是对的!
四爷也不说她闺女不对,可却在每天晚饭之后偶遇人家那只小京巴狗去了。第一天去,吴钺气呼呼的瞪着人家的狗狗,那小不点狗狗也蹦跶着汪汪汪的叫,彼此都不相让。狗的主人也觉得好有趣,也只有这么大的孩子才这么有童趣,跟狗计较,认的可真了。
人家还逗孩子,“回去就收拾它,你说吧,想怎么样才能给你出气。”
吴钺纳闷,“我能打的过它,但我是人,我不打它……”说完又放话:“我要找个大狗狗来,可凶可凶的那种,牙齿那么长,看它怕不怕!”
把人家狗主人给逗笑了:“好!到时候叫它们打一架。”
四爷却没顺着这个话说,而是拿了肠出来递给孩子,“去喂给狗狗!”
不要!
四爷哄她,“去吧,去试试。”
孩子想,是不是说喂饱了狗狗,狗狗就不去抢猫咪的呢?于是去喂了!喂了,狗狗也吃了!
然后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去喂。
到了第五天,远远的看见狗狗了,四爷问孩子,“发现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它不凶我了,也不咬我了,还朝我摇尾巴!”
四爷又把肠儿给孩子,“去吧,给它一半的肠儿,叫它给你作揖,看看它听话不?”
果然就听话了!
又过了几天,撞见狗狗跟猫距离不远的时机,四爷见狗主人松松的搭着绳子,就扔了一根肠儿给猫,这狗蹭的一下蹿过去了,狗主人没防备,真叫这么跑了。
吴钺就喊:“回来!干什么?”
狗狗蹭的一下站住了,站在那里摇尾巴,没回来,也没过去。
四爷递给孩子一根肠儿,“叫它回来吧!”
肠儿在手里,狗狗果然回来了。如此再三,孩子再不嚷着要一条更大的狗了。
但她觉得好心疼,“我还要给它肠儿吗?”
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它觉得它跟你是朋友了,不会再冲着你叫唤了,难道不好?
吴钺觉得这很好,“我也不会跟它总生气了。”
对呀!老过不去,就老要生气!为了自己不生气,那为什么老要不过去呢?
“那要是我不给它肠了,它又冲我叫唤,还要咬我怎么办?”
“先找它的主人管束它,要是管束不了了,有相关的部门管养狗这个事的,会有人来管的。”
“那要是还管不了呢?”
四爷就笑,“那你之前的办法就是对的,不要跟它对撞,找一条更大更凶的狗来!”
“那要是大狗也不成了,它的主人保护它怎么办?”
“那这么厉害的狗,只危害你一个人的安全吗?都危害到谁了,就拉上谁一起去讲理,懂了吗?”
“可要是只危害我呢?只害我呢?”
四爷:“…………”能说什么呢?只能道:“真到了这种时候了,爸爸的法子就不管用了,你得去找你妈妈,叫你妈妈教你,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哦!说到底不还是妈妈说的,拳头硬才是硬道理吗?
小丫头回去就戴上拳击手套,嘿嘿嘿的冲着沙袋使劲去了。
两口子教孩子,吴云等闲也不插嘴。一天天的看着,就有些明白桐桐对徐徐的态度了,这其实跟思业教给孩子的道理是有许多相通之处的。孩子不能把狗宰了,桐桐也不能为了复仇就把徐徐怎么着了。法律都制裁不了的事,那你该怎么处理呢?针尖对麦芒,针锋相对,然后为了这点事,今儿舆论来一拨,回头还是为了这个事,舆论又来一拨。不说大众疲惫不疲惫,就说真跟徐徐激化的厉害了,那是什么一个结果呢?徐徐会花费极大的金钱和时间,利用网络水军,不停的攻击。徐徐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吗?你不理她,她会觉得亏欠,会觉得抱歉。可你非要跟她掰扯,逼的她无法立足,她一定会跟你死磕到底。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呀!资本的力量不能把黑的洗成白的,但泼你一身,叫你成了灰色的,却真不难。
哪怕不考虑影响名声的事,就只耽搁的时间和精力,她还能做点其他的事吗?
所以,她选择了她的方式!徐徐不会寻死了,徐徐可能会积极的活着。可有点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重度抑郁症彻底痊愈的概率不大,且极其容易复发。她只要活着,今生,只怕都难以快乐!每接触一次网络暴力,她内心怕是都得焦灼一次。
这是救赎吗?是的!这是救赎!可任何一种救赎的过程,那都得经过千锤百炼的痛苦的洗礼。
所以,哪一种做法高明呢?
想明白了这个,再想想这两口子这是在教孩子的那些东西,其实,两人是在教孩子得有强的性格,硬的能力,柔的手腕,大的胸怀……俗世浮华(80)
桐桐再没见过徐徐!不管是公众场合或是其他的场合。
而今,只是听说徐徐回国了,但却再没到宿城来。韦志同因为开会的原因,倒是常回京城。但是在京城能逗留的机会不多!一般是赶上周末,确定没事,这才半月一回去,呆个周末再赶来。或是一个月一回去,两三天的工夫,就再度回来了。
张姐倒是一直留在这边,帮着照顾韦志同。听张姐说,徐徐回国后,只能常住京城。因为孩子在京城已经开始读幼儿园了。孩子三岁了,虽然不大,但是三岁的孩子也认人了,想跟孩子培养感情,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更何况,孩子离不开奶奶。因此上,她需要跟公婆住两三年,跟孩子们彻底的熟悉起来之后,才好说其他。
跟林雨桐说起这个时候,不无忧虑,“人的性格这是定了的!自己一个人自在惯了,跟长辈住,家里又是个格外严肃,规矩特别大的人家,她住的肯定是没法高兴的。不过好在,她现在在做援助基金,在家里呆的时间并没有那么长。孩子上学去了,她就去工作。孩子放学之后,她去接送,顺便回来陪伴孩子。不用老是单独面对婆婆或是其他长辈,还算是好吧!”
再知道徐徐的消息,那一般都是在网络上。
最叫人唏嘘的是网上爆出来一个案件,是一件恶性的杀人案件。是一个母亲杀了她儿子的女同学的母亲。事情的起因就是两个高中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俩小孩是同桌,关系比较好。学校的老师建议说,大家去读哪一本书的英文原版,男孩家楼下就有书店,女孩说你帮我带一本。男孩帮着给带到学校,结果女孩来了例假肚子疼,请假了。可老师给的作业有晚上阅读哪一页到哪一页,男孩就说,我干脆给你送去算了。女孩呢?那天她惹她妈不高兴了,来例假了,她妈让她在家学习,她在家看了半天的电视。结果被她妈发现了,除了一个老款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手机,啥电子产品都没给她留。晚上她妈去值班的时候还把她给锁在卧室里了。卧室里带着卫生间,没电子产品,不学习也没法子了。出不去,同学来送书,想着自家在一楼,也不妨碍啥嘛!
结果两人递了书,女孩问男孩说,“你不是想收藏动漫手办吗?我这里有,你选一个。”
男孩就在窗外,这里一挪动那里一挪动,为了看清里面的手办哪个是自己想要的。
真就是俩小孩玩呢!一个给一个送了书,另一个拿收藏的手办送同学了。可女孩家安装着监控,尤其是一楼窗外这里。女孩的妈妈偶然查看了一下监控,这还得了!这分明就是偷窥自家姑娘呀!
她当时就把这个视频给发到了网上,就是要叫这种坏小子社死!小小年纪就敢偷窥,那长大了就是一强|奸犯。
然后瞬间就被人肉。哪怕是警察调查了,处理了,澄清了,可孩子抑郁了,躲在家里不见人!好好的一个阳光大男孩,成了这样了!孩子的妈妈能依吗?找女孩的妈妈去,对方就说,我也道歉了,我也澄清了,对吧?你还要我怎么样?你想要怎么样,走法律程序呀!告我去呀!咱打官司呀!什么结果我承担呀!判几年算几年。
可这是判你几年的事吗?那你判刑了,我儿子就得救了吗?何况,这官司是那么好打的?不说花钱了,就是这里面消耗的时间和经历,一天天的啥事都干不成,只一心的在官司上扯皮,孩子好不了,家里日子过成了,那谁都别想好!
男孩的妈妈拿刀砍出去,十几刀呀,对方失血过多死了。其实不止那个男孩抑郁了,女孩比男孩的情况还严重。
事情的结果是,女孩的妈妈死了,男孩的妈妈成了杀人犯!
事情可怕就可怕在‘社死’这两个字了!若是监控中发现了,第一时间先报警处理,还会有后来的事吗?
女孩的父亲跟母亲早年离婚了,母亲带着她跟着继父生活。出了这个事了,女孩怎么办?回归生父那边,那边有继母,有继母生的孩子,这对抑郁症的孩子来说,并不友好。跟着继父吧,继父的父母反对,觉得这是再婚的障碍。孩子想不开,要寻死。
男孩那边呢,母亲因为他成了杀人犯,父亲倒是守着他,可周围的指指点点,叫他无法在当地生活。可若不在当地,高中生也没法给转学就读呀!他父亲还是希望他重返学校,可孩子就是做不到。
这件案子在网上炒的沸沸扬扬,徐徐接到助理递上来的材料的时候,当时心里就觉得堵的厉害。没人知道,在孩子睡熟之后,她才一闭眼,眼前就是材料上那个凶杀案的现场,到处都是血。她梦见徐微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把刀朝她冲了过来。
她激灵一下子醒了,却再也睡不着了。她把床头柜拉开,翻出标识是维生素的药瓶,倒了一把药塞嘴里,几乎干咽下去。然后一个人蜷缩在墙角,看着床上的俩孩子,一夜都没有闭眼。早起一梳头发,又掉了这么多吗?
孩子该起床洗漱上学了,她扬起笑脸,她得是个温柔阳光的妈妈呀!送了孩子去幼儿园,又去处理这件事。她甚至去见了这俩孩子,看着穿着校服,一张稚嫩的脸,这脸和徐微那张脸缓缓的重合在一起了。
回去的时候,坐在车上,浑身都止不住的想哆嗦。
她找了公关团队,“不要抨击谁……我们该关注的是网曝这两个字的本身!是!若是罪有应得,法律无法制裁,网曝导致社死是应有的报应。可谁来给这些罪有应得之人定罪呢?法庭上,都有人做伪证。国家的公检法,尚且要仔细的辨别证言证词证物的真伪,如此之下,还不免冤假错案。那凭什么网络上放点东西,靠着普通一双眼睛,就能去审判一个人是否该死呢?”她特别艰难的说出了一句话:“这种做法是不对的!”
这边的几个人都沉默,徐徐在网曝界也算是大有名气的!迄今被人诟病的,不就是这件事吗?这怎么就又说出这么一番话了呢?
徐徐这次没避讳,只沉默半晌才道:“当时年轻冲动,做错了!我……是在赎罪!以前用的那种方式好似很解气,可谁也不能保证没有误伤!一旦误伤,当事人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阴影。这种行为若成了一种风气,遇到事情不想着报警处置,先去闹出去闹大闹的舆情沸腾,这很可怕!
我因为网曝获利,也可因为网曝受罪了。承受了,就真的懂了,那种方式不好!还是应该遵守法律,法律再不完善,它的初衷是保护人而不是害人的。”
徐徐说的这个话,被当时这个团队的人给录音了。转脸这家伙不干了,把这话放在网上,想通过捶徐徐赚取流量。
这也是林雨桐最后一次听到徐徐在公众场合发声。之后的很多年,不管她遭受什么,都没有再出面或是发声了。她的社交账号关闭,有些牵扯她的消息时不时的有,但是她不出面,一时之间,也不叫人不知道真假。她是在做事,但却不高调了。真的就跟她成了两条平行线,若是不是网上总有人把两人拉出来比一比,叫两人算是有一个焦点之外,她们真的几乎没有重合的地方了。
她到底过的好不好,林雨桐是真不知道!她和四爷跟韦志同还是来往的很频繁,但彼此都不去碰触跟徐徐相关的话题,就是朋友的关系而已。此人理智,很少把私人的感情带到工作中来。因此,也无人知道他的婚姻生活究竟是如何的。或许有人知道吧,只是看着自家跟韦志同还有交往,就以为跟徐徐有所缓和,那人家更不会在自己面前提起那个‘姐姐’了!
而林雨桐呢?哪有那么多时间管那么些。她最近且忙着呢,这两年中药制剂的农药卖的真的不错,有更多的研究所,也尝试这个方向的研究。林雨桐对此持欢迎态度,不管谁来,想学习一些管理和研究的大方向,她都好好的教人家,越多的人研究越好呀!
可最近呢,就出现了一种声音。那就是冒出很个专家,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中药是药!是药便又毒性!虽然药性不如西药那么直接,但是吃进人体之后,真的不会有危害吗?
一个叫李天有的专家就说,“我不是指吴桐呀!她做的那两款,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是农药。一个催熟,一个是防晒,好似这两年有做一种以味道驱虫的药剂,适用于大棚……这么说吧,要真是的杀虫类药物不是对人体有害,直接喷洒就好了,吴桐为何要研发以味道散发为主的驱虫药剂呢?对吧?”人家在不知道接受谁的采访的时候,说了这么一番话。这可不是要气死人吗?谁告诉你自己这么着是没法子才用气味的?
小打小闹的时候别人不介意自己分一杯羹,可眼看会成气候了,这不,一盆脏水就泼来了了。为啥的?说到底还是利息而已。这人聪明,倒是不冲着自己,而是冲着行业来了。你冲着行业也不行呀,这是要毁根基的,你还不如冲着我呢!你说这么着了,我能跟你干休吗?
这事啊,除了硬杠,没别的法子!
咋办呢?
干就完了!俗世浮华(81)
怼人嘛,怎么怼好呢?
她也接受采访,不就是采访吗?我缺公开露面接受采访的机会呢?
在节目上,她也没点咱在说谁呢。就是搞农业技术宣传,做科普嘛!科普的点有两个:
第一,催熟剂和防晒剂属于农药!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记者问说,“有种说法这不算是农药,您怎么看?”
林雨桐就问说:“乙烯利算不算农药?”
事实上,乙烯利就是农药,它属于植物生长调节剂这一类。
林雨桐就道:“既然催熟的乙烯利是农药,那中药制剂的催熟剂,怎么就不是农药了呢?”
所谓的专家,一张口就说,‘严格意义上不算’之类的话!纯属放屁!你连农药的范围你都没搞懂,随口就放炮,放个嘚啊!这是个能随便放炮的事吗?真是会图嘴痛快!你就不想想这话说出来会引发什么后果。
哦!你说不是农药就不是农药了?若不是农药,我找什么部门审批呢?若不是农药,那我现在的经营合法吗?!我是按照农药的许可证经营的。你随口说一句话,就取消我的资格了,连国家认证都不管了?
脸呢!这能怪我怼你吗?
第二,并不是中药制剂有残留,才想用味道驱虫的!
那这么做总有原因吧!为什么这么做呢?
林雨桐就问记者:“你下过田吗?给庄稼喷洒过农药吗?”
真的亲身干的人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没亲手干过,好歹亲自去看看农民是怎么给庄稼喷洒农药的!像是大面积的露天种植,有飞机喷洒,省了人力了,可一次性投入大!当然了,这种的用不上自家研制的这种味道驱虫制剂,这必须在相对密闭的空间才可以。因此,这个东西从研发开始,就是有针对性的,针对的是各种的大棚。凡是种植大棚的,这就是精细耕种,每一家种植的面积都不会太大!便是种植的大,多个大棚,赶上打农药的时候,那都得雇佣人工。携带者喷洒农药的机器。最开始的时候人背着药,后来在农具上下功夫,有许多小型的机械可以带着药进出,节省了部分人工。且带着自动化的喷头,也不需要人来喷洒。可这些设备的投入都是要金钱的。
而这种药剂也不用,就是分别放置在一定距离的位置上就可以了!可以天黑前放置,夜里大棚里不呆人,什么也不妨碍。一是节省了各种的机械投入和人力的投入,能叫种地的成本降低。二就是对人的危害小。大棚里本就憋闷,喷洒农药的时候把各自包裹的严实是不可能的。大部分农民在大棚里都是光着膀子,或是穿着短袖背心。农药的药雾四处飞溅,呼吸进去的,落在皮肤上的……那能是无害的吗?很多药物一旦落在皮肤上,就灼热疼痛。一般这种情况,就是赶紧用水洗。可农忙的时候,地头哪那么多大量的水。真接触了怎么办?忍着吧!这种情况,在那些庄稼汉眼里都不叫事。他们可以不当回事,但咱们搞农业的能不当回事吗?
对!谁都知道应该做防护措施!可知道和施行中间隔得远着呢!有些人是知道危害,但不想过多的投入,又嫌弃穿的多了耽搁干活。有些人是不太在乎,也不重视,只觉得这点危害算啥危害?祖祖辈辈不都这么过来的。
林雨桐就说,“我们做农业的,该关注农业,可也更应该关注农民。他们是操作员!我们的工人施工,有安全措施。我们的司机开车,也会设计很多的东西尽量保证司机的安全。那我们的农民呢?我们不应该考虑我们的农业操作员们的操作安全吗?我们的驱虫药剂在大棚里作用一晚上,天亮之前测的各项数据显示,空气中药物的残留成分,与点着蚊香睡觉那个成分几乎一致,对人体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作物上无残留,只空气中有残留是通风一个小时就可以彻底清除的……”
反之呢?喷洒的农药不仅作物表面残留,空气中一样有残留的味道,是一两天之后才会逐渐的减少乃至清除。孰优孰劣呢?当然了,这个话是不能在公众面前说的。事实上,而今的农药已经很控制药物残留了!没有哪一种东西是完全没有优点也没有缺点的。咱能说咱的优势,但却不能把这些缺点点在明处。因为很多人其实很容易曲解和盲从,他们会把某些点放大,然后说吴桐说了,农药怎么怎么了?其实真没那个意思。咱只是说咱有什么优势,虽然人家对咱的攻击是冲着你这个农药中药制剂的,但咱不能用同样的法子攻击回去。
因为舆论很可能将这些话扩大无数倍,然后叫人质疑恐慌,给农民带来很多不必要损失。
而且,别管中药的方向,还是现代的纯化学的方式,不一定得谁挤死谁吧!各自有擅长,发挥各自的优势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致对方于死地呢?
林雨桐就说,“市场很大,竞争的是什么呢?是其中的技术含量。只要在产品上追求突破,那市场就不止国内。这么大的一个市场,彼此竞争完全没有意义!”
第一,可以在产品类型上求突破!比如,中药制剂做膨大剂,林雨桐摇头,这个东西真没法子,就是用化学的方式做出来的东西好。第二,可以在效果上下工夫。若是你们的效果更优,那我怎么可能竞争过你。
咱都发展各自的优势,往外冲才是硬道理!搁在家里这点地盘上,你争我抢的,意义在哪呢?
她是全程没点李天有的名字。怼人归怼人,不能牵扯面太大!林雨桐不认识这位叫李天有专家,他说他是专家,那咱就姑且认为他是专家。既然是专家,就请客观的、实事求是的说话。你说的不是实话,我出面澄清,就这么点事。
而且,也是在呼吁,咱们整个行业内,良性竞争是可以的!但像是这般为资本服务,肆意的诋毁行为,那对不住,咱也不是吃素的。
就像是李天有,这是散布不实信息,给我们带来损失了,那我得告你呀!不仅我告你,我的团队告你的,我的研究所告你,生产农业的厂家也告你。我们打关系有律师团队打,花费钱了,但这也是一种宣传呀!不算是你亏了!然后不耽搁我们的事。你呢?你有多少时间应付这么些官司。
节目一播出,就有人把这些做成两个对比组,叫大家看!其实李天有这个采访的关注度没那么高,而今这一下,关注度一下子起来了。
起来了,却被网友冷嘲热讽了。
然后没几天,林雨桐也收到传票,人家也把自己给告了,说自己利用影响力网曝他!
把林雨桐给笑了:我没点你的名字,我就是科普了一下,我怎么就利用影响力网曝他了呢?
这就是隔空怼呢,咱自己知道就完了,对吧?
可有人把视频剪辑在一起相互比对的,对方可算是得理了!他不找剪辑这个视频的人,倒是冲着自己来了。
林雨桐真就是觉得,网络这个东西呀,好是真好,可这附带的玩意,那也是真坏。
他不知道告不赢吗?知道!可为什么要告呢?出名呀!别管好名声坏名声,只要有名声,就有利益。
王玫就说,“现在都流行这个,拉着个出名的骂一骂踩一踩,立马知名度就上去了。哪有比这更快的出名途径?”
于姐把资料往一块归拢,问说,“我现在上网看这些东西的时间真没有,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网络碰瓷呀!”
不是!王玫给逗的,“这还真不一样!”
不是吗?于大姐摇头,“不是就不是吧,这也没几年呀,忙的都被时代淘汰了。一出去说话得闹笑话。”
可不是!这几年谁不忙呢?不过忙的结果却真的是不错的!自家这个团队连做杂务的,都开着三十万的车,可见这三年大家干的怎么样?出成绩的也不光是吴桐,好几个小组陆陆续续的出了成绩,只要出成绩了,主要的人员拿走一半。剩下的四成是参与人员平分,最后的一成留给研究所。
像是于姐,去年税收单拿了八百多万。
当然了,王玫也不羡慕。她现在还没有自主科研的能力,但只从团队里分成,她一年也接近百万了。这是个什么感觉呢?就是只要头儿有想法,说想怎么试,那就试呀!担心错了?不用!不试错哪来的对。你一个方向,他一个方向,一起参与一起分账呀!
这么大的收入,小城市的别墅真心不怎么贵,一百来万,装修下来也就两百万,好几个都在同一个高档小区里买了别墅了。太忙顾不上家?有什么关系!老公特别体贴,也会在节日送花了,只要有时间也会接送了,晚上躺下也会按摩的手艺了,那真是二十四孝好老公。婆婆也不挑剔了,孩子帮着照看了,每天都教孩子,“我们宝宝有这么个妈妈,将来愁什么呀?我们宝宝像妈妈,长大了也跟你妈妈一样,说不定比妈妈还厉害!你妈妈那么忙,都是为我们宝宝赚钱去的!妈妈最辛苦是不是?”回家来,一点都不叫干家务。自己洗内衣和袜子,婆婆就说,“嫁进来了就跟妈的亲闺女一样,我给你洗怎么了?再不行叫你自己的老公洗,用男人就得这么用!”王玫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整理材料,又说帮着约见律师的事。
林雨桐就说,“叫别人去吧,你家孩子小,先回去陪孩子。”
王玫摆手,“没事,我顺手就处理了!”然后叹气,“头儿,经济实力决定家庭地位,这话我信的真真的!我婆婆现在就怕我看不上她儿子,一脚给蹬了找更好的!”她说着就笑,“男人有钱,婚姻稳定的不多。可女人要是有钱,婚姻不稳定的只怕是少数!”
这话说的——可真是一语中的!这些的事叫林雨桐知道,这单打独斗真不成!这个行业还是小苗苗呢,咱不能这么着呀!还是得拉一些伙伴!做中药制剂用在农业上的除了自家,其他的还没有做成的呢。那怎么办呢?找一些好的企业,好的科研团队,咱们成立一个行业协会。
抱团好取暖嘛!有这么多好团队,这能调动多大的内部资源和人脉关系。咱还可以搞一些认证嘛,对不对?
桐桐回家的时候就不停的打电话,先打给肖宝怡。
肖宝怡在油田上呢,今年的小麦眼看成熟了。这里太过寒冷,冬小麦能耐得住零下二十度的气温,可这边动辄零下三十多度,肯定是扛不住的。因此,肖宝怡带着人试验的也就是春小麦。春种秋收,秋里了,肖宝怡紧张的呀!这个小麦的收获时间可得把好!收的不能太生,可是太熟也就坏了!这风一吹,小麦子粒纷纷脱落,这成吗?
因此老太太住那边去了,她这身体呀,是真扛造。
那边接电话真费劲,拿着电话听到说话声都是断断续续的,这是说不成了,只能对着电话喊:“……老师,我说秋收的时候我去看你……”
挂了电话吴钺探头,“妈,我也想去!”
孩子朝阳台上指去,王弼不知道啥时候来了,正跟四爷在阳台上喝茶聊天。打了招呼,林雨桐也不过去,只蹲在地上戴上拳击手套,叫孩子出拳。一边陪孩子练着,一边听四爷跟王弼说话:“……这是个新项目,也是以后的必然趋势!越是强调环保,越是强调绿色,那么石油的方向必然得跟着调整。石油是供能单位,但也是耗能单位。怎么能节能减排,这是下一步要改的方向;怎么样能将油气电、新能源、新材料实现板块对接,是往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要干的事情。这里面分化的就细致了!你呢,单挑一摊子吧,别只跟在我身后了,这对你的发展很不利!”
四爷升了一级,成正处了。项目技术方向,他说了算。
王弼就道,“那把魏敏给我调过去,她的业务能力比起几个新人要好的多。”
魏敏是个爱好香水的女工程师,挺牛一人。
四爷这是私下里沟通工作的事,还说什么了,林雨桐没再听。她发现自家闺女这呼吸还是不对:“喘什么?慢……再慢一些……”太急躁了。
半个小时,这丫头累的气喘吁吁的,躺在地上耍赖不起来。
娘俩正玩呢,妮妮跟着苏荷来玩了,俩小孩玩她们的。苏荷给林雨桐端了一盆的小鱼,“给孩子炸着吃吧,今儿在菜市场见到有卖这个的,都抢呢,我抢的多,给你和孔鲤分分,孩子都爱吃这个。”
成!给刘姐送厨房去了,叫苏荷随便坐。苏荷是来走人情的,“我想调回总站去,回京城。孩子将来要上学,不能总搁在宿城吧!我家汪华……想走走咱们金处的关系,看是不是能调上去,京城不是有分公司吗?”
这个难度可大的很呢!
林雨桐就说,“从一线调去一线容易,可从一线调到公司,真不好调动。你要是嫌弃宿城的教学质量不好,其实沿海的城市也不错。那边距离海上油田近,你能工作,孩子的教育问题也解决了。”
可油田距离城市肯定远啊!开车得半天的时间。这跟做飞机从宿城回去比,省的不是时间,而是个机票钱。
苏荷心里叹气,就试探着问,“你没考虑过叫孩子回京城或是回明珠去念书?”
林雨桐摇头,“没有!”
苏荷就低落,“不是我……是我们家的情况跟你们家不一样……”
明白!是说孩子的物质保障天差地别,她不敢大意。
可孩子不懂大人的为难,妮妮很高兴的跟吴钺说,“我们去大城市,还能去迪士尼……那里很多高高的楼,很多好玩的好吃的,车特别多……”
然后吃饭的时候,吴钺就说,“妮妮要去大城市,他们家真好!将来我长大了,肯定带你们去大城市,住高高的楼,吃好吃的,还带你们去迪士尼……”
吴云还以为孩子这心眼多起来,知道先主动说了这个,大人心疼,好满足她也想去的愿望。她就说,“放心,回头也带你去!放寒假跟姥姥回明珠,去看太姥姥和舅姥爷好不好?”
“那多麻烦人家呀!”吴钺叹气,“不能给人家添麻烦!姥姥你放心,我长大了挣钱,给姥姥也在可高可高的楼上买大大的房子。”
把吴云说的心疼的,“瞧把我们给可怜了!姥姥跟你说呀宝贝,咱家缺啥也不缺房……”
“妈!”又没原则了!跟孩子说那个干嘛呀!没羡慕别人能去,非吵着叫她去,这是好事呀!她打岔了,说孩子,“那你加油!将来带姥姥回明珠,也能叫姥姥常常见到太姥姥。”
嗯嗯嗯!认的可真了。
晚上躺下了,看着桌上的存钱罐,想看看这个钱到底还差多少。于是翻身起来又拿了电话手表,给她的朋友白白打过去了!这个朋友不知道怎么就加了自己做好友,她常跟白白聊天的。
今儿她就是想问问白白:“你知道明珠的房子多少钱吗?”
还在实验室的白女士低声道,“不知道呀!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挣钱在明珠买房子,叫我姥姥和我爸我妈住……还要带他们去迪士尼玩!”
白女士听的一愣一愣的,“……为什么要你挣钱?”
“因为我们在穷乡下呀!我爸一个坐办公室的,挣不了啥钱。我妈一个种地的,不赔钱就不错了……”
白女士:“……”看把孩子给可怜的!她马上道:“你有多少钱呀?我帮你问问。”
“我有两千多呢?!”
是吗?这么多呀!那肯定是能买到大房子呀!别墅都能买到的呀!放心吧,够呢。
林雨桐端着奶站在外面,听她在里面跟谁通电话。说的都是些什么呀?听谁说的呀!她敲门,里面小声说了个什么,得有半分钟,才听见这孩子说:“请进。”
林雨桐端着进去,“喝奶!”
吴钺可高兴了,“咱家在明珠能买大别墅,我有两千多呢。”
林雨桐点头,不关注这个,就问她,“穷乡下这话是谁说的?你爸坐办公室不挣钱,又是听谁说的?”
吴钺朝外指了指,“对面的奶奶……欧阳阿姨的妈妈,她说的!她没说我爸,说王叔叔呢。”
大人生气说的话不能算,知道没?以后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怎么还往心里拾掇呢。
这孩子是真愁人!
她就想着,这次去明珠和京城拉合作伙伴,把吴云和孩子带上。孩子没见过,自然是向往的。
跟四爷一商量,四爷也就说行,“我跟你们一起走,请两天假吧。”
四爷这两年偶尔还会出差,找一些研究院合作,还算是能出来。自己呢,真的就很少出门了。孩子就更没有带出宿城过!
孩子坐飞机觉得好新奇,一路上都兴奋的不得了。回来了,带着吴云,肯定就直奔姥姥家,那边等着吃饭呢。住的话家里久不住人,打扫起来也麻烦,就不如家里的酒店合适。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吴钺在车里一个劲的抬头朝上看,真有这么高这么高的楼呀!但是这车走的真的很慢很慢,一走一停,一点也不好!到家里了,吃饭的时候吴钺也是这么说的。
姥姥就说,“你看你们把孩子教的,都不晓得她是哪里人了?她姓吴,咱家在哪里,她的家就在哪里嘛!”
还以为是带着孩子回来落户口的。
真没这么想,也没解释。第二天四爷陪桐桐先去见几个人,可家里那边呢,吴云却见到了马向南。
马向南西装革履,穿的跟参加酒会似得。还带着一串的人,站在吴钺面前,“小公主,我是来接你去参加舞会的。”
吴钺看看姥姥,再看看三叔,“今天我是公主吗?”
当然!你当然是公主了。
换上公主裙,带上钻石王冠,脚上是一闪一闪的水晶鞋,被牵着上了一辆那么长那么长的车,里面好宽敞。对吴钺来说,童年的时候做过一个极为奢华的童话梦。她见到了城堡,见到了迪士尼,去了一个比城堡还美的地方。那里的灯亮闪闪的,都是水晶的。那里的人都穿的很漂亮,他们对她都很好!那里那么多亮闪闪的餐具,放着那么多那么多的食物。还有那么多好喝的饮料还有甜甜的酒。酒会散了,她跟姥姥还有爸爸妈妈住在那个漂亮的城堡里,那里鲜花盛开,睁开眼就有人帮着穿衣服,抱着她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她有一柜子的漂亮衣服,裙子和裤子都有。反正,童话里有的一切,那里都有。
可住了三天之后,她不想住了,她想回家。
直到坐上回去的飞机,她都有点恍惚,不清楚她是做了一场梦呀,还是真的去了童话的世界。
一下飞机,干冷的风卷着沙子一吹,梦全醒了。
在回去的车上,她扒拉在妈妈怀里,叽叽喳喳的说话,“……白白是我奶奶,她说她是白白,是我奶奶!奶奶还说,她的都是我的,不给别人,我说我不要,她还哭了,我都吓坏了。”
林雨桐苦笑,这个白展眉呀,真就是弄了一栋大别墅,给她孙女愣是拼凑了一个童话城堡来。放下话了,要是不答应叫孩子进去住几天,她就不说实验到哪一步了。这当然不是真话,但是她想叫孩子去住一住是真的。
两人之所以答应,那是因为白展眉病了。她去非洲考察新原料的时候,在那边染上了一种血液病毒,无传染性,但至今依旧无解。这次见到白展眉,她瘦了很多,背着人跟林雨桐说,“这东西染上了,不知道能不能活,还能活多久。我就想把我手里的项目完成了,也算我这一生有个交代!到了这份上了,才突然发现,有些可怜!一生都在追求这个追逐那个,可老了这些都不顶用。我有的东西在这种时候对我是没意义的!给孩子一个童话……是我想给吴钺的!也是……我欠了思业的!他小时候也喜欢这些东西……你就当这是我最后的心愿,叫我把我对我儿子的亏欠,补给我孙女,成吗?”
林雨桐咋说呢?“不到那份上,看中医吧!不能彻底的治愈,但是带病生存还是能的。”
白展眉没言语,只那么看着她。
她到底是点头了,陪着四爷和孩子在白展眉打造的城堡里,住了三天。
这些没法跟孩子说呀,哪怕对奶奶没有感情,“但是白白是你的朋友,你记住你的朋友就好了。”
嗯!
回来的第二天,兴城宣布:仙人掌塑料获得成功,将于后年三月,上马仙人掌塑料项目。项目将于下个月在宿城启动。
而白女士,则住进了那个童话的城堡,马荣广请了医疗团队照顾她!
她躺在孙女躺过的小床上,她看着窗外盛开的鲜花。她好像拥有一切,可她知道,她其实一无所有。
电视打开,到处都是赞美她的声音。
拿起手机,刷到的都是她的消息。
她将会获得很多奖项,国内的,国外的。科学家里,白展眉的名字一定会罗列在其中的!
满足吗?满足!
失落吗?失落!
繁华过后,心里就如同那荒芜的戈壁。
秋雨淋淋,湿气吹不到北疆。北疆的戈壁,这几年已经变的有些模样了!沙棘一串串,沙枣坠在枝头,远处金黄的麦子一片,一望无际。点头机在麦田里,不住的点着头,好似对如今的景色有几分赞许。
到了地方,两口子牵着孩子,朝地头正在收割麦子的肖老师和沈老师走过去。年纪都不小的人,弯腰要镰刀收割麦子,什么感觉呢?就是踏实!
吴钺蹦跶着捡麦穗去了,瞧那欢脱的样子,好似这里比住在城堡还更叫她快乐。
肖老师直起身子,看林雨桐,“要么去干活,要么就回去,来看我?有什么好看的?”
林雨桐就说去谈的几家企业,“……刘总是做硒土的,今年有新品,我想在农庄里大面积试用,还得您帮我去看看,这个东西到底怎么样。他们的实验数据是,硒土能叫各种果子的果面更加漂亮……”
肖宝怡就愣了一下,“你那边的面积可不小,这几年获利不错,这要是一个不谨慎,可就赔了,你还是慎重点吧!”
“不大面积的比对,看不出效果呀!”林雨桐接了老师手里的镰刀,那边四爷已经替换沈老师,“还是我们来吧,出一身汗踏实!”
踏实?浮华迷人眼,但愿你永远追求这一份踏实。
是啊!浮华迷人眼,身边处处都是浮华的时候,保持一种踏实的心境,特别不容易。
就像是苏荷,当年怎么想的如今想起的时候只是觉得幼稚,为孩子打算想奔着大城市,不得不走各种关系,希望能调动过去,且两口子调动的还不能相隔太远。只为这个工作,从孩子四岁,折腾到孩子六岁,两年的时间,才算是把事情给办成了。还是韦志同看在桐桐的面子上给帮的忙,两口子一起回了京城。
就像是团队里的人,最开始的时候都觉得跟着桐桐能分一杯羹,可当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之后又尝试着单飞。辗转几年一事无成,想再回来的时候,桐桐这边早已经是人才云集,用不上他了。
就像是当年的白警官,她不是当年的小警察了,在林雨桐打电话过问那个案子的时候,她特别热情,但却再不肯吐露半个字了。而后还隐晦的提点她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道理。并且表示:过度的关心,会把你拖进麻烦里!
人家是职责所在,其实并没有不对!
就像是王弼,住在对面,跟欧阳两个人把日子过的,那就不叫日子。丈母娘嫌弃女婿在一个小地方呆着,级别总也上不去!王弼懒的辩解懒的吵嘴,急着忙项目住单位了。欧阳又跑去单位,把一起加夜班的女同事魏敏给打了,举报王弼和魏敏作风不正派。有人正瞧着王弼不顺眼,顺势落井下石,四爷又得保王弼和魏敏,尤其是魏敏,一个职场女性,只是因为遇到过渣男落下了心理疾病,不用香水她就觉得遮挡不住那个人的味道,仅此而已。她不是个不正派的人,可如今这一闹腾,叫人情何以堪。
可世界本就是这个样子的,都是些在各种欲望中挣扎的人罢了。有人在变好,有人在变坏。
就像是绿林的股东们,当年都是出于关心,捐了那么一笔钱。而今绿林赚钱了,股东们到底是选出了代表,每个季度都要来查一次账目,之前的无条件信任,在金钱面前再也不存在了。
就像是吴钺十岁的时候,学校推广了一套广播体操,孩子回来一演示,林雨桐就高兴!这到底是把呼吸的法门给融进去了。
她才说要打电话给何平何教练呢,就听孩子说:“这是和平呼吸法。”
林雨桐彻底的愣住了,“和平呼吸法?”
嗯!体育老师说的!
林雨桐缓缓的放下电话:“和平——何平?”
还有什么不懂的吗?这事怎么说呢?能找谁说呢?何平是自己的教练呀!师徒两个争抢起来,样子好看吗?
何平没有打电话来解释,林雨桐也没有再打电话去问。
可随即一样做了教练的崔明和姚芳,却把这事给挑破了!姚芳是因为林雨桐教的法子才拿了个两百米冠军,之后就退役做了教练。她站出来说了,“这法子是吴桐的,当时何平并不管,是吴桐私下教给陪练……教练们才研究的。”
可何平也回应了,“这和平呼吸法,并非何平呼吸法。”
舆论哗然一片,林雨桐却没有再给予回应。只是之前还来往亲密的师徒,算是彻底的断绝了关系。
孩子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了,小心翼翼的看她,“妈,这呼吸法到底是谁的?”
是她的又如何?是我的又如何?这么重要吗?
孩子嘟嘴,“当然重要了!”
“任何一个行业,只要有名利的追逐,圈子就干净不了,懂吗?”
孩子哼哼了两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半晌才问了一声:“那我要是想骑马,练马术,将来也去比赛,你答应吗?”
答应啊!林雨桐就笑,“为什么不答应?你要真想学,我跟你爸给你建一座马场。”
孩子看她,“那些人那么对你,你还叫我去?”
“你不能只看见那些人呀!”林雨桐就说,“更多的是你没注意到的人!像是老瞿教练,像是后来成名的牛丽、马国强……你没听过他们的名声,但他们却一直默默无闻的在做。不能因为出了一个坏的,且被大众知道了,就说这行业坏透了,这是不对的!太阳里还有黑子呢,再亮的光,也有阴面,咱奔着光去,成吗?”
成!
转脸,孩子的脸笑的跟骄阳似得。对!就得这样,别管吃亏还是占便宜,斟酌利弊之后,叫能过去的,就都早早的过去吧!
这么好心境的孩子,练骑马也行!在戈壁里,他们真给孩子建了一座马场。远处是一道道胡杨林,近处是一片片的仙人掌,零星的点缀在戈壁上的是这几年来开垦戈壁种植仙人掌的人盖的石头房子。东边是农场,沙棘果挂在枝头,西边是油田,油田里麦子金灿灿一片。
穿着一身大红的小姑娘,骑在一匹小母马上,她抿着嘴角,小心的御马,抬起头来,微微眯眼!太阳的光撒下来,亮的刺人眼。
四爷拉着桐桐的手过去,一下一下帮孩子顺着马的鬃毛,他教孩子,“马和人是一样,是有脾气的!不管是选马还是选人,都要选叫你觉得踏实的。凡是不好掌控的,不是不得已,不要试图去掌控。求稳,永远比弄险更可靠!”
孩子咯咯咯的笑,“那爸爸干嘛选我妈?我妈最爱弄险!”
你妈弄险有什么关系?你爸稳当呀!你妈便是把泰山扔过来,你爸都能给接住。但你呢?你要知道,便是泰山压顶也能泰然处之,这不仅仅是心态,也是一种能力。而你,有这样的能力吗?
吴钺轻哼一声,扬鞭就走:“咱们走着瞧!”
不服气的样子取悦了父母,他们站在赛场边看着她,也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可他们却看不见——这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长到重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耳边梵音阵阵,鼻息间似有似无的总有几分松香的味道。
胸口憋闷,嗓间剧痛,还没挣扎着睁开眼皮,林雨桐就潜意识知道,这个身体就是个病痨的身体。原身就是病死的!五脏六腑极弱,最严重的是肺……憋的胸口闷疼,再不醒来真就憋死过去了!
用尽浑身的力气,可算是把眼睛睁开了,这口气才算是大口大口的喘了出来了!
她都能听见破风箱似得呼啦呼啦的喘气声,还没回过神来了,就听耳中传来什么掉落地上的声音,然后听见这人说,“阿弥陀佛,你果真是又活过来了?”
林雨桐扭脸看过来,昏黄的灯光,还不能适应光线的视力,叫她瞧的不甚分明。这人近前来,一直冰凉的手搭在她的额头上,“果然,又有了些热乎气。”林雨桐看见了,此时眼前的人,是个女尼。
四五十岁的人吧,头上光溜溜的,长的有几分慈眉善目,穿着灰色的夹布尼袍,脖子上和手上都挂着佛珠,刚才听到梵音,怕是她诵经的声音。
平躺着喘息艰难,她微微抬起手,对方愣了一下,伸手将她给扶起来,后面支棱起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端是难受。可这身上的难受跟不能呼吸比起来,压根就不算什么。
她就这么靠着,对方拿了个黑乎乎的极为厚重的碗来,用木柄勺子舀了水递过来,“用些吧,许是就舒坦些了。”
抿了几口水,温热中带着几分甘甜,倒是好水。她伸出手,自己接了勺子,又快速的多喝了几口,将嘴里古怪的味道都给驱散了。这味道,还有这嗓子的疼痛,怕是有人给原身强行灌药了。
半碗水喝完,她才注意到这手。极消瘦,手指纤长,偏还留了长长的指甲。顺着手指看向覆盖在手背上的一节衣袖,然后整个人彻底愣住了,这跟眼前这女尼所穿的衣裳有何不同?一样的衣服料子,一样的颜色,难不成……
林雨桐撞似无意的抬手揉太阳穴,可其他几根手指明显的碰到了光秃秃的脑袋。那么自己是——女尼?
林雨桐心里一万匹马奔腾,面上只不显。这中年女尼就道,“是头疼?”说着,翻找了帽子出来,灰色的尼帽扣在脑袋上,她瞬间失去了说话的兴趣。
再一抬眼,才发现这女尼是跪坐在自己身边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完呀!到明朝几乎还都能过活,那是因为最起码吃的已经很过的去了,大部分常吃的也都已经有了。可历史再要是往前推,说实话,日子真没那么好过的!
脑子乱的很,一时想着吃不好穿不好,四爷还不知道流落在哪里,一时猜测着没床会是唐朝吗?唐朝做过女尼的,不会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女人吧?
可等年纪大的女尼打坐去了,她闭目眼神之,翻了原主的记忆,这才心里念了一声佛——不是她!万幸!
虽不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当朝的皇帝是哪一个,但是原主的记忆里,本尊是个才十二岁的小姑娘,自小就长在德业寺里。那这自然就不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女人了!
这姑娘生来体弱,连出这间屋子的时候都不多,这个院落是德业寺最角落的一个院子了,常年照顾她的,就是那个打坐的女尼,法名静慧。
静慧四十许岁人,具体的年纪不得而知。她回来也讷言的很,甚少跟这姑娘说外面的事。这姑娘只知道她是谁放在寺庙门口的弃婴,包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包被。寺里像是这样的弃婴不是一个两个,只是她身体格外不好,没机会跟人接触而已。
林雨桐睁开眼,所得信息有限的很。但只这点信息,林雨桐就觉得不对!这姑娘是个病秧子,就这个身体,不是常年好药养着,那都早死了。一个弃婴,病病歪歪长年累月的吃药,饮食得精细,汤药得及时……这何其艰难?因着静慧养这孩子养出感情了,所以才不惜一切代价要救治?
有这种可能!可是,静慧就是一个中年女尼呀,因为要照顾原身,她几乎没有出寺庙的机会,她又从哪里来的银钱,来给这个孩子瞧病呢?
当然了,这些可以暂时不考虑,毕竟当下最要紧的便是自己的身体。这身体起床都艰难,更遑论摆脱这里,去寻找四爷了。所以,当务之急,反而是自己的身体。
可身体……一需要汤药,二需要针灸。
汤药这个,一般的大夫看不了。咱自己开方子是可以,但是没由头,这孩子就读了些经文,会认字而已,别的可从没学过。还有针灸,没有针怎么弄呢?
林雨桐想起随身携带的那个能被称之为‘空间’的东西,想了想还是放弃了,看看!先看看再说。
身体的疲乏,叫她这么半靠着都睡过去了。等再度醒来,天依然大亮。而屋里依旧昏暗,鼻尖似有似无的有药味传来,她仔细的分辨了一下,有些惊讶,今儿的药好似有些对症了。
等静慧端了药来,她就问说,“师傅……谁开的药?”
“是一位姓秦的公子来游山,见我在山中摘草药,多问了我几句,我说了病情,他写了方子。索性药山里都有,试两剂也无妨。”
每个出现的男子,桐桐就怕是四爷。可是再详细的问,并没有哪里有特别的,要是四爷,听到突然醒过来的危重病人,早留下口信或是别的了。既然没有,那应该就不是。
把药喝了,她躺下了,药虽对症,但却见效极慢。
等静慧出了院子了,林雨桐才给自己按摩。手上没劲没关系,不是有木鱼吗?用敲击木鱼的小木槌,顶住需要按摩的穴位,疼的人一身身的出冷汗,但到底是三轮之后,喘息渐渐平了。
她也不费劲猜测了,就这么养着。每天三碗药,三顿能喝一碗面糊糊。得空了就按摩,身上的穴位已经是按得红中带青紫了,这才觉得不怎么喘了,能勉强的起身了。
虽说一起身还晃悠了一下,但到底适应了适应,能勉强在屋里扶着墙转转了。外面秋风起了,夜里雨声滴答,身上的衣裳在屋里穿勉强可以,但这么出去就是在找死。
又如此吃了十天的药,天气一下子放晴了,没有风吹窗纱,那就是无风的好天气,林雨桐终于大着胆子,迈出了屋子。十分逼仄的小院,像是后来重新砌的墙。下了台阶,从满是青苔的院子里走出去,她发现这竟是寺庙的后门处附近。后门上了锁,大大的铁锁锁着,没工具是真的打不开。但是门实是可以钻的出去的。
第一天,她没往出钻。见此处人少,便想在附近走走,看看能有什么发现。才要走,就听到后门外似乎有脚步声。
林雨桐看门槛处的杂草,没有被人爬过的痕迹。她倒是不急着返回院子了,只在门口的位置听着,看着,看看这人怎么利用这个后门。
结果就听到静慧的声音出现在后门外,断断续续的只能勉强听清:“……病死了这是没法子,活着自然就要尽心……当年那一个小金棺……”
“禁声!”这是个男人的声音,“这事不可再提了。无人敢说不尽心,可你总得容我些时日。这秋雨自来也没断过,天儿才晴,便是要找大夫,也得等路开了才好去。那终南山上住着位姓孙的老郎中,朝廷的官都辞了去,只推荐了徒弟为朝廷效力,也还在太医院任职……不若我去求了孙郎中,许是能开了高明的药来也未必!”
那便也罢了!
静慧再没说话,后门却被轻轻的推了一下。林雨桐赶紧闪到院落里面,从里面看出去,能看见一只属于静慧的手从门缝里塞进来,她手里拿着钥匙,塞进了里面挂着的大锁上,将锁子拧开,然后一点一点的轻轻的取铁锁……
林雨桐没再看,原路返回屋子。院子里青苔上的脚印杂乱,看不出有谁的没谁的。
唯一的破绽是脚上的鞋子,先脱了藏起来,躺着便是了。
静慧回来什么也没发现,见林雨桐精神尚好,就又拎着食盒出门去了,这是打饭去了。
林雨桐起身,干脆去院子里转转,鞋上再有青苔对方也不奇怪了。这么一步一步的挪着,心里却在寻思,这两人口中的孙郎中是谁?
两人提了终南山!
终南山……孙郎中,林雨桐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孙思邈。
知道是孙思邈了,可依旧无法判断年份,因为记载上孙思邈活了一百六十二岁,这怎么判断?不过对方又说举荐了徒弟给朝廷,还入了太医院,那这应该是唐高宗李治时期的事了。
如果是这样,那也就是说,如今很可能是唐高宗在位。若是如此,武则天如今是在哪?武则天出家的寺庙是感业寺,而如今自己身处的寺庙是德业寺。阿弥陀佛,没关系就好!哪怕她很了不起,她特牛,但咱还是避着吧,惹不起。
她这会子只想着,得想法子去投奔孙思邈去!要是四爷知道年代,自然知道孙思邈。以自己的职业习惯,谁都不会投奔,只会奔着孙思邈去的。这是找到四爷的捷径。
这么一想,心里总算是舒坦两分了。
她转身,打算坐在台阶上休息一下的时候,突然愣住了。她想起刚才静慧跟那个男人的对话,她提到了一个东西——当年那一个小金guan.
她刚听到的时候,想的小金冠!要是原身有这个玩意,那就是说明本尊有些来历,怕不是豪门出身也差不多了,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她们会用药吊着这么个病秧子姑娘。
可是小金冠一定是小金冠?难道不能是小金棺?
这里是德业寺,历史记载上出现的时候不多,但却真的跟李氏皇族有些瓜葛。安定思公主,夭折之后先是被安置在德业寺的。
安定思公主是谁?说封号没人知道!但提起武则天,后世都知道她掐死过亲生女儿用来扳倒当时的皇后。而那个被‘掐死’早早夭折的女儿,后来被追封为安定思公主。静慧回来的时候,就见小小的姑娘,坐在台阶上,抬头看着四四方方的天。她疾步过去,忙道,“怎生出来了?”
她抬手要扶,林雨桐顺势就起身了,等回了屋子在里面坐了,两人沉默的吃了饭,林雨桐才说,“师父还要出去?”
静慧愣了一下,点头,“洗涮了之后,就不出去了。”
静慧上下打量了林雨桐一眼,急匆匆的去了,不消一刻又回来了,再回来却见一手带大的姑娘坐在面前放着木鱼,手里拿着木槌在愣神。她忙过去,“养神便是,不用做功课,太劳神了。”她要去接了木槌,林雨桐躲了一下,“师傅坐吧。”
静慧便坐了过去,又打量她,这次活过来之后,竟像是好了许多。她眉头微微舒展,表情也缓和了起来:“可是有事?”
林雨桐看她,“师傅,之前……我好似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我梦见……像是在一处宫殿里游走……分不清是天上还是人间……”时人信神佛,重梦境。想摆脱困境,没有比这个更快的办法了。急着找四爷只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的原因便是这个身体,叫静慧这么养下来,是养不好的!药不完全对症,女尼的身份,连出去就是奢望。这德业寺其实跟武则天出家的感业寺有些类似,都是皇帝死后,后宫的妃嫔出家的地方。只是德业寺安置过李渊的旧人,也有一些是太|宗时期的大龄宫娥。这也就导致了,里面的人想出去,是千难万难的。外面的人,尤其是男人想进来,那也是千难万难的。
那么,谁来给开方子给药呢?就算是自己能偷摸的调整了药材,自己熬药,可是吃食呢?每天一碗分辨不了食材的糊糊,这是绝对养不好身体的。之前病的不能下床的时候,还是一碗面糊糊。而今吃的……更像是某种树皮磨成粉之后用水熬煮的。对于一个五脏六腑都虚弱的人来说,这么吃下去,要不了半个月,就又得躺下了。
可不管是改善生活还是其他,都离不开眼前这人的帮助。
她只说她梦见了宫殿,分不清天上人间。
静慧本没在意,一个梦而已!可以听到什么梦,心里就惊了一下。正抬手要给林雨桐倒一杯水,结果手一滑,差点把手里的粗陶瓦罐给摔了。林雨桐一把扶住瓦罐,轻轻的放在一边,可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梦见宫殿,分不清天上人间,若是这身世跟宫里无关,那这就是一个好梦!梦见了天上宫阙,这是受了神仙的庇护和指点。若是如此,她惊什么,怕什么?
林雨桐手里攥着个小木槌,是她留着的心眼。若是对方为了隐藏某种秘密,真就一不做二不休的要了她的命,这身体的情况,没点东西防身不行。当然了,这是最坏的情况。对方没杀掉一个婴孩,这里面就一定有某种缘故。
静慧的手都是抖的,脑子里转着无数的念头。
林雨桐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就又说,“可我在宫殿里怎么转都似乎转不出去……一直像是被困在那个宫殿里……正急的不知道要如何是好,我便觉得有人狠狠的推搡了我一下,我一下子跌了下来,隐隐约约的,我好似看见了极有威严的美貌妇人,耳边好似还有人念叨着什么‘无量寿尊’这样的话!那宫殿我不曾见过,那威严又貌美的夫人我也不曾见过,更不知道什么无量不无量,寿尊不寿尊……”
静慧的手藏在衣袖里,不住的发抖。但她还是道:“难不成你跟佛家无缘,该是道家的弟子不成?”
这么想就对了!道家!孙思邈是个道士!那个男人之前说了,他准备去终南山求个方子去,想来静慧只要不是想杀人,那就不如顺手推舟,把自己推出去再说。果然,就听静慧道,“若是你真跟道家有缘,这里倒是不好留你。回头我禀明了主持,放你出去便是了……”
林雨桐忙道,“我出去……该去哪里?师父可有相熟之人?他日若能活命,定奉养师父。”
静慧嘴角翕动,眼圈蓦地一红,缓缓点了头,“你只安心歇着,明儿我便……便送你出去。”
一天了,真累了,昏昏沉沉之间,她觉得一只冰凉的手覆盖在她的脖颈之上,而后又缓缓拿开。半晌之后,冰凉的手轻轻触到了鼻尖,林雨桐心里知道,不排除对方有想捂死她的冲动。可到底是犹豫了,收了手,嘴里一遍一遍的念着‘阿弥陀佛’。而后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间。
林雨桐睁开眼坐起身来,小木槌还在手里拿着呢。照顾了这么些年,可在某一刻,对鸥舫还是动了杀心。这就证明自己之前的猜测怕是没猜中十分,也猜中八分了。
她躺下睡不着,思量这个事。后人一直说,是武则天杀了亲生女儿嫁祸给了王皇后,这一说法,是谁说的呢?是在《新唐书》和《资治通鉴》说的。
而《新唐书》编纂在什么时候呢?是北宋欧阳修、宋祁等人联系编纂的。《资治通鉴》的编纂时间也是北宋,由司马光主持编纂。
也就是说,成书都比较晚,他们很可能采用了很多民间流传的说法。
而在这两本书之前,唐史的记载中,从没有说武则天杀了亲生女儿。《唐会要》中只说,武则天利用亲生女儿暴卒这件事,扳倒了皇后。并没有说,是武则天杀女而扳倒了皇后。而《旧唐书》也没有杀女的记载。
后两本记载的都很简单,关于这事,就两句话的事。而在《新唐书》和《资治通鉴》中,关于这个事件的记载,那就绘声绘色多了。说是武昭仪先掐死了孩子,然后给盖好,装作没事。皇上来了,还高高兴兴的迎接皇上,皇上去看女儿,结果一揭开襁褓,发现已经死了!然后惊怒的问,“谁干的!”满宫的人都说,“皇后来过。”然后昭仪怎么哭,皇上怎么说,记载的特别详细。
敢问,从事发到他们编书中间相隔了三百年,这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连带的表情和神态都有还原,在没有史料为依据的前提下,是怎么把这个事写的绘声绘色,犹如亲眼所见?
更有意思的是,历史上有一篇文章,写的文采斐然,就是骆宾王写的《讨武曌檄》,这文章写的,把想骂武则天的人看的拍案叫绝,连被骂的武则天也不得不佩服人家的文采。就是这么一篇文章,怎么难听怎么骂,说武则淫|乱后宫、魅惑君王、生性凶残,奸佞成性,残害忠良,杀兄戮姊,谋杀君王,毒死母亲……这么多这么多的罪名,连谋害君王毒杀母亲的话都出来了,却没有说武则天杀了女儿。
何况,武则天的女儿死了一年之后,才说废后的事的。不挨着呀!
所以,对武则天杀女这事,林雨桐压根就不信。她就是想立李弘做太子,弄死放在王皇后名下的庶长子李忠多容易呀,对吧?这压根就不是那么一码事!
这其实是李治在跟皇后身后的阀门势力的斗争,自来废后就不是简单的帝后之间的事,更不是后宫那点事能扳倒皇后的。
所以,林雨桐更倾向于,这个孩子只是夭折了。至于说怎么夭折的,这只有当时伺候的和做父母的清楚了。
当然了,孩子能再度活过来,当时可能是休克过去了。引起休克的原因很多,先天性的疾病,包括高烧不退等等,都可能引起休克。
在后世医学那么发达了,在医院里还有那种把休克误诊成死亡的呢。更何况是在唐朝。按照记载,武则天生养了六个孩子,一半的孩子都是以高龄产妇的身份生的。在夭折率高的现在,她折损了一个,比例真不算是高的。所以,林雨桐就觉得,当时应该是以为这个孩子死了,许是就这么安葬了,许是真就利用一把已经死亡的孩子,不存在谋杀亲女。孩子没了,被装殓进金棺里,交给是就打起了棺材的主意。想拿棺,就得先开,这一开,孩子一颠簸,可能那口气又倒腾过来了。可这活了,又是这么个眼看就要咽气的孩子,怎么送回去?敢送回去吗?送回去了,他们干的事就瞒不住,哪怕阴差阳错的救了这孩子,可真要追究起责任来,诛九族都是轻的。一边是能占据金棺发财解困,一边是赌命,生死看圣人的心情。
怎么办呢?只不过是俩普通人的人,当然是不敢去赌命了。但人心也没那么恶,再加上这孩子出身显赫,又是在棺材里活过来了,从迷信的角度讲,这是不是有漫天的神佛庇佑呢,要不然怎么就死不了呢。
如今再想起静慧说的话:你果然又活过来了。
这话是不是也说明她隐隐的觉得,这原身是受老天庇佑的,不能随便给杀了呢!若不是自己来了,这个孩子其实就这么死了。反正已经是个死人了,都逼紧嘴巴之后,谁能知道?而今自己来了,活过来了。之后会怎么样,现在想就是多余。
得先想法子活下去,找到四爷,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山下的一处院子里,男人裹着衣裳,说夜里偷跑下山的女人,“放在眼皮子底下,能看住;要是放出去……”
“放出去,没人把她跟德业寺联系在一起才好呢!从此再无干系!”静慧的声音有些发抖,“要不然,真被上面知道了,咱们死无葬身之地。你别忘了,去年宫里才下旨,追封这位为安定公主,谥号为思。听说那时候皇后又怀上了,说是想要个公主,圣人和皇后想起‘早夭’的这位公主,给追封了,灵位还移到了崇敬寺!前不久不才听说,宫里真添了一位小公主吗?如今真有了一位小公主,没了个那个该追封也追封了,其实事情到这里,怕是再不会想起了!既然老天指引,她合该跟道门有缘,那便舍几个钱送去便罢了。”
这男人低声道,“既然如此,合该……彻底的清除隐患……”
静慧摇头,“哥哥不怕报应不成?这些年,家里添了七个孩子,没一个长成的。去年连嫂嫂也没了……不可再枉造杀孽了,哥哥!不若,我回头告诉她,她是我侄女,是你的亲生女儿,只是……自小体弱,算命的说,合该是方外之人。你和嫂嫂便将她舍给了庙了。而今,既然老天另有指点,就不如找一更利她的所在!告诉她说家里只她一根独苗……家里自是先顾着她。如此,她再是不疑有它。如此安安生生的,哥哥将来再娶,未尝不能养下一儿半女,承欢膝下,承袭香火。”
这男人叹了一声,“罢了!罢了!依你所言便是。”
静慧出去了足足两个时辰,回来正是半夜的时候。门一响动,林雨桐睁开眼,“师傅出去了?”
静慧吓了一跳,“吵醒你了?”她过去,将火折子摸出来讲灯点亮了,这才挨着林雨桐坐了,“跟你说的事。”
嗯!
于是,林雨桐就听到了一个这样的故事:“…………姑姑本是宫娥,出宫时已然三十过了,不曾被老圣人宠幸,原是能归家的。家本也不远,就在山下。可惜,家中日子困顿,这才在寺庙中安了身,想着离家近,不拖累亲人还能常跟家人来往,这才来了。而你是我兄长的亲生女,可惜生来体弱,家中医治不起,又恰好有算命的说,你合该是出家人。既然如此,你就被父母给送来了,我想法子单独抚养于你……可如今,天有指点,咱们自然是要先顾着你的。这两年日子好过了,你耶耶便说,送你去找孙老郎中去瞧病,他本在终南山修行,是医术极为高明的道长。”
林雨桐就问说,“敢问姑姑本姓什么?家中耶耶姓甚名谁?母亲可还安在?家中还有何人?”
静慧叹气,“家中只你我还有你耶耶三人,你母亲已经过世了,家中你七个兄弟姐妹,都没有养活。你要好好的养身体,别叫我跟你耶耶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说着好似犹豫了一下,才又道:“咱家本姓林,你父亲叫林有信,你在兄弟姐妹中行三,是为林三娘。”
林雨桐点头,这是想到这样一个法子,遮掩此事。
如此,也好!
而此时的长安城中,一座巍峨的府邸里,一个瘦弱的少年缓缓的睁开眼,强忍着咳嗽,没有惊动帐子外守夜的下人。
强压着穴位缓过来了,他不由的皱眉,这个身份呀,怎么说呢?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原身叫李漓,出身大唐英国公府。英国公是谁呢?就是徐世绩,后来给赐了国姓,叫李世绩,再之后为了避尊者讳,不敢用李世民的世了,便叫李绩。李绩的嫡长子叫李震,不长寿,早早的没了。但是李震给李绩留下几个孙子,嫡长叫李敬业。而这个李敬业,就是李漓的父亲。
李绩——李震——李敬业——李漓,英国公府第四代。说起来远,但也未必。因为李震早亡,后来是李敬业作为嫡长孙继承了爵位,为二代英国公。按说这是身世显赫吧!李绩是谁呀?那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呀!开国元勋,建立大唐之后,哪一战没有李绩的身影?此人的才干,叫李世民临终的时候先贬谪此人,等李治继位再重启此人,怕李治压不住!
这样的身份要是再不显赫,那什么算是显赫?
可光有显赫的身份没用了!问题出在这个原身的亲爹李敬业身上了。李敬业这个李氏王朝的铁杆忠臣之后,最后起兵造反,反谁呢?反武则天!那篇后世很有名气的《讨武曌檄》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就是在李敬业造反的时候,李敬业的谋士骆宾王给写的。
头疼!
别的先不提,也来不及想,只寻思着怎么找到桐桐。这原主的身体,不成了!一直就病歪歪的,要不是生在高门显贵之家,早丧命了!那么多好太医给瞧了,也没给看好,那证明太医的能力还是有限。
还得先找桐桐才行。
可桐桐在哪呢?只一个长安城,就有一百多万人口,且城市管理极其严格,想贴个什么东西找一找,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个年份,有一个人还活着呢,那就是孙思邈。
桐桐对皇宫没兴趣,但她对孙思邈一定有兴趣。正好,这个身体确实需要求医,以前颠簸不得,家里害怕颠簸要了他的命。而今,养几天之后,得促成终南山之行才成。
而桐桐在隔天之后,换上了静慧给新准备的衣裳,头上也用布巾遮挡起来了,这是出寺庙下山去了。
静慧给整理好,看着瘦骨嶙峋的姑娘,她勉强的笑了一下,“我只能送你到山门,好好的跟你耶耶去!你没有受戒,头发留起来便是了,只消半年,就长起来了。保重自己,勿要以我为念。”
好!
林雨桐就这么地,从寺庙的一处角门迈了出去。
山林染色,层次不一,黄绿红相间,倒是有几分可观之处。不远处站着一个身形瘦小的汉子,一身胡服的打扮,犹豫了一下朝林雨桐走了过来……这人缓缓的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开口叫道:“三……三娘?”
林雨桐微微颔首,称呼他为耶耶?那可真叫不出口。于是,只一张口想要称呼,结果像是呛风了不住的咳嗽起来。这汉子忙道,“这就走,这就走!”他退了几步,进了山林,眨眼牵出一头瘦骨嶙峋,走路还有些跛腿的骡子来。
将骡子拉到一块石头边上,叫林雨桐,“三娘,踩着石头上来。”
林雨桐踩着石头,骑在了骡子背上,被这个林有信牵着,下了山。山下有骡车,然后在一处院落门口停下。这院落比起周围,算是齐整的。林有信没邀请林雨桐进去,只叫她下来,而后牵着骡子进去,不一时,又赶着骡车出来了。这是进去套车去了。
上了骡车,就那么坐在破烂的皮毛上,然后骡车继续朝南走,一路朝终南山而去。
终南山距离长安城不算远。卖炭翁里的第一句,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这个南山就是终南山。他‘晓驾炭车辗冰辙’,而后是‘牛困人饥日已高’了,才在‘市南门外泥中歇’。可见,他架着牛车,用大半天时间是可以从终南山到长安的。
林雨桐今儿也一样,清晨出发,一路往南山而去。在路况并没有比卖炭翁遇到的路况更好的情况下,在跛脚的骡车并没有比牛车快多少的情况下,因着载重不同,还是在过了晌午的时间里,走到了南山。
南山脚下,并不是没有人烟。一个个小小的院落,一间间土坯草房的屋子,随处玩耍的孩童,在外面随意走动来回的打量行人的妇人,还有做活或是下地的庄稼汉,鸡犬相闻,人声相和,这就是大唐的农家了。
林有信拦了一边的一个少年,“这位郎君……”
林有信朝山上指了指,“听闻孙道长在此处修行,山大林密,不知怎么能寻到……”
少年就朝一边的小路指了指,“骡车进不去了,骡子怕也不好走,顺着这路,一直往前,行个一里,便能看见上山的小径了,一路朝上,不时有台阶窄道,客需得谨慎一些。”
林雨桐正发愁,这身体可上不去山上。她撩开帘子正要说话,就听到一个粗嘎的女声喊道:“客可是带小娘子上山求医?”
女子主动招徕生意,说话敞敞亮亮的,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的样子。
于是,林雨桐被这个高壮的妇人背着,一路往山上去。她低声跟人家说,“若是累了,放下歇歇也无妨。”
“娘子才多重?太清瘦了些。”竟是十分轻松的背着林雨桐大踏步的朝前走。只一里路左右,真就看到了山道了。可林有信竟比不上这妇人,跟在后面十分吃力。
路并不多远,站在山脚下,还能看到不算多远的地方有庙宇成片。这妇人就说,“那是草堂寺,最是热闹不过。”
林雨桐朝那边看了一眼,草堂寺……在佛教中的地位非同一般。雍正十二年,四爷给这寺庙降过恩旨,这寺庙便更名为圣恩寺。它的历史久远了,能追朔到东晋。在这个时间点上,草堂寺应该为达官贵人所钟爱。李渊还没有起事之前,就叫李世民来求过佛,并且送了一尊石佛。那这李渊得了天下,这草堂寺哪有不大兴的道理?据说李世民登基之后还去寺里看过提诗。
说着话,就往上山去。结果猛不丁的,听到后面哎哟一声,不是林有信摔了又是什么?林雨桐一下子就懂了,这里距离达官贵人常游玩的地方真不算远。他心里有鬼,不想继续上山了,更不想叫哪个达官贵人或是跟达官贵人接触多的人记住他的脸。
林雨桐就说,“想必脚伤着了!”
是啊!脚伤着了。
林雨桐就说,“那就请这大婶送我上山去便是了!”
也好!也好!林有信从怀里取出钱袋子,里面有半袋子铜钱。他全拿塞给林雨桐,“你先去,求了老仙长留你住下看诊,明儿稍微好些了,我再上山瞧你。”
好!
林雨桐顺势就收了钱,这大婶忙道:“客放心,定将小娘子送到。山上有一女观,只两个道姑,也接待一些女居士的,离孙道长之处极近。”
林有信又说了许多拜托的话,这才看着粗壮的妇人背着小姑娘山上去了。等转过弯,看不见他了,他才赶紧走,到了村跟前,又一瘸一拐的去取了骡车,架着骡车就赶紧离开。
话说林雨桐被背到山上,直接被送到一处极小的道观之外,然后扣响了门环。一个三时许岁的道姑开了门,“许娘子来了……”
“给仙姑送客人来了。”
林雨桐这才道:“打扰仙姑了。”
这姑子打量了一翻,就道,“是有些不足之症。且随我来吧!”
林雨桐便下来自己走,顺势给了这大婶五个钱,“麻烦婶子得空了,给我捎带一件捣衣来,不够的回头补给你。”许娘子忙笑,“不值什么?得了一准尽快给送来。”说着话,她也不多留了,只跟姑子告别。
这姑子忙追问,“小娘子的家人呢?”
“就在山下,伤了脚,明儿必来。”
姑子这才放了心,带着林雨桐往里面去。
进了山门,顺手就关了,姑子道,“一个人尽量不要在外走动,进出千万记得关门。虽这里人来人往,野兽轻易不来,但若是来了,真能被叼走。”
嗯!石头的墙,实木厚重的大门,将这里围的严严实实的。
进来门廊,左右两边各有两间房舍。林雨桐被带到东边,推门进去,草席铺地,一床灰色的被褥,一个小小的炭盆,这就是居住的环境了。
想去找孙思邈,现在且不行。山里暗的早,此时天已黑了。林雨桐给了两个钱,姑子就端来了一碗粟米干饭来,还有一碟子山野菜。这算是林雨桐来了这些日子,吃的最好的一顿了。
“娘子早些歇着,山里风大,别管听见什么动静,别开门。”
好!
山里果然风大,屋子倒是不透风,窗户上挡着木板,不透光也不透风。黑漆漆一间屋子,只炭盆那一点点火。被子不保暖,睡的这个床榻这么坐着,裹着抱着挨着火盆,她就在思量,接下来怎么办。
如今这日子过不得,其实平民百姓家还不如这小小的女观呢。吃肯定是吃不好的,穿也肯定是穿不好的,这有些东西不是权贵,你就没资格使用。但凡用了,完蛋了,脑袋别要了。
所以,别觉得清高不想用这个身份。不用这个身份,那就一直受着去!除非你造反成功。也别想着四爷的身份如果高的话,嫁进去身份就起来了。起什么呀?门当户对呀!除非四爷也撇开身份,两人一块浪迹天涯去,否则,没戏!家族不容。当然了,反之,自己身份高,只要四爷有本事,哪怕是寒门,也可以的!皇家看门阀早不顺眼了,重用寒门提拔寒门掣肘阀门,就不会阻止这婚事。
心里思量着,但不得不说,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还得先跟四爷碰面再说。
第二天一早起,林雨桐就问了姑子,按照她的指点找孙思邈去了。
孙思邈的避居之处,是靠着山体修了道观。门比女观阔朗,门口正有小童洒扫。小童看见林雨桐了,咧嘴一笑,“娘子可是求医?”
正是!
童子朝里指了指,“道长正在里面,自去。”
这便是医家了,待什么样的病患都是一样的客气。林雨桐一步一步的走进去,就见一老者在院子里摆弄药草,白发白须,一身道袍。林雨桐近前,而后缓缓跪下,“给仙长见礼!”
哎哟哟!何以行此大礼!
学医的哪有不读孙思邈的?既然学了,这便是先生。学生见了先生,该行大礼。
孙道长将人扶起来,上下一打量,然后指了指一边的石凳,叫林雨桐坐。
坐在之后,林雨桐的手放在脉诊上,左右手换着搭,而后皱眉,收了手问说,“小娘子家中还有何人?”
“无甚牵挂之人了!您有话只管说便是了。”
就听这位仙长道,“小娘子这病,在养不在治!”若是富贵之家,精细照看,常年累月,是能养好的。若是贫寒之家,拿什么养?谁给养?
这不是大夫能给开什么样的药,而是看家里能给她提供个什么样的条件。
林雨桐心里点头,大差不差就是这样了。没有女大夫给针灸的情况下,事实上这个身体就是这么一种情况。
她还没说话呢,孙道长叹气一声,就说,“……一些针灸之术,应是有效的。你若不嫌山中寂寞,不如便借住在女观,白日无事,过来帮老道打理草药,老道教你一些岐黄之术便是了。”
林雨桐愣了一下,忙起身就拜:“徒儿拜见师傅。”
起来!起来!
孙道长指了指后院,“绕过正殿,一直往后头去。山洞里是药房,你去把里面的背篓全拿来,这个不急,慢慢走……”
这么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林雨桐顺着指点一路往里面去了,后面果然偌大的山洞,山洞口的大部分地方,都用圆滚滚的木料一个挨着一个封死了,只留下一个门的大小。也是用木板做起来的门,此刻洞开着。她进了里面,在深处看不见,只这洞口的位置,因着有大门透出来的光,能看清放着好几个背篓,里面放着一些药草。她不着急,往山洞里面去,往里面都能走二十多米,高度才一点点的降下来了。可对林雨桐来说,这里比女观好呀!女观是真冷,可这山洞深处,却真觉得温度不算低,觉察不出冷来。
当然了,住在这里是不现实的,但她想,她许是也能找一处山洞栖身。
可这么一想,也不合适。反倒是不如找些药材,偷着配几味药,弄些野兔或是别的野物,叫许娘子拿去换些实用的物件来改善生活来的实在。
因着帮着摆弄药材,就留在这边吃的饭。后厨还有一哑巴老道,他端了一碗药膳来递到林雨桐的手里。
吃了饭,童儿便被叫来做教具,孙道长先捡一些对林雨桐的病有帮助的穴位叫她认,竟然发现这小娘子是难得的聪慧,说什么懂什么,学什么会什么。
一到日头偏西,孙道长就不叫林雨桐呆了,“山风起了,凉了,且回去歇着去吧。”
是!林雨桐恭敬的退出去,孙道长又皱眉,这小娘子……行的礼有些生疏,不过瞧着,竟是进退得宜,不看年纪相貌的话,那气度姿态,瞧着竟真不像是小户人家出来了。
林雨桐从里面出来,远远的听见山林惊飞鸟的声音,这是有人上山来了,人还不少。
她朝上山的路看了几眼,看见山路上,一行数十人朝这边而来。这是大户人家吧!她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来找孙思邈的人,就怕错过四爷。于是就这么站在路边等了等,等到这一行人近了,再近了,坐在肩舆上的人身子朝前倾着,像是要看清什么。林雨桐就一愣,是四爷吗?
是的!再近前来,眼睛一对上,是的!
此刻的四爷是个穿着狐裘羔袖的少年,深秋的天气,怕山里冷,已经穿了大毛的衣裳了。不过是很瘦,特别瘦,面色苍白,只眼睛黑亮。
而四爷眼里的桐桐,更是可怜。穿着一件圆领的夹衣袍子,黑不黑灰不灰的,极其不合身,穿在身上都在晃!头上用红色的布包着,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那脸真没巴掌大,尖尖的下巴,颧骨上一点肉也没有,瞧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难为她是怎么到山上的。
要说说话吧,带着那么多下人。四爷就喊边上的一个大汉,“打听一下山中哪里的水好,买一些吧。”
正好桐桐就在边上,一个仆妇急匆匆的过来,“小娘子,哪里有好水,劳烦你打一桶来。”
一桶?拎得动不?四爷从边上过,就说,“取一壶来便可,多了不新鲜。”
这是什么道理?仆妇也不敢违逆,取了个陶瓷的水壶来,最多能装两斤水。林雨桐回女观里取了水,山里能放心饮用的就是这些常住的人常吃的水了!拿着就过去。
孙道长的规矩,过了晌午不诊脉。所以,明早看诊,而今就是先歇着吧!
带来的下人在收拾屋子,四爷直接从里面转出来了,桐桐才一出去,就见四爷都快到女观的门口,就这几步,都已经是气喘吁吁了。
一见桐桐,他就不走了,顺势坐在了距离女观门口不远的山路台阶上,林雨桐把水壶给放在边上,还不能靠的太近,不远处是侍从看着这边呢!她只能装作清理路上的碎石杂草,跟四爷小声说话。
四爷先说的,“李绩家,李敬业之子李漓。”
林雨桐叹气,冤家路窄了不是?“武则天和李治的长女……”
四爷明显愣了一下,“弄错了吧?”
唉!要是错了就好了!这不是没错才闹心吗?
“你先回去吧!”桐桐低声道,“你这身体,不能见风。我拜了孙道长为师,明儿能见到。”好!
知道在哪了,也就不慌了。
桐桐看着四爷拎着水壶走了,这才进了山门,顺手把门关了。
孙道长叫小童打过招呼吧,今儿这俩姑子可热情了,请林雨桐去她们那屋去住,“那边暖和,一个炭盆是尽够的。”
常住人,果然是暖和。不大的地方挤了三个人,确实不冷。早上那姑子一起身,桐桐就醒了,简单的一洗漱,直接往那边去了。
去的时候孙道长正给四爷诊脉,眉头也紧皱着,“还是得养。”
四爷昨晚已经奉上了两车的丝绢,这是硬通货。因此,他理所当然的提要求,“不知可不可在道观中小住些时日。”
想住就住嘛,有客房,只管住便是了。
就这么着,四爷把人都打发了,只剩下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跟着服侍,“地方小,人多闹的慌,要是不放心,只管去山下找地方住。”
小小的院落,瞬间就安静起来了。
孙道长有自己要忙的事,每日里还会去山间某处打坐,这小小的院落里,除了哑巴道长,小童,再就是四爷的亲随了。
四爷打发随从给哑巴道长做活去了,小童每日里有功课。林雨桐也有,但她那个学的都是糊弄人的,所以,她跟四爷是能单独说话的。
院子里太阳还不错,四爷一边眯眼晒着太阳,一边道,“你这个身份确实吗?”
林雨桐小声把经过说了,“你觉得还有别的可能?”
那真没有了!“现在有两个法子,第一,拿回真身份;第二,做个假身份。”
假身份怎么做?
“找一落魄贵族,想法子入对方族谱……”如此,活动才不会受限。要不然你个不慎,就会很麻烦。可别说你不会,习惯这个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改掉的。大唐跟后世的差别,绝对不是一星半点,你脑子里没东西不知道害怕!这也就是直接上山了,要不然得吃多少亏!
四爷这么一说,桐桐沉吟了片刻这才道:“若是如此,就得受其家族掣肘,那又何苦来哉?”这是把把柄给别人送的事,哪怕是能压对方一辈子,可老这么盯着,岂不累的慌?
是这个道理!“那就只有一条路了,拿回真身份。”
林雨桐左右看看,低声道,“把一个死人变成活生生的人,这是不容易?”
急什么?你现在的样子去,十分真,别人也只信五分。等真的养好了,这事我去办。找谁办?怎么办?
四爷在地上划拉了一个名字,林雨桐一看,四爷写的是——袁天罡!盛唐风华(4)四爷来了,桐桐的日子一下子就好过了。
住的地方,肯定不跟着姑子挤在一处了,最开始住的那间房舍,四爷叫人给‘装修’了,别的地方装修不装修的,没什么要紧。主要是地面。就那么个泥土地面那不遭罪吗?叫人背了大青砖上来,把地面铺的平平整整的。青砖上铺着‘筵’,就是一种更细密的席子。整个地面都铺!所以,进来就得把脚上的履脱了,穿着袜进屋子。这家里要是来了客人,坐哪呢?做筵上吗?不是!设置座位的地方得铺上一小块‘席’,客人来了,请人家入席。
当然了,大冬天的请人地上这么坐,是很不人道的。有家具吗?有!四爷叫人给送来了家具,矮角家具,像是胡床一般的矮榻,这个矮是有多矮呢?距离地面的高度不足一指。可这再矮,是个家具就行,地上的凉气隔开就可以了。
可饶是如此,桐桐依旧觉得这种配置很不友好!大冬天的不烧地暖,穿着袜子在家里的光地板上踩着试试?哪怕这个袜子足够厚,可也经不住冷呀!
所以晚上一回来,桐桐就上炕了!是的,炕。在屋里的角落里砌起只一砖高的炕来,塞上炭火夜里是好过多了。
这么突然送当然会很突兀,可四爷也不只是给自己改造了,也给孙道长那边改造了两间适合冬天住的屋子。且还给住在山上的每个人送了不少东西,像是林雨桐这里的衣裳鞋袜,都是顺势捎进来的。
住在这里养身体花费这点钱,在李家看来也不是什么事!尤其是林雨桐是孙道长的弟子这一点上看,那么花费再多也值得的!
于是,林雨桐就有了冬衣,有了羊皮的大衣,肯定冬天不挨冻了。许家娘子倒是给送上来一身衣裳,是真便宜,只是那衣服是纸衣。这种衣服现在穿的人还挺多,贫寒人家就是给若是给夹衣的夹层里塞不起蚕丝麻絮或是羊毛动物,那就给里面塞上纸,都说这很保暖。林雨桐试了试就给压在箱子底了,这玩意一动就有翻书的声音,穿上能不遭罪吗?
整个冬天,什么也不做,就是养身体。白天去孙道长那边,在屋里围着火炉看书闲谈。吃饭的点林雨桐去厨房帮厨,她亲手炖药膳,自己和四爷各吃各的。一天三顿的吃,吃的够够的,可还得忍着,要不然这身子就真跟纸糊的似得,一吹就灭了。
而且两人跟着孙道长在山间行走,从秋里一直走到冬里。山路上上下下,早起天不亮就起身,在山脊上来来去去的,等太阳一跳出来,就跟着孙道长在山上打坐吐纳,此时的天地间阳气最纯最盛的时候,这么心无旁骛的吐纳一刻钟,而后起身行气功。他的气功理念是调气、行气、迎气、导气……
这一套办法,很少有人学了能学会。因为它的先决条件是心无杂念——心存思|念,五脏如悬磬。
有个词叫‘七上八下’,这种忐忑是‘心’的表现。许是没紧迫的事,不至于如此。但若是心里要有琐碎挂念,不至于大动如‘忐忑’,但也还是吊着的!心是如此,其他的脏器难道不是如此?
这一刻林雨桐觉得自己所谓的‘修’其实都是假修,修的是体,而非心。
跟了半个月,孙道长就摇头,“祛病健体就罢了,修心……你们可都不是修心之人,勉强不得。”
林雨桐也失笑,所以,孙思邈就是孙思邈,不是谁都能成为孙思邈的。
一个冬天,从走路都喘的病秧子,养成了能走一个时辰山路不带歇的普通人。当然了,身体还是比一般人弱,但是只要注意保养,问题应该不大!桐桐的身高长了一些,脸上没有了病色,面颊重新白皙红润了起来,脸上多了点肉。虽然还是瘦,但属于正常人的瘦。头发也长的还行,也长出来了,乌油油的一层,从开始的一层黑茬,到了服服帖帖的趴在头上。若是在现代,女孩子的短发到这个程度不算难看。别人瞧着怪是肯定的,但是她不会再不自在了。头发梳理齐整,大冬天戴上一顶暖毛,谁能知道头发有多长?
眼看过年了,而今的过年不叫春节,叫元日。元日就是农历的大年初一。
这个日子要紧,秋实就催四爷:“郎君,该归家了!国公爷亲自打发人已在山下了……”
四爷放下手里的棋子,“再等两日吧。”
等的就是雪,等落雪了,就不用下山了。留桐桐在山上孤苦伶仃的,很是不必,“道长要给我炼几位药,还需两日光景,你且去回复吧!”
出来就瞧见在廊庑下收拾药草的林娘子。林娘子果然是变的好看了,比府里的小女娘们都生的好,别以为咱不知道郎君的意思。虽说给山上的人都送了见面礼,但只给这位林娘子的东西格外不同,都是郎君一件一件叮嘱好的。外面瞧着不甚打眼,但内里用的全是好的!就像是女娘脚上的靴子,是用上好的虎皮做底的。
只是郎君这身子,也不知道跟女娘幽会,成是不成?
从观里出去,结果远远的看见有人上山,他还以为是家里派人又来催了,就迎了几步。结果迎过去了,发现并不是。
他也不知道是谁,赶紧返身回来报信,“……道长,有人上山了。”
林雨桐忙起身,“师父,那我避一下。”
道长摆摆手,“那倒是不必,怕是你师兄来了,见见也无妨。”
来人果然是孙思邈的徒弟,叫刘神威。三时许岁人,在太医院供职。过节了,他赶着给师傅送节礼来了。
孙道长笑眯眯的看着徒弟行礼,彼此问了好,他才介绍林雨桐,“这是为师新收的弟子,悟性极高……”
林雨桐的礼节被四爷教的差不多能用,她连忙还礼,“师兄。”
彼此见礼,抬起头来,林雨桐面带微笑,可对方却明显愣了一下,在林雨桐的脸上又打量了几眼,才小声的问说,“敢问师妹贵姓?”
刘神威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小娘子跟那谁……还挺像的。吓了他这一跳!见不是贺兰或是武,那只能是人有相似,就忙道:“师妹这般年幼,亏的能忍得了山中的寂寞。为兄实不知师父又收了弟子,此来不曾带见面礼,失礼的的很!失礼的很。”
又是一番繁琐的礼仪,林雨桐客气了几句就退出来了,下厨做顿饭吧,叫人家师徒单独说话。
可她这一走,刘神威就忙问:“师父,师妹怎么个来历?”
问这个做什么?左不过是个可怜人,有一肚子可怜事罢了。何必追问!
“您不知道……”刘神威一脸的心有余悸,“您是知道韩|国夫人的……”
皇后的姐姐?“怎么了?一冬不曾见几个外人,对山下的事知之不多。”
“韩|国夫人……突发疾病殁了!是徒儿去瞧的……瞧着竟是……怀着五个月的身孕……”
韩国夫人是守寡之人,因为皇后的缘故自由出入宫禁,却怀着孕暴毙……
孙道长沉默了,“你在太医院已是数年,退回来跟为师修道未为不可。”
刘神威急道:“徒儿也有这个意思,可……可这个时候提这个事,时机实在不对!宫里那位本没多想,徒儿这一走,便免不了要多想了……这才是真真的祸事。”
那倒也罢了,拖个一年半载便是了。
是!“徒儿也是这么想的!”说着,就又低声道,“那韩|国夫人之女,贺兰小娘子,都说她长的跟皇后娘娘年轻时候有几分相似……”所以,在宫中颇受圣人宠爱,“宫里已然有了风声,要纳这位娘子入宫为妃嫔……可师妹长的比贺兰家的小娘子还要像皇后,您可得把人藏好,再有外客来,万万不可再叫见了。”
宫里那地方脏的很,谁知道有没有打着什么鬼主意。
这倒是孙道长没料到的,“像她?”
直到刘神威走,孙道长都没露出异色来,直到晚上了,孙道长才问小童,“三娘说她是在哪里长大的?”
“德业寺。”孙道长喃喃自语的一声,而后又问说,“可说了生日是哪一日?”
“只说是永徽五年春上,被人放在德业寺外的。”
永徽五年?
是!
“那一年……圣人册封武昭仪……王皇后和萧淑妃失宠了……”
是,师父。
那一年……宫里只出生了一个孩子,那便是去年才被追封的安定思公主。孙道长在屋里徘徊,“难怪……”
难怪什么?
孙道长没回答童子的话,心里却道:难怪英国公府的郎君对三娘照顾颇多。若说是少年慕艾,可三娘最初的样子,瘦骨嶙峋一身病态,哪里有一丝叫人慕艾的地方?
三娘前脚上山,这位郎君后脚就上山了,难道这里面真有什么故事不成?
这是件大事,不能这么含混过去。道长起身,敲响了房门,“郎君可歇下了?”
四爷躺下了,又重新围了狐裘起身,叫秋实去开门,“不曾,道长请进。”
道长被引进来,在榻上坐了。秋实要去煮茶,四爷一看他拿茶罐子又摆弄那些调料就喊住了,“只取林娘子做的姜米冲泡了端来吧。”
道长忙道:“不用麻烦了。小童胆小,恐他不敢一人歇着,劳烦哥儿过去给小童做个伴儿。”
这是有话要单独说呀!秋实就看自家郎君,四爷点头,他才出去了。
人一出去,道长就问说,“郎君可是知道三娘的来历?”
四爷心里有些愕然,面上当然不显,只是反问,“道长何以这么问?”
孙道长就打量四爷:“我那徒儿今儿言说,三娘生的跟宫中一极贵之人神似……”
哦?这倒是一个不知道的消息。四爷在心里极快的琢磨了一遍,这事有点出乎意料!他和桐桐没想着这么着急去办这件事,怎么也得把身体养个差不多了再说其他!最不济也在明年春末夏初……其实桐桐的意思是,过个夏天,到秋天的时候最好。身上的许多病症夏天调养恢复的会更快。因此,真就是不着急。
可万万没想到,孙道长很是眼明心亮。这件事怎么说呢?四爷就说,“道长必是知道袁天师的。”
袁天罡,以相术著称。给朝中许多大臣都算过,无有不准的!
孙道长‘嗯’了一声,听着这位郎君继续往下说。
“袁天师驾鹤西去,贞观十九年他为他自己算过命,言说这一年是他的丧期,那一年,他果然死了。”四爷就又笑了一下,“可我在五岁大的时候,祖父曾带过一人来给我批命……之后赠了一些书目,我对此道倒是多有涉猎。您问我可知道林家娘子来历,小子确实不知。不过是这些年偷着学一些相术……看人不仅看面,还得看骨。林家娘子龙睛凤颈,出身如何,我再算却有些耗费心神了。”
看相!
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说他祖父带过一个神秘的人给他看相,偏他之前说袁天罡死了。什么意思呢?那个神秘的人是袁天罡?可袁天罡不是死了吗?
四爷心说,死人才好用呢,怎么说怎么对!李淳风倒是活着呢,我能叫李淳风按照我想的说吗?做事最要紧的是不留痕迹。不管是袁天罡还是原身的祖父李震,都死了!
对质去吧!
何况,一个人算出死期,多么神奇的事情。除非是自己知道得了不治之症,抗不过去了。否则按照一般的逻辑,算一个死期看看!?这一行里,别说给自己看相,给自己算命了,就是亲近的人,按道理也算不准呀!
民间一直又流传着袁天罡是假死的传言,这个谁知道真假呢!不过是贞观十九年的时候,李世民的身体开始不好了!一个帝王到了最后,他要算什么?算继承人?算国运?算他的寿数?哪一个说不好都能要他的脑袋。他跑了是罪过,不跑迟早还是罪过,这是个死结,不死解不了这个结。于是,人家死了。
当然,这是猜测,但真有这种可能。
孙道长没见过袁天罡,可四爷这个沉默,叫孙道长想明白了,这不就跟自己叫徒儿致仕是一个道理吗?这就是为了避祸的呀!
话说到这里,就没法再说了。孙道长告辞回去了!四爷想着,这事闹不好得提前,看来还是得下山才成。
第二天跟桐桐说了一声,他就先下山了。
可他却不知道,孙道长请了一位客人上山,桐桐也不知道这客人是谁,自然也没避开,上了姜米汤,就要往出退。
却不想这人叫住:“小娘子且慢!”他站起身来盯着林雨桐上上下下的打量,林雨桐被看的莫名其妙,忙问,“贵客有何指教?”
这人愣了一下就忙道,“无甚,只是上的这个茶汤……娘子知老夫身上的病症。”
“大冷的天,去去寒而已。”林雨桐说着,就真退出去了。
人一出去,这人马上看孙道长,“道兄这里怎么藏着这样一个人呢?”
“太史公可看出什么了?”
“哦……”这人只笑了笑,就道,“本是早夭之相,可福报深厚,乃是天佑之人。道兄好福气呀!”
孙道长哈哈一笑,再不追问,只道:“借您吉言了。”说着叫小童来,“拿了太极丸来,给太史公带上。”
两人在里面说话,小童去厨下取热水,兴冲冲的跟林雨桐道,“师姐,太史公说师姐您福报深厚,乃是天佑之人呢!”
林雨桐正在煨汤,闻言一愣,看小童:“这个太史公姓什么?”
姓李呀!他不仅是师父的道友,且是个相术大师。
姓李的?相术大师?李淳风?
林雨桐心道一声坏了:这全不在自己和四爷的预料之中。但愿李淳风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真看出什么了,也假装不知道就完了。
可一个看相的,除了看相之外,其实最要紧的是推断,这是需要有许多东西来佐证的。
本是天眼看要下雪了,李淳风本打算住下的,可而今呢?趁着雪还不大,就下山去了,只言说想起还有要事!
可到了山下了,又在村子打听,又找了一户好客的人家,只说是借宿,就跟人说起山上的事,山上就那么几个人,自然就说起了老神仙新收的女弟子,“妇人家去求药,都是这女娘给瞧的,给的药没有不对症的。”
“不是咱们附近的女娘?”
自然不是!这就说起了那不知道是不是亲爹的爹,说是脚扭了,结果一去不回,只那么点子钱,也就够买纸衣穿。
问的仔细了,又打听到了长相,知道有一头瘸腿的骡子,有一架骡车棚着怎样的草编,又说骡车上有什么样的记号,从哪条路来的,都问清楚了,第二天一早冒着雪带着人骑马沿着这路往前走。每过一村就停下来讨一杯热水喝,在村里打听看有没有这样特征的人。结果直到晚上了,不得不在一个村子里借宿了,带着人找了村里最大的宅子敲门进去了,在院子里看到了骡子,看不出跛脚不跛脚,但是骡车倒是对上了。进了屋子,灯下再一看这个主人家,他微微一愣,此人发过一次横财,却也遭了大厄运!
于是就叫仆从递了钱袋子过去,笑道:“主人家好生冷清呀,这么大的院子只一人住呀?眼看过节,家人还没回来呀?”
“嗐!家里拢共就剩我一人了。”
这般大的家私,竟是没有娶妻不成?
“娶了的,都是短命的!只剩下我一人,孤魂野鬼罢了。”说着话,他把钱袋子放好,又拿了几盏灯来,叫屋里明亮些。这人一瞧就是当官的,给的钱不少。屋里一明亮,李淳风就‘咦’了一声,又一脸认真的打量这主人家,“……不该呀!你这分明就是有贵人帮扶,封侯拜爵富贵绵延子孙兴旺之相呀,怎么会日子过成如此?真是奇哉怪哉!”
林有信愣了一下,心里先是一哆嗦,可这个命批的叫人兴奋。他转过身来再要问,却见这客人已经躺着歇了。
出去给炭盆里添炭的时候,他问这随从,“还没问贵客是哪位?”
“朝廷太史……”
太史?哪位太史?
“我家相公姓李!”
李太史?林有信一惊,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太史公吗?
这一夜都没睡,早起送贵客离开,就急着往山上去!可山上的路被雪封住了,这两天怕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踏雪而归的李淳风却说仆从,“回去就打发人盯着这个人,打听了底细,不要惊动他。”
是!
雪一停,有女尼就清扫了山路,林有信直接上了山了。
盯着的人唾掉嘴里的姜片,跟同伴说了一声,回去禀报了。
“去了德业寺?”李淳风放下笔,搓了搓手。这事要是有了方向,推理起来也不麻烦!而查证起来更不麻烦!一个婴孩,有什么可觊觎的?无非是金棺而已。
可大唐不准收取银子,使用银子也是犯法的。银子的提炼不容易,一年也就一万五千两白银,这必须是给宫里用的!宫里用这个做器皿,做配饰,或是赏赐给大臣。
而大唐却是收取金子的!金子必须是大额交易的时候使用。比如跟胡商做生意,买他的胡椒,量大,把成色不一,形状不一的金子拿去做交易都是可以的。
平时交易用的就是铜钱和绢帛。可若是你真有银子,是宫里赏赐下来的银子要花,那你不如把银子打造成首饰,挂在身上。这样的器物拿到东市西市都能当钱用。长安城的东市在城东,这里靠近皇宫,周围的坊里也都是达官贵人,因此,东市多为奢侈品,来消遣的也多是贵人和有家资的人。而西市什么都有,胡商一般都聚集在西市,别管什么身份的人,在西市活动都不奇怪。
而这个林有信要交易黄金,必然是在西市的。
他又问:“这些年,林有信做的是什么营生?”
“做的是往城外的各处驿站送酒的营生……”
而今这酒一半都是胡人卖的酒!“知道是哪家胡商吗?”
“知道!是西市绿酒坊。”
李淳风取了一个金锭,不是宫里出来的,是有人送的。民间的金子没有宫里的出来的好,也不如宫里的值钱,他把这金锭给仆从,“去这酒坊,问问老板可能兑换到更好的金子……不拘是多少,你瞧着是这个成色的……”说着点了点镇尺上的一处装饰,“这个成色的,你就都换了。若是手里的金锭不够,回来取便是。”
果然,赶在宵禁的时候仆从回来了,拿回来六块金块,“就这么多了!本是留给他家闺女做陪嫁首饰的,一直藏着呢。”
李淳风从这六块里挑出四块来,很明显,这是从同一块金子做的物件上剪下来的。这个薄厚程度,其实只要去将作监查一下当年那个小金棺的尺寸就知道了。说不定当年做模具的模子还留着呢,比对比对就什么都清楚了。
于是,第二天,就叫不常在外走动的仆从去找了游侠,叫游侠想法子找将作监的人。要过节了,将作监只有值岗的,果然很快,隔了一天眼看元日了,朋友抄了数据出来……李淳风回去就把图样按照原尺寸画出来了,把这金块放上去比划比划,他现在有七八分笃定,不知什么原因,当年那位公主并没有死。
这些收起来,一辈子都不能叫人知道。
元日这日站在大朝上,他的位置并不靠后,是可以看清圣人的。他不时的大胆的看,李治当然就知道了,挺高兴的日子大朝上也没问,只在饮宴的时候叫了李淳风:“以太史看,今年若何?能否风调雨顺……”
“太平盛世,小灾有,大难无。”李淳风就又看圣人,“不过,臣……有些日子不见圣人了,今儿突的觉得圣人子女宫红光大盛……”
李治哈哈大笑,“借爱卿吉言!”
李淳风连连拱手,“贺喜圣人得一福德深厚之女。”
哦?不仅算出来要得孩子,还算出来要得一公主。李治倒是往心里去了,赐了李淳风御酒,又跟其他人说话去了。
李淳风话只到这里,再不肯多言了。
可这话转脸传到后宫,一个年轻貌美满是活泼的少女问婢女,“当真这么说?说要得一福德深厚之女?”
正是!
这姑娘摸了摸肚子,眼里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又灿然一笑,“走!找姨母去。”
宏大的宫殿里静悄悄的,一宫装丽人沉着脸提着笔在批折子,这不是武后又是谁!正思量吏部的折子呢,殿外喧哗了起来。她抬起头来,“是谁?”
一个女官急匆匆的出去,又静悄悄的进来,“启禀娘娘,是贺兰娘子。”
“美之呀!”武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只淡淡的说了一声,“叫进来吧。”
贺兰美之欢快的跑进来,“姨母,您听说了吗?李太史可说了,圣人今年要得一福德深厚之女……”说着,不时的低了头看一眼肚子,然后一脸懵懂的问:“姨母,您说这能是真的吗?”
武后笑了笑,脸上还带着几分宠溺,“李太史说是,那必然是了。”
贺兰美之又道,“……圣人除了宠幸姨母,还宠幸谁呢?姨母才生了表妹吧?那这是谁会怀上呢?”说着就灿然一笑,而后转身往出跑,不时的还回头看一眼武后,“谁会怀上呢?好生奇怪呀!”
人跑出去了,还留下一串银铃般笑声。
武后眼里闪过一丝幽暗,随即笑了一下,提笔看折子去了。
晚上了,李治回来了,头上捂着帕子,怕是又头疼了。
武后过去轻柔的揉着,说着国事。
李治晃了晃脑袋,“都是些小事,你决断便是了。”
武后就转移了话题,说了李淳风,“添了太平已然是弥补了遗憾了,难不成还能再生个小的?”
李治没言语,躺下了,半晌之后才道:“子女缘分乃天定,天赐来的,又福德厚……得精心些,别折损了才是了。”
武后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只说了一声‘是’。
第二天,武后召见了李淳风,李淳风一见武后就愣了一下,“恭喜皇后,贺喜皇后,子女宫大盛……”
这种事,李淳风不敢瞎说的!武后一下子便笑了,“起来吧!不拘是哪宫妃嫔所出,都是本宫的子女……你这贺喜本宫收下了。”
吹牛!自你再度回宫,再没其他女子生下过圣人的孩子。李淳风抬起头大胆的打量武后,这才皱眉,“……奇哉怪哉,您这子女宫并无添减,缘何会大盛?
武后心说,这是说我一生合该有六个子女,而今都得了,再无增加可能。不是我生的,偏我的子女宫大盛。
这话得对半听!她不否认这些人的能耐,但也不能夸大这些人的能耐。不装神弄鬼的,显不出他们的本事。自来相师莫不是如此。
必是有什么事了!要不然李淳风这老滑头,断断不会说出这么肯定的话的!
他不说圣人子女宫无添减,因为他不知道圣人跟其他女人会不会生下孩子。却把这话说到自己面前,这分明就是引的自己去问呀!
行!成全你。她就问说,“此话怎讲?几位皇子你都见过,只太平你未曾见……”说着就喊人,“把太平抱来。”
一岁上下的小公主长的玉雪可爱,对着皇后叫阿娘。
武后的脸上瞬间多出了几分柔和之色,伸手接了乳娘怀了的女儿,然后看李淳风,“如何?”
李淳风忙道,“小殿下凤仪天成,但却不是……”
武后的手一顿,而后只笑了笑,“不是便不是吧!该来的总会来的,天意不可测,顺其自然便罢了。”
是!李淳风这才出了宫。
武后将太平给奶娘,叫带着下去,这才看身边的太监总管,“高延福!”
在的!
“去查查李淳风最近这些时日都去哪了,查问清楚来,再来回话。”
是!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稍微一查问就知道了,隔了一天就来报了,“娘娘,李太史出城去过南山,上山见过孙道长。”
山上可有什么变故?
“年前,英国公的曾孙曾在山上养病……”
嗯!这有什么吗?那孩子宫里都知道,一直那么养着。就是英国公要造反,也用不上一个病秧子呀,“还有什么,一起说了。”
“孙道长还收了个女弟子!”
女弟子?谁家的后辈?
“不知道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叫人上山求药,见了那姑娘一面,言说跟娘娘颇为相似……”
说完,躬身再不敢言语。
宫里最怕‘跟皇后娘娘相似’这个话了!贺兰家的大娘子便是跟娘娘有三两分相似才得了圣人的宠爱……这话会叫娘娘不高兴的。
武后先是皱眉,可紧跟着愣了一下,问说,“那姑娘多大年纪了?”
听下山采买的姑子说,“那姑娘是永徽五年春上生人,具体哪一日那姑娘自己也不晓得!”
永徽五年春上?
是!
“有没有弄错?确实是永徽五年春上生人。”
武后蹭的一下站起来,半晌之后,却缓缓的坐下,“知道了,你且退下吧!”说着,她敲着御案,低头继续处理折子去了。
这事急什么?自己急了去认女儿,圣人会怎么想?会想着,容不下姐姐,也容不下美之这个外甥女。若是如此,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对那个可能不知道什么原因还活着的孩子,又有什么好处?她的出现破坏了她父皇的美事,迁怒了她这又何必呢?
反正李淳风已经跳出来了!这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人,抓住一点蛛丝马迹就能顺藤摸瓜。他洞悉了真相,然后呢?然后隐瞒查证的事,跑来算命来了!为了显示命算的特别准,他一定会把这个事推到圣人面前的!
由别人去做,好处一堆。
由自己去做,坏处也一堆。
利弊权衡,只在一瞬,她瞬间就做出了取舍,只当什么也不知道,依旧如故就是最正确的做法。
活动了活动脖子,低头一看,是关于跟突厥的牧场冲突的!别看事不大,却牵扯大了。她问女官瑞祥:“圣人呢?着人去请!”
瑞祥赶紧低了头,只道,“怕是在宫里转着……这就去请……怕是得些时候……”
武后看了瑞祥一眼,瑞祥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只低声道,“圣人带着贺兰大娘子游园去了。”
美之那丫头心野了,想怀上一个吧!
武后再不问了,“那就罢了。”她自己批这个折子。对方说可以请大唐去突厥放牧,可以将牧场相送。这个事不可以!不仅不能占据,还得再退一步,送些赏赐下去。这才是与邻邦的相交之道。
而这些却是李淳风不知道的,就更不是林雨桐能知道的。
李淳风是左等右等等不到皇后的动作,他皱眉,这个事怎么弄呢?
而就在此时,门处求见。
李淳风叫了仆从,低声嘱咐了一番,打发他去了。
林有信这样的人,不值得再见,也不能再见。
而林有信在得了一番话之后,直奔大理寺,给大理寺卿扔下了一下大雷:“小人是来投案自首的!永徽五年,小人贪图银钱,动了安定思公主的棺椁……”
大理寺卿心说,这家伙莫不是疯了!谁知道这事了?谁追究你了?
可紧跟着就听这人说,“小人打开棺椁之后,公主一下子就哭出了声……她是活着的……”
我的天呀!李太史才说圣人子女宫大盛,这不,死去的公主就死而复生了呀!
不过,这个事真吗?我咋那么不信呢?!大理寺卿侯善业乃是第一批投靠武后之人,仅在李义府之后。李义府是武后还是昭仪的时候就已然投奔了,侯善业只比此人稍微晚了一些而已。
也因为如此,他数年之间,一路被提拔至大理寺卿这个位子。
这事,怎么说呢?这种事怎么审理?只眼前这个投案的人说,这可没法定案。你说安定公主活着?一个闹不好就是混淆皇室血脉。这要是一般人家,认孩子回去,那孩子的父母还得能说出孩子的特征呢。
如今,空口白话的,就多出一公主呀?你敢说我不敢判呀!偷盗了金棺,我不否认。但你拿什么证明,孩子是活着的呢?他马上叫此人闭嘴,单独关押起来,“此事事关重大,本官得禀明圣人和皇后才算可审理。”
林有信心说,这跟那人交代的是一样的,他倒是不慌,不住的点头,“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叫小人不得好死。”
侯善业面色稍缓,对此人挤出两分笑意了,而后直接往宫里去。
李治正在椒房暖阁之中,青铜的兽嘴里吐出若有似无的烟气,带着若有若无的药味。边上坐着的是太子李弘,也还是少年模样,正低声跟李治说话:“……儿听闻父皇又大赦天下之意……”
嗯!册封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当然要大赦天下。这里面的道理,却不可言传只可意会。他就笑问太子,“我儿可是有要特赦之人?”
李弘摇头,“儿子不是有特赦之人,而是又特不能赦之人,还请父皇将此人列为永不赦免之罪人。”
“正是李义府!”李弘说着,就带着几分气愤之意:“儿从不知此人这般的胆大妄为。”
李治皱了皱眉头,“李义府……”这都哪一年的事了?他轻轻的拍打着额头,半眯着眼睛说此人,“出身寒微,乃是贞观十七年,为父被册立为东宫之后,在东宫中担任过太子舍人……之后得罪了国舅长孙,被贬为壁州司马……那你可知,他又是怎么爬上来的?”
“知道!”李弘低声道,“他是上折子赞成父皇册封母妃才得以晋升的,可是……”
李治摆手,正要说话,便听得外面脚步匆匆,来人禀报,“圣人,大理寺卿有急事候见。”
李弘扶着父亲坐起来,低声道,“这个侯善业,一样是逢迎之辈。”
这孩子!李治才要说话,想想周围的耳朵太多,到底只笑了笑,夸道,“我儿为储君,当的起一个‘正’字!如此甚好!上梁不正下梁才歪的,而君正臣自然不斜。宏儿如此,为父心甚慰。”
李弘谢恩,起身就要告退。李治摆手,“走吧,一起去听听……听听大理寺又有什么事。”
父子里回到东内,侯善业已经等着了。
李弘扶了李治坐过去,侯善业赶紧见礼,不等问就一五一十的说了:“……此事臣要问案,圣上和皇后乃至当时宫中伺候之人,办理丧仪的人员,都在被问之列……臣斗胆来问,当年是安定公主是否真的薨逝了。”
李治没言语,自然是没了气息了,这才安葬了的。好端端的,前脚才说朕子女宫大盛,转脸安定就活了?他眼睛微微眯了眯,是皇后按时侯善业做的?不会!这没有丝毫意思!
他交代内监,“去请皇后来一趟……宣太医院院正即可前来见驾……”
皇后来的当然更快些,李弘见礼,扶了母后坐下。李治指了指侯善业,“再为皇后说一遍。”
是!侯善业就把话又说了一遍,又问,“敢问娘娘,确定安定公主当年确实是薨逝了吗?”
“安定是发热,一直不见好……药也喂不进去,乳也进的极少……哄睡了也叫不醒,是太医方秉文给瞧的……薨逝……自然也是太医说的……本宫是母亲,心都疼烂的,看也不看去看,就怕舍不得……”说着,眼圈就红了,“便是圣人,也不忍去看呐。”
她说着,言辞里带着几分哽咽,这一哭,李治就觉得心里好生难受!不由的想起那个肉嘟嘟的孩子。试想一下,那么大正是惹人疼的孩子……身为父母,可敢去看?他叹了一声,抬手拍了皇后的手,有拉起来攥着。外面禀报太医院院正来了,李治关心的是,“哪种病症,会被判为已经死亡?”
侯善业又说了一遍,这可把院正吓的不轻,“……方太医已于两年前病逝了……当时的情况,臣不得而知!但是圣人问哪种病可被误判为已然死亡……这个倒是真的有!《史记》中,虢国太子假死,险些被葬。是扁鹊过小国,言称虢国太子为‘尸蹶’,为假死之相。只是病了,而非死了。”
是了!是了!《史记》之扁鹊仓公列传记载的就是这么一件事。
李治忙问:“那就是说……是真有可能是当时误诊了?”
若那位是真公主,那便真是误诊了。
李治叹气,看皇后,“这事得着人去查。”
李治叹气,“那就叫侯善业去办吧。”
武后就道,“案子必是有许多曲折离奇之处,这是他的本分。但比起这曲折的案子,离奇的过程,臣妾更想尽快的知道,那孩子到底是不是咱们的公主……真伪如何辨,再打发一拨人去吧!”说这就看了太子一眼,“不若叫宏儿去查问查问……若是真的,这自是千好万好……若不是,不若赏那姑娘些钱财,叫她过活去吧!别的人该治罪治罪。”
李治拉着武后的手没松开,“依你!”说着看宏儿,“你这个妹妹只比你小不到两岁,你对她该是无甚记忆的!这事你去办,查仔细些……”
李弘就道:“陪葬之物,必是入档的,这个好调。只是大妹妹身上,可还有别的胎记或是其他……她的乳母还伺候过她的宫娥呢?”
“有名册你只管去调人。只是这些年,我怕看见她们伤心,到底是安排到哪里去了,我也没过问过……少不得你费心些去找……至于你大妹妹身上的胎记……”她看李治,“我记得后脑靠近左耳的一边,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殷红的胎记……不过这也做不得准的!我记得宏儿的左臂膀上有一个黄豆大小的青色胎记,可长着长着,就长散了……如今可不知道还在不在……”
李弘点头,“在的,不仔细瞧瞧不出来。”
“那你瞧仔细些,长大了,很多胎记都有些变形……”武后说着,又马上想起,“你父皇比母后细心,当年你父皇发现你大妹妹双手的小拇指看着跟正常的一样,可其实她的是两截……”
什么意思?李弘伸出手,“咱们是两个关节三截指肚,大妹妹的只能看见一个关节的痕迹,只两个指肚?”
对!猛的一看没有不同,“我都没发现,是你父皇抓着你大妹妹的手玩耍,这才发现的。”
李治点点头,这样的特征,不好找冒充者。年龄合适,身份合适,这种只他们夫妻知道的特征,连乳娘都不曾告诉,他们从哪找这么个孩子去!
李弘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得先去见见人。如果这些特征都对,把就八|九不离十,是对的!若是特征不对,也不能一概否了,还得更细致的查,毕竟孩子长着长着,有了什么变化也未必……
趁着消息还没传开,李弘带着大内禁卫,直奔南山。
快马轻骑,不到两个时辰,人已经在山脚下了。
林雨桐正拿着四爷叫秋实送的信瞧,这才知道林有信去了大理寺。
这个蠢货,被人给一把推到沟里去了。
此刻,只怕宫里已经着人查问了。看似不合理,可只要先知道结果,再往这个结果上去找合理的解释,是可以找到的!不管是史书记载,还是民间,都有这种假死的案例。如此推的话,其实是合理的。
信看了,她打发秋实先回去。还想着,宫里便是来人,怎么着也得等明天吧!
却不想下半晌,她正跟着师父炮制蒲草根,童子急匆匆的跑进来,“来人了——来人了——可多的人——”
孙道长就往出迎,正好看见站在门外的禁卫,这是正要通报呢。
而一个少年站在台阶下,并没有直闯。
“殿下!”张道长见礼,李弘颔首,“仙长,冒昧打扰了。”
不敢!张道长将人往里面请,一进院子,李弘就愣住了。他看见站在院子里的少女了!她一身青色的圆领袍子,袖子上还沾着干草。戴着幞头,特别凸显面部轮廓。不加修饰的面容就那么映入眼帘,瞧着好生面熟。
是的!长的像母后。但又跟母后不同。
少女面色温和,不惊不惧,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脂粉之气。
第一眼看过去,他心里先认了三分。
孙道长给桐桐使眼色,“三娘,这是太子殿下。”
这个温润如玉一般的少年是李弘?
林雨桐见礼,李弘一把拦住了,还顺势抓了林雨桐的手,“失礼了。”看关节吗?这关节是胎儿发育的时候有些问题,看起来是两个指节,其实是手掌端的那个指节发育的略微小一些而已,不影响手指的美观,也不影响使用,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拉着手看,手能知道?这种的在现代不算是少见的。
但以如今的情况,注意这个真不多。
而后李弘真就看见了一样修长的手指,只是看起来只有两节。两个手都一样,都是如此的。
他指了指林雨桐头上的幞头,“能摘下来吗?”
可以!摘了下来,还是一头短发,这更便于看清左边靠近左耳的后脑部位,确实是有一块颜色淡淡形状不规则的红胎记。
他心里基本认定,这真就是死而复生的安定公主!李弘环顾四周,既然认定基本就是了。那就没有再把她留在这里的必要了。何况,案子还在大理寺挂着呢,需得她亲自去,这才好审理。
哪怕证明她不是,那又如何?这般的长相,这般气度的女子,便是父皇母后收个义女又能怎样,只当是给安定祈福了。
李弘只能道:“林有信你可知道?”
“知道!”林雨桐看他,“德业寺静慧师父的兄长,是他送我来南山求医的。”
“林有信在大理寺投案自首了。”李弘看她,“他说你便是永徽五年薨逝的安定公主。”
林雨桐的眼里适时地露出几分讶异来,“安定公主?”
林雨桐只沉吟了一瞬,“殿下是来验证的?”
“对!”李弘温和的笑了笑,“你的小拇指……跟一般人不一样,你头上的胎记也都对。是不是的,还再听听林有信和德业寺一干人等怎么说。只怕而今,你得随孤下山回一趟长安了。”
不过穿这一身脏兮兮的可不行,“请稍等,容我换身衣裳。”
利索的换了衣裳就往出走,这里的东西叫姑子先保管着,随后叫四爷打发人来收拾。只怕这一去,再想回山上,就有些难了。况且,这般的往返山上和长安,是给孙道长找麻烦呢。跟皇权沾上关系,枉死的医者不少了。突然冒出来一公主,接下来等着自己的还不定是什么呢,何必打搅人家清修呢?
要走了,她缓缓跪下,郑重的跟孙道长辞行:“师傅,等徒儿……料理了眼前的事就回来。”
“道心随缘。”孙道长将人扶起来,“李太史说你福缘深厚,那往后必定能顺遂安康。且放心去吧,为师就在南山,什么时候回来都可。”
站起身来再辞,这才随着李弘下了山。
童子看着一行人走远,这才抬头看师父,“师姐是公主呀?”
公主如何?不是公主又如何?公主未必能过的舒心如意,不是公主未必不能从心而活。随缘去吧!
林雨桐回身看了看南山,还真有些舍不得。还才回头凝望呢,那边有人催了,“娘子请上马。”
她回头去看,一个眉清目秀的内监打扮的小子跪在地上,尽量跪的平整些,好叫她能上的去马。
林雨桐犹豫了一下,李弘就拍开了内监,单膝跪在地上,然后拍了拍大腿,“来!上马!”
这个身为太子的少年眼里满是温和,甚至脸上还带着几分掩藏不住的怜惜,这样的李弘叫林雨桐愣了一瞬,但还是走了过去,轻轻的用脚尖点在李弘的膝盖上然后跃上了马背,紧跟着李弘也上了这匹马,就听他说:“别怕!我带你走。”
是的!她现在还不能会骑马,就这么跟李弘共乘一骑,一路朝长安城去。
而林雨桐也是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上的古长安城,此时天已经晚了,从明德门一进去,就听到一阵阵的鼓声叠加着传来,非常远,又觉得非常的近。而后身后的明德门缓缓的关闭了。脚下的路面平整夯的非常硬实,路的宽度能有一百多米,天擦黑了,看不甚清楚。可大路两边除了两三米的排水沟,就是水沟边的各种树木,以及树后面的非常高大坚实的土黄色的墙。除了鼓声,再就是急匆匆的行人。随着鼓声的落下,宽阔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了。到处传来的都是关合声。
这是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大门在此时就关闭了,这便是宵禁。
没有特殊令牌或是差事,敢在大街上游荡的直接就给押走了!这倒不是说大唐的人没有夜生活了,那真没有。各个坊市里也有自己的铺子和娱乐场所。住的地方越繁华,那自然娱乐场所就越多。住的越偏僻,坊里没住多少人,那自然就没那么方便了。
从明德门一路往里走,走到朱雀门外的时候,街上除了巡逻的,已经看不见其他人了。
太子舍弃朱雀门,调转方向,朝东行之后又朝北,停在一处门外,正是延禧门。用腰牌叫开了延禧门,进去便是皇城。行不远,便是东宫。
案子今儿肯定是无法审理,不审理那这便不能确定林雨桐的身份。不能确定身份,就不能带进内宫。因此,李弘将人直接带回了东宫。
“先安心住一晚,明儿一早去大理寺。”
好!
李弘指了迎出来的年长的太监,“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开口。”
林雨桐跟着这太监去了。宫灯到处都是了,但到底看不分明。以后有的是机会看,她也不甚在意。在这太监带领下,进了一处配殿,伺候的宫娥有序的迎过来。
“娘子请随奴婢来梳洗。”
“娘子请用膳。”
“娘子请歇息。”
……
躺在榻上,不由的失笑,果然还是这么着更舒服。身在东宫,很安全。林雨桐这一觉真就睡着了,且睡的很踏实。
“睡了?”武后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笔,“睡着了?”
是!
“着实是像吗?”
“回娘娘的话,极像您的。”瑞祥低声道,“婢子已经叫人瞧了,脑后左边果然有红色胎记,小拇指也确实是只有两节。手足……长的随了圣人,极为修长……”
哦?武后轻笑一声,“那你找两身好衣裳,再选几套配饰都给送去吧。”
瑞祥忙道,“小娘子生的纤巧些,怕是宫内没有合适的衣裳。”
“无碍!先送去吧!”
瑞祥不解其意,还是把给贺兰小娘子的衣裳拿了两身,叫绣娘夜里别歇着,先给改了再说。稍微改小点,便是不合身也无碍。改好之后,亲自给送到那边,在外面伺候着!一晚上的时候她心里已然有些明白了,娘娘还是想观察观察这位小娘子吧。
晨钟响的时候,榻上有了动静。祥瑞给香菊使眼色,叫她带着人进去伺候。
香菊是个面相憨厚的姑娘,一招手,婢女们各司其职,轻手轻脚的忙活开了。
林雨桐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帐幔就被个十五六的姑娘撩起来了,“小娘子醒了?要起吗?”
起吧!
坐在榻边,漱口刷牙洗脸,短头发也没有什么要梳理的,梳整齐了就完事了。
秋菊碰了托盘上,马上有别的婢女伺候林雨桐穿衣。
别急,先上个厕所。
可算是处理完了,回来再一看,衣服不是昨天自己穿的那身。她眉头皱了皱,“我的衣裳呢?”
秋菊一愣,没敢言语,亲手捧了昨儿穿的那身来,已经清洗烘干且熨烫的平整了。
祥瑞就站在角落,看着眼前的小娘子自己利索的穿了衣裳,是一身很利索的绛红色男袍,而后穿上靴子,对着铜镜正了衣冠,瞧着竟真跟几位皇子一般,转眼便成了一个小少年模样。贺兰小娘子也爱这般打扮,但再是男装,她穿着都免不了一身的脂粉气。可这位疑似公主的小娘子,却真就无一丝脂粉之气。
打量的视线多了,林雨桐也没管,在众人的注视下,吃了一碗……汤饼?
对的!汤饼——就是一碗鸡汤面片!菜也有,摆了好几个。她没弄清楚那玩意都是啥之前,只瞅着眼熟的白菜和菠菜吃了几口而已。
而这个味道呀,不提也罢!
胡乱的塞了一顿饭,昨儿跟在李弘身边的小太监便来请了,“……殿下问小娘子准备好了吗?倒是不急,等娘子收拾再去也赶的上……”
林雨桐就起身,“好了!走吧。”
真就这么走了!
香菊指了指那衣裳和首饰,看祥瑞,“这可怎么办?”
祥瑞端着这些东西回去复命去了,“娘娘,小娘子不曾用。”
武后扫了那些东西一眼,而后笑了,“去请圣人……问圣人可有精神去大理寺旁听……”
是!
这件事半天的传播,早在街坊流传开了。别说今儿不知道有多少达官贵人前来旁听,便是闲着的百姓,也乌泱泱的聚集在门口,不一定能看的见,也不一定能听的见,但不妨碍他们聚集在一起等着听现场转播。
四爷也只能跟很多人一样,在外面候着。
大唐的房舍建的,一般是不让挡路的!高门大户还有衙门,都是一圈的土夯的围墙,留一个大门的位置。将大门打开,但这不算进了人家的正门了。这是留着停马车的地方。大衙门门口的地方,预留出来得有一两亩那么大的空间,穿过这个场地,才是衙门的正门。等候的人就在人家门口这个位置上等着。百姓若是想听审案,允许吗?也允许,但里面的容纳有限。秋实早就递了牌子进去,等着人叫呢。
等四爷随着不少的达官贵人进了二进堂,外面放了不少席,想旁听,席子上坐吧。
进了里面,彼此熟悉的人也不能说话,得保持安静。林雨桐一回身,就瞧见四爷坐在外面。她给四爷笑了一下,就扭脸过来了。
李弘在侧面坐,侯善业坐在主位,惊堂木一拍,便道,“传涉案人等。”
紧跟着侧堂就押进来一群人。
林雨桐见到了林有信,也见到了面色苍白的静慧。
静慧看到林雨桐欲言又止,但到底是低下了头没言语。
给主官见了礼,侯善业就说林有信,“你来投案的,案情如何,你再自述一遍。”
林有信声音有点抖,也是真怕了,那股子冲动过去,心里就忐忑!这会子见太子坐在前面,他就忙道:“小人记得……那是在永徽五年三月二十八,那一日,很突然的,家妹回来了。家妹便是静慧,俗家名字叫林有容,十二岁进宫服侍,一直在宫里不曾有什么消息。家里的日子艰难,小人娶妻生了一女一子之后,日子越发艰难。就在这个时候,家妹归家了!她是从德业寺的后门偷溜出来的!我家住在距离寺庙很近,她打小就常去寺里玩,寺里的主持她也认识,对她的管束比对别人的管束更松一些……”
主持忙道:“正是如此!林家娘子自五六岁就常来寺里帮忙,老尼见她可怜,常施舍一些吃食……如此便熟悉了,直到十二岁她进了宫,再没有消息。等宫里的公主殁了,不少的宫娥被放出宫为公主祈福,其中就有林家娘子。既然是故人,就少不得多给些关照。叫她去看守后门去了,只防着别叫谁摸进来才好。后山是极为陡峭的,不熟悉的人也走不了!也是老尼私心,知道她是熟悉地形的,也是为了方便她常见家人的……”
静慧点头,“是!那时候我没有钥匙,就是从门槛下钻过去了。后山的小路我知道,趁着夜色,我就回了家。家中日子艰难,侄儿病了,瞧不起大夫,侄女饿的哇哇直哭……嫂子骂哥哥骂的难听,我就说了一句,人各有命。俩孩子投胎到这穷苦人家,有什么办法呢?各自有命罢了!又说了一句,公主娘娘那自来是贵人,便是寿数不长,可也……金棺玉佩入葬,人跟人无法可比的!”
林有信才接着道,“我妹妹走后,我就动了心思了!我就想着,先借用公主一件物件,等我度过了难关,我给公主塑金身。于是,我跟着我妹妹……当时公主还没下葬,就在寺里停灵呢。我求了我妹妹,救救家里的孩子……她扛不住我哀求,到底是答应帮我了。”
静慧看了林雨桐一眼,而后点头,“……我自小在山里找药草,主持师傅知道的!因此,懂一些药性。找了几味药草,第二天做饭食的时候给放进去了。那天,都闹肚子,我便替代在灵堂前的几个女尼,叫她们只管歇着去了。又给蜡烛里放了安神的药粉,连主持都昏沉的睡去了。公主用的是金棺楠木椁……我们将椁打开,取出了金棺,再把金棺打开,公主便哭了……我们都吓坏了,就怕人听到。幸而当时庙里还有别的弃婴,倒也没被发现。那时太慌乱了,又怕是诈尸……我兄长背着金棺,抱着公主就赶紧去后门处了……我得给椁里放点别的才能混过去……没别的可放,只把院中松动的大青砖放了几个盖好。而后我也吃了点药,又晕又腹泻的……便是被发现了,向来大家也只以为是大盗做的……再是不会想到是我的!等天亮我去后门的住处的时候,听到后门口有孩子的哭声。我吓了一跳,一打开,可不正是公主……公主身上的小衣还在,裹着我哥的破衣衫……”
“我害怕……害怕那是鬼婴……”不敢带回去也不敢杀了,“想了想还是放在佛门地界好些……怕人知道那是公主,我把襁褓拿了,衣裳也给脱了……太着急又瞧着肚兜就是个红肚兜,也没甚出奇之处,便没给脱……又怕公主冻着,便把衣裳脱下来给公主包裹住了……想着我妹妹回来就给抱回去了,只说捡的便是……”
静慧气道,“那红肚兜乃昭仪娘娘一针一线所做,料子是难得的木棉布……”说着,就从怀里取出个巴掌大的小衣裳来,“这便是我从公主身上取下来的……”
李弘便叫人去接了,拿在手里打量了几眼,就朝侯善业道,“是母后亲手做的。”静慧不用问就接着道,“我把公主抱了,放在正门口……又赶紧返回,去正门,只佯装要下山找大夫,而后就说捡到了个孩子……这样的事一年里总有三五回,师父看了一眼,说是难养活……我才说我单独养着,许是救一条命呢……就这么着,公主就在德业寺里一直养着……”说完,把身上背的包袱取下来递过去,“这是随葬之物,哥哥拿走之后也知道那东西不能随便花,我们将它塞在罐子里埋在后山一株槐树下,哥哥一说要去自首,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就将它取了出来,好方便衙门查验!”
陪葬的东西每一件都对,官府从陵地里把椁打开,在确定并没有被人盗取过陵墓之后,再看里面确实是大青砖,真就是每一样都对的上。静慧缓缓的跪在林雨桐面前,“公主,是我怕……这才将公主强留在身边,只想保住我的命,却也致使公主常年缠绵病榻,受尽了苦楚……”
林雨桐站着看她,“……你起贪心是过,阴差阳错救我是功。你夜半想杀我是过,送我去南山求医是功……”
“公主知道?”
“一个病秧子,你却找药来养着……我若真是孤儿,你又何必费那么大的力气。直到你想杀我,我就知道,我必是有来处的!”
说着,就看向李弘,“殿下,她对我,不忍杀!而今,我跟您求情,也请饶了她,叫她在德业寺的静室祈福去吧。”
静室是为犯错的女尼设立的,在里面吃斋念佛,只是不得允许不能踏出静室而已。
静慧这才哭出声哽咽叩首,“谢公主……”
李弘正要说话,后殿出来一人,正是父皇身边的内监总管刘仁。
刘仁低声道,“圣人和娘娘在后殿,请殿下带公主随老奴觐见。”
李弘起身,看了侯善业一眼,“该如何审,你做主。孤同皇妹失陪了。”说着就看林雨桐,微微笑了笑,不由的又带出几分怜惜来,“皇妹,请随孤来。”
林雨桐回头去看四爷,四爷打了个手势,桐桐才抬步跟着李弘走了。
林有信想叫来着,上面的惊堂木一拍,他给吓回去了。
而林雨桐却去了后殿,看到了坐在正堂里的一对夫妻……盛唐风华(7)武后看着跟随太子一路进来的姑娘,猛的一看,竟像个男儿一般,神态自若,步履阔朗。不见忐忑,没有怯容。就这么泰然自若的走了进来,好似她本是如此,跟在哥哥后面一直这样。
像圣人吗?那一双深邃又平和的眸子,也是像的。
他们打量她,她看过来的眼神应该也是带着打量的。只是突然她自己突然贵为公主,不惊不喜。生在最高处,长在最低处,可小小的寺庙,孱弱的病体,倒是打磨出这么一副颇有韧劲的性情来。
她嘴角不由的翘起,失而复得是惊喜,生女若此亦是惊喜。既然是喜,缘何不笑?她真就笑着,看着这孩子一步一步走来。林雨桐看见的李治,不是个病弱的瘦子,他瞧着有些肥胖。许是因着体宽,他的面容端正里甚至是带着几分憨厚的样子,叫人打眼一看,就觉得这是个好人,是个不存坏心的好人。而边上的武后稍微有些丰腴,容貌嘛,怎么形容呢?她突然就觉得方额广颐这个词,用在这里是合适的。美固然是美的,可若只用美形容这么一个女子,反倒觉得肤浅了些。
武后是笑着的,她笑的犹如盛开的牡丹。
可李治的眼圈却红了,他不等林雨桐有反应,就先指着边上的武后道:“我儿……这是你母后……”
一个高兴,一个激动,真心假意不得而知。若是以父母之心去想,这份感情应该是真的。
林雨桐心里叹气,而后缓缓的跪下去……
这一跪,叫人好生难受。武后的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拉了林雨桐起来,再看了一眼手,是的!没看错,不仅小拇指是记忆里的样子,关键是长大之后这手的样子,跟圣人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圣人是发福了,不再纤瘦。可哪怕再发福,手也比一般人更修长一些。
她拉着林雨桐的手叫李治瞧,“是不是一样……”
李治眼里便有了笑模样,看着林雨桐道:“你虽幼年坎坷,然到底是福德深厚……朕跟你母后,是失而复得,幸甚!”
林雨桐就在这样欣喜的气氛里,被拉上了一辆低调的马车,从后门的街巷出去,应该是去往大明宫的。
武后一直拉着林雨桐的手,没问这些年的过往,只说,“昨夜叫人问了静慧,言说你在大病之时,做了一个梦……”
是林雨桐之前编造的那个谎言,说是被一美貌的妇人推了一下,而后又听到道家的声音。
当时能哄骗静慧,却别指望哄眼前这俩精明人。她摇头,“那是骗她的!我几乎没踏出过房门,那一日出去偶尔听到她在后门外跟一男子说话,像是在求药……男子的言谈里多有不耐。一个要救,一个要杀,他们两人关系的亲近过我,取舍全在别人一念之间。那我怎能去赌静慧对我的情分呢?自然是要引的她将我送走……因此,那些话是我编的,静慧笃信神佛,我赌她下不了手。果然,她半夜想过掐死我捂死我,我只做不知……她便下山去跟她兄长商议,换了一套说辞,只说我是林家的女儿,我没质疑,听从了安排。南山距离草堂寺很近,林有信不敢露面,我这才算是逃出生天了!”
李治的眼里闪过一丝怜惜,武后眼里闪过一抹杀意,随即消失了,叹气道:“此二人合该杀了才是!不过我儿既然求情了,也确实是因他们的贪念,救了我儿一命,便由着大理寺去判便是了。”
李治点点头,心里着实是松了一口气。孩子若是养的小里小气,也不是什么大事。在宫里精细的养两年,赐婚的时候找个厚道的人家,也是可以的。可这孩子……宫里和王府的公主郡主,在心性上,比的上她的可不多。梦见一貌美的妇人,她本可以推说,梦见的是她阿娘。梦见了道人,又是刚册封了李耳的契机,说一句先祖庇护也未为不可。可她没那么说,直言不讳,不藏不掖,坦荡而言,说一句君子品格也不过。
不过是礼仪粗疏一些,这些反倒是小事。时日长了,她自然就订正过来了。便是往后一直都粗疏,又能是多大的事呢?
原身一直也没用过名字!林雨桐就说,“孙道长给取名‘桐’……”
李治点头,“孙道长非凡人,他是师长,既然给了名字,就以此为名吧。”
李治又吩咐李弘,“记得将名字添在族谱上,你去办。”
进了宫门,就换了肩舆,一人一个,林雨桐这才算是看到了大明宫。只是从史料里知道大明宫有四个紫禁城大,真的进来了,才知道这大明宫是何等的恢弘。这是宫阙,是城池,也是一座景观园林。
前面的那些巍峨的宫殿群,那是处理国事的地方,衙门排布其中,武后至今也没资格去的。因此,他们这一行是往□□去的。
远远看去,那么大一片湖泊,足有二三百亩的水面,在水的中央,堆了山。李弘轻声道:“那是蓬莱山。”
太液池,蓬莱山。
“池子北边是游艺之处,有跑马楼,有斗鸡台……住的话,主要是住在池子南边……”说着就问武后,“母后,妹妹住哪一宫?”
凤翔宫。
这是一处比别处更精巧的宫殿。大唐的建筑其实多是简洁大方的,尽量的把房子盖的方方正正高高大大,这一处也一样,方正高大里,多了几分精致。
武后笑道,“一年前才竣工的,因着精巧,慢了一些……”她拉着桐桐的手往里面去,“这里暖和,你身子不好,常年在湿冷的地方住,终究是伤了根底……”
是的!这里暖和。进殿的时候脱了脚上的鞋,踩在水磨石的地面上,这地面竟是温热的!没出正月的天,外面冷风刺骨,而这里温暖如春日。行了礼的宫娥来来去去的,正在布置寝宫。李弘指了指朝南的一间,“那里布置个书房……边上还需个药室……”
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不敢说这是后宫最好的一处地方吧,也差不多。
正瞧着呢,门外跑来俩十一二的少年来,瞧不出哪个大哪个小。这俩孩子进来先见礼,一个自称贤,一个自称显,李贤更俊秀斯文,李显随李治的多些,瞧着就觉得这真是个好憨厚的长相。
论起容貌,算上李弘,也只李贤最胜。
李贤打量林雨桐,“听了一耳朵,竟不知有这样的奇事?一时又好奇,一时又担心。果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姐,瞧着就可亲。”
李显跟着说了一句:“是啊……”然后没有了。可看到林雨桐还看着他,他脸红了一些,就道,“我今儿刚得了一碟子蜜糕,已经叫人去热了,给皇姐吃吧!”
武后的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李治倒是哈哈大笑,“我家的小憨儿呀!”
可这个小憨儿哪里憨了?这会子头一歪,朝他父皇那边蹭,李治习惯的摸了摸李显的头,扒拉了好几下。
武后说李贤,“必是你的主意!正在跟着先生念书,怎么就带着弟弟跑出来了?”
李贤赶紧请罪,“母后说的是,儿的错。”
李治摆摆手,“好了,今日不说孩子!正是一家团聚的日子,叫孩子松散一日。”
从这边出去,紧挨着的宫殿,竟是武后的寝宫。
武后一路拉着桐桐的手,“你们兄弟姐妹都住的离我近,近了我方便照看,远了就看不到了。”
真就是没多远,绕过一处假山亭台,便看到了宫殿的正门。
而正门口,站着许多人,最前面的是个老态龙钟的老妇人,边上搀扶着她的是个妙龄的少女。
一看年纪,林雨桐就对上了。这老妇人是武后的生母杨氏,而搀扶着她的,是贺兰家的那个姑娘。
眼看到了跟前了,两人跟圣人和武后见礼之后,那杨氏就看林雨桐,而后眼圈一红,眼泪滚滚而下,“我的大公主呀,你受了委屈了。”她张开双臂,林雨桐却没走过去。
这是什么规矩!
老妇人给皇上皇后见礼了,那么太子呢?
大唐的礼节绝对不是开玩笑的!四爷给她恶补过这个知识的!说是两个官员都在候见处,皇上跟前的太监去宣旨给其中的一个官员,这个官员接旨之后要谢恩的。他跪下了,边上的另一个没跪下,却觉得皇上身边的太监,对吧?咱得客气一下,就给太监行了一个礼。
完了!边上的御史台的御史当时就参奏这个对着太监行礼的官员,说此人无礼,不堪为官。当天,就被免职了。
倒霉的是他才从地方上调上来,新任命还没下来呢,结果就这么折戟沉沙了。
还有这跪坐,进门之后,主人请坐了,这才能坐。坐着说话,就一直保持跪坐的姿势……只有等主人说,“请随意,不要拘礼。”客人才能小幅度的挪动一下腿,缓解那个跪坐的麻劲。客人再要是体贴点,比如说相对不熟的人这次谈的还行,主人会叫人拿个靠的东西来,不是朝后靠的,是给你前面摆个圆弧形的小玩意,你趴在上面重心前移,减轻腿的负担。要是关系再熟悉一点,你俩是朋友,那你可以把这玩意侧着放,你斜靠着。若是关系再亲近一点,你俩可以盘腿坐,可以把一直腿耷拉在矮榻的边上,以舒服的姿势呆着。
要不然,这就是无礼!
无礼,在而今算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指控!
这位杨夫人是不是对太子无礼?李治优待武家的人,这是个态度。可你这无礼的太过了!这不是说储君不叫你见礼,你就能不见礼的。
你无礼是你的事,我又不认得你,对吧?我又何必陪你演戏。
而且,一开口就称呼我为大公主?我不是大公主!李治有庶女呢。且都比武后所生的孩子年长。合着,在你眼里,上面那些公主都不算呐?这不是有点轻狂,这是轻狂的有点大!
她没动,还好奇的看看这是在叫谁。武后微微皱眉,贺兰美之看了李治一眼,忙道:“外祖母时清醒时糊涂的……”说着就低声提醒,“外祖母,还没给太子、璐王、周王见礼呢!”
杨夫人才哦哦哦的去见礼,而后又看林雨桐,“大公主啊……”
又叫大公主!许是真老糊涂了,许是被谁给误导了,口口声声的大公主。我要认,是我错了。我要不认,就是提醒李治,萧淑妃当年还生了俩女儿呢。
林雨桐笑了一下,“您叫我桐桐吧,这么叫亲昵。”
“桐桐好!桐桐好!”
说好的自家吃一顿团圆饭的,然后人家直入后宫,堂而皇之。
当然了,这是一种信号。代表的意思是李治对武后极度的信任。自来后宫就是如此,越是提拔后妃的娘家人,越是能凸显这位娘娘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对武家的宠幸,其实根子就是这么一回事。
可这武家呀,不提也罢了!
武后不喜她母亲这一行为非常明显,但没拦着,也有她的考量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着有外人在,武后没直接去后殿,而是前殿安排了宴席。
前殿乃是接待命妇的地方,这么安排……想来老糊涂的杨老夫人,也没能领会到这里的意思吧。
依次坐好,贺兰美之非要跟李贤换,挨着林雨桐坐。坐就坐吧,她给林雨桐夹菜,“表妹你尝尝这个如何?”
好烦!这个四爷带着厨子做过,味道不是林雨桐喜欢的,叫单笼金乳酥,其实就是个黄色的大包子。黄色是用黄色的酥油和面揉在一起,里面包着乳酪。
这个还没动呢,转脸她又夹了个东西来,放林雨桐面前,“再尝尝这个,这是七返膏……”
什么七返膏?不就是折叠了七次,把面团揉吧到一起蒸熟的花卷吗?七返就好吃了?七十返层层薄如蝉翼才好吃好吗?
初唐之时,还是分餐制。而今趋向于团圆了吗?摆到一张桌子上。
林雨桐放下筷子,看她,“你是谁?”
什么?
并没有人郑重介绍过你是谁,对吧?!而且,你是不是搞错了,“这里是我家!我是主人!”说着,她拿着筷子,将这两样一吃就饱的玩意夹过去,放在她的盘子里,这才道,“也是我照顾不周,竟是让客人为我操心,失礼了。”
贺兰美之一愣,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对着林雨桐瞬间红了眼圈,要多委屈有多委屈,一扭脸见姨母嘴角的嘲讽,以及圣人垂着的眼皮,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然后转身就跑……杨老夫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怎么了呢?这是怎么了呢?快!快去找找……”
武后给林雨桐重新夹了菜,叫祥瑞端过去,说杨老夫人,“她在宫里长大,还能跑丢了?母亲也太操心了些。您若不放心,就先回去瞧瞧去……”
杨老夫人忙道,“你姐姐也是可怜……”
武后将筷子重重的往桌上一放,包括李弘在内的其他几个都起身站着去了。林雨桐动了一下,到底是没有起身。而是说这位杨老夫人,“您心疼韩|国夫人?”
是啊!“你那姨母可怜,你也无缘得见。”
我见个屁呀见!跟我有个鸟关系?也没见说哪个孩子没见过姨妈就是多遗憾的事。这他娘的跟那种偏心眼的母亲有什么区别呢?没本事的,得心疼,得照顾。有本事,拉拔了不算,父母还觉得你干啥都是应当应分的。哪里那么多应当应分的?!
“那您怎么不说心疼心疼我母后呢?”林雨桐就说,“我今儿才回来,我母后心疼我,母女分离十数载……骨肉分离之痛,您可体谅?为人父母,看着亲生骨肉在外飘零十数年,可内疚自责,您可能体会?韩国夫人是您的女儿,母后难道不是?给您富贵尊荣的是母后,也只能是母后,您说呢,老夫人?”
武后眼里的情绪一闪而过,说瑞祥,“着人送老夫人出宫吧,老夫人糊涂了,叫太医院着太医照料,去吧!”
瑞祥应了一声,心里却觉得这位公主比几个皇子更体贴,许是这就是儿子和女儿的差别吧,皇子们注意不到这些事,可公主却注意到了。她在护着皇后呢!
李弘若有所思,李贤眼里有惶恐一闪而过,李显出声打岔道,“八弟可醒了?叫来一起吃饭吧,把小妹也抱来吧,皇姐还不曾见过。”
八弟说的是李旦。武后生了四个儿子,在生李弘之前,李治已经有四个儿子了,分别是:李忠、李孝、李上金、李素节。
李忠是庶子,记在王皇后名下。后来被废,前两年也死了。
还有李上金和李素节,她还真不知道这俩现在是个啥情况。按照年纪算,他们都已经成年了。李弘今年也都十四了吧?那这两个肯定是十五六了,成年了。成亲分府出去了也未可知。
宫里除了早年的那些妃嫔之外,孩子都是武后所生的。真真就是亲亲的一家子而已。
这一打岔,李弘就搭话,“风大,用暖轿带来吧。”
武后这才有了笑模样,指了远了一些的汤浴绣丸,“给桐儿盛那个来,好克化。”
这个可以,有点像是生汆丸子,汤汤水水的加上几个珍珠大小的肉丸子,因在炭火上热着呢,咕嘟咕嘟的,滚烫滚烫的,吃了暖和。
李弘也笑着叫人,“孤也先吃这个。”
气氛这才好了,李治笑眯眯的看着,“桐儿体弱,虽跟着孙道长学了几天医术,但还是得也专职的大夫的。”
武后就道,“刘神威是孙道长的大弟子,叫他专职看着桐儿的身体。一则,孙道长调理了一半,他接手更顺当。二则,跟桐儿有渊源,省的她不自在。”
武后又道,“我跟你父皇都忙,另赐厨房给你,叫厨房按照太医的嘱咐侍奉你一日三餐。”
武后一把拉住了,“回家来了,给你什么你受什么,原也是你该得的。”
是!随后又见了才三四岁的李旦,还有才能走路的太平。武后应该是没多少时间带孩子的吧,李旦很规矩,但却不亲昵。反倒是太平,因为还小,没搬出去的缘故,对武后亲昵比别人更甚一些。
这就真该散了,李弘也有差事,李贤和李显也有功课,又是才见面的人,都叮嘱了许多话,武后和李治才打发人,送林雨桐回宫。
凤翔宫,宫娥太监站了两排,都在廊庑下等着主子呢。
祥瑞指了指打头的太监,“殿下,这是刘德……”又指了指一边的宫娥,“那是香菊……”
香菊是昨晚在东宫见到的宫女,而这个刘德是个生面孔。林雨桐多打量了好几眼,算是记住了。
等把人都送走了,都剩下凤翔宫的人了,林雨桐好好的泡了澡,换了寝衣,赤脚踩在地上去了温热的床榻。帐子被一层层的方着,外面一宫灯那点光亮,透过帐子照进来……房间到底不是密闭的,总有那么一丝丝的风挤进来,倒是不会吹到人,只是轻软的帐子哪怕是人走过会会带动的晃动那么一下,更遑论是轻微的那一缕风。
可以想象一下,躺在很高很高的宫殿里,说话都会有回声的那种。卧室只是放下帐子和卷帘,单独隔开的这点地方。地面上一排排的灯倒是照的足够亮堂,每一重帐幔的后面都有一个守夜的人,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了,但你知道他们的存在。灯影里,那帐子一晃一晃的……啥感觉呢?
说实话,卧室逼仄了不好,但这么着不私密也不好。
就像是这样的环境,感觉放屁都带回音的,谁听不到呀?!
人家习惯了当然很好,只去欣赏的话,也很棒的!可住的话……刚开始都不会太习惯吧!不着急,会习惯的。
至于改?小幅度自家改一点可以,多的……林雨桐不想改,每一个阶段都是美的!就该这么美着!
这么想着,一翻身,又思量着四爷那边好不好?他那边的药膳不能停呀,过了冬了,这一开春,就该调整药膳的方子了。孙道长会调整,但是做法……厨子会弄吗?明儿得叫人把详细的做法给送去。
叫谁送?只能是刘德了。
桐桐思量的是这个,却不知道四爷已经躺下了,被挖起来了。
一睁眼,床榻边冒出来一个醉醺醺的彪形大汉来,真给四爷唬了一跳。打眼一看,不是这原身的父亲李敬业还能是谁?
打从四爷来了,这是见李敬业第二面!还是这么个黑灯瞎火看不清脸的晚上。
四爷起身,仆从把灯给挑起来了,又捧着更多的火烛进来,帐子撩起来,把这一片照的亮堂堂的,四爷披着厚衣裳才要起身见礼,对方这手跟钳子似得一把摁住了,“……街坊上传的沸沸扬扬的安定公主……跟你熟识?”
认识!怎么了?
李敬业打了个大大的嗝,酒菜味儿瞬间喷出来了!他吃的是羊肉,喝的是葡萄酒,这一个嗝全给打出来了。
四爷朝边上偏了偏,“阿耶还有吩咐?”李敬业上下打量自家这儿子,哪一点也不像自己,更不像他曾祖父。小鸡崽子似得,以为养不活了,而今活了……听说他多有关照的人是安定公主。
李敬业先说,“你小子收起你的小肚肠来,不要想着娶公主做驸马……大唐的驸马就没有好做的!”不说这些公主向来行事放诞,就说危险不危险吧,一个不小心就会因为裙带被拖进泥潭里,“咱家功勋卓著,不需要娶公主锦上添花!”
这不是挺明白的吗?四爷就说,“房玄龄是想娶公主做儿媳妇才给他儿子娶的,长孙无忌已经是国舅了,他就那么乐意亲上做亲?”
咦?不笨呀!皇上说嫁,那真不敢说不娶!老李家在这事上挺轴的,就怕谁家跟那些世家一样,看不起他们家。
李敬业有了几分谈兴,直接上了榻跟四爷挤在一处,还拉着被子往身上盖。一边折腾一边低声道,“我告诉你,跟皇家不能靠的太近……这李家,呵!不提也罢!没拿下天下的时候,说是十六国西凉开国君主李暠的后人……可其实呢?太|宗在位的时候法琳大师专门上宫里去跟太|宗辩论过这个事情……什么鲜卑贵族,什么胡汉血统……大师说了,他家就出身赵郡……”
要么说李绩见不得这个孙子呢?!这一张嘴真该给缝起来。想想因为祖上是谁的事,李世民还得跟得道的高僧辩一辩,这事叫人火大不火大!我家先人是谁我不知道?这一辩别管谁赢了,都得是李世民输了呀!祖上叫人质疑了,这难道不讽刺。
也就是一心做明君的李世民了,这事也都忍了,认了。这就可以了,你说你有多讨厌呀,把人家的糗事拿来再絮叨一遍。
不就是李家有随便认祖宗的习惯,是个特别不要脸的家族吗?
这个事怎么说呢?李家没编造神迹,这已经很厚道了!干嘛呀!
只能说此人天生就长着反骨。
他这边一句还没说呢,人家往下一躺,这是打算住这边抵足而眠吗?
就是这个意思!李敬业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继续道,“当然了,你要是觉得那公主长的实在是可以,娶了也是可以的。长在外面的,不比长在宫里的。宫里养着的,都被养坏了。当然了,也不是没有好的。文德皇后所出的几个嫡出的公主都是好的……不过这个武后的女儿……也幸好不是她教养的,要不然……搁在谁家谁家倒霉!安定公主年岁也不小了……好摆弄。想来只要看住了,该也惹不出乱子才是!”
四爷起身,叫人取了被子在边上另外安置了,心说,李敬业这种的,就得桐桐进门好好的摆弄摆弄。你脑门上长反骨,你横,你浑,你嘴上没把门的,连你祖父都拿你没法子。呵呵,那我就给你请个祖宗回来,我叫你横,叫你浑,叫你口无遮拦一个试试看?!
敲不下你二两骨头算我输!盛唐风华(9)李治将这件事昭告天下!说这是祖宗保佑,李家福德深厚,才能叫皇家的公主历经这般的磨难,起死回生,重回皇家,骨肉团圆。
他撤了‘思’这个谥号,正式册封她为安定公主,食邑六百户。
大唐的公主,食邑一般在三百户到五百户之间。给了六百户的食邑,这是打破了之前的成例。
可林雨桐知道,食邑最多的是太平公主,她食邑一千两百户。当然了,不是现在,而是以后,武后当政之后,才给她升的食邑。
总之,就这个食邑来说,是公主里最多的。
同时,李治要大赦天下,以感谢上天的恩泽。
其实没有这事,他也正要大赦天下。一般施行仁政,大致路子就是这样,我赦免你的罪责,这便是仁慈了。
这般的恩典,当然要去谢恩了。这要出门,得正式一些的。
林雨桐的头发依旧不长,但她没再穿男装,而是换上了短儒对襟小袄,把裙子束至肋下。而今的裙子并没有大胆的露那么些,袖子也不宽大,就是窄臂的袄,高束的裙,云头鞋。因为外面天冷,有半臂的狐裘套着保暖。头发太短,肯定有些奇怪。她用彩线加金线和各色丝带挑了头发编制的一缕一缕的,再挑几缕用彩绸混进去编成一大缕,彩绸长一些,自然的垂下,并不会叫人觉得短头发就有多奇怪。脂粉等物一盖不用,只挑了唇脂看了看,稍微用了一点,提了提气色,这才出门。要出门了,最开始当然是带着香菊,她问香菊和刘德:“谁跟着出门,谁留下看家,都分摊好了吧?”
是!香菊一一指给林雨桐看,林雨桐先打发刘德,“该去谢恩……”
香菊说的这些人,林雨桐一一的认了,行不行的,看看再说。
李治并没有叫林雨桐多等,回话说,什么时候都行。
不叫谢恩当然是体贴,但是熟悉宫廷是需要时间和机会的。林雨桐这就动身,外面的暖轿已经备好了,没用她受累,直接就被带到了地方。
刘仁站在门口,伸着手,“殿下,请随老奴来。”
林雨桐就多看了刘仁一眼,这是李治的大太监吧。
这一看,刘仁就忙道:“殿下,老奴刘仁。您有什么吩咐,只管打发人来便是。”
自己身边的大太监跟刘仁是一拨的。
不敢!您客气。说着又提醒,“太子殿下突然过来,才进去。”这其实是说,皇上对太子的宠信,太子不打招呼就过来见圣驾,可见圣人的态度了。
才一进来,就听到李治道,“叫桐儿进来吧,外面凉。”
其实已经进来了,这个地方也不凉。
继续往里去,果然更暖和了。林雨桐给两人都见了礼,李治指了指边上,“桐儿过来,随意坐。”
林雨桐就盘腿坐着去了,太拘谨了,代表着关系的疏远。太子盘腿,她也就盘腿坐了。
刘仁端了瓷杯来,低声道:“是蜜水,您请用。”
那边李治没急着跟林雨桐说话,好似刚才跟太子只说了一半,就听李治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但这事情不能只看一时一事……你说的洛阳女子淳于氏,这件事我知道!李义府听说人家貌美,就叫大理寺丞把此女从监狱里放出去,他则将此女纳为妾室。丞自缢以脱罪……这件事,当时朕为何不曾追究呢?李义府坏,他坏一人一事,可世家阀门之毒,遗害无穷……”
王皇后身后的势力,便是阀门势力。这边才废后,立起了新皇后,转脸就处置了投靠新皇后的大臣……处置了李义府,便有人攀扯皇后,攀扯皇后,许多事就得重提。这是需要时间去瓦解的,不能总叫沉渣泛起。之后时过境迁,李义府这不是被发配了吗?
李治拍了拍额头,林雨桐就起身过去,抬手在头上的穴位和太阳穴上轻轻的给摁了摁,几息之下,缓解了一些。李治抬起手在林雨桐的手上拍了拍,李弘也像是松了一口气。他没僵着,但还是道:“父皇,儿子觉得,法之一字,尤其要紧。有些事上能退让,有些事上坚决不能退让……像是李义府这样的官,就该永不赦免……”
林雨桐都头疼,李弘这么说,错了吗?好像也没错。但强调‘法’,又何必只盯着李义府呢?天下不作法的官员,只要想查,一揪一大把,哪有治不了的?李义府这个人太典型,处置太敏感了。大赦这种事,你把此人单拿出来放在永不赦免的一类里,叫人觉得像是特意针对!真不必为此再惹的朝堂对皇后干政的说三道四。
说实话,若是李弘再年长几岁,再更灵活通达一些,李治会用武后吗?
林雨桐没言语,低头能看见李治平静的脸。他面色平静,可心里一点也不平静。他这个病呀,不能累,不能急,不能焦躁……所谓的风炫症,这病很麻烦。麻烦就麻烦在,药是一方面,养是特别重要的一方面。可以理解为,李治有高血压、高血脂,脑供血出问题了,有血栓的存在,而这些病症,已经导致他的视力有了一些问题。
事实上,很多高血压的病人,血压上来之后不仅头疼难忍,且还视物模糊。
能治吗?能治!从闻见的味道看,太医院给开的药是对的。他在日常服药,但这得先放松自己,不要去着急。
但显见,一个做皇帝的人,怎么可能放松的下来,又怎么可能不急。
这些年,怕是他跟武后两人一直在分工合作,武后处理的是日常事务,但朝廷的大方向李治也从来没有放手。
瞧瞧,朝堂一摊子,这就罢了!太子不小了,却发现太子有这样的问题……他能不急躁吗?一着急,就犯了。这种疼,疼上来跟有什么东西在脑仁里搅拌一样。你就是躺下,就是睡着了,你也睡不踏实。这疼痛一直能伴随着,过不去。
就是林雨桐来治疗这个病,也得是病人彻底的精心修养,万事不操心。
这么按了几下,缓解了一些了。李治就又道,“李义府曾经擅杀六品寺丞,御史来弹劾,说该治罪李义府,朕当时连问都没问,更是没有叫人去查,直接就斥责这御史,说他诋毁大臣,将其贬至莱州……在你看来,朕也糊涂了!”
儿子不敢!
李治摆摆手,“弘儿,朕缘何会那般去做,你回去需得仔细思量思量,想不明白,就一直去想……”
李弘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是!儿子遵旨。”
李治的面色和缓了下来,“别怕!为父没责怪你的意思,这是在教你!想做一个帝王,只跟着师父学,是学不好的。”
嗯!李治说着就笑了,“你也不小了,也该婚配了……也要想想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婚配……”不要再纠缠这件事了,很不必呀!
李弘瞬间红了脸:“阿耶!”
李治哈哈就笑,“去吧!去吧!知道你妹妹在这里你不好意思了。去吧,你妹妹再帮着摁着一会子,朕也就歇着了。”
是!李弘起身告辞,要走了又回来看桐桐,“用金线打扮果然好看,东宫还收着许多金线,叫人给你送去……”
好!
人走了,李治的嘴角带着笑,可他这耳后的脉象告诉自己,他心里一点也不平静。
“桐儿。”李治闭着眼睛,问了一句,“你觉得你的兄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清’且‘正’的人。”林雨桐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是很难得的品质。”
李治缓缓点头,清且正,这才是最致命的!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一个朝堂就像是一个池塘,什么都得有点,才都好生存。要不然,水清见底,分毫毕现,这个朝廷若是只容君子,那叫非君子之人何去何从呢?这天下不是只有君子和小人的。更多的则是有欲有求的普通人。普通人会犯错,会有过失,得去容呀!
他说着,又用拳头一下一下的捶着脑门,林雨桐的手也重了几分,干脆慢慢的将其摁睡了,不思不想,便能缓解一些。
等人睡了,她看刘仁。刘仁拿了枕头,轻轻的放在边上,林雨桐托着放过去,刘仁帮着把腿给伸直,取了被子给盖上。林雨桐往出走,刘仁跟出来,低声道,“殿下这桥引之法好似对圣人之症状有些帮助……”
“那你选几个机灵的来,我教他们便是了。只认几个穴位,摁一摁,是能缓解……”正说着呢,就听见外面有说话声。是贺兰美之的声音,“我要见陛下,拦什么?我亲手做了吃食……”
林雨桐没搭理,继续跟刘仁道,“少食用一些炙肥羊、干炸猪膘的好。”
刘仁面色一苦,但还是点头,“奴送殿下出去。”
嗯!
这一出去,贺兰美之也不吵了,气鼓鼓的给林雨桐见礼,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说着‘公主安康’的话。
林雨桐只点头,而后说刘仁,“圣人难得睡的踏实了,除非军国大事不能决断,否则,任何人不许打搅。”
是!殿下。
林雨桐说完带着人得去给武后请安了,结果走出没多远,贺兰美之给追来了,直接拦在林雨桐轿辇,朝香菊和其他伺候的喊,“我要跟公主说点私房话,都起开!”
“我要去请安,要说什么去递帖子,我要有空,自然会召见你!你这般拦在我轿辇前,乃僭越之罪!还不让开。”
贺兰美之嘟嘴,但到底是让开了。可看着那远走的轿辇,她跺脚,扭身就走,吩咐丫头,“收拾几件衣裳,出宫!”
“找哥哥和……外祖母去!”贺兰美之的兄长是贺兰敏之,不过而今不姓贺兰了,改姓武了。
武后的的母亲杨老夫人是继室,进门之后跟原配之子武元庆和武元爽不合。武后的父亲死后,杨老夫人更觉得被原配之子欺负,连带的武家族里都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直到武后出头,这口气才出了。武后将武元庆和武元爽治罪流放了,又把寡姐家的儿子贺兰敏之过继到武家,承袭武家的香火。
所以,现在没有贺兰敏之了,只有武敏之,他承袭了武家的国公爵位。
这一日,他在家的,春寒料峭的,他不想在屋里呆着。仆从一次又一次的催,“老夫人腰又痛了……这角法……别人也用不得……”
角法便是将羊角的开口处磨的平滑,身体有些病痛非药可医的时候,就用这样的羊角或是其他动物的角,在中空的地方放入火折子,又快速的拿开,将羊角扣在疼痛的部位。此法很少能为女子治病的,除非身边养着医女。
府里倒是真有医女,可不知道是认穴位不准还是别的什么,老夫人每次疼痛必找郎君去。今儿也是,疼痛难忍,又斥责医女笨手笨脚,偏要请郎君过去。
武敏之含着酒在嘴里久久没咽下去,“你告诉她,就说我马上到。”
武敏之闭了闭眼睛,强忍着恶心去了。
贺兰美之回来的时候,只问:“外祖母和兄长呢?”说着就要去找。
府里的管家拦了,“小娘子,请稍等。老夫人腰疼,郎君正在诊治,不可打搅……奴帮娘子去请……”
“我去就好了,外祖母那边我有什么不能去的!偏要劳你多事。”
“小娘子!”管家又拦了,“太疼了,脾气有些不好……万一弄错了穴位,怕皇后追究起来,都不好回话。”
又是皇后!还是皇后!处处拿皇后来压我。贺兰美之冷哼一声,“哪里就弄错了穴位了?多事!”
说着直往里面跑,但到底不敢鲁莽,到跟前了,不敢进去。在外面能听到里面传来一些喘息声……这么疼吗?
她就问说,“外祖母,我回来了,很疼吗?”
里面的喘息声戛然而止,管家气喘吁吁的跑来,“娘子正堂里请……”
“我进去看看……”她想扒拉开管家进去。
里面传来‘哐当’一声,像是谁把什么东西狠狠的摔在地上了。她吓了一跳,就听到里面的人喊:“呱噪个甚!”
贺兰美之吓了一跳,管家使眼色,叫她去大堂里呆着。
到了大堂,贺兰美之回头看了一眼,“外祖母的脾气如今这般大吗?”
正说着呢,一扭脸就见一二十多岁的俊朗青年走过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倦怠,几分戾气,看贺兰美之,就开口道:“回来了?要是想住府里,我叫你嫂子给你收拾院子。要是不想住府里,贺兰家我马上叫人去收拾。”
贺兰美之看了管家一眼,然后给兄长使眼色,“出去说!出去说!”
府里的亭子阔朗,哪里也不挨着。兄妹俩面对面,贺兰美之才收了笑,眼里尽是阴霾,“兄长,我得在宫里!阿娘死的冤枉!”
武敏之看她,“你觉得你能在宫里如何?”
“我就要在宫里恶心死她!”贺兰美之冷笑一声,“她宝贝谁,我就毁了谁!我得叫她知道,什么叫做锥心之痛。”
“你出宫吧,好好过日子,不要管了……”
“兄长!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怎么能不管。”说着,就冷笑起来,“她现在最宝贝她刚找回来的女儿,我就毁了她好了……”
武敏之嘲讽的一笑,说不出的凄凉,“我还以为你能怎么着呢?原来不过是跟我一样,惧怕真正的恶人,只会朝更软更弱的人下手……你啊!不要被她那张脸骗了!一个刚认回来的女儿,她没那么重视。不要费心了!我最后劝你一次,要么,利索的回来;要么,你的事我再不会管了。”
不管我了?
贺兰美之眼圈一红,跟着自嘲道,“是啊!我姓贺兰,不过是小门小户县男之后罢了。什么鲜卑贵族,都见鬼去吧!而今,姓武才最尊贵!您姓武,我的事也不劳你费心!”说完,转身就走,带着婢女呼啦啦的又回宫了。
婢女碧草低声道,“娘子,您看出宫的那个是不是安定公主身边的太监刘德。”
还真是!他出宫干什么?“打发个人跟上去,看看他去哪了,干什么去了……”
是!
能干什么?不过是桐桐叫人给四爷送信去的罢了。
不过这送信的事,是过了明路的。
她给武后谢恩去的时候,武后就问:“太子在圣人那里?”
看!一个前朝一个后宫,差着那么远的距离,可武后还是第一时间知道了消息。怕是谈了什么,武后也已经知道了。
她就道,“我也觉得兄长所言有他的道理。就像是孙道长教弟子们医术,师父稍微一松,徒儿就要给对自己要求松二分。可师父上次当着我们的面训斥了师兄,训斥的颇为严厉,我们便知道害怕了,再也不敢偷懒了。”
武后愣了一下,这是说……太子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想找个人尽皆知的人来立威!以正朝廷法纪。嗯!要是这么想,也想的通。
这个孩子可真是通透,她一直觉得七窍玲珑心是环境逼迫出来的,只有处境艰难,不得不察言观色,不得不游走在黑白的办法之间,才能学会的。显然,太子少了那么几分意思,可她却掌握了。
她招手叫这个孩子过来,“住的可还习惯?”
“习惯!”林雨桐说着就看武后,“不过有件事正要求母后恩准。”
说!
“我想叫人给宫外的人送信,怎么送?能打发人直接去吗?”
武后一愣,继而哈哈就笑,她的师兄见天的得给她诊脉用药,这要传送信件,难道不方便吗?不就是为方便自在的,才给她打发了个熟人。谁知道她倒是直接问了。这般的性情,是难得的叫人觉得跟她相处可以轻松,她就笑问说,“要给谁送?”
“我在山上,英国公的一位郎君对我颇为关照。去年过冬的衣物被褥,都是他所赠。我也常常给她炖药膳,他的身子有些弱,我怕他吃的不惯,再病了。”
武后一愣,“你是说他呀?有好大夫的……”
“他们炖的不如我多矣!”林雨桐就道,“药膳药膳,是药也得是膳,可他们做的全是药,哪里有一点膳食该有的香味?”
好有道理!
武后便又笑了,“你担心人家呀?”
林雨桐看她,“我还想嫁给他,能吗?”
武后愣了一下,她的眼里瞬间溢满了笑,继而更大声的笑了起来,“能啊!想嫁那自然是嫁得了的。”
“那您替我看着,别叫他被人抢了去了。”
我女儿看中的人,谁也抢不走!莫说他没有婚配,便是婚配了,只要我女儿看中了,叫他休了再娶你便是了!我总能叫我的孩子称心如意的!
说了会子话,林雨桐就告退出来了。
出来之后,她回头去看那座宫殿。这便是跟人相处的学问了。对一个强者来说,一个肯依靠她的孩子,她会觉得更容易亲近吧。
因为直接的说了,这才有了她叫刘德去送信的事。
看!事情真的很简单,试着去相信她是个好母亲,那么你就能称心如意。在她看来,男人病弱有什么关系?这一刻我女儿喜欢。喜欢就给你呀,将来不喜欢了……不喜欢了有什么关系,再找喜欢的就是了。
至于是不是出身英国公府,有什么关系呢?这都不重要。
林雨桐一边往回走,一边心道:可见她其实就是这样性格的人,只是她迄今哪怕是贵为皇后,也没活成她想要的样子。
她想要的是什么样子呢?就是那种我喜欢,我想要,然后我伸手就能拿到。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晚上的时候,武后将这事说给李治听,李治也笑,“长大了,少女怀春,少年慕艾,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英国公府的……李绩的曾孙?是李敬业的儿子吧!李敬业莽汉一个,五大三粗……”
武后也笑,“可见桐儿是没见过世面的!先把这个留着。开春了,在宫里办几场马球赛,回头给她做生日的时候,宫里要大办几次宴会。把长安城中的青年才俊都请来,叫她好好瞧瞧,什么样的芝兰玉树没有,怎么偏就瞧中了莽夫家呢?”
正是!正是!一行说一行笑,李治就提说,“太子妃的人选,也该定下来了。也该在女娘们中间挑一挑,选个品行上佳,中正一些的来。”
“好!这次一并瞧瞧,有合适的,是该定下来了。”说着,就又一叹,“若是每个子女都能如桐儿一般,在父母面前坦坦荡荡,就好了!”
李治拍了拍武后,“是说宏儿?”
“孩子大了,心思就多了!瞧着,竟是读书读迂了。”这么说着,又软软的嗔了一句,“都快气死我了!真真是生来讨债的小孽障。”
“儿子跟女儿的不同……他那般大了,找朕是人之常情,还找娘,怕得有人笑了。”
武后便再不说这个了,把话题又给拉回来了,“许是李家的郎君不似李敬业那般混账呢?混账一些也无碍,长的得俊俏才行呀!”李治便笑着躺在武后的腿上,听她絮絮叨叨说儿女的事。他见缝插针,对武后说想改元‘乾封’的想法。
外面春风带来了春雨,淅淅沥沥的!
大唐乾封元年的春天,就在帝后的夜半私语中来到了……春天的大明宫,一下子便热闹了起来。
一出门,是波光粼粼的太液湖。沿着太液湖的一圈,是各种的回廊宫殿亭台,花了好几天时间,才算是了解了宫里的方位,保证自己在这大明宫里不至于迷了路。
而因着给李治按摩有了效果,又教几个小太监手法。因此上,李治该是感觉到了这个女儿的孺慕之情,他跟武后商量之后,给桐桐找了一位女先生。此人乃是兵部侍郎裴行俭的继室夫人库狄氏。
库狄氏一举一动都透着那么一股子雅,一步一行,都合乎礼仪规范。对学这个东西,林雨桐不反感。说到底,这都是动作而已。记住了,多做几遍,自然就熟悉了。
先生说,林雨桐提笔记,库狄氏发现这位公主写的字其实很有几分模样,只是常不常对着纸张叹气,好似对而今所用的纸张有些不满似得。
一天里,记半天,练半天,当真是好悟性。有些动作,第一遍生疏,第二遍连贯,第三遍就看起来圆润多了。除了学这个,另外还要记有多少的皇室宗亲、豪门贵勋,各自都是什么样的来历。这里而有许多像是娶了皇家的公主,又有许多是嫁女入皇家的人家,都是需要来往的人家。
这才是林雨桐最头疼的,当年李渊成了太上皇了,孩子还生了十几个。最小的一些公主……而今都是长公主了,跟武后的年纪应该都相仿呢。
这一说马球赛,又是各种宴会的,别想着不会来那么多人。那你可太小看大明宫的规模了,只一个麟德殿,大殿带殿外的廊庑,就举办过差不多有三千五百人同时参加的宴会。大殿的前而,有极大的一片地方,那一片地方,需要用油洒在地而上夯实,那是宫里举办马球赛的地方。
豪门是多,但是宴会并不会请一家子都来,对吧!来上两人是个意思就得了。况且,年纪不同,玩的也不同,周围多少回廊宫殿,有能斗鸡,有专门的跑马楼,这些地方再分两三千人都不成问题。
派了师傅来,那这必然是想叫自己在这么多人而前,正式的亮一次相了。
裴夫人打量林雨桐的头发,“公主可以选一种假发。”
裴夫人指了指自己的头,“城中皆一尺,非妾髻鬟高。”
林雨桐一样拒绝,“我以彩绸装饰便是了,很不喜累赘。”
把裴夫人给愁的,又去跟秀衣坊商量衣裳的颜色和款式去了。各种的首饰也要挑最精美的。裴夫人选了一套金饰,“妾身知道公主不喜,更喜简朴轻便之妆。可这宫宴宏大,切不可马虎,便是不喜,也请您忍耐一二。”
林雨桐就道,“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先生哪天教我去骑马。”
裴夫人从善如流,“请公主换装,今儿便去。”
果然,这才能叫自己兴奋。她竟然在御马监里,见到了几匹异常高大健壮的马!
御马监的总管太监笑着拦林雨桐,“公主,给您预备的马在这儿。”
林雨桐绕过他,直奔那几匹马去,“这是‘天马’,还是‘大宛马’?”“公主好眼力,这是西域进贡的马匹……”
西域进贡的,叫天马,其实也叫汗血马!
总管太监不敢叫林雨桐碰,“如今这马不多了,全大唐,找不出二十匹来。”在太|宗年间,数量不少。公主瞧上了,自然要给的。而今嘛,真没有多的。
林雨桐就道,“那是你们不会繁殖呀!我给你们找个会养马的!”
我的公主殿下,奴婢们可不敢叫您碰这个。
林雨桐就说刘德:“你去替我禀报父皇,就说我瞧上个那匹雪白的天马了,不要驸马也要这匹马的!”
跟着的人哭笑不得,刘德笑着去了,当真去说了。
好半晌才回来,距离太远了。回来就说,“圣人说了,驸马该要还得要的,不过是一匹天马罢了,喜欢就赐给公主了。只是学的时候,不可用天马学。”
林雨桐在马厩里另外点了一匹,总管太监赶紧道,“您真是好眼力,这是大宛马跟野马王产下的后代,脚力不错,速度也好……”
那就它了!
好久没见这么好的马了,一开始纵马驰骋,那是不可能的。先是被喂马的牵着马,周围跟着几十个人,就怕摔下来。然后又是裴夫人带着,共乘一骑,在跑马场上溜达。直到第五天,一个人骑在马上漫步,紧跟着是小跑。
直到第八天,她才骑在马上风驰电掣的跑起来。
远处的跑马楼三层高,武后站在跑马楼上,身后跟着裴夫人。裴夫人笑道,“公主当真是冰雪聪明,所教无有不会的。当真是一点就通,一讲就悟。京城那么多的闺秀,高门大户,世家勋贵的闺女不知多少,不是臣妾恭维,比的上公主聪慧的,臣妾还不曾见过。”
武后脸上便带了笑模样,“不求多聪慧,性情好的姑娘,夫人可听说过?”裴夫人心中一动,这是要选太子妃吗?心中斟酌了一翻,这才道:“见倒是见的多了,只是一个人的性情,得接触的多些,这才能知道。臣妾不敢对高门贵女褒贬,只是跟本家接触的多些,到是性情能了解一二。”
哦?裴家?武后点点头,“河东裴家显赫,数代公侯勋卫,不知夫人说的是裴家哪一户的娘子?”
左金吾卫,此衙门有巡警京中乃是宫中安全之责,有情况需烽候预警,城中的所有道路包括一砖一瓦以及路边的水草,都在他们的管辖之内。
武后看着赛马场中御马奔驰的女儿,露出几分笑意,说了一句:“甚好!”
裴夫人不知道这说的是公主把马骑的甚好,还是自己给出的这个人选,甚好!
在裴夫人隐晦的提了这件事之后,林雨桐心里就这般道。
裴夫人说这个,一是叫自己记住这个人情,别人不知道的,自己知道的。二呢,也是叫自己在宴会上多跟裴居道家的娘子亲近的意思。这是联络感情,也是一种照看。照顾的多了,圣人和太子自然就看见了。
这都是小事!看见不看见的,这个人选好就好在,裴居道这个官职好!太子没即位,什么意外都可能有。而武后选的这个人选,对太子平安登基,是有极大的帮助的。这个时候,武后真的没有一点别的心思,她是在为太子筹谋的。
可是呢?李治会怎么选?会喜欢这个人选吗?这就得看李治怎么去想了。若是李弘高兴这个人选,李治怕是要不高兴了。若是李弘不喜欢这个人选,李治未必高兴,但至少可以安心。
这场定在二月二十八的宫宴,成了满长安的盛世。
四爷正在看桐桐叫人送来的信,她很惊喜于见到了天马和大宛马,又问说,“有没有兴趣去养马?”
真是会给爷找事!叫爷去养马?!
四爷看了一眼案上的弄了一半的线装书,心说,这玩意比养马好出头呀!这个傻姑娘。
是的!大唐没有线装书,一般都是像折子一样,折叠在一起,誊抄来的手抄本。这不是宫宴嘛,进宫去哪里能不给公主殿下带礼物?弄一本线装书,把李绩编纂的医书誊抄一份叫公主殿下指正,这就可以了。
是的!李绩是一员战将,是沙场统帅,但人家也精通医术。世界上最早的一部药典,叫《唐本草》的,李绩就参与了编纂。人家自己个,还写了一本《脉经》,当然了,后世是失传了。如今还在,自己也看不出这玩意的好坏,水平如何,但桐桐知道。
他是这么想的,就把信收了放在匣子里,准备继续跟线装书较劲。
正忙着呢,后宅又叫了。家里还住着好几房人。自家这边属于大房,李震是李绩的长子,虽然人没了,但是夫人还活着呢,就是原身的祖母,姓王。乃是太原王氏出身,高门大姓的姑娘,许是看不起李绩这种在瓦岗山落草出来的出身,进门之后,甚少管事。倒是李绩的继室夫人,进门之后添了俩女儿,但是对家中男丁甚是看中。李绩是草寇出身,不是人家那种望族,这继室刘氏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本来,李敬业的婚配,得王氏操持。但这王氏做事跟李家压根不是一个调调,最后还是刘氏这个后祖母给李敬业操持了婚事,给定的婚事,是她的侄孙女,也姓刘,小刘氏。
小刘氏进门就生了原身,迄今为止,李敬业也就原身这一个孩子。
最近宫里的人一天跑一趟的,家里的人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不,都重视上了。
四爷去后头之后,见正堂之中,曾祖母刘氏在,祖母王氏在,母亲小刘氏也在。
刘氏有些不自在,小刘氏低头扭着帕子,只王氏严肃这一张脸,好似有些生气。四爷再一扫屋里的绫罗绸缎各色衣裳,连带的各种耀眼的配饰,就有些明白了。
王氏张嘴就道:“皇家便是嫁公主,李家也该矜持才是。这般张扬,是何道理?”
说不上对错!刘氏和小刘氏是真关心,觉得娶了公主是荣耀,可不能叫人小瞧了。可王氏自有世家的矜持,觉得该内敛一些。
小刘氏嘀咕了一声:“心里想的很,嘴上却说不要……”世家就是虚伪!
王氏立马对着儿媳妇怒目而视,小刘氏低头闭嘴,却不时的给四爷挤眉弄眼……
三个女人一台戏,见天的给这三个女人断官司?爷哪里受过这个絮叨!四爷还想着怎么把这三个人给分开,祖母王氏就先说话了,“你坐过来,我有话说。”
王氏不看婆婆也不看儿媳妇,只道,“娶公主看似荣耀,可其实呢?自有唐以来,娶公主的好处没看见多少,可这有多少人家因为公主而家破人亡。想那房玄龄家,若不是娶了公主至于获罪至此吗?想那杜如晦,何等的了得?结果呢?儿子成了驸马,获罪被杀,公主转脸改嫁,耽搁什么了?
咱们家又跟别的人家不同。别人家还有个子孙繁茂,可咱家呢?你曾祖父只两子,便是你祖父和你叔祖父……”
这个叔祖父是李绩的次子李思文,正在润州做刺史。
“而你祖父只你父亲和你叔父……”
这个叔父是指李敬业的同胞兄弟李敬猷,在盩厔(周至)做县令。盩厔就在长安左近,快马一天能打俩来回的地方。
“你叔父迄今也无有子女。咱们大房只你一根独苗。”
李敬业和李敬猷兄弟俩,只守着一根独苗苗,这也是事实。
“你叔祖父是二房,二房若是人丁兴旺也还罢了!可偏偏的,二房你三个堂叔父,膝下也只一个哥儿……”
李绩的次子李思文膝下仨儿子,嫡子李敬真,俩庶子李恩顺和李钦载,这三兄弟,只李恩顺生了个独苗苗,叫李湘。
也就是李绩五个孙子,结果这五个孙子只给他生了俩曾孙出来。且原身还是个病秧子,眼看养不活的架势。
李绩对此的看法是,战场上杀人太多,杀孽造的多了,老天要惩罚他。
但王氏不这么看,在王氏看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家丁不旺,这便是气运所致。你曾祖父年过古稀了,还能为朝廷征战几年?此时正该低调求退,退回老家,闭门读书,和睦友邻,结好乡梓,如此数十年之后,有先祖荣光,有数十年的积淀,再图起复便是。而今呢?你曾祖父老了,后辈的子孙并无有才干之人,所以呢,你们巴望着娶公主以再兴门楣吗?这是愚蠢!也当为男儿之耻!”
这话有道理吗?真挺有道理的!王氏大家族出身,她学的、从小耳融目染的便是如何在各种的境况下保持一个家族的长久不衰。
可惜,就是她的俩儿子都不听她的,李敬业造反被杀了,李敬猷真是好弟弟,跟哥哥跟的可紧了,要命的事哥俩绑在一起一块干,也没得善终。要真照着他们母亲的话,在李绩死后回老家,关门闭户的过日子,绝不是那么一个下场。
王氏见孙子肯好好的听她说话,语气和缓和了,“我不看好这个婚事,除了这个缘故之外,还有几点,第一,这位公主几乎是在幽禁中长大,身体如何?是否利子嗣?见识是否够,是否能交际,是否能当的起一家的宗妇之任?第二,你是否真的做好了娶这位公主的准备。她带给你的不仅是荣耀,还有数不清的麻烦!那位皇后而今是显赫,权柄在握。可这样的权柄在握,我佩服这样的能力,但是……你要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不喜她的有朝堂上的男人,还有更多的女人。这些女人包括皇室宗亲,包括更多的贵妇人……面上无人敢,可你该知道,那位皇后,这位公主的母亲,是众矢之的呀!不要觉得后宫的争斗与子女无关……若是无关,萧淑妃……”
“祖母!”四爷直接给打断了,前面说的挺好的,这一说的多了,也口无遮拦起来。总算知道李敬业的毛病是从哪来的了。
这么一打断,王氏也住嘴了,“……所以,考虑清楚,皇家的婚事反悔不得。”
小刘氏就道,“那婆母不若此番也跟随进宫……”
四爷明白了,王氏跟王皇后同出自并州,也就是山西太原王氏。而王皇后近宗,皆被入罪,且赐姓为蟒!
这个王皇后不仅是李治的皇后,她的曾祖母是李渊的亲妹妹同安长公主。王氏是知道的,娶公主用的时候你得得用,但是不用你了,你指望皇家跟姻亲家讲感情?那真没有。
李家在隋朝的时候还是皇亲国戚呢?李渊跟杨广是表兄弟,那又如何呢?王氏是太知道这事有多可怕了。
所以说,她反对不意外。而李敬业最后反女皇,不是没有缘由的。除了大面上的东西之外,李敬业的舅舅家……只怕不是没人了,就是不知道在哪里缩着不敢露面。
王氏一走,叫刘氏和小刘氏好生惶恐。这本来都已经忘记了自家还有王姓的女人呢,结果皇家要是嫁闺女,能不查家里的女眷吗?这要是想起来,该怎么办?
四爷就起身,“无碍!只要曾祖父还在领兵,家中就无碍。至于之后,那是公主要去周旋的事了,您二位也就别操这个心了。等到了那一日,一起进宫便是。只说祖母病了,不好见风。”
这一日,刘氏和小刘氏万万没想到,她们受的礼遇如此之高。武后竟然叫这位贺兰小娘子亲自迎接她们。
这可不敢当!谁不知道这位贺兰小娘子非是一般人。
今儿的贵客特别多,那么多的公主王妃,带着各家的女眷,这个尊卑要有的。
贺兰美之石榴裙,翠绿裳,鹅黄的披风随风在飘。真就如同九天下凡的玄女,笑盈盈在边上说着话,“表妹还在装扮,又是个怕生的。我来迎两位夫人,二位别见怪才是。”
小刘氏心说,原来不是被派来的呀!不过,这圣人的喜好还真是特别,这姑娘除了长了一张好看的脸,真没别的。脑子不大好的样子!公主今儿是主角,这个时候正在装扮才是合理的!咱得早起装扮准备进宫,公主才不会为了个宴会早起拾掇,怕是都有客人进宫了,公主才起身的吧。
说什么公主怕生?哄谁呢?要真是怕生,圣人和皇后脑子又没毛病,为什么要这个时候办宴会?以公主体弱需要静养为由,养上两年再见人不就完了?没见过把自家的弱点往出显摆的呀!只要脑子明白的人都知道,这位公主怕是很不一般。
再说,当日审案瞧见过公主的人还不少,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只听说猛一瞧像个俊俏的郎君,可没说别的。像郎君了,那会怕生?
更何况,人家是君,咱是臣妇,便是娶进家门,那也是君呀!迎自家?疯了?这叫无礼!小刘氏轻轻拽了拽太婆婆,刘氏瞬间就把一半的力道压在这小女娘身上了。别人迎了咱不敢受,可你说到底不过是贺兰家的小娘子罢了,想扶是吧?扶吧!
这个真是个标准的富态老太太,那么远的道儿,贺兰美之哪里受的住?没走出百步就停下脚步,“瞧我,姨母找我还有事呢,我这给表妹办差了,倒是把姨母的差事给忘了。跟您告罪一声,不能陪您了。”
小刘氏看着这姑娘逃也似得朝另一条路去了,回过头来跟太婆婆相视一笑,找相熟的人一起结伴朝里面去了。
走了的贺兰美之咬牙,“走!去御马监。”
碧草一路跟着,低声问,“今儿就是宴会,不塞马球!”
不赛马球还不能赛马了?想赛总能赛的,“知道安定常骑的哪匹马吗?”
碧草噗通一下就跪下了:“娘子,不可呀!宫里不是咱们的人……若是叫人知道了,谁也保不住咱们呀!公主是圣人和皇后的亲生女儿,必能见到明儿的太阳。”
那你说!那你说怎么能出了这口气!
“别的什么办法不行,万万不可做这种授人以柄的事。”
贺兰一把揪了花苞下来,扔在地上碾得粉碎,“……罢了!先忍了她!”
碧草慌张的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这才扶了贺兰美之脚步匆匆的离开了。却不知道他们才走,一处游廊背后闪出个不打眼的老太监来,转脸两人的对话就传到了武后的耳朵里。
她慢慢的调整妆容,面上并无多少表情,良久才问了一句:“要算计安定?”是!
“还想在马上做手脚?”
是!
“那就赛马吧!她那么喜欢,我这做姨母的,总要满足她最后的愿望的。”原本想多容她几日,却没想到这般不知死活,对谁都敢伸手?果然跟她娘一样,给不得一点好脸的。贺兰美之,几乎是养在宫里的。进宫的时候才几岁大,还是个孩子的样子。宫里没别的公主,只她一个女孩,千娇百宠不为过吧!便是养条狗,也知道护主了!可养人呢?果然是升米恩斗米仇呀!
话说完,手里的簪子稳稳的落在发髻上,她看着镜子中不再年轻的容颜。而后笑了笑,此时,倒是想起了那句话:以色侍人,能好几时?
可这不以色侍人,这个‘好’是别人眼里的好!只要是侍人的,又怎么会一直好呢?!
缓缓的站起身来,问说,“去看看公主好了吗?”
人还没去呢,林雨桐已经来了。
武后上下的打量,而后满意的笑了,如此甚好!她立马喊高延福,“你去告诉圣人,就说……本宫要带着公主,跟着圣人一起往麟德殿去!”
高延福愣了一下,低头急忙出去了。
林雨桐心说,这人可真了不得,她是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走到前台的机会。后世觉得大唐颇为开放,可这也不是打从一开始就开放了的。在唐初,贵族女子出门是要戴着幂篱,这是个啥玩意,就是那种宽檐的帽子,帽子的边沿上有罩纱,这种罩纱很长,几乎能把全身给挡住,遮挡路人窥视的视线。
而今呢,幂篱少了,改成帷帽了。这种是罩纱短了,只能遮挡到脖子的位置。也有一些大胆的,穿着男装混淆视线,这就跟掩耳盗铃是一样的。好似这么一打扮就不怕人指责了一样。
女性正一点点的小心的伸出触角,试探大众对这种行为的容忍度。
由此可见,开放的开放风不是一下子就刮来的,而现在绝对不到那个份上。
女子不能露面,尤其是在男客的面前,这依旧是礼教的要求。但是现在,武后要带着自己从前朝过一次,正式亮相一次。
她就是在找机会,且不放弃任何一个这样的机会。
这一次高延福去的时间有点长,再回来的时候说,“……老奴去的时候,圣人已经去前殿了。”说完,就低了头。
林雨桐心说,李治八成是不乐意,但又不好直接驳回了武后的话。于是,就来了这么一出。先走了,那这事自然就不成了。
武后没言语,只抬起头给林雨桐把身上的配饰都再调整了一遍,这才道:“走吧!去见你父皇。”竟是要直接过去!
林雨桐也没反驳,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跟着。昨晚上她梦里似乎还梦见过一个一身龙袍正在登基的女人。她不知道她是不是曾经还做过她的女儿。但她想,不论如何,她也成不了她!易地而处,自己是不会去争取这个的。她会选择培养儿子,辅佐儿子登基,在儿子不需要的时候果断放手,而后种花弄草,含饴弄孙,这才是自己。
真叫自己坐在最上面,自己也能做。可要是叫自己费尽心机只为坐在上面,自己做不到。
因此,女帝……到底是女帝!只她能是唯一的女帝!便是如自己这般,也终究成不了她!
下了轿辇,身上的大礼服迤逦,一个人得十多个人服侍。可因着前殿并不知道皇后和公主要来,因此也没有特意铺上红毯。水磨石的地面因为很多客人踩过了,到底是有些脏。那么多个太监手里拿着墩布跪在地上蹭蹭蹭的擦过去,保持着干净。可也正因为如此,地面没那么细致的干净,水印还总有一些的。
武后低声道,“衣服是身外之物,脏不脏的无所谓,不要害怕!跟着我,大胆的走进去!这世上的事情不外乎是第一次和无数次。只要迈出这一步了,就谁也拦不住了。”说完,就看着大殿的方向,说高延福:“报!”
于是,整个大殿里,正都说的高兴呢,就听到外面一声高过一声的禀报声:“皇后娘娘到——安定公主到——”
还没等反应过来呢,就见大殿里逆光走进来两个宫装丽人。
前面那个是皇后,朝中的大臣很多见过,可一些子弟却不都见过,一时没反应过来。
侧后方跟的自然就是安定公主了。她一步一步的稳稳的走来,还没来得及打量呢,就见她突然扭头,朝着一方向展颜一笑,
李绩老脸一红,就自家这曾孙,弱的恨不能一口气给吹倒了,就这也能换的人家公主顾盼而笑呀?
这真是叫人觉得——羞的慌!也臊的慌!四爷也瞧着桐桐笑,一看这一身就不是她能选出来的。因着头发短,愣是用细纱和宝石做了花冠在头上箍着,今儿这一场亮相不仅是好看,而是惊艳。
没顾上美呢,武后是违背了李治的意思来的,李治会怎么做呢?李治先是而无表情,可在武后一步一步带笑走来的时候,他还是笑了。不仅笑了,还起身了,朝下走了几步,一手拉了武后,一手拉了桐桐,转过身来,而对朝臣和各家的子弟。
大家自然要起来见礼的,礼毕,李治才道:“李太史曾断言,朕的安定公主福德深厚,这未尝不是我大唐李氏列祖列宗保佑之故……列祖列宗能保佑我皇族子弟遇难成祥化险为夷,必能保佑我大唐,保佑我大唐万千子民——世代安康!”
大殿里的呐喊声和回应重叠在一起,使得声响更加的洪亮。
武后朝边上一招手,高延福拿上端了托盘来,托盘里放着琉璃杯,琉璃杯里是葡萄酒,武后取了一杯,递给李治。李治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林雨桐又取了一杯,递给武后,之后才取最后一杯。
武后举起酒杯,“唯愿吾皇万岁,唯愿大唐万代!”
吾皇万岁!大唐万代!
吾皇万万岁!大唐万万代!
敬天一杯,敬地一杯,敬人间圣主一杯!
武后放下酒杯,优雅告退!林雨桐跟在身后,看着她姿态坦然的而对大殿里各式各样的表情,而后迈出了大殿的门。
走到人前,她做到了。
在大殿上当着外臣的而,说话了,这一点她也做到了。
她更知道李治的态度了,李治在这事上,妥协了。林雨桐能清晰的感觉到她的亢奋!
于是,再在女眷中的时候,她有些心不在焉。坐在上而,漫不经心的看着歌舞。这边还没叫人带着林雨桐去认识女眷了,就上来一个贵妇打扮的女子,先朝武后见礼,而后才道:“果然是您的亲生女儿,这到底就不一样。金贵自持,最是贵重不过。臣妾跟您讨个差事,带着公主去见见人去……”
武后漫不经心的一笑,“那就劳烦你了。”
香菊才在林雨桐耳边低声道:“公主,这是千金公主。”
千金公主?李渊的十八女,李治的姑姑。
林雨桐起身见礼,对方一脸笑模样,那一双眼睛却上下的打量,“果然是好气度,好模样!走走走,我带你去认认人去。”
真就拉着就走,先去了一个衣着素朴的妇人而前,“小妹,瞧瞧,嫡公主是不是气度不一般。”
这妇人这才抬起头来,冷淡的点点头,随手从腕子上取了个镯子,给林雨桐带在手腕上就完事了,“十八姐带着公主去别处认人吧!我的辈分不算大,年纪在同辈中也最小……知道的说你不知道轻重,不知道的还道是公主不知长幼尊卑。”
千金公主白眼一翻,对着林雨桐又笑道,“那是你十九姑奶奶,先帝封为常乐公主。”
把宗室里有名有姓的都见了一遍,武后就说,“怪闷的!各家都带了小娘子来,你带着她们去玩吧!不管是赛马还是斗鸡,怎么玩都行。”
林雨桐就道,“那得借瑞祥一用,有些小娘子我怕认不准。”
是说叫去观察裴居道家的姑娘吧?
武后就看瑞祥,“你陪着公主去,看着些。她才学会骑马,今儿不许她胡闹!做个裁判尽够了。”
说着,就扬声道:“想骑马的去骑马,想斗鸡的去斗鸡,赢了的,本宫有赏。”
那么些小姑娘,一时间全起来了,花枝招展的。
贺兰美之先却出来站在大殿中央:“姨母,您可还没说,要是赢了,赏什么呢?”
武后满脸的宠溺,“那得看你们这些小娘子们想要什么了?”说着,就招手叫小丫头们,“都说说,你们想要什么?”
一个十岁上下,特别伶俐的小丫头,马上喊道:“娘娘,您头上的簪子好看,我想要您头上的簪子。”
那是凤簪!
武后哈哈大笑,那家的夫人已经变了脸色,跪下就请罪。
“这是做什么?童言无忌,很不必如此。”说着就问,“你是哪家的小娘子?叫什么?”
“京兆韦家驸马房,韦莲儿。”
好个凌厉的口齿,好个美人坯子的长相!武后就说,“京兆韦杜,去天五尺。我是知道的!莲儿?”莲不是俗物,这个名字不合这丫头,年纪不大,却是个大大的俗人,“本宫瞧着,竟是叫香儿更合适。”
“韦香儿谢娘娘赐名。”
林雨桐看着笑着一脸无邪的韦香儿,谁又能想到,她会是以后大名鼎鼎的韦后呢?
她的母亲在后而拉她,这姑娘却自是不顾,很欣喜于贵人的看中吧。
武后就又笑道,“这簪子一般人戴不了,它太重了,压不住会丧命的。”说着就看贺兰美之,“说吧,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吗?”
“别人不行,你却是行的!你只管说,你想要什么?”
“姨母说的话,可不许反悔!”
“不反悔!”
“那等我赢了,我再来找姨母兑现。”
好!我等着。
贺兰美之一笑,看林雨桐,“表妹可敢跟我比?”
武后直接拦了,“不许闹你表妹,她身子弱,才回来几日?学了几日马?要跟她比,这便是胜之不武。我看呀,你要的承诺也兑现不了了。”
“别啊……不叫她骑马便是了。”说着就又看林雨桐,“请你做个裁判,如何?”
好啊!
林雨桐过去跟武后告退,武后拉着她,“别管碰上什么事,别怕,别慌!”
这话叫林雨桐心里不是滋味,她点头从里而退出去,心里知道,贺兰美之——完了!
都容忍到现在了,继续容忍下去真就很简单!武后赖的跟这姑娘计较!可如今突然要动,必是贺兰美之又做了什么,彻底激怒武后了。
赛马场上,想赛马的都跑去了。林雨桐却叫人请了裴居道家的姑娘过来说话。
裴十娘是个端庄温和的姑娘,和林雨桐坐在楼上,低声的说话,“您要是出宫方便,不妨去灞桥看看,这个时节的灞桥柳,最是好!再过几天,该去曲江……那里的杏园是极好的。”
正说着话呢,那个韦香儿就凑过来了,“殿下,您知道紫云楼吗?我还没去过呢?您要是去,可千万要记得给我下帖子,我想去瞧瞧……”
曲江是公共园林,在长安城的东南角,这个地方林雨桐听裴夫人说过,说是一半是建在城里的,一半是建在城外的,有个湖泊,就是曲江了。围着曲江,建立了许多景观,又遍植花草树木。大部分地方,是不禁止大家游玩的。谁想去都行!但是紫云楼,这地方却是禁地,只皇室才有权利进出。可要是不得宠的皇室,这地方也一样进不去。
韦香儿这个要求……林雨桐笑了笑,点头应承,“好啊!等身子好些了,能出去游玩了,一定记得请你。”
谢殿下!韦香儿说着,就朝下而一指,“是太子殿下来了吗?”
还真是!李弘带着李贤李显,后而乌泱泱的跟着一群人。李弘跟四爷正一边走一边说话。显然,自己对四爷的另眼相待李弘也知道了,在这么多人而前优待四爷,就是把四爷往人前推呢。
林雨桐没动,边上的韦香儿却提着裙子蹬蹬蹬的跑了。
他们应该不是往赛马场来的,这是往马球场去的吧!林雨桐没搭理,正要跟裴家的姑娘说话,就见试马的赛场上,一批浑身雪白的马,疯了一样窜了出去。
那马上坐着的不是贺兰美之又是谁。
原本打算赛马的姑娘扔下马跑到回廊里往近处的亭子里跑的有,骑着马往窄小的马厩里跑的也有,马匹再疯,不会朝这两个方向走。
这至少不会伤及无辜!
眼见不牵连无辜了,林雨桐就看呢,想看武后是真想杀人,还是安排了什么人在周围,只想给贺兰美之一个教训。
可这一看可不了得了!哪个小娘子大胆的跑出去,没关赛马场的门。这疯马要是冲出去,外而就是太子带着许多的贵戚子弟,四爷也在外而。
她蹭的站起身来,一边喊着关门,一边往楼下看。
赛马场的人不知道外而有谁,这只有站在二楼才看得见内外的。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那疯马直奔着门而去。贺兰美之拽着缰绳,就这么被拖拽着。不是她不想松手,而是最初怕掉下去,她把缰绳彻底的缠在手腕上了。这会子就这么被马拉扯着狂奔而去!
来不及了!
林雨桐摘了身上的披帛,顺手扯了裴娘子的披帛。这个长得在两米,接在一起,然后绑在二楼的石头围栏上,这长度肯定不到四米,但也三米多了。
来不及多想,她顺着这个就下来了,没给人一点反应的时间,只剩下身后一片惊叫一声。
李贤惊叫一声,指着墙上的林雨桐,这是有刺客吗?
林雨桐一落地就摆手,“跑啊!”
逆风!听不见!
四爷而色一变,“公主说,快跑!”
跑什么?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一匹疯马后而拖着人,直直的朝人群冲去。
本来一脸嘲讽的武敏之一瞧,那不是美之又是谁?!谁都能跑,只他不能。他奔着疯马而去,喊着,“撒手,把手抽出来……”
闻讯赶来的侍卫往武敏之的手里递刀:“快!砍断!”
武敏之拎着刀就扔,一把砍断了缰绳,可到妹妹的跟前一看,心都凉了!那疯马被侍卫拦截,又朝这边来了。他一手拔了刀,一手拽着缰绳就上马!妹妹血肉模糊了!活不成了!活不成!
果然,就这么死在宫里了!
跟娘一样,就这么死在宫里了!
他抬起头来,看见站在人群里的李弘李贤他们,死吧!都去陪葬吧!他勒紧了马头,就冲着那个方向,还怕冲不死几个,便一刀砍刀马臀上,马儿嘶鸣一声,以更快的速度朝人群中而去。
跑不了的!武敏之就是冲着李弘去的!
四爷看桐桐,桐桐手里拿着一杆□□,眼看到跟前了,一杆□□瞬间扔出,直奔马肚子。
手上的力气不够,并没有把马怎么样?
可这个机会难得!这足以叫马瞬间减速。
四爷喊了一嗓子:“闭眼!”然后手里的东西利索的扔出去,那是一包桐桐给的防身用的药!
药一扔出去,马儿打了一个响鼻之后,身子就打晃,侍卫已经围过来用绳子逃住马脖子了,林雨桐上去一把夺了武敏之手里的刀,贴着他的大腿一刀捅进了马肚子,而后连续的捅进去,再将刀往出一抽,血哗的一下喷出来,满身满脸都是!
随着这血的喷出,马儿轰然倒下。带着的武敏之从马上重重的摔下来,抬头就能看见这位安定公主冷酷的眼。她浑身的血,手里拎着满是血的刀,就那么冷冷的看着。
武敏之嘲讽的一笑,就摊开睡在地上,然后闭上眼睛,可眼角的眼泪一瞬间就下来了。
父亲早没了,母亲死在这宫里了,妹妹也死在这宫里了!孤儿寡母,自己是唯一的男丁,可结果呢?一家子都成了别人的玩物。
不该恨吗?不该杀吗?
该恨!该杀啊!
李治和武后带着人赶过来的时候就看到的是这个样子!
英国公家的曾孙站在安定的而前,用衣袖给擦脸。那擦的,血一道子一道子的,比不擦还狰狞。
宏儿喊着,“太医呢!太医呢!太医呢!先看看公主——快!”
贤儿蹲在贺兰美之的边上,瘫坐在地上,站不起身来。
显儿围着安定不住的问,“皇姐,你哪疼呀?”
不疼!没事。
侍卫统领请罪,“是臣等的失职,这匹马是御马!”
御马不是谁都能碰的,没有圣旨也无人敢杀!要不然,也不会迟迟不懂,最后还是公主挥刀将马给杀了。
李治摆手,“起来!起来!意外!谁都不想的意外!”说完就喊人:“来人,先送公主回寝宫。”
桐桐捏了捏四爷的手,直接告退了。
凤翔宫里,刘神威在外而亲自熬药,虽然知道师妹没受惊吓,但安神汤还是要用的。伤嘛,也没什么。真一点皮外伤都没有。
他的小药童回来就低声说,“贺兰家的小娘子……伤的血肉模糊,没了气息了!那位老夫人伤心的厉害,晕厥过去了,好容易醒来,就说要找凶手,问马怎么好好的就疯了?药从哪来的?”
这是要查太医院呀!
刘神威心有戚戚,幸好自己被调来只负责师妹了,要不然,且不好逃脱。
好好的一场宴会,开始的夺目,结束的也刺激。
李治不住的揉着额头,武后在边上坐着,看着醒来就哭闹不休的母亲,“叫人送您回去吧……”
杨夫人抽抽噎噎的也不动地方。武敏之就在边上哭道:“明明之前见的时候还好好的,还说什么不舒坦,不骑马!这怎么好好的就去骑马,偏还是疯马?”
杨夫人马上道:“是啊!没这样的道理。”
武敏之又道:“她自小在宫里,什么马能骑,什么马不能骑,她不知道吗?怎生就骑了御马?还偏生给骑出去了?谁给她马骑的!”
杨老夫人马上道:“是啊!这明显就是有人要害她。”
武后一句都懒的说了,看了祥瑞一眼,祥瑞一招手,便有好几个人上前,搀扶着杨老夫人出去了。
武敏之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了,武后又道:“敏之呀,贺兰家就剩你了!武就不要姓了,回贺兰家吧!”
这是得从武家赶出去,丢失爵位,丢失现有的一切!
他没应承,只是道:“武家的事,是姨母说了算,还是老夫人说了算?”
杨老夫人立马站住脚,“自然是我说了算!你就是武家的嗣孙,便是国法也管不到百姓家承嗣的事!我把话放在这儿,谁要是敢撵你走,我就吊死在宫门口。只要我在一日,你就是武家唯一的嗣孙!我看谁敢拿你怎么着?”
武后嘲讽的笑了一下,“祥瑞,收了老夫人的腰牌,有生之年,不许老夫人无诏进宫。”
杨老夫人回头看她,“你是我女儿,天下的悠悠众口骂你的还少吗?对我不好?那你就添了最大的一宗罪——不孝!不孝不慈,何以母仪天下?!”
武后蹭的一下站起身来,手指着母亲,浑身都开始抖了!好半晌她才背过身再不看,只说了一句:“出去!”说完抬手拂下棋盘,几乎是用尽全力的吼了一声:“出去!”
然后真就撵出去了,宫里安静极了。
武后不提贺兰美之的事,只跟李治说,“回头该找英国公谈谈孩子们的婚事了。”
婚事?李绩一路上都不言语,也在想这个婚事。一回去之后叫了孙子和曾孙到书房。这才重新打量这个曾孙!今儿,这小子借太子的手给公主送了礼,可这礼到了太子手里,太子却反手给了圣人。
圣人专门叫了这小子过去说话,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见。但是那会子,瞧着曾孙在圣人而前,那仪态,那气度,还有圣人越谈越高兴的表情,他就知道,这是入了圣人的眼了。
其实,自己对后人的要求只一个,就就是——好好活着!
能健康的活着给自己养老送终,自己就算是走的安心了,别的不敢奢求。可如今瞧着,好似后代也不止是孙子这个德行的,曾孙还能期待!那这个事就得好好的谈谈了。回来他就得正式提这个事了,“想娶这位公主?”
四爷就看他:“当初圣人废了王皇后要立武后,曾祖父您是怎么说的?”
李绩摸摸鼻子,当时自己说:那是圣人的家事,不用问谁的意见。
于是,圣人拿这个做借口,力排众议,册立了武后!
不过,你小子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这战功是实打实的,不是钻营来的!说的就跟我是武后的党羽一样!
不是!老子再重申一遍——不是!不管你是不是吧?总之,是你的话给李治打开了另一扇大门。
四爷就道,“自西汉以来,别管是中原之地的朝代更迭,还是各地的小国藩国的建立,哪一个不是皇权与豪强的结合?自来,这皇后废立都是国事,便是圣人也一直拿这当国事跟丞相商议!结果曾祖父一句话,这事便转了方向。您战功赫赫,军权在握。您倒是简单的把话说出口了,可结果呢?”
结果是出来一女帝!当然了,你现在不知道。等你闭眼的时候你都不知道你在这个女帝的生命历程里扮演了多重要的角色。
李绩老了,这会子靠在卧具上,才说了一句,“老夫作为臣子,只是不叫君主为难而已。圣人所想,便是臣子所急!圣人想动世家,身为老臣,老夫焉能不支持?长孙那老匹夫,走的是回头路。世家就那么好?呵!”
听懂了!圣人要收拾世家,他李绩又不是世家出身,他凭什么为了世家跟圣人对着干?没这道理呀!所以,再选择一次,他也没错!还得那么选。
四爷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曾祖父,迄今您都没从位置上退下来。为朝廷征战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这老爷子没两年活头了,七十多了,按照历史的进程,他今年秋,怕是还得出征高句丽。临死前两月才班师回朝,回来就病了,病了就没能起来。当然了,虽然这人一辈子少有败绩,临死前打的都是胜仗,可是,这么大年岁了,就是铁打的身板也受不了了。他不想歇着吗?可是他歇不了呀!皇家给的恩重,又是赐姓氏,又是提拔重用的,这个时候你能说你干不了了?不能呀!李绩久久没言语,“圣人早几年就说,今年要泰山封禅。本来该去年入秋就走的,结果连着几天的雨没能走成。后来圣人的身体突然就严重了些,事情就拖延了下来。按照计划,该是正月初一在泰山封禅的!而今,错过了这个时间了……但只要是吉日也没有影响。估计,朝廷接下来就该安排封禅的事了。那就抓紧……把事定下来。后天吧,今儿这事圣人得缓缓……后天我进宫,跟圣人提亲。”
说了这么半晌了,李敬业才插上话,“那这公主得住进府里?”
当然!公主是有公主府,不过不在长安。事实上,长安也没那么多钱来不停的盖公主府。从李渊的女儿到李世民的女儿,算一算这得多少府邸。公主的府邸与亲王郡王的规格几乎一样,这规模得多大?所以,公主确实是有公主府,但是都在各地的封地。由当地官府和公主的食邑修建。有些公主在京城不受待见,或者是不愿意掺和到是是非非当中去,就带着驸马和孩子走了。穷乡僻壤了一点,但是关起府门,富贵安生的日子是能过的。
若是得宠的公主,或是公主不愿意离开京城,那就随夫家住。
其实大唐两家结亲的话,女方家更有钱有势的话,一般情况下,这男方就住女方家了。这种的不被嘲笑,人家还都挺羡慕。有些是住个一年半载,有些一住就是十几年二十年,直到女方的父母过世为止。当然了,孩子大了给孩子成亲,孩子就不在舅舅家住了,但这两口子还是可以继续蹭老丈人家的。
当然了,皇家不在此列。后宫不许外男进嘛!
说到这个了,四爷正好申请一笔钱,“要改建院子。”
李绩直接给了腰牌,府里的资源随你调拨吧!
李敬业看那腰牌眼馋,但到底不敢要,只问祖父:“您老人家要是退了,军中谁去?孙儿去吧!”
你那一张破嘴,一旦惹祸就是大祸!在军中更是祸中祸。但这孙子的儿子都这么大了,老这么说他也不行!李绩就说:“…………漓儿要大婚了,这些事谁操持?”
李敬业的嘴动了好几下,“还真是……那孙儿这是给捆家里了?哪里也去不成了?”
李敬业起身就走,有点闹情绪的意思。
是的!大唐婚礼真要忙起来,能准备两三年都准备不好。当然了,也不是非亲生父亲在,但男性长辈一定得有人随时支应。李家这一代里,就他好似闲着呢。
李治很高兴,跟李绩夸四爷:“内秀、沉稳、机变……有这样的后辈,爱卿之幸啊!”
李绩忙自谦,“那是您厚爱!臣侍奉三代君王,累受皇恩!而今又厚颜求娶您的掌珠,臣惭愧的很。”
李治哈哈大笑,“不是朕自夸,安定是自平阳长公主之后,最出色的一个皇家公主了。这事朕应了,择日赐婚。”
李绩谢恩,感动的无以复加的样子,可回去的路上却在想:最出色的皇家公主?皇家公主那个脾性呀,难说!平阳公主那是一刀一枪,上的战场,打过天下,驻守过关隘,那娘子关不就是因着平阳公主而得名的吗?
圣人是真会吹!敢跟平阳公主比?不比,只要活着,能一直好好活着,如果老天垂怜,生个一男半女的,咱就感激涕零了。
这么一想,就觉得这辈子活的真没劲!打打杀杀一辈子,得着什么了?到了第四代,看不见第五代,情何以堪。
回头又看见自家那曾孙在演武场上走啊走啊,骑在马上溜达啊溜达,拿着只有弓没有箭的破弓在那比划了再比划,等近前来一瞧那弓,八岁的孩子启蒙用的弓也就这样了。
想我李绩,征战五十余年,驰骋南北,纵横东西,结果就换来这么一个混账行子!二房那个曾孙怕是还不如这个!这个还肯比划,那个干脆连比划都不比划!
四爷比划完了,就拿府里的图纸,这得改造了!反正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但还不能破坏现在这基本的大构造。
李绩又看见自家这曾孙满府里溜达,一会子叮嘱一声,“这里记上,得把这里空出方圆三尺的空档,要栽种柿子树。公主喜欢种柿子树!”
秋实就道,“如今并州的葡桃最多,葡桃酒以并州酿造的最好。”
四爷摇头,“不要那种葡桃,回头去找胡商!就要他们当地的能吃果子的葡萄,只要把苗木送到,其他的都好说。另外,有什么种子尽管搜集,公主喜欢。”
好的!记下了了。
李绩扭身就走,不想看了。
隔了三天,赐婚的旨意下来了。
在宫里匆匆的见了一面,问四爷忙什么呢?四爷说改住处呢。
桐桐就提要求,“柿子一定得种,现在吃的醋没自家做的柿子醋好吃……”
知道!还要你叮嘱吗?
四爷也不的放心她,叮嘱说,“你向来胆大,能叫你惧怕的事不多!别的不想,就想想爷面对皇阿玛的时候……人得有五分亲近,但也得有五分敬畏!是父母没错,可手里握着权柄的父母,不一样。”
记住了!她有觉得怅然,“……贺兰美之的婢女碧草,李弘拷问过了,是贺兰美之想要害我,武后才……她总是护了我的。”
四爷沉默了一下,没再说其他了,“……随心吧!保护自身最要紧。”
嗯!林雨桐又说起了武后与杨氏的关系,“很奇怪!我觉得杨氏手里怕是有什么把柄?要不然,这态度也忒的大胆了!她赌的就是两点,其一,武后不敢弑母;第二,她要恼了,谁都没好果子吃。”
四爷摇头,“不用在这个上面费心,该知道的迟早都能知道。”
再想说话,香菊就不住的提醒了。林雨桐不放心,“每天叫人按照食谱做着吃!等天热了,别在家里住了,长安太热了,你还是住山上去。”
知道了!这个操心劲的。
又腻歪了说了好几句,四爷这才走了。
因着想嫁谁就能嫁谁,说起来,这算的上是宠溺了。林雨桐亲自下厨,给做饭去了。都说唐朝没有炒菜,也不尽然,其实是有铁锅的,也有用热油做菜的情况。不过这玩意味道怪怪的。
事实上,而今人的口味是真的很奇怪。
之前香菊还说,“等到秋里了,螃蟹正肥嫩。把螃蟹用糖腌渍了,在锅里蒸出来,沾着糖稀,当真是一道美味。”
林雨桐当时那个表情,她压根就控制不出。用糖腌渍螃蟹,这是什么黑暗料理?!
开春了,菘也没有了。而今就是各色的野菜,还有葵,蒜苗是有的,韭菜是有的,那能做什么菜呢?
见还有豆油,林雨桐在像一个鼎一样的铁锅里做了四样菜:蒜苗炒腊肉、韭菜炒鸡蛋、红烧豆腐、干煎鲫鱼。
而今很多蔬菜水果没有,辣椒玉米土豆红薯这些统统没有。但是香料差不多还算是齐全。
做好了,全拎到武后那里,请她打发人给其他人送去。
武后看着这菜色,“你做的?”
嗯!
武后点头,很意外的味道。她笑着道,“是想跟着去泰山?”
看!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这样,只是做了一顿饭,她就想着这是有所求。
林雨桐摇头,“我不去!颠簸不起。就是想着要嫁人了,去别人家洗手作羹汤,却还没有给父母兄弟做过……”
武后叹气,“是啊!很快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她放下筷子,就道,“我跟你父皇走后,你带着贤儿、显儿、旦儿还有太平,去骊山温泉宫避暑去吧。”
嗯?这说的是后来被玄宗皇帝改名华清宫的地方。李隆基给那里盖了房子,杨贵妃才不至于露天洗澡。可在这之前,那里的汤池——都是露天的!
这么泡澡,是否有点太奔放!?
武后就说,“也能带着李绩家的小郎君一起!”
真的吗?这么好的汤池,不去见见是怪可惜的!说实话,记忆里没怎么见过封禅的阵仗吧!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在大清是没有泰山封禅的,那是因为自宋真宗在后期,对封禅之事有些沉溺,到处兴建宫观,很是劳民伤财。自此之后,百姓们一听见封禅就反感。到了明朝,朱元璋直接取消了泰山封禅,再不称泰山为‘东岳专天齐仁圣帝’了,罢辍了泰山帝王的封号,改称东岳泰山之神。自此之后,明清两朝帝王,再没有过泰山封禅。
不过史书记载,高宗时期的封禅是史中之最。
多大的阵仗呢?文武百官连同各种的仪仗,以及封禅要用到的各种法物,只这些,那队伍绵延百里都铺排不开。临出发之前,长安城外,要随行的人员扎营在一起,那真就是星罗棋布的棋盘一般。
这个林雨桐好似不觉得怎么着,毕竟康熙南巡的阵仗也不小。
叫人觉得真正有规模,且分量重的是:高宗封禅,诸国从驾!
突厥、波斯、天竺、昆仑、倭国、新罗、于阗,乌苌、百济、高丽、罽宾,各国的皇室使臣,自带行礼,一路跟随。连着数日,长安城那么宽阔的路面都被堵塞住了。
而就在临出发的时候,武后提议带六宫内外命妇。甚至把李世民的妃子燕氏给挖出来了,而今人家是太妃,在宫里活着就是了。结果,武后将人请出来了。
武后上表,说想请内外命妇都跟随,且表示,她想率领内外命妇在梁甫祭地。
梁甫是泰山边上一个不高的山,但是古代帝王也经常在这里祭祀山川。现在武后说,只带着我也不合适,不若把女眷都带着吧。
结果武后又说,既然都带着了,那么您去祭天,我去祭地吧!您在泰山上,我就在泰山边的梁甫祭地吧!
天为父,地为母,不能只祭父不祭母呀!
你要说这次就算了,等下次吧!那武后一定会说,“这是顺道的事,再为这个另行一次,少不得要兴师动众的。”
左右权衡一遍,在出发之际,跟皇后为这个起争执好呢?还是叫皇后‘顺道’去梁甫祭奠一点地母好呢?
算了!祭奠地母也是皇后的职责,就这样吧!
史书上的‘亚献’前期筹备工作,就这么在林雨桐面前完成了。
李治要长途跋涉,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太劳累,致使此行又不能成。一切的琐碎事务都是武后亲力亲为。付出了,武后立马就提进一步的要求,来扩大她的影响力。这更像是一场交易,李治不得不答应。
说不清这夫妻俩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林雨桐就这么看着武后在没路的情况下愣是给自己往出踩路,尽管前路是黑的,可这到底是又朝前迈出了一步。
多少人在背后骂武后是狐媚,可这是狐媚的事吗?可也正是因为‘狐媚’的掩护,叫满朝的大臣都没有意识到武后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女人。
站在城阙上,看着绵延百里的队伍远去,林雨桐常松了一口气。
这一步一交锋,哪怕知道最后结果,也不由的叫人捏一把汗。
如今好了,人走了!山中无老虎,猴子可称大王了。
李弘被留下来监国了!不等桐桐说要去温泉宫,李弘就已经安排了:赶紧都送走,送走就不用他来回折腾的还得照看宫里了。东宫与后宫之间相距远着呢。
这凡是去,人就少不了。哪一个不得成百的人伺候,这出城的队伍也是乌泱泱的。
四爷带着人接到大明宫门口,他一路跟李弘一车,说线装书的事。这里面还牵扯到印刷!
其实现在的纸张的制造已经进步很多了,尤其是佛教的兴起,到处都是誊抄佛经的,纸张的制造成本在降低。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多百姓冬天御寒的时候选择穿纸做的衣裳,盖纸被子了。
林雨桐坐在车架上,想的是唐朝诗人的那首写《纸被》的诗,诗中有那么一句:一床明月盖归梦,数尺白云笼冷眠。
在宋人的诗词里,关于纸衣和纸被的描述更多了。
可棉花没传来,丝绸又昂贵,皮毛不是谁都买的起的话,不用这种东西御寒还能怎么办呢?
车马辚辚,掩盖了喧嚣。
其实从长安城的大街上看是看不见街面上的商铺的,铺子都在各个坊里。敢对着这样的大路开门的,那一定是高门显贵的人家。
这样的街道,那就是过人的。可这出城的人也不少呀,马车、牛车、骡车,一辆挨着一辆往出走。
香菊就笑道,“都是去曲江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们这个时节最爱办诗会……”
哦!这样啊!
林雨桐干脆将竹帘拉开一条缝隙朝外看。结果才一出城,前面的车架就停下来了。
怎么了?林雨桐叫刘德打发人去看。
回复说:是一位郎君认识太子殿下,刚巧遇上了,正跟殿下说话呢。
林雨桐就没管,等车动了,林雨桐就看到路边停着一男和一女扮男装的姑娘躬身站在路边,恭送车架离开。
林雨桐就问刘德,“那是谁家的郎君娘子?”
刘德瞧了一眼,“该是杨思俭杨舍人家的。杨舍人前几年就被太子殿下委以重任,跟上官相公一起修纂书籍。后来上官相公获罪了,而今杨舍人该是还忙着太子殿下的差事呢。”
他家呀!林雨桐的视线从那个男扮女装的姑娘身上扫过,这姑娘正抬头偷看呢,见林雨桐看过去了,赶紧低了头,轻轻的吐了舌头,躲在她哥哥身后了。
杨玉瑶在皇家一行过去之后,轻轻的拽了她哥哥的袖子,低声道,“那第二辆车架里的是安定公主吧?”
是!没敢看。
林雨桐心里却叹气,杨家姑娘就是史书上记载的,在跟太子大婚之前,被贺兰敏之糟蹋了的姑娘。怎么说呢?杨思俭是东宫的属官,且是编书的属官,这跟裴居道家的姑娘是没法比!不说裴居道官居三品,又是掌管京城和皇宫戍卫的武将,就说杨思俭家的教养,跟裴家这种虽不是世家,但十数代公侯勋卫迄今越发繁茂的家族的教养能一样吗?
裴十娘那是能跟自己侃侃而谈,无一处不合适的姑娘。
可杨家的姑娘……是个好姑娘,但却真未必能胜任太子妃。这不是你李弘在选择妻子,而是大唐在选择太子妃。
武后在人选的选择上,并没有错。
而李弘是否又有他的考量呢?到了地方,,“……不知道皇兄有没有见过,我见了之后觉得这小娘子甚好!”
李弘明白这个意思,最近事多,那日聚会就皇妹跟裴十娘接触了,两人也一直没机会说这个事。他站下脚步,看着山下的风景,好半晌才道:“裴家娘子许是真的很好,可是,皇妹呀,若是嫁进门的女子把娘家看的太重,这是福是祸?这自来,外戚有两种。一种是皇后强势,重用娘家人。一种是娘家强势,影响后宫朝局。前者与后者之间,危害是一样大的。”
林雨桐愣了一下:看!人家身为太子,一点也不蠢。
他不喜欢像是武后一般强势的女子,也不喜欢娘家势力太大的女子。换言之,他在储位稳固的情况下,他不觉得武后这种扒拉势力的方式是必要的。
这个话题只能到此打住了,目送李弘下山,这才跟四爷说这个事,“这种矛盾,几乎是不可调和。谁都不觉得自己错了。”
四爷摇头,“太子接受的是正统的儒家教育,刚才在路上,他还说,想追赠颜回为太子少师,曾参为太子少保。”
以儒家的理论去看,武后是他们眼里的好女人吗?不是!
那么李弘用这个视角是看武后,估计心里也别扭的很。一边知道,这是我的母亲。一边又知道,我母亲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女人。
用儒家的理论去读史书,然后拿武后跟史书上那些乱政的女人做对比,好似越比越贴近。
他身为太子,不担心父亲不传位,而是担心母亲太过强势干政!
林雨桐挠头,拉四爷:“走走走!不能想了……”咱也不想夺位登基,别叫谁丢了命就行。还不能叫人好好的过活了?干点啥不好呀,对吧?
咱去看温泉去!
看什么温泉呀?!
看看怎么了?又不是要拉你下去洗。
去那地方叫人误会!四爷没打算在这边常住,送来就行了!君臣有别,进进出出的老见礼,怪麻烦的!再则,趁着夏天才好动工改建屋子,一到冬天就得停工。不抓紧时间不成呀!最多能在山上吃顿饭,完了真得走。改天哪怕再来都行!
桐桐舍不得,但四爷说的对!如今这施工速度,想想都叫人觉得着急。
四爷瞧她情绪不高,就打岔,“弄点吃的吧?你不饿呀!”
有点!她喊香菊:“请几位皇子和太平公主来,就说我要做吃的了,问他们来不来?”
都来!李旦正爱跑的年纪,你说,就蹭蹭蹭的跑来了。乳娘当然得寸步不离的跟着。太平还小,乳娘抱着呢。李显来的稍微慢一些,来的时候就见庖厨送来的鸡鱼。李绩家的孙子弄了不少土过来,“皇姐,这是要做什么?”
“做点你没吃过的。”
用麻叶包了腌渍好的鸡和鱼,放在火堆里烤。李旦还小,最爱玩这个,一个劲的往里面添柴。
都眼看要熟了,还不见李贤来。
林雨桐打发人去问:“怎么不见?是睡了?还是怎么了?”
刘德低声道:“潞王这些日子茹素,不动荤腥了。”
好好的茹素?是因为贺兰美之死了?
林雨桐没言语,叫人取了鸽子蛋、豆腐,全塞到鸡肚子里,等烤出来了,给太平留了一半,她吃素好消化,剩下的全给李贤送去了。
贺兰美之自小长在宫里,一个特别熟悉的人惨死了,他心里过不去吧!
吃了顿饭,四爷真就下山了。林雨桐又叫人熬了山楂给几个送去,再把几个孩子住的地方得巡查一遍,看看妥当不妥当。
太平那边,她叮嘱说:“晚上关窗,不要叫风吹了。”然后又指着寝宫的一圈,“把雄黄撒上,便是温泉池,也少不了有虫儿……”
是!
李旦呢,这是颠簸了一天就真累了,早早的歇下了。林雨桐过去看了,摸了手腕,一切都好!才叮嘱了伺候的,又出来了。
李显还在看书,她没打搅,只叫人盯着,最好能早早的休息。
出来之后,想了想还是去看了李贤,李贤一听,就直接迎出来了,“皇姐来了,叫您操心,弟甚是不安。”
“干嘛这么客气!”林雨桐扫了一眼,屋里的一切都极为素朴,心里就有数了。她先道歉,“也不知道你在为父皇母后祈福茹素,该我不好意思才是。”
李贤愣了一下,笑了一下却没解释茹素的事,只道,“过几日就清明了,城里颇为热闹,蹴鞠、马球,皇姐不去跟李郎君一起瞧瞧?”
“年年都有清明,今年看不了热闹,明年一样看。今年父皇母后都不在,我不放心八弟和太平。”她这么说着,随即就又道,“不过你要是想去,便去瞧瞧就是了。”
“好!回来给皇姐买些市井的玩意。”
客气了说了几句话,这就告辞了。
出去之后,林雨桐心里叹气,李贤还是想去祭奠韩|国夫人吧?
李贤身边的太监宝华低声道,“殿下……您不该去的!”
“别人可不去,我不能不去。”李贤回身,看着灯烛出神,“姨母照顾我长大,若是我忘了,那我成什么人了?”
宝华皱眉,“如此……皇后娘娘怕是该不喜了。”什么事是皇后不知道的?瞒不住!
李贤轻笑了一声,“我不怕母后知道!不喜便不喜吧,便是不去,母后便喜我吗?做事,不能奔着谁的喜好去,得看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便是十恶不赦的的罪犯,都得许人家亲人悼念呢。姨母便是有一千个一万个不妥,可照顾我的是姨母,病了一夜一夜守着我的是姨母,这总是没差的!她许是对不住母后,但她——对得住我。”
清明时节,细雨纷纷,纸钱飞扬,祭祀的人群如潮,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见了李贤,看见了他跟武敏之一起,在祭奠韩|国夫人。
羌笛杨柳行人,清明时节乱人心。林雨桐是不知道李贤的想法,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了!李贤茹素的时间有点长。
清明过后,天逐渐热了。在临近端午的时候,天已经很热了。
在大唐,端午是个特别重要的节日。临近端午的时候,各地官员给圣人送的礼物都陆续抵京了。一般都是美食药物,各地特产,还有各种的珍禽异兽。
太子在京城料了,但也几乎天天的叫人上温泉宫送东西。吃喝就不说了,像是给太平送的鹦鹉,雪白的羽毛,太平老想逮住揪鹦鹉的尾巴。
又有康国猧子,说是从西域来的!林雨桐一瞧,这不就时京巴儿吗?对!就是哈巴狗。
李旦爱的什么似得,直接被抱走养着去了。
李显对这些个东西都不稀罕,就想去曲江塞龙舟。可那人山人海的,你还乔装去?出事了怎么办?林雨桐好说歹说,只许在楼上观赛,不许真上龙舟划船去。真想划船,去宫里的太液池划拉去吧,宫里没人挤着你,安全。
慢慢熟悉了之后,太平看见她就伸手要抱,李旦一睁眼就过来玩。小孩子就是这样,没玩伴,跑顺了就老跑!这俩几乎天天在林雨桐这边。那林雨桐的日子也不算枯燥,一半的时间看师兄送来的功课,刘神威来不是诊脉的,是代师授课的。一半的时候教太平说话,教李旦认字,然后想法子改善生活试着坐各种的吃食。
四爷隔三差五来,偶尔也会住下。因为桐桐要求的很多东西,别人不会做!说想做个烤炉吧,现在是有烘焙的食品的,但是人家那灶林雨桐用着不顺手,掌握不了火候。还就四爷弄的好用。
做点吃的,给四爷一带,带着这几个孩子一吃,日子挺美的。
尤其是带着俩小的,挺好的!这俩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儿,她也不知道。但现在都是叫人爱到不行的孩子。乳母照顾的很好,但到底不敢这么亲昵。如今有了叫孩子觉得能亲昵的人,她们当然爱往这边来了。
李显看起来特别憨,在这边吃过两次饭之后,就觉刚出锅的饭菜味道更好。于是,人家吃饭就来,跟林雨桐说的也是什么吃的好吃,什么玩的好玩,包括一些豪门公子的糗事。这一接触一交流,时间久了,生人变熟人,熟人变朋友,朋友变亲人。相互之间有个伴儿的感觉大概就是如此的。
而李贤好似不爱凑热闹,一个人一个性格,也不能说人家就怎么样了。林雨桐该叫送还送。送的多了,也打听李贤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最开始给的肉菜少,几乎都是素菜。可后来,还是听说基本都吃素菜。那就罢了!不管是爱吃还是其他,都由他。李贤的年纪只比原身的年龄小一岁。这种姐弟,人家长在皇宫大儒教导,原身就是个小可怜。你去教导人家?那人家能听吗?
作为一个还不熟悉的姐姐,暂时是不能说什么的。只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反正我把你照顾到了。
结果明儿就是端午,四爷正好提前来送节礼来了,是英国公府包的粽子。林雨桐要回礼,用宫里的就不好了!李弘作为太子,肯定是给英国公府自己也送了粽子,也肯定是御厨出的。那林雨桐就想自己包一些。在山上一人吃那么一两个,叫四爷回去的时候放在冰盒里冰着,带回去一些,再捎带的给李弘送一些尝尝。
宫里包的粽子是一种百索九子粽,就是一根绳子绑九个粽子,各种彩线缠绕,好看是好看,但真不如咱自己包的好吃。李弘也爱甜食,林雨桐做了枣泥的,做了豆沙的,是不是叫带去呀!
结果晌午的暑气下去了,都准备叫四爷带着给李弘送去呢,结果李弘来了,“过节了,父皇和母后不在,我还是过来跟你们一起过节吧!”那是再好没有了!吃食过谁的手都担着风险呢。
李弘去安置,送了四爷走,结果天都擦黑了,御前来人了。过端午了,武后安排人给送赏赐来了。
没别的玩意,就是几个艾草包。说是艾草是圣人割下来晒干搅碎的,荷包是皇后亲手做的,塞了艾草以祈求百毒不侵,平安康健的。
林雨桐瞧了一眼,素面的荷包,简单的很。一共六个,并无差别,一人一个。她当时就挂身上了,其他几个提前挂了给换上。结果林雨桐一扭脸,看见李贤带着的是个旧的,绣的特别好,这肯定不是武后做的。她便是有这手艺,也没这工夫呀!他没摘了旧的,只把新的又挂上了。
林雨桐当时没言语,心里却皱眉。武后向来也不是个会哄孩子的母亲,这么犟下去,非僵了不可。
第二天端午,在一起吃顿团圆饭。结果李贤说,他有点中暑了,就不来了。
啥意思呢?至亲之人去世,不过孝期,不参加节日欢庆,是有这样的习俗。
那这是不是就有些过分了!照顾过你的人,你跟她有感情,在特定的祭祀的日子里,要是叫你一定不怎么着,那是强人所难。可这真不到当亲娘一般要恪守孝道的份上呀!用时下的道德标准来评判,从亲上来说,韩|国夫人不是你亲娘。从尊卑上说,你贵为皇子,她不过是一臣妇。别说她是一臣妇了,便是你的生母是庶母,你作为儿子的,都不能在家里嫡母好好的时候,以这样的方式祭奠你的母亲。
结果这顿饭还没吃到嘴里呢,御前又有人回来了,旨意是单独给李贤的,武后叫李贤去慈恩寺跪经,直到御驾回銮为止。
李贤当时的脸都白了,看着传旨的内监久久没有说话。
这内监林雨桐没见过,这人瞧着很不好相处,表情又冷又硬,看着李贤,“潞王殿下,请吧。”
李弘追着李贤就去,才一进去,李贤就说,“大哥,这就是母亲!您见过这样的母亲吗?”
“你到底干什么了?”李弘气道,“母后是在政事上爱插手,可不是不讲道理!母后的性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什么性情?不就是宁肯负尽天下,也绝不许一人负她?”李贤狠狠的闭上眼睛,“皇兄,做她的儿子,太累了!”
李贤到底是去了慈恩寺,林雨桐再打发人去送素斋,李贤没收。只说劳大姐费心,然母命难为,不敢在寺里贪图享受,坏了母亲的功德。
谁知道看着斯文俊秀性情随和的李贤,骨子里才是最硬的那一个。
反观李显,看着老实的很,可却跟泥鳅一样。发现苗头不对,立马缩回去念书去了。吃饭就过来吃饭,吃完饭就跑了,念书去了。每天的功课标上日期,给先生看了之后缩在匣子里,丝毫不乱。
也不嚷着下山去玩了,也不嚷着要去逛东西市了,一下子就消停了。
李旦还不到懂事的年龄,太平更小。
这个夏天,就在林雨桐哄孩子和养身体中度过了。
等林雨桐在靠近温泉的地方撒上菠薐菜的种子,估摸着御驾也该回来了。
而最近呢,朝廷也出了一件大事。高丽内乱,向大唐求援,用兵只怕在即。
因此御驾回来的比御驾的快,在八月十五之前,抵达了京城。
李治瞧起来瘦了一些,可人看上去却浮肿的厉害。可见小半年在路上颠簸,对身上有多大的损害!进京的当天,秋雨就起来了,李治当天就有些咳嗽。
李贤跪经还没回来,李显在看着炉子上的药,俩小的来了一趟,又被武后给打发了。林雨桐给李治按摩,才勉强把这咳嗽给止住了。
可侧殿里却传来武后的声音,她在斥责太子,“……你到底是把李义府放在了不许特赦的名单了……你知道这会引起多大的乱子!”
“此人罪不容恕!这是国之底线。”
武后摁住额头,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你的旨意是六月下的,可五月,李义府就已经死了。”
什么?
武后看着李弘,“你不容他,他罪不可赦,那你就杀了他!很简单的道理,你为什么把事情办的这么复杂!坐在上面处理事务,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得想好了这么处置方法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你得想想,这个后果是不是你能承担的!若不能,那就不要去动。”
李弘看着暴怒的母亲,说了一句:“母亲您歇着吧,不用这么生气!回头,儿子跟父皇商议,看看此事该怎么处理……”
武后呵呵的笑,“好!好儿子!好太子呀!圣人还不曾收回我的辅政之权,太子却要收回了……好一个……”
“母后!”林雨桐扬声喊了一嗓子,再这么顶撞下去,就没法收场了。她就喊道,“母后,您得来一下,父皇的药怕是得调整……”
很快的,武后过来了,面色已然和缓,“怎么了?”
“眩晕症又加重了,躺在这里只怕都天旋地转。”林雨桐就道,“不仅得重新开方子,还得调整饮食……”
武后坐在了,没再出去跟太子争吵。林雨桐朝太子摆手,叫他不要过来了,先回东宫去。
屋里又重新安静下来了,李治的眉头缓缓的松开,说武后,“你太急躁了!弘儿还小,你急什么?除了这件事之外,监国期间,别的事都做的颇合朕的心意……慢慢教就是了!不要急躁,更不要跟太子喊。”
武后一句话都没说,圣人的一句‘太子’,叫武后明白:李弘不仅是自己的儿子,还是一国的太子。训斥儿子可以,训斥太子,不可以!
好!不说太子的事,只说儿子的事,“桐儿的婚事都订了,把弘儿的婚事也定了吧!”
李治点头,“你看准谁家的小娘子,那就定谁家的。”
武后就笑道,“臣妾就瞧上裴居道家的了,可行?”
李治拍了拍武后的手,“你呀!”然后怅然一叹:“听你的。”
林雨桐暗赞了一下,跟儿子那么大的冲突,可结果呢?在李治暗示她不能伸手管太子的事的时候,她不怒不愤,而是顺势提出了太子的婚事!选了裴居道家的女儿,说实话,最开始,林雨桐还担心裴居道的身份敏感,李治会因为疑心而不应。可如今呢?这个时候提出来,武后这是表明了,我跟儿子再吵,心是向着儿子的。
李治当然是愿意给太子扒拉人脉,却不愿意叫女子的手伸的太长吧。
这又是一道顺着李治的心态出的选择题,而武后是算准了李治,他没第二种选择。
晚上的时候,聚在一起吃团圆饭。李弘过来了,李贤也被从慈恩寺带回宫里了。在饭桌上,李治才说李弘,“给你母后敬一杯,以后不许跟你母后吵嚷。你母后说你,都是为你好的!心里一时一刻不记挂着你。一回来,就又急着说你的婚事!裴居道家的小娘子,你母后和你妹妹都说不错……”
李弘手一顿,“父皇,儿臣想娶杨思俭家的小娘子为妃?”
什么?“儿子出宫里几次,都碰到了那位小娘子,觉得性情淳厚,堪为良配。”
李治没言语,好半晌,武后才道:“最难得也不过是两情相悦,既然你看中了,那就她吧!”
婚事答应了,可谁都不敢多说话,这顿饭吃的沉默异常。
武后这么轻易的答应,正说明她气的狠了,以放弃的姿态在处理跟太子的关系。
林雨桐觉得,便是自己擅长插科打诨,可也经不住这么个冲突呀!
真的!咱也算是在皇家呆过的!从来不知道李唐家的冲突方式是这样的!亲爹亲娘亲儿子,那就是针尖对麦芒的直接顶着上了。
一点也不委婉!
好了!这顿吃的又顶在胃里了,这要是时间长了,谁消化的了呀!
继而武后又道,“对于朝廷而言,繁衍人口,乃是大事中的大事。去了泰山一趟,凡所过之处,皆是荒野。什么时候才能到满目皆田垄,四处见农人的景象呢?在路上我就想了,还是得叫人口多起来。可怎么样才能繁衍人口呢?我觉得,有些东西该写进律法里。男十五须娶,女十三得嫁……”
李贤就插话,“那要这么着,皇姐今年都十三。”
林雨桐默然,是的!而今算年龄,不是从出生算的。得是从你在娘肚子里开始算。认为从那个时候起,你就是个有生命的人了。
要这么算,是十三了。李弘十四,十五须娶,那就是太子明年得大婚。
武后看了李贤一眼,“所以我说,要是看准了,就得马上赐婚,叫礼部准备太子大婚之所需。”
竟是没给李治任何说话的时间,就这么定了。
李弘红了脸,“母后,您这么着,岂不是催着妹妹出嫁。”
“出嫁了也是公主,谁还慢待了她?”武后说着就看林雨桐,“婚嫁定好入律法,若是因特殊原因不能按时婚嫁的,怎么定,那是朝中诸公的事!但身在皇家,你得明白……”
是!我明白。
行吧!年前就年前,求之不得。
这场团圆饭,又一次不欢而散。
秋雨淅淅沥沥,李治躺着看武后,“你这般,就跟孩子离心了。弘儿这事办的确实是气人,你在气头上,过了就过了。怎么捎带桐儿的事呢?桐儿善解人意,体贴入微……”
武后摆摆手,“李绩还得出征,高句丽不是三五个月半年能平的!这一去,究竟需要几年,说的好吗?况且,李绩今年七十有余了,长途跋涉,出兵征讨……什么意外都会有的!本来呢,是该提拔李绩的孙子辈,可孙辈五人,竟是没有特别出类拔萃的!李敬业倒是弓马娴熟,可此人……太不羁了些。为先锋行,做将帅,不成。李绩出生入死,他子孙本不繁茂,就不叫李敬业往军中去了……在李绩走之前,定下公主下嫁的日子,也是安了他的心了。”
说完,见李治还是不言语,就语气一软的道,“是桐桐未必喜欢宫里!她在宫里照顾这个,照顾那个……未必有出宫过的自在舒坦。想回来就住回来,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了。臣妾也想了,叫人在樊川给桐儿修建一个别院,将其封地……放在汉中郡。此地又近便,又富庶,在汉中郡,再建一座公主府,汉中乃江南气候。隔着一道南山,北有樊川别院,南有汉中郡公主府。英国公府的爵位还是长房的,府邸她依旧是主人……不叫她受宫中礼仪约束,难道不是疼爱?”李治还是没言语,好半晌才道:“媚娘!”
嗯?
“孩子们有错,但你未必无过。”他说着就道,“我至今记得我阿娘,她永远微笑的站在那里,不管大哥曾经有过多少过失,可我阿娘在一日,我大哥的太子就做了一日……她从不违逆父皇,可父皇的心里却永远搁着阿娘。阿娘在一日,我们就安心一日。哪怕她病了,她躺在那里……可我知道,只要阿娘在,就有依靠!阿娘是那个去了之后,都叫父皇惦记的人!而我能长大,我能成为太子,我能继承皇位,那是因为阿娘的余荫庇护着我!媚娘,跟朕的阿娘比起来,你……不是孩子们的好阿娘!孩子们对你的怕,对你的敬,远远大于爱!”
媚娘,别忘了,你除了是皇后,你朕的妻子,你还是孩子们的阿娘!也好!四爷那身板不用问都知道,很不舒坦。住出去,对调养有好处。
她回去什么也没做,只叫香菊过去,她现在以学习的名义给身边的侍女针灸呢。像是香菊,每月那几天都疼。婢女们在宫女吃药很不方便,林雨桐就给下针。给这个治好了,给那个治好了,治好的多了,自然名声就出去了。一边是书,一边下针,这些人从开始的战战兢兢,到现在的只要说找人,都抢着去叫公主扎几下。
今儿也一样,外面的细雨绵绵,屋里已经暖和起来了。
武后进来后看到的景象就是这样的,桐儿凝神坐在窗边,一个粗使的女婢把手放在脉诊上,桐桐在把脉,而后利索的下针,不时的问一句,“还疼吗?”
内监和宫娥们要请安,被瑞祥给拦了。就在不远处看着,看着公主在瞧病。粗使磕巴的答着话,“……不……不疼……”
“不可再吃鱼鲙了?你这是贪嘴惹出的病!虫与人共生,你不疼谁疼?我给你针灸后,你速速回去,不可耽搁……”
针一拔,这婢女就赶紧跑了。香菊才低声禀报,“皇后娘娘来了有一会子了。”
猜到了!安静成那样,要是往常,早围过来七嘴八舌的说开了。
武后就笑,“学的有几分样子了?”
皮毛而已!林雨桐说着就净手,去给武后捧了一盏菊花茶,而今茶叶的炒制手艺还不行,涩味儿特别重。不过菊花茶却是才制的,又放了糖和枸杞,味道还不错,“您尝尝。”
闻着香,抿一口,唇齿留香,“好!”
“好就叫人给您送去。另外还做了一对菊花枕,您用用就知道,晚上能安眠,对头疼和头晕都有些治疗的作用。”说着,就叫丫头拿来了,“素面的,做不了绣花的活计,也就敢给您和父皇做,别人怕是得嫌弃呢。”
武后瞧着,抬手摸了摸,看这孩子,“叫你完婚的事,你可怨怪我?”
林雨桐摇头,“在家有在家的好处,出嫁也有出嫁的好处。在家能侍奉父母,自由自在……可终究是要嫁的,早早的过去彼此适应,也未尝不好?再说了,您是我母亲!谁都有可能害我,只母亲不会。”
武后缓缓点头,“长在身边的,却没有你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
林雨桐就笑,“就是因为成长的环境不一样,所以才会不一样呀!您像兄长那么大的时候,您在哪呢?”
十四岁吗?自己的十四岁,入了宫,成了先帝宫中一个小小的才人。
林雨桐将茶递到她手里,“母后,我的日子是磨过来,可兄长和两位兄弟的日子,却是在父皇和母后的庇护中轻松的走过来的。”
是啊!谁的日子不是磨过来的呢?自己当年就是成熟的吗?年轻貌美,却进宫十二年不曾晋升,这是为何?从十四岁到二十六岁,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就蹉跎在太|宗的后宫里,这又是为什么?
若是没有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绝望,从绝望到不惜代价的跃起,又哪里有现在的自己。
这孩子是想说,您也是从十四五岁才开始成长的,到了二十六七岁才趋于成熟,那么又怎么能那么严苛的去要求几个十几岁又一帆风顺惯了的孩子呢?
心中那一口憋着的郁气,似乎也散了一些。
林雨桐坐过去,挨着她坐着呢,“父皇都是您重新赢回来的,那么几个您生的孩子,他们还能去哪呢?十几岁的时候不理解您,二十几岁的时候未必不能体谅您。若是二十几岁还没有长大,那只能说,做您的孩子其实挺幸运的,他们一直能有任性的资本……我接触的人不多,可也听过养儿方知父母恩的话。您得信呀,他们现在怎么气您的,回头会有更多的磨人精去气他们!您去外面瞧瞧,多少阿娘拿着棍子追着打儿子呢?口口声声骂的都是讨债鬼!那大概,真是账主子找来了。”
武后一下子就笑出来了,笑着又说桐桐,“你不是讨债的账主子。”
林雨桐也笑,“我才是那个最大的讨债鬼呢!小小年纪就不好好长,生病有疾,叫父母跟着伤心了一场,这可比兄长和弟弟们的不乖可恶多了。”
武后心里那口郁气一下子就散了,她这才正了面色,说起了叫她尽快完婚的其他考量:“高句丽太远了,容易养大人心。李绩忠心,后辈无出色的领军之人,他那么的岁数了,不会有别的野心了……所以,朝中不是无将,而是……如李绩这般可靠的将领,不好找了。你是皇室公主,我见你又着实喜欢李家的小郎君,那就不如叫你们尽快完婚。母后我确实有用你拉拢人心之意,但身为公主,有大唐,你才是公主,这个道理你得明白。”
想到了!昨儿一提婚事,她就想到了。
林雨桐点头,“我听您和父皇的安排!我相信,您给我选的,一定都是斟酌之后,能给我的最好的。”
这话说的,真是贴心!武后决定,原本的嫁妆……还是再翻一倍吧!
林雨桐话题却一转,说起了李弘的婚事,“……您生气原也应该。可我觉得,有些事得正反的看!没有哪一件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眼前看起来,兄长做了一个很不明智的选择,可只有他碰了钉子了,才能领会您真正的用意。您要是舍得兄长去受苦,就真心实意的答应了这婚事又如何?”说着就低声道,“我之前在城门口见了这个杨姑娘一面……在发现我看她的时候,她躲了。”
武后一愣,看桐桐,“躲了?”
林雨桐点头,“是个很天真纯然的姑娘,可宫里……不是天真的地方呀!她要是好好的学,您点拨一二,年纪小,许是就学过来了。兄长看在眼里,焉能不知道母后的用心。可若是真不能适应……兄长又怎会不后悔当初不听您的话呢?嫂嫂能干,是这样的好处。嫂嫂不能干,又有那样的好处。我觉得,冲着得来的好处看看,许是就没那么气了。
至于六弟,儿臣发现,他才是骨子最像您的人。儿臣早前以为,他是个圆润通达的人,可接触了才知道,他有多倔强。儿臣听说,他幼年由韩国夫人抚养……大概他觉得他才是被母后抛弃的孩子吧!韩国夫人离间母子情分,其心可诛,可母后您不能叫她这么得逞了呀!她凭什么生生的剥离您的骨肉!到死了,影响还在。凭什么呢?您是谁呀?您能怕她?她能隔开裂痕,您就不能弥合这个裂痕吗?”
武后的手攥着杯子,良久才道:“你说的有道理!以柔便能克刚,我太知道这个道理了。我能对你父皇乞怜重新回到宫廷,又怎么会是个不懂‘软’的人呢?可是,桐儿啊,国事艰难呐!这又要打仗了,打仗打什么?打的是钱粮呀!今年封禅,那是因为连年风调雨顺,稻谷一斤才五文。可天哪里可测呢?连年丰收还好说,就怕遇上歉收的年景又恰逢战事……你父皇的身体受不得一点劳累,你兄长处事稚嫩,他到现在都没明白,哪怕是东宫的属臣也各有立场和利益的道理。你兄长要是能担起事,你父皇又怎么会叫我来辅政呢?一个人想做好这件事,就不要妄图再做好那件事。在国事和家事中,该如何取舍呢?”
说着,她的面色重新坚毅起来,“当然是国事为重!”说完,一口气将凉了的茶水喝了,“你父皇怕你伤心,而今知道你体谅,那就放心了。婚期订在腊月二十,既然你懂这事的要紧之处,这几个月,就好好备嫁。”
是!
武后站起身来,“你长了一双识人的慧眼,也长了一颗洞察人心的七窍玲珑心。这与你而言,是幸还是不幸,我也不知道!看不透,你的心就不凉!看透了,容易心寒的!但愿你的心境始终温良。”
林雨桐站着没动,看着她带着人离开。
人走了没一个时辰,内监司就抬来那么多箱子,“这是什么?”
嫁妆册子。
只嫁装册子就这么多?林雨桐打开看了几份,看完之后就叹气,给的当真是丰厚。除了富庶的封地,庄园大到里面有山有河有湖泊。
秋雨连绵,连着几天不见晴天。
可皇家的喜事还是没断,先是定下了安定公主大婚的日子,又紧跟着给太子赐婚。太子妃竟出自名不见经传的人家。
婚期定下了,四爷肯定要进宫谢恩的!
林雨桐先过去谢恩,之后就没走。一会子给李治泡茶,一会子帮着念书,李治只笑:“这样人家要笑话的!”
“这世上只有我笑话别人的,谁敢来笑我?”她说着就把香炉的香又压了压,这才道,“只要您和母后好好的,这世上就没有敢笑话我的人。”
“你这是哄朕的话。”李治摇头,“人家小郎君不来,你不说过来……人家要来了,你就不走了……”
“他长的好看嘛!”
李治一下子就笑出来了,眉眼都是舒展的。
刘仁摆摆手,带着人稍微退了退。圣人有些日子没有这么眉眼舒展了!这位公主长在宫外,却愣生生的把自己活成了掌珠!
掌珠有掌珠的待遇!李治没说嫁妆的事,笑完就道:“长的俊俏叫我家小娘子喜欢,那朕就赏!赏俊俏的小郎君一个官儿做做吧!”
于是,一个官职就砸四爷脑门上了……少府是干啥的?就是掌管百工技巧的衙门。衙门的级别还不低,是三品的衙门。少府监是从三品的大员。唐朝的官位升起来那是相当的困难,而今呢?直接给摁在四爷头上了。一出仕就位列三品,恩宠大不大吧?
可要说李治是抬举驸马吧,也不是!
线装书的好处都瞧得见,反正不管大家愿意不愿意,这官儿都给四爷了。
桐桐还以为四爷嫌弃麻烦,四爷意外的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一天天的书都看到哪里去了!这大唐的官跟后来明清的官,做起来差别不是一般的大。
这个……怎么说呢?算了!这其中的差别多到自己打了退堂鼓,可她是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吧。
这蛋疼的表情看的桐桐发愣:这是办错事了?
四爷回她一个眼神:以后慢慢细说。
也行!但是我还有事叫你帮着办呢。她急匆匆的追出来,拉了四爷低声道:“太子妃指了杨思俭家……”
林雨桐:“…………”杨思俭没啥实绩,她还真不知道他出身弘农杨氏。
四爷一看,得!她那史书读的,不能抱太大的希望。她的关注点不在这个地方,而是在:“你说怕贺兰敏之坏事?”
对!
四爷叹气,“那位杨老夫人也出身弘农杨氏。”
林雨桐:“………………”所以呢?
四爷就说,“宫外没人知道皇后之母被皇后所厌弃,杨思俭应该也不知道。”
林雨桐‘哦’了一声,若是如此的话?杨思俭家的女儿要入宫,要成为太子妃。那么皇后的母亲,一样出身弘农杨氏的那位杨老夫人,杨思俭家会不去拜访吗?
非要拉扯的话,这是亲眷呀!
亲眷……出入府门,是常事。杨思俭的女儿跟武敏之是有许多交集的。史书上只有那么一笔,可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在哪里发生的?如何发生的,一盖没有。
防备吗?怎么防备?你能防着人家正常的交往吗?出外你能暗地里护卫,那这去武家呢?在杨思俭家呢?能看护吗?
想要救那姑娘,有俩办法:第一,告诉杨思俭不用费心跟杨老夫人搞好关系,因为武后恼了她亲生母亲。第二,弄的贺兰敏之不能人道。
这两种方法,第一种李弘都不会答应。家丑不外扬,他就是对武后有意见,也不会把武后‘不孝’的事叫外臣知道。第二种………………唉!
再说吧!
四爷真得去忙了,在成婚以前,暂时不用去报道,筹备婚事嘛!
婚事的麻烦程度,也叫林雨桐是真大开眼界。婚前的所有的日子,好似都在忙什么。李绩肯定是赶不上了,谢恩之后,就要出征了。
四爷从孙道长要了各色的药丸子,李绩本身又精通医术,反正是打了胜仗活着回来了。等回来之后再叫桐桐给瞧吧。
把人一送走,李家二房的几个堂叔父就回来了,帮忙操持婚事呀!
自汉代就传下来的礼仪,传到民国还有很多人在用。
虽是赐婚,但这还得有媒人呀!媒人去纳彩还是得需要大雁的,李敬业带着人去弄大雁去了,挑了最好的。这个在李敬业看来还不算是麻烦。
最麻烦的是这个你谦我辞的,比如说,请朝廷的宰相崔相公做媒,崔相公去宫里,跟圣人说:皇家有惠,赐妻李某,李某尊先人之礼,特遣崔某纳彩。
意思是,皇家有个好姑娘,愿意给李家郎君做妻子。这个李家郎君就遵从先人之礼,特地叫我来纳彩来了。
女方一答应,男方的父亲还得谦虚,说:我家这小子又蠢笨又愚钝,又不能教养的好好成才,但既然您都答应把女儿嫁来了,我家受宠若惊,怎敢不应?
纳吉的时候,女方一换贴,得请期了嘛,这男方的父亲又得叫媒人去说,说什么呢?说我家这儿子呀,配您的闺女那真是高攀了。我心里特别惶恐,觉得我家这愚钝的儿子不堪配您的闺女,随后又道:既有吉,我兼在,不敢辞。
是说既然有吉日,您给定下来了,那我怎么敢推辞呢?
而女方呢,一般都很谦虚。但皇家例外!你们夸我家有好姑娘,对啊!我家的公主就是很好呀!夸我家家风好?是啊!我家的家风一直都很好。
李敬业这种脾气的人,带着下而的弟弟,每次媒人一来,就迎出去,站成一排排,态度卑谦到了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有过的卑谦。而后还得忍受皇家没完没了的自夸。
回去不免就偷着跟小刘氏嘀咕:“也不知道能求个什么样的祖宗回来?”
小刘氏却很高兴,“我都不敢想还有儿子的婚礼忙的一天……知足吧!”活到娶媳妇了,抱怨什么呀!
也是!
在忙碌中,日子就过的飞快,这腊月说到就到了。
腊月二十是早就定下的。打从入秋这婚事定下来,各地就送贺礼来了。
贺礼也没送到林雨桐这里来,都是武后着人料理呢。
这一日,桐桐早起收拾完之后,才说试衣裳呢,结果刘德急匆匆的进来,低声道,“皇后娘娘发了好大的脾气,说是始洲刺史和淄州刺史意图挑拨天家骨肉,其心可诛……”
始洲刺史?淄州刺史?谁啊?
反应慢了半拍之后想起来,是武后的堂兄武惟良和武怀运。历史上,这俩是因为贺兰美之的死而获罪的!就是泰山封禅的时候,贺兰美之是一路跟着的。这哥俩在山东做刺史,地方官员都进献食物,他们也进献了,可巧了,进献给圣人和皇后的,贺兰美之吃了,然后暴毙。这哥俩也因此背上了谋害圣人和皇后的罪责,这俩因此而死,甚至被改姓为蝮!
而今,事情的轨迹已经变了,贺兰美之也没死在半路上,怎么就又闹起来了。
武后跟他这几个哥哥是有多大的仇呀,这么不死不休的。
林雨桐过去的时候,武后依旧冷着脸坐在御案边,里里外外伺候的都噤若寒蝉。她挥挥手,高延福就带着人退出去了。
林雨桐没先说话,只陪着她这么枯坐着。
良久之后,武后才看林雨桐,“你可觉得我冷酷毒辣……”
“哪有无缘无故的恨呐?人生之苦,可对人言者,能有多少呢?”
武后缓缓点头,“是啊!人生之苦,能对人言的,都算不上是苦。”这么说着,随即又笑,“你道我怎么会被选入宫中?”
史书上的说辞是,她父亲去世,李世民又正要照顾功臣,正好听说武家这个女儿长的极其貌美,就把人召进了宫里。
可这一想,又不对!迄今为止,贵族女子出门,都需要带着帷帽。那早年,女子出门都是带着幂篱的。这不就是为了不叫人看见容貌吗?敢问,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养在深宅大院里,是谁把她的名声传进去了,且恰好传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别人也没见过已经少女的武后呀?照此推论,李世民要酬功,武家兄弟就起了心思了,想以美貌的妹妹换更大的前程。毕竟之前有武士彠一日,作为新朝有功人家,这依仗就多一日。可没有武士彠了,他们靠什么跟皇家亲近呢?
于是,十二三岁又生的貌美的妹妹,就成了他们的工具。
如今瞧着,武后成功了。可她怎么从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一路坎坷走来的,其中的滋味却只有她知道!那些不敢回首的过往,每想起一次就恨一次!这条路不是她选的,是有人将她硬生生的给推到这条路上来的。
不管是同父异母的兄长,还是伯父家的堂兄,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都不光彩。每当他们以皇后哥哥的身份被人提及一次,她心里的恨就压不住。凭什么?他们有什么资格享受如今的一切?当时算计她进宫,今日果然因为她而受益了?算计了她一场,果然算计成功了吗?若是如此,那她成什么了?
果然就听武后道:“我得叫他们知道,得了一个皇后妹妹,得来的不只是荣华富贵和尊荣!还有一种,那便是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说完,就看林雨桐,“你来……是想劝我?”
林雨桐摇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儿臣不劝!只是瞧着您这两日有些上火,我跟您炖一盏梨羹,可好?”
好!
林雨桐从里而退出来了,回头去看武后,她依旧坐在那里,如一座雕像。
出来了,高延福才低声道,“两位刺史给太子送的节礼跟给潞王送的节礼是一样的。”
什么?
高延福点头,“真是一样的。”
林雨桐皱眉,这俩就是再蠢,也不会犯这样的错呀!这必然是着了谁的道了!能着谁的道呢?她低声跟高延福道,“叫人私下查查贺兰家那位郎君,看他忙什么呢?”
只他做手脚最方便吧!好歹他现在姓武,他要是想改善跟武怀运他们的关系,其实很容易的。这个一查就知道了。
贺兰敏之这办法不高明,可这事一扔出来,算计到谁就是谁,把谁折进去他都能解恨!
高延福惊讶了一瞬,就急忙找人去查去了。
果不其然,觐上的东西在武家过了一夜,这才呈送到宫里的。
这事的结果:,给了武后一个借口,罢官治罪流放了她两位堂兄全家,且将其赐姓为蝮!
而上没人说,可私下里谁不说武后狠毒?
可武后能怎么说呢?那些过往能拿出来说吗?能说我没想进宫伺候太|宗皇帝,都是他们这些做哥哥们害的?不能!不能说了!
所以,狠辣无情?弑杀亲兄?呵呵!你们说是——那就是吧!
千夫所指,何惧之有?!大唐是有很多不一样的!林雨桐感觉接触的很多东西都是新鲜的。
比如,婚服并不是红色的!至于是什么颜色的,这得看你是什么样的出身。你父亲是什么样的品级。比如平民百姓家的姑娘,上哪给你找大红的去?凤冠霞帔那是大明的马皇后恩准的,天下的女子凡是成亲的那一日,许她们凤冠霞帔。可大唐真不是,平民百姓家的姑娘,都是深青色的衣服,瞧着有点像是绿的。父亲是六品官之下,九品官之上,里里外外从头到脚也是青色的,不过是身上的首饰可以多带一点。
而男方呢?又不一样。男方若是自己做官的,那就穿公服,很有威严的样子。当然了,也可以选择看父亲的官位和爵位,也允许儿子按照父亲的官位和爵位在大婚的一日穿公服,甚至允许你穿更高一级的公服。比如五品官穿四品官的衣服。
这是圣人给的恩旨,有一个词叫做‘摄盛’,就是说这个意思。圣人是说:为了娶上媳妇,朕给你们撑腰。吹牛嘛,对吧!官位往高的吹,财产往多的报,把人哄回去成了婚,这是做贡献呢!
而林雨桐也是才知道,为啥后世的媒人说男方的话,通常得打折听。感情根子在这里呢!这风俗这习惯传啊传的,传到一千多年之后,其实大致还是没走样子的!
当然了,百姓家若是没有当官的,那就是‘绛红服’,这种服饰就比较接近后世的喜服了,很多有品级的也都爱穿这种颜色,觉得好看。
青绿在民间染色上,有时候就没那么标准,所以,青绿没有太明显的界限。
林雨桐的礼服是后来武后叫人改的,本来以前就是红色的!公主的礼服许用大红色的!但武后叫人给衣服加了明黄的大滚边,黑的束腰。
皇帝的衣服一般都是两色,一个是明黄色的,一个是黑色的。
而林雨桐这件礼服被改的,红色打底,黄、黑两色为辅,论起好看,不及原来的好看。可这玩意穿出去,代表的是恩宠。
香菊低着说着民间许多的婚嫁习俗,这才道:“当然了,公主出嫁,不一样的!不能那么闹!但您也不能着急,得叫驸马在外面被拦拦,多做几首诗来,您才好出去。”
这大婚真就在晚上,外面天寒地冻的,北风吹的能把人给吹倒了。许是也知道四爷的情况,许是皇家矜持,香菊说的民间的热闹并没有在皇宫大内上演。
做父亲的其实该说:戒之敬之,宫室无违命。
做母亲的该说:勉之敬之,夙夜无违。
这是说,嫁出去之后,别像是在娘家一样那么多小脾气,收敛着些,要本分,要听话。
李治没说固定的词,只道:愿我儿长乐无忧。
武后也没说该她这个母亲说的叮嘱,叹了一声才道:我儿定会平安喜乐。
怎么说呢?感觉挺复杂的。这一刻,她也诚心期盼他们,都康健无病痛,长命百岁。
送嫁的是李弘李贤和李显,李旦还不到太懂事的年纪,只是要走的时候,他扯着她的袖子,“阿姐要去哪?天黑了阿姐,不能出门了。”
“改天阿姐接你出去玩。”
真得走了,李旦哇哇哇的哭起来,太平还在侧殿睡觉,吵吵嚷嚷的只怕也不安稳。
看着依仗远走,李治跟刘仁说:“她真心待兄弟,兄弟们便都以真心待她!”
是!“公主会平安喜乐的。”
外面如何的热闹,桐桐也看不见。这个时候没有所谓的盖头,却有蔽膝。蔽膝就是一块大方巾,跟盖头的作用一样,就是遮住新娘子的脸。不是为了不叫新郎看的,而是为了遮挡外人的视线,不叫别人窥探新娘子。
她就是这么一步一步的,跟着四爷踩着毡被引入正堂。
这个拜堂不是夫妻对拜那一套,女子得被带过去‘坐帐’,而后双手放在胸前,再交叉合十,躬身那么呆着。只男子一人一起一拜,这叫男跪女不跪。
话说,这要不是裴夫人全程在边上陪着,忙中能不出错吗?就问自己熟悉的哪一项跟如今这个是一致的。对了!坐帐之前,就不要蔽膝了。而是侍女或是丫头用团扇帮着遮挡住新娘子的面容。
行完礼了,要看新娘子,得怎么办呢?
得念《去扇诗》。
之前是皇家的礼仪,没人敢闹。但在英国公府,人家就敢闹了。这一闹,林雨桐才算是长了见识了,好似任何一个人只要张口,就能诌几句打油诗似得。
这个一首,那个一首,催着新娘子去扇,可香菊在边上,“殿下,不能急着……”
不急着不行呀,内急了!早点走完流程不成吗?
这还真不是急就能完的,好容易把扇子拿开了,大家也看了新娘子了。而后该送入洞房了吧?结果坐在榻上,就有几个夫人进来,先是见礼,而后不住的抛洒金钱花钿,一个妇人在边上唱,林雨桐也没听懂几句,只听见唱什么:男愿总为卿相,女即尽聘公王。
唱完了,可以走了吗?
还不行!得用‘同牢盘’吃三口,两人相对而坐,用一个盘子。之后才是交杯酒!
交杯酒喝了,能结束吗?
还不能!两人得把袜子脱了,一边脱,这些妇人一边念诗,尿急的人也不知道这念的是啥。脱了袜子,她们用丝线把两人的脚趾绑在一起:巧将心上系,付以系心人。【1】
绑完了,得脱衣裳了,一件一件的往下脱,不会叫你脱完的,反正身上的衣裳和配饰,下一件,一首诗。下一件,再一首诗。最后衣服脱的在家那么穿不冷的程度,配饰一件没有了,人家把两人的头发分出一一缕来,合发,就是绑一块。然后放帐子走人,一层帐子一首诗,一层帐子又一首诗。可算是关门了,两人的大拇脚指绑在一起,头发还有一缕绑在一起。
陪嫁带在身上的刀子终于派上用场了——是的!出娘家们祭奠神明的时候,供桌上就放一把刀子。要走了,这把刀子塞袖子里,给带来了。
这玩意到底是干啥用的,林雨桐也不知道。反正现在而言,四爷解两人脚上的绳子,桐桐拿着剪刀,把‘合发’给剪下来了。
为啥后来男女定情动不动就送一缕头发呢?林雨桐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这么来的。一解放,赶紧往隔间奔去,真尿急!
把四爷笑的不行!可这真没法子,身体还是没调养过来,肾气不足。
这么闹完,都已是夜里子时的。从天不亮忙活到二半夜,两人真挺累的。真就是挨着枕头就睡了,屋里什么样也没工夫看。反正四爷就在边上,盖着被子,一夜好眠。
早起是要见礼的,但这也是国礼在前,家礼在后。国礼得是李家的人来,朝她见礼。之后才去李家的正堂,拜见长辈。同样的,只半礼即可!
第一次接触,就先这么着吧!时间长了,自然就都熟悉了。因着身份的缘故,人家也不爱林雨桐跟着一起用膳。要不然,按照礼仪,公主先吃,她们得伺候自己先吃饭,之后才能坐在吃。
那就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一起吃。
四爷在自家的院子里留了厨房出来,新婚的第一天,早饭简单的吃了,午饭,四爷就说,“吃牛肉拉面吧。”
牛肉?大唐私杀牛马是要坐牢的。
四爷就说,“误杀,可免。”
那怎么证明你是误杀?
“杀了之后把牛肉多分几家,就有人证明这是误杀。”
桐桐受教了,感觉隔了好久好久,终于又吃到牛肉了。用大棒骨熬汤,细蒙蒙的面条滚水里一煮,但并没有多做。这玩意端过去分到各房手里早就泡的不像样了。且不想叫人家失礼,就少折腾人家。等什么时候做耐储存的东西了,再叫人送去。人家行一次礼还算是划算。
四爷一顿饭吃了那么三大碗,可算是吃了一顿饱饭。
外面大雪纷飞,出是出不去了。原本还想着去逛长安的,现在算了,且在家里猫着吧。
四爷带着桐桐熟悉自家住的院子,屋子的地面往起升了半尺,br/>
屋里的地面全都铺着红毯,林雨桐低声问四爷:“怎么铺这么些呀?”
哪里是李家铺的?四爷就道,“是潞王叫人私下送来的!”
李贤?有点意外!但这真不能这么用!那诗是怎么说的?“一丈毯,千两丝。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2】”说着就叫香菊,“跟宫里的陈设一样,不用这么奢靡,暂时用不上的都好好收起来。”
是!
伺候的都打发了,林雨桐才问说,“李贤基本都在宫里,他从哪里弄这么些红毯来?”以如今的物价衡量,这是相当大的一笔钱。当然了,李贤有这个钱,但是,谁替他去办?
四爷就看桐桐,有点发愁,这在宫里都大半年了,还有她不知道的?“李贤早被封王了,他在宫里住,但却有王府,王府里自然也有属官。这东西,是李贤叫王勃送来的。”
叫谁送来的?这个迷糊劲儿,“王勃!就是你知道的那个王勃。”
对!有骆宾王,自然就有王勃,“王勃是李贤的属官?”
四爷:“………………”所以,史书你读了什么?不知道李贤被册封太子之后,王勃是他的陪读吗?
这咋说呢?我知道王勃是渡海溺水,惊悸而死。我那时候还想着,要是有机会,就见天的把王勃扔水池子里学游泳,省的落水之后没被淹死,反而是救上来之后,被吓死了!收拾了家里的摆设,又开始得摆布嫁妆了。这些嫁妆得重新整理,哪些是要用掉的,哪些是产业,这都得一一打理。
年前这点时间,四爷就出去了两次,都是去送节礼的。一次去薛仁贵府上,一次去契苾何力府上。
这两府有点不一样!他们都是李绩的副将,此次征讨高句丽,这两人依旧同行。
在历史上,这两人都算是一代名将。
除了这两家,四爷再没走动。真就是出去了两趟回来,从轻微有点着凉,到而今的,有点发热。
行了!去哪呀?哪里也别去了,就在家躺着看书吧。
林雨桐这里也有许多宗室要应付,这些都归刘德管。收了谁什么,该送谁什么,这都是有数的。
而今儿,有些小雪,刘德送来了一份特殊的拜帖,来自杨思俭家。
林雨桐在手里摆弄了一遍,给了刘德,“回复杨家,就说我见。”
于是第二天那么大的雪,等来了杨思俭的夫人连带杨家的女儿杨玉瑶。
林雨桐坐在上首受了礼,叫请两人起身安坐,“随意就好,不用拘谨。”
杨玉瑶抬起眼睛看了林雨桐一眼,一下子红了脸又低下头去。
林雨桐:“…………”她干脆不看人家了,只跟这位杨王氏说话。
杨王氏很谦卑,说话轻声细语,“……蒙天恩不弃,小女得配储君。之前进宫谢恩,没能见到娘娘天颜……这孩子还总说,得去谢恩,可臣妾又想着,怕是娘娘年下正忙,不得空也未可知!之前去见了老夫人,见老夫人精神矍铄,却也知道老夫人有些时日未曾进宫,想来臣妾所猜不中,亦不远矣。”
这是说,自赐婚之后,武后压根就没见杨玉瑶。难怪杨家慌了,这皇后不见,必是不喜,哪能不惶恐?
林雨桐就点头,“是挺忙的!我的婚事定的仓促,母后忙不过来,又是嫁女这等事,母后的情绪就颇为不好!也不止没见夫人,很多夫人递了宫牌,都没有见。至于说,武家老夫人……我得有大半年没见过了。老夫人高寿,既然夫人说老夫人精神矍铄,那就是这个冬日又扛过去了!真是好长寿的命数。”
杨王氏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说皇后真的很忙,忙着国事,忙着嫁公主,婚期这么紧,得走完六礼,再是有人专职负责,可做母亲的又怎么会不过问?没工夫见人,这个是可信的。可那位老夫人是皇后的母亲,公主说的是什么话?许久不见,扛过去了,好长的命数?这不是晚辈该说长辈的话呀?
是因为这位公主长在宫外,粗鄙不知礼?还是……
杨王氏一抬头,看到一双破含深意的眸子,她连忙道谢:“多些殿下提点。”
杨玉瑶大着胆子,说了一句:“臣女也告诉母亲,肯定是宫里很忙,母亲偏不信。太子殿下已经有三个月不曾出宫了,必然是很忙!”
杨王氏面色一变,林雨桐心里叹气,这事自己都没往出说,就怕人家传出太子轻薄这样的话来,结果杨玉瑶给说出来了。她只能道,“兄长数次出门都能遇到令媛,也着实是缘分。既然是缘分,那便安心待嫁便是了。东宫事务繁忙,父皇常说,等太子娶了妃,就能放心东宫诸事了。”
杨王氏头上的汗都快下来了。这里面的事很不好说呀!怎么就那么巧,太子一出宫就碰上你家女儿了?皇后不见,所谓何来?别说皇后了,就是自家儿子娶媳妇,出门就碰上一个什么都不如自家的小娘子……自己便是答应婚事,也该是不喜的。
杨玉瑶一张脸红透了,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杨王氏看了女儿一眼,公主提点了,太子妃至少能担得起东宫庶务的处理。可自家女儿……
话说到这里,杨王氏没法呆了!这位公主没隐瞒,真就坦诚的说了。总算知道这问题是出在哪里了。回去的路上,她眉头皱的紧紧的,看向女儿,“以后不可再出去玩了!在家跟着师父好好的学学本事!能在家里勉强主持中馈,是不足以应付东宫……”说着,面色就严厉起来,压低了声音,“你老实告诉我,你是怎么每次都恰好遇到太子殿下的?”
杨玉瑶委屈极了,“太子殿下信任父亲,每次出宫都要见一次父亲。父亲身边的小童不曾瞒我,我换了衣裳带着人出去,等父亲和太子从酒肆里出来分开,我才……”
杨玉瑶不停的搅动着帕子,只不言语。
杨王氏一把掰正女儿的脸,“你给我记着,不管谁问起来,都只说淘气,天天去外面玩!不记得遇到太子几次……每天遇到的人多了,不大记得哪个是太子,听懂了吗?”
杨玉瑶摇头,“我带着七八个人一起出去的。”
在如今的大唐,随意出门不遮挡面容的几乎都是贫寒人家。但凡是身穿绫罗绸缎的女子,只要是一个人上街瞎溜达,坊丁武侯肯定就给你拦住了。大唐等级森严,一般的小老百姓,都穿的是麻布、粗布的衣裳,这颜色是那种浅浅的土黄、青色还有黑色。而有身份的,材质是绫罗绸缎就罢了,准许戴首饰也是次要的,关键是穿鲜艳的颜色的要么贵族,要么就是为贵族服务的体面人。这个体面人里,包括了家里的奴仆,包括了一些卖笑为生的花魁娘子。
这种情况下,你哪怕穿男装,也得有男伴跟随。要么,就得带着一群的奴仆,告诉人家你是有身份,有来处的。
若不然,坊丁武侯就得管。你想啊,穿成这样的,必然是奴仆成群的!现在买奴仆又不贵。小地主家买两人都是轻松的,买人比雇人干活还划算的时候,你没道理一个人走呀!但凡这样的单身女子,在坊丁武侯的眼里,这就是逃奴呀!
所以,去瞧吧,只要穿的体面的,边上一定跟着奴仆。
杨玉瑶也不例外呀,要不然她也上不了街市呀!
杨王氏只问,“都带着谁出去了?”
杨玉瑶一一的说了,一共八个人,我没敢换人。杨王氏什么也没说,杨玉瑶偷偷的松了一口气。可这天晚上,夜深人静了,杨玉瑶被母亲叫起来。母亲用从未有过的语气冰冷的叫她,“起来!”
这才几更天呀?!
杨王氏的表情冷硬,“起来,快!”
处理事情。
可等杨玉瑶随着母亲到了府里的地窖,才发现地窖里绑着九个人,八个是自己身边的,一个小童是父亲身边伺候的。他们绑在柱子上,嘴里都塞着帕子,万分惊恐的看着她。杨玉瑶不住的摇头,“母亲,这不怪他们。母亲,放了他们!阿娘……这是我的错!”
杨王氏一把捏住杨玉瑶的下巴,“你给我看着,随心所欲,肆无忌惮会带来什么后果!如今是九条人命,可若是进了宫,你一个不甚,死的绝不止九个!那是九十个,九百个!”
杨玉瑶瑟缩的往后退缩,“母亲,我再也不敢了!你放了他们,好不好!放了他们,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杨王氏没看她,只给几个婆子使眼色,这几个婆子一人一个药碗,直接就走过去,拔了塞嘴的抹布,将药都给灌下去了!
杨玉瑶不住的摇头,“不要!母亲!不要!”
可不管怎哀求,她还是眼看着这九个人嘴里冒血了!她眼前一黑,彻底的晕过去了。
杨王氏闭了闭眼睛,叫婆子把女儿背走。这才看向那九个人,“别告诉娘子那是哑药,明儿一早,将人带出府,送回山阴老家。老家别的不多,就是山多,送他们去看山门吧!”
是!
天一亮,武后就把杨家的一举一动知道的一清二楚。她叫人低声吩咐了一遍,于是,杨思俭家的马车,在出城的时候被薛讷给拦住了。
薛讷乃是薛仁贵的嫡子,今年十八岁。一从军,便被任命为九品城门郎。
杨思俭家的马车,被薛讷这个城门郎给拦住了。别管谁家进出,除非特殊腰牌,都请出示‘公验’。
林雨桐对‘公验’的认知就是西游记上的,唐僧每过一地,都得叫人家给盖个印章。其实这应该算是大唐的一个缩影了。按照律法,百姓不能弃田离开本地,若是有特殊原因离开,得去官府开各种证明,每过个地方,都得盖印,以此来证明你不是从本地逃出来的。
杨思俭家要走,出城当然要盖印。例行公事的一查,发现问题了。
而今蓄奴成风,却不许私设刑堂。私下里肯定有动私行的,但民不举官不究!逮不住就算没有,逮住了,那怎么办呀?只能是秉公办理里。
当时就给上报了,偏这个是准太子妃家。
李治拿着折子一个劲的拍打额头,这个事出的……怎么处置?婚事就这么不行了?
旨意才下,这又反悔?
他问武后的意思:“依你,这事该怎么办?”
“杨家族大,另行过继一女在杨思俭名下未为不可!圣人还是问问弘儿吧,看他是看上此女了,还是看上这家的姑娘了?若是看上此女,要到东宫伺候便是了。若是觉得看上杨思俭,那就叫杨家私下过继一女吧。”
可李弘不这么想,“其母狠辣,其女而今纯良,将来呢?这般教养之下,如此品行,怎堪为太子妃?”
李治斥道:“弘儿,不可信口雌黄!”
这不,眼看过年了,又闹起来了。林雨桐被请进宫里,知道了来龙去脉,就劝道:兄长他就事论事,别无它意!
并不是含沙射影的针对你!真没有。
武后点头:“我的儿子,我知道!他没说我!”说着,就轻笑一声,“弘儿没多想,本宫当时也未多想!可是,你父皇要是不多想,何以当时就斥责你兄长信口雌黄?”
说到底,不过是他觉得我心狠手辣罢了!盛唐风华(21)
这个话该怎么说呢?
有时候,人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端看你怎么去想了。
林雨桐就道,“母后,儿臣在南山上的时候,得过一位许娘子的帮助。儿臣最开始的时候,连上山的力气都没有。许娘子为了挣一个大钱,背着女儿将女儿送进了女观。且在天冷之时,及时给儿臣送来了纸衣。她是常上山的,上山做什么呢?为了采药的时候能叫孙道长帮着认认药材。她的日子很不好过,她家郎君身体羸弱,脾气也不好,动辄对着许娘子谩骂!许娘子长的很是粗壮,骂急了她伸手就揍她家郎君。可是,她郎君病的厉害了,是她半夜背着她郎君上山求医的,是她冒着雨雪在山间为她郎君找寻草药的。有些草药罕见,师父手里也没有,她一个妇道人家,整日里上山……那一日,她没有按时回来,她家走路喘气不匀的郎君,几乎是半爬到山上求助的。幸而许娘子没事,只是遇到一窝山菌,采摘耽搁了一些时间罢了。儿臣亲眼看见那家的郎君在见到许娘子的那一刻,眼泪一瞬间就下来了。他一边谩骂着,一边哭着。而许娘子一边说着为什么狼不把他这病秧子给叼走了,一边又把身上的衣裳脱下来给她家郎君披在身上。
母后,这便是夫妻呀!谁也不是完人,世上也无完人。可儿臣觉得一边心里嫌弃你,一边舍不得你的人,才是烟火夫妻!父皇不是真觉得您如何,他是怕您多想。流言纷纷,可在流言里依旧不改态度,甚至试图保护你,怕你受留言所扰的人,难道不是亲人?在儿臣看来,父皇和母后跟世间所有的夫妻一样,得你搀着我,我扶着你,如此,路才好走呀!”
这世上的所有关系,不出裂痕的不多。可出现了裂痕,只要不是要一拍两散。那就得去弥合!也只能去弥合!弥合了,日子还能过。要不然,那便是天崩地裂。
其实,没有自己来弥合,她转脸想通了,也会主动去弥合。可那种退让,那种隐忍,心里又好过吗?
那就不如换个角度去想,你那么去想,他就是嫌弃。可这么去想,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呢?
先把人往好处想,那点不舒服,留在心底,给对方一个解释的机会,给自己留一条路,这就可以了!
武后没言语,良久之后才道:“亲人?”
“亲人!”林雨桐看她,“您跟父皇生了我们,你们的血脉早交融在一起了。父皇是亲人,我们兄弟姐妹也是亲人。谁家过日子都有牙齿咬了舌头的时候,可牙齿离不了舌头,舌头也离不了牙齿。牙齿咬别人不会知道疼,可牙齿碰了舌头,失误之下出了点血,不就立刻离开了吗?为什么呢?因为舌头破了,牙齿再锋利,吃东西也不便利了呀!”
武后一下子就笑了,笑着笑着就怅然,而后拍了拍她,“回去吧!我没事了。你说的很有道理……”彼此搀扶,谁也离不了谁,这就是她跟圣人的关系。
所以,再多想,多要求,那就是矫情。
林雨桐心里松了一口气,哄回来了!哄回来就好,“我先去瞧瞧皇兄,完了陪父皇去吃顿饭。虽说嫁人了,但也不能一顿饭都不留,就把儿臣往出赶呀!”
好!去吧。林雨桐顺势就告退了,她一出来,武后就起身了,重新处理政务去了。却说高延福,“昨儿听说r/>“母后气消了?”李弘讪讪的,请了林雨桐坐,这才道,“当时是气急了,真没多想。”
“母后知道,也不是生气。”林雨桐说完就左右看看,“屋里的闷的慌,皇兄陪我去走走!我还没怎么瞧过东宫呢。”李弘叫人拿了狐裘来,见桐桐穿的多,又叫人拿了熏炉叫桐桐揣着,这才陪着往出走。东宫占地不小,也带着不小的园林,两人就在这园林里漫步。
林雨桐这才说李弘,“您也是,我听说之后我都觉得后怕!皇兄每次出宫都能碰上,这必是有缘由的!这幸而是小娘子家不知道轻重,这要是真叫有心人知道了您的行踪,这可怎么得了?您当时一说这婚事,母后怕您是跟杨家小娘子两情相悦……若是那个时候她激烈的反对了,您心里只怕又不愉!可作为母亲,自然是更担忧您的安全。这些日子母后一直没见杨家的小娘子,但……她不是不重视这个婚事!事实上,见一面是看不出人家小娘子好坏的!她得慢慢去观察……在您看不见的地方,她还是想法子护着您的。皇兄呀,今儿就咱们兄妹俩,妹妹能说几句逾矩的话吗?”
李弘站住脚步,看着一层层宫阙的飞檐,叹了一声这才道:“你说。”
林雨桐面色郑重,看着他的眼睛,“皇兄,您先是母后的儿子,这才是太子,对吗?”
李弘点头,当年的太子李忠被废了,人也没了。正是因为赢家是母后,所以,自己才是太子的。
“我知道皇兄是怎么想的?您用古来贤后跟母后比对,总觉得母后有很多地方跟她们都不一样。可是皇兄,每个人遇到的情况都不一样。母后干政,不是您允许的,是父皇允许的!若是父皇不许,母后便不是现在的母后了!您遇到的境况,跟先生所教授的史书上的情况都不同。父皇的身体,是需要静养的。那如今怎么办?您接触政务的时间短,父皇认为尚且稚嫩,不足以应付这局面。可将朝局托付给朝臣,叫大臣辅政,就是对的吗?父皇又担心养大了人心,对您将来不利。而母后一路走来,有能力有手腕。她是父皇的妻子,是您的生身之母!父皇知道,万一有一天……母后总不会害你!在权臣与母后之间,父皇是选择了一种最保险的方式。是保全你,保全皇室,保全李唐天下最合适的方式。这样的方式,其实触及的不是你作为太子的利益,而是那么些大臣的利益。君和臣是一体,但也是对立的!站在您一边的,未必维护的一定是您的利益。可相对,却未必是在害您。”
说着,她就又叹气,面上也带上了几分怅然:“皇兄,您之于母后的意义是不一样的。是您的出生改变了母后的人生。不难想象,她当年怀着您,伏低做小的在王皇后的身边,承受了多少刁难。那一个个寒夜里,她一个人抚着肚子,又对肚子里的孩子有多少期许。她只能往前走,不是事无巨细照顾的无微不至的人才是好母亲!她知道,她要不站起来,她要不地位稳固,覆巢之下无完卵!她站稳一日,就没人敢慢待她的孩子。反之,她只在深宫,那么,你我还能站在这里,去挑拣谁的不是吗?皇兄,母后也是人呐!谁的心不是肉长的?谁都能指摘母亲的不对,可作为既得利益者,又凭什么指摘母亲呢?爱子护子,乃是人之本性。莫说是人了,便是家畜,便是山林中的野兽,所有的母兽一旦成了母亲,她首先做的就是保护幼崽,这是本能!这是天性。先生说的圣人之道,不是错的!可凡事得因时而易,因事而易,对吗?”
李弘没反驳,眼圈却红了。他看着被风吹的摇曳的树枝,良久才道:“你叫我想想!”
肯想就行!把母亲只当做母亲,叫一切回归本源,那将来再如何,情况也不会变的更糟。
林雨桐就往出走,“该到饭点了,我陪父皇去用膳。”
嗯!
李弘目送林雨桐离开,一个人在风里里站了良久。
小太监玉桥小心的靠近,“殿下,飘雪了,回屋吧。”
李弘问了玉桥一声,“孤是不是不孝?”
玉桥不敢言语,站着默默的没言语。
李弘这才道,“回吧!去宣杨舍人,孤要见他。”
是!
主仆一离开,亭子的二楼便探出头个粗使妇人。林雨桐还没见到李治呢,消息便送到了李治和武后的案头。兄妹俩私下说了什么,李治知道了,武后也知道了。
李治将这东西仍在火盆里,外面就禀报说安定来了。
这个孩子啊,“快叫进来。”
“父皇!”
一进来,就瞧着欢欢喜喜的,“去见了母后,也去见了兄长,谁都没留儿臣用膳。想来是出嫁的姑奶奶不讨人喜欢了,儿臣找父皇评理来了。”
嗯!那是不讨人喜欢了,你母后和你兄长不留你是对的。
说着笑,膳食摆上来,李治就顺口问了一句:“跟驸马可还好?”
“好!特别好。”林雨桐就笑道,“能哄的儿臣高兴的,就是好的!这不,把儿臣哄高兴了,儿臣才巴巴的来父皇面前说他的好话。”
李治大笑,“我儿聪慧不输男子,什么样的话能哄的了我儿。”
“那您可错了,父皇!天下女子总有那么一些相通的喜好,我就喜欢他每日想着我爱吃什么,想着我穿着什么好看……便是我错了,那第一个站出来护着我的,也得是他!”说着就又道,“他这般待我,我便来了!宫里有好灵芝,赐给儿臣两株,儿臣想给婆母配药去!他待儿臣好,儿臣就想对他的家人好!要不然……心里过不去!”
好!
一顿膳吃了,林雨桐就真就出宫了。
李治叹气,看多了人世冷暖的孩子,大概更容易看透人心。自来没家人的人,该是比别人更珍惜家人。她一句没多说,可是该说的都说了。
她是在劝自己呢,说该对她母后好一些,再好一些。
劝了这个劝那个,有用吗?这天晚上,他去后头跟皇后一起用膳,太子也来了,他说:“儿子……想了想,杨家娘子果然不合适,母后说裴十娘极好,还是听母后的吧!”
武后一愣,而后垂下眼睑,却亲手盛了一碗汤给太子递了过去……皇家是最大的名利场,只有温情没有冲突那是不可能的。
只能说日子那么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有些改变总比没改变好。
总之,这件事很体面的落场了。杨思俭被罚俸贬去了华州,华州也不偏远,距离长安也才一百多里,当天能打个来回的地方。距离杨家的老家华阴也极其近便,虽不是一地主官,但也算是另一种履历。而关于杨家娘子……李治召见了李淳风,询问太子的婚事可有忌讳?李淳风如今名声大的很,那真真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物。杨思俭家出了那么不体面的事,皇家想悔婚才是正常的。在不能提那些不体面的事的情况下,能找什么理由呢?不外乎这个不合那个不顺,有些妨碍。
紧跟着,杨家也果断,到处找名医,说家里的小娘子病了,瞧着不大好。
于是,婚事就被取消了。紧跟着李治召见了裴居道,虽然还不曾下旨意,但皇家的意思裴家已然是知道了。之前突然舍弃十娘,而今突然又选择十娘。
裴家就觉得以后应该去拜访拜访那位公主,这是个在皇室里很能说的上话的人。
啥叫说的上话呀?不过是不得不为之罢了。
林雨桐在干嘛?在家里料理那两只熊掌呢。
吃的肯定不是新鲜的熊掌。宫廷里用的熊掌都是处理过,且已经放置了两年以上却保存的极好的熊掌。鲜熊掌一般都是存在一种瓮里,先给瓮里放一层石灰,石灰上面把炒干燥的米放厚厚一层,这才再把鲜熊掌放进去。放好之后再倒上炒干米,之后又倒上石灰,用胶泥封口。而后一层石灰一层泥的封严实了,找个阴凉的地方放着吧,放两年再拿出来看。要是品相好,这才能往宫里送。
不过扭脸一看四爷,他就那么可怜巴巴的等着呢。
唉!费劲就费劲吧!都不记得有多少年没吃过这玩意了。桐桐料理这个呢,四爷恨不能坐到灶膛前等着。
用四爷的话说,这是原身在作祟,孩子可怜见的一直病歪歪的,除了汤就是羹,再没吃过其他了。害的他现在都有点馋嘴了!
桐桐:“……”没听说过!反正你的口味一直也没怎么受过别人干扰,那这个原身大概也许真有点特别?你说是就是吧!
不过馋也能理解,别说四爷了,自己也馋!不一定是非吃熊掌,是而今这可选择的吃食实在是太少了。
她不忍心,就问四爷:“还想吃什么,我来做。”
四爷叹气,“剁椒鱼头,要是再拌点扯面,是不是会特别香?”
上哪弄剁椒去?如今用茱萸替代辣椒,可茱萸辣的不纯正,带着一些苦味,“剁椒鱼头拌面肯定没有,酸菜鱼拌面是可以的。”
而今最常见的就是菹菜,菹菜就是酸菜。用菘,也就没现代培育过的白菜做的酸菜,口感跟现代很接近。
这一顿饭愣是折腾到了晚上,酸菜鱼、红烧肉、蒜泥羊肉、熊掌。再来一个凉拌豆腐丝、醋溜白菜,凉拌萝卜,清炒一个冬瓜,这就八个菜了。
请了一家子来用饭,男在外,女在内。两熊掌一个桌上一个。
林雨桐是说了三次免礼,这才在一个桌上落座了。
刘氏不拘谨,用烧饼夹了蒜泥羊肉,香的呀,“肉食不腻,这般的清爽……”
王氏就说,“殿下,这些菜色该有菜谱,不可再外传……”
哦!世家是这样的,谁家有独家的做菜酿酒技巧,都要藏着掖着,一代一代的传下去。有传承的才是世家。
林雨桐就摇头,“要传的!要吃的就该叫更多的人吃到。而今,像是这样烹饪的到底是少数。为何呢?因为厨具的问题。用热油烹炒,有一个东西不能少,那便铁锅。铁锅导热快,有瓦罐陶瓷没有的优点。导热太慢的,该高温烹炒出锅的,所耗费时间一长,这就成了炖菜,也就不再是这个味道了。石锅也可以,但是不是所有的石头都适合做石锅的……”因为因热而缓慢释放的矿物质对人体是有害的,“最好还是铁锅!驸马掌管百工,我觉得不仅叫更多的读书人有书读是好事。还得在铁的炼制上下工夫!铁的炼制,往小了说,能叫百姓的餐桌上有更多的美味。往大了说,这是强兵之策。有利器,能叫战场少些伤亡,这是大事。”
王氏便不再说话了,小刘氏忙打岔,“只是要公主亲自下厨,怎么敢当?”
“偶尔为之,不打紧。”林雨桐就道,“长辈们若是想吃什么,打发人来说便是了。这边东西齐全,宫里出来的御厨看几次也都会做了,并不麻烦。这两日,我听了一些府里的旧事,这也才知道,家里的老姑奶奶但凡病了,国公爷便会亲自熬粥侍奉。国公爷看重亲人,这是英国公府的家风呀!如此家风,更该好好传承才是。”
刘氏心里点头,这位公主是不一样。她说的老姑奶奶,说是国公爷的姐姐!国公爷贵为国公,确实是亲自下厨给姐姐熬粥。
当年徐家出身不高,姐弟之间也是从贫寒里来的。他们感情深厚,府里不管谁说起来,都说这是当年的患难之情。只这位公主说:这是家风。
家风得看中手足,得重视手足亲人。
家里人丁不旺,到了漓儿和湘儿那一代,都第四代了。便是敬业他们兄弟,跟二房也都是堂兄弟了。一代比一代疏远,这也就是国公爷和自己活着呢,很亲昵。可等将来呢?就是得把家族往一块整合,守望相助才好过日子呀。
所以,这位公主做宗妇,是合适的。
这顿饭吃的,刘氏很满意,她回去就寻思,过了年,等新婚满三个月,公主去祠堂拜了祖先,就该把府里的中馈教给她打理。陪了她三十年的秋娘就道,“公主之上还有两重婆婆,这么绕过去,合适吗?”
合适!这事谁都不要多言,就这么定了。
总的来说,这一年还不错,顺利的到了年底。
要过年了,宫里也很忙。嫁过来之后的第一个年,她得在家里过年。四爷亲手做了俩个面具,一个扣在桐桐的脸上,一个自己带上,谁也不带,就两人一起,上街去了。长安城宵禁,可一年中夜里能出门的日子也就那么几个。其一就是除夕晚上。除夕晚上满城的人都上了街一样,各种带着面具的人在长安的大街小巷里游走,这叫驱傩。年是一种怪兽,大家戴着各种的面具游走着,有傩翁和傩母带着护僮辰子,一队一队的人一边唱一边跳着,行人有加入的,有在边上起哄的,到处都是欢闹的声音。
这一日,天子与百姓同乐。这驱傩的人群朝着皇宫涌去,年纪小的孩子跟着能去宫里转一圈,皇宫里有各种打赏。
林雨桐满耳都是各种的乐器声,人群的欢闹声,领队的唱诗声。她紧紧的拉着四爷,在这样的人群里,一不小心就被冲散了。
跟了半晌,看了半晌的热闹,人家往宫里去了,两人往回走。很多人跟两人一样,都不选择继续跟了。时间也不早了,都往回折返了。这就有些乱了,有些人继续往下,有些人折返,来来回回的碰撞就多了起来。
林雨桐不敢放开四爷的手,四爷指了指路边,意思往边上站一站,等人都过的差不多了,再继续走也不迟。林雨桐一看,也行!拉着四爷就往边上去。
才站在边上,正要跟四爷说话。突然觉得哪里不对,这是一种近似于本能的危险知觉。来了大唐,一直没真正的跟危险走的这么近过。
她一把推了四爷,身体朝后一倒,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贴着林雨桐,刺空了,但是狐皮外袍的绑带被划开了。这一刀是对准心窝来的,林雨桐拿住对方对方的手腕,伸手就去掀对方的面具,可后面随即出来俩带着面具的大汉,拉着这人就走。
才要追,就听到有人喊道:“杀人了!杀人了!”
那么多的人,瞬间乱成一团。那几个人混入人群,再也找不见了。
林雨桐去看四爷,只是摔了一下,幸而是最边上,撞疼了,没倒在人群里被踩踏。
这可真是见了鬼了,还能遇到刺杀!谁干的?只为了刺杀自己?还是也顺带的刺杀四爷呢?
说不好的!李绩在带兵,未必没有别的可能。至于说谁来刺杀?
林雨桐看四爷,四爷就道,“不是没有人!长安城各国的人都有。”别说是使臣,商队,更有卖身为奴的:胡姬、新罗婢、昆仑奴,这都是!更有求学来的留学生,各种的僧侣,还有传教而来的胡人宗教。成分很杂。
两人没急着走,乱了一阵之后,很多人发现这是瞎喊呢,当时那动作太快,真就是一瞬间的事。便是近处的人因为变故起的突然,都无法确定刚才的到底是发生了碰撞还是其他。
见都没吵没喊,然后人家也没人在意。
这个好处是,乱了几下之后,再没乱。
这事不能喊,要不然人一慌乱,发生踩踏的话,死的绝对不是一两个。两人尽量往最边上让,等到一拨人都过去了,这才回家。
大唐的长安城是没有路灯的,只有天上的月光和没融化的积雪映射出来的光给两人照亮脚下的路。
四爷寻思的是,家里的部曲得从李敬业的手里拿过来。
而桐桐想的是:要不要先去探一探武敏之的底子!是不是别人不好说,但对武敏之,绝对不能大意!盛唐风华(23)回府的时候,各个挺院里正忙着呢。讲柴火摞起来,点一把火,看着火少起来,火焰比房都要高一般。这叫做庭燎。
李钦载在李敬业这一辈儿行五,是二房的庶子,今年才十八。
这位五叔父也没比四爷打多少,所以很能玩到一起。一见两人回来了,先给林雨桐见了礼才说四爷:“怎敢不带人就出去?出了事怎么办?”
正说着呢,李湘而来,手里抱着许多竹子,也没法给林雨桐见礼。
他把竹子往火堆里扔,瞬间霹雳啪啦的便响起了爆竹声!爆竹声响起的瞬间,许多的小红火星子蹦起来了,往上直窜,这便是烟花了。
也幸而大唐的庭院阔朗,又一直进进出出的有人守着。
正堂里,外间是守夜的男人,里间是守夜的女人。两人谁都没说遇到刺杀的事,没破坏着过节的气氛。
跟女眷们坐在里面,小刘氏喊着人来给林雨桐温酒,“快喝一杯来暖暖身。”
一口温酒入口,什么感觉呢?这醪糟味道……还不错!
所以,太白斗酒诗百篇那是因为他喝了十扎跟啤酒度数差不多的酒吗?她这会子脑子里想的是,太白是哪一年生的呢?会见到吗?我打算酿点白酒,斗酒之后他还能做出诗来算我输!
完了!这闷掉之后,小五婶嚷着闹行酒令。
一说行这玩意,林雨桐就想跑。这东西就是红楼里那个特别文雅的那个‘女儿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那种级别的。一个闹不好,就成了刘姥姥的,‘一个萝卜一头蒜’了。
四爷进来给长辈请安,路过的时候低声跟桐桐说,“在家里,学吧!出门做客饮宴做不了这个,不成。”
没闹!以后你见的多了就懂了,唐诗能兴是有原因的。
四爷一走,人家就开始了!王氏身边一个婢女是令官,时间短,林雨桐也不知道叫什么。只听她说:“飞花纷纷满城春……”而后指了指太夫人刘氏,刘氏脱口就道,“春光盈盈溢妆台……”说完满饮一杯。
王氏端着杯子,漫不经心的对了一句:“台上重重宫阙峻……”说完端着杯子看林雨桐。
峻什么呀?
刘氏很不快的看了王氏一眼,这般生僻的‘抬头’,对于一个念着佛经长得孩子来说,叫她怎么对呀?
“峻峭辚辚遗尘埃。”顺着吗?管它呢?大概顺着呢吧!
王氏那一挑眉的动作叫她知道,还不算太差。
果然,在她端了杯子喝酒的时候,又论别人往下续了。这多是诗词演化来的,可要在瞬间把这些都想起来,且还得改动一二叫它顺情顺景和韵律,其实挺不容易的。
谁再说跑到大唐来,先把礼拜和杜甫和那谁谁谁的诗词给用了,羞煞旁人被人追捧云云,那可想的太简单了!这玩意成了日常交际里不能少了的东西,你试试就知道了!不能你一写诗,就叫人惊为天人,可平时一玩,一句都续不上,那不用问大家都知道:这家伙花了大价钱找人给捉刀了。
林雨桐觉得,她以后得尽量的‘孤僻’一点,像是这样的游玩饮宴,不是咱不爱玩,是真的不会这么玩。
晚了这一轮之后,刘氏先说:“不玩这个了,没意思!掷骰子怎么样?玩吗?”
对嘛!这个咱就很可以了嘛!
想想宴会上还能玩这个,那我也不是什么宴会都不能去的!我是公主,主人得照顾我的感受对吧?玩就玩,做的什么诗嘛,好烦!
熬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是元日了。元日得给家里换桃符,而后去宫里拜年。
这个时候还没有压祟钱,只是去长辈说一句:福延新日,庆寿无疆。
宫里又赐了屠苏酒和椒柏酒,至于好喝不好喝的,呵呵!尝过就知道了。
这个时候宫里很忙,林雨桐和四爷直接回家,补觉,谁也别打搅。真就是睡了大半个初一,一个元日的晚上才好点。
大年初二,林雨桐本来打算用公主的护卫的,但是想想,还是算了。自己的护卫得规整之后才能用,他们远没有李家的部曲好用。
四爷直接去找李敬业,跟李敬业要部曲。
李敬业宿醉还没醒:“你要什么?”
部曲!
李敬业搓了一把脸,“小子,我就是想给,也得给的了你呀!那些人可不是等闲之辈,最老的一拨,都是跟着你曾祖父上过瓦岗的。你想用他们?哼哼!就跟你老子不想用似得!”
四爷是这么说的,“儿子想习武……”
你可拉倒吧!活着就挺好!养的白白净净的去当你的驸马去吧!有公主呢,你少护卫吗?别闹!
“公主也想习武!”四爷干脆这么说,所以,给不给吧,“您觉得叫公主带个武师傅进府会更好?还是叫公主把整个侍卫营给带到府里?”
如今府里不是没有公主的侍卫,但都是一个小队!城外公主有陪嫁的庄园,侍卫和赐下来的奴仆,都在城外养着呢,还没来得及梳理。带几个人,这能看住!可要是带着人多了,这就跟府里的眼睛一样。
咱只能把公主哄的心向着自家,却不能弄那么些人来给李家下钉子。
李敬业扔了腰牌,“找宋奎,部曲的事他在照管。我也不问你要部曲到底要干什么,反正……你说的宋奎也不一定听。他除了听你祖父的,谁的也不听。”
四爷拿了腰牌直接出来了,然后找到了宋奎。
宋奎是个身形中等长相中等的汉子,四爷一亮腰牌,对方就躬身站着。四爷低声道,“家里的斥候能用吗?”
能!
“我和公主除夕夜出门,遇到刺客了。”
宋奎愕然了一瞬,才道,“郎君不该瞒着宫里!”
“大过节的,公主不想扰了圣人和皇后,想等等再说。”四爷说着就低声道,“何况,这有些事,咱得心里有数才成。倒是冲着公主去的?还是冲着我来的?我暂时分辨不清楚。若是冲着公主,那多半是因为皇后惹来的麻烦;若是冲着我,那便跟祖父那边牵着呢。这该不该查?”
宋奎领命,“奴这就去。”
嗯!
家奴比侍卫好用就好用在这里了,荣辱一体,不会将主子给卖了。
宋奎这一查就是五天,正月初六晚上来禀报了,还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一身差役服的人。
此人进来就见礼,“不良人张淮见过驸马。”
不良人?
大唐的不良人指的是在负责侦缉和逮捕罪犯差事的人!朝廷征收的都是一些有劣迹的人来充当这一职务,因此,就把这种又过劣迹,但又担着差事的人称之为不良人。
四爷打量了对方一眼,“起。”
宋奎就道:“郎君,他是我的义子,能信。”
四爷指了指,“坐!”
这俩坐下了,宋奎这才道:“刺杀,要么是自家养的死士,要么就是雇佣了别人。亲自刺杀的人……有这种想法的人很多,但都没这个本事。因此,还得是前两者。若是自家养的,长安城里这样的人家很多,可为此就要去刺杀的,不说绝对没有吧,但实在想不来,谁会干这样的蠢事。便是真有死士,家族不是到了绝路,是不会铤而走险的!他们还是得雇佣人!长安城中接这种买卖的,一种是累犯,一种是游侠儿……这两种人,张淮接触的多……”
四爷就看张淮,张淮低声道,“累犯犯小事者多,刺杀这等大事,他们不敢。倒是游侠儿,难说。”
城中的游侠儿多吗?
“以前没那么多!”张淮犹豫了一下就道,“周国公府……周国公好交友,家里养着宾客数十人……”
周国公是武士彠的爵位,后来贺兰敏之过继到武家,承袭了周国公的爵位。
看来,还真是此人干的呀!
张淮就道,“若是真是刺客密谋杀人,他们不会在那种环境之下。那一定是埋伏好,选好退路,而后射杀之!可听着义父所言,是在那种杂乱的环境之下,刺客一击不中,竟被同伴拉走,可见他们实现并不曾谋划。撞见公主和驸马该是比较偶然。”
所以,更加笃定这就是游侠儿所为!专业刺客是不会留下自己的声音记号的!说实话,数个刺客趁乱围住公主和驸马,那样的话,公主和驸马觉无生还可能的。不够跟周国公府有关联了,这就不敢擅自猜度了。
“有劳了!”四爷看了宋奎一眼。宋奎说张淮,“你现在外面等我。”
是!
等人出去了,四爷才看宋奎,“此人必须得十分牢靠才可。”
自然!长安城中的消息都是此人提供的,不会出差错。
“让他闭紧嘴,我和公主遇刺的事我不希望更多的人知道。”
明白!
四爷起身,直接朝后面去了。
桐桐正在屋里拿着诗词较劲,一看见他就道:“是武敏之吧!”
是!
林雨桐将书撇到一边:“这个疯子!没想把他怎么样,他还来劲了。”说着就站起来,光着脚在屋里转圈圈,“真想把他的皮给揭下来……”可又担心伤了武后的体面。得想个法子!
四爷就提醒她,“而今注重出身来历,一个人是不是有家族,这个重要性比你想象的要打!”武后再是如何她是这个时代的人,你叫她超脱这个时代,那是不可能的!
林雨桐点头,她厌恶她的兄长,但对武姓却格外看重。
四爷就说,“弄死了她,武后必后召武家后人回来!”
那就不弄死他,叫他生不如死吧!在大唐,只要居住在城里,其实晚上是相对安全的!想月黑风高出去杀人,难度有点大!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坊门一关,你出一个我看看。当然了,英国公府和周国公府,都有权对着正街开门。可你半夜无旨意开门出去试试,这些所有能对着大街开门的人家,那都有人看着的。当然了,后门和侧门是可以开在坊内的,但是,坊门一关,翻墙出去吗?
两家虽然都住的距离皇宫不远,可却当真不在一个坊内。
李家的府邸在光宅坊,它的位置在东宫的东边,在大明宫的南边。反正住在这里,要是去大明宫,要比太子住在东宫去大明宫近上不少。
而周国公府呢,位置也极好,在兴道坊,这个坊在皇城的正对面,紧挨着朱雀大街就是。周国公府的大门是可以对着朱雀大街开的。
这玩意,谁想半夜溜出去把谁给怎么着了,以林雨桐现在这个身体,相当有难度。
上元节取消宵禁,上街去游玩赏灯去吧。
卢照邻有诗云: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林雨桐此刻就站在平康坊的一处楼上,抬头看天,星光点点,满月盈天。低头看地,一盏盏灯笼铺满整条大街,男男女女相携而行,街道上不时的传来踏歌之声,好一副繁华景象。
平康坊是长安城中夜生活最丰富的一个坊了,因为这里的夜生活服务最全呀!它在皇城的东南,坊墙的东北拐角跟皇城的东南拐角隔着一条路斜对着呢。而大唐的官员是被允许宿|妓的!
平日里大家一起下衙,一般时间还早。那就叫上同僚,往平康坊去吧。这里是官员们最常来的地方之一。
武敏之当然也是此地的一个常客!张淮打听了,平康坊新出了个花魁,上元节挂灯,不知道多少人一掷千金想一睹芳容。桐桐一身男装,跟四爷带着几个部曲,也来了平康坊。
这里跟林雨桐以前印象里的地方不一样。像是那种八大胡同,那都是一个楼子里好些个姑娘,是可供选择的。
这里可不是,这里就是三五个人,有些就是一两个。进了这里,也未必一定是得做点少儿不宜的事!有时候几个同僚选一家不怎么有名的,在这边吃一顿,喝一顿,晚上在这边就住下了。因为这里距离衙门近便,方便早起上班的,如此能防止迟到。
防止迟到?林雨桐看四爷:“迟到怎么了?”
林雨桐摸鼻子,怪不得四爷对当官不热衷呢!他不是不想当官,大概只是因为……他不太会在大唐当官。这里面一定有许多桐桐不知道的细节!
平时,甚少有正经人家的小娘子来这里,可今儿这不是不同嘛!路上多了许多女扮男装的小娘子,跟着家人游戏在其中。
这里是销金窝,自然也是酒食饭肆集中的地方,好的饭食都在这里了。
四爷和桐桐就在一处酒肆,只这里有一处亭子,可在此处看清整条街道。
点了菜还没上来,远远就看见有人骑着马过来了。看见这人,一街两巷的人迅速的闪避,不是武敏之能是谁?此人确实是长的出色,坐下是五花马,身上是大红的袍子,越发衬托的其人风流倜傥。此时,他骑在马上慢悠悠的走着,身边簇拥着几十个游侠儿,几十个护院,谁见了这个样子的能不避让?
武敏之此时骑在马上,嘴角勾起,漫不经心的左右打量。没行几步,好似瞧见了猎物一般,脚一勾起,就勾住了偷瞧他的小娘子,脚尖将小姑娘的下巴抬起来,嬉笑着问说,“小娘子可愿上马来同游?”
那小娘子吓的瑟瑟发抖,边上是他的父亲还是他的兄长看不甚清楚,赶紧跪下就磕头。
边上的护院一脚踹向这人,“我家公爷看上了,那是你家的福气。不识抬举的田舍儿!”
林雨桐将手里的杯子从高处扔下,砸向武敏之的脑袋。
这个变故太快,边上的游侠儿出手去拦,没拦住。一杯蜜水先倾斜而下,紧跟着一个杯子,正中武敏之的鼻子。
一吃疼,他‘嘶’了一声,抬头去看,却只看到那位公主站在栏杆处。
是下马,双手合十朝此人见礼。
紧跟着,酒肆里出来一大家奴仆打扮的人来,只说,“公爷,我家主人请您上去喝一杯。”
武敏之嘴角一勾,直接就往里面去。多余的人不能带,只能带两游侠儿跟了上去。
林雨桐转过身来,就瞧见这一行人上来了。
武敏之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有些日子没见表妹了,表妹果然是越发的……貌美了!还别说,怪想的。”说完了,这才看四爷,“见过驸马爷!”
林雨桐靠在栏杆处,回头看他,直接就问说,“听说你要杀我?”
武敏之面色一变,“公主何来此话?”
林雨桐慢慢的走过去,之前的法子,她突然不想用了!这种在长安城中欺男霸女的玩意,不明着给点教训,百姓不得真以为没人能教训他!
她一步一步的过去,看向他,“别叫嚷!我还没告诉宫里,若不然,你以为你能活着过今年的上元节?别以为你承袭了周国公府,就高枕无忧了,就没人能杀你了!别忘了,武家的后辈多着呢!受了一番苦之后,各个都比你更知情识趣。事儿呢,我不会往宫里闹。本公主呢,是后回来的。正好,需要个人来立威,省的有些不长眼的还以为本公主好欺负!这不,你撞上来了。你想杀我,没杀了,那怎么办呢?把你杀了吧?太麻烦!”
林雨桐说着,就一脚揣在武敏之的膝盖上,他腿一打弯,往下倒的时候,林雨桐一脚踩在他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只听见咔嚓一声,紧跟着是武敏之倒在地上闷哼的声音。
那两个游侠儿想朝前,但也听出来了,这是公主!他们没这个胆子。
林雨桐瞥了他们一眼,就低头去看武敏之,然后也伸出脚,用脚尖挑着对方的下巴,“什么滋味?尝到了吗?”
武敏之也是硬气,疼的汗哗啦啦的往下流,却不再哼出一声。
林雨桐这才道,“你为何要杀我?因为你妹妹想要杀我没杀了?你们家没一个是讲道理的,是吧?一边恨着人家,一边用着人家给的特权,这是你的能耐!生在世间,堂堂七尺汉子也就这点能耐了!不是要杀我吗?回去养好伤,我等你再来杀我。”
武敏之疼的浑身都哆嗦,直到下楼的脚步声远处了,他才呻|吟出声。
呼啦啦上来那么些人,七手八脚的。他被抬着,从上面下去。
王勃才进来,跟要出去的这一伙子走了个面对面,等人走了,就问店家,“谁打的?”
不认识,瞧着面生。
“面生?”王勃朝外看,那位便是太子轻易也不敢打吧?这怎么打了还就受了,一点都不敢叫嚷。他追着店家问,“包了上面的亭子,用的谁家的腰牌?”
这人,不想说还非问。店家只能说,“瞧着像是英国公府的。”英国工夫?懂了!那位公主吧!为什么打的?
其他人那是真知道,“强抢民女!那位看不过去,把人叫上去了,没几句话的工夫,就成这样了。”
王勃点头,第二天就给李贤送了消息。
平日里,他发现潞王跟武敏之走动的颇为亲近,可潞王对安定公主也不似关系疏远。这突然起了冲突,王爷该知道的。
李贤皱眉看送口信的太监,“公主给打的?”
是!看见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李贤咬牙,表哥这是作死呢!再惹皇姐,母后是万万容不下他的!他不仅得死,还得死的很惨。
他气的在大殿里徘徊,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惹是生非,关门闭户在家里呆着,安生的过几年……偏不听!偏去惹皇姐,他这是想干什么?皇姐或是跋扈,或是脾气不好,这还有个说道。可自皇姐回来一年了,不算是朝夕相处,可也是常来常往。她是个脾气好性情好,等闲都不动气的!这事上,十成十的错都是表哥的!
再这么下去,他死定了!
与其叫他这么着的往死路上撞,那就不如……他出不了门的好!
出不了门……不方便,可命在!
于是,武敏之的腿伤好了,可不知道是不是长久不动的缘故,稍一动,就气喘。杨老夫人遍寻名医,可都无能为力!甚至把人给送到南山上,叫孙道上给看。
孙道长一号脉,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分明就是给治坏了!治病容易,可把治坏的病再医治好,这个就难了。
能医治吗?
能!
多久能好?
十年。孙道长就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看出这一点的人很多,可谁也没把真实情况给说了。原因嘛,无非是沾着‘宫廷’二字。
谁知道这是谁授意的?再加上这实在算不得一个好人,就这么着吧。
人一走,孙道长就修书一封,给林雨桐送来了。林雨桐这才知道,还有人插手了。
谁做的?
林雨桐以为是武后,谁知道李贤出宫来,带着王勃来拜访了。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李贤才说:“皇姐,表哥的事……是我安排的。”
很意外!
李贤苦笑,“不作孽了,就消停了!清心寡欲的养着,外祖母疼他,周国公府富贵绵长,叫他在家做他的富家翁吧!”
林雨桐并不知道历史上的记载是不是真的,贺兰敏之跟杨老夫人是不是真的有一些不能叫人知道的关系,不过这是武后后来亲自说的,贺兰敏之的罪责里,就有这么一条。那么,林雨桐就估摸,也许是真有也未必。
若是如此,那已然这样的武敏之在家里能过什么好日子吗?过不得了!
武敏之娶妻了,也生子了!但因着身体原因,杨老夫人说别叫去后头了,就在前面方便照看,省的在后面,媳妇子管不住他。
这也对!
于是,武敏之就住前面,住在老祖母的眼皮子底下。
可是动辄喘息都不匀称的人,有什么用呢?没住够七天,就以静养为由,要把武敏之挪到城外别院去。
城外不安全呀!尤其是得罪了那么些人,又被安定公主这么收拾了一下,叫很多人知道,宫里不再是自己的后盾,那这得有多少人偷摸的想报仇呢?真就是放一把火,自己都够呛逃的出来。住在家里,才是最安全的。
他不能出国公府,只得道:“老夫人,我在家闷的慌,想找些乐工伎子解闷……老夫人一辈子劳碌,也可叫这些人服侍……”
武后当然知道这事,但不知道缘由。安定没说,没说就没说,人总得自己学会立足。
打了就打了,不用管。
随后又报:潞王叫太医给换了药,治坏了,不能出门了。
武后只是意外了一下:不出来也行!在府里呆着吧。
再后来听说,人家在府里过的挺好的!召了许多歌舞乐工伎子,吹拉弹唱好不热闹。家里经常是歌舞升平,老夫人陪着外孙一起看,若是累了,外孙继续看,老夫人就去后面歇着去了。
武后也只‘嗯’了一声,便不再管了!年龄大了,只是看看歌舞,怎么了呢?看吧!都八十九岁的高龄了,还能再看几天?
可这苟延残喘的活着,是个什么滋味呢?
天一天天的和暖了,还是如何?”
武敏之看着窗外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听着不远处的正厅里传来欢快的琵琶声。才要说话,就听到郎君吃罪了酒,要往夫人房里闯……”
什么?!
武敏之蹭的一下坐起来,“扶我起来!”
肩舆被抬到外面,那颇为妖异的男子白了武敏之一眼,这才靠在杨老夫人身上歪缠,“人家喝醉了,又不是有意的!”
好了好了!多大点事!
武敏之没言语,他看见妻子抱着儿子在门口瑟瑟发抖!
以为能熬死这老货,得了这国公府?
可其实呢?这老货且死不了了!
他当时没言语,只说妻子,“抱着哥儿回去!”这话说完,他看家妻子眼里的光灭了。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心痛难忍。
算了?
好!算了就算了!
看着老夫人带着白郎君走了,他连夜召见了贺兰家的旧人,“护送大娘子和哥儿回老家,只说为韩国夫人守孝的!”
是!
把人都安顿好了,这才召见亲信:“等坊门开了之后,就去潞王府,替我送封信,务必请他们转交给潞王。送了之后,你不必回来,出城跟着大娘子和哥儿,护送他们,不得马虎!我把大娘子和哥儿托付给你了!”
公爷!
武敏之没言语,快速的写了一封信,递给亲信,“去吧!”
人走了,他才回了后院。妻子手里拿着白绫,正看着熟睡的儿子愣愣的出神。
“你干什么?”他一把夺了过来,妻子没挣扎,看着像一棵枯木。
他缓缓的跪下,跪在妻子面前,“我……对不住你。天亮之后,你带着孩子,跟着我安排的人,出城去吧!对外只说美之忌日,你出城去礼佛,要去草堂寺。出了城之后,有人接应,你带着儿子回老家!贺兰家还有人,依附家族外人不敢欺!对外只说给母亲守孝,母亲是韩|国夫人,族里不敢慢待你们。可若是有一天,皇后夺了母亲的封号……不要慌,母亲曾抚养过潞王,我也给潞王去了信儿了……潞王会着人照管你们的!等哥儿长大了,不要想着为官做宰……在老家,我置办了产业,父亲的陵地里,埋着足额的黄金,家里的枯井里,都存着钱币……有这些,保子孙三代衣食无忧足矣。若是哥儿将来娶妻,不求门第高,只要当地根基深即可!有人帮衬,有产业依仗,日子总能过的!”
小杨氏这才看他,“你呢?”
“我跟着……你和哥儿便再无安生日子。”说着,想伸手拉妻子,可妻子的手一下子就缩回去了。他知道,她发现了端倪,早恶了他了。
她嫌自己脏,自己也嫌弃自己脏呢!
于是,他再未曾朝前一步,而是看了看儿子,而后慢慢的起身朝后退出去了!
天一亮,妻子抱着儿子走了。
儿子伸着手,朝着他一个劲儿的喊‘耶耶’!
武敏之那种不顾一切的怒火,收了一些。他想等妻子儿子走后,去衙门,把武后的母亲这些脏事公布于众。可是,这脏的只是那老货吗?不是!还有自己!
而自己,还有妻子,还有儿子!
若是自己是那样的名声,妻子怎么活?儿子怎么活?
于是,这天晚上,周国公府着火了!好大一场火,等坊里的人都过来救火的时候,眼看着武敏之冲进火里,救出了衣衫全无的干枯老妪和同样不着寸缕的年轻郎君。而武敏之,却因呛入的烟灰太多,等太医来救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死了。
这事在坊间瞬间哗然!对死了的人,没人再议论了!可活着的人——皇后的母亲,杨氏老夫人,她养着面首的事,在坊门打开的那一瞬,迅速朝外扩散而去。
反正林雨桐一睁开眼,就听到了这个消息……武敏之是以国公之身死的,又是为了救长辈,怎么说呢?加上此人真的一无是处吗?他颇具才气,还在编纂《三十国春秋》。
而今人死了,不提不好的了!也没人在意那些不好的了。
林雨桐叹气,这事怎么办?进宫吗?进宫怎么说呀?她按时起床,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往演武场去了。
而四爷不行呀,四爷得上朝去了。三品大员,得入朝堂的!
其实有大门直通外面,是可以从大门口走的。可每日早早的开启大门兴师动众的,不合适。四爷是从侧门出去,走坊门进宫的。
坊间各种铺子都有,秋实几个最爱这个时候出门了。坊门快开的时候,这里等着不少上朝的相公,或是有出城办事的,都早在的等在这里了。
靠近坊门的铺子里,胡人店家正做着胡饼,刚烤出来的胡饼焦脆,外面的芝麻散发出来的焦香气息叫人不由的沉醉。
每日里,秋实都要去买的。四个侍从一人肯俩胡饼,能扛半天的饿劲儿。
在人群里边等边吃呢,偶尔听了一句半句的,他瞎的给噎住了。好容易顺过来了,都不敢跟自家的郎君说。
四爷出门早,桐桐没起他就出门了。住的近,尽量不迟到!到的时候果然没迟到。
他前面站着的是工部尚书阎立本,这几天处下来还不错!阎立本还在四爷面前提了狄仁杰,此时狄仁杰还在大家,四爷跟人家能说到一起,很快建立起了极好的交情。结果今日来,阎立本正跟刘仁轨说话呢,他给两人打了招呼,两人只有眼神交流,再不发一言。
不仅这两人不说话了,便是其他人,也在看到自己之后,彼此使眼色,或是相互戳一戳,好似要提醒对方一下:别说,他来了。
四爷:“……”事不对呀!这是出事了,且出大事了,觉得不能叫自己知道他们在议论的事。
什么事呢?肯定不是李治。圣人无私事,朝臣也不能把圣人怎么着。所以,犯不着避开自己。
犯事的不是桐桐,不是李弘等人,那只能是一个人——武后!
四爷见还有时间,也还有人陆陆续续的才来,他就往殿外走,找人打听一下,这是又怎么了?
人人见了他客气的见礼,就是不多言语。
好容易等来一个在宫中值岗的千牛卫小将来,此人正是李绩的副将契苾何力的儿子契苾明。这种关系,契苾明就不瞒着,低声把事情说了:“……才听说,那位老夫人醒了,活过来了……那个男子是一伎子,姓白,在平康坊颇有名声。”
四爷拍了拍他,“忙去吧,我知道了。”
这事一知道,四爷就知道,要起风了。朝臣们对武后的又一波攻击又来了!废后不至于,但肯定会反对武后干政。废后牵扯到东宫,这是李治坚决不许的!所以,这些人为了限制武后,会促成东宫辅政,限制武后干政。
站在朝堂上明显能感觉到一股暗潮在涌动。
四爷站在这里没动,今儿这快散了!事发突然,但李治肯定知道了。他自然也知道朝堂会是什么反应。因此,他今儿会称病,或者说他近期会称病!这事得缓着些想办法,所以,避而不见,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果然,才这么想来,刘仁就来了,宣布说:圣体违和,改日大朝,散朝吧!
四爷就顺势出来了,出来之后他也告假,病了!实在是头疼。阎立本特别的善解人意,“那就回府歇着吧,等歇息好了再来。”
一进大门,正碰上李敬业要往出走。
李敬业朝外走了走,“有热闹瞧……你别管!”
这个时候谁都能出去,就你不能!四爷看跟在后面急匆匆赶来的宋奎,没动。
果然,宋奎带着俩高壮的部曲,追上来直接拦住了李敬业的去路,“今日您不宜出门。”
四爷叫人关大门,“我正有要事跟您说,去书房吧。”
行!书房。
进了书房,四爷直接就问,“您出去看什么热闹?”
“周国公府……”
四爷打断他,“周国公府出事了,您去瞧热闹,合适吗?”“不直接去,就是喝个酒,听听乐子。”
那你的心可真大,“正乱呢,在家呆着吧!”
老子都呆的快起毛了!我不出坊,就在坊里,成吗?
正说话呢,宋奎在外面说话了:“郎君,公主在演武场等着呢。”
李敬业说四爷:“赶紧,公主叫你了。”
四爷没动,看他,“公主请您去一趟。”
请我干什么?
宋奎在外面道:“是公主着人令我拦住郎君您的,还说,拦住了务必请您去演武场。”
不是!我出门公主是怎么知道的?
“公主祭了家庙,拜了祖宗,老夫人将中馈交给公主打理了。”
可搭理中馈又怎么管男人们出门的事?
“马匹马车连带的马料,都属中馈!”
出门有事也不能出去。
宋奎一字一句的:“殿下说了,务必拦住!别说是有事了,便是天塌下来,您也不能出府!府里的所有人等,都不许出府。”
嘿!家里进土匪了吧!李敬业出来,看着宋奎,“你不是出了国公爷,谁的话都不听吗?今儿这是怎么了?”
“好叫郎君知道,国公府上下对君王忠心耿耿!公主是君,岂敢违逆?”
行!在这里等着呢。
李敬业往演武场去,就见公主一身骑马装骑在一匹极为神俊的大宛马上,“敢问公主有何事?”
林雨桐舞动了一下手里的长|枪,“听说您弓马娴熟,跟您讨教枪法|。还请您不吝指教!”
才学了几天的花拳绣腿呀,就来跟自己讨教!
部曲里的老教头站在一边,任由李敬业看他,他也不言语。还招手叫人牵马来,顺道把手里的一杆|枪递给李敬业,朝后退了退。
“刀剑无眼,真要比划,换棍子来。”
老教头就说,“公主往常是用这个练的,没事!”
没什么事呀!他刺伤我没事,我刺伤她怎么得了?
等马来了,他才说叫人给他换个家伙,可紧跟着一道劲风冲着自己的心窝而来,他横枪一躲,这也就是力道不够,真要是力气大些,自己咯噔不住,这一下刺个透心凉。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他斜挂在马上躲避,撤了缰绳调转马头,跟林雨桐拉开距离。等翻身上马了,一枪还没挑出去呢,就见公主手里的长|枪如同灵蛇一般到了跟前,他才一格挡开,这枪在公主的手里调了一个方向,长|枪的枪柄直接打在了他右边的肩胛之上。这一吃疼手里的长|枪就握不住了,只这一瞬,那边长|枪一扫,他瞬间跌落马上,好半天起不了身。
好快的速度!
公主力量明显不够,她胜就胜在速度上了。
可只这速度也有惊人的,固然有自己大意,不敢用全力认真对待的缘故,可这一个照面便将自己扫下马来,这样的能耐,军中等闲的参将也没这能耐。
林雨桐看着他,吩咐跟过来的宋奎:“家翁骑射意外坠马负伤,请太医上门看诊。打今儿去,家翁养伤要紧。叫家里所有人等都听着,想出门,容易!来演武场,把我扫下马,算他赢!赢了的出门,输了的——呆着!”
领命!
李敬业坐在地上捂着肩膀,伤了是真的,但真没那么重。这是点在了穴位上了吧,刚才猛的疼了那么一下而已。
他也不恼,反而低声叫老教头,“公主是才学的吗?”
是!马骑的很好。
李敬业龇牙咧嘴,宋奎就说,“您真不能出去了。”
“我还出去干嘛?”李敬业白眼一翻,别人能反对武后,我不能反对,其实真是看热闹的!但现在真不能看热闹了!就自家这情况,家里到了儿子和侄儿这里,娇弱的恨不能吹口气就倒了!这种情况,家里的部曲都不好领。现在,家里来了这么一个。不想家业败了,有些事还就得女人出面管管。这个时候,他似乎有点理解圣人了,真的!身体不好,交给媳妇管,比交给
他可老实了,真去养伤去了。
剩下的几个人彼此对视一眼,然后吭哧的笑出声来了,被儿媳妇给收拾的公公,不多见。这就是所谓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皇宫里,折子如同纸片一般飞到了李治的面前。有些人隐晦,只说太子年长,该辅政了。有些人就说的直白了,比如杨老夫人这般的人,引起的非议太大。暗含着那么一层意思,就是:这样的人养出来的女儿,如何能母仪天下。
李治半躺着,将这些折子来来回回的摆弄。事很麻烦,但这也证明,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皇后能辅政,但朝臣能限制其做大。这是一种制衡!
只是而今,朝臣的声音如此一致,皇后却毫无招架之力,等等!再等等。
武后的桌上,此时放着两个木牌。木牌上光溜溜的,一个字也没有。但上面的字全在武后的心里,这两张木牌,一个代表李绩,一个代表许敬宗。
是的!不反对自己的人里,只有两个颇有分量。投靠自己的人,这几年已经被朝廷清除的差不多了!除了这俩,还有个李义府,却在去年还死了。
而这两人中,李绩是阴差阳错的像是帮了自己一次,可其实,他顺着的圣人。而今,因为安定的原因,他不会反对自己。可他出征在外,身份超然。便是将来安全回来了,可他多大岁数了,七十多岁的高龄了。只一个伤兵、年迈不能理事,就能不掺和其中。所以,这个人好看不好用呀!
剩下的就只有许敬宗了。
许敬宗也年岁不小了,当年投靠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是老臣了。何况,此人位高,名声却差。有小人之嫌,只靠此人,那么下一次,下下一次,自己靠什么度过难关呢?
这次的事,当真是侥幸!看似危机重重,可正是这面上的危机,叫自己看清里内里隐藏的危机,那就是自己手里没有可用之人呀!
至于眼前的这事,需要愁吗?
不用!
当天晚上,杨老夫人受惊而亡!
消息传到宫里,武后立即下旨,叫刑部严查,看是谁在诬陷老夫人,此人居心何在!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罢休。
杨氏死了,肯定是要跟林雨桐报丧的。
都睡下的林雨桐又重新起来了,再一听宫里的消息,不得不说一声厉害!谁现在再吵嚷着因着杨氏的品性不断针对武后,武后便定此人居心叵测,不惜用这样的手段来害她的母亲。
事到了这里,就看李治怎么想了。李治支持武后,那便有理由弹压大臣了,只一个等刑部的结论,就将事情轻易的推过去了。
至于杨氏是怎么死的?只要不叫太医给治,只要叫人那么眼看着,杨氏真就能病死吓死。
林雨桐没亲自去参加丧事,告病了。只叫人过去祭奠去了!
武后反其道而行之,册封杨氏为荣国夫人。越是说着是丑闻,我越理直气壮的册封。不仅如此,她好召武家后人回来,给杨氏送葬,极尽死后哀荣。
李贤代武后出宫祭奠去了,对于林雨桐没去的事,武后连问都没问。她没时间想这些事,而是谋划着,怎么样才能培养属于自己的人。
然后四爷就注意到了,武后征调了弘文馆和左右史的年轻文臣,其中有弘文馆的直学士刘炜之,有著作郎万元顷,还有左史范履冰、苗楚客,右史周恩茂、韩楚宾,一共十数人。
“都是文词之臣,被征调了,说是入翰林院侍诏!”林雨桐叹气,“进宫修书去了!什么列女传、乐书之类的。”说着就不确定的看四爷,“这是不是就是史书上记载的,北门学士。”
因着特别恩准,这些人从北边的玄武门进入皇宫,所以被称呼为北门学士。
四爷点头,对!这就是北门学士。
跟李世民当年的十八学士是一样的,就是一个智囊团。
武后给这些人的密诏里,也确实是这么说的。
密令:参与机要。
林雨桐叹气:“这分的可不仅仅是不听话的宰相的权利,实际上,也分了皇权。”
这就是给她秘密培养的班底,只是不知道,在这事上李治知不知道!知道了,又是怎么想的?
说到底,李治最大的底气不过是——武后是太子的亲娘!朝堂那地方,有自己和四爷参与,情况会更好吗?
会因为自己和四爷的产于,会更坏吗?
人是定了的,没有历史上这个事件,总还有那个事件。自己和四爷参与了,就现在来说,能对将来有大的影响和改变吗?不会!
只要是事关人事的,微小的变化,会有什么影响吗?百姓桌上能多个菜吗?冬日里能御寒吗?都不能。
那何必在上而浪费那么多时间。关注这个事情多了,反而会叫人反感!这个度可得拿捏好。那林雨桐真就不去管了。
她的事真挺多的,产业得有人管吧!出嫁赐给的奴仆不少,林雨桐从中选了三个人,这三人都是善堂里长大,而后进了宫的。没根没基,两个姓氏都没有。之前管着他们的大太监姓周,他们就姓周,而今跪在林雨桐而前,叫林雨桐给赐名。
李绩还是皇家给赐了姓的呢!这样的奴仆赐姓,那代表着他们的身份和忠心截然不同。
那就赐吧!李甲、李乙、李丙,就是三人的名字。
李丙被派往汉中郡,那边有林雨桐的公主食邑,还有公主府要打理。朝廷还另外派了长史等人,一切都是按照王府的规制建的!但是,林雨桐把一半官员留汉中郡,一半给召了回来。
召回来安置在哪里呢?四爷当时改建这个府邸的时候就做了安排。两人没占据中间的那一进,而是在最东边选了一排。国公府是五排五进院落,大唐的建筑跟四合院不同,但有点像。四合院是四周给盖,正堂两厢,而如今的建筑比四合院阔朗,阔朗了。这天井就特别的大!于是,就在天井里再建一栋,这才是正堂。一般的正堂上而都带个小二层。这就像是个平房,二层不是规整的屋子,四周也不是墙,而是柱子和栏杆。要是夏天热了,可以上二层去!在二层能看清下而,而下而想看清上而却不容易,各种竹帘子竹屏风这么一遮挡,透风又遮挡视线。
林雨桐就觉得四合院是‘口’的形状,而今的建筑,是‘回’字的形状。
五进这样的院落,第一进就安置这些官员了。至于侍卫,林雨桐又恶补了很多知识之后才知道,公主府是没有朝廷养的侍卫的。要有也行呀,你自己养护院去!给自己的,那是逾制。
而且,她也才知道,东宫各种相关文官,大大小小,加起来接近三千。而东宫可直接领率的侍卫有多少呢?超过一万!
所以,东宫的分量是极其不一样的!跟倒霉的胤礽,那差别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大唐而今的军制,四爷给桐桐在纸上摆了三天,桐桐才算是勉强搞懂了。搞懂以后就一个感觉——真他娘的乱。
一千人马呢,领着朝廷的俸禄,自己又不能带到府里。在城外谁看的住?帮助不大,麻烦不小。事实上,从武后参政开始,在往后的几十年里,事都挺多。一场一场接一场的政变,大大小小目不暇接。哪一场政变没有这些侍卫的身影?
林雨桐就不想要了,他暂时给安置在别院里,想着回头就给推辞了。
趁着这点时间,把长安周围的农庄,林雨桐挨个的看了一遍,且绘制了地图,把每一片是什么样的地都做了记录。哪里适合种什么,哪里适合养什么,都标注好了。
这给李家,李甲管这个事,想办法规整。该种果树的种果树,该种粮食的种粮食。哪里能养鸡鸭鹅,哪里是池塘能种藕养鱼,都标好了。而府里进进出出的账目,归李乙管。他常住府里,管着庶务。
公主府长史林州,一个三十许岁的官员,管着公主府的迎来送往和一切对外事务。
真真就是一个月的时间,才把这些给料理顺了。
而此时,天都已经热了。林雨桐把花园子规整的一块一块的,先把现有的各种种子都弄来,种下去看看。又有从西域弄来的葡萄苗,种下去反正是活了,就在院子里种着呢。林雨桐天天的观察天天的记录,又找这个叫阿史那的西域商人,“白叠子,你可见过此物。”
应该是有的!疆省是个很神奇的地方,找历史考据和考古发掘,发现这个地方自汉朝就有了棉布。而棉花的种植该是比棉布晚那么一些的。
林雨桐指了指挂着的地图问对方,“这个地方原来是高昌国,在贞观十四年,高昌国灭,而今属安西都护府。这里是不是有一种叫做白叠子的东西……”说着,又把花出来的棉花植株的样子给他看,“大致就是这个样子。”
阿史那左看右看的,“叶子比这个要大,花没那么多……那么大……”
那就是了!“你们的商队能否给我带这个种子回来,价钱你开,多少都行。”包括其他种子,“像是你们每年上供的鄯善瓜,种子能带来了吗?”
能的呀!但大致得在明年春上才能带来。
可以!多久都行,多长时间都成。只要是种子,不管长安有没有,凡是你们有的,都给我带来。我一样给你算钱。
好似那边也有洋葱,如今应该叫胡葱或是皮牙子,这东西在张骞出使塞外的时候就应该见过,且带回来吧!只是没带到长安罢了。应该还是在西域这个地方安家落户了。而今因为各种原因,都没有得到重视,或者说没发觉出它更多的用法,没推广开一样。事实上,大唐设置了都护府之后,还是没有将西域整合进来。地太广,人太稀,至关重要的军制太乱了。
叫刘德很客气的送阿史那离开,就恩赏了许多东西,回过头来发现不能再往下想了。
与其想这些不如想想今年四爷才移栽来的石榴花开的怎么样了。才移栽来,开了一些花,但瞧着不多,难成果子。不过这叶子却极好,她当即拿了篮子,选些叶子来。石榴叶子做茶,再搭配其他几样食材炒茶,李治常喝有好处。
想了想又去看后院的枣树,如今这枣树都高,这是原来院子就有的。林雨桐干脆提了裙摆上了树,采一些嫩些的枣叶芽儿。这个制茶也是好的!
香菊带着人在下而围一圈圈,“您先下来……您要什么样的的,叫人去采……”
这个说不好,不合适了,涩味遮挡不住。
四爷回来的时候就见桐桐猴在树上摘枣,他过去,看她,“下来吧!宫里来人了。”
谁来了?
是武后身边的一个女官,叫祥云的,她含笑站在下而,“殿下,娘娘叫奴婢给公主送桃儿来了……”
林雨桐就往下走,四爷在下而接着她,一起往前而去,果然见到两筐子品相极好的鲜桃,“正说着两天进宫呢,母后可还好?”
都好!祥云就道,“荣国夫人停灵也快满七七四十九日了。武家人前儿已经回了京城,奴婢出宫的时候恍惚的听了一耳朵,说是明儿叫进宫去见见。”
林雨桐听话听音,就笑道,“那正好,今春酿的酒能喝了,正要叫父皇母后尝尝呢。”
您做的,必是好的!
祥云办了事,回去交差去了。
林雨桐叹气,对武家人的恩宠,怕是太子又不喜了。
回屋的时候,四爷正在画图纸。
“这是做什么的?”
乾封泉宝才发行八个月就终止了,朝廷还是该在贵金属的开采和提炼上下工夫。
哦!乾封泉宝是跟泰山封禅同等重要的事,自李唐开创以来,用的都是李渊在位发行的开元钱。李治想发行信的,以一换十,结果并未能如所愿。
因为他这种钱币的铸造所用金属并没有更贵,只是比原有的钱币大了一些。可再大,一个也抵不了十个呀!这事自然就不成了。
只能说,以铜钱换银锭,以银锭换金锭,如此才是能推行下去。
但货币体系的建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去皇宫的事,四爷不太有兴趣!他有事要忙呢,且顾不上。
第二天是桐桐一个人进宫的,自然是先去后宫见武后了。到的时候乌泱泱一片瘦骨嶙峋穿的也不甚合适的人,这是武家的人吧。
林雨桐看了对方一眼,对方呼啦啦的都跪下了,整个身子匍匐在地上给她见礼。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林雨桐喜欢的。她也没为难对方,只淡淡的说了免礼,就进去了。
武后手里正拿着折子,好似不知道外而跪着那么些人似得,在林雨桐进来的时候才笑了,“过来,看看这个折子写的如何?”
林雨桐接过来扫了一眼,这是武后准备给李治的折子,折子上提了一件事,那就是给泰山封禅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立碑以为记呢?泰山原本就有双束碑,如今要在上而雕刻上碑文。而且碑文要纪录李治祭天她祭地的事。而且,武后更改了一个字,或者说是创造了一个字,这个字就是天。当然了,后来就废了,如今用的天不是她创造的那个天。而今呈现在林雨桐而前的天,第一笔还是个横!可第二笔的横,她给改成了竖、横折,像是秃宝盖。
武后见林雨桐打量那个字,就重新写了叫林雨桐看,“天是什么?天在男人的头上……”
是说一横加上一个大字,大字像个叉开腿的男人,那一横便是指示,告诉世人,天是在男人的头顶的。
武后就问说,“那女人头上是什么呢?不是天吗?哼!自来,男人是女人头上的天!”
所以呢?所以您给第二横的两边各添了一点,‘大’字不止像男人,也像是穿着裙子的女人,是这个意思吗?
“当然!男女一样站在世间,抬头看到的是一片天!”别叫男人挡住了女人头顶的天!林雨桐敏锐的意识到:朝堂上此次风波没有把武后怎么样,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
她不仅暗地里培养班底,在明面上,也没往回退缩!这不,沉寂了月余,招数来了吧!
硬生生的将她和李治封禅的事刻碑以传后世!这是在扩大影响力呀!而这‘天’字的修改,是她这么长时间以来反思来的!她想来想去,想出问题的根节了!说到底,出在‘女人’二字上!
女人怎么了?女人不是跟你们站在一片天底下吗?
可叫自己看这个,跟自己讨论这个做什么呢?
武后就道,“回头你去东宫一趟,r/>
这是叫自己去东宫做李弘的工作,不想叫李弘在这件事上反对。她只想给那些反对皇后干政的朝臣一个教训,并不是要真的跟太子站在对立面上。
林雨桐朝外看了一眼,武后才又道,“先给荣国夫人送葬,之后再看……”
这是说暂时没想大力的提拔武家人。行!有这个话了,至少好跟李弘说了。她拿了自己酿的酒来,“这一坛是白酒,只是勉强能喝,有些烈,要存的时间长点口感就淳厚了。那一坛是今春酿的桃花酒,女子喝了最好!”说着,开了坛子,倒了一杯,自己先喝了,这才给武后倒了浅浅的两口,“要尝尝吗?”
武后端了清冽如水的白酒,狠狠的嗅了嗅,这才抿了一口。哦!入口奇辣,喉咙间如火烧,入肚后浑身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来,“好酒!”
而今有这样的烧酒吗?或许是有,不过该是在南边的一些少数民族地区。肯定是没有传开的!白居易的诗里有那么一句,说是‘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香’,白居易是距离现在这个年代一百多年之后的唐人了,那时候应该是有少量的烧酒传播吧!跟白居易差不多同时期的,一个叫做雍陶的人也有诗词里提到了烧酒,说是‘自到成都烧酒熟,不思身更入长安’。这两人都是一百多年后的人,且一个提到了荔枝,一个提到了成都。可见这种酒在一百多年后,在南边偶尔能喝到,长安是没有的。
林雨桐就笑说,“这酒得换更小的杯子来,回头烧制好了,再给您送进来。但这个您可得看好了,父皇不能喝。我给父皇带了茶来。”
武后便笑,看高延福,“听好了,不可给圣人吃。”
说笑了几句,林雨桐就告辞出来了。先去李治那边,他最近的病情又严重了,太子、朝臣、皇后,各方势力各种的理念,他能不操心吗?
林雨桐搭在他的手腕上号脉,“太医该是说了,您不能劳神!”
李治就笑,闻见有酒味,就更笑,“大白天的跟你母后喝了一杯?”
“儿臣自酿的酒,不能给您喝!您这身体,是一点酒都别沾。”说着,就叫人拿了茶来,给守在边上的太医看了。
太医点头,“公主殿下制药之道,不在孙道长之下了。”
林雨桐就说,“瞎说,明明是茶,怎生是药呢?尝尝就知道了,一点也不苦。这茶不能煮,也不能添加作料,只沸水冲泡,便别有清香。”
说着,又拿了一小罐子,“这是今春汉中郡送来的鲜茶叶,连茶树带土给我运回来了,我摘了叶子,炒制之后只余这一点,无涩味……您尝尝。”
就是一种野茶,发酵的也不够,但一点涩味也没有,青黄的茶水,后味回甘,竟是喝出了几分禅意!
而今不再加作料的茶也都是粉末状的,李治就觉得,这孩子是为了哄着自己吃药的,便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泡茶。笨想着,她的其他药茶要是弄成粉末,不就跟药汤子一样了么?所以,她就给改成这样了,瞧着清清爽爽的,口感合适。
只是,“这么着只怕人家要笑话了?”
“咱们喝的什么,什么就是最好的!只有他们跟着咱们改的,没有咱们跟着他们改的。”
这话叫李治的心情瞬间就好了起来,不由的就笑出声来了,“倭国又派了遣唐使来,别叫人把你这‘茶道’给学去了贻笑大方。”
林雨桐跟着笑,心里却道:是怎么样一种崇拜,才叫他们学了什么样,就一直继承了一个什么样呢?说笑了一句,李治又问,“驸马怎么没跟着来?也就他能跟朕下下棋,结果他是不宣召也不来见。”
林雨桐就低声道,“听他说了一耳朵,说是朝廷新发行的钱,想要推行,还得在制造上下工夫。得叫百姓觉得,是等价换了的。因此,他想试试银子的提炼和金子的开采提炼……”
林雨桐就笑道,“要么,叫他把手头的事放下,回来给您做棋招待?”
李治就问说,“那不是容易的事。”
林雨桐就把手指上的银戒指取下来叫李治看,“这是他提纯之后给儿臣做的,是不是光泽上很不一样。”
李治拿着摆弄,把戒指留下了,说刘仁,“取一匣子珠子给公主。”又问说,“听闻你打发人去司农寺问种籽事宜?”
林雨桐坦然的点头,“是!儿臣想找一些作物种籽,结果送来的多是花木……儿臣又另外找了西域商人,叫他们从安西带些种籽回来试种!就像是胡荽、胡瓜等物,原也不过是汉时张骞出塞带回来的。就像是葡桃,早些年,葡桃酒贵,后来,在并州种了适合酿酒的葡桃,而今所出售的酒,多是葡桃酒。儿臣就想看看,可还有什么适合种!早前,静慧拿了一个信物,是儿臣幼时所穿的裹肚,那是木棉所织的布……恰好,驸马从胡商那里听闻西域有一种草,名白叠子,竟是跟木棉所产相仿。儿臣就想着,如果真的可行,那是不是御寒再不用纸张了,也能制更多的布来替代麻布……”
李治点头,“回头朕给司农寺下一道旨意,叫各地进种子上来……”
“就怕劳师动众,扰了百姓。”林雨桐就低声道,“安西太远了,您只说要种子,就怕购买的好!商人只要有利可图,便会费心去找。谁也不会损失!再则了,您给儿臣那么多产业,难道儿臣得了米谷只藏在窖里吗?花费父皇给的赏赐做那么一点点事,您要是再这么郑重其事,儿臣越发不好意思了。”李治当时只是笑,随后又叫人送了一匣子金块。
这些是林雨桐不能知道的,她现在其实已经够特殊了!李治在前朝,她隔三差五的过去。东宫更是等闲去不得,太子迄今还没大婚,婚事得在入冬之后呢,所以她每次也是在东宫的前殿见的李弘。
李弘摇头,“武家人一进宫,你紧跟着进宫,我就知道你快来。”
说着叫人摆膳。
林雨桐问说,“下半晌可还要忙?若是不忙,我陪皇兄喝一杯。新酿的酒,您尝尝?”
李弘叫开了坛子,之后把人都打发了。
一口酒入肚,李弘的脸和脖子瞬间就红了,这才道:“荣国夫人此事……就已经惹的天下非议了!母后叫刑部查,刑部也能给母后遮羞……可天下谁人不知道这事的根底?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既然如此,武家人回来母后就接进宫里……这是什么意思?说好听了,这叫遮掩。可其实呢?”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是跟赵高的指鹿为马有何不同?”
林雨桐不能说李弘说的是错的!李弘只在是非上说话,没在男女性别上指摘,他的认知又错在哪里了呢?
林雨桐给李弘又倒了一杯酒,这才道:“皇兄呀,臣妹前些日子去了一趟父皇赏的庄园。庄园里有河横穿而过。李甲说,这河水虽有利于灌溉,然河周围多湿地,无所出,到底不美。李乙则说,这湿地深挖,可做池塘,种莲种藕养鱼,再是合适不过了,怎会无所出呢?李甲又辨说,这么着所耗费人工极多。李乙反驳道,这是一劳而永逸之事,耗费人工多又怕什么呢?”说着,她就笑,“要叫两人这么争执下去呀,这地就没法种了。所以,吵来吵去臣妹得了什么好处呢?他们谁对谁错,有时候真那么重要吗?李甲不同意挖池塘,那不挖池塘好了,只有湿地未必不能引来许多野鸭来栖息,只是鸭蛋臣妹一家只怕都吃不完。偶尔去打两只野鸭,想来也是不错的美味。李乙说的挖池塘,也很好呀!今年费事一点,但年年都有收益,为了这个的,费这点事也是值得的!所以,臣妹就觉得,争吵无益,不管按照谁说的去做,只要臣妹获利了,那臣妹都没亏呀!”
李弘端着杯子没说话,他听懂这个意思了。皇妹的意思是,对错有时候没那么绝对,只看你能从中得到什么。
换言之,她在说:搁置争论点,从中谋取该得的利益。
李弘有那么一刻,真觉得自己跟眼前这个皇妹把位置对调,可能自己会很轻松,而她也能游刃有余。
这么一恍惚之后,他随即又摇头:只怕这不是皇妹的意思!皇妹才从父皇那里出来,她怕是替父皇来劝自己的!不过能把父皇的意思说的这么委婉好叫自己接受,也殊为不易。
等林雨桐走了,李弘去见李治,就说,“您有什么话,您叫儿臣当面来说便是了。”
李治笑了笑没言语,兄妹俩说的话他知道了,那话不是自己授意的,自己一句都没提。也不是皇后跟桐桐说的,那就是她自己所思所想的!
这么想着就叹气:是的!要是能换换,自己就撒手朝政,叫东宫监国了!林雨桐是从东宫出来直接回家的!家里距离东宫实在是太近了。
她坦然的从东宫的前殿出去,奔着大门去了。
她一步一步的走出去,东宫的侍卫挨个俯首,恭送她离开。不管愿意不愿意,大概在很多人看来,她也算是大唐又一个染指权利的女人了。
一回家,桐桐就给四爷收拾东西,“宫里势必要下旨叫咱们去给荣国夫人送葬的,你躲出去吧!”自己是避无可避,你嘛,则大可不必!给那样的人送葬,我才舍不得你去呢。
去哪?能去哪呀?天眼看热了,我倒是想去矿上呢,最近的矿在孙道长的老家附近,当真是不算太远。可饶是这样,你放心我吗?
“那不行!你也身体扛不住。”如今这医疗条件,一个拉肚子都能要人命。
四爷就说,“那就给衙门告假吧,就说病了。”
行!反正有刘神威这个太医在,病了就病了吧!
才告假完,先是听说武后赏赐了武家不少财货,打发出宫了。紧跟着,旨意就下来了。除了太子,其他的皇子皇女都得去送葬。看吧!想跑就跑不了。
四爷提前告病了,他不去可以。但是英国宫府这么多人,不得去参加葬礼吗?
葬礼很麻烦,要把杨老夫人跟韩国夫人安葬在一起,这距离京城的路程就不算是近便了吧!
先是去了武家,林雨桐单独上香致祭,结果孝子孝女得还礼呀!边上跪着的都应该是武家的人才是,林雨桐也没甚在意。
结果才要路过,就听到一声哭丧声,穿着重孝丧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这谁呀?
林雨桐一瞧,顿时愣住了。这是千金公主,李渊的十八女,而今一身重孝顶在身上,哭的呀,“……老夫人且慢走,我替娘娘来送您一程……”
千金公主是李治的姑姑,这是不是有点太不要脸了。王氏低声骂了一句:“无耻蠢妇!”
林雨桐:“………………”这次王氏骂对了一半,千金公主是有够无耻,但算不上蠢!反正就是别人拉不下脸干的事,她能去干!她就是靠着这个换得她想要的。只要武后给点好脸,她什么事都乐意做。
行!她愿意给人当孝子贤孙,当去吧!
不得不来参加葬礼的人不少,不少人都变了脸色。这可太丢皇室的脸了。
李贤这段时间瘦了很多,站在林雨桐边上,给上了一炷香。
这边扭脸才要跟林雨桐说话,俩青年走了过来,躬着身子,“奴给王爷、给公主见礼。”
李贤装作没看见,边上的李显就道,“是两位表哥吧?请起。”
个儿稍微高,长相颇为硬挺的这个开口就道,“奴武三思。”
武三思是武元庆的儿子,武承嗣是武元爽的儿子。
这俩是两房人,属堂兄弟,但跟武后的血缘远近是一样的,都是异母哥哥所出的侄儿。
李显温声细语的跟两人说话,“……前儿听说你们进宫了,可惜课业多,一时也没能得见……”
李贤指了指边上,低声跟林雨桐道,“皇姐,那边坐。”
静室早已经打扫好了,李旦跟着两人跑进来,林雨桐接了太平抱着,往里面去了。
李贤眼里多了几分怅然,直言跟林雨桐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才发现我这些年,压根就没有看明白过。”
林雨桐看了李旦一眼,李旦拿了桌上的糕点叫林雨桐看,林雨桐点头了,他才拿着掰开,一半自己吃,一半拿去喂太平了。
见两人都不到懂事的年纪,林雨桐就叹气,“熙熙攘攘皆为利来!身上有利可图,那身边自然就少不了真心或是假意。能从你身上攫取利益的,说的话有假的可能。不能从你身上攫取利益的,没有说假话的必要。”
李贤沉默了!半晌知道才道,“皇姐,你的生日是三月二十三,可对?”
李贤看她,眼里暗沉沉的,“那皇姐可知,我的生日是哪一日?”
历史上看到的,好似不是一年的!但上次香菊给的册子上,好似记录着,李贤的生日是腊月。
林雨桐心里算了一下,资料上的生日是需要换算的。比如李贤的生日资料上说是公元655年1月29日。这是后来按照阳历换算来的生日!那对应的生日就该是前一年的腊月,或是当年的春节前后。
香菊给的册子上,李贤的生日是腊月十八。那只能是公元六五四年腊月十八。
那就是说,原身这个女儿跟李贤是同一年生的。一个生在了年初,一个生在了年尾。
历史上没记载安定公主的生辰,只是估摸着,应该是春上生的。这一年是二月才开春的!
从三月二十三,到腊月十八……哪怕是才生了就怀上,这也不足八个月呀。
所以,有人怀疑李贤不是武后生的,这种猜测并不是空穴来风,总是有什么地方叫人觉得不合常理了,这才如此的。
但林雨桐还是倾向于李贤就是武后生的,她直言道,“以母后的脾气,若你不是亲生的,怕也活不到现在。”一个孩子想长大,那么容易?一场风寒就能要命的,可你不活的好好的吗?
李贤明显愣了一下。
林雨桐就又道,“你要回头去看呢!当时母后还不是皇后。我‘夭折’的时候,应该是怀着你的。丧女是一层打击,当时的局面你想想,母后面临着什么样的压力!废王皇后本就不容易,好容易废了,这立后又是一层难关!如今回头去看,那都是好日子。可其实呢,那赌的何尝不是身家性命?皇兄的命,她还有身在腹中的你的命,成则一飞冲天,败则尸骨无存。皇兄才牙牙学语,我又‘夭折’,你尚在腹中,又恰逢生死存亡的关键……你七个多月早产,未必不可能。你幼年是否多病?”
“姨母……到底亲近,娘家人那时候肯定不会害她,除了娘家人,母后敢把你给谁?那时候才做了皇后,宫中势力一定错综复杂。况且,那时候母后又怀了显儿,只能将你交托在可信人的手中,才能保你无虞。你怎会想偏了呢?”说着,就伸出手,“手腕给我。”
号脉吗?
李贤把手递过去了,林雨桐摁脉,半晌之后便笃定的道,“你确实是早产,而今是不是每遇节气变化,都久咳不止?”
是!
“这便是胎里带来的,弱!”
李贤笑了一下,再没说旁的。两人说起了旁的,《尚书》、《礼记》、《论语》,这点子年纪,竟是样样皆通。
李贤还好奇呢,“都说皇姐学什么会什么,聪慧异常。我以前还以为又是
“你只拿最精髓的来问,而我又恰好学的是精髓的这一部分,唬人的罢了。”
说了好一会子话,李显才来,端了李贤的杯子就喝,却挨着林雨桐坐了,“渴死我了。”
李贤说他,“你也忒的话多,跟他们有什么可说的?”
李显嘿嘿干笑,“发配的地方到底偏远,我还不曾听过那是什么样的,听听也无妨。再则,母后下旨叫来了,若都不搭理,也不像个样子。皇姐在宫外,若是劳烦皇姐应酬他们,少不得他们以后还得烦皇姐。我跟六哥都在宫内,只六哥心里不大自在,我便应酬应酬!六哥不说谢我,又说我话多絮烦。”说完朝外喊,“进来个人,拿把扇子来。”
扇子给送来了,他轻轻摇着,给他自己扇风,也给林雨桐顺道的扇了。又喊李旦,“不要带着小妹跑了,出一身汗,来坐吧。”说完又问林雨桐,“姐夫呢?听说又病了,才说看姐夫弄的那个印刷术,又不好打搅姐夫休息。听闻皇姐酿了好酒,怎生只送母后和太子哥哥,我们都不见?”
“改日在府里设宴,给你们下帖子。酒太烈了,你们喝不得,我在花跟下埋着呢,过两年你大婚之时,我送你呀!”
李显瞬间红了脸,但还是道,“这可算是说定了呀!”问了又问,“何以非得埋在花根之下。”
李贤就说他,“蠢材!蠢材!叫你多读书,偏不听。晋人所著的《南方草木状》中早有记载,女儿家出生,便在家中的桂花树下埋酒以备出嫁之时引用……”李显也不介意被骂了蠢材,只道,“必不是六哥你看来的!想来又是那王勃,挑着偏的僻的显摆他的能耐!”
两人一路斗嘴,李旦不时的招惹的太平告状,就是一种很热闹的状态下,把荣国夫人给送葬了。
林雨桐把这几个都给送进宫,才算是差事完了。
临走的时候,李贤还说,“姐夫的藏书挑几本出来,我叫王勃去取。”
哪有那么些藏书?
四爷从李绩的书房里弄了几本来,但都是绝版,“送给潞王了。”
王勃不敢要,就是借书呢,怎么像是讨要,他忙道:“下官抄吧。”不过就是得在这边呆两天。
天气热呀,常不常的王勃就得出来在亭子里抄书。驸马也在亭子里画奇奇怪怪的图纸,有时候会叫公主来帮着算什么东西。
但是他发现公主有点奇怪。
先是盯着他打量,打量完了又问了一句:“王舍人可会戏水?”
王勃摇头,不会!
第二天,公主又问说:“王舍人可要学戏水?”
不!不想!
第三天,公主建议自己说:“本宫觉得王舍人还是应该去学戏水!”
王勃:“………………”这是啥意思?动辄叫自己去戏水?这是什么怪癖?突然,一个惊悚的想法给冒出来了:公主莫不是看上我了?想请我做入幕之宾?
面首什么的,并非在下的志向!王勃还有一本没抄,结果人家不再来了!不知道是有事忙还是因为别的,好长时间再不见此人登门。
林雨桐算了算,王勃也才是不到二十岁的小青年,距离出事的时间还早,真不用太着急。他是李贤的属官,来来回回的,真得是常来常往的那种人。以后找机会再说吧。
天热了,长安城当真是暑热难耐。天一热,人难免焦躁。可就在这叫人有几分焦躁的气氛里,四爷这天回来急匆匆的,“朝廷有意朝高丽增兵……”
林雨桐先叫四爷把外袍脱了,这才给递了温热的帕子,“增兵?是战事吃紧了?”
四爷这么一说,桐桐就了然了,这也是应有之意。
就听四爷又说:“武后打算派遣元万顷随军。”
元万顷,就是被武后提拔的北门学士之一,“一个读书人,叫他跟着去看看那就看看,怎么了?”
四爷无奈的看她,提醒她,“此人被调去之后,写了一篇檄文……”
檄文?什么檄文?哦哦哦!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写了一篇《檄高丽文》,在文中讥讽高丽,说你们这些傻子,压根就不知道据守鸭绿之险。你们要是据守要地,我们唐军怎么可能过的去!然后这檄文发的到处都是,高丽一看,对呀!为啥不防守鸭绿之险呢?于是,人家就去防守了。果然,唐军过不去了。
文章写的那叫一个辛辣,可却致使唐军短期内再无寸进。这家伙也因为此事获罪。是武后临朝之后,才重新获得重用的。不过最后也因为李敬业谋反被牵连了,获罪流放岭南。
此人是武后提拔的,该是不会跟李敬业谋反!那就只能是私交不错。
可家里的来往人员里,也没有元万顷呀。那就是迄今为止,元万顷跟李敬业应该还没有瓜葛才是!
而今呢,设计不叫此人去吧,但此人在军中并不是毫无建树。就像是水路那一支人马,因为船沉了一艘,所以,军中缺粮食,也缺战甲,率水师的郭待封想给李绩通报吧,又怕消息叫高丽截获了。怎么办呢?做了一首诗,把军情藏在诗里给送去了。李绩会打仗,做不了诗,也懂不了诗里的意思,差点把郭待封治罪。是此人,看懂了诗里的意思,拦下了要给郭待封治罪的军令,叫相互之间能打一个很好的配合。
知道此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怎么办?
武后安排她自己的人往军中,这是能轻易改变的。况且?四爷在朝中做的事跟人家那人员调度也无关呀!
怎么办?四爷写信,又叫桐桐给弄些丸药。这丸药里再藏给李绩的密信。直接托付给元万顷帮着捎带过去算了。
用当用的,但文人常不常的爱犯抽,防着点吧。
这么安排了,按说该是没事了!李绩通晓岐黄之道呀,林雨桐给的药跟他的身体一点也不契合。家里千里迢迢送了药去,这里必是要猫腻的。
只要去查验药,必然就能找到密信。
密信李绩是找到了,明面上那封信曾孙语气殷殷,一定得叫自己按时服药。
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需要他们操心了?
等到晚上无人了,在大帐中,他把药丸子一个个的倒出来,很快就把做的很不好的蜡封丸药挑出来了,捏开一看,是一封提醒的信件。
李绩开始没太在意,不就是元万顷是皇后的人吗?就是家里不说,自己也有途径知道。
如今家里特意写信叫自己防着元万顷书生意气,嗯!防着呢。
可再怎么防也没想到这货是这样的,这檄文写的,真他娘的想呼他一巴掌。截留住,想把元万顷喊来臭骂一顿。可拿着这个檄文,左思右想,李绩没动。
他考量的事情是:朝廷对此次征高丽到底是有多大的决心?只是作为宗主国主持个公道?还是彻底的平了高丽?为什么要考量这个问题呢?
其二,征兵过程中,已出现大量的逃亡。一旦逃亡,是要坐罪妻儿的!可哪怕是如此,依旧有大量逃亡,可见百姓对此战,并不如何支持。
其三,之前得到消息,吐蕃占据羌地,大唐在羌地所设置的十二州,彻底被吐蕃占据了。朝廷罢了在羌十二州。
李绩的想法是:与其管这个有大江相隔的高丽,不如先调兵夺回十二州。
高丽弹丸之地,人甚鄙!留少量人马协调矛盾,叫他们持续的内斗。等夺回了在羌十二州,再回头处理高丽事务也未尝不可。
思量了再三,李绩将这篇檄文压在桌案上,而后起身带人,查看地形去了。
元万顷一早来,结果李绩的随从说,“主帅留下话了,一切事务请您代劳!”于是,元万顷将这片檄文给发出去了。
一发出去,李绩就回来了。一回来就说元万顷,“怎的是个急性子?事务你帮着料理我放心!着急檄文的事做什么?”
檄文怎么了?
“糊涂呀!你这不是提醒高丽防守鸭绿江么?真要是占据要塞,明年开春前,咱们是不能寸进了。”
万元顷瞬间白了脸,“该死!该死!”
李绩反而安慰说,“无碍!许是……他们有别的想法吗?”
怎么会有别的想法呢?这次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呀!
李绩就又说,“也不要这般惶恐!老夫这就上折子,就说……是老夫允了的!战事到了这里,宗主国能做的也都做了!留三卫人马应对也就是了!便是撤军,也有充足的理由了。在羌十二州,也正是需要用兵的时候……”
万元顷感动的无以复加,李绩特别和善的叫他先回去,这才进了大帐,提笔写折子。
九月折子进京了,林雨桐才知道,四爷和自己的安排压根就没用!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四爷此刻在御前,被李治叫去下棋去了!今年第一批线装书出来了,运回来的银矿石也提炼出来了,李治挺高兴的,叫了四爷去下棋。
可棋下了一半,司列少常伯李安期求见,四爷要避,李治抬手拦了,只叫李安期进去。
李安期进来还没有说话呢,李治就说,“……朝中人员更迭,诸公本就有举荐贤能之责!可近半年来,你们有谁为朝廷举荐了?”
四爷眼皮一跳,紧跟着就听李安期说,“朝中无贤能之辈,这是圣人之过呀!天下有的是贤能之人,朝中诸公也有举荐贤能之心。可如今,但凡有举荐,必被指责为结党营私。如此一来,臣等怎么举荐。因此臣才说,这非臣等之过,实乃圣人之过呀!”
李治被批评了,他坦然点头,“你说的对啊!”
李安期沉默以对,君臣相对无言半晌。
这君臣俩呀,这是在彼此批评吗?不是!这是对武后提出了批评。武后教训朝臣,以至于结党营地。凡是朝中所拟名单,一盖不准。武后趁机提拔安插人,对此,李治的意思是:适可而止!
沉默完了,李治才想起想起四爷了,“替朕送送少常伯。”
四爷带着李安期朝外走,李安期随即低声道:“驸马,可能私下里请见公主!”
是想找桐桐从中调和吧!武后老这么跟朝臣憋着这么一股子劲儿,不是办法。
可这事叫桐桐去说,桐桐又怎么说呢?四爷就道,“少常伯,朝中官员领的朝廷的俸禄。圣人有过,当谏!皇后有过,亦当谏!”
什么意思?
四爷没再言语,直接回家了。
李安期回去琢磨了几天,才联络了几个同僚,在大朝上,谏圣人之过:这两年,圣人下旨营造蓬莱、上阳、合璧等各处宫阙,又不停的征讨四夷,皇家养马数万,可导致的结果必然是仓廪空虚。
于是,他们就说:隋朝才过去多久?这个教训不该吸取吗?叫百姓怨声载道,是圣人当为的吗?
这话有理吗?有!
李治当时就说:“诸位爱卿所谏朕准了,停止宫阙建造所耗,逐年减少厩中马匹数量。”
这话一出,朝中官员顿时手舞足蹈起来。
四爷又想跑!是的!桐桐以为现在在朝堂上那是三拜九叩吗?真没有!像是这种,觉得皇上的决定该感恩,咱该表示一拨忠心了,不需要你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请舞起来吧!
李治在上面笑呵呵的看着呢,不舞是几个意思呀?没忠心吗?
你说说,见天的跟抽了似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跳一拨,爷我受的了吗?
怎么办呀?跳吗?四爷扶额:不行!太高兴了,高兴的快晕了!原地晃两下,迷了人的眼就算了。
幸而众人的注意力不在此,便是李治也知道,这只是开场。
果然,紧跟着李安期就站出来,弹劾皇后:不能无端的猜测吏部考核而否定官员,皇后不得有私。更该不论亲疏,用人一视同仁才是。
武后不在大朝之上,她还不曾有垂帘听政之权。
因此,折子李治接了。
朝臣谏言圣人,圣人虚心的接受了。
那么请问武后:朝臣谏言您,您能不虚心接受吗?
武后拿着折子,哼了一声:凭什么你们的考核就得做准呢?举荐上来的,不是世袭入仕,便是从胥吏升任!科举之年,单只从胥吏入仕之人,就在一千五百人左右。可正途科举中榜者,也不过二十有二。
改革科举,这个当然急不得!但是,若此时退了,何时能在朝中培植起势力?
不知道谁给这些榆木脑袋出的主意,主意是不错,能换取自己的退让!
可此时此事,本宫——不想退让!武后对此的态度是不提、不说、不批复。但事情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吏部再上官员任免的折子,武后该驳还是驳了。
这些大臣一商量,怎么办?折子过了一道手,直接递给东宫了。
李弘拿着折子,把折子上的每个人的履历都调出来了,甚至把每个人的考评都看了,没有大的问题。但他还是给了建议,将几个官员做了微调,有些人在距离老家不远的地方任职,这个不行。有些人其上司是拐着弯的姻亲,这个也不可以。
他把折子打回去,叫吏部重新上折子来。
这个是合理的,太子说不可以,那咱就做调整。
调整过的折子再进上去,李弘看了好几遍,又叫了东宫属官一一核对了,觉得没有问题,然后盖上了东宫的印章给送到御前了。
一份是吏部通过东宫转呈来的折子,一份是皇后送来的,折子上所有人员的出身履历。
太子说,这些官员的提拔是符合程序的。
皇后说,这么任用官员,长此以往必成祸患。
可皇后提的事不是马上能办到的!事有轻重缓解,你不能以此为借口,不叫地方上有父母官吧!
说到底,皇后想要一半的官员任命权,趁机在朝中重新发展势力。
李治看了一晚上,枯坐了一晚上,这两份折子都没批复。晨钟一响,李治打发刘仁:“宣太医!”
李治看着还黑的黎明,长长的叹了一声:“病的有些重了……得歇歇……”
宫里都说病的有点重了,那林雨桐能不去侍疾吗?榻上的李治睡的昏昏沉沉的,武后守着,李弘李贤和李显都守着呢。外面还守着不少大臣,林雨桐也没看是谁,穿过去直接走了进去。
“怎的突然又重了?”林雨桐过去见了礼,就先去看拉李治的手腕。一搭在手腕上,林雨桐就看太医院的院正。对方跟林雨桐的视线一对上就低了头。
李弘急忙问:“如何?凶险吗?”
“不能劳累。”林雨桐只能这么说,“确实得好好歇着,若不然真的有损龙体了。”
李贤叹气:“跟太医说的一样。”
院正很忙很忙的去配药去了,剩下的就是武后跟林雨桐和三个皇子了。
武后眉头都没动一下,只说高延福:“宣刘仁轨、戴志德。”
是!
大唐不设宰相之位,但却有数位相公分割宰相之权。而今新被李治提拔起来的就有刘仁轨和戴志德。
这二人随即进来,武后就道,“只守着圣人也无济于事,朝政不可荒废……”
两人都没动,只看向站在李治身边的太子。
武后才要说话,结果李治醒了,先是轻咳一声,紧跟着就睁开眼。李显赶紧过去,眼圈都红了,扶起了李治,“父皇,好点了吗?”
李治伸出手来,林雨桐把手递过去叫他扶着,他起身看了一圈,而后叹气!沉默了半晌才道,“拟旨吧!朕身体违和,需要休养……太子已然成年,即将大婚……在朕休养期间,太子监国吧!”
李弘愕然,这可跟出巡时监国不一样,说监国,那真就是监国!他缓缓的跪在李治跟前,“父皇,儿子……”
李治放开林雨桐的手一把攥住太子的手腕,“我儿……监国,朕放心。”
武后垂下眼睑,一言不发。那边早有人拟旨去了,这旨意一出口便成,谁也不能驳斥。
林雨桐心里叹气,李治得病真不到那个份上。他这么选择只有两个原因:其一,推出太子,制衡武后。他这个做皇帝的退了,叫太子监国。武后作为太子的母亲,你若肯退一步,眼前的危机就解了,不用再冲突升级了。可你若不肯退这一步,那李治就得想别的法子了。他还在呢,武后都不放手权利给太子,那将来呢?那时,李治会不惜一切代价,‘废了’武后的!这个‘废’不是收了皇后之位,而是彻底的绝了她干政的路。
这是棋局一摆出来,武后没有不退让的道理。
李治在这一局棋里,是稳赢的。
其二,李治是真心想锻炼太子。他的身体是真的不好,而太子也真的要大婚了,是真的可以着手培养了。所以,他顺势这么一退,这个目的也轻松达到了。
其三呢,也叫武后知道他的底线在哪!
于是,这个旨意昭告天下:太子监国!
太子监国了,李治就说李弘,“去吧!国事繁忙,不要在这里耽搁了。若有不好处理的,只管拿来问便是了。谨慎是对的,但也不要怕出错就束手束脚。”
李弘行大礼,:“是!父皇,儿子记住了。”
看着李弘大踏步的离去,李治才说李贤和李显,“去吧!不要贪玩,好好念书。等你大哥大婚了,也该叫你们母后给你们选妃了。”
李显还要说话,李贤拉了他一把,躬身道,“儿臣告退!”
李显:“…………那……儿臣也告退!”
林雨桐起身要走,李治道,“桐儿留下吧,你的按摩之法,朕甚是受用。”
是!
武后回过身来,笑了笑,“你父皇身子不好,你留在身边侍疾吧。”
是!
武后没留,直接带着人走了。大殿里静悄悄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
李治靠在林雨桐给做的软枕上,叫林雨桐随便坐,这才道:“朕这病,你觉得如何?”
“有些麻烦!”林雨桐这么说。
李治的手一顿,“麻烦在哪呢?”
这问的是病又不是病,叫林雨桐怎么说呢?她就说,“人到了中年,身体有变,连脾性都有些变了。父皇您是身子懒了,而母后……是妇人病,常有些脾气暴躁的时候。而皇兄呢,正是有冲劲的时候,皇兄又是一副清正的脾性……只怕以后,皇兄太急气着母后……”
是说自己这一躲,怕那母子二人起了冲突吧。
就是这个意思!这一招用的,确实算是高明。可紧跟着来的,便是母子二人对上了。你试探了武后的野心,可同样冒了叫这母子彻底失和的风险。
李治笑了,这孩子的心思是真透彻。可执掌天下,有些东西是必须要舍弃的!
太|祖皇帝难道造的不是亲生父亲的反?太子需要磨砺!皇后不舍得完全放手也好,叫太子去磨磨刀吧。
可这些话又怎么说呢?
留了林雨桐半晌,就打发林雨桐出宫了。
林雨桐没再去见武后,也没去见东宫见太子。李治的意思她大致猜到了,他想的对吗?也不算是错的!
计划的挺好,打算也没毛病。
他想着武后跟太子之间,就跟所有的亲娘打孩子一样,手举的高高的,落下来轻轻的。若是如此,别管武后跟太子的关系如何,至少把太子给练出来了。
可谁想想到,武后不是一般的亲娘,太子也不是一般的儿子。
回来跟四爷一说,四爷就说了一句公道话:“还是后继无人!”若是李弘有为君的潜质,李治绝对能下手‘废了’武后给儿子清除隐患。事实上,李弘的弱点明显的很,他不仅是需要李弘历练,更是希望这母子能形成一种默契。武后只要愿意扶着太子往前送一程,他就闭眼也能放心了。
桐桐马上低声问道:“还是我好吧?”
什么跟什么就你好了?
桐桐翻身起来看他,“怎么就不是我好了?我……”
好好好!你好!你好!你最好!四爷笑的不得了,将她捂在怀里,“所以,咱俩是两口子,他俩是两口子呀!这都是老天给搭配好的。”
桐桐一下子就美了,“咱俩是搭配好的!”
嗯!肯定的!
“换谁都不行!”
必须的呀!
皇宫里带来的那点不快瞬间不见了,她可高兴的问:“想吃什么?”
四爷朝外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再细听听,雨生瑟瑟,秋雨落下了。四爷看着桐桐:“想吃……烤红薯?”
淘气!上哪给你弄那玩意去?!
“鸡汤米线,吃不吃?”林雨桐说着就起呢,“还有早起叫做的山药糯米糕。”吃!
而今的山药不叫山药,叫薯蓣,这确是本土就有的东西。
林雨桐还用山药做了粉皮,“明儿早点下衙,晚上涮锅子。”说完又问,“那要不要告假,最近朝堂上肯定有点乱。”大部分人奔着太子去了,太子和武后摆在一起,太子是正统呀!武后很可能会面临无人可用的局面。
你说你这一去,一头是丈母娘,一头是大舅子,站谁都是错的。
四爷点了点桌案,“一会子写个折子,就说……铁的炼制乃是重中之重,得抓紧炼铁。”
附近哪里有铁矿?你是矿上还是运铁矿石来?
“只少量的铁矿石,运起来不麻烦。”四爷就说,“就在少府监。长安人杂,出了长安谁也不能保证一些秘密都不泄露……”
明白!就跟搞秘密实验似得,事太要紧了,所以,其他的事真顾不上。
四爷躲的很高明,桐桐也在想呢,是不是想个法子躲开算了。她甚至连怀孕的法子都想出来了。
可这法子还没来得及用呢,李治又宣召了。
这次不只是宣召,还给自己找了个差事。那就是帮他整理传递折子!他这里的折子,一部分是来自武后的,一部分是来自太子的。两边都不跟对方讲道理,把他这里当成了中转站了。
李治这次是真头疼了,他把批复过的折子叫林雨桐分拣了,然后叫她给两边传递!
林雨桐:“……”这可真是个好差事!她看着这折子,运气!运气!再运气!凭啥叫我受夹板气?这折子她一份都没碰,而是看李治,“父皇要不要去温泉宫休养?”
嗯?
李治睁眼:去温泉宫?把这母子隔开?这倒是个好办法!李治想带着武后出宫,去后宫跟武后一说,武后就沉默了。
这个时候出宫,还是想给太子更多的机会!
武后皱眉,也不是不行,“但太子大婚在即,这个时候离开,不合适!不若等太子大婚之后……明年开春再出宫也不迟。”
可李弘怎敢大意?只觉得身上像是压着几重大山一样。
今儿戴志德说:“娘娘斥责了张安期,说他办事轻佻……已然发下旨意,谪张安期为荆州刺史。”
李弘明白这个意思,这是说母后有挟私报复之嫌,这么对张安期是不公正的。
他一方面觉得母后的手段太过于凌厉,你就是对此人看不顺眼,能否过上一年半载再缓缓调整。怎生是这么一副脾气?才跟你意见相左,你就迫不及待的将他调离。而另一方面,他又得思虑,是不是自己对母后的成见太深呢?张安期的能力是有的,但他几乎没有地方任职的履历,这调去做了荆州的刺史,真就是贬谪吗?未必呀!他太胆大,说话直办事更直,这样的人一直留在朝廷,是成不了真正的宰辅的!去/>
可这个事又该怎么说呢?说大臣吧,他们觉得孤没有主见。面上站在母后的一边,会叫大臣远离,现在自己冒不起这个风险。可若是因此而跟母后争辩,不管母后是怎么打算的,但她一定会说这是历练。反倒要给戴志德他们扣上一顶质疑君上的帽子。
这边还没处理呢,礼部又上折子,说是周国公府虽有后人,然都是罪臣之后,朝廷是否要收回国公府邸。
李弘拿着折子,想大手一挥直接就给批复了!武家那些人确实是没有留着的必要!要是能送回老家那真是他们的福气。暂时收回周国公府,等将来武家的后辈里有像样的人选了,再选一个来把爵位降等给了也不是不行。
可犹豫再三,还是罢了!在这事上别刺激母后吧!先压着不处理。
正烦着呢,又有刑部的折子,说是荣国夫人之死,刑部几番调查,都是查无实据。既不能证实荣国府人是被人陷害的,也不能证明荣国夫人不是被陷害的。如今上折子问问,这件事该如何结案,好跟皇后奏报。
李弘把笔扔了,这事非得提吗?你把案子压在手里十年八年,恨不能谁都把这事忘了的时候,悄悄的把案子消了,难道母后会追着你去问吗?这一个个是干什么?这就是分明要把事摆在自己面前,叫自己跟母后争个是非对错来!
他抓着笔的手都开始抖了,原来真正的朝堂是这样的!你便是手握权柄,权利也未必就是你的!什么是身不由己,这便是身不由己!你不想那么做,可有人推着你那么做。
而今这些大臣就是如此,就是要逼自己跟母后势不两立,直到自己把母后逼回后宫为止。
小太监玉桥捧了茶过去,“殿下,您歇歇,用一盏吧!”
玉桥眉头皱的紧紧的,“殿下,您昨晚一宿没合眼,得歇歇了。”
李弘看了看堆积了那么些的折子,摆摆手,“你下去吧。”
李弘头都不抬,只呵斥了一句:“出去!”
玉桥出去跟高力元商议,“能否给殿下用点安神茶?”
于是玉桥就看着,看着太子实在困了,就伏案睡一个时辰,起来继续。
这就不是东宫外的人能知道的了!反正林雨桐观察了一段时间,就觉得还行!太子监国,一切平稳,那这就可以了。
这不,眼看太子要大婚了,府里准备的贺礼叫了林雨桐去瞧。
这府里其实没那么些事。刘氏爱礼佛,再加上如今礼佛成风,几乎是只要天气好,刘氏都要出门,每次出门把小刘氏也带走了。
而今的寺庙,那可不只是讲佛法,做法事的地方,它兼具娱乐的功能。
是的!想在长安城找到唱曲的歌舞的地方,除了男人消遣的销金窝,女人想找个地方听个说书的,看个戏啊,那真没有。后世的戏曲在而今还都没有形成,所谓的演出,就是一个或是两个艺人在表演一些很简单的节目,就这也不是谁都能有机会瞧的。
礼佛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大型的佛寺活动特别多。这个节那个节的,每个月都有。节多了,和尚尼姑不够怎么办?好些大的寺庙边的百姓剃了头发,兼职做和尚尼姑。需要人手了,赶紧去念佛去,去接待客人去。要是不需要人手了,那该种地种地,该做工做工,也不耽搁生娃,便是入伍也不耽搁的!
在这么一种氛围之下,爱玩能玩的刘氏和小刘氏,干嘛要在府里蹲着看王氏那清高的脸呢?长安城多少寺庙?每一坊都有寺庙不说了,长安周围的大小寺庙多到不敢算。这里的茶好,那里的素斋好,换着来呗!
反正每天特别高兴的出门,又特别高兴的回来。一回来就累惨了,这路太颠簸了!玩上几天,遇到天不好的时候,正好歇息歇息。中间还有很多人情往来,这也不得出门嘛!公主出门其实还是很不方便,除非特别的人家,其他的公主是不去的!那还得她们出门呀!这么一算,哪里有清闲的时候?
二房的人一走,府里平时就剩下王氏和林雨桐两个主子。王氏喜欢的是调弄各种香料,做各种的花笺。而林雨桐忙的则不同的很,带着府里的仆从,先是摘柿子。用柿子酿醋,做柿饼,把柿子捂软。而后又收了菘,开始做泡菜酸菜,又晾晒各种干菜。而后又自家酿葡萄酒。
林雨桐不去打搅王氏,人家喜欢那份优雅,也没碍着谁。
王氏看不惯林雨桐,一个皇家公主,干的都是什么呀?但是身份有别,咱也没法说人家。刘氏叫人请林雨桐的时候,林雨桐正叫人撒种子呢。像是菠菜、胡荽、蒜苗这些,还能种一茬。不仅能种一茬,其实多是能过冬的。
撒种子之前,又把沤好的粪给撒了一层,趁着一场雨,都不用浇水了。
于是,等桐桐过去的时候,身上就不那么干净。哪怕踢了脚上的鞋子进去,裙摆上也湿了一点,瞧着有些狼狈。
王氏的眉头狠狠的跳了一下,尽量不看林雨桐,只起身见了礼。
“免礼!”林雨桐扶了刘氏,“准备了什么贺礼?”
小刘氏便把册子给拿来了,“这是礼单,公主瞧瞧,可要添减。”
林雨桐没看,英国公府跟别的后起的人家可不一样,万事都是有例可寻的!
瓦岗下来的人,李唐的缔造者之一。李渊册封李建成为太子时,李绩在!李渊被迫册立李世民为太子时,李绩也在。后来李世民又立了俩太子,俩太子又都大婚过,英国公府一定是参照李治做太子大婚之时的礼单的。
不过是那时候娶的是王皇后,很多事如今不好说罢了。
看了就得问,问了就是尴尬。那就不如不看,以旧例而行便是了。小刘氏尴尬的是,“给裴家这个礼,又该怎么来?”依照当时给王皇后家的礼而行吗?这叫人指摘起来,都没法说。
林雨桐就笑,“酌情换几样便罢了,无碍。”武后没那么清闲,在这事上跟人计较。
反正太子大婚,东市的许多奢侈品,一落地就一抢而空。
一入冬,太子便大婚了。
林雨桐帮着应付了两天,看着李弘把裴十娘娶回了东宫。
大婚后第二天,裴十娘跟着太子给圣人和皇后见礼,皇后很严肃,但是圣人很温和。圣人夸她说:“东宫有你,朕再不为东宫忧心了。”
裴十娘瞬间就觉得肩膀上担子重了一般。
新婚第二夜,太子便没有回后头来。陪侍的婢女忧心忡忡,“娘子,可是……哪里惹了殿下不快?”
裴十娘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而后镇定下来,摇头,“不曾!太子温和,乃君子品格。便是有不快,也会言明,不会这样不言而定罪的。先歇着吧!太子监国,有要事也未可知。以后万万不可再枉自揣测。”
是!
可谁知道这一晚上没回来,两晚上没回来,连续三晚上都没回来。
她不得不叫了伺候太子的玉桥,打问一二。
玉桥忙道:“不是太子妃娘娘之故,实在是国事繁忙。也不止如今这般,自太子监国以来,少有躺在榻上好好的歇一晚的时候。”
“太子每日能歇多久?”
“一个多时辰,不曾超过两个时辰。”
裴十娘眼里闪过一丝忧虑,这般下去,人会熬坏的!她忙道:“可禀告了圣人和皇后?”
玉桥苦笑:这又怎么敢?这又怎么能呢?
这个表情叫裴十娘一下就懂了,她犹豫了半晌才问:“可知谁的话殿下还听的进去?”
玉桥嘴角翕动,半晌才道:“许是安定公主殿下的话,咱们殿下还听的进去几句。”
裴十娘有些讶异,沉吟了一瞬,还是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是!
玉桥一走,裴十娘就起身转圈圈,良久才拿定主意,“把嫁妆里那一盘红玉石榴拿出来,再……再拿一套白玉首饰……另外,把南边的锦缎选两匹,一匹石榴红,一匹胭脂红的……”
婢女就说,“有了石榴红,做什么还要胭脂红?”
裴十娘叹气,“送人要往人心坎上送!胭脂红那匹,适合做男袍!公主喜欢打扮驸马,这个……必是比送别的都要叫公主欢喜!”
可不是!怎么会有这么纯正的胭脂红呢?她往四爷身上搭,“做一件圆领长袍吧……”特别衬四爷现在的肤色,“好看!”四爷:“………………”我整天都在炼铁打铁,你觉得我穿成这样合适?
林雨桐叫绣娘,“不要那些俗气的样子……就素面的!”
是!驸马爷长的真好,素面才更显贵气。
林雨桐点头,发现这绣娘特有眼光,以后驸马的袍子就你了,你带着人去做吧。
太子妃送了重礼,必是有事!便是没事,这几天她也打算进宫的。前儿王勃又来了一次,替李贤送信的。李贤说有人进贡了猞猁、豹子,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猞猁和豹子,现在是可以当宠物养的,当然了,主要是用于狩猎的。之前就有听闻,但好的猞猁和豹子不是那么好找的!
她对养这个不是很有兴趣,毕竟用到这些玩意的时候不多。
但四爷肯定有兴趣。这玩意现在也就皇家在玩,她想给四爷弄两只养着。
结果她才要多问几句呢,王勃就跟被狼撵了一样,直接告辞就跑了。
跑什么呀?数九寒天的,我能把你摁水里去吗?
林雨桐很怀疑李贤送信的目的是想要那玩意,但是没胆子跟宫里开口。
大唐的皇子早早的就封王了,长大之后也不是不能参政。就比如李贤吧,才出生不久就被封为潞王。紧跟着,就被任命为岐州刺史。一个奶娃娃,怎么当官呀?所以,这个时候有个词叫做‘遥领’。
不到一岁,又被加封雍州牧、幽州都督。
五岁上下,又给加封了扬州都督兼左武卫大将军。
李显和李旦都差不多,这都是打从一出生,就开始领着各种俸禄的人。
而今还活着的李素节和李上金,这俩怎么着了呢?先开始也是遥领,这后来不是长大了成亲吗?就叫到了。两人一个被安置在袁州,一个被安置在澧州。虽不至于圈禁,可如今那两个地方也多山区,交通各种不便,说起来是山清水秀的南方地界,可地广人稀的时候,这些地方那真就是荒僻的很。又有当地的官府看管,你能跑哪去?
有时候想想,还真不如把王府都放在京城,搁在眼皮子底下。有差事了,叫办差去。没差事了,搁在京城里做富贵闲人,都轻省。真就是犯事了,搁在京城里,圈在府里,也比打发的远了强呀!
一边收拾着出门,一边这么思量着。她迄今也没发现李贤怎么不好了?!就是有点倔脾气,但其实人家书念的很好,音律骑射也都通,当然了,爱好也极其广泛。像是这种养宠物玩的,他也怪心动的!打发王勃来撺掇自己,想叫自己挑头跟圣人张口要吧。
她没先去找李贤,绕道先去东宫了。
这次就直接要见太子妃,去了后面。
裴十娘到内苑的门口迎接,一见林雨桐就先迎过来,彼此见了礼,她先就拉了林雨桐的手,“可算是把公主等到了。公主,不瞒你说,我是有事相求。”
林雨桐这才知道,李弘是这么干的。
这事怎么说呢?是不是因为一开始,没找到自己的节奏呀!或是突然一接手太兴奋了,这种感觉可能一般人体会不到,但是换任何一个人,前期都得有那么一段时间的适应期的。
林雨桐就跟太子妃说,“……我笨寻思着,这就跟清理一间旧屋子一样,别人住过,自己住的时候总有那么些不顺手的地方。不仅要清扫,这摆件的也得按照自己的喜好微微调整一二。可只要花费一些时日,把该清扫的清扫了,那接下来是不是就顺手了,每天只要日常的打扫打扫,那要乱要脏,是不是也有个样子?”
这话里没一句是提前朝正事的,可这道理又真是这么个道理!这一比对,好似还真有那么些意思。
裴十娘就放下心来,而后不好意思的笑,“也是我瞎寻思,倒是叫公主跑了这一趟。”说着,就忙道,“既然公主来了,我就叫人摆宴,请了太子回来一起用膳。”
林雨桐点头说好,跟太子妃她当然只能这么说了!有些事叫太子妃掺和进来,对她绝对不是好事。
膳食摆在暖亭里,李弘脚步匆匆而来,“怎么今儿有空进宫了?”
“是六弟想要猞猁和豹子,不敢跟父皇开口吧,叫那个王勃巴巴的去喊我去了!我正好想要给驸马养这个,就进宫来了!顺道来瞧瞧嫂子好不好。”
李弘就笑,“可莫要再说给驸马要了,回头父皇该伤心了。”
林雨桐就笑,看向黑眼圈这么明显的李弘,就问说,“皇兄必是没休息好!夜里睡的少,晌午小憩上半个时辰,对身体是极好的。”
李弘笑笑没言语,看裴氏还在边上摆弄碗筷,他就道,“今儿天冷,再叫上个热汤来。”
裴氏愣了一下,就起身了,“臣妾亲自去做吧,请殿下和公主赏脸。”
李弘言语很温和,林雨桐起身欠身目送太子妃离开。
人走了,伺候的都退到一射之外了,林雨桐重新落座了,李弘才说最近遇到的事,“……真到了这个位置上,才知道父皇的艰难。br/>
林雨桐皱眉,这种事……没法说呀!君臣之间就是这样,你退他就进,真跟拔河一样。她叹气,李弘心太善了,他做太子其实不仅是难为李治,也是在难为他自己。别人逼他,他就忍着,因为他觉得臣子没错,做的都是职责范围的事。
就像是他说的刑部关于杨家的案子的事,就像是礼部关于撤销周国公封号的事。只因为他虽气,但觉得这都是人家的分内之事!要因此而罪大臣,则是他这个太子的问题。
林雨桐知道,关于周国公府这个事,轻易别碰。她就说:“新修订的《姓氏录》,武姓排第一。母后用此法,虽提升了自己的地位,但也确实使得寒门弟子有机会走到朝堂上来。您如今觉得处处不得手,不外乎是世家子占据的席位依旧太重了。”
李弘点头,“孤知道这个。也因此,孤没有去找母后!反倒是有些明白母后为何要执意清扫世家了。”
那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林雨桐就笑说,“皇兄呀,治国的道理我懂的不多。而今学的也不过是岐黄之道。我跟您说说我学医的事?”
李弘一愣,还是点点头,说好。
林雨桐就说,“这人呀,身上自有两股气,一股为阳,一股为阴。阳气太盛,则口干咽燥,火盛易怒,难以安枕,日渐消瘦;而阴气太盛,则手脚冰凉,畏寒体冷,四肢乏力,浑身懒怠。阳盛或阴盛都是病,都是不康健的!大夫能做的就是平衡阴阳。人是个不断变化的机体,阴阳也在不断的争斗变换之中。当阳盛了,需得补阴亏。当阴盛了,需得提阳气。如此,才能保证身康体健。我笨想着,这世间别管什么事,也冲不破阴阳二字,您说呢?”
李弘手里拿着汤勺,半天都没动。
要是按照皇妹这个意思,母后倒是没错了!母后安插人,肯定有私心。可这些人好用呀,用了之后能去平衡而今气太盛的一方。平衡了,事反而好办了!太盛的一方得去干活,别老在这里跟自己犟着了。
所以,父皇从来都只是辖制母后,而不过分限制,这何尝不是一种平衡呢?
李弘亲自给林雨桐盛了汤,结果舀起来都凉了。他就喊玉桥,“去问问太子妃,汤好了吗?”
裴十娘在不远的亭子里,小炉子上的一直咕嘟着汤呢。这会子叫了,她就端着托盘进来了,“正滚热呢,殿下和公主尝尝。”
李弘指了指身边的位置,“你也坐。”
裴十娘愣了一下,欢喜的应了一声,坐了过去。
李弘已经去盛汤了,裴十娘赶紧道:“我来!”
林雨桐就笑,“嫂子安坐吧!今儿就想喝哥哥盛的汤!”
李弘笑着,盛了一碗先给太子妃了,“辛苦了,趁热喝吧。”
裴十娘受宠若惊,“该先给公主……”
李弘只笑,“叫她等着!”
裴十娘见林雨桐眉眼含笑的,她就知道,这兄妹俩谈的挺好的,太子还有心情开玩笑了。
吃了一顿饭,桐桐就告辞了。李弘回东宫的第一件事,是批下了调离张安期的折子,同时调了刘炜之入东宫,做了东宫舍人。
刘炜之是被武后提拔的北门学士之一。
这个旨意下的太快了,林雨桐前脚离开,后脚旨意就下来了。
谁不知道林雨桐在其中起的作用呢?
武后见女儿来了,就笑着朝她招手,“去东宫了?”
林雨桐低声道,“是嫂子特意叫了!母后,皇兄一夜睡不了俩时辰。”
武后沉默了,林雨桐看见她的手轻微的抖动了一下,这才听她道:“你父皇的身子需要调养,本想着来年开春再去温泉宫……我看如今天冷了,道不如趁着没落雪移驾吧!我们择日即启程。”说着就叹气,“桐儿呀,若是为君者能教会,自古何来昏君?道理一听,谁都会。可世上,听会了,看会了,明白这个道理了……可这跟做是两码事!杀人不难,只要手里有刀,砍过去,没有死不了的。可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又有几个人是拿了刀就真敢砍人的呢?”
以弘儿的性子,承王冠之重,又怎么会不辛苦呢?
难的向来不是事,而是违逆着本心办事!
林雨桐沉默了,知子莫若母,武后点在了要害的地方了。
许是这样的沉默太压抑了,武后问说,“要给驸马要豹子养着?”
是呢!“母后,叫我去五坊去挑吧!我还想瞧瞧有没有其他好玩意。”
都是给驸马的?
嗯呢!
武后哈哈就笑,“去吧!只管去挑。”可在林雨桐要走的时候,就听她又说,“你自己去挑,猛兽之物,不要带着贤儿和显儿去了。”林雨桐愣住了,回头看武后。
武后怅然的说了一句:“兽猛性烈,易激起好胜好争之心。你去吧,都是我的儿子,是何性情,我知道……”弘儿若为太子,就得压着贤儿!贤儿除了好声色这一点不好之外,其能该在弘儿之上的。若不是知道这一点……自己对贤儿更严苛,为何圣人一句不多言?太|宗旧事不远,李建成才死了多少年呀!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至于显儿……其心性,不如弘儿;其能,不如贤儿。可他却有弘儿和贤儿没有一个性格,那便是能屈能伸。这样的人,还得看看。
林雨桐突然眼眶就湿了,武后摆手,“去吧!去玩吧。”
好!
林雨桐朝外走,在门口的时候回头去看。武后就那么坐着,她此刻的心里又思量的是什么呢?
从里面出来,李贤的人已经在不远处等着呢。
果然,李贤带着李显,正在不远处。看见林雨桐就招手,“皇姐,母后怎么说?”
林雨桐叹气,“母后不让!说是猛兽难驯,万一伤着了咱们怎么办?说是除了猛兽,别的只管去挑。”
李贤好生着急,“也不许皇姐挑吗?”
“难道母后只疼你们,不疼我?”林雨桐拉他们过去,“走走走!咱挑点别的。出都出来了,不挑点什么带回去,不甘心呀。”
李显就叹气,“我就知道,母后必是不许的。”
李贤顿足,“进上来的豹子都是带着驯兽的豹奴的。”
可再是如何,那玩意到底是吃人的。
李贤看着被关在笼子里的猞猁,“有个猞猁也好呀!”这玩意跟个大猫似得,“能蹲在马背上,狩猎用最好。”
林雨桐也眼馋,真眼馋那种!可真叫自己挑了,这便是一碗水没端平,少不了李贤和李显心里会对武后生些怨怼。她干脆不去看了,转脸瞧见鹞子。
就是太|宗皇帝玩的那个,正好赶上魏征来了,太|宗把这东西捂在怀里,等魏征走了,结果这玩意也给捂死了。
就是这个东西吧!这玩意看起来比鸽子大一点,可是张开翅膀却足有人的肩膀那么宽,爪子瞧着好生锋利。
“要那一对雪白的……”说完一扭头,看见个熟悉的玩意,“那个……也拿一对。”鹰坊的管事进去,挑了最猛的一对,“殿下,这是鹰鹘。”
鹰鹘就鹰鹘吧!她选了这两样,李贤和李显一人拎着两只鸡笼子,这是斗鸡。
选好了,直接就出宫。出宫的时候距离四爷下衙的时间不远了,干脆又去等四爷一起回家。
四爷一出来,就瞧见桐桐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快来!看我给你找到什么好玩的了?”
什么呀?
四爷都没顾得上跟同僚寒暄告别就赶紧过去,结果就见桐桐拎出了鹞子和海东青。他是哭笑不得:在家里宠宠我就算了,这大庭广众的,明儿还能出门吗?
乖!先回家!唐人窦巩写过一首诗,是为新罗国给大唐的贡品里的鹰鹘写的。诗是这么说的:御马新骑禁苑秋,白鹰来自海东头。汉皇无事须游猎,雪乱争飞锦臂鞲,
府里从来也不乏会熬鹰的人,这东西一回来,马上成了新宠。这东西吃什么呢?当然得吃肉了。而今的肉贵吗?其实不算贵。最常吃的是羊肉,牛肉又不许吃。鱼的话,长安是不缺鱼的。自来就有八水绕长安之说,这个时候的水量尤其充沛,长安城真的一点也不缺鱼吃。但是呢,在大唐不能吃鲤鱼,抓到鲤鱼得放生。
但其实,别叫人知道你这是鲤鱼不就完了。真就是拿着钓鱼竿去钓鱼,回来招待亲朋的鱼是不缺的。但古人从不把鱼放在肉的那一类里。
像是鸡肉、鸭肉,说起来都不算是而今说的肉。
于是,家禽肉其实挺便宜的!家家都养,来客了杀一只,那都是自留着吃用的。要是说在山上打到野鸡……嗯!野鸡干巴,没家养的肥,时人并不喜欢。
所以,养这几个小东西代价并不大!猪肉啥的就算了,不值钱的野物的肉就这么喂吧。
四爷逗弄了好一会子这小东西,才交给人带去鹰房了,回头一瞧桐桐笑眯眯,不知道有多高兴。
他过去,跟她面对面坐了,“怎么会想着给我找这些东西玩呢?”
四爷:“…………”我现在看起来那么可怜吗?
可你想找个朋友,也不容易呀!我还有宫里的烦心事时不时的麻烦我,别看麻烦,但好歹是个营生呀。你一个人陷在你那些你本就会的东西里,多无聊呀。
四爷不由的都笑出声了,“去衙门里,那上上下下的,不都是人呀!怎么可能会无聊呢。”未来很多东西不好确定,爷不得早做准备吗?难不成最后还真叫李隆基去得了天下?当然了,这些不必跟桐桐说了,以本心去做个纯然的公主,难道不好?他把很多话就隐下了,跟桐桐说衙门里的事。
大唐的官员,晌午是必须在衙门吃食堂的。在宫里上朝议事,必须得在宫殿的廊庑下吃饭。
这个林雨桐知道,“三品应该不用吧。”
谁告诉你三品不用?但这个就不用告诉你了!大冷天对着北风吃饭,那滋味不能更美。但哪种体验不是体验呢?一群人聚在一起才热闹呢。
当然了,如果不朝参的话,是可以几个三品以上的官员聚在一起吃小灶。一桌坐着,如今可不讲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大家就是在餐桌上议事呢。
必须你参加的你就得坐过去!要是谁要谈事找个了级别低的去,那坏了,把一桌子人都给得罪了。你吃饭不说话谈事,那这就是不尽忠王事呀!
把林雨桐听的一愣一愣的,“感情……习惯于饭桌上谈事,就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去了。”历经千年也没多大改变。
东扯西扯的,躺在暖烘烘的炕上,这一夜好眠。
早起温度更低了,雪到底是落下来了。出门桐桐不再叫骑马了,马车是改造过的,里面炭盆点着,暖和的很。车厢臂上挂着篮子,里面放着吃食。
上了马车出门,可一出侧门,马车就停了。车夫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诧,“郎君,您看看……”
四爷撩开帘子,就见这一路上的雪只有薄薄一层,显然是被人清扫过的。自家的门口,家里的仆从清扫这一片还有可能,这怎么一条路都被扫出来了?
“走吧!”别管是谁,不外乎是想巴结上来想出来的招数罢了。
在上面呆过就知道,若是有人想巴结,什么样的办法都想的出来的!桐桐在宫里走动,她劝的话,不管是李治还是武后,亦或者是李弘都听的进去,她自然就会走入大众的视线。自然也会有人意识到,上面太高,够不着的时候,公主这样的,就能巴结的。
清扫个马路算什么?瞧着吧,涌到府里的人多了去了。
是啊!前面送来的帖子越来越多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各式各样的人,什么样的帖子都有。
这边帖子还没看完呢,结果李乙就来了:“殿下,千金公主府送了几样礼过来……”
结果一瞧,一只豹子、一只猞猁,还有两只……雕?
还真是雕!
看见这个东西桐桐心里就有点什么一闪而过,真挺喜欢的,但是不行呀,真不能要呀!她叫人给推回去,就说:“母后怕猛兽难驯,不叫皇子皇女饲养。就说我谢她的好意!”说着,又叫香菊,“打发人把菠薐菜摘一篮子,把柿饼拿一篮子,再把柿子醋和新酿的酒各取一坛子,算是回礼。就说,我谢谢她的惦记。”
是!
千金公主看着回回来的礼,扭脸看见女儿羞红的脸,就笑道,“这有什么呀?礼物安定公主没收,也解释原因了。这不,还拿亲手种的,亲手做的东西回礼了,这已是极大的体面了。这点事,怎么就至于红了脸呢?”
她说着就叹气,“我儿能不能有个县女的封号……全在她身上了。”说着将女儿的脸用手托起来,“为了过的好一些,伏低做小而已,有什么可羞耻的?!”
“女儿宁肯……宁肯不要那个名号……便是嫁个田舍翁,女儿也去的!再不济,剃了头发做姑子去!您要是再这么着,我就真去!”说完,捂住脸,蹭蹭蹭的跑远了。
千金公主在后面叫了一声,见喊不住,忙叫伺候的人跟着去了。而后直喊孽障!女儿是她跟第一任丈夫温挺生的!温家……一家子腐儒,把孩子教的像什么样子。当年改嫁,自然是要把孩子留给夫家的,可谁知道改嫁的第二个也是个短命鬼。如今丈夫也没有,家里也方便了,就跟温家把女儿要来,要来做什么?自然是为了找个好人家的!可好人家是那么好找的?这有个爵位就不一样了。
公主得宠,子女自然能有爵位。可自己呢?自己出生的时候,父皇已经是太上皇了。作为公主的荣耀她从没真的得到过。什么不是自己伏低做小小心求来的?!可这孩子呢?傲骨?把温家一家子的骨头拆下来,这才几两?
这么想着,就马上叫人:“去找胡商,也不止胡商,哪里的人都行……帮忙搜集种籽,别管什么种籽,先搜集来吧!”说着,就又叮嘱,“去打听,看看那位公主的驸马,有什么喜好没有?别管是什么样的喜好,也别管有几分真,只管打听……”
反正,都知道这位公主等闲讨好不了的。你送东西吧,能收的给收了,但也回了更贵重的。话说的很客气,但也从没有提出过能见一面。
许多人都知道裴夫人做过她的夫子,找到裴夫人打探去了。裴夫人知道这位的脾性,都已经装病躲了。
讨好不到本人,知道英国公府女眷有礼佛的喜好,走吧!打听人家去哪,咱也去哪。
于是,刘氏和小刘氏被三番五次的这么偶遇之后,再听话里话外的意思,就不大乐意出门了。再加上天冷了,也就真不出去了。
这些人甚至连李敬业都打听到了,还有送美婢给他的!可……英国公府里,其实没那么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通房是有一两个,但妻妾成群真没有。要不然,李家的子孙也不能稀疏成这个样子呀。
李敬业很生气,“送壶好酒陪老子喝一杯,这是拿老子当朋友呢!送老子美人,拿老子当什么?”
就说这样的李敬业,叫人操心不操心?!这人经常就出去了,谁也不知道晚上留在那哪里过夜的,反正狐朋狗友比较多。看不住可不成!
怎么办呢?四爷就说李敬业:“大冷天的,在谁家能住的舒服?有朋友请到家中来便是了。”
请到家里来?我祖父知道了能打死我!
“如今不同往日,还是在家吧!我把院子里的御厨给您调拨一个,咱家有别处没有的好菜好酒呀!”
这个到是真的!
结果李敬业交际的人很杂,但是别管是习武的,还是学文的,但其实都活的比较粗糙。精细的食物只偶尔给做一顿就行,这些人夜里闹,需要什么菜色吗?卤肉切一大盘,卤的豆干豆腐菜蔬满满的一陶罐,胡饼一箩筐,这就不要管了。那么大的厅,地上只要热了,哪里不能睡人?
御厨是宫里的人,赐下来的,以伺候的名义守着呢。说啥不说啥的,第二天林雨桐就能知道。这些人也知道公主住府里,倒是没有过分的话。也甚少谈论朝事,都是一些狗屁倒灶的小事而已。如此,就基本把巴结的门路给堵死了。
可如此之下,四爷每日里出去的路面还是干净的。特别的干净!雪消融了,有些人家把水泼在雪上,路面脏兮兮的,结果早起去看,路上就被人铺上草木灰了。
这得是住在坊内的人做的,或是有人特意住到坊内,只为了默默的给驸马清扫出门的路面的。
这个事想打听自然不难打听,原则上哪怕是坊内也不许四下里跑的。你这半夜清扫马路,坊内的丁候没管?那这必然是有人走门路了。
叫李乙一打听就打听到了,是武家那兄弟俩干的!
武三思和武承嗣?
林雨桐皱眉,这两人没一个喜欢的起来。
四爷摇头,“不喜欢也别出手!”林雨桐看他,四爷笑了一下,只解释说,“你就想啊,武后登基之后,改国号为什么?”
周!
“武家被封为周国公,明白吗?”你觉得无所谓的事,武后看的很重!你知道她改了一个‘天’字,但不知道,“她曾经试图该‘国’字!”
怎么改?
“一个大口里面放个‘武’,将此字定为国。后来,着实是因着外面的方框像是把武给圈死了,这个字还没被用就又被废了。”
林雨桐便明白四爷说的意思了!没有这俩姓武的,总还有别人。这俩什么样,咱知道。换别人是什么样,咱能知道?
这个……也有道理。但四爷肯定还有别的打算,他只是没说罢了。
林雨桐叹气,就叫李乙,“你去打听打听,如今在哪能找到他们,找到了别言语,只回来禀报便是了。”
是!
结果叫李乙一打听,得来的消息是,武家兄弟大冬天的,每日白天,都去城中大小的寺庙,去扫塔!说是为武家的先祖,为皇后祈福的。
晚上一般就借宿在光宅坊的光宅寺,只是起的格外的早,总在坊门开前的一个时辰起来,去坊门口等着。然后‘顺便’清扫了一段道理,咱也不好拦。只是正好扫的是驸马走的那一段,您看,事就是这么个事。
佛寺那地方呀,几乎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人,除了妇人礼佛,也有许多读书人去看碑塔,去听佛理,这是一种很文雅的消遣方式。
这样的地方,每天那俩兄弟扫塔,结果林雨桐还没打听的很仔细呢,宫里有谁不知道武家的后人礼佛心意诚呀?
有人念叨在李治面前,有人念叨在武后面前,连李弘面前也有人念叨,说是他们父亲所犯的过错,甚至于长辈所犯的过错,与这哥俩有什么干系呢?
就是反对武后的人也觉得,人家那亲爹真的有罪吗?没有吧!难道不是武后将其治罪的?杀人不过头点地呀,还要怎么着呢?
便是武元庆和武元爽真犯了十恶不赦之罪,那杀人的也不是他们的儿子?他们当年还年幼,而这些年,他们也一直跟随父亲在发配之地长大,受的苦楚也不少了,能不能宽恕一二。
李弘心烦意乱,只觉得武家后人心思机巧的很,一点也不淳厚!这个时候进京,那就老实的在府里呆着,不成吗?那么些财货,关起门在府里过上二十年消停日子就那么难吗?扫塔?真想的出来!
谄媚!小人!
太子妃默默的给换了熏香,而后低声道,“那就只做不知就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母后若是想管,早管了。她老人家哪有看不透的人心呢?这般的机巧,怎能逃得过她老人家的慧眼。臣妾管着东宫,这耳边也清净不了。不是张三说王五不对,就是王五说张三不好。或是这个给那个求情,那个给这个穿小鞋,事不大,却也不少。臣妾向来是觉得有要紧的就听听罢了,不甚要紧的,干脆就不听。不影响大局,听了又跟着生气,那又何苦?母后的娘家人,您也接触的少,是好是歹,母后看着安排便是了。便是给高官厚禄,您也别生气。好歹是母后的亲人,母后贵为皇后,对娘家后辈照佛一二,原也应该。”
“这话糊涂。”李弘就说太子妃,“官是朝廷的,禄也是朝廷的!母后以寒门选官,孤不反对。可若一边反着世家,一边却去养着新世家,孤不答应。若是一边喊着选用寒门,一边却叫娘家人以裙带晋身破格提拔,孤更不能答应。”
太子妃吓了一跳,再不敢言语了。可回头细细去想,又添了几分忧虑。
每次一想到那位婆婆,她就从心里害怕!一预想到太子又要跟皇后冲突,她真就止不住的要哆嗦。
可武后又怎么可能不了解儿子呢?
太子怎么想的,武后不用听?
扫吧!扫这么一月两月的,长安城的塔都没扫完,急什么呢?表忠心,谈诚意?
行啊!表吧!倒要看看你的诚意能有多少。
因此,武家兄弟这扫塔,传的沸沸扬扬的时候,宫里却没有丝毫的表示。
腊八是佛成道节,武后叫人传旨给林雨桐,她就不下山了,叫林雨桐和太子妃去慈恩寺,去礼佛。
行吧!去礼佛。
大雁塔肯定不是后世的大雁塔,没那么高,也没那么‘胖’,是的,瞧着瘦了一圈一般。
玄奘法师圆寂了三年了,也算是个特殊的年份吧!
礼佛是个严肃的差事,哪怕大冷天的,也得在大殿里跪经礼佛。许是出了高阳和辩机的事,皇室女眷再不会去静室听经了。
说起来,原主也算是念了十多年的经书吧,可其实呢,念来念去的,也没念出个什么来。没人给讲解经文,只是识字而已。如今听着耳边的梵音,她余光扫见太子妃虔诚的面容。正精力无法集中呢,就察觉到从侧面多出来一道打量的视线。她没在意,以为是哪个念经不专心的小和尚。
可在她和太子妃的仪驾走了之后,住持就去侧殿,“明施主,您险些闯了大祸。”
这人连连作揖,“某自知莽撞,实非有意冲撞女眷,只是刚才瞧一女之面相,显贵已极……”
里面有一个是太子妃,可不显贵已极吗?
住持不敢兜揽此人,“寺中碑文已然完成,又值辞旧迎新之时,郎君还请随意。”
给诸位添麻烦了!
此人出了寺庙,直奔英国公府,给公主递了帖子。
显贵已极的面相可不是太子妃!自己并非小户人家出身,女眷身上的朝服难道自己不能分辨?太子妃的面相晦涩不明,可公主的面相却极好。
这必是有缘故的!
若是能投到公主门下,前程自是不在话下。
王勃来给潞王讨要饮宴用的白酒,结果一下马车就碰见个二十啷当岁的白面书生,细看两眼,还真有些风流倜傥的意思。这是干嘛?已经猖狂到要自荐枕席的程度了吗?这位怕是才到京城不久,还不知道公主有多宠爱驸马!
他轻哼一声从这人身边路过,而后狠狠的‘呸’了对方一口。
明崇俨:“…………”呸什么呸,你个短命鬼!林雨桐叫王勃坐,“让人去搬了,你稍微等等。”
王勃跪坐着,看着白瓷杯子里飘飘浮浮的茶叶,不由的端起来吹了吹抿了一口,突然说了一句:“臣为公主赋诗一首吧。”
反应过来了,林雨桐连连摆手,不!并不想听你的诗!你给我一写诗,后世得编排我跟你的爱恨情仇了。她忙道,“是想要茶叶吗?叫人给你带二两。”
王勃一脸的矜持,但还是马上道:“那小臣谢殿下了。”
林雨桐看着王勃都发愁,这小子太张扬了,性子也太跳脱了。她就说,“为人臣,当以稳重为要。潞王好游戏,需人时常劝导……”
可王勃却认为,“臣子各有性格,包容臣子,正显君王胸怀。想那汉武之时,东方朔性格诙谐、滑稽多智,又与帝王常谈笑取乐,敢直言施政得失……”
可东方朔一生未曾得到重用,更没有立下青史留名的政治功绩。他只是皇帝的近侍,因为日常见的多,没事了就闲聊,言谈间对帝王该是有些影响,但也仅仅是一些影响而已。
这小子是太能说了,一张嘴就没有别人说话的份了。
外面酒一装好,刘德就进来了,“已然好了。”
林雨桐就看王勃,意思是:可以打住了,再见!
可王勃顿了一下起身,跟林雨桐见礼:“臣性耿直,也愿意效仿先贤之品行。东方朔曾在汉武的宴会上直谏,言说,该杀了董偃。东方朔说,董偃私自侍奉公主,此为一罪。败坏了男女风化,乱了婚姻之礼,此为二罪。董偃迷惑君王,纵情淫祸,此为三罪。臣立志要做一位直臣。”说完,再一礼,走了。
林雨桐刚开始没反应过来,人家愿意效仿东方朔那样的,那就效仿吧!可东方朔干的事多了,这小子不举别的例子,偏拿这个例子来说事,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董偃是谁呢?是馆陶公主老了之后的面首!后来,竟然还堂而皇之的被带去宫里,参加汉武帝的宫宴去了。东方朔当时是个执戟郎,拿着个戟在一边站着呢。一看连董偃都来了,这是要乱了朝纲呀!于是,放下手里的戟就陈事,说该杀了董偃。原因就是董偃这么个玩意,是乱朝堂的祸患,不该留。
王勃拿这个说自己是几个意思?我到底干啥了呀,你连董偃都拿出来了。欺负我念书少,不知道董偃吗?
林雨桐提着裙子就往出追,说王勃,“竖子无礼!学东方朔?东方朔一年娶一妻,需得年轻貌美,满一年便抛弃!你若学此人,本公主替你妻一大悲!”
王勃一看公主这架势,就往出退:“……”念经长大的还知道东方朔‘岁更其妇’的事?完了!这是把公主惹着了。最近避着点吧,再不敢来了!他担心公主要揍他。
回去就给李贤诉苦,把李贤逗的哈哈就笑,“皇姐过目不忘,之前跟你说,你只不信。如今可信了?”
信了!信了!真信了!也知道公主真没别的意思,真的是个正经的不能再正经的人了。
可那边李贤却说王勃,“皇姐说你的不无道理,稳重一些才叫人敢委以重任。你以东方朔做比,不好!本王愿意你牧守一方,有一日站在朝堂指点江山,而不想你一生都陪在本王的身边斗鸡走马,那是害了你。不过,这并不与你耿介的性格相冲突。东方朔许多谏言都是对的,只是汉武帝没采纳而已。像是董偃之流,杀一万遍都不可惜。”
林雨桐是不知道李贤和王勃背后是怎么说的,她就是觉得王勃不会无缘无故的拿董偃出来说事!这是非常犯忌讳的!这货是桀骜了一点,疏狂了一点,但却真不傻。
她就叫刘德,“你去问问门口的侍从,问王勃进来之前,谁还来递了帖子……”
结果刘德一问,发现是个二十上下极为年轻的少年郎君,这便有数了。便问说,“帖子呢?可呈送给林长史了?”
林州是公主府的长史,管着对外的事务。很多帖子都是林州在处理。这人没别的,就是谨慎。自作主张的时候几乎没有!可公主还就喜欢这种不敢自己做主的。平时给的赏赐极多,林州在府里做的挺好的。
门口的侍卫指了指筐子,“而今有些晚了,少有投递的。这次投递的还没送进去。”
侍卫就拿了最上面的一份,这个就是了。
刘德拿在手里打开扫了一眼,是一个叫明崇俨的送来的。
明崇俨……好似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他拿着帖子进去回复去了,问了个什么样就原模原样的回复了个什么样。
林雨桐愣了一下,问刘德:“你说这人叫什么?”
林雨桐的面色有些奇怪,这个人……还真有点特别。据说此人通巫术、相术、医术,后来是作为给李治治病的大夫召进宫的。
进宫之后,很得武后和李治的信任,甚至一度到了言听计从的程度。
据说武后请此人给他的皇子们看过面相,此人断言李贤没有为君王的相,反倒是李显像太|宗,而李旦贵极。
真不真无从考证,关键是咱自己知道咱怎么读史的!有时候正史和野史就混淆了,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正史上的,哪些是野史上的。
她把此人记得那么准,不是惊叹于这个大忽悠竟然能忽悠住李治和武后。能记住此人,完全是因为……不知道是正史还是野史上说,武后跟此人有一段感情。
此人被刺杀身亡之后,第二年李贤作为太子就被废了。
她记得那么准是因为她还给两人算过年龄差,甚至知道武则天比明崇俨大了二十二岁。
不过,此人怎么就钻营到自己这里来了呢?
拜帖上是留着地址的,若是有宣召,好叫人知道去哪里找他。
林雨桐拿着这折子在手里打拍子,这个人啊……不算是个大人物,可往往就是这样的人物影响了历史的走向,所以,依旧不能等闲视之。
她想等四爷回来商量商量,都这个点了,坊门都快关了,四爷也快回来了。
是啊!坊门快关了。
明崇俨只能往最近的一个坊去,在坊里找个客栈或是酒肆,凑活着过一晚算了。
刚进了坊门,就有一辆马车从后面来了。他朝便让了一下,俯首站在边上等贵人的马车过去。
可马车路过了,里面的人漫不经心的从帘子缝隙里朝外看了一眼,顿时就眼前一亮,“停车。”
吁——
车停住了,好些人好奇的看两眼,而后躲这辆车躲的远远的,但还是匆匆的走过了。
千金公主从缝隙里看见有个穿着狗皮袄子的小小子从这个郎君面前挤过去,怕是摸走了这位郎君身上的钱袋吧!
明崇俨的注意力在贵人的马车上,当真没注意。
千金公主一笑,就说婢女,“你下去,告诉这位郎君,就说……咱们瞧见他的钱袋子被人摸走了,问他可要帮忙?”说着,颇有深意的看了这婢女一眼。
婢女颔首,面带微笑的下去了。
这么一说,明崇俨果然一摸果然钱袋不见了。他感激的无以复加,这要是无钱住店,夜里又不能瞎跑,便是去寺庙借宿,这个点了,人生地不熟的,只怕找到寺庙也需些时候吧!于是忙自报家门,做过县丞,是因事上京的。敢问贵人是哪位,能这么帮衬,感激不尽。
这婢女也不自报家门,只笑问:“因何事上京的?”
明崇俨以为人家怕惹上官非麻烦,就解释了一句:“刺史家人有疾,某擅医……”
“原来还会医,能得刺史推崇,想来必是不差。正好,家中小娘子这几日有些咳症,我家夫人今儿才去寺里求了药!之前太医给开的药竟是无甚用处,这次从寺里开的药,好似跟太医开的也并无不同。郎君若是方便,请去家中帮着看诊……家中别的不多,闲置的客舍还有几间的。您若不嫌弃,便是借住也未尝不可。”
这般的入情入理,明崇俨忙拱手,“敢不从命?”
回去的时候去的是侧门,明崇俨也不知道是哪里。
家里有管家,有护卫,男人极多。这府邸阔朗,便是夜里看不分明,但也看的出来是大户人家。在家中见到一中年美妇,倒是很客气,被引着给一位小娘子看诊,是有些咳症,不过是吃了饱饭吹了冷风而已,不是大症候。他开了药,那妇人千恩万谢的。
这灯光亮了,多抬头看了这中年美妇几眼,他就忙道:“竟不知家中无男主,该死!该死!”
千金公主面色一变,摸了摸脸颊。先是一怒,紧跟着收敛了脸上的表情,“你认识我?”
不认识!只是略懂面相。
面相?面相说自己是寡妇吗?
千金公主笑了,叫管家把人带下去安顿了。
晚上,明崇俨被安排到极好的房舍,一切都是最好的。
可这天晚上,千金公主却对着烛火思量,此人的身份……极好!又是个大夫!至于说他……是真懂相面,还是知道自己是谁,更知道自己是寡妇,只拿相面的事谋划别的,这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得去给女儿谋个县女的爵位。这些日子能想的办法都想的,从安定公主身上下工夫,从太子妃的娘家下工夫,可……从谁身上下工夫也不如从圣人和皇后身上下功夫来的有效。
圣人病了,作为姑姑,举荐个大夫怎么了?
一个如此养眼的大夫,圣人不用,皇后未必不会去用?
于是,一早起,明崇俨面前就一套新衣衫。婢女笑盈盈的:“郎君,我家公主说,有位贵人病了,正需要带大夫。她觉得您医术极好,想麻烦您去给瞧瞧。”
公主嘴里的贵人能是谁?
明崇俨心里一动,对着婢女就行礼,“请代殿下受某一拜。”
婢女捂嘴娇俏一笑,“苟富贵,勿相忘呀!”
自然!苟富贵,勿相忘。
结果,林雨桐早起叫人去请此人的时候,被客栈告知,这位郎君昨晚就没回来。
是的!桐桐昨晚跟四爷商量了,四爷的意思,把此人支开。不能叫此人在长安晃悠,更不能叫此人进宫,可没想到去叫了,人不在。
要过年了,四爷在家。算了一下时间,“从这里回去到不了他住的客栈就得关坊门,他应该是就近去了哪个坊了。”
也有道理,明天再去找也是一样的。
可却不知道,千金公主带着人往温泉宫去了。
说是举荐了大夫,又是参与过封禅过的,也不是乱七八糟的人。既然来了,李治就说来吧!他也知道这个姑姑,怪不容易的。
一到年节,他的情绪就得不好上几日。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对宗室免不了就宽容几分。
武后也没言语,像是千金公主这种人,十次里给一次脸,她就能替你做任何事。之前还替自己做孝女去了,罢了!来了就见吧。
于是,‘赋闲’的两人就见到了千金公主带来的明崇俨。
明崇俨今儿一身道袍,很有些出尘之意。而今居家常穿道袍的也很多,道家的李耳才被封了皇帝位,李治能不客气吗?
李治的视力而今不大好了,其实距离远了,看不清楚人的五官。
那就更看不见明崇俨盯在武后的脸上,良久良久视线都没有离开。
直到李治招手,“你近前来……”
明崇俨这才收回视线近前去。
千金公主小心的打量武后,看不出武后脸上的恼意。是啊!这可不是一般的女人,还怕人看不成?
李治没急着叫此人看诊,问他的来历。得知他是有差事的,却在此时离开任地来了长安,“便是刺史恩准,亦为失职之罪。”
“臣领罪。”明崇俨忙道,“不尊刺史,是为悖逆;尊了刺史,有负君恩。臣挣扎不得,为自己起了一卦!这一卦竟是面北之卦,臣便冒险来了。”
天子坐北朝南,臣子叩拜,在南而面北。
哦?相术呀?
武则天就看千金公主,“你的心意圣人知道了,且早日回去歇着吧。”别管圣人问卦不问卦,别在这里怵着听了。
千金公主再不敢耽搁,起身就退了出去。
但走的时候还是跟皇后身边的女官祥云低声说了一句:此人并不曾见过我,一照面便知我是寡居,可见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若不是小女有几分咳症,真真就错过了这位活仙人。
祥云了然,就问说:娘子身子可好些了?
见好了!这么大了,若是能说个好人家,我就再不愁了!
祥云就笑,“会的!公主会心想事成的。”
千金公主满意了,祥云这才进去,低声在皇后耳边说了几句。武后眼睛一眯,看向明崇俨的眼神越发的深邃起来……自己以为会!可其实,好像又不会!昨儿从安定公主的脸上看到了极贵之相!他不知道这种极贵之相到底是极贵到那种程度了。比起千金公主,那是极贵的!事实上,也确实是该更贵重。
可今儿一来,他在帝王的脸上看到了这个相,可在皇后的脸上也看到了这个相。
他刚才都吓住了,也意识到了:这就是帝王相。
可……自己给出的结论,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呀!
除了太子妃脸上晦涩难明之外,能说看到皇后脸上有帝王相吗?能说公主脸上有帝王相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似学艺不精。十成十是没看对!
他坦然的抬起头来,“臣不敢欺瞒,只是看过几本书,粗通而已。但臣的医术,不是!”
说完之后,他瞬间就觉得整个大殿气氛都松了。他这才知道,他作了多大的死。
武后轻笑了一声,就道,“难道千金公主说谎了?还是你骗了公主?”
明崇俨迟疑了一瞬,而后才道:“臣不敢……臣之前确实未曾见过公主,更不知昨晚身在公主府。臣只是在公主身上看到了两股阴气,便知公主只怕是丧夫之人。”
武后的手猛的一圈起,低着头没言语。
李治忙问:“两股阴气?是去了的人久久不离开?”
明崇俨又是沉默,良久才道:“公主……妇德有亏,这才有阴灵不散。”
李治看了明崇俨一眼,又看刘仁:“先带下去安置。”
明崇俨一被带下去就后悔了,他突然发现他那话说的,是作了更大的死。
千金公主妇德有亏,两任丈夫阴灵不散。那么圣人和皇后,他们的私德无亏吗?若真有神鬼之道,太|宗的阴灵能走吗?
可不是!都下半晌了,温泉宫突然来人,武后打发来的人,说是李治突然病的更重了。
旨意不只给林雨桐送来了,也给宫里送了。
林雨桐和四爷哪里敢停留,换衣服,骑马就走。出城门的时候身后一串马蹄声,不是李弘李贤李显又是谁?
再一瞧,李旦竟是被侍卫带着,也骑在马上。
除了太平更小,其他的都来了。只怕朝臣也都应准备往温泉宫去了。谁都没敢说话,一路沉默着赶路。
赶到温泉宫的时候正是天擦黑的时候。四爷坠在最后,桐桐脱了披风扔给四爷就往里面跑,这距离李治驾崩还早着呢,是哪里有了变化吗?
林雨桐进去的时候武后正守着呢,太医进进出出,李治躺在榻上,面色蜡黄,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掉。伸手一摸,是冷汗。
搭手一号脉,林雨桐心里愕然:这是惊厥所至!
是受了什么惊吓了?这话不敢问,林雨桐抬手就摁住穴位,问太医:“药熬好了吗?”
马上!
闻的出来,这熬的是安神汤。之前估计也喂了,但是没喂进去。这次林雨桐接了药,摁住穴位愣是给灌进去了。
李弘和李贤李贤守在榻边,抬头看林雨桐,“父皇到底是如何?”
能说受惊所致吗?
林雨桐就说,“怕是见风了!”然后又看向刘仁,“可是父皇夜里歇的不好?”
刘仁一对上公主的眸子,就了然了。他点头,“是!夜里还是不安稳,不能安枕。”
李贤又看太医,太医心里松了一口气,公主可给大家解围了,“是!得安神呀!”
李旦吓的现在才敢靠过来,“父皇,儿臣陪您歇吧。”
安神汤灌下去,李治有些昏沉,笑着摸了摸幼子的头,彻底的睡过去了。
那今儿都别想干什么了,就守着李治吧。李旦小小个的,愣是蜷缩在父亲身边躺着,不时的用手拍一下。李贤在边上坐着,攥着李治的手,不时的将手贴在他的脸上蹭一蹭。李显的眼泪吧嗒吧嗒的,就没停下来过。李弘守在头顶,不时的以额头贴在李治的额头上,在确定还有没有冷汗。
看的出来,他们每一个都跟李治很亲密。李治很宠溺这些孩子,哪个都一样。
李弘看武后,“母后,您去侧殿歇着吧!这么熬下去,别父皇不能起身,您再……您去歇着吧。”
武后的视线从几个孩子身上挪开,往出走的时候拍了拍林雨桐。
林雨桐跟着往出走,四爷已经给刘仁安置到外殿了。而四爷只说要抄经祈福,算是找个了不太尴尬,又不很受罪的差事。
而林雨桐跟着武后去侧殿,一进去,武后就说,“你把出来了吧!”
嗯!怎么会吓着了呢?是住在山里的缘故吗?冬天了,按说也没什么野物能闯到这里来呀!
武后摇头,“千金公主送来个大夫,有些阴阳之道,说是看见千金公主身上有阴魂,是因着千金公主妇德有亏,这才阴魂不散……”
林雨桐心里咯噔一下,别是明崇俨吧?
她就说,“纯属无稽之谈!”但显然,李治怕太|宗皇帝。
武后就笑,“我不怕,是因为我没觉得我错了。”难道我得给他的一生陪葬?难道我出家为尼就对了?真要是太|宗有灵,我又怎么会走到如今的?他不早弄死我了?可见,便是人真的有灵,其实也不能如何的。
但李治不会这么想!李治的身体不好的时间很长了,他自然就会把这些归结于虚无缥缈的东西。
武后叹气,“谁能想到,他吓住了。如今是因为先帝,之后,他会想起王皇后,会想起萧淑妃,会想起李忠,会想起太多太多的故人……那时候怎么办?整天这么被梦魇着?”
林雨桐心说,这便是心态的不同了!武后的每一步,她都觉得她是无路可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只是不甘心命运而已,错哪里了?所以她不怕。但李治不同,李治自知有亏欠,自然就成了心结。这不是说谁劝能劝好的。
“那您的意思呢?”林雨桐就问她。
武后沉默了片刻就说,“除非他坚信,他有神佛护着,百邪不侵。否则这么耗下去,寿元怕是不长了。”
这话对!别觉得惊悸不会死人,常人受了惊吓都有心脏骤停的风险,更何况一个李治这种情况。
“这事……解铃还须系铃人。”武后就道,“不管他有几分本事,留他下来!把假本事变成真本事。”
其实这些你安排就可以了,不用来告诉我的。
武后就看林雨桐,“我不告诉你,以你的性情,你会忍着不把这事的老底子给掀开!你的眼睛太亮了,想在你面前藏事,难。你不知道里面的究竟,以为好意的去劝导你父皇不要信那一套怎么办?”
林雨桐哑然,确实是有这个可能的。她不想掺和了,只道:“我不多话,也不掺和。”
那你陪驸马去抄经祈福去吧,剩下的事不要管了。
林雨桐的表情就奇怪起来了,做到四爷对面的时候那表情依旧是一言难尽。
四爷抬头看她,“怎么了?”
这也不是自家的地方,说话得更小声一些。她憋了半晌,就看四爷:“你猜!”
屋里都是安神汤的味道,又冷汗淋漓,“吓着了?”
大夫的家属如今的水平很可以,林雨桐点头。
四爷摇头,“必是那个人还是进温泉宫了。”
对!
“装神弄鬼了?”
是!
四爷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史书上说这人很有神通。六月天高宗想要雪,他须臾便取来了。春上,高宗想吃瓜,此人要了一百钱,随后便拿了瓜来。还说是缑氏县果园里取的。”
缑氏县自始皇帝的时候就有了,相传那里有仙人的遗迹!
“……之后叫人去查,果然有一老人说,他去年藏的瓜丢了一个,却在原地发现了一百个钱,这钱正是高宗给明崇俨的买瓜钱。”
林雨桐:“………………”所以呢?这些神迹的背后一定有人刻意安排。能安排的这么天衣无缝,李治和武后都深信不疑,那能是谁做的呢?
武后当然会深信不疑了!也只有她深信不疑,才会去了李治的心病。
两人再没说话,换着抄佛经,换着睡觉。所以早起精神尚可。
歇了一晚上,起来就赶紧过去,想跟李弘等人换换。却不想李治醒来了,正说李弘呢,“国事是处理不完的,若是为了国事熬坏了身体,这是舍本逐末。你看为父,还不足以吸取教训吗?为父没大碍,你回去,先歇一觉,再起来理事。有些早半天和晚半天并没有太大不同。”
是!
说完了李弘又说李贤,“好好念书,不可贪玩。跟显儿要好好的,不可起争执!”
是!
李显赶紧道,“父皇,我听兄长们的话,不跟兄长争。”
乖!
李旦还蜷缩的睡着呢,李治看了看,就叫人,“抱着放马车上。”
竟是把儿子们都先打发了。
这才招手叫林雨桐过去,“回去跟驸马好好过日子。今年就不办年宴了……不可再不带人出去玩,不可冒风险。”
好!您安心养病,等好点了,我来看您。
李治又叫四爷:“新法炼铁极好,等开年了,你跟太子去商议……”
您安心休养,要不了两年,保证能给大唐换一批更锋利的刀。
好好好!
说着话,就又催四爷离开。
离开是要离开的,得去跟武后告辞吧!
结果去的时候,李弘几兄弟正在这里跟武后告辞。武后正跟着几个儿子说话,“……安生的过个年,都不许出宫……”
正说着呢,祥云在门口朝里看。
武后见太子朝后看,带着几分打量,就干脆说,“叫进来吧!”说着又给李弘解释,“是千金公主推荐来的大夫。虽年轻,但治过不少杂症。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既然送来了,叫他去瞧瞧。那么些太医看着呢,便是外行人也不敢滥竽充数。”
那是!
谁都没在意,虽瞧着二十岁上下年轻了些,可民间偏方也说不好的。
明崇俨进来的时候,吓的差点跪下。这里面的‘气’有些骇人!
打头站着的是太子吗?太子有极贵之相,可这极贵之相虚浮其上,叫人看不分明。而且,为甚瞧着这也是个短命鬼呢?
紧挨着的是潞王吗?一身清气,如断头之龙气盘旋,不得长久。
而后是英王……再下来是殷王……
为什么?面相极贵,可却坎坷之极,何故?他真怕了,可一扭脸,看到那位面相极贵的公主……以及满面龙威的驸马!
他不由的‘啊’了一声,跌坐在地上。一定是走火入魔了!一定是走火入魔了!
皇上是龙相,皇后是龙相,太子有虚浮的龙相,潞王有断头龙影,英王有衰龙之相,殷王有困龙之相,细看公主,竟是龙凤双相。而驸马……驸马……驸马的龙相惶惶之威,竟是多看两眼,便觉得心生畏惧。
这一刻,他想的是,要么是我学艺不精,走火入魔了!要么是本朝出了最大的窃国之贼!
驸马,英国公府,李绩的曾孙!
可紧跟着就听到驸马咳嗽了两声,就听到公主问说,“是见风又咳了?”
驸马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无碍!”
扭脸看去,就见公主从驸马腰上摸了个小瓷瓶出来,倒了药丸往驸马嘴里送去。
驸马含了药喘息似乎一下子平稳了。再这么看去,是有极贵之气,但……好似是早夭之劫才过去而已。这一吃药,威严大减,这是一只病龙呀!
还好!还好!
可若是如此,那么此刻,也就皇后和公主的龙气最盛了!
这是没有道理的!
这事得埋在心里,一辈子跟谁都不能提。除了学艺不精之外,没别的解释!可见皇家的人事关国运大局,果然不是一般的术士能看的透的!
自己看到的只是相,表象而已!
可他这个样子,谁不奇怪?武后眼里闪过一丝什么,那边李贤就先说话,“莫要怕!又不吃人,你怕的什么?”
看到什么了吓了这一跳!
明崇俨忙见礼,强迫自己稳下来,这才道:“臣之前在慈恩寺……扫了一眼,竟不知瞧见的女眷是公主殿下,该死!该死!”
嗐!还当时什么事呢。
李贤就看武后,“那儿臣跟皇兄和皇姐先回宫了。”
去吧!都去忙吧!又说高延福,“安排马车,都坐马车回吧!在路上还能歇歇。”
是!
林雨桐扶着四爷,转过身往出走的时候深深的看了明崇俨一眼,明崇俨看到了一张满是功德福禄的脸。
他再不敢多看,这玩意说错一句话真的会死人的!
等人走了,武后居高临下的看他,这才道:“陛下病了,自你昨儿胡言乱语之后就病了。”
明崇俨愕然了一身,头上的汗就下来了。他见大殿里没别人了,这才道:“不敢欺瞒皇后,臣虽父亲在任上之时,父亲的同僚下属里,是有一吏管擅神鬼之道,臣有学一些。但……臣花费最多时间学的还是相术和医术。”
果然通些相术!
“刚才看到什么了?”
明崇俨不能说实话呀,话得真真假假的掺和着说才行!于是,稳住心神,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道:“……臣瞧见公主和驸马的面相……”
如何?!
“公主面相极贵,大难不死,福缘深厚……这都是有由头的,公主是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功德才来的……她面上的功德之光五彩斑斓,臣从未见过,还以为看错了!”
武后点点头,这跟李淳风说的差不多!世人多知大难不死,福缘深厚。却无人再说出过五彩斑斓的功德之光。
可见,还是有几分本事的,“驸马呢?驸马如何?”
“驸马……乃是星宿转世,历劫而来的!公主和驸马,说不上谁是谁的贵人,或者说他们彼此互为贵人……”
李淳风只说驸马像是有些来历,她对这些一直也半信半疑!而今又有人这么说……挺有意思的!可这又怎么了?天子还是紫微星下凡呢?可结果呢?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做了人,那就是人。别说是否有过往尚且难说,便是有,那有如何?成了人,成了而今的人,那就是一人——而已!
武后就看他,“记住你的话,见了圣人,也还是这番话。不仅要说明这番话,便是神鬼之道,你也是精通的,要不然,便是欺君,可记住了?”
明崇俨脑子转的极快,马上道:“臣一切听娘娘的,娘娘说什么,臣听什么。”
还算是机敏。
武后低声交代了一翻,等李治再见到明崇俨,明崇俨又是哪个风度出尘的道士了。李治问:“你果然能看见阴阳?”
明崇俨道,“而今少了。天下成平,百姓安定。臣随着圣人封禅,圣人是天子,是天认可的天子,这都是圣人这些年励精图治之功呀!封禅之后,得天道承认,将来,您是要回天庭去的。”
天都认了,那还怕魑魅魍魉吗?
李治心头一松,笑了笑没言语。只打发明崇俨下去了。
武后就又学刚才明崇俨看相的事,“给安定和驸马瞧的,竟是跟李淳风无大的出入。”
这种事,总得分个真假的!
武后就嗔他,“那依您的意思呢?”
李治就说,“先叫人去摸摸他的根底……等根底摸清楚了,再试试也不迟!或是滥竽充数,或是真有几分能为,一试就知道了。”
武后点头,“听您的!”说着吩咐刘仁,“把人先关到地牢里去!不许跟人接触,回头看看此人是人是鬼!”
是啊!看看就知道了!四爷和桐桐都知道,这个明崇俨是有点本事的!
经验不足,见识少,不过好在脑子转的快,有几分机变之才。
真要是自己的脸上有什么叫对方看出来了,这其实不是大事!自来公主干政的其实也没少。真正要命的是四爷脸上要是有什么叫人家给看去了,这才真是坏事了。
李绩从瓦岗山走到如今,就没离开过行伍。那你说这得有多大的人脉!所以,一旦谁拿四爷的面相说是,英国公府上上下下,都别想活了。
毕竟女婿要是得了天下,那对皇家来说,是一场灭顶之灾。
伺候的不知道呀,就见公主年也不好好过了,调了这个出来找人试。
香菊用了,觉得:“自然,贴肤。”是吗?
林雨桐细看了,用在香菊的脸上瞧着确实好,可等拿着这个擦在四爷的脸上,当真是脂粉污了颜色!正是年轻的时候,又被自己从里到外的调理,再加上本来就长的好,人家现在真真是细|粉|粉|嫩嘟嘟的。这脂粉往上一擦,还没不擦的时候好看呢?
身边伺候的侍从和婢女没一个敢言语的,秋实的脑袋狠不能缩到肚子里去。有啥办法呢?驸马嘛,对吧?公主喜欢的驸马才是好驸马!这么用心打扮驸马的公主,在大唐……算是顶顶好的公主了。
不就是叫郎君涂脂抹粉吗?多大点事。
林雨桐换了各种的配比,都到开春了,才找到一种勉强算是合适的颜色,抬手就想给四爷往脸上抹。
四爷以为她折腾不到合适的就罢手了,结果还来真的呀!她也不想想,上哪找那么多神棍去?李淳风能耐小吗?这家伙放嘴炮吗?关键是李家这一窝子,叫人看了都得迷糊。看准了都不敢说准的!没瞧见明崇俨明显看出什么来了,可他给吓回去了!尤其是这种没经验的,他第一时间会怀疑他学艺不精!当然了,要是他们能活到很老很老,是知道他们是对的!可往往这种窥破天机还敢张嘴瞎说的,都活不长。
“哎呀!你听我的吧!”桐桐觉得这么着保险,什么事不得有万一吗?
那也别弄脂粉呀,改天想个别的法子不行呀?不在这么几天吧。
那可不一定!听我的吧。愣是把四爷摁在榻上没叫起来,给脸上涂了一层。果然是更好看了,越发显得眉眼分明。她特别满意,“我真是个天才!”这种难调的脂粉都被我调出来了。
四爷起身想看镜子,可而今这铜镜能看出什么来?
那边秋实又催了,“郎君,再不走就晚了。”当差迟到要打板子的!
涂脂抹粉和打板子之间,四爷忍了前者,先走,回来咱再说话。
桐桐对手艺很自信,真的,不会有谁看出来的。
嗯!是没人看出来!但过了一个年,这驸马是不是五官变的更精致了呢?阎立本本来是找四爷有事的,结果一见四爷给忘了,着实是打量了几眼,然后一副满意的不得了的样子,“……老夫想作一副长安八俊图,心里一直没叫人满意的构思,可见了驸马……”
别!阎立本是谁呀?人说的‘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阎立本就是这个右相。过了年才简拔上来的。
昭陵六骏和凌烟阁功臣图就是此人的大作!
真叫把自己画到长安八俊里,这是想把小白脸的名号传千年呀!
四爷回去就洗脸,如果非要遮挡面相,点一点朱砂也是可行的!关键是点的地方得巧妙。面相的东西咱懂,将朱砂点在七寸上,就没妨碍了。
而七寸这个位置,正在命宫偏下一点点的位置,基本就在眉心。点一颗红痣,猛的一看,便是与佛有缘,主大贵之命。
再给手上挂一串佛珠,扭脸看桐桐,“不如你的脂粉强?”
桐桐的神色就很诡异,眉间一颗红痣,可比用脂粉夺目多了。她故意带着几分失落,叹气道,“不喜欢用脂粉……也行吧!就用这个凑活一下,我给你加点东西,别叫它掉色。也不用总点它!”
林雨桐出去还警告秋实:“不要多嘴多舌。”
肯定的!坚决不!
于是,四爷眉心的位置就多了一颗鲜红的痣。他打算请假,隔上几天再去,只说是被虫儿咬了,就添了这个一颗痣。
可是谁信?之前瞧着五官鲜明,而今五官恢复回来了,眉间却多了一点红痣?你家虫儿咬的可真好!
这谎话人家不戳穿,可心里却都不信。毕竟只要一对比就知道,之前肯定是用脂粉了,如今公主的喜好又变了,不弄脂粉了,又给驸马打扮了一颗红痣。
嗳!还别说,是好看!
结果就是,等春衫薄了,桐桐终于有机会走出门,跟四爷去曲江转转看杏花的时候,人来人往的人潮里,那么多的年轻郎君,眉间都点了一颗朱砂。
哎呀呀!四爷现在妥妥长安一潮男!
之前穿的胭脂色的袍子,如今满长安城看去,能置办起的,都置办起来了。今儿四爷穿了一件妃色的,有不认识四爷的,远远就指指点点。桐桐出来戴着面纱,很多小娘子都是半遮掩的戴着面纱,路过的时候挤成一团,等两人路过的时候,还探着头凑到一块品头论足。
想象一下,杏花似雪片随风飞扬的三月天里,一身妃色袍服额间有一枚朱砂痣的少年漫步期间,蓦然回首,面带微笑,这是不是一副美人图。
不知道多少小娘子挤着瞧呢。
那边一堆儿的小姑娘,从那边的林子钻过来看,见人走远了,还觉得好生可惜。
其中一个一身男袍的姑娘看了两眼,就道,“哦!是他呀。”
谁呀?
“就是安定公主的驸马呀。”这小娘子回头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是驸马呀!怪不得那么出色呢。能被选去婚配皇女,果然是不是一般庸俗之辈。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还有两位王爷要婚配了,不知道咱们中谁有这个福气……”
男装小娘子笑了笑,只不言语。
那边却议论开了,“听我家兄长说,潞王和英王都喜欢马球,且今年宫里是必比赛的!”
马球?!
男装姑娘默默的记在心里,见众人说了几句这个,话题又转走了,她这才起身,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人一走,后面就喊:“香儿,你去哪?”
她没言语,只跑她的。
剩下的人又议论纷纷,“这个韦娘子,脾气好生古怪。”
在宫里打发人来说要举办马球的时候,桐桐终于等到了西域的商人阿史那。他确实带回来了棉花籽。
但是呢,其他的种子遗失了。再要得等明年!
怎么会遗失呢?
“从西域一路来,倒也算不上是匪盗横行。不过是沿路住店或是打尖,总有附近的村民偷摸拿点什么。咱们走这一路,不能跟人结仇。只要不是拿了要紧的东西,只做不知,走了便是。”
没事!没事!有这些就是大功一件。阿史那要五十金,林雨桐给了一百,“只要是种子,别管什么种子,想法子给我带来。”
知道这玩意值钱,他就会想办法不叫东西遗失。
这此的棉花籽确实是不少,愣是带着半车来。这东西得浸泡,得选种,完了都育苗,还得好好的给种下去。
这一忙,哪里还顾得上再打扮四爷,且看这个能不能种成呢。
在棉花苗下种的时候,去看了一次马球赛。
李贤和李显各带着一队,凡是能陪着皇子打马球的,不是宗室子就是达官显贵家的郎君,李贤打的是真好。
少年骑在马上,英姿勃发。马是好马,少年骑在马上,来往奔驰,挥杆击球,马速不减,球一跃而起,穿过对手大门。
满场都是欢呼声,一声高过一声的喊着:“潞王!潞王!潞王。”
李贤举着旗杆,骑在马上沿着球场的周围一圈小跑着示威,路过林雨桐的看台,还挥动了一下球杆示意一二。太子妃坐在边上,就笑道:“潞王果然了得!太子昨儿还说,潞王弟上马能武,下马能文,才情高能力出众,还想着再念几年书,等成了亲了,好留在京城帮他。”
林雨桐的笑意不变,心说,武后能答应才怪。别说武后了,李治都不能答应!这事不是太子说了算的。
但作为太子,不防备兄弟,能有胸襟容下兄弟,这是他的好。
可作为太子,没有危机意识,只怕李治也不大放心吧。
这个话没法给太子妃说,只打岔道,“怎么不见显儿?”
怕不是汗湿了,更衣去了。
话题岔过去了,林雨桐也没在意。
李显确实是换衣去了,换衣回来再不想去马球场了。一个人坐在太液湖边上的游廊里,听着马球场的欢呼声。
文不成,武不就,说的就是自己吧!
正看着池水愣神呢,就听近侍满金喊了一声,“是谁?”
他皱眉扭脸去看,就见柱子后面冒出个穿着石榴裙的小娘子。这小娘子眼睛滴溜溜的转,然后展颜朝他一笑,“之前瞧见英王朝这边来了,果然就在这里找见了。”
找本王有事?
这姑娘蹦跳的跑过来,挨着他坐在游廊上,“怕殿下不开心,就跟来了。”说着就朝马球场耸了耸鼻子,“都夸潞王好!可他们哪里知道您的好?”
我哪好了?
“赢了炫耀谁不会呀?可输了有风度体面的退,谁都能做到吗?我觉得,人活在事上,终是赢的少,输的多!要不然也不会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了!总赢的人和总输的人比,我就觉得,总输的人能过的更好!”
李显诧异的打量这姑娘,“瞧着面熟?在哪里见过?”
这姑娘一笑,“我叫韦香儿,是皇后给赐的名儿!”
韦香儿吗?记住了!今年的长安城出了一个新鲜事,给皇上瞧病的一个郎中,叫明崇俨的,是个有法术的仙人。
在林雨桐院子里种的棉花长的有小腿那么高,开始得给棉花打顶心、去边心的时候,坊间各种传闻都有。
香菊一边跟林雨桐打下手,一边就学:“听说那个明崇俨明相公,好高的法术。而今杏儿都下来了,可圣人说想要一枝杏花,结果不过须臾的工夫,当真拿了一支才折来的杏花,还带着露珠呢,水灵灵的。”
林雨桐笑了笑没言语,那诗怎么说的?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山里气候冷一些,花开的晚是有的!折了插在水里,能维持好几天新鲜的样子。何况,也总有特殊的情况。做过农民自己种过果树的都知道,有些枝条因为各种原因,不在时节冒出花骨朵开花的情况常有。不信去曲江的林子看看,杏儿都摘完了,还有偶尔那么一枝,又憋出花骨朵的。很自然的现象。有武后帮着扫尾巴,当然是能做的很真了。
香菊见公主不热心的样子,就又道,“真的!前几日那般热的天,圣人想要一捧雪,不消须臾,又给取来了!真就是冬日里才有的雪。”
林雨桐心说,太白山就在长安左近,那地方海拔高,山顶常年积雪。只要提着冰盒上山取雪,保证下山来雪不融化,可不就有了雪吗?自来有存冰的习惯,有冰就能保证把雪带到宫里。这不就大夏天的取了雪来了吗?
只要有权有钱,哪有变不来的神迹呢?
但这两件事,显然把明崇俨的名声给叫响了,九成九的人都跟香菊似得,信的真真的!便是刘氏和小刘氏,也颇为推崇。饶是一直很清高的王氏,但凡发现在讨论这位神仙,那也要凑过来听上一听的。
这种情况之下,若是自己不去看看,是不是有点不正常了。太子妃已经叫人问了三次了,说是想去温泉宫,问林雨桐去不去。
是啊!有得道仙人辅助圣人,这是多大的喜事呀,怎么能不去贺喜呢?便是出于好奇,也该去的!要不然,李治该奇怪了。
行吧!先把手里的事放下,跟太子妃一起去一次吧。
她最近犯愁的是,这古棉花种跟后来培育过的不知道多少代的棉花品种很不一样。像是这打顶心吧,一般情况下,这得在暑期,农历的六月份了,才开始去打。可现在呢,植株不高,看着成长记录,这其实是矮植株,到了这个份上真就不长了。打顶,去分叉里长出来的边顶,还得叫人来跟着学什么是顶,什么是边顶,得叫他们知道地里的活该怎么干。
临走的时候再三交代李甲,“这顶一定得尽快叫人给打了!水肥就这么些,得叫开花结果了。”
还没见太子妃了,先见了李弘。李弘一边忙着呢,一边就道,“皇妹信吗?”什么?
林雨桐叹气,看!不是谁都信的!李弘应该是半信半疑,他手边还放着长安山河志,估计也是在查,长安周围可有常年积雪覆盖的地方。她就说,“有了个仙人,父皇的身体见好,这就足够了。”至于真神仙还是假神仙,重要吗?
李弘愣了一下,没再反驳。沉默了半晌才道,“那你跟太子妃去吧,神仙就神仙吧!”
但显然,太子妃是信了的,一路上都跟林雨桐说她从她祖母那里听来的能人异士,好似每一处大山里都藏着一位大能似得。
林雨桐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到了温泉宫,先跟太子妃去见了武后,留太子妃跟武后说话,林雨桐去看李治去了。
李治的心情极好,正在跟明崇俨坐而论道呢。见林雨桐来了,李治说了一半的话就停顿下来了,找林雨桐过去。
林雨桐挨着李治坐了,抬手就摸了手腕,“气色好了,身子比去年更好了。”
李治就笑,太医也是这么说的,“先听听明仙长解梦。”
李治就接着刚才的说:“……梦里好似是一只鸟,俯视大地,满目疮痍……城池到处是残垣断壁,满地躺着的都是人,不知生死……朕就站在一个破旧的佛塔顶尖,看着这如同地府一般的城池,嚎哭出声……猛的一醒,竟是泪湿了枕席。”说着就叹气,“大师,这可是上天有什么暗示?”
林雨桐心里微微诧异,这个梦里……听起来不是个叫人心情愉快的梦!可圣人的心情又一反常态的好,这不合逻辑。
然后她就听到了一个叫她觉得合逻辑的解释。明崇俨说话了,他沉吟了一瞬,说话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股子叫人信服的笃定。就听他说,“梦,是梦,亦非梦。那是一缕元神去了圣人心有记挂的所在!您看见的,怕是高句丽。圣人心怀悲悯,高句丽的百姓与我大唐百姓,在圣人心里别无二致。您看见战后的满目疮痍,您看见了残垣断壁,您看见了尸山血海,而后,您站在了佛塔之上,悲悯于苍生。您落泪,便醒了……这是高句丽败了,您悲怆。这倒是叫臣不好恭贺圣人,想来军前捷报,只怕是不远了。”
李治缓缓点头,“是啊!成是喜,亦是忧!仙人所言,该是如此……”
林雨桐一时倒是不知道李治是真信了还是假信了这人。军前奏报,肯定得给李治!打仗打到哪一步的,粮草的调配运输,来来去去的,怎么可能这一去就再无消息。必是战况进展顺利,胜利在望了。
李治这个梦做的巧不巧?许是真巧合吧!谁知道呢?
反倒是明崇俨,在明显梦不是好梦的情况下,察言观色,愣是做了合情合理的解释。并且做了预言:高句丽之战马上将以胜利的结果而告终。
李治面带笑意的叫明崇俨退下去了,这才扭脸问桐桐,“觉得此人如何?”
“本事了得!”察言观色、心思玲珑,大胆机变,少一样也玩不转。
这个评价,叫李治更笑了。他起身,林雨桐顺势起来扶着他,两人转出去,山风吹着,带着几分凉爽。
李治这才说,“听说你在种白叠子?”
是!“也才试种,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个道理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想试试!如今瞧着,怕是不如在西域高产,但只要证明这个东西能用,那如何能高产,是以后要想的事了。”李治就笑,“你们兄弟姐妹之中,你和弘儿心性最稳。贤儿有些自恃过高,而显儿看着平和,其实心里有些燥。能不受干扰稳稳当当的干一件事,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品性。”
林雨桐陪他走着,笑着没言语。
李治这才道:“明仙长说,高句丽大胜,那李绩很快就回来了。此次大胜,朝廷当大贺,也该大赦天下。”
怎么又说到大赦天下。
“大赦天下,该回来的人还是该叫回来的。”李治说着,就道,“为父这些日子,常想起故人。”
哪个故人?
“薛元超,你可知道?”李治问完,没等林雨桐说话,就又道,“想来你也不认得。但他是为父为太子之时的东宫辅臣了。你认识的王勃,便是他推荐的!他还推荐了许多才子,像是杨炯、像是卢照邻,像是崔融……而今文学之盛世,离不得他!他是当之无愧的文坛领袖!革新文坛风气,王勃等人只是先锋。”说着,就又叹气,“说起来,他也不是外人。他的夫人是巢王之女,封为和静县主。”
巢王说的是李元吉!说起来,薛元超也是皇家的驸马。
李治面带怅然,“他的姑姑,是高祖皇帝的婕妤。其人通经史,有文才,为父幼年,婕妤做过朕的先生,有启蒙之恩。不管是薛婕妤,还是薛元超,都跟上官仪有些来往。不过是文人脾性,诗词交友,仅此而已。自上官仪获罪之后,这二人便糟贬谪。薛婕妤出家为尼,幽禁于静安宫。薛元超被流放……桐儿呀,为父想这些故人了。”
林雨桐叹气,李治这是要借着自己的口给武后捎话呢,他想把当年上官仪一案所牵扯到的人都给大赦回来。
上官仪为什么被治罪的?罪名是意图谋反。可其实呢?究竟如何,李治最清楚。
不过史书上对于这个记载是:李治曾想过废除武后,便找了上官仪商议。上官仪就说,天下人对武后不满的多了,废了是顺应人心的。李治正叫上官仪拟旨,武后得了消息赶到了。李治便说是上官仪教我这么做的。紧跟着武则天的亲信许敬宗便说上官仪勾结当时的太子李忠,意图谋反。
结果是上官仪全家获罪,男丁斩首,女子充入掖庭。而太子李忠便赐死于贬所。
凡是跟此案有关的官员,受牵连着百余人。
如今再想,只怕是李治的亲信之臣,都已经被流放或是死在流放的路上了。
而今,李治借着心神不安,受惊的事,想把这些人给大赦回来重新启用。可这事武后怎么可能答应?
这件案子不是发生了很久远了,世人都给忘了。它就发生在自己和四爷来的前一年,李忠死在那一年的腊月。
而恰巧,李治去年腊月那一惊吓,如今再算,那刚好是李忠三周年忌日前后。李忠的遗骨还是李弘做了太子之后上折子要求安葬的。事就发生在自己和四爷来的那一年夏天。
案子过去才三年,李治想翻案?这怎么可能呢?李治的这般想法,不是想掣肘武后。他是觉得尘埃落定了,先太子李忠也已经死了,事情翻篇了。把这些人大赦回来,让其继续辅佐李弘。毕竟,真正参与的,都死绝了。凡是流放的,那真不是什么很大的罪过。
就说两人谈的来,我给你写封信,你给我写封信,谈的还是风花雪月那点事。被牵连已经够倒霉了,事情过来重新弄回来,难道这些人还会为了过去那点瓜葛为死人复仇吗?
人都是顾着活人呢,便是血亲,也未必一定会把那些恩怨情仇给记住且背负在身上,对吧?
李治这么想也没错!流放的都是大能。
只这薛元超,林雨桐就知道!他最后还是被赦免了,但那是在事发的十年之后,之后还做了丞相。李治最后哭着说,他跟薛元超是三十年的君臣了,一起白发皓首。可见其情分非同一般。
说实话,从这些人后来的成就看,李治想用这些人是没错的!可以说,各个都占一个‘正’,也各个都能有一番作为。叫这些人一直流放,李治舍不得。
但同样,武后不叫回来,武后错了吗?也没有!武后担心这些人回来支持皇帝而非储君!皇帝和太子,不要觉得不存在竞争关系。
看!各有各的考量,都不算是错了。
那这事就是自己巧舌如簧,又能把这件事怎么处理呢?劝服武后,自己没这口才。劝服李治,叫他收起这个念头?算了!李治怕是从年前一直憋的现在,小半年过去了,都没改主意,自己能叫人家改吗?
她只点头,表示知道了。她会跟武后说的,转达这个意思,对吧?我谁也不劝。
林雨桐返回去再见武后的时候,就把这些话都转达了。而后直接起身,“母后,白叠子种植,到了要紧的时候了,儿臣怕是得去庄园里住几个月,秋后,白叠子收了,儿臣再给您请安。这东西行或者是不行,也就有结果了。”
武后点头,放林雨桐走了。太子妃在外面等着,两人上了马车,直接回家。
明崇俨从屏风后绕出来,低声道:“娘娘,公主心思清朗,进退之间颇有章法,若是男子,确实是难得的王佐之才。”说完又不由的问了一声,“公主可习武?臣瞧着,公主血气充盈,气势威而不露,竟是有些将帅之相。”
武后意外的挑眉,桐桐习武这事,英国公府没跟外面露出过一个字。知道的当真是寥寥,没想到他倒是看出来了。
武后皱眉,说他,“有些能耐依仗,这是好事。但有这能耐的,无一是修的好口德之人。能不开口说话,在外面不要说话。能不看人面相,不要去看人面相。如你这般,这是取死之道。”
武后叹气,看着窗外,“公主所言,你怎么看?”
明崇俨就道,“以理来说,该赦免;以利来说,不该赦免。”
是啊!这里有个理和利,在没有能力讲理的时候,利永远该摆在前面。
明崇俨见皇后没言语,就站着偷眼看她!她面色沉凝,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刻之后,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喊道:“长安城的舆图拿来。”高延福捧着舆图,帮着挂起来。
武后点着宫门口的光宅坊,“英国公府在这里,是吧?”是!
武后的手指在光宅坊不停的挪动,“这一片是谁家的府邸?”
高延福瞧了一眼,“那是常乐公主府。”
常乐公主是高祖李渊最小的一个女儿,脾性也有些倔强桀骜。武后很不喜欢!她的事多,还不知道常乐公主府原来占着这么好的地方。
家里的大门开的方向,隔着一条街道就是东宫的宫墙。
武后点着常乐公主这个府邸,“叫常乐公主把这个府邸腾出来,回头问问给英国公府改建府邸的工匠,安定公主住的地方什么样子,就原模原样,把这个府邸改建成什么模样。至于常乐公主,上官家的府邸在务本坊,简单的收拾一下,叫常乐公主挪过去吧。叫人抓紧改,秋后安定公主得搬过去,另开公主府。这件事不要漏消息,不要叫人知道那府邸改建之后是给谁的,跟谁都不要提。”
是!
高延福拿了舆图退出去办事去了!并不知道皇后要给安定公主另外开府为什么要瞒着人。
林雨桐更不知道武后安排了什么,她跟四爷一商量,她带着人真就去了庄园,四爷偶尔过去,在那边住两天再回京城是一样的。
彻底的给躲了!
宫里也真的没再宣召过她。
庄园里几十亩的棉花是她要关照的重点,没亲自干活,但早早晚晚得下地,看看有什么虫害没有。许是才种来的新物种,还没这种的虫害。不过棉桃似乎也没那么大,且棉桃的壳子有些厚,里面的棉花絮的比重没后世培育的大。
等立秋了,棉桃裂开了嘴,吐出棉花絮来了,她才真的笑了。不过,这玩意的产量是真的堪忧。后世培育的,一株棉花二三十棉桃,有些研究所研究的棉花树,一颗能结出两百多棉桃。可现在呢?最多的一棵接了十个,普遍都是五六个的样子。
等第一茬棉花能采摘了,林雨桐移栽了一棵植株,采了一篮子带壳的棉花,再带了一篮子剥了壳子的棉花絮,还有一篮子,是晒干了之后手工取了棉花籽的棉花絮。结果紧跟着四爷就送来了弹棉花的玩意。又给弹了不少,一半原生态的叫李治和武后还有东宫看,一半做了棉被褥子,还纺出了棉线,织布来不及了,就这些了,给温泉宫和东宫都送去。
弹好的棉花绵软温暖,大夏天的,李治把褥子搭在腿上,汗哗啦啦的流,这才笃定,这是御寒的好东西。
武后的手在棉花上来回的摩挲,这才道:“安定这般功勋,该给加封才是。”
李治点头,该!该赏赐。
武后就说,“圣上以为,辅国公主如何?”
好!此功勋,当的起一个‘辅’字!
武后这才道:“另赐一座公主府,知道她种白叠子种的有模有样,臣妾事先已然就人安排下了。新公主府跟英国公府后门对着后门。两家中间的小巷子封起来,内里能连成一家。”占据了半个坊。
李治也没细问,“好!很好!都是安定该得的。朕这就着人拟旨。”
武后紧跟着又道,“李绩马上就班师回朝了,此次平定了高句丽,朝廷该设置安东都护府辖制高句丽。臣妾听闻朝臣们一直谏言东宫,该建明堂,议明堂制度,甚至有礼部官员上折子说,明堂制度略定……这又赶上武有平定高句丽之功,文有白叠子种植之劳,皇上又意在大赦天下……喜事叠加,不若更改年号为‘总章’如何?”
李治一听,这是答应大赦天下了,那就改年号!总章便总章吧!
武后再不言语,只由着李治着人拟旨。
于是,林雨桐糊里糊涂的,便得了个辅国公主的封号。食邑五千户,另赐公主府!
她还迷糊着呢,看四爷:“这公主府在哪呀?”家里住的挺舒服的,干什么呀这是?
四爷皱眉,“大赦之事,武后应了。”
应了?历史上应该没应,因为李治提的人是五六年后才被赦免回长安的。这是变了吗?
四爷点头,“可在赦免之前,不是提了你做辅国公主吗?”
辅国公主又如何?这是功勋,该得的。
哪有那么简单,“要是我没猜错,武后一定在李绩回京城之前,秘密派人见过李绩。”
干什么?
四爷叹气,“英国公的爵位,武后想撇开李敬业,叫我直接袭爵。”
林雨桐恍然,这是怕拥簇李治的人旧事重提,制造出更大的事端来!她得先下一步棋,把一些军中的势力叫四爷先捏着,又有一个辅国公主。真到了要紧的时候,自己就能叫四爷动军中的势力去做她和东宫的后盾。
叫四爷接手英国公府的军权,这是知道四爷不善此道!真正能挟制军权的从来都是自己!而自己是她的亲生女儿,是李弘的亲妹妹,利益与共,生死一体。
四爷不由的赞了一句:“步步谨慎,事事小心,谋定而后动……从不走空!”这女人着实是了得。林雨桐以为为了这点事,李治和武后又得起冲突。可看看人家这事办的,李治提了,武后当时不恼不怒,天大的事人家稳稳当当的,不露丝毫痕迹。可一旦张口,事就成了定局。李治得到了他想要的,而武后也得到了她想要的保障。
她低声跟四爷道,“你不觉得武后晋级了吗?”之前是硬怼,不管是跟李治还是李弘,那都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说行,我认为不行的事坚决不能同意。但是现在人家不了!人家没来硬的,在保证对方的诉求能实现的情况下,还是一步一步的壮大了她自己。
这是什么?这就是一个帝王的成长之路。她也是在一步一吃亏,一步一纠结里吸取教训。
而自己和四爷,却被武后摆在了棋盘上。
可这事并没有损害自己和四爷的利益,不是棋子也得是棋子了。
果然,这事基本被四爷料准了!朝廷派人迎接李绩的时候,他见了一个小官,人家递了一封信来。看了信的内容,他赶紧给烧了。
武后不安好心,但从英国公府得利益考虑,曾孙是比孙子强!
这事能怎么办?自己能不答应吗?这个时候,得了信说是另外赐给府邸了,四爷才想起来,“后头是常乐公主府,修了有好几个月了。”正不知道要恩赏谁呢,现在想来,除了自家也没别人了。不是非得叫常乐公主腾出来,关键是,能跟英国公府连成一片的,也就这个公主府了。这把公主和英国公府连在一起,对武后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林雨桐知道常乐公主府在后头,但是她跟这位常乐公主来往的甚少。只是礼节性的相互送个礼,除非宫宴,那几乎是不碰面的,“不过,她能自己有个公主府,是太|宗格外优待?”
李渊幼女,“小时候得长孙皇后抚养过。”
怪不得呢!这位公主应该是对长孙皇后和太|宗都有感情,从她的角度,看武后一定是一万个不顺眼的。
这位公主的女儿最后许配给李显,是李显的原配。可惜,据说是被武则天关起来生生给饿死了,而后常乐公主夫妇就参与了反武则天,事败被杀了。记载是这样的,究竟如何,咱也不知道。但武后做事,有时候是糙的很。
便是叫人家腾出府邸,是不是得给点别的安抚呢?
入秋了,她用棉花做了夹衣,叫刘德跑一趟温泉宫,跟武后透个话,便是不看着常乐公主,也得看着常乐公主的驸马。这位驸马叫赵瑰,乃是左千牛卫将军。
左右千牛卫跟左右监门卫,乃是京师的主要戍卫力量。而将军为这支军队的实际掌控者,一般由亲王或是大臣遥领,跟监军类似。但军中的一切事务,掌权者是将军。
说实话,常乐公主只是个皇室女眷,你俩不投脾气,彼此看不顺眼,这个没关系。但是,军中轻易别这么得罪人。
武后换了刘德给送来的小夹棉袄,觉得合身又轻薄,刘德只说,“殿下问,新公主府以前是左千牛卫将军家的府邸吗?是否要去将军家走动走动。”
武后对着铜镜看穿上这衣裳是什么效果,一听这么说就知道桐儿想说什么了。自己怎么会没有考量?一个左千牛卫将军而已,若不能体会上意,那他也该让贤了。
她就说,“叫她尽快搬家吧,别的事不用多管。”
武后满意身上的衣裳,觉得比皮裘的好了太多。突然想起来,叫高延福赶紧去追刘德,“告诉刘德,叫公主在庄园等着。”
武后考量的是,这个白叠子的推广的事。太子上折子来了,说的也是这个事!但推广之前,得叫大家都看看。看完了之后,得叫皇上发旨意布告天下,如此才能扩大影响力。
不过,她是什么都好,但只一点,做事太周全了。当然了,以她现在所处的位置,求全才是对的,求全能长久。说到底,求全,那是手里没权利的时候才会去思量的问题。
桐桐得了刘德的禀报,久久没有说话。武后是武后,自己是自己,两人压根不是一个路子。强迫别人变成自己,这是不讲道理。
武后不是不会周全,她在这事上不想周全。是否带着几分故意挑刺,更换京中将领的意思,她就更不能知道了。
所以,提醒了,这便是自己唯一能做的。
至于说去庄园,这是要带文武百官去看看吧!
那这得什么时候呢?怕是得等李绩回来之后。四爷得在家里等着李绩,自己得去庄园。搬家的事……>
四爷就说,“去籽机和织布机随后就给送去。”
林雨桐看天,“随后有半个月的晴天,棉花差不多也能采收完了。”
因着天气好,林雨桐这一去就没叫再采摘,叫这开着吧!等文武百官来的时候,就看见满地白花花的。
植株不高,叶子也已经干枯了。远远看出,白花花一片。
御驾出行,文武百官随驾,队伍能绵延十数里。
李绩如今是司空之职,圣人优待,特赐小轿,哪怕是在上朝,轿子也能给抬到大殿门口。这是对老臣的优容。
这会子从马上一下来,就有小轿候着,他上了小轿,看了在小轿边的曾孙一眼。就出征了两年,安定公主成了辅国安定公主了。
自家这曾孙估摸着是知道身体不好,不擅武道,倒是在兵器革新上下工夫。这也算是个路子!可公主跟着一点点参政,到底是风险太大了。
正这么思量着,就进了庄子。那位公主带着人在庄子门口迎着呢。远远的看去,像个郎君似得。
林雨桐见了礼,就跟太子分左右扶了李治和武后下来。
李治指着白花花的一片,“那就是白叠子?”是!
武后看刘仁,“传旨下去,不可踩踏,叫百官都去瞧瞧。”
几个丞相和朝中高官自然是要跟着圣人和武后的。
李治就扭脸跟李绩和戴志德说,“也都瞧瞧,瞧瞧这个白叠子究竟如何。”
一行直接就到了地头。林雨桐扶着李治下地,先示范采摘了一个,“若是开大了,直接采了棉絮也行!若是这样半开的,采下来再晾晒也可以。这主要是考虑天气的原因。该是放在植株上自然干着当然好了,可是一下雨,就容易发霉。连着下雨,地进不来,一旦见了雨,就坏了,瞧着品质就没那么好。因此,若是天阴沉,估摸着要落雨,就得把这半干的采摘下来,自然通风,等天气晴好了,再晾晒也可以。花絮一样可以蓬松起来。”
说着,就叫人拿了早前采摘的半开的,如今晒的全裂开嘴的那种。
武后接过来看了看,“到底是不如植株上的。”
边上的戴志德就问:“若是如此,方南地岂不是不适合种植?”
林雨桐点头,“这是西域来的种子,西域干旱,日照时间长,一年里少雨,所以,西域的棉花一定是品质最好的。咱们北方各地,相比南方而言,能好一些。但就是我说的,肯定会有一些影响。不过应该问题不太大!品质不好,不妨碍自家用。南方多雨,若是种出来,品质比之北方,还要差一些。当然了,具体的得叫人试,但想着,应该也就是如此。所以,北方为棉,南方遍植桑蚕,因地制宜而已。
阎立本就问说,“殿下的意思,北地可用棉替代丝绵。”
林雨桐领着人又往早准备好的场院去,“将棉花采收之后,剥壳,尽可能的去掉杂质……而后得到棉絮。将棉絮放在太阳下暴晒……这是晒好的!怎么判断晒好了没有呢?”她抓了棉絮,抓住藏着棉籽的地方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嘎嘣一声响,把棉籽咬碎了,“这就是晒好了。”
而后指了指前面,“这是驸马特意为了脱籽方便,制造的脱籽机,比人工快的多。”
说着,就叫两个仆从上前,展示怎么能把籽粒去掉。
之后又是弾棉花的机器,一点一点的,把棉花弹得松松软软的,跟天上的云朵似得。
林雨桐点了学的好的女仆,她纺线学的七七八八了,能把棉花纺成一圈圈的棉线。那边的织布机前,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一仰一合的织布。织布机上已经有大半匹了,是一种微微有些发黄的土布。因为才开始学,织的不算好。
她就笑道,“才开始,织的不算好,但熟悉之后就好了。这样的坯布出来之后重新给染色,这就可以了。当然,不如丝织的精美。可它耐用,结实,保暖性好,产量必然是比丝织品高的。”
一串串的跟在后面,把这东西怎么使用,全都瞧了一遍。
弹出来的棉花,几个绣娘正把棉花一层层铺在布上,然后上面再盖一张布,缝起来,这便是棉被。同理,能做棉被就能做棉衣。
张文瓘就看了还在织布机上的布,“这布耐穿?”
张文瓘回身就跟李治说,“圣人,臣以为,此物当在北地大量种植。只是种子一项,却难以供给。此物产自西域,想来,安西都护府该以此物的种籽来征税……”
林雨桐挑眉,若是用棉花籽抵税收,就能在西域大量推广此物,同时也解决了大唐而今缺种籽的问题。
李治一时没有说话,武后就道,“安西……跟别处不同,只能免税,不能征税。辅国公主当初的种子便是托商人高价买来的。若是想达到目的,不乱了安西,朝廷当免了安西的所有赋税,且高价征购白叠子种籽,以备朝廷之用。”
可这么大的量,朝廷有这个钱吗?
李弘就问桐桐,“这棉籽可有别的用处?”
当然!林雨桐就道,“如今棉籽少,我只使用了很少的一部分。这棉籽含油脂,若是榨油的方式恰当,油脂可食用。但粗制的不可以用。”会影响男性的生|殖能力。不过便是精细的压榨方式,也并不复杂,“压油之后的废弃物,该是极好的肥田之物。”
武后就道,“那这与收税并无区别。所以,此法不可。”
李弘看张文瓘,“张相想鼓励西域种植白叠子,原也是对的!不过不知棉籽的用途罢了。”
是!
李弘就看林雨桐,“皇妹对此最了解,你怎能看?”
林雨桐沉吟了一瞬,这才道:“……臣妹以为,朝廷所购种籽,当以奖励的形式,先发一部分。比如,出征的士兵,战死的,该多发放。伤残的,该多发放。活着的回来的,该发放。这是除了别的抚恤之外,特别恩赏的。”
先种的先获利,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
她只提士兵,不提将领,意思就是放在最低处。而如今大唐用的依旧是府兵制,大部分士兵都是一边种地,一边当兵的。
这其实是很成问题的!为什么动不动就逃跑呢?根子在哪?其一,一当兵就是从十六岁到六十岁,只要活着,每年按点得去。这成吗?其二,晋身途径窄,子承父业的太多了。如今禁军中还有父子营,那里都是跟李渊起兵的第一匹人马的后代,别的人根本就混不进去。其三,待遇跟不上。永业田这个法子,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没有优势。
这么着下去,府兵制就得改!可改了募兵制之后呢?李隆基倒是改了,可也养出了个安禄山呀!安禄山整出个安史之乱,大唐由胜转衰。
李绩诧异的看了这位公主一眼,这说的是白叠子的事,可这又不仅仅的是白叠子的事!她很聪明,不直接说而今的兵制有问题,免了干政之嫌!她在以她的法子蜿蜒曲折的想达到一些目的。会听话的都是聪明人,李治先看皇后,可皇后很惊讶。这显然,这并不是皇后影响的!这叫人怎么说呢?只能说每个人的天赋真的很不一样。
这个事,她只一点就马上跳过,“只靠朝廷,终究是杯水车薪。占着大面积土地的难道不是世家大户?只要想找,他们也不会缺种籽。再说了,种植所得之利到底不大,真正的大头在织造。织造大户可跟朝廷购买织机,可给农户提供种籽供其种植,而后便于将棉回收回来织布……”
张文瓘眼睛一亮,“朝廷再用卖织机的钱去购买种籽……”这是饶了一圈,朝廷没亏钱,也发了种籽。大户出了钱,可他们盈利点在后面。谁都没吃亏,可却盘活了。
从来没人看的上商贾之事的,从事商贾的那是下等的人。连买来的胡姬也不如!因此,朝廷也没有人去研究这商贾之事。
可其实,这转了一圈,事却办成了。
他觉得这个事甚好,忙躬身跟圣人道:“公主殿下所言甚是。”
李治当时没言语,只笑了笑,“事不急,再慢慢议。”
看了一趟,回去了。太子临走的时候低声道,“回头皇妹去东宫一趟。”
好!
四爷留下了,跟桐桐把事情安排好,这才回京城去了。
在路上桐桐就说,“我今儿就不该多嘴。”
四爷就笑,“不是对你不满,也不是对你说的事不满。这里面有几个事,你不知道。”
什么?
“提到了安西都护府,你知道安西都护府的都护如今是谁?”
没注意!“是谁呀?”
“裴行俭。”
林雨桐‘哦’了一声,此人可当真是了得!跟褚遂良和长孙无忌密谋着反对李治册立武后为后的人就有他!此人的能力那是相当卓越,西域诸部投奔大唐,多数是因为此人治理西域治理的好!西域诸部觉得他仗义,从而投了大唐。同时,此人完善可科举选才之法,也颇有识人之能。
他是唯一一个直接参与了反武的密谋之后,还活到现在的人。当时被贬去了西域,在安西都护府做了长史,而后升了都护。当然,后来还调回长安起复了!
能从武后的手里逃出生天,被贬了,可功勋大到武后没把他如何还顺利的升了。
所以,张文瓘一提西域都护府,武后直接就出声阻止了!她顾虑的有道理,大局上也站的住脚,但不得不说,她不想叫裴行俭现在回长安。
而四爷又提了另一个人,“张文瓘。”
这个人怎么了?如今在辅助太子监国,生性严正,为人低调,是良臣干将。
“那你知道张文瓘跟李绩什么关系?”
张文瓘跟李绩有关系吗?没见走动呀?
四爷这才道,“张文瓘当初在并州做参军,深受李绩器重。李绩对他有知遇之恩!你一提,他立马赞成。李治当然不能直接答应了。”
林雨桐懂了,李治是想跟张文瓘说:你跟李绩的关系我知道!
这其实是警告,警告李绩和张文瓘不可结党!但是事只要对,李治最终还是会采纳的。
也对!一个是当朝宰相之一,一个是位居一品司空高位的武将,你们要是结党的话,想干嘛?
然后这天回去,四爷就在考量,得叫桐桐熟悉朝中的大臣了。哪怕是纸面上的,也得熟悉。不管她愿意不愿意,事实上,武后已经将她推到了参与政事的位置上了。
正思量呢,李绩叫了。
四爷只得先过去,可一过去,就在门口看见个穿着黑斗篷的人,显然是一位神秘的客人。
李绩迎出来了,“都进来。”
斗篷一掀开,不是张文瓘是谁?
张文瓘要给李绩行大礼,李绩一把拦住了,“不可如此!快坐!”
“恩师!”张文瓘先看李绩,“您老身体可好?”
好!都好!
张文瓘这才看向四爷,“早年,我和两个同僚跟恩师辞行,恩师给其中一个同僚送了佩刀,送了另一个同僚玉带,却什么也没给我。我当时就问恩师说,为何不送我东西。恩师当时就告诉我,送这人佩刀,是因为这人生性优柔寡断,赠以佩刀,是希望他处事能果敢。送那人玉带,是因为那人桀骜,向来行事放诞,送玉带,是有约束之意,希望他自我约束,不惹乱子。而后恩师又告诉我说,你什么都能做好,我没什么要送你的!”说着,眼泪就下来,“恩师一言,叫某受益半生。自为官以来,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绩就笑,“不提!不提这些了。快坐!”
张文瓘坐下就看四爷:“敢问驸马,某可能见公主殿下一面?”
见桐桐?
四爷就起身叫了秋实,秋实赶紧去了。
秋实不敢说前面还有客人,只说,“国公爷有请。”
林雨桐也没多想,还以为是李绩才回来有什么交代的事呢。结果一进去,才发现张文瓘也在。
这是何意?
这一进去,都起来要见礼!林雨桐伸手给拦了,“都请坐。”
她坐过去,就看向张文瓘,“深夜来此,必有要事。张相请讲!”
张文瓘看向这位公主,直言道:“平高句丽,朝廷要设立安东都护府。已然拟薛仁贵将军为都护,率二万人马镇抚,都护设于平壤……”
嗯!这怎么了呢?
“可安东都护府远,为将者还罢了,为卒者不愿背井离乡。而今,已出现逃亡。折子递上来,又恰逢朝廷大喜之时,臣等未敢奏报于圣人。只奏报于太子知晓!”
林雨桐便懂了,“太子没想着瞒着圣人。”
对!其实不瞒着也不是大事,“太子给圣人上了一道折子,说是征辽将士逃亡,在限定不自首或是逃跑者,斩杀之刑过了,将妻儿没入罪籍,也错了。太子认为,若是遇病不能按期归队,只因为害怕要被杀才逃跑的,这怎么算?或是因为山上砍柴被强盗掳劫了,不能按时回来,难道妻子儿女就该获罪吗?一队中有一个不能归,那整队的人因为害怕被牵连,逃跑了怎么办?若因为以上种种被杀,妻儿被入罪,其情可哀。因此,太子殿下说,凡是有逃亡的,不该连累家小。特上表皇上,修其律法。”
林雨桐皱眉,这事上太子没错!张文瓘急忙过来,是因为:“张相认为,放宽了律法的结果便是更多的人以病、以残、以各种方式逃避入伍,可对?”
对!太子施行的是仁政,这没错!
因着太子的仁,这个折子上去,圣人一定会恩准!短期内,都会高呼着仁义。可从长远来看,行伍之乱,就自此而起了。
林雨桐就看四爷,这个事,难撬动!尤其是自己出面去办,并不合适。
她就说,“张相,有些事我出面,许是会适得其反。驸马正在革新兵器,此法得保密。大唐的兵器领先,那人员是不是就可以精简。”若是不需要这么多人,“那是否有必要让人终身服役?我的意思是,一般的兵卒,服役五年便可。多服役一年,多给一年的永业田。这可自愿选择。越是在行伍中有官职的,要求服役的时间越长。当然了,有官职的,也不乐意退。但是,在一些官职上无所作为,甚至是尸位素餐者,到了一定年限,考评不合格,就该罢辍。父子相继这一套,最不该出现在行伍当中!流了血就得有回报,这是铁律。”说着,就又顿了一下,“当然了,我对军中之事,所知不多。这话也就是一家之言,我随口一说,您随意一听就罢了。”
张文瓘沉吟了一瞬,起身告辞。
直到人走了,林雨桐才看四爷:“他很不该上家来找我!”
四爷就笑,“一开口就说了,他没办过错事!那此次来,又怎么会是错事呢?他必是奉命来的。”
能奉谁的命?除了李治也没别人了。
林雨桐微微一叹:“明儿搬到公主府,请师兄来一趟。就说自成亲一来,还不曾有孕,请他帮着调理一二吧!这个冬日,我不出门了。”
问题的根子出在‘干政’二字上!李治不想叫自己干政,这跟压着李贤是一个道理!他怕李弘压不住自己!尤其是当李弘极度信任自己,而四爷又颇有才干的情况下。他怕养大了自己和四爷的野心。叫张文瓘来,这就是知道张文瓘跟李绩的关系,李绩能明白这里面带着什么样的意思。
虽是问策,又何尝不是试探,不是警告呢?
李绩就这么看着曾孙跟公主你一言我一语的,把事情定了。压根就没用他多话。他心中不无遗憾,公主和太子调换一些,可能都合适。
林雨桐真搬家了,太子叫呢,她也以病为由,没过去。
李弘皱眉,想去探病的。但李敬玄给拦了,“殿下,公主亦是妇道人家!”
这说的是什么话?!
等无人的时候,李弘的侍读高智周才说,“殿下,李司空回京了。”
何意?李弘问完,恍然了!自己频繁的跟皇妹接触,可皇妹是英国公府的人!跟一个手握军权的臣子走那么近,想干什么?
玄武门之事,才过去多久?不一样是儿子逼的父亲退了位了!
父皇疼自己是真的!父皇时刻警醒着也是真的!
那么同理,身为太子的自己,不该警醒着吗?李建成一直警醒着,可不也被太|宗给杀了。
这天晚上,李弘一个人坐在书房,枯坐了一晚上,再没提叫公主来东宫。
李治看着宫内外的消息,然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弘儿呀,你当做太子是那么容易的。怎么教都教不会,现在会了吗?坐在上面,谁都别轻易去信。桐儿是不会害你,可你不能因着这一个,就不设戒备心!这是在作死呀!
他问站在边上的明崇俨,“朕是个冷酷的父亲吧?”
明崇俨就道,“真正的仁慈,是教会皇子皇女们如何在皇家把控一个度!公主需要知道这个道理,太子亦需要知道这个道理。”
李治惨然一笑,没附和这个话!是这样吗?也许是!也许不是。谁知道呢?他就觉得,玄武门外皇室自相残杀的血,成了李家皇室的梦魇,怎么也挣脱不掉。
他喊刘仁:“给公主赏赐金千两,赏赐珍珠一斛,赏赐贡缎百匹,赏赐贡米千斗,赏赐凤撵一架,赏赐……”
一串串的赏赐,堵住了入坊的路。
到底赏赐了多少东西呢,林雨桐坐在公主府的正堂里,听着礼官在那里报,足足听了一个时辰。感觉是又送了自己一次嫁妆。
公主府里库房真的就塞不下了。
林雨桐叹气,还是谢恩去了。
李治躺在那里,精神似乎又有些不好了。林雨桐过去,他就伸出手,“可怨怪父皇?”
林雨桐摇头,“您的顾虑很多!”除了那些说不出口的,“您还担心我的参政之嫌,会拨动朝臣敏感的神经。您怕皇兄的信赖,成了大臣们攻讦皇兄的借口。”
李治一把攥住桐桐的手,“桐儿啊,父皇跟你说句实话!朕时常遗憾,你跟你皇兄若能调调该多好。他为女,你为男,父皇便再无可忧心的了。可这个天下,不是一家的天下。朝臣如何去想,这至关重要。不是为父心狠,而是时也命也运也,半点不能由人。若不是朝臣,朕欣喜于你的才干!你哥哥得你辅助,朕又有何可忧心的?”
说着,就抬手递了一封折子过去,“你看看再说。”
林雨桐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这是一封许敬宗的折子,折子上说,公主有辅助之功,当领司农寺之事务,参机军事。
她蹭的一下就合上了!怪不得呢。怪不得李治强插了一杠子,把自己给摁回公主府去了。原来根子在这里了。
许敬宗是武后的人,但这次他这个折子上的,未必符合武后的心意。武后希望润雨细无声的叫自己掺和进去,但许敬宗自作聪明,上了这个折子!他是武后的心腹,至少别人这么看!然后他上这个折子,公开支持皇家公主参政。朝臣会怎么想?会想武后这是为她明着干政铺路来了。
在朝中起波澜之前,李治果断出手。以尽可能委婉的方式,达到了他的目的。
林雨桐就说,“说实话,我不喜欢朝堂。相比起这些是是非非,我更喜欢在府里种地养花,下厨做羹汤,得闲了,我喜欢把驸马打扮的利利索索的……若是老天有眼,我还想尽快生个孩子,在家享受育儿之乐!我有父皇母后庇护,上有兄,下又弟,这辈子是少不了我的富贵荣华的。您放心,我什么也不掺和。尽快给您生个外孙,好不好?”
李治心里那点难受,被这么一说全消散了。高高兴兴的说了好一会子话林雨桐才走!大概是为了不叫人多想,武后没见她!她在外面磕了头就下山回家了。
回去就生气,“这个许敬宗,就是个棒槌!”
这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历史上名声不好是有道理的!他投靠武后,好似就觉得这家伙不是啥了不得的人物,其实真不是!这家伙也是瓦岗山上下来的,曾经还追随过李密。魏征也曾经追随过李密,可以说跟许敬宗两人当年那是同僚呀。后来,都投了李唐了。魏征混成什么成色呢?怎么说也算是做过宰相吧!可许敬宗呢,其实他是参与过玄武门之变,掌管过机密要事的!可魏征那时候是李建成的旧臣呀!
结果这两人,魏征是把一把烂牌打出了花,可许敬宗是把一把好牌给打了个稀巴烂。他第一次被贬,是因为他上朝的时候嘲笑欧阳询相貌丑陋!之后又有人弹劾他,说他收了外族人很多珠宝,把女儿给嫁给人家了,这是私德有亏,又被贬了。再之后,是他治家无方。他的原配是裴氏,可惜裴氏死的早,死了之后他把裴氏的丫头娶了当继室。这是不被允许的!结果许敬宗就做假,说他这个夫人姓虞,是有来处的。娶了就娶了,结果原配留下的儿子没好好教养,跟继室私|通。他没把继室怎么着,却告了亲儿子,把儿子给流放岭南了。好些年之后,想起来了,结果才弄回来给安置个县令去做做,可身体坏了,没多久就死了。
如今因着得武后的宠信,第一个投奔的人嘛,格外不同。
所以,他是有和李绩一样的待遇,圣人赐了小马小轿,从禁内到内省,都不用走路。
可李绩是什么功勋?
他许敬宗什么功勋?
把李绩和许敬宗放在一个板凳上……说实话,在这个事情上,武后摆的也不公正。当然了,她不这么抬高投奔她的人,那便没人投奔她了。她得树立一个标杆!
可叫自己容许敬宗……这人要是不招惹自己,自己搭理他吗?
在家里气的转圈圈,收拾此人很容易,但打狗得看主人呀!武后必是会保此人的。
四爷回来的时候桐桐噘着嘴,气呼呼的坐着呢。
这可稀罕了?这世上还有能叫你受气的人?说出来,说出来叫爷乐一乐。他坐过去,手指放在她噘起的嘴上,只管笑。
林雨桐‘嗯哼’了一声,抱着四爷就不撒手,“我被人欺负了。”
这模样能把人给笑死,这一点也不适合你!他把人往怀里掂了掂,“说!谁欺负你了?”
“许敬宗!”说着,就低声把事说了,“你说他烦不烦呀!多能耐呀?真以为是武后肚子里的蛔虫呀?什么都叫他猜准了,还是武后吗?什么也不去问,自作主张……本来没事的事,硬是因着他搅和出三分事端来。想拍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武后现在估计怕也是恼的狠了。养的狗不打招呼就乱吠,坏了武后的大事了。”
就这点事?
“这还是小事吗?”林雨桐冷哼一声,“要不是有顾虑,看我不拆了他!”
四爷就道“那你现在怎么想的?”
桐桐坐起来,“我很佩服武后……但是,我想了再想,我不能不分善恶对错的去支持武后!我是公主,我不干政。但是许敬宗不对,就不能留。只要让我抓住把柄,我会先去见武后的!给她自己清理门户的时间,就是我能为她做的。”叫我因为她无条件的包庇谁,那不行!
四爷一下子就笑了,这就对了!这才是桐桐。他就说,“此人犯的事大了,证据有。真要是想好了,我送你去温泉宫。”
犯什么事了?
四爷就说,“他还是修史官,你知道吗?”
知道!怎么了?
“怎么了?”四爷眼里多了几分厌恶,“他在明目张胆的篡改史书。”
篡改史书?什么时候的史书?
“唐史!开国史!”
我去!疯了吧!
不是疯了,是武后把此人养野了!林雨桐撩开车上的竹帘朝外看起。粟米穗子不长,高粱植株也矮,这便是而今北方的秋粮,农人们忙着下地收割,瞧着像是减产了。收庄稼这样的天固然是好了,能有充足的时间叫人把粮食晒干然后颗粒归仓。可这秋收了得种冬小麦的,这么不下雨,怎么种?
正看着呢,香菊低声道,“殿下,还是放下帘子吧,尘土太大了。”
是啊!满路的塘土,马车一过扬起那般大的灰尘来。
放下帘子,香菊递了湿帕子来。林雨桐重新净面,补了妆容。马车辚辚,重新朝山上去。
林雨桐去的时候,武后正拿着名册,看见林雨桐就招手,“你来瞧瞧,这些名门闺秀哪个适合做潞王妃……顺道也把英王妃选出来如何?”
林雨桐就过去,瞧见单独放着的两张,一个上面写着个房,一个上面写着个赵。
她笑意不变,“您这是选出来了?”
武后拿了‘房’,“房仁裕的孙女,如何?”
林雨桐不意外,李贤的正妃确实是姓房。她也知道房仁裕的来历,而今只能装作不知,“没听过。”
武后带着几分怅然,“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她像是回忆往事一般,“……房仁裕给他儿子娶的是并州王氏,可在当年废王皇后之时,却支持了我。”
这是想说,她没忘了昔日的帮扶之情。在对方的子孙能力平平的情况下,她愿意与之联姻,将其孙女选为潞王妃。
林雨桐心里一叹,这是个不能反驳的人选。她才要说挺好的,结果就听武后又道,“他前年过世了,好久没想起他了。今儿突然就想起了,他当年平定睦州陈硕贞叛乱,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林雨桐心里有了几分明悟,原来根子在这里呢。这个陈硕贞可不是一般人,她是个女人,而且是在武则天称帝之前,已经称帝的女人。
陈硕贞父母双亡,只跟妹妹相依为命,后被乡邻收养,长大之后在大户人家帮工维持生计。适逢洪灾,朝廷不开仓放粮。陈硕贞见周围的乡邻都活不下去了,就开了大户人家的粮仓赈济乡邻。后来被大户人家抓住吊起来鞭打,是乡邻一起救了她。于是,她带着她的妹夫,开始了造反之路。她自称是‘文佳’皇帝,官制一如朝廷。
只是最后被朝廷给平了,她失败后被杀。当时就是房仁裕和崔义玄南北合围,平了此次叛乱。而崔义玄也是废王立武的支持者。
而今,武后得闲了。想起这些曾经支持过她的人,想起了那些过往,也想起了那个大胆妄为又异想天开敢以女子之身自称皇帝的陈硕贞。
是啊!林雨桐心里也感叹,成功者容易被人记住,失败者便不被大家所知!所以,大家只知道历史上出现过一个女帝武皇。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武皇成功了,而陈硕贞却失败了。
但在林雨桐眼里,陈硕贞同样了不起!华|夏文明数千年,农民起义中女性领袖有几个?成为农民领袖且自称为帝的女人,数千年里,也就出了她一个!
而这件事,在武后心里没留下种子吗?
一个孤女,一个帮工,都敢于称帝!那权利到了一定程度的武后,她凭什么不敢?
林雨桐想,被武后的支持者杀掉的陈硕贞,其实是给武后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的。
她看着武后把这个‘房’字郑重的收起来,这便是潞王妃了。武后回过身来再看那个赵字,眉梢轻轻挑动了一下,“这个赵瑰还算是知情识趣,就他家的女儿配显儿吧。”
还是把常乐公主和赵瑰的女儿配给了李显吗?
这个婚配配的很不好,为何会说武后关了李显的原配,最后还生生饿死了她?是不是不婚配,就没这事了?
可这怎么说呢?赵瑰知情识趣,所以他的女儿配了皇子。这是一场利益交换!也是对投靠她的新势力的奖赏,这是谁劝说能劝说的住的?
行吧!到时候看看吧,若是该死的那就去死,若是不该死的,再想法子吧。
她没在这事上纠缠,而是低声跟武后道,“今儿儿臣上山来,是有事要私下禀奏母后。”
哦?
武后坐去了上首,看林雨桐,“你说。”
林雨桐抬头看着她的眼睛,“母后,儿臣是为了许敬宗的事来的。”
武后眼睛微微一眯,安定是个修的好口德的人,说话向来尊重。别说对朝中的大臣了,就是对身边这些近侍,都是能称呼起官称的时候,绝不直呼名讳。
而今,对许敬宗这样的老臣,直呼其名了,这必然是许敬宗又干什么了。
林雨桐就先道,“许敬宗此人,儿臣很不喜欢。他的父亲许善心和虞士基一起被宇文化及杀死的时候,他就在当场。当时虞士基的弟弟虞世南跪在地上,只求代兄而死。可面对许善心的被杀,作为亲儿子的许敬宗却手舞足蹈,欢呼着父亲被杀,只求宇文化及不杀他。母后,这样的人除了私利,对谁会有真心呢?欢呼着父亲被杀,流放了亲生儿子……其人心狼,绝非良臣。儿臣知道,当年乱世,以此苛求,实为过分。他投效大唐,太|宗用之,这才有了他站里朝堂的机会。可做人做事,是否该有所收敛呢?他当年苟且求生的样子被封德彝看见了,是封德彝将他的丑态说出来的!于是,他便记恨封德彝。而今修史,极尽丑化之能事。是!封德彝不是个良臣,乱了隋纲,乃是一谄媚小人。给此人做传,将其划在奸臣传里,都不算是冤枉。但这个前提一定得是不能杜撰。封德彝才死了几年?像是英国公这样从瓦岗下来的人还都活着呢,就敢胡乱编纂,这是想干什么?
钱九钺是他的儿女亲家,本是皇家奴仆出身。他将钱九钺放在世家出身,提高门第,不是大事!可他却将钱九钺放在了刘文静和长孙顺德一个卷宗上。母后,钱九钺是谁?刘文静和长孙顺德又是谁?”
钱九钺是开国元勋没错,但在一干功臣和名将中,他并不显赫。
可刘文静呢?他是在李渊还没有起兵的时候,就看出李世民非一般之人,是他与裴寂还有李世民三人合谋,胁迫李渊起兵的。他一直就是大唐建立的核心人员,是大唐第一任宰相。后来被冤杀,李世民为其平反了。
这样的人物,钱九钺安能与之平起平坐?
还有长孙顺德,他的名字陌生,但他的姓不陌生。他是长孙皇后和长孙无忌的堂叔,长孙家是为唐朝开国立下卓越功勋的!而在后来,更是支持李世民的重要力量。玄武门之变,他是参与者。他也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哪怕最后因罪免官了,但功是功,过是过,他的画像依旧在凌烟阁里摆着呢。林雨桐就说,“若是钱九钺的功劳跟这两位一样,那其他人呢?其他为了大唐流血奋战过的其他人呢?他们不都死了,他们的后人也不是都死绝了。”
武后久久没言,再说话就问了一声:“还有吗?”
林雨桐点头,“有!还有尉迟敬德。是,现在民间很多百姓都把尉迟敬德当门神在张贴,可也不能因此,去美化此人。许敬宗跟尉迟敬德也是亲家,于是,尉迟敬德那些犯过错就不用出现在史书里吗?儿臣知道,他的功勋显赫,他也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但此人居功自傲,这也是事实。据说当年宫宴,有人的坐席排在了他的前面,他便大怒,几乎在宴席上差点打瞎了人的眼睛。太|宗皇帝说,他总觉得汉高祖没能保全功臣,是汉高祖的过失。他也一心想保住功臣,他认为这是一个贤明君王应该做的事。可直到看到尉迟敬德不断居功触犯国法,这才知道,汉高祖当年杀功臣是有多少不得已。母后,史书不能任人打扮。是非功过都该留下来,这是留给后人的财富!时光会消失,王侯将相没有不死的,这史书是唯一能证明他们存在过的证据。该有一份公正的记录,留给后人评说。”
说完,她就站起身来,再行一礼,然后缓缓的退出去了。
武后看着她笔挺的身影慢慢消息,久久才收回视线。
安定没说:你看,母后,许敬宗做的这些事影响你的名声。知道的说是他肆意妄为,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授意的。这样的人不能留,留下迟早会牵连您的。
她没这么说!她没说私利,只是说了这件事的危害在哪里。
她说:该有一份公正的记录,留给后人评说。
这是信自己不是虽重私利,却非只看私利之人!
她很聪明的选了尉迟敬德的例子,太|宗皇帝说了汉高祖杀功臣的无奈……是啊!许敬宗对自己来说也是功臣,可功臣居高自傲,怎么办呢?汉武帝杀了功臣,太|宗也以杀功臣的例子吓住了尉迟敬德,自此尉迟敬德再不敢放肆。
一个例子,她给了自己两种处置许敬宗的方式:其一,学汉武帝,杀了他;其二,学太|宗,彻底的辖制住他。
尉迟敬德最后怎么着了呢?他告老,太|宗恩准了。许他初一和十五进宫朝拜,落了个善终。武后慢慢的抬起手来,写了一个条子,而后慢慢吹干,递给高延福,“给许敬宗送去。”叫他告老吧!
高延福心里激灵一下,多少朝中大臣拿此人没法子,安定公主进宫一趟,逼退了许敬宗……许敬宗接到这条子手都抖了:“怎么会如此?怎会如此?”太突然了!太子都对自己优容有佳,朝臣弹劾自己的人多了,可是那又如何呢?
送信的人已经走了,许敬宗忙叫人去打听,到底是发生什么了,怎么就这么突然呢?
事实上,天下太平,并没有什么事。
最近这几天,圣人有心天旱的事,正在吃素,也不见人。唯一上了温泉宫的就是辅国公主!她才下山,也该是才回公主府。
许敬宗:“………………”是自己得罪公主了?并没有!自己还一力促成公主参政了,可结果公主背后参政的结果就是将自己一脚踹出朝堂吗?
幕僚就低声道,“听闻驸马给几位史官关系极为亲密。”
许敬宗有些惶惶然,还没修完的书,谁现在去翻那个做什么?他咬牙切齿,可却也无可奈何。怎么办呢?上折子请罪,把修史中不严谨的地方归咎为老来昏聩,如今只说请圣人另派他人订正史书,而他自己:告老!
皇后的话不敢不听,况且,垂垂老朽,还能如何呢?
折子先送进东宫,像是许敬宗这样的人物,折子送到东宫来,怎么敢耽搁。接了折子就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李弘手里。
李弘皱眉,接了过来一瞧,瞬间愣住了。他把折子给戴志德和张文瓘,“许敬宗突然告老?”一点征兆都没有。
话音才落,近侍高力元急匆匆的进来了,“殿下,温泉宫来人了,要马上见殿下。”
宣!高延福进来,转达皇后的意思:许敬宗年老昏聩,史书都修不明白,有心治罪,但念及三朝老臣,若要告老,准其告老,安享天年吧。
竟是皇后的意思!高延福说完就告退出来,高力元往出送。高延福是高力元的义父,如今高力元追在后面低声喊耶耶,高延福就停下脚步,“禁声!”
“耶耶,您总得告诉儿这是为了什么吧?”说着,小心的朝后一看,“回头殿下问起来,儿怎么回话?”
高延福低声道,“辅国公主上山了。”
说完就走,高力元直到高延福上了马车,马车走远了,才往回跑。一进来也没避讳几位大人,就冲着太子笑,而后道,“辅国公主殿下才从山上下来。”
高力元点头,“是!高公公就说了这一句。”
戴志德几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带着几分笑意。许敬宗一退,代表的意思可就丰富!于是,这个一句,那个一句,都在夸辅国公主不愧为‘辅国’之名。
李弘听着,点着头,这一刻却有些悟了!母后是女子,干政了朝臣反她之声极大,大到掣肘朝政的程度。可皇妹这不是干政吗?也是干政!可她干成了满朝大臣都想干成的事,那就是削掉母后的势力,于是,皇妹便成了典范。大臣倒去夸赞了。
所以,他们是反母后吗?不!他们反的是压在他们头顶,却跟他们的利益不一致的人。
他把事情托付了,也不管是不是天已经迟了,还是坚持出宫,上温泉宫去了。
折子呈送到御前,李治虽早已知道,可如今接过来还是看了很多遍,而后慢慢放下,在上面划拉了一个‘准’字,便还给太子了,“太晚了,今晚住下,明儿再回宫吧。”
存着一肚子话的李弘嘴角动了好几下,还是什么也没说,就从里面退了出去。
可他没回住处去,只叫人去通报武后,“虽晚了,还是想给母后请个安。”
武后的手里正拿着新进上来的线装书,是一本《帝范》,这是太|宗皇帝所做,她一直都不敢去看,而今安定走了之后,她叫人取了出来。读来,却觉得有颇多的感悟。
只第一页,她就足足看了三个时辰。
正琢磨‘宽大其志,足以兼包;平正其心,足以制断’呢,高延福轻手轻脚的进来,“娘娘,太子来了,想给娘娘请个安。”
武后缓缓的放下手里的书,不自主的拿了一本《汉书》盖在了《帝范》之上,这才道,“宣!”
李弘进来,看着一身散淡的母亲,然后缓缓的跪下,双手覆在母亲的膝盖上,仰起头来眼圈却红了,“母后,儿臣不孝,儿臣是来认错的。”
武后僵住了,除了太平,也只有安定时而会跟她这么亲近了。而今,这个已经成年的儿子跪在身前,眼泪长流,说他是来认错的。
“母后!”李弘声带哽咽:“儿臣……许多道理,儿臣是监国之后才明白的!说出来的道理,儿臣听着有理。可今儿……今儿大臣们得知皇妹来了温泉宫,紧跟着许敬宗便退了。他们赞皇妹的时候,儿臣才知道,他们口中的母后跟母后你其实并不都符……”
自来干政的太后少了吗?可太后还政,辅佐幼主,重用权臣,这便是功勋,世人也罢,史书也罢,都赞扬这样的太后。
为什么?因为太后哪怕干政了,可依旧是遵守着妇德。
母后不是太后,母后只是皇后,父皇活着的!没人敢说父皇如何,母后便成了罪人。
李弘伏在武后的膝头,“母后,儿臣错了!是非与黑白,远不是儿臣眼里的那么简单。”
武后的眼泪唰一下下来了,一滴一滴的掉在儿子的脖颈之上。她慌忙的擦去了,不叫儿子看见此时的狼狈。好半晌,调整好自己这才道:“……你才坐上太子之位几年?先太子李忠旧事不远。我不能倒,我倒了你们便死无葬身之地!身在皇家,就是如此!当年事涉李忠的一些旧臣要回来了,而今又不得已处置了许敬宗。弘儿啊,你得好好的稳住!若是你倒了,母后,太子妃,你的皇弟皇妹们,都不能得善终了!”
李弘抱住母亲的双腿,把脸埋在母亲的双膝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晌才喊了一声,“阿娘……”
这一声娘叫的武后的眼泪又差点下来,手在儿子的头上轻轻的摩挲了一下,这对武后和对太子来说,都是陌生的体验。
只那一下,武后就收了手,“这是最后一次……从这里出去之后,再不许哭了。你是大唐的太子,你得承天下之重!不可再如小儿一般哭泣,身为太子,你再无哭泣的资格。”
李弘不住的点头,“儿谨记!”
这一晚,李弘就在武后寝宫的外殿就寝的。武后在太子睡着之后,轻手轻脚的出来瞧了,而后又默默的退回去。
李弘早起的时候,看见枕边的一本《帝范》,他默默的收进怀里,然后直接走了。
许是武后和太子的关系因此事缓和了,许是因为平高句丽之功,李治要祭乾陵,林雨桐瞬间就感觉到了,紧绷的气氛好似松动了,最直接的感触就是李贤和李显常不常的能出宫玩了。秋里了,大唐的皇室也围猎的!两人邀请林雨桐同往,林雨桐没去。
说了身体不好,说了得备孕,就把戏做的真真的。
许是一举拿下了许敬宗,所以许多人看到了价值!每天投递来的帖子,都能淹了公主府的大门。
生孩子当然还早,但是备孕这个借口却好用。提前三个月是备孕,提前三年也是备孕,对吧?
她知道,干掉这么一个重量级人物,她得彻底的消停两三年,从众人的视线里消失才行。
而就在此时,李绩退了,朝廷将爵位直接给了四爷,以曾孙的身份承袭了英国公府。许敬宗一退,李治没有犹豫的把爵位叫四爷给继承了。这一点,武后当时应该也算到了吧。
当然了,四爷肯定是早想到了!但天地良心,自己当时真没怎么预料到。
用一个许敬宗,换女婿承袭英国公爵位,划算吗?太划算了。
林雨桐一叹,其实自己的脑子还是比不过人家的!
她缩了,安分的做一个辅国公主。辅国公主,不是非得在朝政上指手画脚,对吧?我这织布呢,叫更多的女子学着用纺织机织布机呢,不知道有多忙。这难道不是正事!
从来没有自己织出过一匹布的林雨桐,打算试试。别管织的好不好,她得去做。每天做一点,哪怕我一年织一匹呢?
而就在这个时候,李贤和李显这俩闲着没事干的,凑到一块斗鸡。
然后王勃这二杆子,直接写了一篇《檄英王鸡》的文章。估计是比赛激烈,看嗨皮了!大笔一挥,我要写一篇好文来给潞王加油鼓劲。
于是,一篇不务正业的文章诞生了。
其实李贤和李显这俩,不干正事的时候挺多的。春上要出门游戏要打马球要踏青,夏日要戏水要划船,秋日要围猎。这冬天天一冷,闲的蛋疼吧!两人搁在一起,斗鸡下注。
哥俩在一起玩呢,李治和武后才不管呢。还不叫孩子玩了?
可这次不知道是谁多嘴了,把这篇文章给送到李治的面前了。
林雨桐面前也放着誊抄来的一份,王勃在文中有几句话,林雨桐觉得有点严重。一句是‘两雄不堪并立’;另一句是‘于村于店,见异己者即攻;为鹳为鹅,与同类者争胜’,还有一句就是‘牝晨而索家者有诛’。
第一句是说,两雄不能并立,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第二句是说,只要碰到对手就攻击,不管在哪个群体中间,都要比其他的同类更突出。
第三句是化用了: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李治怎么说?他说这是挑拨的兄弟相争。可李治没法说的是你写牝鸡司晨,到底是想暗指谁?
就这,还好意思上公主府来,坐在林雨桐面前:公主,救命!会写文章,咱写点有用的成吗?就斗个鸡,你都要写个文章。关键是写的真好,引经据典,化用典故,说实话,读书少的人都看不懂你这个好在哪了。
可读了那么多书,会写那么好的文章,咱别用在这地方成吗?
林雨桐就看他,“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要稳重。潞王好玩乐,你要劝着些。”
“可是你呢?你听了吗?”林雨桐就道,“二王斗鸡,耽于娱乐。你不说劝导,还怕打不起来,写篇文章给潞王助威。你是喝了多少呀?”白酒没给你们,就现在那酒的度数,你就是大肚弥勒,你也醉不了呀!
王勃赌咒发誓,“臣真就是写斗鸡……”绝没有别的意思!
废话!你要有真有什么意思,能活着坐在这里?
正说着呢,四爷回来了。一看这样就知道什么意思。
王勃苦着脸见礼,“驸马,某错了。”
四爷挨着桐桐坐了,这才说他:“你也是饱读诗书的,檄文是什么性质的文章,你不知道?玩乐之间,你就是做两首诗,也不至于此,怎敢胡乱以檄文的样貌示人?”
林雨桐恍然了一下:“对啊!怎么敢用檄文?”她刚才之顾着文章内容了,都忘了檄文这种体裁是非常严肃的,不可轻用。
檄文一般怎么用呢?第一,得是朝廷发征召,或是揭露这个反贼那个奸臣的罪行的,属于政府公告类文书。第二,带有很强的批判性,有声讨的意思在里面。一旦出檄文,代表着战斗,战争。
像是《讨王莽檄》、《讨曹操檄》、《隋文帝伐陈檄》,讨伐武则天的那个《为徐敬业讨武曌檄》,这都是檄文。
放在后世,像是某某某宣言,这其实都属于檄文的性质。
这么严肃的体裁,你拿来这么玩呀?
叫四爷这么一说,她都想扇王勃。这家伙嗨上来整个一玩世不恭。
王勃悔的不要不要的,“那……现在怎么办?”
“圣人旨意已下,公主能如何?”旨意是逐出长安,这个时候什么也不能说!但四爷又道,“先去游历两年,之后再说。”
林雨桐就问:“你这一去,准备去哪?”
“去……去找杜少府……”说完,好似想起公主不知道谁是杜少府,就忙道,“臣一朋友,在蜀中任县尉。”林雨桐:“………………”《送杜少府之任蜀州》那个杜少府。想来,他写‘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时候,他在长安正是春风得意,前程看好的时候。而今了,人家离开长安是去就任的,可你呢?被赶走的。
去蜀中游历,有做官的朋友照佛,确实是好过一些。
四爷给他建议,“山山水水,多做一些记录,整理成册,不拘是叫人捎带来,还是将来带回来,总也有些用处。”
王勃点头,自知求助无望,只能走了。
临走林雨桐又送了几样东西,都是贵重的饰品,这玩意比金银好用,到了要紧的时候,能当钱用。
人都出去了,林雨桐就说,“南边热,多水,记得趁着这个空档,学学戏水。”
学了戏水,臣要是下次再闯祸,您救吗?
林雨桐:“……”走远!看见你就烦。
王勃真是带着失望走的,再见到潞王,就真的只能是辞行:“臣……真得走了。”
王勃叹气,“公主殿下规劝过,说要稳重,要劝着点王爷不可耽于玩乐……臣条条都犯了,旨意已下,公主也无法。”李贤最近是不敢动,这次的事是因他而起。
王勃虽口无遮拦,可若不是自己斗鸡,又怎么会叫属官受难?
君臣沉默良久,李贤这才道:“哪一天离京,我送你。”
不了,王爷,别给你惹麻烦。
李贤摇头,他也觉得歉意的不行,“父皇正在气头上,你先离开长安,等事情过了,我一定想办法,再把你召回来。”
是!
就这么着,三日后,王勃要离京。
李贤把王勃送出灞桥,正要交代王勃几句呢。结果就见王勃朝边上看了一眼。边上也是两人在告别,随从的站在的很远很远。
这个人,李贤还真认识,不是明崇俨又是谁?
明崇俨也看见李贤了,也过来见礼。
李贤矜持的点头,“明仙师这是送友人呢?”
那人正朝这边见礼,却不敢贸然过来。
明崇俨朝那边看了一眼,忙道:“回王爷的话,不是友人,是家人。上京来没跟家里交代,家里不放心来看看。天眼看冷了,再不走今年就走不了了。家中久等不见音讯,少不得着急。”
李贤随意的嗯了一声,就摆手,“你忙。”
明崇俨看了王勃一眼,就知道这谁了:短命鬼,又见面了。
这嘲讽的眼神,王勃更加不屑。等明崇俨忙去之后,就低声骂了一句:“以色侍人,呸!”
李贤没听太清,才要问呢,就听到后面的马蹄声,一瞧,不是李显又是谁。
李显带了不知道多少东西,“王编撰,等等。”
王勃受宠若惊,“怎好劳您大驾。”
李显苦着一张脸,“我都不敢见你!那么好的文章,我拿给父皇,原是想去给你讨个封赏的,可谁知道……赶上父皇心情不好的时候了!对不住!对不住!”说完又给李贤欠身,“六哥,这事赖我!要是我不拿给父皇就好了。”
不赖你!是他言语不谨,跟你不相干。
王勃也是这么说的,“您再这么说,罪臣便无地自容了。”
但李显给了许多财物,这才叫王勃带着出发。
桐桐没亲自去,叫林州帮着去送了,紧赶慢赶的赶上了,给了许多药丸子,又叫林州交代了一遍:“公主说南方多瘴,药带足!另外,无刀莫进山,怕水莫坐船。切记!切记。”
王勃:“………………”感觉这一走,不是要病死在路上,就是要被强盗砍死在路上,再要么,就是要被淹死在河里?
他利索的走人,感觉怪不吉利的。
林州回身的时候,见到英王正热情的跟那位御前的大红人寒暄。等着大红人走了,他才上前见礼的。
英王一句一句赶着问:“皇姐最近很少出门,身子确实不好吗?有没有想过换个太医?”
他一个长史怎么能知道?
李贤就拦下了,“回头打发人去瞧瞧便是。”然后说林州,“你赶紧回去复命吧。”
是!
等人走了,李贤说李显,“总是说话不走心。皇姐是公主,长史再是近臣,私事知道的也甚少。不可再这么问了。”
李显就说,“我看那明崇俨对母后的事情知道的就不少。”
还敢胡说!
李显果然听话的不再说了,“也是,我这一张嘴,说不好就老惹祸。”
这天之后,李显打发了宫人来看望了,李贤却抽了空档,自己来了。
屋里暖和的很,林雨桐正坐在垫子上缠着棉线圈呢,李贤来了。
“给你们捎带的棉衣棉鞋棉袜都试了吗?合身吗?”
李贤就笑,“白叠子果然是好东西,又轻柔又暖和,合身。”他坐过去,顺手把林雨桐裙子上沾染的花絮给择下来,“皇姐身子可是有哪里不畅快?”
“还好,就懒的动弹。”
李贤就低声道,“皇姐是公主,英国公府如何看,是顶顶不要紧的!身子好,绵延子嗣是好的!若身子不好,当以保养自身为宜。若是姐夫有什么想法,弟弟去说。”林雨桐就笑,而后摇头,“懒的动弹是真,心累也是真!自打许敬宗退了,我这府门何曾清闲了?有些事,原是可以不管,也懒的管的!我把这白叠子弄好了,功劳少我的了吗?不过是事赶事到了那里罢了。有时候都是身不由己,被人裹挟着朝前走而已。事一完,我是一点也不想掺和,干脆躲一躲。”
李贤这才了然,“皇姐这般……是对的。”
林雨桐又笑道,“上次去,还见着母后为你和显儿选妃了。为你选的是房氏,是房相的族里后辈。”
房相是说太|宗朝宰相房玄龄。
“母后看好便罢了。”大家子出来的娘子,都差不多。他的心思不在这个上面。他来,除了看望皇姐,还有一件事,“父皇宠信那个明崇俨,臣弟瞧着,竟是有几分装神弄鬼的嫌疑。朝中有李太史这样的大能,也从不见他说些神神鬼鬼的话。偏臣弟去请安了几次,都碰上此人。此人论事,言谈中少有不谈及神鬼之言的!为君者,走了神佛之道,终究是不妥当。”
李治不傻,武后更不傻,这事谁提都没用。
林雨桐怕李贤跑去提这个事,就赶紧道:“瞧着碍眼,但在不危及朝纲之下,便是小事。他将养生之道灌之以神鬼,只要对父皇的身体无危害,就无事!而父皇一直看太医,这就可以!况且,自来也有情志疗病之法,你只当他用此法纾解了父皇,叫他舒心了,便是了。很不必忧心!”
这话也算是有道理。
两人正说话呢,就隐隐的传来丝竹之声,曲不成调,像是谁在初学。
香菊笑吟吟的走过来,“殿下,驸马带了许多丝竹乐器回来,正在摆弄。”
啊?摆弄乐器呀?四爷的好奇心永远这么重。
而李贤瞬间就红了脸,低声说桐桐,“皇姐,您要喜好这个,弟弟送你几个乐姬便是了!”何必为难姐夫,还得学这个来取悦你。姐夫也是轩昂男儿,这样是否有些不合适?
林雨桐:“………………”你都这么想,那外面还不定要怎么传呢!四爷真的是得闲了在摆弄那些乐器,关键是这样的乐器后来大多数都失传了。只能靠壁画来还原。比如这琵琶,是五弦琵琶。之后的琵琶都是四跟琴弦。壁画里能证明大唐的琵琶是五弦的,在后世的日本,也保存着一件大唐赐给他们的琵琶,也因着是赏赐的,这个琵琶一直保存的很好。只那一件绝美的琵琶,就不难想象大唐当年是何等的风华。
而现在,四爷给这间屋里搜罗了一屋子的乐器。
其实贵族子弟都玩这个呢,李弘的箜篌就演奏的极好。不过是英国府……怎么说呢?就现在的几个男丁,是李敬业有心学那个呢?还是四爷的原身有那身体条件学这个?不过,李敬业也不是不会乐器,像是饮宴的时候,林雨桐听到过鼓声,可见,李敬业是能用腰鼓的。
当然了,四爷敢出去交际,那是因为像是笛子和古琴,四爷本来就会。便是生疏,大家也都理解。不过现在,他弄的太全了!几乎能找到的乐器都给弄来了。
李贤跟着看了看,就说,“有喜好的,摆弄一二也无妨。”真挨个去学,很不必吗?他就没发现自家这个姐夫在宴会上有不合适的!能行酒令,能吹笛能奏琴,达到了一般的水准,这就很可以了。
那肯定想呀!四爷的艺术素养还是不错的。人家的底子打的可好了!
四爷就看李贤,“公主喜欢,臣多学几样也无妨,正好事也不多!”炼铁之法给了,剩下的就不参与了。林雨桐:“…………”虽然猜到四爷可能有别的用意,比如,不要叫人觉得他承袭了国公府,在军权上就如何如何。但是,你这么说,别人会误会的。
李贤就是这么想的,他嘴角翕动了一下,就道,“看到皇姐过的这么顺心,那本王就放心了。”
然后两人留了李贤一顿饭,就把人给送走了。
人一走,李绩就过来了。七十多岁的人了,一歇下来就明显见老。
在书房坐了,李绩就叹气,“怎么想起摆弄乐器了?”
四爷捧了清茶递过去,拉了桐桐一起坐了,这才看李绩,“今年出现了旱情……”
“明年必有灾。”四爷就道,“如今疆域是大,但是,不稳呀!从吐蕃东扩羌人受害,朝廷忙着平高丽而放弃了羌地开始,就说明朝廷在用兵上出现了疲态。若是赶上两年灾年,朝廷疲于应对灾情,那您说,不管是哪个都护所,能安稳吗?西域本就是诸部联合,有人顺从,便有人反。所以,安西都护府难安稳了。您平定了高句丽,可朝廷连镇抚高句丽的将士都征调不起两万……那以您一生的征战经验来说,高句丽是短期内能平的了吗?”
这压根就不是一场战役能完成的事!事实上,高句丽各种反叛不断,持续数年。
四爷就说,“朝西,西域不稳,需要兵钱粮;朝东,高句丽将需要数年才可稍平其事。北怕突厥遭灾,不是寻求援助,就是要偶发抢掠;南怕水患起民乱。这个时候,用兵尤其要紧。要用兵,不仅得有利器,更重要的是钱粮补给。可这东南西北这四个方向,哪个不是路途遥远,一旦出征便有不能为继的风险。更何况,利器不是一日能打造的。朝廷也没能力给上上下下都换上利器。这是需要时间的!因此,我们估计,这两年的战事,不会乐观。这仗不管是谁去打,结果都不会改变。”
李绩就明白了,这是说,这个时候不退什么时候退?自己老了,退了。他才接手,又不擅于兵事,所以,这仗叫谁去打,都跟英国公府无关。
他不好意思的动了动,然后看向公主。
桐桐也知道李绩什么意思,就道,“……父皇未必乐意驸马太过于急切的接管这些,慢一些,缓一些,是合适的!母后心里必是有想头的,但是太急切了,父皇生了忌讳,反而会坏了母后的事!我是辅国公主,可如今这个位子,却也是难。正好夹在中间,有时候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若不是怕犯忌讳,我都愿意领兵出征去。可我便是有此能,有此心,朝中上下,无一人会应允。大唐的军制……其实是用起来不好用,想动又不好动。您说,短期内除了此法,还有何法可想?况且,咱心里知道,大唐疆域广阔,可本身人口却增长缓慢。用极少的人口,去驻守广袤的国土,还得震慑异族,这远不是捉襟见肘那么简单。”
大唐而今的人口,不足四百万户。就算是按照四百万户算,每户也按照十口人算,这才四千万的人口。
可实际上,真没四百户,每户平均也不到十口人,所以而今大唐的人口肯定不足四千万。这个人口数量,大致相当于后世一个省的人口总数。当然了,还不能是山东四川那种人口大省。就是普通的一个省的人口而已。
把一个省的人口分散到偌大的国土面积上,算一算就知道了,大唐除了长安和大城之外,而今远没有到繁盛的程度。
人口是财富,对吧?只有这么点人,你把达官显贵从里面拿掉,把奴仆从里面拿到,把妇孺从里面再拿掉。请问,真正能用于生产和战争的青壮人口有多少?
而这么点人口,那么长的边境线,又要驻守,有要补寄运输,怎么操作?
李绩沉默着没言语,良久才笑了一下。从英国公府的角度讲,此二人当家,英国公府无虞!可从大唐的角度讲,这两人的话把他说的心里难受。大唐是在走上坡路的,国力会日渐强盛。可危机却也潜藏,一但触发,无法收拾呀!
他起身,摆摆手走了。他想,他也该告老,凡大朝进宫去就罢了。英国公府,很该关闭了府门,好好的消停几年才好。正好把敬业那孙子捆绑在家里——侍疾。
把人一送走,四爷和桐桐怅然。眼前的局面就是如此,有些事,不是你想去干就一定能干成的。就像是高句丽,叫桐桐去就立马能平定叛乱使得这个地方长治久安吗?
自然的规律不可逆的时候,就得韬光养晦。总之,桐桐不能是个叫人看着就是个权利欲旺盛,万事都想沾手的人。若是如此,她便成了权利斗争的牺牲品,孰为不智!
四爷拉了桐桐去看乐器,“想学哪个?我学了好教你?”
林雨桐头大,真学这玩意呀?这可难为死人了。从这些奇奇怪怪的乐器中走过去,抬手扒拉了扒拉。像是琵琶,据说李渊就弹得极好。可以上手……感觉好复杂。
最后桐桐眼睛一亮,抬手拿了鎏金的唢呐,“这个吧!”
四爷:“………………”这个你什么时候不能学,为什么非得现在学!大唐的乐器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碰上的。
看别管啥时候,对于一个没有艺术细菌的人来说,学相关的东西那都跟上刑一样。你又何必来为难我?
四爷抬手给没收了,整天家里响唢呐声,好听呀?
桐桐手又摸了个竹板,像是快板的前身。几块竹片穿在一起。才摸到手里,四爷又给没收了,拉了桐桐坐在一架琴的边上。
林彤抬手拿了排箫,“我学这个……”别叫我弹琴。
也行!排箫是吧?学吧。
于是,一天里总有那么一会子工夫,典雅的的琴声里总会夹杂几声不太协调的音调。府里的奴仆刚开始都好奇的朝那个方向看,可一天天的,慢慢的也都习惯了。
武后斜靠在榻上,身上搭着棉褥子,她手里捧着一本《汉书》在来回的瞧。有时候这一页翻过去了,她会重新倒回去再看一遍。
琴声阵阵,清幽非常。
这是明崇俨在奏琴。
在这个地方奏琴,武后听的见,圣人也听的见。
琴声缥缈,沉下心去倾听的人真如坐在云端,仙鹤伴在身边。
圣人泡在温泉池水中,热气缭绕,靠在池壁闭上眼睛,仔细听来,确实是闲云野鹤,萧遥自在。
一曲终了,圣人召了明崇俨。
明崇俨看着散淡的帝王,再想想一日不曾释卷的皇后,收敛的情绪。
圣人问说,“听闻,长安城中许多人推崇起仙师了?”
明崇俨一副惶恐的样子,“臣只下山一次,别的倒是不尽知!”
啊?那是那一日下山,有什么特别的事?
明崇俨好似在思量,片刻之后才一副恍然的样子,“臣出宫之时,碰上一位祭奠父母归来的郎君。见那郎君身后,跟着两道影子。一道是衣着华贵的妇人,一道是秃头癞子一般的男子,身着麻衣,如同乞儿,神情猥琐却兴奋异常。臣本不欲多管闲事,无奈那妇人好似开口了,臣听见她跟臣哭诉,说是让臣问问她的儿子,为何要送了这么一个人去跟她合葬。臣大惊,便将这话转告了。也只是转告了而已。不想那郎君面色大变,只说,莫不是迁移他父亲的尸骨时迁移错了。到底是对还是错,臣回山上了,倒不知个究竟。”
圣人叹气,“想来,那便是真的迁错了吧。”
明崇俨便不再言语了。良久这才道:“臣若是一直能守着圣人和娘娘,那是臣的福气。圣人身边清宁太平,如臣这般的人,不被其他所扰,那便是福分。”
圣人这才笑道:“那就留着吧。”
于是,这个明崇俨便这么留在了李治和武后的身边,且名声响亮的程度,尚且在李淳风之上。
这些事说起来传奇的很,别说百姓了,就是府里这些伺候的,都笃定明崇俨就是半仙人。那些真真假假玄幻之极的事,都传到林雨桐的耳朵里了。
这个说:“圣人和娘娘乃是正统,自有仙人庇护。”
那个说,“怕是圣人和娘娘乃是天生的星宿,才这般的照佛。”
是啊!正是如此。
林雨桐听了听就罢了,在李治看来,明崇俨所说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取信那么多百姓。百姓只要信他,那就好办了!他宣扬的都是有利于圣人的正统思想,为什么不行呢?
所以说,史书上说,李治和武后对此人几乎是言听计从。而对此人,史书上却没有记载此人怎么为恶。可见,他们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言听计从,那得是对方说的一定是他们想办的,这才会言听计从。
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也不言语。仙人就仙人,正统就正统,传吧!就这么点事!
而就在这个时候,林州递了帖子进来,说是李太史求见。
桐桐放下排箫,问林州:“谁来了?”
李太史!
李淳风吗?其实此人不全是神棍,他甚少显摆他神棍的本事。他精通天文、历法和数学,他在朝中做的都是编纂数学教材,或是给某一些书做注,再就是推算每年的历法,以服务农时。
此人跟自己和四爷都有渊源,难得的登门,能不见吗?
林雨桐就说,“请!”
然后李淳风便来了,跟林雨桐提一件事,“臣总觉得臣大限或许将至……”
林雨桐:“…………”预报死亡我行你不行。没完是吧!直说吧,想干什么?
李淳风叹气,“圣人登基之处,就叫臣连同袁天师一起,寻过皇陵。”
嗯!
“就在京畿道,一处为梁山的山峦上!臣与袁天师所选之地一致。”
知道!就是乾陵嘛。
李淳风沉吟了半晌这才道:“只是袁天师私下跟臣说,那处什么都好,只是阴气重,利女主!”说完,盯着林雨桐的脸又看了半晌,这才起身,“臣告退!”林雨桐:“………………”不就是外形像是个躺着的女人吗?就利女主了?再说了,你看我那几眼是什么意思?她就喊住对方,“李太史留步。”
李淳风站住脚,回身看林雨桐,“殿下。”
“你觉得你的大限是什么时候?”
李淳风叹气:“两年之内吧!”
林雨桐伸出手,“胳膊给我。”
干嘛?
林雨桐拉了他的手腕号脉,半晌之后就道,“阎王确实想请你,但我能多留你几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多留你几年,你得替我办几件事。”
李淳风皱眉,“天命不可违!您说的事,只要臣能办,必回办。”
“天有灾,该预警。”林雨桐看他,“天命不是不能更改,而是你得拿功德去换!救人便是救己!皇陵利谁不利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做点利百姓的事。你精通天文历法,应该看的出来,灾情就在眼前。怎么预警叫百姓自救,你拿手,你去办。”
李淳风又看林雨桐的脸,眼里闪过一丝明悟。他拱手:“殿下之前程,不可限量!”
林雨桐:“……”真想拔了这神棍的舌头!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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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观察了几天,到底是写了折子往东宫送,旱灾已见端倪。根据经验,北边旱情一旦严重,南边水灾的可能就比较大。
当然了,他只是说可能性比较大,并不是说一定会有。这种事说出来是要负责的!到了这个程度,正好圣人和皇后的身边都有可信赖的术士了。那自己正可以以身体为由,致仕了。
只是……人吧,还是太重视名声了。决定都下了,还是忍不住去了公主府。好叫人知道,自己真不是没本事的。结果被公主给拿住了!
如此也好!公主的气运极旺,她说有灾情那就真有灾情。但是折子上,他不能提公主。这位公主聪明已极,正躲着不想出头呢。那正好,自己就出头了。因着他的身份也特殊,折子一进来,李弘就见了。
从进秋以来,旱了吗?李弘几乎一天都不出这个大殿,没那个时间。早起天还黑着呢,不到半夜休息不了。一天见不到两头的太阳,是不怎么注意这个雨水变化。
看着跪坐在/>
李淳风便道:“天道尚存一变数,更遑论其他!殿下问了,臣只能说,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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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弘把折子打来再看,这个折子自己没法批复。赈灾是施恩,施恩的事得叫父皇去做。于是叫了专人传递折子,务必尽快递到圣人的手里。
等折子递走了,李弘才看李淳风,“李太史当的起国师之称了。”
李淳风一愣,忙谦虚:“臣之本分而已。”
李弘就道,“是啊!为臣之本分,该是为君分忧。治理天下,哺育百姓,李太史当谨记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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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淳风告退从里面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暗道一声可惜。可脸上不敢有丝毫露出来!却也知道,太子对那位明崇俨的,不怎么喜欢。太子觉得,便是有些阴阳术士之道,也该放在正事上。整日里说些神神鬼鬼的,非臣的本分。
可见,东宫对这样的事其实是深恶痛绝的。
这边正思量呢,身后追来一个特别俊秀的小太监来,是太子的近身内侍,就见他微微一笑,开口就道:“殿下吩咐了,太史公最好是先去山下等着,怕是圣人随时有传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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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淳风赶到山下的时候都下半晌了。而今山下有小店能歇脚,他到了,见山上无人下来,便下去守山门的侍卫说了一声,告知他到了,若有传召,就不用宣旨的人再跑了。对方也没为难,很客气的请他去一边只管歇息。
到了店里不敢要酒,就是随便要了一口吃的,再来一壶热水就可以了。若是能叫我洗把脸方便见驾那便更好了。
拿了汤饼正吃着呢,就见有两人前来了,走的好似有些累似得。在山下磕了头,而后起身,朝这边的小店来了。
店家取了几个汤饼,水瓢里舀水等着。这两人过来,穿着看着还行,结果一个人拿了汤饼,一个人递了水囊来,店家把水瓢里的水灌进去递过去。那边递了一把钱来,这个交易就算是完成了。
等人走了,李淳风才问,“那是什么人呀?”不是朝中人,“求什么事呀?”
“皇后的娘家侄儿,每日里走来,磕个头,再走回去。每日都是如此,寒暑不辍,雨雪不止。”
李淳风慢慢的嚼着汤饼,若有所思。
正吃着呢,山门口有人喊了。果然是圣人宣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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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站在一副舆图面前,“圣人乏了,修养着呢。你奏报的事,本宫已然知道了。”她的手点在长安这个地方,而后皱眉,扭脸问李淳风,“去安定府上了?”
李淳风眉心一跳,忙道:“是!臣……去了公主府上。臣老了,病体难以尽忠。公主跟孙道长常有消息往来,臣听闻孙道长打算去云游,也不知道去了没有。若是已然走了,臣便不跑这一趟了。再加上,臣忧心旱灾水灾,路上不太平。原不过是顺口提了一句,公主怕是种了不少冬麦,知道灌溉之紧要,盯着农时呢。这自然也就知道天旱了。臣本不是太确定,但公主言说,既然有端倪,就该叫朝廷知道。若是不准,臣损的是名声。若是准了,救的是黎民百姓。臣听了这话羞惭的很,便赶紧上了折子。”
武后笑了笑,没再问这个话,只追问道:“到底有几成把握,实话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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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等李淳风走了,武后焦心了半晌。还是起身去找圣人去了。
圣人的头疼又上来了,这种疼……就如同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动,之前按摩还能起到一些作用,可现在,好似作用微乎其微了。不知道为什么的,说疼就疼起来了。疼起来之后,真能疼的满地打滚。
刘仁一脸焦急的在边上守着,太医们围着又是针灸,又是熬药的!
武后皱眉,说太医院:“想想法子,这么疼下去怎么得了?”
可这有些药用一段时间之后,就无用了。
太医里有个生面孔,年轻一些的,他直接站出来,“臣……臣想试试用针刺百会穴。”
其他太医便变脸了,百会穴乃是人体大穴,怎么敢?
武后看这年轻太医,“秦鸣鹤?”
是臣!武后就道,“百会穴……你先给本宫刺一下,针扎一下,能有什么危害?先拿本宫试吧。”
臣万死。
明崇俨忙跪到边上,“用臣吧!娘娘玉体贵重,不可!臣晓得医理,要紧不要紧的,臣知道。”
武后点头,催秦鸣鹤,“试吧!快些。”
针刺百会穴,挤出鲜血,明崇俨就点头,“放血之法,看着怕人,其实不凶险。”
那就用!
武后做主,给圣人用了放血之法,许是第一次用,有了一些作用。还疼,只是没那么严重了,属于可忍受的范围。圣人一个劲的拍打着头,不住的呻|吟着。
秦鸣鹤就道:“娘娘,圣人的状况,住在宫里,冬取天然地热取暖,夏去别的宫殿避暑,这都是合适的。按说不该这么重才是!太医应该都是叮嘱过的,圣人不能久泡汤浴。”
武后就严厉的看刘仁,“给圣人泡了多久的汤浴。”
刘仁扑腾一跪,“泡的时间不久,不过是圣人常不常出虚汗,身上不爽利,一日不定时的多泡了几次而已。”
谁老这么泡也不行呀!更何况是大冬天,汤浴并不在宫殿里。这得露天泡着,身子热,头凉,这对整日里闷在屋子里的人来说,当时是很舒服的。身体正常的人不怕,可圣人这身体,绝对不能这样。
秦鸣鹤就道:“其实最好的,还是回宫。回宫修养一冬,明年就能好些。”
院正觉得这个秦鸣鹤呀,真真是多事。圣人和皇后住在山上,难道只是为了泡温泉的?可如今你这么说了,谁也不敢说叫圣人一直在山上呆着。
等林雨桐知道的时候,御驾已经进城了。
四爷当差去了。桐桐想了想,取了一小瓶药油就往赶紧往宫里赶。迎着这一行人回来。李治的情况打眼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真就是纸糊的灯笼,稍微一不注意就坏了。
等安顿好了,林雨桐拿了药瓶叫太医看看,“能用吗?”
闻了闻,秦鸣鹤先说:“好药!驱风散寒的,正适用。”
是!好药。关键是外用的,用不更好,也不会更坏。
林雨桐搓热了手,把药油蘸在指尖,给抹在了太阳穴,而后使劲的很按摩。这一按,给按的睡着了。只要保暖,这睡一觉,药效就发挥出来了。头疼的就不那么厉害了,能放松一些。
药交给刘仁保管,“不可多了,一日最多用三次。”
嗳!
是!
目送孙道长离开,再跪下行了大礼,这才看着恩师远去。
连着两代君王若是如此,再留下去,真要不得善终了。
好!
孙道长多聪明呀,要躲了!
莫名自信!
作为大夫,一个不好,就不得善终了。其实,他昨晚已经告诉太子了,说要精心休养,但身为太子,又怎么可能好好休养呢。这么熬着,这位太子……一旦倒下,就是大事!要么,直接崩殂。要么,常年缠绵病榻。
当然了,孙道长也尝试着去炼各种的丹药,但就一点,他炼丹不服丹,也不对外把丹药给人,就自己炼着研究用的。
后来武周时期,这里是神都、都城。
嗯!林雨桐抓了李弘的胳膊号脉,“昨晚又没怎么睡吧?”
所以说,武后动迁都的心思绝对不偶然,她是深思熟虑,各方面的考量过的。而之后,武后怕是得跟历史上一样,不停的东巡洛阳。在那边一住就是大半年……这未必不是想暗示朝臣迁都之意!
孙道长又低声交代了一遍太子的事,“万事以你为先。不可做不可为之事!记住了吗?”
很顺利的带着孙道长从里面出来了。一出来林雨桐才小声道:“从哪里弄那么些道士来?师父,您觉得丹药有用。”突然就觉得四爷炼制的丹药都要比他们强。
林雨桐扫了一眼,“洛阳而今已经是东都了吧?”
林雨桐现在知道了,武后就是这么走到台前的……
四爷就说,“从大唐开国以来,长安人口最为密集。周围有产粮之地,八百里秦川,可多大多数都在开国之处封赏出去了。再加上皇家园林,皇家猎场所占用的地方……自身产出有限,调拨的话,交通不如洛阳方便,”
李弘李贤李显几人都过来守着,李旦和太平坐在边上,等太医都退了,这才过去。
直接给错过了!
当然!孙道长答应的可好了,“一旦找到,一定找当地的官府,速速给宫里送消息。”
可她快马到了南山,才被告知,孙道长昨儿夜里就被请去宫里了。
当然了,如今不能说一切的丹药都是不好的!丹药得区分的!孙道长也炼丹,但他的丹其实就是药。在隋末的时候,起了瘟疫,是孙道长的‘太一神精丹’起了大作用,遏制住了瘟疫。当然了,中药的药不全是草药,很多矿石也是中药!孙道长也用矿石炼药,有一味‘诸霜雪方’的药,能清热,能治疗嗔惊,对开窍有奇效,后世认为这药算得上是开窍三宝之一。
那边有隋都城打底子,又有隋炀帝迫使大商家落户洛阳,在洛阳建都城,比之长安,是有些优势的。
洗漱出来,四爷就说朝廷发布告赈灾的事,而后看舆图,在洛阳的方向点了点。
孙道长这才道:“书我留在山洞里,今日之后,我便离京了。你师兄我拜托给你了!但愿我们师徒今生还能再见。”是啊!但愿咱们师徒,今生还有再见之日。
奈何都城这个东西,轻易迁移不得。风水、龙脉等等等等,支持的是少数。
怪不得呢!太子妃从来没说太子休息的不好,想来也是夜夜回去睡了。太子妃睡着了,并不知道太子辗转反侧几时入睡的。
林雨桐就干脆道,“那师父,我送您出宫吧。”
林雨桐点头,“是!本就要走的,这是早就定下的。”
昨晚还见了太子,太子身上似乎已经见了一些端倪。
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夜里降温了,风又大了。要是能落点雪就好了,就怕干冷。
林雨桐有些瞠目:“怎么就用了丹药了?”
等再回宫里的时候,刚好碰到李弘往那边去。
“赈灾之事压在肩膀上,睡不着。”真不是不睡!是安神汤药喝了,都作用不大!心里不得闲,昏昏沉沉似梦似醒,更累!
刘仁低声道:“殿下,昨儿圣人用了丹药,今儿好多了。”
但不是所有的丹药都跟孙道长的丹药似得,当药用的。
而今呢?太子睡不着,耗费心血;李治又肯定是信了炼丹那一套,估计谁劝也没用。
甚好!
宫里请了,那这也就罢了。赶在晚上又赶回长安,想着明儿进去见见道长。
丹药?
这么熬着,真能敖干了。
其实,武后考虑的是对的!
可孙道长炼丹吗?林雨桐听见孙道长说,“老道一直在寻一味药,但这一味药只在药典残篇上见过,究竟在哪里能找到,老道还真不知!本就定好的,要云游……为的也不过是把这些上古残方上的药品找齐。许是找到了药,便能治好也不一定。”说完就看桐桐,“云游的是公主殿下知晓,这是早就定下来的。”
是的!自己这一走,就没想着再回长安。从高祖、到太|宗,都有些病症。更不好的是,文德皇后那个病呀,未必不会影响子嗣。
武后说的是赈灾的事,林雨桐没兴趣听。她抓着李治的手腕号脉,这个病其实长期吃药是可以控制的。她觉得她回去得请孙道长。自己才学了几天,配的药不入口,用的只是手法,太医们接受了。可要真治病的药,非道长不可。
武后叫李弘,“弘儿过来。”
记住了!
这都是以丹药的形式出现的!在而今,孙道长把他这些药叫丹药。
四爷考虑的是,得叫人再找一张东都洛阳的地图来,回头先在那边置办点产业。
您请讲。
结果今儿进宫,瞧见李治好了许多。也见到了好几个道士,其中就有孙道长。孙道长很矜持,别人说话,他老人家就那么坐着呢。
结果第二天,林雨桐还是自己带着人去南山了。孙道长年纪大了,别折腾人家了。
“疾病在谁身上,谁知道难过。病痛来了,你有一丸药,能镇痛,但也会缓慢的损伤其他脏器。病人关心的不是脏器损伤影响寿数,他关注的是,这药吃下去,会有哪里有明显的不舒服吗?若没有,那这就是好药。因此,病人会以身体的感知来判断是否有用,而非大夫的诊断。所以,谁的劝都该是没用的。”
李治点头,“那倒是不好耽搁道长了!找到药之后,务必叫人传信。”
孙道长的声音不高,“殿下……为人子女,拦一拦是本分。可作为殿下的师傅,也要交代殿下几句。”
孙道长看这位公主,然后心里叹气。她是真有天赋!
林雨桐点头,表示受教了。然后将道长送上马车,叫人去送。要走了,这才低声跟孙道长道,“……本该派人护着您的,可是……您但凡跟我有了联系,宫里若是有个病啊灾的,就总能找到您。所以,就不派人保护您了。天地之大,总有您落脚的地方。您要是听我的,隐匿了行踪,许是最好的!”
对!洛阳而今是东都。
长安城建的这么完备,为什么非要挪去洛阳。在有灾情的时候,弊端就出来了。长安没有洛阳那么四通八达的交通网。这各种物资的运输,南北的调运,陆路可没水路便捷。
早起四爷当差,她得进宫去。
他问说,“孙道长走了?”
李治真要是叫孙道长给炼丹,其实林雨桐没那么大的担心。
而今这个洛阳的位置很重要。隋炀帝在洛阳建了东都之后,又下令开凿大运河。这就是后来说的隋唐大运河,南边能到余杭,北边能到北|京,如今是涿郡。以洛阳为中心,朝北边修,就到涿郡。往南边修,一直到余杭。所以,洛阳是一个南北交汇点,又是九州中心。前几年,武后愣是将此地定为东都。
今儿都这个时候了,肯定来不及了,等明儿吧,明儿有时间了,先请孙道长来一趟。或者,自己去南山一趟,见见孙道长。
原版未篡改内容请移至.官.网。如已在,请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这一年年跟前,大赦回来的旧人陆续的被任命了。
武后的面前摆着一本折子,是太子送来的。折子上是对各个因为反武,或是因为上官仪旧事重新被从贬谪之地召回的旧臣的安置。
裴行俭,太子给了司列少常伯的位子。
许圉师,当时被贬相州,而今太子将其安置在了户部尚书的位置上。
魏玄同,岐州长史。岐州不远,在长安左近,要不了两年,怕是想调中枢。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敌人。当年一个个的压下去,而今得一个个的提起来?
昔日听着动听的琴声,今儿却觉得异常的呱噪,“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罢了吧。”
明崇俨的手从琴上拿开,起身过去了。皇后坐在那里,面色沉凝。他接了祥云的茶,先是看了一眼,这是辅国公主进上来的清茶。几根茶叶在杯子里沉浮,茶汤碧绿,茶香袅袅。他屏息凝神的端过去,轻轻的放在皇后的手边,扫了一眼折子,赶紧退下了。
武后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颇为严厉。
明崇俨忙道:“臣……是觉得,万事当以您为要。在臣心里,不能叫您高兴的人,那必是有极大的不好的!这世上从来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只要您愿意,愿意给您做臣子的多了去了!又何必在乎这么几个?”
武后轻笑一声,却没再苛责他。又对着这折子看了半晌,这才提笔蘸了朱砂墨,在折子上批复了一个——准!
明崇俨扫见了,缓缓的跪下,“娘娘,您有比男子更广阔的胸襟。古来君王,能容敌人者,无不是贤君。”
武后没言语,能不能容敌人,这个话先不提。这是圣人要回来的旧人,若是不能得到妥善的安排,会如何呢?圣人的身体若是好,那安置的好或者不好,其实没关系。赦免其罪,肯用,这便是恩典。可圣人的身体偏偏不好!越是圣人的身体不好,越是得用圣人的旧人,如此,朝堂才能平稳。
她看着墨迹干了,然后递下去,“转太子处置。”
李弘拿着折子一看,瞬间表情一松,折子下发,着人去办。
再加上临过年了,宫里定下了两个婚事,一个是给李贤赐婚房氏,一个是给李显赐婚赵氏。
这些事加起来,叫应对灾害的朝廷气氛松了起来。
之前见到的时候还好着呢!林雨桐以为李绩是装病闭门了!大冬天的不想半夜起来去大朝,也是合理的!
毕竟,如今的大朝剩下个样子在了。圣人身子不好,去了坐在上面手撑着额头,听不了两件事就散朝了。其实很没有必要去的。
刚好,英国公府要低调的过度几年。那李绩以身体不好,年迈养病为由躲着也是合理的。
再加上如今自己住在公主府,平时见李绩见的少了。虽然两府的后门是门对门的,也用围墙把中间的小巷子封闭起来,但其实,因为是公主,所以去了人家还得见礼。她跟英国公府的女眷保持的接触是,初一、十五,那边的女眷过来。这是尊公主为君!但是她呢?一般是除开十五这一天,逢五逢十去国公府,给三层婆婆请安。
家礼也有了,国礼也有了,相处的挺好的。
至于家里的爷们,那都是四爷的事,桐桐没有见的必要。
这一见的少,也就没能观察到李绩的真实情况。因此,第一个反应就是:李绩装病。
可四爷回来一听,就道:“过去先看看。”
历史上,李绩好似再有不到半年的寿数了。
林雨桐不敢大意,跟着四爷就过去。一听说林雨桐来,李绩死活不叫进,“臣衣冠不整……”
林雨桐跟着四爷直接进去了,“您安心躺着!”
可进去的时候,李绩还是在仆从的搀扶下要起身。
四爷一把拦着了,“您躺着吧,殿下学医的天赋不错,先给您瞧瞧。知道您精通黄岐之术,一辈子没麻烦过大夫,可到底是医不自医。”林雨桐顺手就拿了李绩的手腕,紧跟着就皱眉,这……不算是病了。
李绩靠起来,就笑,“殿下果然天赋过人,也才学了几年,便已经能拿脉开药了。可殿下,大夫瞧的了病,救不了命呀!”
四爷看桐桐,桐桐朝四爷点头。李绩这真不是病了,他就是老了。常年的征战,常年在外衣食不准点,软硬随意。这若不是他自己知晓医理,早倒下了。
李绩哈哈就笑,“如老臣这般,活到而今的将领,满朝数过去,还余几人?”说完,就无奈的摇头,“只余老臣一人耳!”说着就看林雨桐,“殿下把出来了,老臣不是病了。老臣就是老了!老了,这么躺着认老,臣还有半年寿数。不认老,非跟命犟着来,臣只三个月的寿数。”
林雨桐就道,“也不尽然,孙道长有一套针法,或可延寿两年……”
李绩摇头,“殿下,臣这一生,杀伐太甚了!天道自有补损,是臣欠了天道的!家里子嗣不兴,臣向来不强求。所谓何来?臣知道,这是臣欠的。而今,天命已定,臣若非要强求,于子孙后代又有何益处呢?今儿殿下来了,臣交代几句话,好叫殿下知道。”
是!我听着。
李绩叹气,“臣走后,圣人若有恩宠,殿下替老臣辞了。臣只余一老妻,虽非你们血亲,然漓儿和殿下为人,臣看在眼里。此一去,臣知她有人照料,且能照料的极好。”四爷点头,“曾祖母慈爱,心性豁达,世事通明,公主府许多外务要忙,内务反倒少不了曾祖母这般的老人看顾。”
这正是叫人觉得欣慰的地方!李绩叮嘱了这个,就又道,“皇家嫁公主进国公府,乃是合府的荣耀。臣走后,公主不可为了他们的前程再费心筹谋。天道有定数,一盛必有一衰,极盛必会极衰!臣一人占了天道之极数,子孙后代能保平安已是开恩,若再想更进一步,这不是福,而是祸。切记,平安安泰,方可长久。子孙后代,未必要习武进身,各有各的命数,不必执着于祖上荣光。”
林雨桐应承,“我记下了!万万不敢忘。”
李绩说着,又看向四爷:“你性子沉稳,颇有城府,家里交托到你手中,我是极放心的!但只一点,我只怕,你父难以辖制。”
四爷摇头,“儿子辖制不了父亲,但公主却能辖制臣子。您放心吧,父亲他,会看护好的。”
放心不放心的,好似只能如此了。公主在此,其他话他也没法再往深的说了。
林雨桐叫人取了笔墨,给开了方子,哪怕是老了,可也尽量叫减少各种不适,在舒服自在的情况下,安然的走吧。
方子递过去,李绩看了一眼,点头,“公主用药,怕是得了孙道长的真传的!好!臣就用此药!”
林雨桐知道李绩私下有话说,她留着并不方便,便直接退了出去。
但这个事得报给宫里的!李绩的身份非同一般,他这一倒,大唐便缺了一根擎天柱。
里面李绩跟四爷说话,“……老夫一辈子沉沉浮浮,也是跟主上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皇家的事,向来就没准的时候。国公府交给你,有几句话要交代给你。”
您说,我听着。
“若是你没能挺过来活到如今,那老夫便没什么可交代的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便是留再多的话给你父亲,那也是枉然的!他若是肯听话,就不是你父亲了。”
是说李敬业性子桀骜,难驯服!活着都不能叫他俯首帖耳乖乖听话,那么死了之后,他能听遗言?
就听李绩又道,“对着你,这些话倒是能交代了。”说着,就抓紧了四爷的手,“第一,大唐若是真有倾国之难,英国公府不计代价,须得救国。保大唐社稷不倾,此为李家后代子孙不可推卸之责任。”
四爷心里叹气,所以,李敬业反武周,不是没缘由的。
李绩说着,手微微松了松,而后道,“第二,大唐内争,英国公府不可参与。在此事上,你需得分的清楚。公主府是公平府,英国公府便是英国公府。公主有她的立场她的为难,但英国公府,也有自己的难处。此为遗言,若公主相逼迫,你只管拿此话来应对!我会留下书信一封!”
四爷也握着李绩的手,这位老臣,到了现在,都说的是为大唐好的话!内争不宜扩大,国难需得尽全力。
等李绩睡了,四爷才出来。出来的时候,宫里的太医已经等着来,一串串进去请脉,这才确定一件事:李绩真的时日无多了。
李家在外任职的,都回来吧!回来侍疾吧。
太医给宫里一禀报,当天晚上,太子就来了。
公主府跟东宫特别近。拿令牌开了延禧门,公主府对着东宫的外墙开的府门,真就是眨眼就到了。进了府里,林雨桐带着太子去见的李绩。
太子去拉李绩的手,“卿乃国之柱石……”一句话没说完,眼圈一红,声带哽咽,竟是艰涩难言。
李绩陪着太子说话,一句没说府里的人事和身后事,只跟太子点评军中将领。谁都是什么脾性,什么习惯,哪些毛病。一说就是两时辰,接近子时,太子才回的宫!去了那么久,李治和武后就有数了,这是真不大好了。
李治顿时就觉得晕眩头昏,正是大灾怕大变的时节,结果李绩不好了!
军中少了一根定海针!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李治亲自坐着轿辇来了,君臣在里面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可随后,李绩不再称病了。他坚持初一和十五大朝去了。刘神威乃是孙道长的大弟子,如今每天在这边的府里,每天早晚,得给李绩针灸。药方子林雨桐看了看,其实叫自己开,也就这样了。
李绩想听天命,可朝廷而今还需要李绩。
所以,李家人低调的回来了,可却瞧着老国公在家见军中将领的频率一点也没低。
林雨桐看的心里难受,直接往宫里去了,她的见见李治,再谈一谈。朝廷有什么难处,总能想到办法的!可李绩一生征战,帮着打下了江山,帮着荡平了天下,帮着拓展了疆域,最后一程了,叫李绩为他做个选择,让他安然的走,不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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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仁低声道:“殿下,您回吧!这事……圣人也难受。可而今国事艰难……还有倚赖老国公之处呀!这个事,太子殿下也来求过,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圣人都未曾准许。”
林雨桐一听这,就知道执拗不得。她问刘仁,“那些道士还在宫里炼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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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仁面色一苦,“殿下,太医看着呢!有些事……圣人知道!可病痛在谁的身上,谁才能有切身的体会。您……别言语了!您的担忧,老奴会禀明圣人的。”
林雨桐长叹一声,再没说其他,转身走了。
本想去找武后的,可这事找武后,她又能说什么呢?左不过是不得已三个字而已。
年过的很潦草,外面再大的热闹,吵不到府里。
总章二年的春风就这么在李家人沉默的看着李绩挣扎撑着的境况中——来到了。
春上一滴雨都不见,关中大旱。别的地方不知道如何,便是林雨桐那边的庄子,也只能是勉强能有收成。
今年的三月三,再无往年的胜景。李贤和李显也不敢到处嬉戏了。朝廷忙着赈灾,顾不上二人的婚事。
林雨桐几乎不怎么出府,他发现李绩已然出现强撑的样子,只是勉强才没在外面面前露出疲态来。关中大旱,长安城外皆是灾民。还有更多的灾民都在朝着长安聚集。
李绩隔三差五的就请戍城的将领来家里饮宴,谁也瞧不出不舒坦。可人一走,躺着都不能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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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绩忙道:“殿下,您不知道朝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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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李绩摆手,说话都带喘着的,“薛仁贵将军急奏,高句丽叛乱就未曾停止!而今,高句丽也是天灾不断……两万人马在高句丽镇抚,若是不从当地征粮,朝廷就得远途征调粮草。可从当地征粮,叛乱只会比如今更大!”
这又恰逢咱自己天灾都难以赈灾,几下里之下,朝廷怕高句丽那边震慑不住呀!而今,平叛需要时间,需要数不清的钱粮继续往里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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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说的容易!一旦露出疲态,焉知高句丽不会倾全力以扰边,这就带来更大的祸患。”李绩说着就又道,“再等等,等从高句丽移一批青壮劳力出来就好了……”
林雨桐给他用针,“您缓缓……我知道了,我肯定不去。”
李绩看了一边的曾孙一眼,而今都被曾孙给料中了,“吐蕃虎视眈眈,只羌地已经不足以叫他们满足了……而吐谷浑又一心想借机复国。又有西南‘蛮獠’为乱,朝廷正要平叛……今儿才得了信儿,两江已经连着月余淫雨纷飞,不见日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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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病其实不可怕,咱知道真要是用人,咱还上的马!
可真病了,才不敢叫人知道病了。
李敬业就道:“就没见这天下离了谁是不行的!”
禁声吧!这天下是离了谁都行,可圣人的心里,慌了,他不安稳了!
李绩躺下,看着头顶的帐幔,他想起圣人那晚上拉着他的手哭道,“父皇临终告诉朕,有李绩一日,保你一日。你是朕的胆,是朕的底气呀!”
这个名字,便是这么来的!更换名字,大唐不承认,便无人承认它叫r本。
而倭国的使臣,应该是接触的时间长了,知道‘倭’这个字不是一个寓意很好的字!他们只提出一件事,那就是申请更换名字,不想用倭国了,想更名为r本。
而后又收养了单雄信的儿子,不避讳谁的猜忌。
林雨桐扶住李治,“去了!去的很安详。”
李治焉能不痛!送葬之日,他就站在未央古城上,看着灵车哭的不能自已。李弘打算亲自送葬的,但礼官不许,他也陪着圣人,哭的几乎是站立不住。李治给李弘留下话,他说,“陪葬昭陵,等朕走后……李绩配享太庙……”
莫说宫里,不知道多少人前来奔丧,哭晕在灵堂上。
人一去,四爷和桐桐进宫,得去报丧去了。
而后满大殿的各国的使臣朝倭国的使臣贺喜,贺喜他们有了新名字了。
李绩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他的画像挂在凌烟阁。他的陵寝在昭陵,陪葬在太|宗皇帝身边,陵墓修建的标准坚持按照卫青和霍去病的标准。而后,他的灵位将陪着李治,配享高宗庙!
是的!李绩盼着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圣人虽然羸弱了一些,但好在太子慢慢长起来了。他给圣人摸过脉,暂时是无碍的!太子有足够的时间成长起来。
再看看武将,更多!
林雨桐眼眶一热,而后看着坐在那里稳若泰山的李绩。她想,李绩一定喜欢这一刻!他就希望大唐是这样的。
李绩呢,只要大事必出席。像是倭国的遣唐使来了,李绩就出现的欢迎的酒宴上。林雨桐时刻的关注着李绩,然后听着武后亲自给倭国取名‘日本’。
对一个大唐的罪人尚且如此,就可知他怎么对部属同僚的。
李治嚎啕出声,林雨桐赶紧喊太医来,“父皇,不可过于悲切!”可怎么能不悲呢?!
此次遣唐使来,说是贺喜大唐平高丽!可这何尝不是大唐迫使倭国承认大唐在百济和高丽的绝对统治权。
李治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直直的就往后倒。好半晌,才喘息过来,下旨意,“辍朝七日,着司平太常伯杨日方摄同文正卿……监护丧事……陪葬昭陵,着人修建坟茔……从汉时卫青、霍去病例……”
李绩他硬生生了多撑了一年,结束了他戎马的一生。
果不其然,北边大旱,南边水涝,边陲不稳,边民起事。直到八|九月,大唐四十多个州府,都出现了严重的灾情。而这些灾情中,以关中最甚!别说城外的百姓了,便是城内的百姓,吃食也贫乏了起来。
李治无所谓的摆摆手,李弘随意的点头认可。
病体孱弱的帝王,还没有立起杆儿的太子,他们拉着不舍,老臣就得拼最后一口气。
当时,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这么多门生故旧、同袍旧泽,他愣是不贪权,不结党。
一个人推挤了这么多文臣,却未曾结党,这得多不容易。
也因此,林雨桐有机会从台后走入台前,踏入了历史舞台……
李治才要笑问女儿女婿这个时候进宫问了什么,可一扭头看见女婿身上的丧服。他蹭的一下站起来了,起来只晃悠,“老国公……”
这是倭国第七次派遣遣唐使了。
林雨桐跪在边上,“父皇,老国公一年前便有话留下!说是圣人但有恩赏,请儿代其辞了!”
李治靠在椅背上没有言语,李弘只做没听见,武后轻笑了一声,“倭国……是不好听!”说着就看李治和太子,“不若赐名‘r本’?”
李绩从不贪财货,有收获就往下分。他为人又讲义气,大唐开国之处,单雄信被俘虏,李绩为此人求情,李渊恩准。李绩跟单雄信是朋友,在刑场上,他毫不避讳,割了腿上的肉喂单雄信,兄弟一场,不能跟你同日死,这肉同你一起去了!
四爷就道,“曾祖父留下话了,说他本只是山东一田夫,不过是投效了明主,这才做到三公之顶,贪享了一生富贵,已然足够了。人寿数终有尽时,不必苛求。他老人家想要简葬,黄金宝玉,一盖不带。只说用麻布把车盖住,装上棺木便可。棺木中只一身穿的衣服,若要带,想请圣人恩准他带走一身朝服。他说,若是死后真有灵,他想穿着朝服去拜见先帝。又说,别的随葬之物,就罢了,千万记得给他陪葬几匹烧制的马匹,若得再随着先帝南征北战去,没有战马怕是不行。地宫里不必奢华,用匹黑布做个帷帐,用一匹白布做个顶子,若是有白纱,给四周用一圈白纱,再给帐子里挂是个木偶,就算是尊了殉葬之礼了!其他的,一盖不用,一盖不带。”
在躺下的那一刻,他像是回到了过去,回到跟着高祖皇帝征战开创大唐的时候。又像是回到了太|宗在朝,太|宗手指的方向,臣必能荡平以归大唐;这视线一转,又像是看到了十年之后,太子已然是个成熟的储君了,那时候,圣人是否还羸弱这不要紧了,皇后是非还要染指权利,这也不要紧了!我大唐的君王又长起来了!
他没再给儿孙留下任何一句话,十二月三日,在城外巡视完京畿道之后,回来就躺下了。躺在那里眼睛一闭,带着一脸的笑意,却再没被叫醒。
此等人物轰然倒塌,便是早有准备,可朝局也不免有了变动。
出兵则为战,回朝则为相!什么是出将入相,这便是了。
直到此时,林雨桐才知道李治觉得暂时离不得李绩的缘故!朝中文官来了那么些,上到宰相,下到五六品官员,受李绩赏识推荐者,乌泱泱一片。
原版未篡改内容请移至.官.网。如已在,请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盛唐风华(47)李绩没了,该守孝。
但家里这么多人,守孝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四爷跟李绩这是曾祖父与曾孙的关系,第四代人了。按照礼制,以五服的远近,守孝期为三年、一年、九个月、五个月、三个月。
再是承袭了爵位,可从礼制上来说,是这样的。儿子给父亲守孝,三年。孙子给祖父守孝,一年。曾孙给曾祖父守孝,九个月。
其实两人是打算往三年上守呢!毕竟属于承重曾孙,省的人挑理。
真就是关门闭户,在家守孝呢。要种什么也不耽搁,像是洋葱,这玩意弄来去年在自家园子里种了,今年就能在庄园里种。可庄园里太旱了,这东西种下去就怕保不住。
怎么办呢?府里能种的都给种上,这种子又不能放着不管。
另外就是哈密瓜,当然了,如今不叫哈密瓜,被叫做穹窿。
她细心的在家育种,而后一棵一棵的种下去。今年天旱,这东西依旧是能长的。
两个府邸,那么大的地方,人口是真不多。李绩该是给其他儿孙交代过什么,二房的人并没有在国公府久住,而是回了他们自己的府邸,守孝去了。
府里剩下谁?剩下李敬业和李敬猷两房人了。李敬猷年岁也不小了,也就比李敬业小了两岁,但可惜,夫妻俩膝下一个孩子也没有。而今就这么住着,要是一直没孩子,那这就得四爷给养老送终的。
守孝肯定枯燥呀,除了早期在演武场还能听到吆喝声,府里真的安静的很。
访客也不好来呀,打搅人家守孝,是极大的失礼!除非大事,否则绝不上门。
一般亲朋家的喜事,这是不用上门的。丧事倒是不忌讳,得去奔丧。一般情况下,这就是府里的所有的对外活动了。
林雨桐正好调整自己和四爷的身体,虽然不能吃肉,但是素菜做的好了,一样吃的康健。
没雨,大灾依旧在持续。外面具体什么样林雨桐也不知道,只知道三月的时候,朝廷下旨意,说是大赦,改年号了。
是的!这怕又是武后提议的!可能跟武后的女性属性有关吧,她酷爱换年号。李治在位期间,一共使用了十四个年号。算算,一个在位三十四年的帝王,使用是十四个年号,这是什么概念呀?
而今这都已经算是第几个?林雨桐记得有点混乱。
“永徽、显庆、龙朔、麟德、乾封、总章……”四爷数了一遍,“这次改为咸亨了。这是第七个了!”
为啥说这是武后影响的呢?因为武后登基后,用了十七个年号。她做了十五年的皇帝,用了十七个年号。
记性不好的,都记不住哪一年是哪一年。
翻遍史书,这位唯一的女帝,使用年号是帝王之最!这玩意也不是衣服,也不是身上的首饰,她就是那么喜欢换一换,乐此不疲。再这么换下去,林雨桐都怀疑自己都记不准自己的年纪了。
真的!这很烦人的!这一点特别的不好。
李治估计也是无奈,懒的在这事上跟她掰扯,多大点事,对吧?爱换就换吧!感觉换个年号跟送了武后一件珍宝似得。你喜欢就行,无所谓!
两人知道了就完了!反正这一年的前两月,是按照总章三年的纪年的。从三月改年号的那一天,这又是咸亨元年。
咸亨元年,四爷和桐桐的日子过的波澜不惊。早起习武,晌午桐桐摆弄她的胡葱苗和穹窿。四爷没事了就得弄纺织机。
这东西不是你说弄就弄出来的!首先,你得有各式的做木匠的工具。但铁工艺不发达的现在,如今的家伙什,用起来别扭着呢。有些技艺能达到,有些技艺就是达不到。或许,人家这不是说不发达,只是跟顺手的东西有差别,怎么用怎么别扭。李敬业在家闲的蛋疼,还不敢言语。来来去去的窜,结果就见家里这俩是真成,一点也没有那种烦躁。反正就是我们玩的可高兴了!
女眷其实也没那么闷,织布机在家里放着呢,女眷谁得闲了,都愿意上去织两下。就是那种好奇的心态,累了就下来了。
等到穹窿真种出来了,结了瓜了,瓜越长越大,过了个夏天,都能吃的时候,宫里来人了。
刚摘了穹窿,也才切开一个。尝了尝,其实挺好的!从西域运来的,是甜。但不会成熟的特别好就给摘了送来的,也错过了时节。所以,吃着这个就还行。
林雨桐给切开,叫给国公府那边送去。剩下这几个熟的好的,才说要叫人往宫里送呢,结果宫里就来人了。
不是李治身边的,是武后身边的高延福。
请高延福稍等,跟四爷换了衣服就跟着往宫里去。
林雨桐本来想问问原因的,四爷摇头,没叫桐桐问。只低声道,“薛仁贵该是打了败仗了。”
瞧!这年号叫人懵的地方就在这里了吧,事大概知道,哪一年却对不上。
是的!应该是这样的。吐蕃朝西域扩张,占据四个重镇,这是今年三月的事了。四月消息传来,薛仁贵领军,率领十余万讨吐蕃,而今该是战败了。
此一败,大唐在西域的统治便开始动摇。
只是这事上叫自己和四爷是个什么意思。
进了宫,没去后宫。武后跟李治在一起,进去的时候太子李弘也在。
看这个样子,怕是又起了争执了。武后跟李弘,总体上来说,还算好!争权夺利?那真不是!只是有些事的看法上,李弘跟武后不一致。但大多数时间,是李弘退让了。一则,那是母亲。知道母亲不易,有些事上退让一二,这无妨。二则,他也是在想,他是不是想的不如母后周全。
所以,母子俩意见相左的时候有,但没有因此出现过大的争执。
见了礼,李治先道:“过来,坐近便点。驸马也来,坐到朕的身边来。”
林雨桐离的近了,就三步远的距离,李治还是眯着眼睛看的。
这是眼睛又看不清楚了。
她只得坐过去,挨着他坐了,“父皇,你这是又着急了?”
可不是!又着急了!赈灾中抽出的钱粮去打仗,结果还战败了,“自朕登基以来,还未曾败过!”
李绩死了,薛仁贵其实是他的副将,有李绩在,薛仁贵也甚少自己主导!之前镇抚高句丽,叛乱四起,将他调回来去对阵吐蕃,结果又吃了败仗。这未必是薛仁贵本事不行。
林雨桐这么想着,就看武后,“那您宣召儿臣,可是有事要交托。”
武后看了李治一眼,又看李弘,而后才道:“是!而今这情况,打起来艰难。可你们要知道,若是再不撑一撑,再想把西域拿回来,可就不容易了。若是不能卡住西域的关口,通往西域的商路,会比如今难千百倍。再加上白叠子……西域适合种,那么它的价值就比之前更甚。高句丽,朝廷可舍!可西域,不可!”说着,就看林雨桐和四爷,“薛仁贵你们都熟悉,他所率领的,乃是老国公的旧部。此次战败,罪在郭待封。郭待封负责辎重粮草的护卫,结果此人不听薛仁贵安排,带着辎重延时运送,结果被吐蕃二十万大军围住,所有辎重,尽数被缴获。薛仁贵无补给,无支援,撤兵驻守于大非川……”说着,她就起身,在挂着的舆图上点了点,“这就是大非川……”
林雨桐当然知道大非川,还知道因为此次战败,三位主将虽免死,但除名。薛仁贵一年之后被起复,可之后因罪流放。
一员前半生悍勇的武将,跟随李绩数十年。李绩一死,r/>
桐桐看四爷,好似还有知识盲点。
四爷就道,“郭待封乃是开国名将郭孝恪之子,郭孝恪是跟随曾祖父从瓦岗起家的旧随从。跟薛仁贵一样,都是曾祖父的旧部。而今,这些旧部叫薛仁贵统领,一样作为旧部出身的郭待封怎会服?”
是啊!薛仁贵自李绩死后就走背字,其中的缘由免不了有内部倾轧呀!
林雨桐就说,“外人领不了这些兵,他们内部又倾轧不断,无人能服众……”她便明白武后的意思了,“您是希望儿臣跟驸马去军中。”
武后点头,“驸马是老国公的嫡亲曾孙,哪怕不擅兵马,可他在,别人谁想冒头都名不正言不顺!这个领兵之人,不是驸马也得是驸马!”说着就看林雨桐,“我知你有几分骑射之能,你此次去了,一是给驸马助威。二也是提振士气!圣人和本宫从不曾泄气,从来都相信我大唐的将士勇武之气不堕!”说完,就看李弘,“太子可答应?”
李弘当然不答应,“驸马体弱,皇妹一介女流。此去西域,千里迢迢……母后,胜败乃常事!缓个三五年,等兵器革新完成,再挥剑直指西域,为时不晚!”
武后就问他:“那这十万将士的心气呢?那我大唐的尊严呢?”她看向李弘,“此战,不可退!”
李弘闭了闭眼睛,心里去盘算着,这么些人马,下一批粮草辎重又怎么筹?!李治捶了几下额头,看桐桐:“此去千里,我儿可敢随驸马前去?”
林雨桐起身,郑重的跪下:“儿所在,大唐荣耀不败!”出宫的时候,林雨桐没要别的,只跟太子提了两个要求,“给我调拨两人。”
李弘点头,“好!这就下旨,叫此二人准备。”
薛讷是薛仁贵的儿子,契苾明是契苾何力的儿子。薛仁贵和契苾何力都是李绩手下的大将,而今这两人也都在行伍。薛讷早前做城门郎,如今便是升了,也不过是小军官而已。契苾明在东宫做侍卫,都是很好调拨的。调拨了也不影响大局。
李弘又问,“这是一件事,还有呢?”
“还有就是……连夜叫人誊抄西域的相关资料,我要带走。”
说是要资料,可是也就那么一说。西域这个地方的所有东西,都在四爷肚子里装着的。
这个地方,对四爷来说,可太特殊了。
特殊在哪呢?特殊在,这块地方其实就是后来的准噶尔。
西域在张骞通西域之前,那是小国林立,那时候说是西域三十六国,他们大部分都是受匈奴控制的。直到张骞出使了西域,而大汉在对匈奴的战争中接连取胜。打从这个时候起,西域就属于汉朝的领地。公元前六十年,大汉王朝就在这里建立了西域都护府。西域都护府从民政到军政,有完整的官员配套。它管辖西域三十六国,官员三年一替换,由皇帝亲自任命。
当然了,西汉到了末年,内乱了!有个王莽篡政,导致整个中原王朝大乱。这一乱,匈奴有机可乘,又立马占据了西域。因为横征暴敛,当时西域有十八国,愿意把王子送到洛阳为质子,愿意重归中原。可当时刘秀建立的东汉政权才刚刚确立,内乱尚且不算是完全平息。他当时特别不情愿,但还是把西域都护所迁到龟兹。
这中间战争就不断,匈奴不会看着中原一直控制西域,于是,摩擦常有。
后来,东汉这不是出了班超吗?班超出使西域三十年。他带着三十六人在西域,匈奴也有使团在西域,可班超给匈奴的驻地放了一把火,烧死了大部分,又带着这三十六人守在驻地外面砍杀了数十人,之后拎着匈奴使团的人头,去见了当时西域最有实力鄯善王。这就使得鄯善王不得不重新归附大汉。之后班超的儿子又带了五百人屯驻楼兰。
之后中原大乱斗,政权难以统一,好容易统一了,隋朝的时间又太短,到了如今的大唐。玄奘西行,取了佛经回来,途径西域,这个时候的西域也是信奉佛教的。唐朝初年,突厥的实力很强大,曾经陈兵长安城外四十里,这才有了渭水之盟。这个时期的西域是在西突厥的控制之下的。后来李世民励精图治,将西突厥从西域之地赶走,西域这才重归中原。大唐在西域设置了安西都护府,在十年前,安西都护府升为安西大都护府,之后又设置了濛池都护府,昆凌都护府,而后又有了金山都护府。金山都护府到了武皇时期呢,又更改为北庭都护府,之后又升了北庭大都护府,跟安西大都护府,分管天山南北。
从越来越精细化的管理看的出来,唐朝对西域的重视!这一条贸易要道,朝廷知道其价值。
但是呢,战争上的失利叫大唐在西域的统治有了动摇了。直到安史之乱,国内兵都打没了,干脆就把驻守西域的兵全都撤回来了。而后吐蕃趁虚而入,先是占领了安西大都护所,后来连北庭大都护所都被占据了,自此之后,西域跟中原就断了联系了。
当然,之后的王朝只要有能力,就想把这块地再拿回来,可惜,心有余力不足。像是到了宋朝,宋徽宗的时候倒是短暂的收复了一点点青海地区,结果没几年,靖康元年就又给丢了。接着是靖康之耻,哪里还有精力管西域?
等到了元朝呢,元朝本就是很多个汗国的综合体,西域那个时候归察合台汗国。这个时期太乱了,元朝并不能叫各个汗国听从指挥。而也就是这个时期,本来盛行佛教的西域,千里佛土的西域,受到了阿拉伯文化的影响,这便是后来信奉了□□的原因。大明灭了元朝之后,也想过收复西域,甚至一路打到了哈密,但在朱棣之后,大明其实总的来说,比较佛,在哈密建立了哈密卫之后,再无寸进。于是,西域大部,归蒙古汗国。到了明朝后期,连哈密卫也失去了,边界定在了嘉峪关。从此再没过问过西域。
直到清朝的时候,西域的当家之人,是准格尔,大汗是噶尔丹。康雍乾三朝,接连对此用兵,真就是三代人不间断用兵,这才在乾隆平定了大小和卓叛乱之后,逐渐趋于稳定,清末的时候,大清实力衰退,列强入侵,全疆曾一度落入地属中亚的浩罕王国,这才有了后来左宗棠率湘军收复疆地,建立了行省。
那你说这么一个地方,四爷怎么可能不熟悉?河流可能因为各种原因改变河道,可山岳大体是跑不了的。从后世能遗留下很多唐时的旧城遗址,且遗址相对完整这一点上看,那个地方因为气候的关系,地理上的很多东西,该是变化不大。
这事一定下来,就得迅速出发。最多只有三天的安排时间,第四天就得离长安了。
一方面,得考虑出去带谁,带什么。另一方面,还得安顿家里。
这一走,剩下一家子妇孺和李敬业兄弟,这行吗?李敬业此人,好惹祸呀!
可能带他去军中吗?也不能。有此人在,难保没有人想两头下注的!带他去,太碍手碍脚了。
他先哄此人,“儿虽出了九个月的孝期,但到底是承重之曾孙,心有不安。父亲务必带着叔父守孝满三年……紧闭门户。等到孝期过了之后,儿便接叔父和父亲去安西……”那个时候自己和桐桐也把西域理顺了,真接去呆上两年也无所谓。
但肯定,此一去短则三年,多则五年,是难回京城的。
李敬业满口子答应,只要能带他出去,怎么着都行。至于儿子去军中合适不合适……公主跟着呢,谁能把他怎么着?“家里的部曲你都带去,用着放心。”
部曲是要带走一半的,但是剩下的还依旧归宋奎管。此人沉稳干练,是李绩的心腹。如今,除了四爷和桐桐的,这家里谁想用他,且等着吧。
除了宋奎,四爷还见了他的义子张淮,“在外面帮着盯着,多搜集长安的消息,不管真假,不管大小,交托给你义父。”
另外,就是叫他看着李敬业,“但凡敢私下偷着出去,直接通知你义父。”打晕了扛回来关家里都行,之后重重有赏,给你换个体面的身份都是可以的。
桐桐呢,叫人收拾东西,又安排公主府的事务。
这期间李贤他们又得了信儿了,都往府里跑。
李贤叹气,“但凡可以,我也恨不能催马扬鞭去疆场。之前我去找父皇,也去求了母后,可都不答应。安抚将士的事却得叫皇姐去。我从西域商人那里听说,那边夏天暑热难耐,冬天却寒冷异常。跟长安相比,确实苦的多。此一去,正是寒冬。怕皇姐着急走,赶不上带那么些东西。您放心,您一启程,我就打发人专程给皇姐送去。一年四季家常用的东西,我叫人准备。您要是想要什么了,可千万要叫人捎信回来告诉我。至于公主府里的事务,我定期叫人来问。哪里不好了,我替您看着,肯定会看顾好的!您别有后顾之忧。”
送走了李贤,李显又来了。来了都快哭了:“父皇好生狠心,怎么舍得叫皇姐去!我是舍不得皇姐的,您在长安,在宫门口住着,这才方便照看。您说……这一去,姐夫只怕短期回不来。您呢……您要是实在受不了,就先回来!安抚了就可以!今冬回不来,那明春回来吧!明春等路好走了,就回来!那边的夏天太热了,您受不住。”
叮嘱了好些个话。
林雨桐也没细说,他说什么,她应承什么。又说,“怕是赶不上你们大婚,若有失礼的地方,你见谅吧。”
等把这个送走了,李旦和太平来了!李旦稍微大了一些,还是个孩子的样子。估计是伺候的人提醒着要来的,他一脸的不好意思,“我会常跟父皇提皇姐的……皇姐很快就会回来。”
林雨桐哭笑不得!这么小的孩子,若不是长时间的接触,其实并不算多熟悉的!
跟李旦还能好点,跟太平就更陌生了。当时在温泉宫带着的时候还小,孩子嘛,半月不见,就陌生了。
她哄着两人在府里玩了一会子,又说了许多西域的产物。承诺他们,有了好东西一定叫人给捎带回来。然后把两个不顶事的给送进宫里去了。
回头又抓紧做了好些成药丸子,刘神威又一再说非跟着去,这忙忙叨叨的,就没有个清闲的时候。直到第三天,所准备的资料才算是誊抄完送来了。林雨桐直接给放进了羊皮袋子里,封口捆的密密匝匝。别的行李一盖不带,随后随着辎重一起往西域运吧。
第四天半夜两人就起来,吃了饭食,而后披挂。
四爷的身板扛不动铠甲,但府里不缺软甲。因着要赶路,软甲就很好!这几天,府里连着帮着修改软甲,两人穿到身上正合适。
软甲在身,两人得去祠堂,等他们到的时候,府里的人都到了。这是家中的后辈要出征了,得告别李绩,给上一炷香。
而后两人得进宫了!再送别,得李家人去宫门口。战将出征,宫门大开,得从皇城的正门出去的。
今儿不是大朝,但李治叫了大朝。因着主帅是四爷,所以朝中的反对之声不大。也知道,驸马此去就是协调内部去的。
可等圣人宣了,朝臣扭脸去看,这才发现,驸马的后面跟着一位颇为英气的小将。可再细看,不是公主又是何人?
还没来得及发表异议呢,圣人就说话了:“朕以安西之事托付给爱卿,需得尽忠王事,朕在长安西望,等着爱卿的捷报。”
“尽忠王事,护佑大唐,此去不胜不归!”
李治便起身:“好!朕登楼为爱卿送行。”
在朝堂之上,没有翁婿,也没有父女。李弘看着皇妹起身,跟着驸马一步一步的远去,到底忍不住动了几步,眼圈红了:此去千里,一介女流,说什么不胜不归。其实尽力便可,人得回来!
可这话没法说的,朝臣紧随其后,得送两人出宫门。其他的人跟着皇上和太子登高,目送将士出征。
此时,武后已经在高处了!秋风烈烈,袍子随风扬起,无端的叫人觉得有几分壮烈。
从皇城的正门出去,英国公府的人都在这里等着呢。李敬业将两个部曲手里抬着的东西上的红布揭开,里面一杆长|枪。
他双手拿起身,转身看了儿子一眼,而后看向公主。一步一步走过去,将手里的缠丝枪递过去。
桐桐愣了一下,抬手在斑驳的武器上轻轻滑过,而后珍重的双手接过来,单手一转,李敬业好似听到了这杆枪带来的呼哨声。他愣了一下,就笑了。紧跟着一挥手,就见一队部曲,各个都扛着大旗,这旗上有个大大的‘李’字。
是的!而今的战将,所有的仪仗旗帜都是随主帅的姓氏的。一个名将,他的一面旗就足以安定军心,震慑敌军。
李绩用过的旗在祠堂收着呢,而今就这么又出现了,在大唐皇城外飘扬了起来。
李敬业一一看过去:“叫它们重返疆场吧,那里才是它们的归宿。”
送行的大臣都不由的后退两步,而后对着这些旗帜重新躬下身子。
此时,李敬猷牵着一匹马缓缓的从旗仗队伍中走出来:“这是老国公的战马,狮子花!平高句丽,它负过伤。”
这马太烈了,四爷骑不得。
林雨桐便朝前去,一手缠丝枪,一手拽着缰绳,这狮子花的头挨着缠丝枪蹭了蹭,而后悲鸣了一声,林雨桐一下一下的安抚它,良久,她才跃上马背。
此时,马蹄扬起,马儿站立,唬了人一跳。可抬头一看,却见马上的小将稳稳当当,她控制缰绳,回头往向城阙,晨辉这就么撒下来,映照在她的战甲上熠熠生辉。
这一刻,李淳风和明崇俨同时眯眼,好似大唐的将星突然重新亮了,耀眼炫目,照亮了整个大唐……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这一日,长安城的好些百姓都看见‘李’字旗穿城而过,金光门出了长安城,一路朝西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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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驸马领兵去了。哦哦哦!难怪呢。
后来大家才知道,公主跟去前线慰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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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喊着一去千里,可这个千里只是个概数,表示真的很远很远。到底有多远呢?林雨桐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要是放在现代,从长安出发去疆省,它的路程大约是两千五百多公里,也就是得五千多里路。
要知道后世的路线规划那一定是最优的,也能把天堑变通途。但是现在却不能,那得是见山过山,见水涉水呀。
所以,这一去究竟是几千里呢?她真不知道。
四爷看薛讷,“薛将军一定跟你提过,究竟是几千里。”
薛讷看着篝火,嚼了一口胡饼,这才道:“按照父亲所说,该有七千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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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薛讷放下饼子算这个路程,“从凤翔府、陇州、秦州、渭州……”
林雨桐把地图铺开,他每说一个地方,林雨桐在舆图上点一个地方。
“接下来进临州、入兰州,下来该是凉州了……”契苾明也蹲过去,手在舆图上挪动。
凉州?林雨桐点了点,就问说,“从凉州往西大约五百里,是甘州。再行四百里,是肃州。继续往西五百里,是瓜州。从瓜州还得往西,大约是三百里上下,是沙洲。”她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越比划这心里越是没底,这到底是多远呀,“从沙洲还得继续往西,稍微偏南一点,行七百里到伊州,之后又九百里是西洲。从西洲往西南这个方向,再走个七百多里,该是焉耆,从焉耆继续往西,这得有八百里吧……这才到了龟兹。”
龟兹便是而今安西大都护府的所在地。
四爷点了点焉耆,“这便是安西四镇之一的焉耆重镇!”
也就是先得到焉耆,才能去安西都护所。
桐桐算的日子,“七千多里路,路上不耽搁,多久能到?”
“按照驿站的速度,前线的消息送回长安,许得近一个月。但这是换人换马的跑。而今嘛,咱们轻骑简行,估摸着也得接近四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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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都不敢歇着,就是沿着官道,直奔目的地。沿路是有驿站,但不是每次都能刚好赶到驿站过夜的。真就是赶到那里是哪里,荒郊野外就荒郊野外,每次是天不亮就出发,夜里看不见路了,才停下来歇息。只是在白天遇到驿站的时候补充食物和水就行。
这一路上,跟着李绩的部曲派上了用场。联络驿站准备干粮,夜里扎营搭帐篷。他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最多一刻钟,帐篷也起来了,篝火也起来了。偶尔还能射几只野兔野鸡或是其他的野物,埋在火里烤了来补充体力。
其他人都没问题,麻烦的是四爷。幸而桐桐给带了炒面,几十斤呢。白天就算了,晚上用滚水冲泡一碗喝了,再吃药丸子,这才一路上没给扔下去。
别想着路上随时能见到什么人?如今这人口密度,所过之处,一般都是荒郊野岭。偶尔有一村落,最好也不要去惊扰。带的人太多了,会惊着百姓的。真就是感觉,从这个村子去那个村子走个亲戚,这都得防备着哪里窜出一只狼来吃人。
真就是大门不关好,孩子能被狼叼走的这么一个环境。
军前情况紧急,压根就没给她路上了解大唐的时间。
从长安城出发的时候,城外的野菊一片片,开的正好。越是往西北走,越是荒凉,也越是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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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爷喊宋献,他是宋奎的弟弟,跟来的部曲归他管,“舆图呢?拿来!”
宋献从怀里掏出来,“按说今儿下半晌就该到焉耆了。”
可这已经下半晌了,焉耆在哪呢?连个城郭的样子都没瞧见。这雪一落,本来就不太清晰的路,越发的分辨不清楚了。
桐桐骑在马上,看了四周的地形,朝偏北的方向指了指,“咱们偏了一点,应该在北边。”
北边?
一定在北边,“北边易守!是筑造城池的好地方。”
四爷干脆不看了,下令,“听殿下的,偏北二十里!走!”
偏北走了不到二十里,远远的远处一个小小的轮廓的所在,这哪怕不是焉耆,可至少是有人烟了。
四爷说宋献,“把‘李’字旗拿出来……”
再不亮明身份,对方该戒备了。自己这一行人,人数再少也小两百人呢。
旗帜在白雪中招展,城郭上涌上那么多人,“李字旗?快!通知副总管。”
阿史那道真为此次逻娑道行军副总管,跟郭待封的职位是一样的。薛仁贵为行军总管,是两人的上司。
此刻他正在大营之中,先是外面报了,说是有一队人马正朝焉耆而来,全都是轻骑,肯定不是来往的商队。他只一听,就有猜测了!心道这怕是长安来了钦差了。
一方面,得叫人戒备,万一不是呢。别叫人直扑过来!毕竟跟吐蕃交战期,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另一方面,他赶紧换衣裳,准备迎接钦差。
可而今又来通报,说是打着‘李’字旗!这是英国公府的人吗?是老国公的孙儿?那位正在三四十岁的壮硕之年,应该就是那位。
他利索的朝外走,叫驻守焉耆的人马迅速集结,带着人往城门上去了。
土筑造的城墙高大且坚固,契苾明上前交涉,“驻军将领何在?”
“逻娑道副总管阿史那道真在此,敢问可是长安来的钦差?”
契苾明朝上看去,果然看见高鼻深眼的阿史那道真,“副总管,辅国公主与英国公正在城下,奉旨而来,请打开城门。”
阿史那道真愣了一下,怎么把年轻的公主和驸马给打发来了?
正在犹疑,就见那一队人马里出来一小将,小将座下是狮子花,手里拿着的是缠丝枪。再朝此人的脸上看去,好一副英气逼人的样貌。不是说驸马是个病秧子吗?不是说老国公的曾孙不是武将的料子吗?可见传言不实呀!
他利索的下令打开城门,而后带人出来迎接:“阿史那道真见过英国公!”
跟着的人几乎笑出来,四爷好不尴尬!
契苾明低声道,“错了!这是公主殿下,英国公在后面。”
啊?
这人抬头看,很英俊呀!这是公主?然后朝后一看,这位郎君眉间一颗胭脂痣,且甚至美貌……哦!这跟传言就相符了!他忙尴尬的拜见公主,“臣见过殿下。赎臣眼拙……”真没认出来!
林雨桐瞥见四爷不算友好的脸,赶紧从马上跳下来,扶了阿史那道真,“请起。”
对方又要给四爷见礼,四爷朝里指了指,“雪大了,有什么话里面说。”
是!请随某入城。
进了城,先是瓮城。从瓮城在往里才是城池。而城池里,许是因着下雪天,走动的百姓不多。但也总有人进进出出的。没来得及打量,先随着对方进了军营。
军营阔朗。因着长途跋涉,对方想先安排自己这一行人梳洗。
阿史那道真忐忑的征求了四爷的意见,四爷就点头应允了,对方赶紧就去安排。
然后最好的一处院子就给了四爷和桐桐。显然,这里是留给钦差用的。
说实话,很出乎林雨桐的预料。这里的建筑风格带着异域的风情。而内部的装饰却透着一股子华丽。最叫林雨桐意外的是,里面地面是铺设着一层黄色的陶制地板砖的。光洁又明亮,透着一股子华贵。
香菊低声禀报,“已经着人去烧了,一会子就不冷了。热水随后就来!”
在这里洗了一个极舒服的热水澡之后,里里外外的都换了一遍,这才跟四爷出来。此时,地已经暖起来,色彩绚烂的羊毛毯子铺在地上,小几上已经摆上饭食。四爷就招呼外面,“都进来吧!进来说话。”
除了薛讷、契苾明和宋献进来了,近身伺候的在外一间,其他人都有了安置。之后阿史那道真才过来。
知道!说此人仁义。然后呢?
四爷这才抬手吧郭待封扶起来了,说桐桐,“殿下也不要气坏了身子!都安坐吧。”
林雨桐就明白了,“郭待封的父亲郭孝恪在安西都护府的影响力非同一般,他其实也算是都护所里的老盘子了!”
这么一说,桐桐就知道了!这三种人得三种对待方式。真就是因为战败把三人怎么着了,那不行!这会叫两人在安西还没有立足就被当地军民一致反感。
四爷和桐桐梳洗之后用了饭,桐桐给四爷把衣领整理好,这才笑,“走吧!都等着了。”
说到底,圣人信郭待封。
走!
说实话,这次用兵选主帅,选错了。
郭待封呜咽出声,心里却着实松了一口气,“臣无话可说!臣万死!”
四爷又说,“而此次大败的罪魁祸首郭待封,你只知道他是郭孝恪的儿子,郭孝恪是李绩的部属。你却不知道郭孝恪当年不见率军平了投奔突厥的焉耆王,后来还平了当时不肯归唐的龟兹国。之后战死,被朝廷追封为安西都护。”啊!
此人在大战中,无过失,也无功勋。但不得不给他脸上贴金,使得暂时能得一安稳。
四爷躺在,把桐桐往怀里裹一裹,“此去龟兹还一场大戏要演,睡吧。”
但同样,你却不能说朝廷用人用错了!一个是在安西极其有影响力的郭待封,一个是本地势力阿史那道真。若是叫这俩任何一个来领兵,这会造成什么结果?一旦取胜,大片的领土联合在一起,那安西还是大唐的安西吗?
如今,大唐对阵的就是这么一位权臣。
到了近前才知道,是安西都护府的都护陶大有,撤军回来的薛仁贵,以及郭待封带着人在此处迎接呢。
他抬头朝公主看去,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所以才说,这事难办。
林雨桐摆摆手,“薛公,在此之前,你并无败绩。此一败,乃薛公首败。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可见这胜败并不是判断一个将领优劣的绝对标准。常胜将军固然是好,但一败,未必不能重塑将军。使得将军领兵更加进益。若有所得,能为我大唐换来一更家卓越的将领,那这一败便值了!”
在这个地方,薛仁贵是外来者!在军中,他并不比郭待封更又资历,怎么可能服众。
阿史那道真朝着长安方向叩首谢恩,感激涕零。
这样子也看不出的喜怒来,薛仁贵跟驸马熟悉,还在人群里看到了亲儿子,再一看随行的多是英国公府的部曲,这些还都是熟面孔。他倒是真不着急了!要是朝中有意为难,来的就不会是驸马了。
郭待封觉得,这次自己要完!事实上,这次的罪责是在自己。
对!“这就是为什么裴行俭推荐了郭待封,又推荐了阿史那道真,可在战败后,他这个推荐人没有被问责的原因。因为裴行俭没推荐错!”
嗯!我知道呀!裴行俭这不是大赦回长安了吗?
四爷没停,朝前指了指,叫前面带路,这就走吧。
桌上的饭食是长安的特色,一人一碗汤饼,几样蒸菜,全都是热的。
也就是四十天,才真正的走到了都护府。
两人坐下,这几人见了礼,四爷特别平淡的叫几人起来,“都坐吧!别的话就不说了,咱就说一说这个大非川之战……”
林雨桐便明白,要在这里扎根,不跟当地的势力联合是不可能的!
四爷从三人身上挪开视线,这才道:“刚才公主已经说了此次大战用兵之弊在哪,但除了地不利,人不和,实力悬殊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三位都犯了兵家大忌,那便是没有做到知己知彼。敢问诸位,谁对你们的对手论钦陵有了解?”
臣服气!臣遵旨。
“那将军也随我们回龟兹吧。”
阿史那道真忙道,“送调拨的粮草去了,明日必回。”
龟兹比焉耆更大一些,都护府也修的极为阔气。因着阿史那道真连夜的叫人报信了,所以,一行人到达的时候这边把什么都安置好了。
林雨桐的面色是一丝也没缓和,“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军中自有法度!如你这般的罪责,杀了也不为过。可念在郭都护平定安西之功,赦免你死罪。而后念在你这些年兢兢业业,不辞辛劳的为大唐守疆安民……赦免你流刑!而今,记你八十大棍,用兵之后行刑,你可服气?”
四爷就问,“焉耆驻军将军呢?”
晚上都该歇着了,四爷才低声跟桐桐道,“阿史那道真本就是焉耆人。”
陶大有无奈,只给给安置了两个矮榻。
再一看儿子微微摇头,他也就不上前了。在人前保持着并不亲密的关系。
薛仁贵站在大厅的正中间,阿史那道真和郭待封站在他的两侧后方。郭待封不时的露出几分讥诮对薛仁贵,薛仁贵半眯着眼睛没动。阿史那道真眼观鼻鼻观心,不动不说话。
此时的薛仁贵还在中年,带着几分儒雅之气。他面向桐桐,“此次,臣为主帅,臣担主要责任。”
阔朗的议事厅,上首的位置空着呢。
郭待封坐回去了,一颗心算是放在肚子里去了。
喝酒是不合适的,这里比别处暖和,趁着这顿饭刚好去安顿明天的事。
下官等有罪。
多余的一句都没再说。
林雨桐叹气,这个时候,薛仁贵还必须得用。还得作为重要的力量来用,辖制郭待封。因此上,别说薛仁贵此次责任小,便是干系大,此时,也得给足他面子,叫他能继续在军中保持威望。此人跟李绩的关系放在那里,这就是一个不会造自家反的人。军中不能缺了他!
四爷跟桐桐说这里面的人事,“之前安西都护所的都护是裴行俭。”
“免了!”四爷就道,“请罪的折子你们已经递进宫里去,圣人没有发折子下来,而是叫我和公主来了,这就是想听听,诸位对此战都有什么想法。坐嘛,坐下说!”
林雨桐这会子想的是,朝廷对吐蕃的政策出现了问题。大唐是眼看着吐蕃一步一步强大起来了!当时李绩就建议,舍弃高句丽,在吐蕃对羌地用兵时坚决反击。可惜,朝廷没有采纳!
“知罪?”林雨桐起身,站在他的面前,“知的什么罪?父皇被你气坏了!说你这个郭待封,此次虽薛将军为主将,但胜败的干系全担在你身上。在用薛公之前,太子就问过圣人,说薛公对当地不熟悉,此乃大忌,这么任命可妥当。圣人说,妥当!郭待封乃郭都护之子,郭家戍守安西数十年。而郭都护乃是从瓦岗下来的旧臣,若是此等人不可信,还有谁可信?若是这样人家的后人都存了私心,这天下还是大唐的天下吗?圣人对你寄予厚望,只盼着这一战之后能调你回京城,东宫缺少师,意图调你回长安!可是你呢?你委屈,你不甘,你不信圣人!结果便是将相不和,一败涂地!到了如今,你可还有话说?”
这是你的都护府,又不是我的大营,我能说吗?
薛仁贵愕然抬头,林雨桐朝他笑了笑,“薛公,不必如此。战场上能败,士气不能败。何况,此次大战,有许多不可抗之因。吐蕃地势高,此地理优势,对吐蕃有利。但我大唐将士极其不适应高地作战。都说天时地利人和乃是取胜关键。地利不曾占据上风。再加上兵力悬殊也确实是大!我军十万,可吐蕃号称四十万,这个数目不实,可二十上下是有的。咱们败了,回来就得复盘,看我们到底是败在哪来了。战败了,该受罚吗?该!三年俸禄罚没,抚恤战死将士,你可有话说?”
再去龟兹,有转人护送,一路上十分顺畅。又是风又是雪的,在路上并没有耽搁。但是快到龟兹的时候,还是有人来迎接了。远看去,那么一片。
林雨桐知道,议事厅里面,就这几个人。可议事厅外面的内廊里,不仅站着安西都护所的文官,还站着安西大部分武官。
这位论钦陵,是吐蕃宰相。钦陵就是宰相的意思,他的名字当然就不是钦陵了,而是噶尔.赞卓。之前,大唐跟吐蕃的关系不错,松赞干布娶了大唐的公主,保持了一些年的友好关系,可而今松赞干布亡故了,是他的孙子继承了王位。可惜,这位新王年幼,无法处理朝政。这便出了权臣——论钦陵。
“阿史那道真这一支,是裴行俭提拔起来的当时势力。”
三个人都不敢说话。
阿史那道真就问说,“明儿去龟兹?”
她的视线挪到地图上:吐蕃——我想拿下!
林雨桐点头,西域在汉时有三十六国。可后来兼并的兼并,分裂的分裂,一个国家就是一个城邦的情况很多。有些国家十数万人口。可有些国家几千人口。这焉耆本就是西域小国中的一个。
朝廷平了高句丽,可吐蕃却威胁了西域!
这个时候是不怕骂的,越是骂的狠了,越是事不大了。越是里里外外的都听见这骂声了,越是知道这其中的亲近关系。
“臣……”他只得叩首,“臣知罪!”
陶大有从后面出来,站在薛仁贵的边上,“大总管,您看……殿下的座椅子设在哪里?”
薛仁贵跪下就叩首,“谢殿下大恩。”
对薛仁贵好言安抚的,轻拿轻放的处置了,任谁都觉得这是有人情在里面的,这个处置就足够了。阿史那道真起身,然后缓缓往下跪。可膝盖还没落地,四爷起身一把将人给扶起来,“万万不可如此!临行前,圣人有话交代。说他至今记得阿史那杜尔将军,他陪葬在太|宗陵侧……大唐感念异性兄弟。曾祖父曾经也提起过将军,说大唐和西域之间,两地百姓能安然不受战火的荼毒,功勋主要在像是将军这般的人身上。是你们摒弃族群偏见,这才有了而今的安西!您,是大唐的功臣。”
林雨桐心里叹气,要不是自己恶补,自己也不能知道的那个详细。
可这一看,却见这位公主柳眉倒竖,抬手就将手里的杯子扔了过来,“还不知罪?!”
“他在安西这几年,做的不错。很多小部落都奔着他才投靠大唐的!”
才安置好,就见公主和驸马相携而来,身后跟着两近侍,俩年轻的小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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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呀?
四爷就笑,“你是真敢想。”
不行呀?
四爷能怎么说呢?“以现在的国力而言,你的办法不行。”动辄率兵直捣龙巢,怎么可能呢?你也知道人家占着地利,你也知道那是高原作战,以如今这条件,你长途奔袭,毫无后勤保障,你这仗怎么打?
但是,你这不是想要吗?
四爷往下一躺,闭上眼睛,“这事……你不能急。你得有个二十年乃至三十年的耐心,一点一点的去谋划!非如此不可!就像是西域,从贞观年间到现在,也不能说是完全拿下了,摇摆往复的人层出不穷!历史进程可以干预,但你想虎躯一震就八方拜服,那是做梦。”
别的不提,就说西域!从汉朝起,到1884年设立行省,这中间走了两千年。
你就说吐蕃吧,你就是真把王庭打下来了,然后呢?谁去治理呢?他们有他们的文化根基,你就是想支持农奴,人家也得愿意叫你支持呀。
桐桐低声道,“但是大清,把那里变成了行省。”且相对稳定。
四爷就看她,“那你算算,大清是几代人才做完的?”他耐心的跟桐桐讲这里面的区别,“当年皇阿玛就说过,‘藏屏蔽青海滇蜀,苟准夷盗据,将边无宁日’。”
林雨桐点头,这是说,藏是青海、云南、四川等省份的屏障,如果这个地方被别人给占据了,那么边境再没有安生的日子。
这是说此地的战略地位尤其要紧。
四爷就说,“当年大清刚入关,对藏作战是打不起的。这个时候,大清是通过蒙古和硕特汉王对其进行统治的。”
是间接的!
林雨桐知道,顺治帝册封了他们的宗教首领喇嘛。之后她就知道了,康熙朝的时候对其用兵了,但却是在驱逐意图控制该地的准噶尔的力量,不许他们扰藏。言下之意,这个地方我保护,是我的,谁想染指都不行!宣布了主权。
到了四爷手里呢,四爷将这地方给分化了。将一部分划给了四川,一部分划给了云南,削弱其力量。到了乾隆手里,有人企图做大,此时才直接驻军了。
从顺治算起,历经了四代。
林雨桐就懂这个意思了,“你是说,第一步,得叫他们内里乱起来。”
当然,主弱臣强,不挑拨没事,一挑拨就是天大的事,“你算算如今这位吐蕃王的年纪!松赞干布都已经去世二十年了吧。”
林雨桐算了一下,从永徽元年到现在,“是!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这位新赞普当年便是在襁褓中登基,而今也该长到二十岁了。当年是论钦陵的父亲掌权,他父亲死后,他掌权。父子两代权臣,家族把持着朝中的大部分职权,谁能服呢?赞普、外戚、等着咬他们一口呢。虽然论钦陵的威望高,但是威望是建立在获胜的前提下。你先打,将其打怕了,折损了他的威望了……吐蕃内部自然就会有反对的声音。那个时候……该怎么谋划,那是我的事!你想要,别管几年,十几年,还是几十年,总要给你拿回来的。”收起刀兵,那个不管用。
桐桐一下子就笑了,自己想要的,就没有四爷算不来的!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定了!
那桐桐就真不管了!
稳定下来了,得给朝廷上折子。四爷的是四爷的,桐桐的是桐桐的。两人得有不同的视角,得叫李治和武后觉得,自己没有收到四爷的干扰,有自己的想法。如此,朝廷便不会再派其他人来了。
而今的这位安西都护陶大有,初一见面,只觉得能力平平。不过对如今的自己和四爷来说,这却恰好。
临睡前,两人分别写了折子,明儿叫人送出去。
夜里躺下了,确实是觉得冷。才十月而已,夜里的温度怎么也得在零下十多度。这还不到最冷的时候。
这温度,夜里不敢把头往出冒,冻鼻尖。
四爷冷的打哆嗦,偏还想帮着桐桐搓搓脸,怕把脸给冻了。他手上这个温度呀,把人冻的直激灵。还是她拽了他的手塞到小袄小面给他捂着,非不叫他懂,这才算是给捂过来。
四爷真就挣不开,又不好真贴着桐桐,两人就这么拉锯着。他给桐桐转移注意力:“明儿叫宋献带着人,给屋里都砌上壁炉。”有石头有泥土,就能砌起来,“等开春了,再砌火墙。”
会不会太折腾?
“不折腾。”你得这么看,“改变生活方式,也是一种影响。而今这龟兹城,还有农耕。一直也是农耕与游牧结合。你看看城里,多少人还住的是帐篷。”等到准噶尔的时候,这里彻底的成为了千里草原了,农业发展很受限。
这不行!
事实上,这里已经有了坎儿井,也有农耕基础。这就是个能安然定居,能瓜果飘香的地方。
叫百姓都安安稳稳的住下来,改进一下农具,不从百姓收取农耕赋税,咱自己屯兵开荒自己自足。这才是根基!那个时候,吐蕃想来侵扰,你看当地人愿意不愿意。
仗嘛,肯定是要打的。但没有大后方,是不能长久的。
打赢是初级目的,怎么把安西与中原彻底的融合在一起,才是终极目的。只要文华上的交融,生产生活方式改变了,这便是砍不断的纽带。
夜里蒙在被子里睡的也还行。就是早起吧,一探出头来,这个温度呀!哪怕地上还有些温度,可伸出胳膊拽衣服,还是冷的直哆嗦。
她没叫四爷起来,总怕他着凉。她起来之后,把衣裳给四爷递过去叫他躲在被子里往身上套。这是才来,几更天几更天分辨不了,日出日落的时间不一样,都还迷糊着呢。但两人的生物钟很准,这个点睡饱了,那就是该到起床的时间了。
起来哪怕在屋里活动活动也行呀!
府里带来的厨子也已经做饭了,等梳洗完了,饭菜就上来了。小米粥,小花卷。当地产的洋葱和府里带来的木耳,凉拌了一个就得了。
今儿两人干嘛呢?两人去军营里,得去看看将士了。
而今,粮草还没到,又遇到大雪,路上怕是难行。粮草会比预计的时间还要晚一些。
现在不是说能不能打仗,而是看这还剩下的数万人的伙食怎么办。如今吃的是从哪弄的?是安西都护府的储备。
吃了饭,去了议事厅。陶大有已经等着了,一问就知道了,还真就是如此。他苦着脸,“最多……最多再能撑二十天。还得是每天喝稀的……”
也就是严重缺粮!补给不够。
看!而今就是这样。从四个重镇调拨了粮草,也只够维持二十天的。
不说气候的原因这个时节打不了仗,便是不是气候的原因,当下也无法打仗呀。
而今摆在两人面前的就是这么一个问题——没粮!
这边四爷还没跟陶大有说几句话呢,郭待封就先来了。可见都护所里,他的消息有多快。
粮草因他而丢失,如今这个问题怎么办?
郭待封讪讪的,但还是道:“龟兹……可以从商户和商队提前征收一部分赋税。”
可此法与胁迫别人无异。
四爷就道,“收赋税……不妥。这样,你将龟兹,乃是附近的商户都召来,咱们这么办。咱们愿意以双倍的价格购买一批粮食。我跟公主给打欠条,若是需要金货,来年开春,金货奉上;若是商户需要购买大唐的茶叶瓷器等物,用这个欠条,可在长安以八成的价格购买货物,以及他们想要的物品。这个不要怕赖账。公主的食邑在汉中郡,支付的起。”
正说着呢,阿史那道真来了,“公主的诚信不容质疑!”说着就见礼,“殿下,族里有位晚辈要求见。说是跟公主殿下是熟人。”
哦?这么一说,林雨桐就知道了,“叫进来吧!”
果然,进来的是跟林雨桐做生意的阿史那。
阿史那是姓氏,在长安他只以此为名,也无人关心他叫什么。当年,那一车白叠子种籽,换了那么多的黄金。在长安做生意的,西域商人多是巴结权贵以求庇护。可这位公主却从不占商人的便宜,让利颇多。一听说她来了,他就想来求见。
“殿下,驸马!”他带着热切的笑脸,“长安一别,在安西得见了。”
“果然是你!”桐桐就笑,“快坐!家里都好吗?”
都好!
林雨桐不提粮食的事,只问他,“是秋里从长安回来的,那应该跟我们是前后脚到的。怎么?开春准备再回长安?”
“是!”阿史那主动先提了,“粮食的事,若是真能两倍的价格,此事真不难解!便是没有粮食,羊总也有的。”
林雨桐眉头一挑,“那我就将此事托付给你。不用刻意压低价格,只要按时收上来运过来,今年汉中郡公主府的所有茶叶,以八成的价格都给你。”
阿史那忙道:“有您的话就足够了!早民这就去忙,敢午间造饭,草民想办法叫人先赶五百只羊过去。”
好!
商人出面当然更好,中间没有‘胁迫’的过程,商人逐利,这就再合适没有了。
有五百头羊打底,那就能去营地里转转了。
而林雨桐也随着四爷,从安西都护所里出发,往军营里去。
龟兹城城郭三层,有佛塔千所。这都不是林雨桐关注的!她关注的点都在城中的树木上!这一棵是石榴树,那一棵是核桃树,嗳?眼前这一棵竟然是桑树!
没错,就是桑树。家家户户都像是种植着桑树一般。
陶大有就解释道,“自汉以来,中原的许多人因各种原因在此地定居了。这其中包括许多逃犯避难之人,他们将桑树和蚕带到了西域。贞观初年,此地的丝制造业还是极其繁盛的。只是跟中原通商之后,大量的丝织品从中原流入此地,这几年才逐渐没落了。”
林雨桐若有所思的点头,绿洲农业,一样能植桑养蚕。不过这里要是产棉,其实更多的中原商家该来才是。带着人来垦荒种棉,鼓励当地的百姓种棉,教他们织布。这里的棉花可以朝更西的西亚辐射。
如此一来,混杂居住,相互影响,不是一体也是一体了。
这些她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就过去了。
军营之中,薛仁贵守着。知道林雨桐和四爷来了,早早的带着人来迎接。结果话没说两句呢,阿史那石河派的人就来了,吆喝着问:“羊要赶来了,是要赶到哪里,要帮着宰杀吗?”
这消息在军营里一传十,十传百,瞬间便欢呼了起来。
等人都集结起来,还没有说话呢,便高声呼喊着‘大唐万胜’的话!
是啊!说多少都是虚的,只有饭碗里有肉,才是最实在的。
所以,两人省了动员的话。大冷天的在没有粮草保障的情况下,练兵不现实。
怎么办呢?如今军营还都是帐篷。将士就住在帐篷里。如今的帐篷,也不是完整的,毡子、羊毛、毯子、席子,拼凑在一起,四处钻风。四爷和桐桐进去看了,看了这个居住环境,再想想昨晚自家冷的那样。不难想象他们是怎么蜷缩在一起相互取暖的。
看看骨瘦如柴呼喊着大唐完胜的将士,再看看这环境!
“这不行!”军装没法给补充,但至少住宿的环境得改善。四爷从里面出来面色就格外凝重,一边转着,一边思量着。还是得叫军营的人马动起来,一则,改善居住环境。二则,不能叫闲了。闲了生是非。
五万人马,也别龟缩在城里了,这里也没给这么多人居住的空间,乌烟瘴气的,不像个样子。
四爷叫薛仁贵和郭待封几人商量,“人全部迁入城外。”
可没有城郭护着,连野兽都防不住。五万人按说都能给这龟兹城再修一圈城郭了,可这不是大冷天的,地都冻结实了吗?
林雨桐就问说,“城外野兽多?”
多呀!
“人怕野兽干什么?”正好没吃的呢,“我带人清缴去!野兽才最认地盘了!清缴一冬,就轻易不会来了。等开春了,再起一圈城郭。”
可城外风大,帐篷破烂,根本经不住。
“不住帐篷了,太冷了!”四爷带着人往城外去,又叫人找了挖土的铁锹。虽说笨重一点,但不妨碍用。还不算是上了大冻了,地面点上火,半个时辰,地就解冻了。四爷指着部曲,“挖,往下挖。”住地窝子吧!
地窝子是不好,但得看怎么比了。跟住帐篷比,地窝子就是好的!这里的气候本就是夏天热冬天冷,地窝子冬天能保温,夏天能避暑,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居所了。里面能在土床墙壁可以多掏出几个壁炉来,烧柴火就能可以。
对于不适应当地气候的将士,这就能救命。
几十个部曲同时上手,一个能容纳十个人住的地窝子就挖成了。搭上顶棚,固定好了之后,一层层的草一层泥的一抹平。对于干旱少雨不潮湿的地方,除了到处是土脏了一些之外,这风吹不进,雪飘不进,火一起,里面暖和的很。
这不比帐篷强吗?
这一天天的闲着,也不打仗,也吃不饱,缩在帐篷里哆哆嗦嗦的,这能不士气消沉吗?
来吧!都动起来。工具不够?不够就去借呀!不白借!有人挖地窝子,有人得去砍伐一些不太粗的树干来做顶棚,再顺带一些柴草!使用人家的工具,就给百姓一车的柴草当租金。若是把人家的工具用坏了,报备上来,都护所赔付。
这些就需要都护所的文官去协调了。
有那不乐意动的兵卒,也不打也不骂,带你去地窝子感受一下你就知道了,这是好事!要是再弄些木棍给地窝子把门给装上,再用柴草塞住缝隙。里面是一点寒风都不见的。
四爷就在挖出来的第一个地窝子里办公里,冷不着他。
阿史那道真带着人去周围弄柴草,郭待封跟阿史那石河接洽粮食的事情,保证每天给大家有半斤肉,喝不完的热羊汤,再就是搭上各种不太好的粮食。有这些是足够的!
林雨桐是没闲着,不是有野兽吗?把薛讷和契苾明喊上,再从军中点了三百精壮,“走!围猎去!”清缴的野兽都不敢靠近城池才好。
如今的西域,比中原地带荒凉的多。本来西域的地界就广大,如今的西域比之后来的疆省还大,包含了巴尔喀什湖往东往南地区,得比后来多出五十万平方公里。在汉代时期,所说的西域,面积更加广大。包含了埃|及、西亚,还有东罗马。
这么大的面积,可人口有多少呢?安西都护府给的数据是四万七千户,不到四十万人口。
龟兹的人口最多,把龟兹所辖的各县都算进来,也才十数万人而已。
这么一算密度,就知道这野物的生存空间了。说实话,这玩意繁衍出来的数量,比人多的多!人都没吃的了,那什么玩意不能当粮食呢?
走!围猎去!
薛讷和契苾明,这是一路上对这位公主有些了解的。四十多天,每天都能猎到野物晚上加餐一顿。
野猪、黄羊、羚羊、野驴,各种的兔子。大雪之后,出来找吃食的野兽脚印清晰可见。
跑出二三十里,在河沟了碰见了一场狩猎。五只狼追赶着数十只黄羊奔跑。林雨桐吆喝,“不要管狼,围住羊,一只也不能放走!”
好些带来的将士就看见这位公主手持弯弓,五头狼相继毙命之后,一箭又射死在领头羊脖子上,羊群顿时乱了。
三百个人,吆喝着围堵羊群,跑到外围的羊全被林雨桐给解决。其他的她不管,叫他们自己去狩猎。
半个时辰工夫,三十四只羊,五头狼,这不就拿下来了吗?这般的动静惊了兔子,又顺手堵了两个兔子窝,熏出来十七只兔子来。
才一晌的工夫,挖地窝子的挖地窝子,弄柴火的弄柴火,正忙着呢,出门狩猎的已经带着血淋淋的猎物吆喝着回来了。
远远的,就看见这么一伙子扬着鞭子,嘴里‘哦哦哦’的叫着,御马朝这边飞奔而来。
四爷正在检查地窝子,就见桐桐一马当先的带着人跑回来了,“猎物送厨下,明儿继续。”
带着战利品的将士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带着猎物满场子炫耀。
等大家都知道狩猎所得了,也知道她的身手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
林雨桐大笑,“成!今儿带五百,顺序你们定。咱们的日子长着呢,都能轮到。”
就这么着,桐桐带着人,把龟兹城方圆一片,摸的清清楚楚,回来就订正舆图。而这一片的野物丰富到后期几乎能维持着叫这么多人饿不死。
而四爷呢,带着分在外城一圈,打造了一片特殊的营地。
也就半个月的时间,营地里堆满了一冬用的柴火,分别堆放在各个地窝子的门口。每个地窝子能安置十到十二个人。连营地的议事厅也改成地窝子。
桐桐和四爷的住所,也由都护所给搬到了营地。
陶大有几乎跪下,“殿下,哪里伺候的不周到,您只管言语。”
这不是周到不周到的问题,而在于领兵就是如此,得跟将士吃住一体。
至于桐桐是女人这个事,在还没有建成营地之前,她轮番带着人出去打猎,什么样的身手大家都知道。所以,谁去说这个?
她就是靠着这个,在军中一下子就有了威信。
当然了,四爷的威信是在改善大家的住所上树立的。另外,他叫人挖了一个极大的地窝子,干嘛呢?要改造大家手里的兵器。重新淬火打造之后,使之更锋利。夜里营地里有值岗的吗?有!但值岗的位置在城墙上。在城墙上,视野是很广的。再加上城墙有瞭望台,有只留着瞭望口的瞭望台,里面能保暖,不至于受罪。若是有异动,只要拉扯绳索,绳索的,不管是有人靠近,还是有野物靠近,他们得查看。
可以说,相对来说,很安全。
直到一个月之后,朝廷的部分粮草辎重才算是押送到了。这个粮食,用到开春是没有问题的。
那么开春之后,粮草朝廷怎么征集,林雨桐都觉得头疼。
所以,最好是能在开春之后有一场大胜,把当初丢了的粮草再给弄回来。
她愁的是开春这个战机怎么找。
对着地图看看,回头又看看画图纸的四爷。
四爷还当桐桐是怎么了,就道,“你不要着急!西域产铁、产铜,且铁铜两种矿露天,好开采……”
不是说这个!桐桐就看他,“那你……先忙这个……暂时别在外面太多露面。”
四爷的手一顿,“你想干什么?”
“我想叫人……去透漏个消息,就说驸马病重了。”桐桐说着,就给壁炉里扔了木柴。他们住的这个地窝子大,除了自己和四爷的住处,外面还有议事的厅堂。厅堂的那一边,连接两个小点的住处,香菊和秋实住在那里。平时也是他们近身伺候的。
这边当然比别处奢华。没有陶砖铺地,但却有大青石铺地。地上一层席,席上铺着地毯。地上也不凉,屋子中间一个坑炉子,六条烟道,上面盖上青砖,几乎地面都是热的。
反正只要有四爷,四爷总能环境尽可能的弄的叫她舒服,哪怕是住地窝子,她也没觉得艰苦。
这会子把柴续上,就跟四爷面对面的坐了,“我是这么想的,大唐吃了败仗,却不肯罢兵。朝廷这任命又不能瞒着谁!便是咱们在安西的动作,那你说,开春后,会不会传到吐蕃去?”肯定会的!又是改善居住环境,又是改善伙食,还能就地生产和改进兵器,那对方一定会觉得威胁极其!他们会急切的谋求一战,在咱们的兵器没有升级完成的时候,“但谁都有顾虑!那就卖个破绽给他们!驸马病重了,公主无心顾忌其他!靠李绩的孙子鼓舞士气协调内部的目的就不能达成。那么,此时出击,难道不是个好时机?”
林雨桐越想越觉得这办法可行,“对内,当然不能宣布你病了。一切看起来如常,除了你不常露面之外,不影响什么。这才是合理的!吐蕃当然会想,不敢叫人知道那是怕乱了人心。所以,这是个既不会引起内部纷乱,又能引对方入坑的法子。”
嗯!听起来是没问题,“可你怎么把这个消息非常自然的送出来,还得叫对方笃信无疑呢?”
林雨桐好半晌没言语,良久才道:“那你说,怎么就好巧不巧的,郭待封就刚好被堵在大非川。薛仁贵是想速战速决,他这个策略没错。事实上,主力打的也不错,突袭乌海,造成了吐蕃数万人死伤,缴获牛羊数以万计。可几乎同时,郭待封被堵住了。薛仁贵想救援已然没用了。”
四爷的眼睛一眯,“你怀疑谁?”
林雨桐撇嘴,“阿史那道真在此次战役中,表现平平。他未必是反大唐,但肯定,当地的势力跟郭待封这种扎根在安西的势力,已经有了利益的冲突。”这里面有没有要把郭待封赶出安西的打算……不好说呀!
事实上,阿史那道真部族所在的焉耆,数次叛唐。
四爷点头,“你记得没错!历史上,也就是五六年之后,焉耆又叛唐了。有一叫阿史那都支的,自称大汗。与吐蕃联合,想占据安西。结果被裴行俭给平了!不过,自此,焉耆不再属于安西四镇了,将这个重镇挪到了碎叶。”
那就对了!得叫人打听打听,这个阿史那都支是阿史那道真的什么人?!
结果一打听才知道,那是阿史那道真的亲侄儿。
五六年后,能与吐蕃联手动兵反叛。那勾结在一起的时间,只能是更早。他们有彼此信赖的基础。
林雨桐心里叹气,“若是如此,阿史那石河就不能用了!此人来往于长安和安西两地,做生意的意图占据几成?搜集情报的意图又占据几成呢?”怪可惜!
说阿史那道真叛唐可能有点过,但他不作为,意图通过内斗清除障碍,却不算是冤枉了他。
这天起,林雨桐就叫了刘神威低声叮嘱了不少。
刘神威朝里看了一眼驸马,“每天三碗汤药……那玩意可苦。”
良药苦口,四爷的根基本来就不好!又长途跋涉,如今住在这里,打铁的时候烈火烤着,出来冷风吹着,这般之下,不用心调养真就病了。
所以,吃药总没错。
熬吧!“不管谁问,只说是调养的!驸马没病,谁说驸马病了,你跟谁急,懂吗?”
刘神威点头,本来就是没病嘛!这么说完了,反应过来了,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真真假假的,其实公主还是想叫人知道驸马病了吧。
他就低声道,“主要想叫谁知道?”
“阿史那……”
懂了!所有姓阿史那的,都得防备。
当然了,这个事得找薛仁贵,得跟他提前说好,还不能露出一点来。
更不能叫郭待封提前给知道了。
这个猜测是薛仁贵从未曾想过的角度,“有人私下跟吐蕃勾连?”
林雨桐就说,“是!我没有实证。不过,可以试一试!薛将军,若真是被我料中了,那么开春便是一场大战。得早做准备呀!”
是!
“冬季狩猎不要停,只当时练兵了。”
领命。
而林雨桐呢,很少出去狩猎去了。
他们住的附近整日里飘荡的草药味儿,很多人连着数日都未必能见驸马一面。
林雨桐又叫薛讷和契苾明,“去邀请当地王族后裔,饮宴的银钱我出。”
明白吗?
“明白!”就是要把驸马的病了的事,叫有心人知道。
于是,腊月初八,林雨桐以公主的名义去龟兹城最多的佛寺礼佛的时候。
这一天,也是礼佛日。龟兹城的佛寺最多,许多忠诚的信徒会特意来龟兹,更会走遍所有的佛寺。而林雨桐虔诚的跪药师佛的面前,这一幕很多人都看见了。
公主拜的是药师佛,这很容易回引起人的遐想。
这是想祈求谁健康呢?李治的身体有多不好,除了近臣别人不能知道。更不会叫敌国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所以,安西的百姓们就更不可能往圣人的身上想了。
紧跟着,刘神威就找了阿史那石河,“……知道哪个商人有囤积药材的习惯?”
怎么?营地里的药材不够了?
“药材多是伤药,药不对症。你放心,只要有我需要的好药,价格不是问题。”
阿史那石河就问,“把药材给我个单子,我去帮着问问。”
好啊!
刘神威把药方留下来,阿史那石河看了看,这药……像是治肺痨的。商队从长安回来,带的都是配好的药呀!这个他还是懂一些的。
这是谁病了?真是驸马病的重了?
这个年过的,好些将领来拜年。阿史那道真带着他的侄儿阿史那都支也来了,林雨桐在厅里坐了,很客气的见了这叔侄二人。
阿史那都支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打量,很有些桀骜之气。
阿史那道真还问说,“怎么不见驸马?”
林雨桐就笑,“夜里熬着不睡,白天就起不了。这昼夜一颠倒,等闲熬不过来。咱们这里的日照时间跟长安不一样。晚上天黑的太迟了!驸马向来是跟着日头作息,如今彻底给乱了。不过也没事,慢慢就调整过来了。军中有你们跟薛将军,他很放心。”
阿史那道真忙道,“军中一切都好!之前听闻驸马服药,还从商家找药,臣还当是又病了。”
“没有!”林雨桐叹气,“他是身子不好,年年都吃补养的药!我没叫停。就是养心肺,怕起咳症。尤其是才适应安西的水土和吃食,不好克化。防着没大错。”
是啊!防着没大错。
一出去,阿史那都支就问说,“必是病重了吧。”
阿史那道真呵斥,“不许瞎说。”
“有没有瞎说,叔叔知道。”阿史那都支哼笑一声,“叔叔,听侄儿一句吧!而今若是不……,等这位驸马和公主真站稳脚跟了,你跟郭待封,是非死不可的。”
阿史那道真斥责道,“当日,咱们是发过誓言的!”
“可咱们是突厥汗王后裔!”阿史那都支指着脚下的土地,“这曾是咱们的国土!她是公主,难道咱们不是突厥的贵裔?若还有突厥,何须在她面前屈膝?!”
阿史那道真深深的看了侄儿一眼,回去就叫人将他关起来,就关在家里的地窖里,谁都不许靠过去。
可每日里总得给送饭的!阿史那都支写了一封信叫传递了出去,
才一过完年,安西还冰天雪地的时候,已经有商队有陆续出发往长安去了。那封信就随着商队一个不起来的小管事,带出了安西。
而就在这个时候,郭待封求见,跟林雨桐秘密禀报一件事:“……跟着商队往中原去的人里,有个叫酒奴的管事。他是阿史那家的马奴,可在西突厥的时候,确实西突厥皇室的侍卫统领。他秘密离开焉耆,必有所图。”
感情这家伙也反应过来了,知道那场大败,背后一定是有原因的。
林雨桐良久都没说话,只低头看着茶杯子,等茶温度低下来,才问说,“就这事?再没别的了?”
郭待封一愣,公主的意思是,这个消息她知道。
她怎么知道的?
他愕然的抬头看去,公主也看他,“不稀奇,那么战败,只要去细想,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但是,你们不和,叫人有机可趁,有什么可说的呢?而今,你想明白了,就该知道,一雪前耻的机会就在眼前。该怎么做,心里有数的吧。”
郭待封再不敢心存意思轻慢,老实的退出去了。对外,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每日里兵器监里都是叮叮咚咚的,刀具更锋利了,更轻便了。
这一日,长安运来的第二批粮草到了。
随着粮草来的,还有数十的粮草和衣物。再就是长安捎带来的信件。这些信件多是宫里的和英国公府的家信,真不知道别的!但是除了四爷和桐桐,其他人并不知道是不是有折子是在这些信件里的。若是有折子,这折子上都写了什么,别人就更不能知道了。
总之,东西一到,大家就发现公主进进出出的,面色好似有些凝重。
驸马终于露面了,可还时不时的咳嗽一声。然后没过两天,驸马开始召集人马,说是要在议事厅议事。
议事的主要内容是:布防。
四爷指了指舆图,咳嗽了一声,把此次议事的目的说了。
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安西这地方,只能守着要道,无法布防。
桐桐看了几人一眼,就起身,然后在舆图上点了点,“……战争,必得师出有名。这里是原先的吐谷浑,也就是前两年被吐蕃吞并的羌地。当时吐蕃侵占羌地,朝廷正在对高句丽用兵,未能及时救援。而今,咱们不能坐等战机,应该主动寻找战机。失去了这一片羌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长安跟吐蕃的边界最窄处只有四百里。羌地是长安、乃至中原的天然屏障。不管是付出什么代价,这一片都得拿回来!而后羌人自治,朝廷派遣官员,以安民。因此,咱们需要从陇右道直插这里,先夺回羌地,而后组织一半人马布防。只要驻守羌地,便能牵制吐蕃,论钦陵绝不会冒险攻打安西的!”
薛仁贵都不好分辨公主说的这些是真还是假?说是糊弄人引对方入套的话吧,这战略其实是合理的!道理就是这个道理,羌地的战略意义巨大,当初老国公坚持要放弃高句丽,就是基于这一点考虑的。安西的问题其实不用在安西解决,在以前的吐谷浑布防,是一举多得的战略。
可这要是真的,要真是朝廷的意思,那之前公主和驸马说的事,暂时搁置了?
他也没多问,只不住的点头,“在吐谷浑,咱们能占据地利优势,能占据人和优势。收复的是大唐失地,臣以为,朝廷此布局,十分高明。”
四爷又看郭待封,“你呢?觉得如何?”
郭待封不敢多话,知问说,“只布防,不攻打吐蕃……便能避开气候不利的因素。于眼下来看,是最合适。”
四爷又看阿史那道真,“大军开拔之后,别人驻守安西,我还不放心。你的家人、族人,都在这里,你驻守,大家都放心。”
竟是要留下自己驻守安西?
阿史那道真忙道:“定不辱命!”
林雨桐就看薛平贵,“那就准备去吧!十日后,大军开拔。留一万人马给阿史那将军。”
是!
然后一个个的去安排去了。林雨桐转身对着地图,跟四爷对视了一眼,都没言语。
行军意图,只有极少数将领能知道。不在那个级别,不许问。到底是拔寨撤军,还是有别的安排,谁也不知道。
但顺着陇右道往中原而去,大部分都以为这是要撤军了。知道的将领推演了好几遍,都觉得朝廷这个安排,是合理的。
那这就是真的!
阿史那都支得了信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他先是眉头紧皱,可紧跟着又亢奋了起来,“得快!现在送信还来得及!”
二月初二,四爷和桐桐随大军撤出安西,一路往陇右道而去。
二月二十三,吐蕃大将悉多率三万大军,奇袭安西。
一入安西境内,便有向导道路,直奔龟兹。
龟兹城中,阿史那道真率一万人马镇守。其余各重镇,皆有两千人马!但四个重镇之间,快马也需得两日的路程。只要占据龟兹,兵分三路占领焉耆、于阗、疏勒不过是易如反掌。
兵临场下了,阿史那道真反应过来了,到底是有人做了内应,领了吐蕃人来。
“叔叔!”阿史那都支朝城墙上喊道:“叔叔,打开城门,突厥祖上的荣光……”
住口!
阿史那道真指着悉多,“那是吃人的狼!吐蕃遍地百姓为刍狗,你竟然想着与他合谋?!这是与虎谋皮,这是引狼入室!”
悉多皱眉,朝上喊道:“要么打开城门,要么,本将挥军三万直到焉耆!焉耆乃是阿史那家族聚集之地,一旦攻入焉耆,人畜不留!”
阿史那道真睚眦俱裂,如何是好!焉耆只有两千驻军,又有阿史那都支的人做内应,真要是带着三万人马去了,那阿史那家,当真是一个也活不了了。
可自己开城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便是自己愿意开城门,可也得将士肯配合呀!这一万将士,是大唐的将士,出身多是中原人。一旦下了这个令,后果不堪设想。
他还想着,要不要跟副将商议,只开了外城郭的大门,把人放入瓮城再杀。正不知道怎么开口呢,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快看!那是李字旗!”
还真是!那真是李字旗!就见那远处,一队人马飞驰而来,不过眨眼的工夫,这一队人马如同一把剪刀一样,从吐蕃的千军丛中杀出了一条路来,领头的将领一杆缠丝枪,说一句横扫千军也不为过。
穿过敌阵,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强弓箭弩如流星,直奔吐蕃大将悉多而去。
有副将挡在悉多之前,可这强弓力道着实悍猛,竟是从悉多身前的副将胸腹穿过去,而后钉死在悉多身上。
紧跟着,吐蕃的旗帜接连被设下,擒贼擒王,主将生死不知,旗帜倒塌一片,吐蕃兵瞬间溃散。
紧跟着,远处的地平线上,起了一圈的烟尘。那奔腾而来的,不是战马是什么?
杀!
杀!
杀!
阿史那道真看见战场上喊杀一片,三万人马,都留在了龟兹城外。公主为先锋,驸马紧随其后,由薛平贵领兵,合围吐蕃于龟兹城外,全歼!
血染大地,尸横遍野。
阿史那道真叫人打开城门,守军去清理尸首,打扫战场。首先要看的就是悉多,这是一员猛将,颇有才能。他还有一个身份,那边是论钦陵的亲弟弟。
此刻,他还有气息。
救吗?
“救!”林雨桐叫人将人抬到城里,由着刘神威救助去了。
而躺在地上的阿史那都支却已经死了,是谁杀的也不知道。谁也没注意,反正是死了。
战场上刀枪无眼,说不好是怎么死的。
况且,此人死有余辜。
阿史那道真跪下,“臣有罪。”
林雨桐扶起阿史那道真,“至亲之人,别的不提了。准你将人带回去好好安葬。”
谢殿下大恩。
眼看着阿史那带着人走了,林雨桐才看向四爷。
四爷伸手,从宋献手里要了东西来,看了看,然后递给桐桐。
桐桐接过来扫了一眼,塞进怀里,而后跃上战马,喊了一嗓子,“前锋营何在?”
在!
“上马!随我出征。”
是!
薛仁贵都不知道,“这是要去哪?”
看着桐桐带着人飞也似得消息在远处,四爷才收回视线,“之前……说的是真的!羌地该收复了,也该在羌地重新布防。你现在就去安排,放一些俘虏回去报信,就说三万人马全军覆没了。而后点兵点将,带两万人马,直奔羌地。”
那公主此去,只带一个前锋营,“臣在何处与公主汇合?”
四爷看他,“不用汇合!到时候羌地必会大乱,你见机行事即可!”
大乱?怎么大乱?
“这边吃了败仗,吐蕃不会想到咱们回杀了回马枪奇袭。至于大乱……奇袭嘛,不取了上将的脑袋,能叫奇袭?”
常驻青海的大将乃是赞婆,赞婆也是论钦陵的亲弟弟。论钦陵不仅安排了亲兄弟驻守青海,他自己也带兵时常在青海溜达!碰上了,算他倒霉。碰不上,那是他的运气。
但是,赞婆的脑袋取定了。
他们一共兄弟五个,有个大哥早死了。剩下哥四个,各个手握权柄。尤其是军权掌控在手里,上下莫敢不从。
此一战,论钦陵折了两兄弟,相当于要了他半条命,拿走他一半的势力。他若再想兴兵,那是休想了!
薛仁贵听的汗都下来了,“公主去奇袭刺杀上将?”出事了怎么办?咱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休想逃脱干系。圣人和皇后必定会震怒的!
四爷也没解释,“那薛将军行军就快些,也好接应。”
薛仁贵不敢耽搁,转身就点人点将去了。
而桐桐越过一道道山梁,直奔敌将的脑袋而去……狂奔数日,星夜驰行,再往前三十里,便是吐蕃岗哨了。林雨桐这才勒住马头,打了一个手势,都下了马。
边上的一处谷地里,发出‘布谷布谷’的鸟叫声,紧跟着有些响动,是薛讷从干草丛中钻出来,“殿下。”
林雨桐带着人跟着往这一片峡谷而去。
进入山谷百十米,就有一片借着山体凹陷了进去而形成的一小片草场,能遮挡住外围的视线。只要不是有人在对面的山梁上往这里看,基本就是安全的。
契苾明正带着人在这边守着,他们一行两个小队,都只二十人而已。薛讷为探,契苾明是带着人携带了几十身吐蕃军服,先期抵达这里。
只要把吐蕃军服伪装好,那一路怎么走没人管。可桐桐得绕着道儿走,不能惊扰太多的人。因此来的肯定稍微要迟一些。
林雨桐叫先锋营先修整,这才问这两人,“怎么样?打探了吗?”
薛讷低声道,“臣专门绕道灵州。”
薛讷就低声解释,“弘化公主而今在灵州。”
林雨桐便懂了。光化公主初封弘化公主,是李唐的第一位和亲公主,当时和亲给了吐谷浑可汗慕容诺曷钵。她是李世民收养的宗室女,册封为公主和亲的!这位公主也是颇有胆识的!当时大唐是一边对吐谷浑用兵,一边以和亲来安抚。可这和亲却叫吐谷浑的大臣不满,于是想抢了公主和大汗,一起投奔吐蕃去。是这位公主当机立断,骑马带着大汗一直逃到凉州。后来大唐就把他们安置在了灵州,另外给了册封,那位大汗数次加封,前几年被加封为青海郡王,而弘化公主也是在逃出来之后,被改封为光华公主的。
吐谷浑内部一乱,大唐平了吐谷浑,而后又将文成公主和亲给松赞干布。这才保持了这一片几十年的安稳。
而今文成公主应该还活着呢,但是她跟松赞干布并没有生下孩子。松赞干布跟一位蒙氏妃生下了儿子,可这个儿子却比松赞干布早死。于是,松赞干布死后,是孙子芒松芒赞继承了赞普之位。但实际掌权者一直就是论钦陵父子乃至家族。
要对付吐蕃,要了解而今被吐蕃控制的羌地,那谁能比那片土地的老主子更了解呢?这位青海郡王曾经是可汗呀,他的部众,他的族人,一直就没放弃复国的念头。但是,叫他们复国却万万不可。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可以用他们掌控这里,却不能任由其复国。便是复国之后成为大唐的属国也不行。
灵州聚集着青海郡王的部属族人,确实能从他们打听来情报。
薛讷从怀里拿出一份地图来,“您看,这是花了一块金子从旧吐谷浑的侍卫首领换来的!”
“行商想往那边做生意,各种舆图都会想法子购买。只是这个更详细,要的价格更高而已。”林雨桐接过来看了看,跟记忆里的很多东西是有重合的,比安西都护所提供的舆图要详细的多。她收起来,而后就看了带出来的三百来人,“我需要三十个人,随我先期进入。其他的人以百姓的打扮混进去,趁乱而动。外面滞留十人,接应薛仁贵将军。”
林雨桐摇头,契苾明是外族人,他眼睛的颜色不是黑色的!这个特征很明显。带着他去……肯定不行!因此,她转手却点了薛讷,“他跟着我,你的长相太明显了。我带人走后,剩下的人归你辖制。”
是!
三十个人,怎么选?
林雨桐在这些人中扫了一圈,“这次选人,不是按照能力按照勇武来取人,此次随我去,得扮作吐蕃人。吐蕃人长相自有特别,我需挑一些长相近似的,好伪装的!”
一群人就相互打量,然后嘻嘻哈哈的点评起对方的长相来。
林雨桐一般先往鼻子上看,面部稍微扁平一些没关系,这个时期的吐蕃人,鼻子较为挺立。高原上染上的高原红,其实一个个的在安西那么呆的时间长了,脸上一样会长两个红坨坨。
从里面挑选出三十个,换个吐蕃的军服。
再简单的收拾了收拾,叫契苾明反复的教他们几句吐蕃语,这就足够了。
三十一人,三十一匹马,直奔关隘而去。
临走的时候,四爷给的东西是从悉多身上搜出来的兵符和引信,再便是通关的文牒。到了关隘,几十人是不会引起太大的紧张的。眼看到跟前的,城门前才被数人给拦下了。林雨桐亮了兵符,只喊道:“快!悉多将军被伏击,派我等来求援……要面见赞婆将军……”
说着话,御马越过数人,“快!通报赞婆将军……有新军情……”
没防备之下,直接闯关进了去了。
到了府门,还是一样的话。可这里的侍卫却不是吃素的,上下的打量,“求见将军?将军狩猎去了,你们在府中稍等……”
胡说!春季狩什么猎?林雨桐顿时一怒,拔刀就架在这脖子上,“军情紧急,你敢推诿?”
这人也不惧,“哪里来的野人,亮明身份!”
不能纠缠!
念头一闪,林雨桐手起刀落,而后一手刀一手印信,“我们将军等待救援,拦路者死!”
这倒是叫人犹疑了起来,除了进去报信去的,都亮出家伙来,还有人喊着:“不要靠前,已经有人去禀报了。”
不敢动手,怕真有紧急军务。
可也不敢大意,在府门口杀人,谁知道会不会过激。
林雨桐也没动,只喊着:“快些!十万火急。”
这倒是叫人松了一口气,不是闹事的就好。
外面之前闹腾,现在安静了。第二拨去通报的人报说,“没有再硬闯,只是拿着印信要见将军。”
副将就往出走,“我去!”
赞婆一把划拉开,“没听见带着印信却不往里闯了吗?没事。”又不把人往身前带,他还能把我怎么着?
一行人脚步匆匆,一重重的护卫在身前,林雨桐带着的人都不动,赞婆在距离林雨桐几十步之外就站住了。一个在府门外,重重护卫拦着。一个在府门内,身前重重护卫护着。
安全上肯定是无虞的。
可赞婆还是谨慎的没往前去,只抬抬下巴,“叫人把印信接了。”
后面就喊着最前面的侍卫,“接了印信。”
这侍卫一朝前,林雨桐就满是‘紧张’的喊:“别动!别动!”
这种紧张更叫人放下戒心,这侍卫甚至于笑了一下,指了指印信。
林雨桐‘吓的’照后退两步,“别过来……我扔给你们……”
行!扔吧!
这印信是青铜雕刻在一块上好的玉石上,四四方方的,很有些重量。林雨桐扬起手,朝赞婆的方向扔出。那就是一块印信,谁都看得见,因此,也无人紧张。只是这人手劲不小,还真给扔过来了,瞧那个方向,能砸到将军的脑门。
周围的人都被那印信吸引了,林雨桐喊了一声,“将军小心!”
几乎所有的人,都朝这赞婆的方向看去。说时迟那时快,桐桐蹭一下抓了挂在马上的弓箭和箭簇,抬手弯弓一气呵成。一箭三发,直奔三个将领打扮的人物。
一箭正中赞婆的脖颈,其他两箭射穿两名副将的胸口。
这个变故太快,快到几乎没给人任何反应的时候。可除了薛讷之外的二十九个亲随却先一步上马,打马就走。出了这里,二十九个人分散,走不同的方向。高喊着:将军被刺杀而亡,快撤——将军被刺杀而亡,大唐打进来了,快撤——
城中顿时乱成一团。
契苾明带着二百多人,一身百姓的打扮混在街道上,一边呼喊着制造混乱,一边去接应林雨桐。
林雨桐和薛讷一路朝里杀去,林雨桐直奔书房,薛讷守在门口,一夫当关。林雨桐取了印信,又从里往外杀!
这是亲卫,自然是要拼命的!跟城中的其他驻军可不一样。
混乱的城中远远的能听见有人喊:“大唐打来了——大唐打来了……”
林雨桐听见这些吐蕃亲卫中有人喊:“快走——西北草场,找钦陵——”
就见数十个亲卫,弃了这府里,直奔马厩。
林雨桐喊薛讷,“走!追过去!西北草场,论钦陵该是在的……”
西北方向的有一片肥美的草场,论钦陵带着兵在这里驻扎。他一年几乎要来这里十数次,每次逗留三五天,十数天不等。
这日,天气晴好,他先是接到一个坏消息,那便是从安西掏出来的几人来报信,说是中了人家的计策了,悉多所率三万人马全部被歼灭。悉多被人一箭射中胸口,而今生死不知。此事只怕是已经传回吐蕃了,他得赶紧返回,要不然朝堂之内必生乱。
正喊着人收拾东西马上就走了,再打发人告知赞婆一声,结果就有侍卫慌慌张张来报,“将军府侍卫来报,说是将军被刺杀……”
话没回完,就又有侍卫来报,“论钦陵,将军府又来人了,喊着抓刺客……”
好似是说,第一拨来报信的是假侍卫,第二拨才是真的!
论钦陵皱眉,问说,“第一拨几人?第二拨几人?”
“第一拨三十余人,第二拨两人。”
论钦陵一听,二话不说,调转马头,打马就走!一边跑一边吩咐属下,“留五百拦截,不分真假,格杀勿论。其他人等,随我撤军五十里!快!”
跑了!
林雨桐喊薛讷,“不要恋战!撤!”
两人来的快,走的也迅猛!因着论钦陵撤了,拦截的人马也不纠缠,押后撤军而走。
契苾明带着人追来,“城里已经乱了……您看城外的山头,起烟了,薛将军的前锋怕是已经距离咱们只有二三十里了。”
“你留着接应!我带几个人……”
干什么?
“追论钦陵!”他不彻底的退了,还有一场恶战要打,“不要人多,好手七八个即可。”
契苾明点了八个人,林雨桐扫了一眼,都是身量轻灵活些的,这便是骑马长途奔袭。
走!
论钦陵带的人马多,必然是要走主干道的!
林雨桐拿着舆图看了半晌,“咱们在这里下马,徒步翻过这座山,埋伏侧面,伺机而动。”
可哪怕是军中好手,也不是人人都能跟的上她的。
跟上的就跟,跟不上的,“稍作休息,而后原路返回,看着咱们的马。”
结果等翻过山梁,只薛讷和一个叫王守心的还紧跟左右。
林雨桐左右看看地形,而后指了指对面,“你们在原地,不要动,我去对面。等我那边起了烟,你们就点火……”
这火烧不起来!这是山阴,山阴面这个时节还有好些雪没融化呢。
没错!“可烧不起来才要烧啊!要的就是这点烟!烟能掩盖太多的东西,论钦陵怕藏着伏兵,必是不敢滞留。只要撤离这一片,薛将军必是会打发人来接管。这里往前便是要塞,只要把住要塞,就好办了。”
是!
林雨桐前行,在论钦陵走大路过来的时候,突然的,山里冒起了烟。才发现端倪,紧跟着这边的山梁也冒起了烟,烟尘滚滚。他一怕,这烟尘掩盖了踪迹,叫自己看不清别人的行军意图。二怕,这火真的烧起来。虽然是在山阴,可风吹了火星子起来,山阳面瞬间就是大火!大火阻隔路径,他就被堵在这山谷里了!
“快!”加快行军!
话音才落,一簇带着火星子的箭簇就飞了过去!马奴转身一挡,正挡在他的身前。可饶是如此,那箭也划伤了胳膊,可紧跟着伤口麻木:不好!有毒!
他手起刀落,削了胳膊上的一块皮肉,翻身挂在马的侧面,数位侍卫骑马护卫在左右,急速朝前奔去。
来不及搜刺客,果然被他预料到了!之前说真假两拨刺客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必然是来了好手了!第一拨若是刺客,那第二拨只两个人怎么敢一路追击?且跟的那么近,前一拨刚到,后一拨就到了。他们就不怕这几十个人回马杀了他们?
所以,只能是那一行两个人,是硬茬子,有别人没有的本事。
此次的将领是谁?如此陌生的风格!他是把大唐的每个将领的风格摸透了,这才兴兵的!可如今这个将领,全不是他熟悉的风格。
此人好弄险,好剑走偏锋。能为将,不可为帅!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打了他这么一个措手不及!
此人为前锋,只要配合打的好,只怕此刻青海驻兵危矣!
林雨桐站在山岗上,看着论钦陵急速退去。还真有些可惜!其一,弓箭不行,弓的强度跟不上。其二,这个角度不太合适。时间太仓促了,压根没有那么多准备的时间。第三,对方太机灵了,也特别谨慎。稍微闻见一点味道,转身就跑。此人的嗅觉不是一般的灵敏,对危险的感知比一般人要高的多。
直到薛讷拿着一块都削下来的肉过来,她这才坐下,能喘口气了。
不过,话说,咱能不能把那玩意扔了?
薛讷不扔,“这是战利品!”
王守心全程站着,林雨桐让坐,他不坐,“我还是守着吧。”
紧张到好似任何一个犄角旮旯都能冒出来一个刺客似得。
没人说话,都累的够呛。长途奔袭,真是一刻都没松劲儿。便是现在,浑身都是紧绷着的。直到薛仁贵带着五千人马过来了,这才真是松了一口气。
“殿下!”薛仁贵过来见礼,而后问说,“您可好。”
都好!
林雨桐起身,问他:“城内怎样?”
“青海是据点,各地驻兵千余人不等。已经派人去清缴了。这些人马,不会放走一个。”
分散的两万人马,好办!
“请戍边军防各路人马协助了吗?”
薛仁贵摇头,“调不动,没用的!”
是啊!调不动,相互做不到协同配合。这必然导致接收吃力。
那就哪里也不能去了,先去青海呆着,等着最后的战果。
林雨桐可算是能睡一觉了。
契苾明和薛讷带着当初那三十个亲随,轮换着值守。林雨桐整整睡了三天。睡迷糊了起身端了边上的水咕咚咕咚喝几口。喝完再睡。没吃,只靠喝,这么迷糊的睡了三天。
这一起来,看看这环境,人都是迷茫的。
可谁不知道她一人杀两将,奔袭埋伏截杀论钦陵,致使对方削皮割肉仓皇而退。
这个消息传了三天,等论钦陵撤回吐蕃,消息也到了吐蕃了。先是悉多被全歼,后是突袭羌地,刺杀了赞婆等诸位将领。而后一路追杀自己,甚至在路上埋伏!
论钦陵沉着脸,左边的臂膀正在换药,鲜血淋漓。他冷声问:“哪个将领?打听清楚了吗?”
“都在传是大唐的辅国公主,不知真假。不过,到处都是李字旗,怕不是那位驸马?”其他一份来自安西的消息证明,不是那位驸马!那位驸马还在安西,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安西人人都知道,那位公主甚是勇武,颇有名将之风。
看来是错不了了!当真是她!
他几番咬牙,“悉多……还在安西?”
“救治了,没救过来。”这人就道,“已经入殓,棺木被安置在千佛寺里……是要回来?还是就地安葬?若是想要回来……包括赞婆将军的遗体……只怕得先跟大唐议和。”
论钦陵久久没言语,摆手先叫人退下了。
这次的败仗吃的,冤枉!太快了!快的叫人心惊肉跳,自己也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逃回来的。
哪里见过这样打仗的将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深吸一口气,短期内是不能动刀兵了。朝中声音颇杂,对此次大败都甚为不满,而今自己暂时顾不得其他了!他喊道:“来人!”
在!
“拿笔墨纸砚。”得给大唐皇帝写一封信,这个时候,需要一个‘稳’字!求和也罢,什么也好,得争取这个时间了。
而此时的林雨桐,也提笔给朝廷上折子。她得把此次大战的情况详细的奏报给朝廷。尤其是跟随自己犯险的将士,都得提一遍。
别的,她再没说。其他人肯定也得上折子,每个人的角度不同,能叫朝廷全方位的看一遍。本来想说之前在此地设立的十二州,丢了之后罢辍了,而今重建的时候是不是得有多方位的考量。但是想想,还是算了。不要多嘴!这个时候多嘴别人会敏感的以为这是要吞占权利,想从中分一杯羹呢。再适得其反了,那又何必。
折子一写,而后递出去就不管了。
这里有薛仁贵驻守,她得带着人回安西了,她这职责不在这里,而在安西。
带走的依旧是前锋营,薛仁贵送了林雨桐三十里,“殿下带着这些人吧,此番跟吐蕃结下大仇了,殿下小心为上。”
好!“将军也要多保重。这一别何时能见也不得而知,那就盼着将来能在长安重逢。”
是啊!这一别恐怕就是数年。
薛仁贵郑重行礼,“公主请行,末将恭送。”
林雨桐笑了笑,打马就走。
草色青青暮春景,杨柳依依作别情。
薛仁贵知道,若没有此次的大胜,自己这大半生的功绩,都能给抹平了。他的折子是斟酌再三,把每个细节还原之后,八百里加急往长安送!
送到长安时,太液池里的荷花也才露出了尖尖角。
这个时节,正该是赏景的好时节。然而,长安的气氛尤其紧张。今年依旧大旱,朝中上折之人如云,只谈一件事:天降大旱,必是天有不满。皇后干政,上天震怒。请皇后避宫,以赎其罪。
圣人称病,折子并不批复。所有的折子堆积在太子面前,占了半间屋子。夜里熬油批复折子处理国事,白天得见朝中文武大臣,跟他们沟通。天有大旱,这与皇后干政不干政有什么关系?你们来上折子,你们说要叫皇后避宫。可孤是皇后的亲生儿子,母后若是避宫,我作为太子何去何从?
可饶是左右支应,朝中的反对之声半丝也不见减退。
昨儿母后递了折子,跟父皇主动要求避宫,可父皇未曾恩准。只说动身叫母后陪着他去九成宫避暑。
离开了皇宫,叫太子监国,这就不能说皇后干政了!将这件事先皇后推!横不能一直大旱下去。等一场甘霖下来,这个话题自然就淡了。
这个旨意一出,朝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大臣对此并不满意,可这已然是父皇和母后退了一步的结果。
扔下自己一个人面对朝中的局势,他夜里好容易躺下,依旧是睡不着。半梦半醒之间,好似床榻边围绕着那么多的大臣,对着他口沫横飞的劝谏。那手伸出来指指点点,他觉得几乎都要指在他的鼻子上了。
才像是睡着了,可晨钟响起,他蹭的一下坐起身来,心跳极快,满头的大汗。
太子妃心里焦虑,伸手一抹,果然是冷汗。
太子摆摆手,“没事,热的。”
可初夏的早上,哪里就热成这样了。
李弘梳洗了,急匆匆的往前面去。太子妃心说,还是得请太医晚上来看看。
太子顾不上看什么太医,他才坐下,高力元就急匆匆的进来。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必是又出急事大事了!他现在一见这么急的事,心都不由的颤了颤。
他的心提着,感觉随时都能跳出来。就听高力元说,“殿下,几位相公连同兵部大臣在外候见。”兵部?
这地方可不敢犹豫!他马上坐好:“宣——”
他以为又是新罗国闹事,结果并不是!张文瓘率先进来,一进来就满脸激动的喊:“殿下,安西大捷!公主和英国公不仅设计在龟兹城外全歼吐蕃三万人马,公主还带百余护卫奇袭青海,杀了守将赞婆,而后收复羌地十二州了……”
李弘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悉多在龟兹城外被公主一箭射死,后来抢救无效,已然死了。而今,棺木在千佛寺寄存,等着吐蕃那边的消息。公主没有停歇,转身带着三百人直奔青海城外,只带三十亲随伪装后强行闯关,直奔将军府。趁其不备,射杀了赞婆和两位副将,在将军府中杀了一个进出,抢了兵符,为薛将军收复十二州提供了帮助。而后带着九位勇士,走狭路拦截论钦陵,先是放火惊了吐蕃兵,而后趁乱射杀论钦陵。论钦陵被马奴所救,箭簇射伤了胳臂。箭簇上有毒,论钦陵削皮割肉,侥幸逃命,负伤带人逃回吐蕃。折子发来之日,羌地十二州全部收复,吐蕃两万多驻兵,全歼!”
好!好!好!
李弘接了折子,把每份折子都看了一遍,拿着折子就走。走出去了,才叫身后的大臣,“都跟着吧!”
是!
李治躺着,头上放着湿帕子,正闭目养神。武后不能在后宫批折子了,隔着一道珠帘,坐在那里正瞧折子。遇到紧要的,瞧着圣人精神好,她拿来念叨两声。其他的,她自己就处理了。
正忙着呢,高延福脚步匆匆的进来,特别小声的说话,怕惊扰了圣人,“……东宫来报,太子带着几位相公连同兵部官员正朝这边来,说是捷报……”
但具体怎么个捷报却也不知道。
武后放下笔,起身掀帘子进去。帘子一响,李治就睁开眼睛。
武后扶他起身,“兵部捷报,太子带着朝臣正来。”
李治便起来了,帕子顺手一扔,起身坐在武后刚坐过的地方,说刘仁,“去迎太子。”
是!
武后挨着李治落座了。
李弘不用通报就进来,将折子递过去,“父皇、母后,安西大捷!皇妹带人奇袭青海,收复羌地十二州。”
什么?
李弘拿折子手有点抖,武后接了过来,“我给您念吧。”
好!好!
先是驸马的折子,这个折子谁都没打开,因着这是秘折!不过而今站在这里的都是朝中肱骨之臣,武后就把折子直接开启了。折子上说的是人事。把安西而今的境况,在折子上剖析了一遍。当地势力如何、常驻此地的郭待封如何,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无不说明这个地方的官员配置,各方面的政策上出现了问题。驸马在折子里说,焉耆作为重镇,驻扎两千兵马,可阿史那一支叛乱,尤不能查,何也?
李治点头,这便是宗族之弊了!
驸马在折子上紧接着又道,安西之安,不在于兵安,而在于民安!须使民一心而又非一心。
这个话说的,越想越有味道。
没有表功,没有伸手朝朝廷要钱要粮要任何东西,只是陈述了安西之弊。其实,他隐隐的已经给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了。
李治没有言语,只抬手催武后读下一封。
下一封是桐儿的折子,折子上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一丝多余的!就是从当时的境况出发,怎么想着打这一仗,怎么谋划着打这一仗。当时怎么想着叫驸马装病,怎么误导他人,这种谁谁谁具体的都干了什么。然后再便是怎么打这一仗的。
语言简练到,你都不觉得她打了一个多大的胜仗。可在坐的都知道,从安西到青海,这得奔袭多久。到了之后,只带那么一点人马,得有怎么样的胆识才敢去,得有怎么样的勇武,才能办到这些事!
尤其是带着几人拦截带着五千兵马的论钦陵,到了最后,十个人只剩下三个人。
这行为堪称是孤勇!
任何一个不甚,就是殒命。
大唐帝姬,高居辅国之尊位,以身犯险,生母读来生父听,便是不长在身边的孩子,可骨肉相连,焉能不后怕?
先是惊喜,而后是骄傲,再之后只剩下怕了。
可这话,却不能当着朝臣说。为大唐拼命的将士何止千万?帝姬又如何?
武后看圣人,圣人半晌没言语,好半天才哽咽的道:“赏!每一个为大唐征战的将士,都该赏!”
是!随后就拟旨赏赐。
武后又换了一份折子,是薛仁贵的。薛仁贵先是请罪,而后极其详尽的描写了两场战争。他说,他身为主将,是失职的!
这份折子从侧面说明了,此战从谋划到实施,都在公主的掌控之中。最后,他以一个战将的身份说,“公主善征战亦善谋略,虽用兵好弄险,但用兵之法千将千法,并无优劣之分!此战公主可与任何一个名将比肩。”
没人说公主不能为将的话!大唐出过领兵的平阳公主。若是公主有此能,朝臣在这个上面是不敢说话的。
武后缓缓的放下折子,取了陶大有的。陶大有说的又不一样,他说了这大半年安西之难,写了驸马怎么叫将士住地穴以躲避严寒,写了而今龟兹又建了一圈城郭,也写了许多百姓抛弃了帐篷,也学着挖地穴以居住。说公主与驸马也住在地穴里,与将士同吃同住等等。
给公主和驸马说了不知道多少好话,但其中也把他的难处,安西今年的难处隐含的表达了。
其他人的折子武后也不急着看了,事就是这么个事。重要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总之,非常确定的是,这场仗打的很漂亮。定了安西,收复了十二州,关键是杀了论钦陵的两个亲兄弟,这足以叫吐蕃朝堂出现变故。而这些又确实是能牵制论钦陵,短期内,吐蕃再无兴兵之能了。
李治坐起身,一条条旨意往下放。
“着英国公总理安西事务,晋安西都督。”
“晋辅国公主为护国公主,食邑八千户。”
“薛仁贵收复十二州有功,暂理军务。”
“薛讷……”
“契苾明……”
“……王守心……”
每一个立功的人,都有晋升。包括太医刘神威。
折子拟定了,李治才看戴至德、张文瓘、刘仁轨和阎立本,“诸位相公以为如何?”
妥当。
刘仁轨看了其他三人一眼,没言语。戴至德是太子心腹,护国公主跟太子关系亲密,他自然不反对。张文瓘乃李绩学生,这一层关系更亲密。而阎立本,据说是跟驸马关系极为莫逆,他又能说什么呢?
可叫驸马总理安西事务,晋升了公主,却没叫公主返回京城。这其实还是对安西的驻兵有别的安排吧。
这么想着,他就看裴行俭。
安西是他的老巢了,要是叫公主和驸马这么呆下去,他在西域的影响力只怕会被清洗干净。也不知道驸马的折子上所说的各方势力,有没有暗指裴行俭。反正出事的两个将领都是裴行俭推荐的。一个是郭待封,一个是阿史那道真。
圣人没问裴行俭关于这事的看法,是否是对裴行俭有些迁怒呢?
来不及细想,就听圣人又说,“此番大胜,当昭告天下……”
这是应该的!但是这十二州的官员,又给怎么任命呢?圣人可说了,薛仁贵只是暂领十二州军务。
想到这个,他就问了,“圣人可有人选?”
武后皱眉,这么急切做什么?
李弘叹气,这些人还是怕母后插手吧!他就主动提议说,“儿臣举荐李敬玄。”
李敬玄是父皇做太子时候的东宫侍读,用一个父皇的人,你们总该消停了吧。
圣人没言语,武后皱眉也没驳斥。刘仁轨跟李敬玄交恶不是一天两天了,但鉴于此人是圣人的侍读出身,也没言语。
那事就这么定下了!其他的官员随后着吏部拟定,就先散了吧!
这一散,旨意一颁布,天下才尽知——大唐有了一位勇武无双的护国公主!长安乃至中原的议论声,欢呼声,是传不到安西的。
等朝廷的圣旨送到安西,此时安西的温度高的吓煞人了!
盖不起房子的当地百姓喜欢上了地窝子,住在这里不仅是冬暖,关键是夏天是真凉快。大军撤走,剩下不少的地窝子。当地的驻军可以非常松散的住进去,一个地窝子两个人都是可以的。
林雨桐和四爷不能总在这里住,等桐桐回来的时候,四爷在都护府的对面一片空地上,带着部曲和当地的一些百姓,正在建造自家的房子。
房子并不大,这是方便百姓们效仿的。他跟人家说怎么建火墙,怎么留烟道,怎么在地下铺设烟道。甚至于把炕微微抬高一点,更方便取暖。当地的房子多是生土夯成的。林雨桐还有幸去了一次交河城!在安西都护府迁到龟兹之前,最初是把安西都护府设立在交河城的。交河城是个叫人意想不到的城池,它是跟雕刻印章似得,在地表上往下挖,挖出一个个院子,挖出一个个街道。但是城池不大,是在两条河流的交汇处一个四不靠的‘岛’上,这地方住着肯定是安全的。以现在那么点人口来说,住在那里就挺好的!
但是那种掏出一个小小的窗户透光的房子,到底是不好。
那什么是好的呢?四爷就给造一个小小的农家院,作为自家的住处。
自己和四爷住的,这得带着议事厅的,因此看着阔朗。但是给部曲他们建的屋子,大多数人家都建造的起。就是一排厦房似得土方子,留个窗户,但窗户带着木门,白天通风开启,晚上闩上就好。地面没有青砖,没有陶砖,也可以捡一些石头来。用大石头铺在烟道上,小石子铺设地面,屋里和院子里都能这么铺设。铺设成一道道走人的小径。院子里剩下的地方,都被种满了瓜果蔬菜。甚至在盖房子之前,把各色的果树都提前栽好了。三亩左右的地方,划分的一块一块的,林雨桐甚至看见春小麦发芽了。
四爷特别能干,他甚至把水稻的苗给育出来了。
是的!这个地方特别神奇,在汉朝的时候就已经种植水稻了。那时候也是屯兵自给,从中原把种植水稻的技术给带来了。可这些年过去了,并没有更好的发展。产量是真不高,但因着坎儿井引来的水灌溉不成问题,于是,就一直有水稻种植。
林雨桐看了秧苗,亲自给种下去了。今年是第一年种,好些花卉也只在成活之后憋出那么一个小小的花骨朵。院子一架一架的葡萄,哪怕是移栽来的成年的葡萄树,也还有些不怎么旺盛。在风水上,其实四爷不爱在院子里种桑树的。但为了叫百姓能习惯,他还是给挪到的菜园的最里面。院子里,能找到的果树都给种植上了。又给十字路边,移栽一些现在只当时野花的花,开的旺盛的很。
房子不算大,人又多,建成真没花费多少工夫。
老龟兹王的儿子白忠,如今成了家里的常客。他会带着他的仆从带着他的羊在院子烤肉,也会特别惊讶于林雨桐在外面的炉灶上爆炒羊肉和清炖羊肉。再把青瓜蛋子摘两个入菜素炒,白忠就连连赞叹。
其实,对方的汉话说的并不标准,磕磕巴巴。
而四爷的当地话,也只会那么几句。但都乐意比划着来学习。
桐桐呢,借着早上还算凉快,带着刘神威,咱去龟兹城里的寺庙走走吧!龟兹城最大的寺庙是千佛寺,靠着山壁修建。每日里里面都有人雕刻佛像。
而今,见到所有女性没有遮挡面容的。那遮挡面容的……不是现在的样子,那是后来受那个什么伊SL教影响之后才那样的。千里佛土,与人为善,真的去接触了,就发现便是言语不通,但都很和善能相处。
刚开始,大家知道这是公主,远远的看见了就避开了。
发现这一点之后,林雨桐就往寺庙去。
千佛寺的主持叫弘毅大师是个白须的和尚,也是高鼻梁深眼窝,很宽厚的长者。林雨桐虽不通当地的语言,但当地很多念了书的人是懂一些汉语汉字的。对于精研佛法的高僧来说,说的不好,但是能说。
她此来是干什么来的?她是来拜师来的。
当然了,政治目的肯定有,但是也确实是有一探究竟的想法。
没接触过是无法想象的,西域这个地理位置特殊的地方,其实文明程度很高的。就像是这个时期,连李唐皇室都颇为推崇的胡僧医术,就叫林雨桐想窥探一二。
孙道长就曾经说过,天竺大医耆婆认为,天下万物皆灵药。
那么就是说,孙道长是接触过天竺医者的。
从那边传来的不仅仅是佛教,医学也相互有了影响。比如说西域的医者能从脑子里取出虫子从而治疗眼病。这其实就是外科手术了。
不管是在安西,还是在长安,都活跃着僧医。他们不都是对的,但是有一部分是可以借鉴的。
她从青海那边跑了一趟,回来还跟四爷说,“我怀疑咱们曾经在西夏生活过。”
西夏是唐朝之后的事了,它的位置大致就在原来的吐谷浑,也就是刚打完仗的地方。
把四爷给惊讶的,“西夏?你觉得熟悉?”
那山,那景,感觉哪怕不是生活过,也肯定是去过那地方。她还偷偷问四爷,“西夏别的记不住,你说那武侠小说上,西夏……”
四爷就笑,“真是能想!怎么的呀?真能飞呀?”
林雨桐:“………………”你这么一说,我都不自信了。但她还是强辩,“你看小说上,给眼睛动手术……可见那不是后人瞎说的!他一定是有什么启示的。藩僧是有一定的做手术的能耐。”
四爷特别诚心的建议,“你去吧!好好学,等能飞了,带着爷一起就行。”
这么诚恳的态度,可还是觉得他在挤兑人。
她诚恳的跟人家大师表示:“您能收我为徒吗?”
人家大师含笑,说了一句:“殿下与佛无缘。”
别这么说好吗?佛跟任何一个人都有缘!再说了,您也没成佛呢,不能替佛拒绝一个好弟子。您要是细看两眼就会发现,我还是有几分佛性的。
林雨桐叹气,“您可是觉得我杀孽太重?”
这个听懂了。她坦诚的跟人家谈,“大师,我若不杀人,而今满城皆被杀。”
大师摇头,“那倒是未必!他们杀兵,不杀民。”
眼下之意,争来斗去的,其实遭难的还是百姓。林雨桐看她,“大师谬矣!您去过吐蕃吗?您知道吐蕃的百姓皆为奴吗?您知道,为奴便是没有了其他的身份。主子要他的妻子,他得奉上。主子要他的孩子,他得奉上。他耕种的土地不是自己的,只要饿不死,种地得来的每一粒粮食都是主子的。做错了事,主子要剁下两根手指。说错了话,主子有权割下舌头。听了不该听的,主子能割了耳朵。看了不该看的,主子有权剜眼。便是摔了一只杯子,鼻子就能削掉。您觉得,满城的百姓交给他们是一种仁慈吗?”
说着,她就起身,“大师,我不知道我在安西能呆几年,但我告诉你我们想做的事。我丈夫想叫百姓不受严寒酷热之苦,想教他们盖房子,想教他们制造更多的器物。我呢,我想把我的地盘,变成一个瓜果飘香的地方。我想教孩子们医术,我想能给妇人瞧病,我想叫每个孩子平安降生到这个世上,我想这里再没有战争,不管我们彼此长成什么样子,都希望沐浴佛光之下,彼此为善。在佛的面前,我也敢这么说!真正的慈悲乃是惩恶而扬善。”说着,她就抬头,看雕刻在高处的佛像,“千佛千面,千面一心。这一心,该为慈悲之心,只要心怀慈悲,我便是佛。”
说完,行了一礼,转身就走了。
刘神威紧随其后,出去之后朝老和尚看了一眼,这才低声道,“这老和尚忒不地道了。”
嘘!不要老和尚老和尚的叫人家,不合适。
林雨桐回头也看了一眼,虽然心里也觉得能理解人家的心态,毕竟嘛,故国灭了,你还跑去嘚吧个没完,老和尚大概觉得烦心又碍眼。
但是这么被人给搓回来了,还是有点小生气。
一回来四爷就笑,“被人家给搓回来了吧。”
说说!说出来叫爷乐乐!
“……”说就说!她真就说了,“……你说着他那是什么话?他对故国思念,觉得咱们跟吐蕃没啥区别,这我都能理解!就是说话带了情绪,也没关系!我解释就完了,慢慢了解了就好了。咱这都属于可以沟通的!要是因为这个,我跟他生气,那是我的不对!可是,他不能张嘴闭嘴,就说我跟佛无缘呀!”怎么能说我跟佛无缘呢?在千里佛土上想得到大家的认可,那这信仰必须一致!你说说,能做到大和尚,这怎么也是个有智慧的人吧!嘿!生生成了我的拦路虎了。
四爷就笑,问说,“你还跟人家说,你就是佛呀!”
把四爷笑的不行,先抬手点了点刘神威,再点了点桐桐,“你们是谁的弟子?是孙道长的弟子。这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呀!道门弟子,结果你们俩跑去找大和尚做师父去了?还大言不惭跟人家大和尚说你就是佛!”人家没把你们给骂出来那都是大和尚好涵养。
桐桐:“……”忘了我另一个师父是道士了!
这事闹的!跟当地融合第一步宣告失败,这可比千里奔袭取上将脑袋难多了!刘神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一拍大腿,“咱们错了!”
刘神威手一挥,“殿下稍微等等,臣去去就来!”
结果人家转脸跑到他屋里去了,然后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掏出一本揉巴的都不行的书,林雨桐怀疑他这是用来塞那个漏烟的窟窿眼了,如今拿来了,一边走一边给抚平,但显然是徒劳的,还是那么皱皱巴巴的。他就这么递给过来,面上有些讪讪的,“书保存的有碍观瞻,但这真是一本好书。”
什么书呢?林雨桐低头一瞧:《老子化胡经》。
这书是魏晋时期道教的弟子写的!反正魏晋那个时候各种的乱,乱表现在方方面面。宗教也一样,佛教也不是大唐才开始有的,对吧?魏晋时期就已经传入了,而那个时候道教也兴起了,玄学也兴起了,什么样的学说都有。
啥行业没有竞争呢?估计是道教的弟子想贬损佛家,就写了这么一本书,写的是道教的老祖老子,出了函谷关之后,跑胡人的地界去了,而后化为佛陀,广纳弟子,于是,有了佛教。
意思就是佛门的弟子都是我家老子的徒弟。
刘神威现在拿出这个是啥意思呢?是说拜对方为师拜错了,咱道门是他佛门的师傅。
林雨桐:“………………”得亏忘了自己是道门弟子的人还能想起这一点来。
她就说,“师兄,我家郎君该吃药了。”
刘神威:“………………哦!”画外音咱听的懂,麻溜的闪人熬药去了。
四爷:“…………”别老给我喝苦汤子成吗?
桐桐想起来了,对着刘神威喊:“师兄,做丸药,做小点,我给你的那种小模具就行。”
四爷这才笑,伸手从桐桐要那手里的书,林雨桐坐到四爷边上,两人凑到一块看去了!还别说,这玩意没多少字,但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比后世的话本好看多了。道士化佛陀,怎么想的?这个想象力,也是没谁了。
瞧完了四爷才笑,“留着吧,这书再过些年就不好找了。”
林雨桐愣了一下想起来了,这书后来被武帝下令给禁了,但凡发现的,一盖焚烧。
这也提醒了自己,在对待宗教上,咱自己不能着急。自大唐建立以来,在佛和道上,看你怎么去用了。
隋朝的时候大兴佛寺,很多人出家去做和尚尼姑,这于社会发展是不利的。于是,李渊就下令说,该禁了。和尚尼姑也都还俗吧,要不然兵都征不到。这一表态吧,马上就有人来说,我在羊角山看见一个骑着一匹白马的老道,说是大唐天子的老祖。于是李渊就说这老道一定是李耳,而李耳是我家先祖,我得在羊角山修建一个老君庙。
道教的地位一下子就起来了。李渊还在国子监发表了他对待佛道的看法,他说,道家排第一,儒家排第二,佛家排第三。到了李世民在位,他开始的时候,那肯定表示处处要听他爹的!做了不孝的事了,在其他的地方当然要孝顺了!他爹说道家第一,那问题,道家就是第一。他爹说是李耳的后人,没问题,咱肯定是李耳的后裔。谁敢反驳说佛在道之上,那就流放谁。
可等到后来了,他又觉得只压着佛教也不行,佛教还是有可用的地方的。况且,纵着道家独大,迟早是麻烦。这才有了玄奘归来之后大受重视,这是李唐皇室对外表示看重佛家的一个信号。
如此,道家和佛家其实属于竞争关系。
佛家后来是怎么兴盛起来的呢?是后来,有个叫法明的和尚给武后上了一本经书,说是太后是西天弥勒佛转世,应该代替李唐的天下。
就从这个时候起,大唐才真正的进入崇佛的高潮。
四爷就说,“你急什么呢?急的不该是你……你要不去,他比你急。”何况你忘了,“‘你’是念着经书长大的!”原身长在寺庙里,你的启蒙课本都是佛经。
林雨桐想的是,“这么说起来,我是背叛佛门的弃徒?”
四爷:“………………”这话也对!但是咱同样可以换个角度,“佛门的弟子道门收了,这是道门的心胸。而今,你想找大和尚,他不接纳……”
林雨桐翻白眼:“老和尚一定气坏了。觉得我就没有诚信!先是背叛佛门,这次又背叛道门。这样的人,品行堪忧!”
四爷很认真的看她,“咱不要谁来渡,咱得自渡!他们是叫别人积德行善。而咱们呢?咱们是自己在积德行善,恩惠他人。行,永远高于言。”
桐桐把那书撇下,“我觉得西域最缺少的就两个东西,其一,人。其二,耕牛。妇人生孩子,孩子生病,便是求佛也没用,还是得有保妇人和孩子一命。还有耕牛,只要垦荒多少亩,就给耕牛……这个一定得坚持。耕牛的繁殖得人工干预!”
是啊!人和耕牛才是根本。
其实除了人和耕牛,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同语言同文字。
可以保持各自的文化,但相互交流却需要工具。四爷叫人给各部落送文书,可以送各部落的子弟来入学。他们本来就有贵族子弟在长安国子监入学,但别人没有这个资格。而四爷这次把资格下放,说的很清楚,来的人是要学这几种的:第一,工匠;第二,兽医;第三,纺线织布。而且,人员不限,食宿全免。只要人来了,一切都不是问题。
不仅给个部落的贵族送去,还派了安西衙门的文官,叫他们敲锣打鼓的,给能通知的都通知到。
这些‘低贱’的行业,人家贵族可不干!
要的就是你们不干!贫寒人家里,谁家没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这些孩子干的少吃的不少,孩子一多,就照管不过来。只要食宿全免,那没人来的吗?肯定是有的。男孩女孩都有!
胡姬是怎么来的?不就是活不下来,才把女儿给卖了,由着商人带着跑去中原的。
是的!桐桐现在光是食邑,就已经八千户了。再加上其他产业的收益,养活这些孩子是不成问题的。
但这事得桐桐上折子跟李治把话说透了,这不是邀买人心,而是不得不行之策。而今朝廷没这些银钱来,但她身为公主所有的东西其实都是朝廷给的。这些算是她借给朝廷的,名义还是以朝廷的名义,等将来朝廷的境况好了,请朝廷再还给她。
桐桐真就写折子了,她就说,一天哪怕只识一个字,一年还识三百六十个字呢。有四五年时间,他们就基本能写能读了。把一个人放在一个语言环境里,有个四五年,也能听,也能说了。
这是比其他任何事都要重要的事。
这折子送到京城的时候,正是暑热的时候。李治拿着折子久久没有言语。他跟严崇明说,“始皇帝一统六国,朕以为做的最重要的事便是‘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
而一个公主,却在做这件事。
其他人不是想不到,也不是没有这样的能力。而是他们站的位置不一样。
严崇明不敢言语。这话也对,而今的大臣们,世家便是世家,大唐的平民都不舍得叫他们学这个学那个,压着寒门不叫出头。那外邦的子民,又怎么会在他们眼里呢?便是长安城里的平康坊,那也是汉家妓子呆的地方。胡姬的价钱要便宜的多,说是卖酒的,但其实什么都卖!只是价格更廉价而已。若是谁想娶一个胡女回去,那是被家族所不容的。因此,别说世家、平民娶胡女了,便是奴仆也不愿意娶胡女。便是正式纳妾也为人所不耻!
当然了,胡人若是在战场上建功立业,能站里在朝堂上,那又不一样。这是门第的提升!
但是藩将久居长安的,为儿子娶媳妇,一般都娶汉女,三代之后,属于胡人的特征就慢慢没有了。嫁女一般多低嫁,嫁入汉人人家,一般也是三代之后,特征也不明显了。
这样的地位和这样的认识,他们怎么会想着叫胡人去学文呢?
裴行俭是一位干吏吧,西域诸部也很服气,说他很仁义!但他的仁义是他的,是他恩赐的。
而护国公主则不同,她首先想到的是,这是大唐的子民。当年始皇帝能将六国融合一体,而今只是用大唐去融合西域,没有做不到的道理。
是啊!要是这么去想,事其实反而容易。
李治拿着折子问刘仁,“皇后看过了吗?”
看过了,说是看您是否恩准。
李治起身抓笔批了一个‘准’字然后给刘仁,“你亲自去,送给太子。”
刘仁赶紧低头,应了一声是,便慢慢的退出去了。
太子接了折子看了一眼,然后下发,“着人专门给公主送过去,另外,叫稍微等一等,宫里还有书信和东西要捎带给公主。”说着就看刘仁,“你回去问问,父皇还有什么要捎带给公主的,孤着人给送去。”
刘仁叹气,其实……圣人不是这个意思。圣人不是说叫您直接着人去办,而是叫您看看,哪怕名气再大的大臣,您也不要迷信。他能力再大,屁股
但显然,太子现在还没有领悟到这一点。
作为阉人,不多嘴是最基本的。他退回去了,圣人问说,“给太子了吗?”
给了!
太子怎么说呢?
“太子说……会叫人亲自给公主送去,还要捎带不少东西。问您有什么要捎带的?”
李治闭着眼睛,再没言语。
半晌之后才道,“青海驻兵……李敬玄就任了没有?”
就任了。
“前儿听刘仁轨说,李敬玄续弦娶了第三房夫人?”
是!
“娶的是赵郡李氏女?”
是!
圣人不说话了,跟睡着了一般。明崇俨心说,这刘仁轨可是逮住机会就坑李敬玄一下。这个李敬玄确实是犯蠢了,他是圣人的近臣,圣人不喜欢世族,这是谁都知道的。结果你娶老婆,哪里的女子不能娶,偏跟赵郡的世族联姻。
圣人能高兴才怪!偏这人是太子亲自举荐上来的,这是有火气不能往出发了。
正思量着呢,就听见圣人说:“去问问皇后,吐蕃的国书给回复了没有?尽快给回复吧。”
刘仁才要动,严崇明却先一步利索的走了。刘仁对着严崇明的背影隐晦的皱眉,而后又归于平静,变的平静无波起来。
那一拨的请求皇后避宫的闹剧,因着公主的大胜转移了注意力。如今都不提了。不提了,皇后就以不打搅圣人休息为由,将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挪了挪,在一个宫殿里,但皇后占了侧殿。
严崇明过去之后,详细的把圣人怎么说的都跟皇后学了一遍,而后站在那里就不动地方了。
武后取了批复的吐蕃的国书,叫人去办了。而后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好半晌才喊瑞祥,“给公主准备东西,叫太子的人给捎带过去。”等捎带到的时候,安西已然是秋天了。
院子里的麦子刚收割了,稻米也熟了,正说收呢。院子里的葡萄虽然结的不多,但是确实是甜。这会子肥嘟嘟的挂着,抬手摘一串,在水里涮涮就能吃了。打从入夏以来,她的鲜果就没缺少过。过来过去的人都能看见,她的菜园子产出丰盛,她的瓜果能自足。
已经有百姓在空地上建房子了。空地很多,你只要去都护府说要,就给你划定一片地方,然后由着你去建造。有些人真就是只建造两间屋子,地方不用很大。空地上也修整着从别处移栽果树。
这天,城防先来禀报,说是一队人马朝这边来了。用的是仪仗!
叫探马去看了,确实是京中的使臣到了。除了信件,再就是许多的东西。准备的很全就不说了,甚至还有两箱子包包。
对的!就是包。亲使说,“那是娘娘亲自为您挑选的。”
斜跨的包,手拎的包,肩跨的包……皮质的布质的,样式好看,颜色鲜艳。
在后世都没舍得买什么名包,结果再一看如今的,那所谓的名包简直弱爆了。
她特别欢喜的一个个的试,只问宫里人身体好不好,问完了,又急着问可有捎带来的信件。
信当然有。
她先拆了李治的信,李治在私人的信件上,再一次给了林雨桐回复,认为这种做法是好的!并且说笑的表示,等将来她回京城了,私库里的东西随她挑选。又在信上一再嘱咐,你的安全在父皇的心里,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想起你总是以身犯险,我就夜夜不能安枕。
她随手就又写了回信,写的很零碎。又是今年的葡萄结的少,又是今年的西瓜特别甜,还重点说了在这边种的小麦和稻米,并表示正在收割,最新的粮食给您带回去几斤。今年种的不多,您别嫌少。等之后种的多了,您的粮食我包了。完了好似突然想起,又抱怨这边的夏天能晒脱皮,怕是肤黑回去之后您不敢认。
这封信上无一不在表示,自从打了那一场仗之后,军务都是驻军将军在打理,她已经不涉及军务了。
武后的信上没有写那么多牵挂,她在信上提了两点,第一,郭待封势力不能留。第二,阿史那家族得谨慎处理。
林雨桐拿着信颇为沉吟,她说的都对。但处理这两方是需要契机的!至少得等入秋了,四爷和自己都腾出空了,把安西诸城都看一遍之后再做处理。
这当然是不能在公文上说的话,需要私下交代!她怕自己妇人之仁!
林雨桐只回复说您嘱托之事今秋不决,明春必决。然后再就是叮嘱一些保重身体一类的话。信就得了!
太子的信上多是挂念之语,又写了英国公府他都关照了,一切都好云云。
而太子妃的信上则问说,能不能联系到孙道长。用太子妃的话说,太子夜夜惊悸,不能安枕。
林雨桐拿着这信能不无奈吗?李弘能做个好兄长,但是做太子,努力做个不出大错的太子,他做的很吃力。
等看了李贤的信了,她就知道太子难受在哪了。李贤在信中说了李敬玄之事,用李贤的话说,李敬玄为臣甚蠢。太子以圣人近臣举之,以君之身而畏臣,实不该也。
林雨桐把信合上,李弘没拿捏住臣子,偏叫臣子给拿捏住了。而李贤,开始关心政事!李贤不避讳的谈太子的缺点,不难想象,李贤跟李弘该是常在一起议事的。哪怕是因为私交坐在一起说到某些事了,李贤的强势也给了李弘压力。
给这三人的信她都没着急回,她得斟酌回复才行。
而李显的信上说的是私事,言辞中对指婚的赵氏女颇为不满。说赵氏女甚为傲慢,进宫两次,却两次都有训诫太平之举。他说,太平乃是家中幼妹,天真浪漫,活泼好动而已。她动辄如御史一般,劝谏公主丢了皇家风范,此做法太平甚恼,他也甚是恼火。为此事求过母后,母后未允。
这信是希望自己能劝劝武后,对他的婚事另行斟酌。
可这么一个不讨喜的,总比韦氏强吧!我害怕把这个弄走了,韦氏冒出来取而代之呢。只要保住这个,她韦氏就别想出头。
怎么说呢?先放一边吧。
相比起来,李旦的信就简单多了。说这边送去的葡萄干特别甜,想再要一些。记得今年有新的了就一定捎带给他。还有石榴,这个耐放,也叫捎带来吧。
林雨桐会心一笑,太平的信又说她听说这边有和田玉,她想要一些不加雕琢的。要是得了,就千万记得给她留着。
都看了,她叫使臣先住两天,“等我把稻谷收了,你们给带回去。”
是!
林雨桐就叫安西都护府安排住处去了。
东西叫她以郭待封和阿史那道真为切入点,写这两人之能。虽为能吏然私心颇重,终究是沦为了末流之臣,乃至于罪臣。又说裴行俭,积威慎重,安西只言裴都护之仁,而不言朝廷之恩。裴行俭将恩义施给各部贵族,各百姓依旧只认旧主,还不识大唐,此为功还是过?
随后她又说,任何人都有缺点,芸芸众生皆是。大臣有缺点,为君亦能有缺点。
不要因为身上有缺点就否定自己。
但她没拿李弘说事,只说李贤,‘直’这一点是优还是劣呢?
所以,换李贤坐在那个位置,也一样会有缺点,你不要有压力。各人的缺点不一样!扬长避短就是了。
写完了,又回复太子妃。在太子妃面前当然要维护太子的尊严。她就说,承江山之重,怎敢不战战兢兢。这正是太子的责任之心太重,对自己要求过高所导致的。因此,此疾在心不在身,言语劝慰比药石更有效。
等给李贤写信呢,她又得换个角度,说西域各个部族的贵族,少有精干之人。靠族人以供养,可这样的人的存在,朝廷只能与之结好。为何呢?情势所迫而已。
这是替太子解释了一句。
把信封号,然后放在匣子里,叫带回去吧。
稻米五十斤,小麦五十金,石榴五十筐、核桃五十筐,再没有别的了。
站在城楼上,目送这一行离开。林雨桐就叹气,“李弘……确实是不适合做太子。”只怕李治和武后也很头疼。
孩子真是好孩子,也特别有同理心,谁的难处他都尝试着去体谅。可这样的人却做不好一个太子。妥协是必不可少,可只妥协没有进攻,怎么得了呢?
四爷笑了笑没言语,说桐桐:“收拾东西,咱该走了吧。”
对!得去其他三个重镇转转,看看情况。
而今龟兹城里还有两千贫寒人家的孩子在这里求学呢,住的是地窝子,吃的大锅饭,随后会有英国公府的部曲将公主食邑拉来,估计赶来就入冬了。
去三镇,可第一站去哪?
四爷沉默了良久才道:“先去焉耆。”
这是要去办事的。
焉耆,而今它的属地有多大呢?林雨桐从地图上看了,也算了算,真个地域东西的长也得有六百多里,而南北稍微窄一些,得有个四百余里。而今说的焉耆,主要说都城,但它所辖的面积真的不少。就说都城吧,安西都护给的资料上显示它的周长有六七里,从周长算,其实面积应该跟故宫的大小差不多。就是这么一个城池。
这地方是西面靠着山,是个易守难攻的所在。这个时节往焉耆去,就会看到,焉耆的周边有不少农田,但基本不见房子。间或有帐篷,或者是不时的从地下冒出个人了,这应该是学着住了地窝子了。
这里好似没用坎儿井的水!林雨桐下马查看,竟是发现这都是泉水。泉水不少条,顺着山流下来,被引到田里。而看收割之后的庄稼杆,这该是穈、黍、宿麦,都有种植。再看间或种植的果树,还有挂在树上的,枣、葡萄、梨、柰。
要说富饶,这地方真挺富饶的。远望,看那牛羊马成群。
人家能种棉花,也能种桑养蚕。说实话,这个富庶程度,很多地方都比不上。
四爷左右看看,问桐桐,“知道博斯腾湖吗?”
知道!
四爷抬头指了指:“那个方向。”
所以,人家也不缺水产吧。
是!说着就叹气,“富庶是真富庶,可绝大多数是贵族的。”
一路说着话,越是到了城池跟前,走的越慢。因着进进出出的,碰上的人越发多了。女子出门的比较少,多是男人。男人也不留发,就光着头。身上是毡做的短葛。
来的时候没通报,估计是城墙上的将士看见了,这会子阿史那道真带着人才急匆匆的迎出来,“殿下,国公爷。”
四爷下来还礼,“将军莫慌,带着公主出来转转。”
阿史那道真忙道,“快进城!臣这就叫人备上酒菜。”
林雨桐骑在马上点头,进城的时候看见了城门口的两个高大的佛像。这佛像是镀金过的,身上是丝绸做的衣饰。来来去去的,没人敢动这个佛像。
她没言语,直接往里面去了。此次是在阿史那道真的府上,酒菜上桌,数十美姬随着乐声起舞,别有风韵。
她只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被边上一个拿着笔不住的写着东西的人给吸引了。
阿史那这才道:“那是记事官!他的祖上就是记事官,轮到他跟我这里,已经第七代了。”
林雨桐朝对方伸出手,“我能看一眼吗?”
对方的脸上倒是卑谦,双手奉了过来。林雨桐扫了一眼,偏了一下叫四爷也给看了。
四爷微微皱眉,知道桐桐叫他什么了。他们现在用的文字是天竺文字,不用问也知道,是从佛经上学来的。
安西都护府设立了这么多年了,在焉耆,用的文字还是天竺文字。
四爷就问,“城里有多少寺庙,有多少僧人?”
“有二十一个寺庙,有两千多僧众。”
林雨桐心里骇然,一个像是故宫大的地方,里面就寺庙二十一个,有僧众两千多。
这两千多人,是不事生产的。得要人供养!
自己和四爷弄两千贫家子,得把公主府的老本搭上,还得叫部曲出去打猎以补充肉食。自己可是汉中郡的八千户食邑呢。而这些寺庙和僧侣呢?他们不仅是有饭吃就可以的。他们要抄写经文,要雕刻经文,要雕刻佛像,这每一项花销的其实都是钱。就像是那两尊放在城门口的佛像,这应该是今年才放置的。这只是一个城门的,那其他城门必然也放置了佛像。
说到底,贵族和这些佛寺其实一家的。
这跟李唐选择支持道教和佛教其实一样的,这些佛寺的存在更有利于统治。
林雨桐发现事情难办了,特别的难办。
各部族的贵族里,送去大唐学习的毕竟是少数,在他们的心里,那该是质子才是。质子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就是弃子。
弃子学什么,将来如何,这重要吗?不重要!其他的后辈学什么才重要!以佛学为契机,他们学的都是天竺文,且全盘接纳了!哪怕跟大唐公文来往,可也没耽搁人家用天竺文。
这不是砍了谁的脑袋的事,这是文化的较量。
之前自己和四爷想的法子就不行了。她这么想着,就看四爷。
四爷笑了笑,就摇了摇杯中的茶,这茶也不是中原来的,更不是中原喝茶的习惯。他就以商量的语气跟阿史那道真说,“南地富饶多山,从洛阳到苏杭通运河,苏杭一年两熟,再往南一年三熟。气候湿热,跟安西孑然不同。那边的冬日,也像是安西的春季,怎么就没想着去南边置办茶山呢?自己产茶,自己炒茶,自己的商队运回来一路再往西。天竺的茶跟中原的茶,还是不一样的。只要不一样,就没有没不出去的道理!只要卖出去,就不会不赚钱。”
阿史那愣了一下,“去南边置茶山?”
“对呀!还怕无人经营不成?僧佛要去传道,向东向南都可。僧人借你的地方,你借他们的人帮着打理,岂不两便?”
这……朝廷允吗?
四爷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也不瞒你,朝廷的意思呢,还是要相互之间多些了解。朝廷派了人来,可也得叫你们了解中原。可要做到这一点,那这还在于两个字——施恩。”
阿史那点头,怪不得一直没等到降罪呢,原来根子在这儿。朝廷是想以施恩的名义,拆分他们呀!
或者说,朝廷忌讳的不是兵将,而是这些僧人,是记事官手里的天竺文。
可这与自家有什么坏处吗?也没有。自家本来就没有属于自己的文字,借鉴天竺文是借鉴,借鉴汉字也是借鉴,有什么关系。
阿史那欣然允诺,说是会商议,随后给答复。
那四爷便不再提了,这几天也没干什么,就是带着桐桐把焉耆城给参观了一遍。然后就动身回了,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阿史那石河站在阿史那道真身边,低声道,“真能去买茶山?”
公主没言语,必是能的。
阿史那石河很急切,“南边许多地方都是荒山,我是知道的!但确实是适合种茶。若是允许咱们买……或是以功恩赏,这是再好没有的事了。他们以为商贾乃是低贱之事,可若没有商贾,部族又怎么能强大呢?”
是啊!你说的有道理。
在回去的路上,桐桐就跟四爷低声道,“多数胡人,少了一份‘国’的意识。”
是!他们有宗教信仰,有家族利益,就是没有国这个概念。
这也是文化的不同造成的。不过中原的文化,是不怕他们这些宗教的。一样的佛经,你拿去宣讲去吧。看几个百姓能特别虔诚的信你?从古到今,所谓兴盛那不都是跟着政治需求走的!上面都信了,那咱们就信吧。别人都信了,咱们也信吧。
可其实呢?你叫他倾其所有的供奉你试试?
穷人给供奉一碗清水,会对着佛许愿:等将来我发达了,我会给你重塑金身的。
那得你先保佑他发达嘛!在这之前,他的就是他的,他舍不得给你。
富人是真的会给佛塑金身的,这种情况下,那一定是他所求甚大。佛估计也办不到!他也知道佛办不到,这不是死马当活马医嘛!
去吧,在那个地方,不管跟谁讲佛法,他可说可信你了!特别信你,是你虔诚的信徒。
呵!面子这个东西,也是国粹呀!面上绝对对你特别虔诚。
所以,去吧!
因着这个决定突然,四爷和桐桐此行的目的变了。
四爷到于阗和疏勒也一样,去了就特别虔诚的带着桐桐去拜佛去了。然后跟人家主持讨论佛法。谁跟四爷讲佛法,都特别有成就感。这位驸马太有佛性了。
四爷也觉得,他其实也算一特别虔诚的信徒吧!对咱有利的,咱都信。于是,跟人家表示,我这就去跟朝廷上折子,应该允许大师们去大唐广施佛法。尤其是南边多瘴地,多是流放重犯之地。天家仁慈,若是能以佛法感化,此才是功德无量。
他还跟人家保证,朝廷一定会非常重视,只要愿意去,通关文牒沿途食宿,一切打理妥当。一定叫大师们一路畅通无阻。
去吧!去中原普度众生去吧。
从三个重镇回来,他又去忽悠大和尚,并且拿出佛经里不通的地方跟大和尚探讨,“大慈恩寺,玄奘法师带回去的佛经,都是其弟子代为翻译的。您若是能去校验一遍,大唐上下,感激不尽。”
而今的佛教,其实还是外来者,并没有被本土化。
先给一把推到中原,叫他们慢慢的本土化吧。
折子递到京城的时候,李治差点笑的喘不过气来。他先是笑,而后去严肃了脸,叫了太子,跟太子说这件事,“看明白了吗?抓事只抓最主要的一部分。当你不能用刀,不会用刀的时候,此法不失为一个良策。”若你的手腕更灵活,办事更能决断,便是不会强硬,不知进攻,也无所谓。柔能克刚呀!可这个柔不是软弱,不是迁就,更不是退让,而是冷静克制,是机敏沉着,是果敢自信,懂了吗?
李弘回去的时候,半晌都没处理政务。他跟太子妃念叨这件事,而后一脸的复杂,“你知道我要是跟皇妹对调,安西的事我会怎么处理吗?”
怎么处理?
“我会施恩、施恩,再施恩,把仁义做到极致!”李弘看太子妃,“其实,若不是皇妹之前的信,我一直觉得裴行俭在安西所为,做的极好,做到了极致。孤甚至暗暗感叹,而后惭愧,换了孤去,孤做不了这么好。”
太子妃哑然,而后慌乱,问太子,“殿下此话何意?”
李弘看着窗外,“你觉不觉得……孤其实不适合当太子。不管是潞王还是护国公主,他们想的事都跟我不一样。”
殿下!
李弘摆手,“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他苦笑了一下,“这也就是咱们夫妻坐在一起,背着人才敢说的话。”
太子妃坐在太子的身边,伸手攥着他的手,“殿下,您说,臣妾听着。但臣妾也说一句公道话!不管是潞王还是护国公主,对殿下只有敬,没有他想。护国公主……臣妾不敢说她是一介女流。但自来,女子也没有在朝堂上的。臣妾不否认她对朝局的影响,但她不会跟殿下为难。便是潞王,敬您这个兄长,尊您这个兄长,从不存不臣之心呐!”
李弘点头,拍了拍太子妃的手,“孤知道!孤怎么会不知道呢?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越发的汗颜。你知道德不配位是什么感觉吗?”
太子妃心里揪成了一团,这话叫人怎么说?脸皮只要厚,便是德不配位,那其他人也只敢在背后说,面上谁都不敢言语。就占住这个位子又如何?可要是自尊心强,廉耻心太胜,那就太煎熬了。
显然,太子是个廉耻心颇重的人。
他做一天太子,就煎熬一天。
李弘就道,“潞王贤良精干,护国公主勇武果断,这些孤身上都没有。便是英王身上的圆滑通达,孤也没有。相王安分从时,自保之能也在孤之上。有时候想想,若不是生为母后的长子,这太子之位又怎么会给我?若不是母后的长子,又何必这么难呢?”
这话把太子妃说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可打从这一天起,很多人还是觉得太子的风格有些变了,他还是在焦虑,还是在紧张,还是在遇到大事的时候很难平心静气,但是,他好似在放手了。他把许多政务挪给了皇后。
武后看着一日多过一日的折子,宣召了太医:“太子可是身上不协?”
是有些夜里不能安枕。
武后翻动着这些折子,再没问其他。送来多少,处理了多少。等有闲暇了,她问在边上帮着整理折子的明崇俨,“你说,我的这些孩子中,哪个最有储君气象?”
明崇俨噗通一跪,吓的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武后摆摆手,“罢了,下去吧。”
明崇俨出来了,深吸一口深秋夜里的凉气,抬头看天。紫微星黯淡,亮如萤火!他觉得,三五年之内,朝廷必有大动。
可这话如今不敢说了呀!李淳风说他命不久矣,已经跑了,可也没回老家,谁不知道去哪了。好端端的跑什么呀?除非,他自己也知道,大变之局不远了。
到时候乾坤倒悬,天下难安呀!安西在这一场雪来临之前,按说该沉寂了。这么冷的天,积攒了足够过冬的食物和柴火之后,一般情况下,若不是没有办法,百姓是不乐意出远门了。像是龟兹城,若不是遇到大的佛节,也就只剩下当地的百姓。热闹自是不能比往日的。
可今年有些不同,各地的僧人来了,借住在城中大小的寺庙里。然后排队,在大都护府这里领取度牒。
没有这玩意,就是野僧人野尼姑。度牒是官府管的,没法子呀,寺庙若是大兴,官府是收取不了赋税的!寺庙的田地不能收取赋税,周围的农户宁愿把田地托庇给寺庙做佃户,更有就是可以躲避服各种劳役和兵役。时间长了,土地能兼并到叫人害怕的程度。
所以呀,历史上出现过数次灭佛,不是非灭,是宗教体发展到一定程度是害而非利。
大唐吸取了隋朝的教训,在礼部设立了一个‘祠部’,专管出家登记这个事。在长安,你想成为一个合法的出家人,那就得办理度牒。这度牒是要花钱的,花钱多少,得看你或是你所在的寺庙的知名度,你的师傅和你们寺里的大师傅们的知名度。但再是有面子的,也得缴纳一两千钱的。
除了度牒,还得有戒牒,证明你是受了戒的。而戒牒上呢,你必须得有三师七证。就是三个师傅,七个人来证明你真的受戒了。
僧尼想出门,这两个人缺一不可。每过一个城池,或者是官道上的驿站,人家问你一声:请问檀越可有度牒否?
人家验证无误,给上面盖戳,证明你是合法进城的,拿着这个东西可以在城里的寺庙里挂单。然后走的时候,出城出关卡了,人家再盖一个章,证明这个僧人在我们这个地界没作奸犯科,就是合法的途径了我们这里。然后你就可以放心大胆的走了。
若是没有这些证明身份的东西,那对不住,官府就扣押你,或者你原路退回吧。
当然了,不走官道也行,荒郊野外,你随便窜。可如今这情况,荒郊野外有狼呀!官道还总有人过,野物不是没法子,白天都不会靠近。相对安全!荒郊野外试试去,被狼吃了都没人知道。
这样一个管理办法,基本就能掌握在大唐境内僧人的情况。每个寺庙的规模和僧人人数,这也能做到心中有数。
每年,各个衙门都得把这个册子汇总了,然后得给礼部报上来。
相对来说,安西就管的松散了。原因嘛,无外乎是度牒得花钱。当地的僧人若是没出去的打算,办那个干嘛?
而今呢,安西大都护府免费给办理,那谁不来呢?再加上,贵族希望僧人们出去替他们看管茶山,这可以避税呀!那这肯定是要出去的。在不要费用的情况下,能办理的都来办理了。
便不是龟兹的僧人,好似要赶很远的路。可人家出门又不需要带干粮。就像是现在,这么多僧人聚集在这里,城里的百姓都把家里的吃的喝的拿出来,叫僧人只管吃。林雨桐叫人给门口架上一口锅,别的没有,就是各种杂粮熬制的粥,这至少是热的呀。
然后僧人们就托着饭钵,心安理得的吃着任何人给的食物。
这么忙叨了一些日子,等雪落下来了,基本都办理了度牒。
安西一共有多少僧人呢?只安西四镇,就有一万四千多僧人。可除了这四镇,还有二十三个都督府,涵盖了各个部落。
这二十三个都督府所辖地的僧人统计完,一共统计了八万九千七百二十一人。
这就意味着,每三个人在养活了自己,养活了主家之外,还得再拿出一份来养活这些僧人。
可有些事就是这样的,咱看着百姓身上的担子重,可笃信佛法的人却不这么觉得。他们觉得苦难是该受的,今生受了,来生就能过的好。于是心甘情愿,把最好的拿出来奉养僧人们。
林雨桐看着那么一箱子的记录,然后把册子合上。
四爷就说,“不要着急,这不是急出来的事!那两千个孩子,先教着,潜移默化影响,终归是会变的。”
可我不想那种磨磨蹭蹭的方式。
于是第二天,跑到千佛寺门口,支起了一个大大的帐篷,然后又支起了几口大大的锅。在门口熬药。
那药味飘的,大和尚想闻不见都难。
“殿下,您这是?”老和尚看着架势,不是很能懂这位公主。
林雨桐特别客气,周围那么多百姓围观,没法进寺庙拜佛,也好奇这是干什么呢。天冷了嘛,除了拜佛也没别的事做,每天这里的香火都特别旺。
然后桐桐就煞有介事就说:“我昨晚做个一个梦,梦见观音大士。”
哦?大和尚的眼皮跳了跳,只得收回之前的话,“那看来,殿下还是与佛有缘的。”林雨桐却又摇头,“在梦里,观音大士法相庄严,却一语不发。半夜醒来,我就想着,大士是何意呢?是有何指点吗?想了半晚上,我想明白了。大士救苦救难,其弟子只能祈求大士救苦救难吗?错了。大士的弟子救的是别人的苦别人的难。若每个弟子,都能自救而后救人,此方为虔诚者。因而,我便来了。我知道天气骤冷,百姓中许多人伤寒了。这里有汤药,不知道灵不灵。若是我对观音的指点解对了,这汤药该是灵的,一碗汤药明儿必见好。若是我解的不对,想来也不耽搁什么。”
说着,就看向人群,“诸位可有伤寒者,家里是否有伤寒者,能否过来试药呢?观音指点,灵不灵,一试便知!”
话音一落,大师的嘴角都抽了。
正要说话,结果就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小步的挪过来。
林雨桐就笑,“姑娘不是伤寒,是家中有伤寒之人吧。”
这姑娘只能听懂,但是不会说汉话。林雨桐取了一只陶碗来,从最边上的一个锅里舀了一碗药,然后递给这姑娘,示意她这个是给她喝的。
这是治疗妇科的,小姑娘来例假必疼。家里应该是没什么人了,要不然不会叫这么一个来了例假的姑娘出门的。这姑娘因着来了例假,也不敢进寺庙,因为不洁,她只能跪在佛寺门口祈求菩萨赐福。
这会子有药了,汤药肯定是烫的,但零下二十多度的温度,稍微一犹豫,都能入口了。这姑娘喝的很慢,哪怕药很苦,但还是这么忍着喝完了。喝完了,林雨桐用这一只碗又舀了一碗治伤寒的药,“带回去热一下给病人喝,回头把碗送过来就可以了。”
这姑娘端着碗就走了,走了两步手摸在肚子上,眼睛都亮了,嘴里念叨着什么,碗放在边上,跪在地上对着林雨桐磕头。
林雨桐扶她,“不用这样,先救己,有余力便救人,要谢便谢菩萨的指点吧。”
是!谢菩萨的指点。送走了这个,终于有人上前了。林雨桐只用两只眼睛瞧病,这个有风湿,先给你一碗止疼的。叫她常去公主府门口领药。那个咳嗽,给你一碗镇咳的,也一样,若是觉得咳了,请过去。这个上火了,给你一碗祛火的,睡一觉起来嗓子肯定不疼了,牙龈也不肿了。
就这么借着大和尚的地方免费送了一天的药。
第二天天还不亮,门口已经拥堵住了。因为这个药管用了!这是菩萨显灵了吧!
四爷都不用去看也知道大和尚是什么表情,叫桐桐这么折腾一冬,就能把寺庙的供奉给断了。除了贵族给他们供奉,普通的百姓……会觉得我信佛,我遵从菩萨的旨意,我有一碗汤,我施舍给乞儿,那是佛门弟子该做的。
而且,桐桐是给予,佛寺是索取。这种情况下,谁的佛理更容易叫人接受呢。
她特别光棍,这么来了一下。可她身为公主,又以菩萨的名义行事,老和尚拿这种人怎么办?
是!这法子见效快,是解气了!可这么下去,百姓就得拜你了,说你是菩萨转世,来救苦救难的!那时候陶大有和其他的人该给朝廷上折子了。折子上必是会夸你的!可拿着这折子的大臣从中看到的是什么?是你在收揽人心!
若是如此,你在安西的时间可就长不了了。
这真是打了四爷个措手不及,叫四爷不得不加快进度。
首先,得去拜访了大和尚。这次桐桐跟着去了。
大和尚问桐桐,“这便是殿下心中之佛?”
桐桐点头,“我觉得佛是好的,佛在劝人向善。向善了,心有畏惧了,才能遵守朝廷法度。这在我看来,佛是有教化之功的。佛教化百姓,朝廷尊佛。但若是以佛之名,盘剥百姓,朝廷是不许的。朝廷从来不灭佛,灭的只是人,只是假借佛的名义压在百姓头顶的人。大师,兴佛,朝廷不禁。百姓信佛,朝廷更不禁。但谁若是妄想以佛的名义,欺压天下子民,朝廷就得禁。安西不足四十万人口,便有十万余僧尼。大师,僧尼不是佛,是佛的弟子。百姓信佛,信众亦是弟子。不能让这个弟子去养那个弟子,若是如此,那便大谬了。朝廷可以给寺庙土地,寺庙的僧众众多,念经是修行,难道耕地不是修行?大师,佛有千面,人亦有千面。这一刻,我愿以慈悲之面对你。下一刻,我若举起屠刀,那您也得信,这只是我的另一面而已。菩萨亦有金刚,仅此而已。”
四爷:“………………”我想好好的跟人家谈,你动不动威胁人家干什么。你这么着,还叫我们怎么谈?被四爷一看,桐桐闭嘴了:你说!你说嘛!我不插话。
然后就看着老和尚:跟我男人说吧,我的话说完了。
大和尚收回视线了,就听这位玉面驸马叹气,“大师,公主性子直爽,你不要见怪才是。”
不怪!不怪!见怪不怪了。大和尚看了一眼虎视眈眈坐在驸马边上的公主,我还能说点什么呢?
四爷扭脸见桐桐乖巧的坐着,他这才跟大和尚说话,“大师,大唐不是天竺。天竺以教治国,这在中原是永远不可能有的。哪怕在中原大乱之时,也从来没有以某一教来治国的。为何?教以神佛教义为旨,而中原向来以人为旨。而今,安西属大唐,那么,只要在大唐境内,不管是佛教还是道教,首先遵从的该是大唐律。教能辅政,便能大兴。教若涉|政,不得长久。教自天竺传来,每位大师对教义的释义都有不同。这说明,教义不是死的!它得是活生生,得带到这片土壤,叫它去适应这片土壤,而不是叫大家去适应它。这便是本末倒置了。佛法是法,在安西,你们用天竺的文字传播天竺的佛法,在中原,玄奘大师却译法,使得信众能去了解佛法。异同在哪呢?异同就在,千年之后,玄奘法师会被记住,他从外面带了佛法回来,叫大唐的百姓乃是后世的世人,知道还有那么些佛理。可千年之后,无人记得大师!为何?天竺不认,因为你并不比别人高明。安西不认,因为你带来的佛法把当地各个的部族的特征都抹平了。当他们变的不再单纯的是他们,那他们便没有归宿。他们没有家没有族,之后呢?今日,你能抹平他们的特征。他日,未必没有这个教那个教跟你一样,去冲刷这千里佛土。想叫佛在这里扎根,你得把佛性根植在这片土壤上。而不是剥离了这片土壤的血肉,供养你的佛。若是如此,千年之后这里无佛,可千年之后,中原遍地依旧有佛。它得长在咱们的身上,适应咱们。而不是削足适履。大师,你把事做反了。”
桐桐跟着点头,“是啊!反了。现在改还来得及。你改,你的佛,我的佛,都是一样的佛。你不改,那这里只能有我的佛。”
四爷:“………………”能别说话吗?
桐桐连连摆手,抱歉啊!我又多嘴了!“大师,你不用管我说了什么,不用在意。”
大和尚:“…………”他叹气,“贫僧开春便启程去长安大慈恩寺,看看译文佛藏经。”
林雨桐朝四爷摊手:看!效果多好。
大唐那么大的疆土,想去的都去吧,撒出去,一个寺庙里塞俩,玩去吧!不要小看管着一个寺庙的主持和尚。只要是管人的,谁没两把治人的刷子?
从千佛寺出来,桐桐觉得这一趟很顺利,“你觉得呢?”
四爷哼笑一声,你就差拿把刀抵在大和尚的脖子上了,能不顺利吗?
可见别管什么人都怕掉脑袋!他也知道人要杀人,佛救不了的道理。桐桐就道,“别管他为什么去办这件事的,只要按照咱们的心意办了,过程不重要。”
四爷摇头,“将这些大师留在大唐,得扶持新人了。”
这么一拆一分,哪怕是冬天了,因着有大都护府的护送,好些僧尼都动身了。不是他们着急,是各个部族的贵族都挺着急的。
四爷的手在棋盘上挪动,把各个贵族的利益跟大唐绑在一起,之后呢?之后得把贵族内部给拆分了。这些产业只交给僧侣打理怎么可能呢?僧侣也是人呀。是人就会起贪念,到时候,非贵族子弟内迁不可。这些子弟,是可以给民爵建府邸,叫他们安居乐业的。只要中原留一□□剩下的就好办了。留在这里的,听话了就好说。不听话了,放生活在中原享受富贵荣华的回来就可以了!朝廷动手杀,部族会反的。但内部倾轧,部族却不会。
现在只要动一步,后面他们就就主动顺着这条路走。朝廷什么也不用做,顺着他们就可以了。给予足够的恩宠,那就足够了。现在叫人家子弟去中原?那是犯蠢!
把这盘棋摆明白了,叫秋实把棋盘端走。
而今剩下的,就只有阿史那家族和郭待封了。
留着郭待封不过是不叫阿史那家警惕,要不然,他其实是最好处理的!调回长安,再处置就是了。他在安西是一颗枝繁叶茂的树,只要树倒了,猕猴自然就散了。他们会选择的去抱另外一棵大树,以求被庇护。
所以,四爷把写着郭的木牌子扔到壁炉里,这才看阿史那家族的。
阿史那是西突厥汗王后裔呀!要说有臣服之心,鬼都不信。
但是呢,哪里也都不是铁板一块。这件事要处理明白,还得他们自己人动手。
桐桐给四爷端了鱼汤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他摆了许多带着标记的小木板,这是带着那些学生做木工剩下的废料。谁也不知道他拿这个是摆弄什么呢。
“先喝汤。”她递过去。这是宋献他们去围猎,带着人跑到湖边,跟捕鱼的人买的。鱼放在木桶里,套上羊皮套子,愣是给带回来了。结果放在家里的蓄水池里还给活了。瞧,冬天还能喝鲜鱼汤。
鱼汤鱼丸撒着胡椒一碗热滚滚的灌下去,他这才道,“开春得去一趟昆凌都护府和濛池都护府。”
龟兹是大都护府,>
而今,昆凌的都护是阿史那元庆。他是上一任都护阿史那弥射的次子。他的哥哥就是在龟兹城外‘不知道’被谁射死的阿史那都支。而濛池都护阿史那步真,跟阿史那弥射交恶,也是因为如此,一人才占着一个都护府的。
为什么阿史那都支在这边闹事,阿史那元庆始终没动了。首先呢,此人没想着叛。他不比都□□么桀骜,性情温和甚至于敦厚。其次,他怕阿史那步真借机趁虚而入。到时候对方借口平叛,真打过来怎么办?
四爷考量的是,“虽说犯错的是昆凌都护这边,但现在那边的当家人却真无危害。可没有阿史那弥射之后,濛池都护的阿史那步真却真的成了威胁了。”
要是谁犯错便处罚谁,事就简单了。
如今是犯错的一方不惩戒不足以正军法,可处罚了便会失衡。
“请吧。”四爷就道,“请阿史那道真,请郭待封,这个冬天常请他们来,给他们足够的恩宠。叫他们觉得这件事过去!随着僧侣的陆续离开,事就这么过去了。”
于是,这个冬天,四爷和桐桐格外的忙。各个部族来的人咱都招待,每次来了客人,都请大都护府的陶大有、苏政海,以及阿史那道真,郭待封前来作陪。当然了,龟兹城的白忠也总在邀请之列。
他们或是翻译,或是帮着待客。四爷不提其他,只说两地的棉布贸易。这个织机该怎么弄,有多少人现在会用织布机。这棉布的印染跟丝织品有哪些不同。
这就属于利益相关的,这些部落首领呢,也以为公主和驸马意在棉布,这就是目的,谁都没多想。
再加上四爷又处处尊着阿史那道真,结果到了腊月初八,佛节的时候,四爷和桐桐等来了阿史那步真。这家伙大概听到自己对阿史那道真的恩宠了,亲自过来了。
这人来,四爷就表现的不是很热情,林雨桐只见了一面再不露面。一看这样,这人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阿史那道真背后进谗言。
见四爷态度还算好,他赶紧道:“臣求见公主殿下,有密事要奏报。”
“哦?”四爷就笑,“这一个个的,他有密事要奏,你也有密事要奏,你们怎么这么多秘密呀!朝廷容他犯了一次错,也容你犯了一次错,取的不过是你们的忠心罢了。这怎么还没完呢?你们背着朝廷,私下的事不少呀。”
四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秋实,“还是请殿下来吧!”
然后躲在后面一直听的桐桐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过来,“都护又有什么事呀?”
“殿下,臣要密报阿史那道真为一己之私,出卖军机,致使朝廷五万将士殒命,致使十万人的粮草尽数被被人夺去!他阿史那弥射这一支,一直便心存不轨。”
林雨桐皱眉,“怎么会呢?战场失了,战场赢。不能因为战场上失利,就罪其将领。朝廷不会对臣下这般严苛的。圣人和太子都对阿史那道真将军信任有加!裴行俭裴相数次举荐之人,总不会是个连忠心都没有的人吧。”
臣所言句句属实,“臣也有证人,他的近侍便是人证。”
“他的近侍何在?”整日里被阿史那带在身边的便是。
林雨桐就看秋实,“去告诉苏政海将军,叫他带人,先缉拿了这个近侍再说。”
秋实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去对面的大都护所这个那个一说,苏政海一听,也不着急去。真就等阿史那道真知道详情了,才带着人慢悠悠的过去,“您别慌,殿下没信。只是那位都护点了,咱先把证人带过去。”
阿史那道真心知此次是在劫难逃了,他看了儿子一眼,叫他先回焉耆去。便是栽了,也知道栽在什么地方了。这才跟着苏政海往公主府去。
可林雨桐这个时候却安排阿史那步真,“你带着你的人,快去焉耆,防着消息漏过去焉耆有人作乱。”
是!
阿史那步真往出走的时候,跟阿史那道真走了个面对面。两人都露出几分冷笑来。
林雨桐没说阿史那步真去做什么了,只跟阿史那道真说话,“他的话我也不能完全信,得听听你怎么说。你们之间素有恩怨,我是心知肚明的!也是这段时间,因着织布机的事,叫你来的频繁了些,没有把这一碗水端平。你看看,这告状的就来了。这样的事,在朝堂上每天都有,不稀奇了。你呢,也不要有心理上的负担,你的近侍,我叫人带去大都护府了。我能偏着你,能护着你,朝廷也尽量想着宽待你。但是朝廷也有法度,有程序要走的!先叫他们审嘛,不是他说什么是什么。你把心态放稳,我叫人在大都护所给你收拾一间屋子。这事容我几天功夫,你看成吗?”
成啊!阿史那道真当真感激不尽,告退出去了。只有仆从相送,并没有派人押送。
可郭待封是吃素的?他咬死了阿史那道真是叛臣,是他出卖了消息,这才害的他被围剿。
是啊!只要阿史那道真有罪了,他才能脱罪。
所以,事情就咬住了,谁都不肯退让。那个所谓的证人,郭待封说他的证词可以取信,但是阿史那只说一个卖了主子的人,他的话不足为凭。
但是谁都看的出来,郭待封是要把阿史那道真往死的弄的。这一旦真的定了谋逆之罪,那焉耆的那一支阿史那族人,可都是有罪的!
于是,得了消息的焉耆族人,叛了!
阿史那步真才带了几个人去?那边真要反抗了,他能怎么着?
于是,他被这一支族人给杀了。而后,苏政海不得不带人平叛!
因为事起的太匆忙,没有丝毫准备,能赢吗?严令缴械便不杀人,可这一支骨子里便不是肯妥协的人。于是,这一场平叛,焉耆这一支,几乎是只剩下妇孺了。
没有实证证明阿史那道真是叛臣,也没有实证证明他不是叛臣。但四爷还是下令,把人给放了。
这次,四爷再没跟他客气,“一点风浪,就叛了?为什么呢?因为从不曾臣服。你很清楚这一点,你也在与朝廷周旋,盼着有一天部族强大,好复国的!族中的子弟就是被你这么教养的。只要给一点点苗头,他们就冒头,不计代价。这是谁之过?你是否有罪,你很清楚。五万大军葬身,你不愧疚。可焉耆城里,那数千青壮族人……你不愧疚吗?”愧疚!愧疚!
愧疚的结果就是,他没有颜面再面对族人了!族人的一双双眼睛就那么看着他,那是一双双无可依靠的妇人的眼睛,是一双双孩童的眼睛。他怎么说呢?
他说,族人不是死于朝廷之手,是死于同族的陷害和攻讦。以后,依靠着朝廷,才能保证部族绵延。
然后这天晚上,便留下一封请罪书,用箭簇穿过他自己的喉咙而死。
请罪书上罗列了郭待封从各个部族索要钱财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写的清楚明白。原本还想把他调回去再处置的!现在证据确凿,又因为他对阿史那道真的步步紧逼,逼的焉耆起了民乱。
四爷直接判一个斩首示众,人头砍下来,叫传至各个部族首领看见。
这件事才算是到头了。
而后是四爷上旨意,撤掉焉耆作为重镇的资格,改为碎叶。又在阿史那步真的儿子中,选一本分者,出任濛池都护。
另外,他上折子,请求朝廷更改安西的设置。之后的都护府,该为双都护。部族一个都护,朝廷派遣一个都护。彼此互为监督!
这算是把安西而今的格局全部给打破了,需要重组。
折子送到长安的时候,先在兵部搁置了一天。上上下下,都沉默了。这其实就是转着圈的以人杀人杀了一圈,而后片叶不沾身。
凡是在西域有影响的,这一次全都折进去了。可没人觉得朝廷狠!
这手段,有些怕人的!这是那位驸马的安排?还是公主秉性如此?有没有觉得这位公主有些像是皇后了。
皇后杀人,何尝不是罗织了许多罪名?
当然了,公主没有罗织罪名,这里面死的,没有一个是冤枉的。若是存了二心的阿史那焉耆部一直放纵,这便会酿成大祸。死的绝对不是那么些人而已。
说实话,公主的勇不可怕,真正怕的是这手段。这是据实禀报了朝廷,其实不禀报朝廷,她建议从当地提拔,那西域转脸就能被公主经营成她的地方。百姓接纳她,上下敬服她,有异心二志的从心里怕她。官员一任命,那就是个朝廷了。
中原能产出的,那地方几乎都有产出。往东可与中原衔接,往西可与多国交往。她在要道上,三五年之后,她就能富可敌国。
她要有了二心,就能割西域而裂!
裴行俭沉默了一天,他太知道手脚麻溜的把事情办到这一步,是多大的能耐了。因此,他真的觉得,公主不该在安西呆着了。
他没写折子,而是先去了东宫,跟太子提这件事。
他可以说是掰开了揉碎了,跟太子把这里面的门道说了个清楚,“……第一,以武保境;第二,以仁安民;第三,驱逐僧侣,减少百姓的负担;第四,整治内乱……”说着就叹气,“最亮眼的不是以武保境,而是整治内乱。她是隐忍不发,求的是一稳字。便是要动,她也不贸然而动,而是一直寻找机会,借刀杀人。而且这一刀,是连环刀!她只轻轻一推,所有该被清除的人就互相攻讦,最后谁也没走脱,公主达到了目的,却没有因此事跟异族结下冤仇,她在以夷民而治夷民。而后,彻底的打破了四镇格局,又提出双都护……殿下,这便是帝王之术了。”
说完,裴行俭便不再言语了,朝后一退,一语不发。
李弘看他,“你想多了。你们呐,就是太爱揣摩了!皇妹一届女流,不得不与之周旋,借力打力而已,怎么就帝王手段了?在孤看来,皇妹分明就是霹雳手段,菩萨心肠。她亲自耕种,亲自熬制汤药发给百姓,这在你的心里也是邀买人心了?可是爱卿呀,人不能这么看呀!孤看到了皇妹有一颗赤子之心。若是孤也如同你一般看人,那么站在朝堂上的诸位爱卿,岂不是都是汲汲营营之辈?”
殿下!
李弘抬手打断他,“爱卿,护国公主原本在家种田耕地,织布裁衣,她把为妇的本分做的极好!你们只看到驸马的光鲜,却不想着,若没有公主悉心照顾,做到了为妇的本分,驸马是怎么从孱弱的少年变成可在西域御马的官员的呢?她本可以耕织为乐,相夫教子,可却在朝廷有难之时,受命于危难。而今,事情才理顺,你们就站在孤的面前,告诉孤,再这么下去,她便会割裂江山?爱卿呀,在这事上,卿的心胸真不如一个妇人大。皇妹走时说了,她之所在,大唐的荣耀便在。她是大唐的护国公主,别说她一心维护大唐……便是真把西域给公主做了封地,那又如何呢?她在一日,那里便是大唐。那里的百姓安泰,不再侵扰中原,这难道不是大唐之福,天下之福?”说着就摆手,“退下吧!折子不要压着了,进上来,孤得看看。”
裴行俭一肚子话,可面对这样的太子,竟是再也没法说了。
出去之后,他就长长的叹气,说不出的复杂!其实,从某个角度来说,太子其实是个好太子。一个没有疑心的君王,翻遍史书,都不多见呐。
可正因为君王没有警惕之心,臣下才更该警惕才是。
裴行俭站在李治的面前,话不多,只把事说了,又把太子的说法说了。
李治没言语,好半晌才道:“爱卿是觉得护国公主哪里做的不好?还是觉得太子哪里不妥当了?不符合一个储君的标准了?”
不是!护国公主很好,太子也很好,可加在一起就不好了。
李治就问他说,“那以你之言,天家骨肉相疑,便是好的?”相互残杀的血迹才干,你们这又说的是什么?那是个公主,也不是个皇子。这都不能容,那到底要如何,才是对的?才是好的?
裴行俭跪下,低声道,“公主是皇室的,可驸马不是!”
“你是质疑英国公府的忠心吗?你是质疑老英国公的忠心吗?自祖父起事以来,哪一仗没有李绩?”
臣不敢!臣万死。
李治摆摆手,“你……去吧!这样,三年,再叫护国公主在安西呆三年,稳一稳安西的形势……成吗?”本来也就想叫桐儿在安西呆五年的,三年后,也就五年了。
裴行俭叹气,三年后……就三年后吧……旱情只是稍微有些缓解,但是边关的摩擦却一点也没断。
咸亨三年,姚州永昌的‘蛮子’叛乱,朝廷得着人去平叛。国事艰难,朝中又屡屡有反对武后干政的声音。可李治的身体并不是说调养三五个月就能好的。
与其叫大臣跟武后斗法,那就不如叫太子监国。是!太子是一直监国,可皇帝只要在,遇到大事在太子那里说不通,或者说太子一旦跟皇后一个立场,那大臣就会直接找李治。李治若是避而不见,那弹劾武后的折子第二天就会堆满太子的书案。
怎么办?李治就说,东巡吧!去东都洛阳转转。于是带着武后,直奔东都了。留下太子监国,有事就找太子吧!皇后也不在,朕也不在。皇后不干政了,这总行了吧。
朝臣先是说,这四处打仗,物资运输不便。太子就说,黄河和渭河是可以行船的。开通河渭运输线,足以应对眼下的运输。
黄河航运是到乾隆年间因各种原因才终止的,但其实在这以前,尤其是汉唐时代,黄河航运还是很发达的。当然了,这也不是唐朝才有的。那是自先秦赵武灵王的时候,就有了黄河航运。渭水本就是黄河支流,沿渭河黄河可一直到洛阳。到了洛阳就有运河可通南北。这是一条通畅的运输线。
为了配合这个运输线,又在柏崖设置了粮仓。
柏崖仓在哪呢?就在后世的小浪底附近。
这是个中转站,粮食从这里可直接运达长安。
京城的消息传到西域,桐桐觉得太子做的挺好的呀!不管是谁建议的,太子从中选出好的建议采纳了,这便是好的。
可她现在并不知道,朝臣们提出的问题解决了之后,他们又给太子提了另外一件事。
这件事李弘听到的时候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听萧德昭说,“军需依旧不足,臣等之意,当遣使去倭国,令其准备军需之物。”
李弘愣了一下,“从倭国运军需?”
对呀!“你们怎么知道那边一定会给?”要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怎么办?
然后就听这些大臣说,“去年正月里,驻百济的镇将刘仁愿已经打发李守真等人为使臣,给倭国上表去了。正月去的,七月回的。当时咱们驻扎百济的军队补给跟不上,李守真这一行去,请他们帮着准备军需……”
李弘看向这些大臣,那表情都是愕然的,“守将派遣使臣,谁给的权利?”一时间,他暴怒,抬手就将桌案上的东西一把给拂开了,“谁给一个守将的权利,允许他私下着人去附属国征调粮草的?谁?”
这个反应也把大臣吓了一跳,“军需跟不上,百济距离倭国最近,只能从此地调运粮草。”
李弘嘴唇颤抖着,头上的汗哗啦啦的流,手指着这些大臣,都是颤抖的,“你……你们……你们……”
指责的话没说完,便眼前一黑,直直的朝后倒去。
这可把人给吓的够呛。赶紧请太医,太医忧心忡忡,“不要气殿下,殿下这是动了大怒了。”
可大臣们并不觉得哪里错了。是!刘仁愿不该不奏明朝廷就派遣使臣,但军需跟不上,他们镇守百济,若是能有办法,也不会出此下策了。
反正这事把太子给气病了。年轻嘛,养着,回头再说。但眼下的事情还得办呀!军队已经开拔打仗去了,军需一定得跟上。还是之前商量的,再派遣使,再去看看。也不是非要征调,就是看看情况,试探试探态度。
这不是正要打发船队去百济吗?这都是顺带的事。
太子病着,这些事没敢叫太子知道。圣人不在,有大臣辅政。太子病了,大臣就能代理朝政。有什么问题吗?
可太子一醒就要问的,太子也有近臣,近臣当然不会瞒着。这一气可非同小可,一咳嗽,竟是见了血。
太子妃都吓坏了!太子一把摁住她的手,边上只有近身伺候的玉桥,“都记着些,此事不要再叫人知道了。”
太子妃胆颤心惊,“您不该动这么大的肝火。您好歹听听,大臣们是怎么想的……”
太子摇头,“怎么想的也不行。这是一个很浅显的道理!你家是高门大户,家里养着那么些靠着你们的从属之家。平日里,你多关照他们,那自是千好万好你好我好。可假使一日,你直接过去,让人家打开粮食口袋,要分走一半。对方不敢言语,还会都给你。可是之后呢?他会不会心存怨怼呢?打下江山,是要守江山的,是为了叫百姓过的更好的!是为了叫周边更平稳。为了打江山而打江山,在孤看来,这就是犯蠢。一边平乱,一边又迫使别人拿钱粮。这边乱子平不了,那边就又得起乱子。如此只会拖垮朝廷。可咱们的朝臣呢,现在想的是,眼前的事怎么做!军需弄到了,他们的责任就完了。再起事,那就再平事!无休无止,没有尽头。”
太子妃觉得太子把大臣们说的有些过了!她就低声解释,“自来,称臣必须得纳贡。既然称臣了,那么朝臣的要求就是合理的。若不然,要臣属做什么呢?”
太子摇头,“以前,孤也会这么想。哪怕心里会觉得这般不好,但终究也会将此事当做理所当然。可而今看了皇妹在安西的治理,孤就知道,那般是不能长久的。你得以他们的利为先,将恩施下去。如此,百姓念朝廷的好,贵族能获利,也念朝廷的好。可朝廷吃亏了吗?没有!安西铁矿和铜矿的开采,而今已经从安西运武器去补充青海驻军。这便是眼下能看到的利!如此历经三代之后,哪里还有西域?都一样是大唐的国土,不分远近。这才是真正的开疆拓土。若不然,那也不过是一场,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巴掌的游戏。你国力盛,它是你的属臣。等你国力衰了,那周边的就都是狼。打下它,治理它才是头等大事。”
太子妃皱眉,太子说的对吗?也对!太子想的是大唐的基业。那这就得跟朝臣沟通,要么说服朝臣,要么压服朝臣,总得叫他们顺着您的意志办才是。
可而今看着面色煞白的太子,太子妃又说不出来这个话。她只能道,“您别急,便是办坏一两件事,以后,等您身子好了,再补救便是。横竖短期内无碍!这灾年眼看就能过去,等国库丰盈了,再加倍的赏赐回去便是。或者是您现在下个旨意,给倭国一些封赏。再要么,私下里写一份信,或是明年,或是后年,先紧着倭国给。再要么,把东宫的积攒拿出来,赏赐过去以安抚人心。这天下那么大,每天都有把事办坏的官员。您要是为这个生气,那就生气不过来了。”
太子躺着没言语,却还是宣召了大臣,得叫大臣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这么一说,大臣们心里点头,太子所虑是对的!但是,这是远虑呀!近忧处理不好,也就没几乎遇到远虑了。
这段时间太子病了,且不能急不能怒,有些事就没敢跟太子说。
今年春上好似旱情缓解了,可入夏以来,高温、天不降雨,地里的苗木都旱死了。长安城外,赤地千里。京畿道所在的关中地区,百姓已经吃榆皮充饥了。
李弘愕然,之前太子妃还说今年的境况已经好了许多。感情从上到下,都瞒着他呢。他起身就往出走,“走!去看看!”
李弘一把推开玉桥,太子妃躲在屏风的另一边想拦又不敢拦。
高温的天气,李弘带着人看了长安的附近,立马叫人,取东宫私库,先行赈灾再说。李贤听说了,叫人偷偷的送了潞王府的私产给东宫,只充作东宫之物,赈济百姓。
他这个时候不能露头,要不然就像是显摆能耐似得!这不好!因此他写了信给李弘,意思是:第一,得拿出宫中的私产先赈灾。第二,世家豪门官宦之家,该募资赈灾了。
李弘哪里不懂这个道理,他也没召见李贤亲自说,只回复了一封短信:其一,父皇和母后常去东都,东都的修缮一直就没停止过。再则,路上所耗颇巨!宫里已经没多少私产了。其二,他将东宫私产全拿出来,意在使得朝中上下一心,募集粮食以赈灾的。
李贤看了信就叹气,朝臣不会只因着东宫拿了钱粮便会出钱粮的。除非他们不得不出。况且,你募集粮食这一点,就给了对方推脱的空间了。这些人的田地这些年也受灾了。他们是有储备粮,可需要养的人也多呀!连着好几年的灾荒,他们库存不多了。是万万不会拿粮食出来的。
除非从他们要钱要物,再用钱用物高价从粮商手里买粮食。
当然了,这也可能也只是杯水车薪。况且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么一想,就又觉得东宫所行,未必不对!只能说这事真就是无解。
果然,这事真就是无解的。太子又气又急,又病了。本就身体没有痊愈,再加上高温之下带着人把京畿道各地巡查了一遍。子民嗷嗷待哺,朝廷却无力赈灾。上下不如预想的一般通达,从外面巡查回来,一进东宫的门就又倒下了。
李弘躺在榻上,他能清晰的听到他自己的喘息声,太子妃守在边上不敢说话,就听太子说,“孤看见为了一碗粥,互殴而死的壮年男子。孤也看见了为了节省粮食给儿孙,自绝而死的老人。孤更看见了,才生下的孩子因为没有母乳而活活饿死。孤是大唐的太子,可一国太子面对待哺子民却束手无策!孤自以为,德配其位,便可。可其实不然,才不配位,必为所累。”
李弘摇头,“《周易》上说,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孤而今真真是懂了这个话了。”
这句话是说,德行不高却身居高位,不是很有智谋的人企图心却大,自身的能力不够却身担重任,这样的情况,少有不招惹祸患的。
李弘见太子妃懂了,就不再言语了。可从这一天起,太子却不再避讳他病了的事了。典膳丞专管太子每日的进膳,每日里吃什么,吃了几口,吃的怎么样,都得有人记录。然后典膳丞得查看,盖戳。连着数日,太子吃的都少,且多是喝点稀的,这显然就不对了。典膳丞就上折子,说是,殿下,您是哪里不满意吗?是臣等哪里没安排好吗?您要是觉得不顺口,您告诉臣,臣一定改。
这种折子都不是要紧的折子,那么多事,在吃饭的时候说一句本就可以了。但是太子还是很认真的回复了这个折子,折子上说,感谢你的关心,不是你没做好,而是我体弱多病,得遵从太医的嘱咐,要注意养身了。这么吃就挺好的,不要挂怀!而今确实是精力不济了,就不特意召见了。
折子就这么发下去了,一直躲在书房的李显都听说了,他问近侍,“太子在折子上说他体弱多病?”
李显手里的笔滴答滴答的掉墨点,晕染了那么一大片。
近侍赶紧上前,取走第一张,“不能用了。”可取走之后露出的第二张也被晕染上了,好可惜,又取走了一张。剩下第三张,只一个墨点,在上面写个字就能隐藏过去的。所以,第三张是能用的。
李显有些走神,愣愣的看着被揉成一团的两张纸,然后收回视线,将《孝经》打开,而后稳稳的下笔,在那个墨点上稳稳的写了一个‘孝’字:孝,德之本也……
而林雨桐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安西已经是大雪纷飞了。
唉!林雨桐叹了一声,默默的把桌上才写的折子收起来扔壁炉里了。最近弓月、疏勒都有些异动,开春得出兵的。本来想奏报朝廷的,而今她打算延后再说。平叛完了再提吧!要不然一桩桩一件件的,能把太子给压垮了。
把这些收起来,她看向面前的其他两封信:一份信是李贤的,一份信是李显的。
李贤的信上,能感觉出来他对东宫的失望,他觉得东宫此时说出身体有恙是不合适的,是不顾念朝局的,甚至问了一句:实不知东宫此举意欲何为?
而李显的信,除了问候和殷殷叮嘱,对朝政半句都没提。
林雨桐把信给四爷看,四爷拿着李贤的信有些怅然,却一把把李显的信给推开了……林雨桐就说,“距离回长安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得慢慢的开始安排了。”
除非你分土割疆,或者回长安之后在中枢有话语权,否则安排什么都是白搭。布局再多,上面一纸公文就能有摧枯拉朽之力!从来没见过以民间之力,给国家打造出一个形态来的。能这么想的,得多蠢的!
在特有的文化根基下,那更是痴心妄想。搁在心里YY一下算了,真要是按照那个宗旨做事,就问想怎么死吧。
所以,最好的安排就是你回去之后哪怕不站在朝堂上,但你的话得有人重视,你得在朝中算是一方势力。那么你而今在安西所奠基的一切才不算是无用功。
所以,不用刻意去调整,你得在回去之后想怎么调整就能怎么调整,这才行。
四爷这么一说,桐桐就点头,这话也对。
咸亨四年,一开年林雨桐就征调龟兹一半驻军,直扑疏勒城。这便是有双都护的好处。才有异动,便有消息传送出来。这是早已获悉的叛乱,又有内应,能有多难办?
这种情况下怎么办?只诛杀首恶,其他人彻底给拆散,得把原有的部落给拆分了。
要不然呢?只有那么一点人口,还分散在这么大面积的土地上,不这么做也没法子呀。
这就是一个不时的冒出来想抗争一下,而后被剿灭的过程。
现在安西的格局是:城池与城池相互监督,城内双都护相互监督。而各个部族里都有一些亲朝廷的,他们会有密报,可真正的眼睛却在四爷教的那么些孩子里,之后四爷会叫人常常来往于两地,这些孩子自有渠道给府里送消息。
这一年,四爷和桐桐都在忙这个事。教给不少的小伙子制作织布机,教会更多得姑娘会用织布机织布。于是,这两年棉花多了。种麦子和稻米的也多了。也都学着公主的样子在院子里种菜蔬种果树。
这两年,龟兹城的孩子不曾夭折过一个,连初生的牛马羊羔子都没有折损。冬日有狂风暴雪,可是地窝子里也可以做羊圈。连天灾都没有再叫牲畜有损失。
公主府门口没有大锅熬药了,但是会有药丸子,只要有所求,必能求到的。但更多的则是拿着药材来了,拿着家里的粮食来了,与公主交换。门口放着几个筐子,自己放。若是有谁的日子的艰难,也可以来自取。公主府的人从来不管也不问。
因此,确实有些人家会雕刻公主的雕像,放在家里供奉。
这种情况一出现,桐桐就知道,自己在安西的日子,真的进入了倒计时了。宋献将来还是会跑这一路的,而刘神威表示:“殿下,臣能否就留在安西。”
刘神威一脸的凝重,“臣在太医院的朋友也托了商队跟臣送信了,臣觉得跟您回去不是个明智之举。臣就在您这个公主府里住了,也在这里做药丸子,一切跟公主在时一样,如何?”
他这个话说的,其实已经在说,太子的身体真的不好了,而圣人的身体只怕比以前更重了。
林雨桐叹了一声,“回去我就上凑朝廷,在安西设置以惠民署,你做第一任长官吧。家里的人……可以带来,就住在这边府里。”
刘神威感激不尽,他在这里是没有危险的。哪怕出现了反叛,也不会杀自己一个郎中。可回去之后,面对那样的病人,那是太医的灾难呀!
事定下来了,林雨桐和四爷把能见的都见了,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然后就等着,等着朝廷的旨意。
可是朝廷的旨意一直也没见,倒是长安的消息时不时的就被捎带回来了。可那么多消息里,好消息确实是不多!
圣人留了皇后在宫里,自己往九成宫去了。太子总也生病,是几位大臣代为理政的。紧跟着高丽又出现大规模的反叛,可这才把反叛给压下去,新罗又将高丽的反叛者接纳了,且加以包庇。显然,新罗的反叛之心已然是昭然若揭了。就那么一点地方,高丽、新罗、百济,摁下葫芦起了瓢,一直也不得消停。
天刚一热,又是婺州水灾,淹死了五六千之众。
偏好巧不巧的,今年又有了日食!于是,新一拨的反皇后的呼声有起来!但凡有灾难,必是皇后干政的错。
到了秋里了,李治又得了疟疾,下令太子必须去延福殿听各个衙门奏事。
这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又是一年冬天了。这些讯息说明什么问题呢?说明僵持了一年,李治还是不舍太子。太子不去理事?由不得你!下旨了,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去。
四爷叹气,“快了!非召你回去不可了。李弘是消极理政,便是做着太子,也一直朝武后倾斜。如此,朝臣就会以为太子跟武后一个立场。再接下来,朝臣就该对太子不满了。”李治不会叫朝臣对太子不满的,所以,还得把武后往前推!
称呼天皇天后也就在明年了,武后需要有人支持。李治必是要召你回去声援武后的。再等等吧!
可再等等来的不是宫里的旨意,而是孙道长的信,他信上说,朝廷找到他了,并且征召他回京城。信里隐晦的说了,不希望刘神威这个时候回去。
连孙道长都被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带回京城了,可见李治对李弘做太子有多坚持。越是坚持李弘为太子,此时反倒是越是会加重武后的砝码,甚至于愿意留着桐桐给太子辅政,就像是武后给太子辅政一般。宁肯如此都不会换个儿子来做太子的。
林雨桐更担心起李弘的身体了,到底几成是装的,几成是因为真的扛不动了。真要是把李弘折了,她心里都过不去。
因着心有记挂,这等待的日子就漫长了起来。
还在正月里呢,朝廷决定发兵新罗。这新罗原本是夹在高丽和百济之间的,被这两国夹击,于是,向大唐求助。大唐帮其击败高丽和百济,之后这两国投降。他们原本都是属国,是可以相安无事的。可高句丽内乱,兄弟打架,一方非找大唐去住持公道,这才有了李绩平了高句丽。而后出兵镇百济。可新罗呢,该是想着唇寒齿亡,把两边的邻国都灭了,下一步你要不吃我才怪。于是,他朝反叛大唐的高丽人敞开了怀抱,给他们提供庇护。估计,大唐上下也是这么想的,在这事上也理解,并没有因为此事把矛盾扩大化!不就是一些高丽人嘛,接纳吧!但是,大唐的这个反应,新罗却以为是大唐的天灾叫大唐没有一征之力了,于是,疯狂的朝着百济兼并。这就过分了!
这不算是错了!刘仁轨被任命为鸡林道大总管,带兵出征了。
而这个时候,李治问裴行俭,“护国公主在安西几年了?”
“距离咱们君臣定下的三年……还有多久?”
李治就叹气,“那这一来一去,得三个月在路上。她还得收拾东西……等回来了,也差不多就满三年了吧。”
是!
“那就下旨,调公主和驸马回来吧!去年平了弓月和疏勒的叛乱,这两部估计也知道畏惧了,已经上了请罪的折子。部族已经拆分完毕,陶大有说,百姓各司其职,龟兹城中说汉话的占据了八成……公主和驸马功勋卓著,朕这身子也不好,也想公主了。赶紧叫回来吧!”
旨意拟定,急发安西。
武后抬头手捶打着肩膀,问明崇俨,“圣人召了护国回来了?”
是!明崇俨将折子规整好,犹豫了一瞬,还是站在武后身后,“臣来吧。”
明崇俨精通医术,抬手给皇后按摩。长时间伏案对人到中年的武后来说也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时间长了,脖颈疼,双肩疼,甚至脊背都疼痛难忍。再加上如今的坐姿,那么矮的桌案,一坐就几个时辰,还不时的得挺直了坐着见一些大臣,这样子一日一日又一日,从天不亮到三更半夜,一年一年就坚持下来了。算算这都几年了,身上哪里会没有病痛呢?
圣人挺的时间长了,太医还有办法。或是针灸或是按摩,可她呢?太医给按吗?她都不敢叫太医知道她也不舒坦。要不然怎么办呢?
圣人病了,太子身子也不好,再加一个浑身哪哪都疼的皇后?
不成呀!疼也不能说疼。这脖子有时候疼起来呀,跟针扎似得,间或的还会头疼。明崇俨说这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才患上的病症,其实歇歇就好了。
可是,能歇吗?敢歇吗?
她坐着不动,叫明崇俨这么给摁摁,还别说,这一摁啊,是舒服了。
脖子被这么一扭动,甚至能听到咔嚓一下的声音,然后一下子就松快了。
明崇俨就问说,“娘娘,脊背和双腿……可要臣……”武后起身朝里面指了指,叫人放下珠帘,然后趴着去了。明崇俨颤抖着手到底是摁了上去。皇后保养的很好,白腻丰腴,他呼吸乱了一身赶紧屏住了,心无旁骛的按起来。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累的,头上大滴大滴的汗往下掉。甚至都掉到武后的脖子上了。
武后噗嗤一下就笑出声了,“好了!下去吧!本宫小睡片刻。”
是!
他出去就大口的喘息着,而后擦拭着头上的汗。
宫里来来去去的大小太监扫他一眼,便赶紧收回视线。然后默默的对视一眼,各自分开了。
这一摁,确实是舒服了。这一觉睡的极好,本是想小睡的,谁知道一觉就睡到第二天早上了。
一早起来,就又见到明崇俨,“做的不错。”
谢娘娘。
明崇俨说着,就又把最紧急的折子给递来,“州录事参军张君彻等人上折子状告蒋王李恽及其子汝南郡王李炜谋反……”
武后接过来扫了一眼,“着人给圣人送去。”
明崇俨就低声道,“臣以后,他们不敢谋逆。”
武后翻看下一份折子,一边看着一边说,“这事得五五听。要说他们对朝廷没有怨言,这也不可以。只因本宫干涉朝政这一件事,上上下下对圣人不满的多了。言语不谨的时候是有的!此人早些年就屡屡犯事,在封地横征暴敛,已然处罚过数次了。可又如何呢?不过仗着宗室,桀骜罢了!这事圣人去处理便罢了,不管是重了还是轻了,妨碍都不大。可叫本宫来处理……怎么处理呢?处置的重了,说我容不下宗室。处置的轻了,立马就会有御史说我不尊律法,邀买人心。既然反是反不了,只是轻重不好拿捏,那就给圣人送去吧。圣人必是先派个小舍人去传唤问询,而后再说其他。去吧,折子上写的唬人的,事不一定大。”
明崇俨就一脸的敬佩,“娘娘……与古来明君比,您也不遑多让。”
武后看他一眼,他立马脸一红,“臣所言真心实意,别无奉承之意。”
行了!去办事吧。
是。
果然,折子送过去,圣人叫刘仁在一边读了,就直接下令通事舍人薛思贞驰传验按。跟皇后说的一模一样。
“您真了解圣人。”
武后笑了笑没言语,随即脸上却多了几分怅然。借着这个空档,明崇俨又给按摩,武后并没有拒绝。
良久武后才说,“祥瑞,你亲自去一趟公主府,着人将公主府收拾一遍,不可马虎。圣人身子不好,太子身子也不康健,桐儿怕是得了旨意之后,不会耽搁,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回来的。那府邸久不住人,别人不敢擅自做主,收拾的未必舒服。去了之后,觉得什么缺了,或是家常用的物件不鲜亮,回宫来取。另外,给公主的衣服,按长安最时兴的样式再做十箱子,一年四季的都要。她的衣物必然是随后才到的,别叫回来了没东西使唤。”
是!
正往出走呢,太平跑进来了,“阿娘,我要跟着祥瑞出去,我也给姐姐收拾屋子。”
你就知道捣乱,“好好跟着先生上学去吧,不可淘气。”
太平噘嘴,都往出走了,才又扭脸来看。她看到母亲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而这个长的挺好看的明仙长的手正放在母亲的脊背上,流连着不肯离去。
高延福见她老盯着那边看,赶紧捂住了公主的眼睛给送出去,“殿下,进学去吧。”
太平就问:“先生告诉我说,男女授受不亲,那为何母亲能跟明仙长授受而亲?”
高延福差点没给吓死了,“殿下不可瞎说,这话再不能跟别人说了!明仙长是天上的神仙,正给娘娘施仙法呢!”
是吗?
是啊!肯定是啊!
太平想了想就点头,接受了这个说辞,“皇姐快回来的时候你一定给叫人告诉我,我好跟师傅请假,皇姐长什么样儿我都快忘了。”
嗳!小的知道了。
太平这才高高兴兴的跑了,她上学的时候碰到相王,欢快的朝相王招手,“小哥你来!你来!我跟你说个事。”
李旦过去,“怎么了?又不想上学?”
太平就道,“之前我在园子里玩,不知道听见谁说,昨晚明仙长跟母后怎么了……他们嘀嘀咕咕的,我没听清楚。今儿我看见了,明仙长给母后施仙法呢!”说着,就伸出手把手努力的抬起来放在李旦的后背。她觉得是后背,可李旦觉得那是腰上面一点点。
因此,他顿时变了脸色,“你再胡乱说话,我就叫人把你关起来。”
十一岁的太平眼里满是愕然,这个哥哥最好脾气了!他为什么这个样子?
李旦的表情一点也没放松,继续虎着脸,“就咱们俩知道,再不许告诉任何人。你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听见没有?”
太平懵懂的点点头,然后捂住嘴,笃定她再不会说的。李旦怜惜的摸了摸妹妹的头,然后颤抖着手拉了妹妹的手,“走!跟哥哥上学去。”
太平低头看看,他看到小哥的手攥她攥的紧紧的,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这才知道,小哥他……很害怕!很害怕!他总是这么胆小,这有什么可怕的呢?她反手拉了他,“小哥别怕!我长大了会像是皇姐一样的,我能保护你。”
李旦突然蹲下,把脸埋在太平的肩胛处,眼泪把太平的衣肩都打湿了。太平笨拙的伸出手,摩挲着小哥的脊背。她发誓,凡是吓人的事再不叫小哥知道了。
可她却不知道,李旦害怕自有的道理!太平小,她不懂。可他大了,知道男女之事了!这样的事,便是没什么,整日里呆在一起,也会有闲话的。朝臣本就不喜母后干政,如果这样的事叫人抓住了把柄,以此来废后,这不止是废后,这是咱们兄弟姐妹六个,都得死无葬身之地呀!也就是大哥还是太子,很多人投鼠忌器。这样的话宫里有传言,宫外必然会有传言的。那些大臣们……会怎么想呢?
可这件事,又怎么敢跟妹妹说?她年纪那么小,会害怕的。
这件事成了兄妹俩的秘密,跟谁都不说。
林雨桐还没动身,四爷就接到长安的密信。信上说,有一些传言,说是皇后对明崇俨十分宠信,常不常让此人夜留寝宫,通宵达旦。
四爷递给桐桐,桐桐扫了一眼,抬手就给扔了:靠私生活那点事想拿捏武后,那未免也太小看武后了。
她压根没往心里去,问四爷:“……明儿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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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烟雨朦胧,这是一种有别的大漠的气候。
此时,骑在马上,催马而行。一路走着走着,从草色遥看近却无,走到草色青青柳色黄,再转眼去看,城廓掩映在细雨蒙蒙里,说不出的恢弘与磅礴。
一路朝西门而去,看不见灞桥的柳,却看到远远的,有旌旗飘扬,那不是在迎接她的仪仗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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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贤抬眼望去,不是皇姐又是谁?五年没见了,变了好些。
走的时候十五六岁,而今已然过了双十。一个人从少年变成青年的过程谁都没见到。等再见面,都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李贤快步迎过来,就看见从马上跳下来的皇姐当真是变的多了。长身玉立,身上穿的衣裳简洁,不是一味男装的冷硬,也不是一味女装的妩媚雍容。就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不影响活动的一身女装,瞧着干练英挺。再转眼一瞧,站在她边上的不是驸马又是谁?不是孱弱少年的样子了,很高,但不瘦弱,已然是个贵气天成,颇有威仪的男子了。
一见面,猛然间,还真有些陌生了。
李贤只比原身小不到一岁,这个时候已然是个留着胡须的青年模样了。
林雨桐稍微迟疑了一下,这才笑了,“果然是快做父亲的人了,变了好些。”
李贤先朝皇姐见礼,然后便过来,上下打量林雨桐,“看着姐姐一切都好,就放心了。”
四爷才一见礼,李贤赶紧拦了,“姐夫康健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说了几句客套话,还要再说什么,已然不能了。此次是带着礼部的官员来迎接的。四爷和桐桐只能先带着亲随进宫,其他部曲先回府吧。
因为今儿要迎她,这条路已经戒严了,要出城或是要如何,请走其他城门。得等他们这一行过去才放行。所以,根本就不可能说遇上多少百姓。所以,进城之后直达皇城。
宫门口依旧有许多人迎接,皇宫的正门开启,武将凯旋,需得从正门入内。
这般的郑重其事,两人只能去边上的仪门,那里有侧殿,在里面更换朝服,这才是礼数。因此一到地方,也确实是看见李显和李旦了,可一句招呼都没顾得上打,就得去准备了。
林雨桐的礼服是护国公主的礼服,从没穿过。当时武后叫人给送到安西了,可没事穿这个做什么。可今儿,武后打发了瑞祥,又捧着这套礼服在这里等着。不穿也不成呀!
自来也没有所谓的护国公主,自然也没有固定的礼服。不用问都知道,这是武后叫人单独给制的。
以黑为主色,以红黄为配,添了几分肃穆威严。
她头上的不是首饰,不是凤簪,而是如男子一般的发冠,金玉打造,戴上之后站在铜镜前,所有的人都退了一步,朝她微微躬身。
这服侍的规格在亲王之上,太子之下,已经非常接近太子的礼服了。猛的一瞧,叫人心里先敬畏了三分。
她从里面一出来,就瞧见四爷换了一身大红的袍子,又跟一般的驸马都尉的朝服不一样。该也是搭配着自己身上这礼服的规格给做的吧。
这一身一现身,外面候着的都安静了。
李贤微微挑眉,李显眉心跳了好几下,大臣们也没法言语。
护国公主该封,可礼服这种事,你要非去掰扯,就掰扯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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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身一穿,李贤便不再跟林雨桐并肩而行了,落后半个身位,一起往宫里去。这把四爷给弄的,站哪是对的?
李旦轻轻拉了四爷的袖子,“姐夫,叫皇姐和两位皇兄说话吧,我问你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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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雨桐余光扫见了,便不再管了。只跟李贤和李显说话,“……大婚的时候也没赶上,到现在都没见过两位弟妹,回头家宴的时候一定得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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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话便不好说了,抬头看看高高的宫阙,沿着阶梯缓缓而上。一声一声的禀报声传来:护国公主到——护国公主到——
李治坐在上首,李弘坐在侧面,隔着珠帘是武后,都盯着大殿的门口。
而后,大殿外有一人率先进入眼帘,李治眯着眼蹭的一下就站起来了。他像是看到了太子,他健硕威仪,一步一步走来,步履坚实有力,他所过之处,众臣俯首,不敢与之对视。可近前了,他看清了,这肯定不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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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掩饰了脸上的情绪,看见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儿行礼,就赶紧说坐在一边的太子,“扶你皇妹起身。”
是!
太子扶着御案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的走下来。伸出手,声带更咽,“皇妹辛苦了。”
林雨桐手搭在对方的手上,一点都没敢借他的力自己站起来,“若不是皇兄监国得力,安西又怎么能安稳如故。”
太子一笑,便看四爷,“英国公劳苦功高!安西没有你运筹帷幄,不会有如今的太平。”
太子殿下过誉了。
今儿大朝没别的事,就是该有这么一道程序,而后是歌功颂德,之后便散朝,关于安西的情况私下上折子或是私下谈都行。
何况,天家团圆,别管要说什么,今儿是说不成的。
之前在长安,数次进东宫,都见过那个少年。那确实是个长的极好的少年!
武后满意的打量林雨桐,“好!”长成这样,已经颇有气象了。她拉了桐桐的手,看李治,“摆家宴吧!宫宴改日。”
自己会这么想,李弘又不是笨蛋,他难道不会这么去想吗?可这对于一个在道德上有洁癖的人,估计叫他接受起来很有些困难。
林雨桐心里有数了,只点头,叫祥云继续往下说。
尤其是在太子萌生退意的情况下,她往前走这一步,尤其要紧。
若是信了,这便是母子之间的芥蒂。
武后便笑了,“知子莫若母,同样,知母也莫若子。你和弘儿,都不用去查,就这么笃定,是我做的。”
想到这里,林雨桐都怀疑,关于她的那些流言,是否是她有意为之!若是的话,那后来关于李弘的流言,必然是她炮制的。她这其实是以自黑的方式,把那些时刻想着拉她下去的大臣给黑惨了!他们已经成了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下作手段都用的人!
威胁当前,李治非偏袒他们不可。
可外面的流言解决了,内里却有了新的矛盾。那就是太子而今是怎么想的。他到底信不信武后刻意叫人释放流言这个话。
因为她不知道,若是李弘退了,朝臣是否再支持李贤为太子。李弘之上,李治还有两个活着的儿子,她怕李弘一退,有人趁机推倒她。所以,她必须砸实这个基础。不容许有哪怕一丝的意外。
只要叫太子相信,这事是那些大臣干的,那护着太子的人就会跟那些反武的人拼命!因着在护着太子的大臣心里:干掉武后和扶持太子,可以是两件事。
林雨桐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逻辑对吗?对的!外面都在传皇后跟明崇俨有暧昧,皇后没辩解。而后外面又在传太子好男|风,跟近侍玉桥相好。若是只皇后被传闲话,很多人其实都信。可连太子都被传一些莫须有的风月事,那这但凡长脑子的是不是都得想想,这事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呢。
好!摆家宴。
林雨桐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起身就往外走。
可武后会做这件事吗?林雨桐自己都拿不准!因为对武后而言,她损害太子的利益了吗?没有呀!只她一人的流言,这是个麻烦,且是个大麻烦。不仅是她自己的麻烦,也是太子和她其他子女的麻烦!可加上太子的流言,这便不是麻烦了。不仅不是麻烦,还能借此朝前走一步。因为,世人都觉得有人敢针对皇后和太子,那么下一步呢?
祥云紧紧的跟着,在边上道,“圣人这几日颇为不快,偏英王又坚持纳了一个姓韦的小娘子进王府,听说府里鸡飞狗跳的,英王妃已经进宫哭诉了三次了,为此常乐公主还特意进过宫……”
知道!皇家的人和事,中间隔了五年,很多细节不能得知,就怕中间有个什么。
所以,现在外面传什么不再重要了,朝臣中的大部分都不敢再说那些流言是真的。
要是这么一想,林雨桐都觉得这必然就是武后干的。
一说散朝,朝臣散去,皇室就都跟着朝后头去。林雨桐这才看向珠帘,武后撩开珠帘从里面出来,林雨桐忙过去,“母后……”
可算把四爷给解放了。四爷临走看桐桐:说话要有分寸!
林雨桐皱眉,李弘的身体不好,子女缘早一点晚一点都没关系。跟太子妃夫妻和顺,这是再好没有的事了。怎么会想着给赐良娣呢?他跟武后这么些年,面上不也没添人吗?这不是给太子纳妾的缘由。
她一进去,武后把人都打发了,这才叹气,“都跟你说了?”
林雨桐皱眉,“东宫哪有那般本事的太监?”
玉桥?
林雨桐想起那个跪在马边的美貌少年,那是她被李弘带下南山要上马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少年跪在马边,叫自己踩着他上马!她没踩人家,是太子单膝跪地,自己是踩着太子的膝盖上的马。
林雨桐脚步一顿,这个李显,作的一手好死!
这么一想,就会觉得这分明就是皇后和太子被刻意针对了呀!
“这事您事先该跟皇兄商量。”
林雨桐就看四爷,然后又跟武后低声道,“叫驸马先回去。一则,该告知一声老国公。二则,家中还有曾祖母、祖母,怕老人家惦记。三则,一路行来,叫驸马先回去梳洗。稍晚些时候再进宫领宴便是了。”很是!武后便安排人去送。
是!
但现在她对李显的事没兴趣,急匆匆的去见武后去了。
祥云将花钿给公主簪住,然后调整端正,眼前的公主确实是个美人,宫装的公主更加的雍容贵气,她缓缓的跪下,低声道,“外面已有传言,说是殿下不喜女子……东宫属臣上折要清除狐媚主上的阉患,太子不允,官司打到了御前,圣人便说纳良娣,可太子未允。”
“说了。”林雨桐走过去,“儿回来了,您无需再用这样的方式。”
那到底是吗?
跟着去了后宫,在武后的寝宫里梳洗,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而后由着祥云给她梳理头发,听她说话。
“是!”武后坦坦荡荡的看过来,而后疲惫的闭上眼睛,“圣人知道,你们也知道。可是桐儿啊,你皇兄他若是再熬,便寿数难长了。可若是退……你能保证万无一失吗?”
在这件事里,除了她和太子被人议论一二,不会再失去别的。不仅不会失去,他们转脸就能得到更多的,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那为什么不能去做呢?
知道结果的人只知道她赢了,在李弘死后,被册封为太子的是李贤。可这过程,谁知道?以为是理所当然的事,真就理所当然吗?世上哪那么多理所当然呢?永远留个后手,才是上策呀!更何况,李弘是要退!这情况又不同。什么变故都可能有,不得不防!
而后就会想,这事是谁干的,这是想把皇后和太子往下拉扯还是怎么了?这手段是否也太下作了一些呢。
祥云的声音更低了,“宫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一些关于娘娘的颇为污糟的流言,话传的很难听。婢子就不说出来污您的耳朵了。总之,出了娘娘的流言没多久,就出了关于太子的流言。娘娘跟圣人说,这是有人针对她和太子,此人居心叵测。可也有人在太子耳边嘀咕,说是关于太子的流言是娘娘叫人捏造散步的!”
林雨桐就道,“你是母后身边的人,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必是母后打发你来告知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的,但说无妨!父皇不是个分不清轻重的人,是不是还出别的什么事了?”
祥云就低声道:“说的是玉桥。”
他若是能答应,又怎么会把太子做到如今这个份上?!
“太子成婚数年,又不比公主在安西这几年不敢生育,太子妃这几年未曾坐胎……如今就连英王身边都有一宫女有了身孕,要不了几个月就要生了。潞王府张良娣也传了喜讯。圣人盼着太子能开枝散叶,想选几个名门贵女去东宫,太子拒了,圣人这几日心里又不大自在。”
原版未篡改内容请移至.官.网。如已在,请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没顾得上单独见太子,家宴就开了。
林雨桐跟武后到的时候,四爷正在陪李治说话。李治招手叫桐桐,“过来,挨着父皇坐。”
坐过去就被李治拉住手,林雨桐顺势诊脉,心里叹气,李治的眼神已经特别不好了。人坐到距离他极近的位置上,他才能看清楚长相。只怕而今看折子已经很勉强很勉强了。
她收了手,就笑道,“您跟驸马说什么呢?”
“说都有孩子了,知道你们在安西不方便要孩子……而今年岁不小了,该添孩子就添吧!这两年也没别的差事叫你出京……再加上朕跟你母后舍不得你们离了眼跟前。你呢,常去跟你母后说说话了,平日里无事,或早或晚的,你上宫里来,叫朕瞧着你。看着你们,朕心里踏实。”
这话一出,四爷就转动了一下手里的杯子。
林雨桐瞬间便明白了李治的意思!她以后她这次回来,会被李治推到武后身边,帮着武后处理一些事情。却没想到李治是把自己留在他身边。
李治的身边确实是缺少可信的人,不管是看要紧的折子还是见要紧的大臣,身边都不能缺这种辅助的。之前应该是明崇俨在李治身边听用的,但明崇俨……也是武后的人!他应该有跟武后打小报告的习惯。于是,李治想把自己留在身边。
权利这个东西,怎么说呢?真不算是个好东西。
一个权利若是三个人分,会如何呢?
自己、武后、太子,是三个人。三个人三个想法,这是必然的。
可自己、武后、太子,在要紧的时候又能是一个人,攥紧了拳头,谁都不能撼动。
四爷轻轻把杯子放下,过了几息,林雨桐才叹气,“女儿笨拙,就怕在您身边惹您生气。”
李治便笑,“我儿若笨拙,这世上再无聪明人了。”说着,他便叹气,在林雨桐的手上轻轻的拍了拍,“孩子……国事艰难,得多劳你。”把一个公主拉扯进朝局里,其实从长远来说,对桐儿不是好事。这自来只要女人跟权利沾边,不管做的好坏,都有人非议。得善终者终究是少数!便是平阳公主,除了大唐开国之前,她跟着南征北战……之后呢?之后便是去世之后,以军礼葬之。这中间那么些年,她去哪了呢?上过战场的人,也依旧没能上朝堂。
他得用这个孩子,可也得保这个孩子一世安康呀!
在宫宴开始前,就定下这么一件事。
不管有误会没误会,太子很平和,太子妃寸步不离太子,邀请林雨桐改天去东宫。林雨桐也见到了李贤的正妃房氏,怎么说呢?这是个很规范的大家闺秀,很矜持,很恭敬。不管是跟武后还是跟太子妃,她表现的都不算是熟稔。
当然了,武后忙的顾不上跟儿媳妇熟悉,太子妃也忙着东宫一摊子事,不熟悉也正常。
英王妃赵氏,林雨桐印象里不深刻,这该是不常被常乐公主带回宫的。而且,林雨桐突然反应过来,常乐公主是李渊的亲闺女,是李世民最小的妹妹,是李治的小姑姑,而今成了李治的亲家!那也就是说,李治跟赵氏是嫡亲的表兄妹。而今,表妹做了儿媳妇,所以李显娶的其实是表姑姑?
你说这叫什么事?这婚事也忒不讲究了。
行吧,不能再这么想了,越想会越混乱的。尤其是李治和武后这种关系,最好别拿辈分伦常说事,这玩意犯忌讳。
她在桌子其实半斤八两,都差不多啦。
这位英王妃瞥见那边公主和驸马拉着手呢,就转过脸,一副隐忍的样子。太平离她远远的,过来趴在林雨桐的肩膀上,“……西域好玩吗?我也想去。再过几年我也长大了,我也想跟大姐似得出去走走。”
太平耸鼻子,“嗯!出宫我也没别的地方可玩的呀。”
林雨桐才要说话呢,武后就道,“很该召几个女官留在身边,以备用。”
这是说身边没有打理琐事的‘秘书’,这也是一个态度,并不是要一直留着明崇俨的。
李治点头,“要用,得先选。选出来的人年纪不能太大了,大了各方面就难教了,反倒不好用了。跟太平年纪相仿,便正合适。”
太平便嚷着,“母后干脆带着我吧,我给您整理折子。”
一顿饭若不是太平插科打诨,那可真不好下咽了。
都是大人了吧,可这一个个的,都属于挺有个性的人。
太子想退,李治不乐意,武后在做准备,李贤能不能进一步不知道,李显未必没什么心思,李旦胆小,太平年幼,就说各怀心思,这饭还怎么吃?
何况,他们的个性决定了他们很自我!奉承他们的父皇母后?对不住,都是一母同胞的亲的,没有人有这个意识。太子不高兴,就可以不去看皇后。
李贤不确定以后的事,而今就是退后不合适,可太亲近父母又怕人家觉得他是迫不及待,所以,他很高冷,很矜持。
李显才办了惹人不高兴的事,他也不往上凑。但却毫不隐藏他不待见赵氏的态度,连做样子都不做。而赵氏也很绝,谁也不搭理。吃什么叫伸手叫人布菜,咱吃好就行。
那位房氏一切礼仪都极为标准,就是沉默,林雨桐只听见她说了三句话:见过皇姐……都好……谢您记挂。
李旦坐在四爷的那一边,只跟四爷说了几句话。
吃完了,李治就说,“桐儿累了,早早回去歇吧!先在家里缓三日,之后再回宫来。”
出宫的时候上了马车她就睡着,省的到岔路口还有跟李贤和李显说话。四爷帮着打发了,可等到公主府的时候,她是真睡着了。
四爷现在还行,勉强能抱她下来。回来再不用梳洗了,四爷也累了,给桐桐脱了,他自己也累了。谁都没再见,睡觉!先睡觉。
府里闭门谢客,可各种帖子不断。顾不上这些,得跟李家人一起吃顿饭了。这次,李家人再不拿桐桐只当公主了,恭敬里带着亲昵,公主能干,可战场上却始终没换‘李’字旗!老国公的招牌拿出来,本是为了给公主壮胆的!而今呢,是公主叫别人知道,英国公府还是英国公府,跟之前并无不同。
连李敬业都可老实了,规规矩矩的!这五年,太子多有关照,总叫人来送些东西,或是给李敬业出点题呀,比如这用兵策略等等,反正叫李敬业写,写出来太子认真回复。李敬业就觉得,这事很重要。没事自己翻书,然后写了还请公主府这边的林州帮着润色。这一打搅,他哪有功夫作妖。
如今四爷回来了,还是得给此人解禁的。老这么圈着也不行,他喜好交朋友,那就交朋友嘛。
吃了一顿饭,把这几年的家事了解了一遍。回公主府把这几年公主府的账目翻看了一遍。
到了第二天,得出门了。先去孙道长那边,而今孙道长被安置在一处官宅之中,还算不错。林雨桐左右看看,“师父,您还是跟我回公主府吧。”
不可!
孙道长跟林雨桐和四爷在宅子空旷的后园子里说话,“整日的给太子瞧病,给圣人瞧病,再跟殿下走的近便不好了。”说着又问林雨桐,“圣人和太子……你帮着把脉了?你师兄来信说,你的医术进益不小。”
林雨桐摇头,“师兄过誉了。”她叹气,说给李治和李弘把脉的事,“有些病,病在身,而养在心。师父,深浅我知道。”
孙道长便不再说这个话了,又伸出手,“胳膊给我。”
这是要号脉!林雨桐把胳膊递过去,孙道长挑眉,“很意外!你这医术不是进益了,是已入化境了!”说着又抓四爷的手腕,而后皱眉,“不该呀!比你弱一些。”
“弱的那一些,非药可调理。”
那倒是也对!孙道长认可这个话,有跟四爷说,“不过如今这身子,已经比八成的人要好了。”
说了许多无关痛痒的闲话,在这边没太停留,把各色礼都给孙道长放下,这才离开。如今自己去哪不去哪,在哪停留多长时间,怕是都有人盯着呢。
从孙道长这里出来,又去了阎立本家。
阎立本去年年底没了,消息送到安西的时候,跟朝廷的旨意前后脚。这不,拜了师长之后,就跟着四爷来阎家祭奠了。
怎么说呢?难得碰见一位大家,这五年不在长安,生生错过相处了。
阎立本临终前还留了手书和许多画作给四爷,四爷这一去,闫家就赶紧给了。也知道才回京城就来祭奠,对故去的人有多尊重。
把这些都处理完了,第二天林雨桐就得去宫里了。
而四爷呢?四爷说,“想歇歇。”不想动!
他真就躺在那里不动地方,还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打了个哈欠,翻身真睡去了。
林雨桐:“………………”嘛意思呢?
四爷躺着不动,心说,以往多是自己早早起身,又是上朝,又是为这个屁事忙叨,又是为那个屁事忙叨的,她呢?早起打个哈欠,最多就是坐起来用被子围着,嘴上嚷着,“我送爷吧?”可其实动了吗?身子一点也没动。不等自己走呢,她往下一倒,被子裹好,而后翻身继续睡。
爷不会嫉妒的吗?能睡懒觉当谁乐意早起呢!
而今这世道,乱的是皇室又不是天下,爷干嘛那么累!外面怎么说爷的?说爷小白脸!
爷可太乐意当一回小白脸了!
再说了,你已经够扎眼了。爷还前仆后继的干这个干那个的,干什么?怕人家不知道咱功高盖主?
得空了做点什么玩意拿出来,聪明人多着呢,自有人研究破解去了。咱的目的是有所改变,又不是非得爷去改变。
那舒服的睡到自然醒,而后起来写两页字,翻几页书,找找后来散落在历史尘埃里,后世再没有的东西,多有趣呀!
所以,请允许爷懒散一点,不成吗?
桐桐默默注视,人家躺在那里依旧惬意。她都收拾好了要走了,人家还躺着呢。她伸手去摸,脉象挺好的,身上嘛毛病没有。
她就问:“……那今天歇着,我去宫里呢。”
嗯!
突然这么着,林雨桐心里还有点怕怕的,这么感性的人莫不是又感性上来了?她就说,“那我也不去了,在家陪你?”
你陪我呀?还是我陪你呀?四爷翻身过来,“你去吧!我再睡两时辰就起了,你叫灶上给我蒸一笼屉的酱肉包,别的小菜三两样,要一个酸笋汤。吃完了……想整理整理院子里的柿子树枣树,还想再补种两架蔷薇两架玫瑰……晚上等你回来一起吃?”
林雨桐:“………………好……吧?”总觉得哪里违和,但还是转身走了。一出门想起来了,四爷刚才说话的语气满满的都是自己的样子。每次送他出门都恨不能告诉他自己这一天打算干什么吃什么。而今换过来了,怎么就那么奇怪。
行吧!想歇几天就歇几天吧。还不叫人犯懒了?
于是出门,直接进了宫了!
进宫陪李治吃的早饭,李治还问:“驸马没说想去兵部?还是工部?”
啊?林雨桐愣了一下,而后便懂了,就笑道,“他哪也不想去。儿臣出门的时候,还睡着呢。跟我说,再睡两个时辰再起,叫灶上给他准备酱肉包子酸笋汤,又说柿子树该修整了……再加上,儿臣想要蔷薇和玫瑰,他说他这两天得闲了,要补种起来。瞧着又懒怠的不想动了……那就罢了,这几年确实是挺辛苦的,睡不了个安稳觉。儿臣也舍不得他辛苦!工部或是要图纸或是问什么淬炼法子,叫他们只管去问。驸马把那个当玩意解闷用的,无甚要紧。至于正经当差……他不想就算了!横竖还有英国公的爵位,还有驸马都尉的官俸,还饿着他了?!”
李治就叹气,“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想的太多了。”
“不是想的多了。”林雨桐就低声道,“少些麻烦吧!不是怕您想的多,也不是怕皇兄想的多……是怕朝臣想的多。天下终归是要他们帮着治理的。君臣之间若是始终不协,那朝廷这事办起来就不能顺畅。”
李治这才不说话了,只点了点御案上的折子,“你取了念给朕听听。”
是!
林雨桐先把中枢的折子挑出来,而后挑了送来最早的一封,大致扫了一眼,“是南诏的折子!倒不是乱子,是兴宗王罗盛即位了,特来上表。”
李治皱眉问说,“此人今年多大了?”
林雨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资料,然后翻检出来,“此人今年四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是啊!说起来,四十岁,越发趋于成熟,是一个人最好的年龄阶段。
李治就说,“看来南诏这几年,应该是相对稳当的。”
该是如此。
李治指了指玉玺,桐桐拿了直接给盖戳,这就算是处理完了。
她把折子放在另一个盘子里,随后就能送出去了,结果就听李治问说,“此人上任,宰相会用谁?”
林雨桐沉吟了一瞬,“必为张建成,此人为白族首领张宁健之子。”
李治又满意的点头,桐儿不说此人有多精明强干,有多大的能耐。只说此人的出身,此人的身份。这便是用人之道了!此人的出身身份注定了用他能稳定局势,那他只要不是憨子傻子,此人暂时就能用。若是再有几分长处,就能一直用。
所以,治国用人,哪有常法?怎么有利怎么用,怎么合适怎么用,不外如是。
李治再没说话,林雨桐就念第二份折子,这折子是安西的,今早才送来的,“大食派军入侵呼罗珊,并且意图越过乌浒水,入侵布拉哈。”布拉哈乃安西大都护府管辖。而大食便是后来的阿拉|伯。
此次入侵,该是两国之间的首次摩擦。
李治就问:“布拉哈在哪?”
林雨桐在舆图上点了点,“在这里,无须担忧。大食一直如此,进进退退,儿从安西回来之前,已做了布防,薛讷领兵驻守。”
好!
两人处理的极快,李治也头一次知道,这个女儿的肚子里有个万花筒,这大唐的各个州府属国官员,就像是在他肚子里装着似得。
林雨桐就笑,“五年呢,在西域漫长的冬天怎么过呢?摆弄舆图,又询问各地官员的情况,儿臣就是瞧热闹呢。”
可一般人也不能把热闹瞧成这样。自己但凡有问,她必有答。
这折子若是给她处理,她就是这么处理的,轻重缓急分明,举重若轻。
李治半靠着去了,好似心都没那么累了。
桐桐把折子分好,叫散下去了。结果折子前脚出去,后脚刘仁就进来禀报,“戴相求见。”
戴至德来了?
李治坐起身来,“宣——”
林雨桐在李治的边上,没避让。戴至德进来愣了一下,规矩的见礼之后,这才说事。说的是许敬宗的事。
许敬宗前年不是已经死了吗?
李治皱眉,林雨桐也不由的抬头看戴至德,又翻腾死人干什么?
武后是用过此人,可此人活了八十一岁,已经在前年死了。这不能每次攻击武后,就把此人拉出来吧。
戴至德就道,“礼部数次问给此人上谥号的事,朝中诸位的意思是,给一谥号曰‘缪’。”
缪,错者,误也!
这是个恶谥!
人都死了两年了,生生赐给这么一个谥号,嘛意思?说许敬宗是错的,是缪的!那他错哪了?缪哪了?
只能是投靠武后是错,曲意逢迎是错!
这是要给许敬宗上恶谥吗?这分明就是想甩武后一巴掌!谥号这个东西,后世的人是压根无法理解这个东西有什么好争执的。可其实,这玩意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林雨桐脑子里转圈圈,想着这个事该怎么办。这真不是一个信口开河,嘴炮一开就能随便去怼的事!
因为每个朝代在律法上对此都是有规定的,它也有完整的规章制度。周礼这个东西,一直延续,错了礼,便是违了纲纪。像是后世说的《谥法》,它的全称是《逸周书·谥法解》。历朝历代,你制定谥号,不能违背了这个呀!人家就规定了,说是勤学好问,博闻多见,谥号可曰文;而博闻多能,聪明睿智可曰献。
《礼记正义》中又有话说,说是:谥者,列平生德行,而为作美号。
放在唐朝,自有唐以来,便在《唐六典》中也有规定,说是凡是王公以上拟谥,皆迹其功德而为之褒贬。
一般官员,三品以上,人死后规定里是得给个谥号的。
在而今坐的姿势不对都会被说无礼的朝代,那你说谥号这个重要不重要?!
其实不止唐和唐朝以前如此,之后的朝代几乎都一样。像是宋仁宗,想给他的老师上一个好一点的谥号,礼官不同意。说他的老师是个小人,官家想给好的谥号,这就是天子私恩,败坏的是朝廷的法度。而且人家说了,谥者,有司之事!啥意思呢?就是拟定谥号,有相关的人拟定,皇上只有最终选择权,没有拟定之权。
也就是说,谥号得大家公评这个人的是非功过,而不是皇上一言能定的!
实在没法子了,宋仁宗想拖下去,结果朝堂上下无一人答应。司马光连着上折子,一次比一次激烈,都是抨击宋仁宗在这事上的所作所为。最后宋仁宗想用‘文正’没用成,选了一个‘文庄’这种无褒贬在内的平谥,大臣还只说:姑且如此吧!
皇帝退了一步,换来的只是大臣勉强接受。平息了一场朝堂间的谥号之争。
别说宋仁宗这个明君在的朝代,就像是宋徽宗,他也不敢在这个事上乱来。像是李清照那个做宰相的公公去世,宋徽宗亲自去祭奠去了。李清照的婆婆就上前,说是有三个事有所求。开口求的第一件事就是:希望给逝者的谥号里带个‘正’字。
士大夫谥号里带‘文’很常见,可赵家开口就要个‘正’字,加起来岂不是文正?
宋徽宗不敢答应,只推脱说:待理会。
这事不敢专断,随后商量商量再说。其实还是婉拒了!
哪怕是到了清朝,谥号都是很严肃的事情。像是大清入关对崇祯皇帝的谥号,那时候李自成是真不懂这个,就没给崇祯谥号。到了多尔衮呢?他给了一个‘怀宗’,叫好好重新安葬,还做戏的哭了三天,才完成了这一场政治秀。后来进关时间长了,顺治帝读汉人的书读明白了,觉得多尔衮做的不对,又特意为这个下旨,取消了之前这个号。
林雨桐脑子里过的飞快,就是说从这个层面考虑,你不能说礼部不对!
况且,这只是礼部的事吗?谥号这个事,得太常寺说。人家说给个‘缪’,结合许敬宗此人一生的所作所为,给错了吗?
如果把心放公正,不一味的站在武后的立场上去想这个问题的话,人家用‘缪’评价许敬宗的一生,并没有错。他违背律法知法犯法,以原配之婢女为继室。不好好教养原配之子,儿子与继室私通,流放了亲儿子致使其死亡。收了南地外族人的大笔的钱财,将女儿嫁给了对方,跟卖女并无不同。做臣子呢,不是没才华,而是品行不行。投靠武后,制造冤案,篡改史书,哪一条他是对的?在晚年,府里养着数百的妓子,修建亭台楼阁,专供妓子们居住玩乐,骄奢淫逸,占了一个全。
而且,这个字,不是一个人能定的。这是需要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公议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此人不满的官员很多很多。这也说明,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八|九成都是不支持武后的。
这不是义气之事,这里面折射出来的东西,太危险了。
林雨桐现在考虑的是,真想稳住,就得把心态摆正。不能只看着朝臣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其实换个角度,朝廷里这么多的五品官员,就都是没事找事的?
不是!李世民在位期间,朝堂上有两个原则:第一,官风清正;第二,言路广开。
官风清正,就是对某些人某些行为,零容忍。因此,许敬宗在李世民一朝,哪怕是十八学士之一,也始终没被提拔起来,得到重用。
言路广开,那就是在朝堂上有什么就说什么,想什么就说什么。容你说话,准你说话,有理你就说。这样的风气不可能换个皇帝瞬间就消散了,他们也有他们的坚持。许敬宗就是不对,还不让说了?我觉得不对,我就谏言,我错了吗?
李治押后谥号这个事,就是想避免因为此事叫皇后跟朝臣的碰撞。
这会子李治依旧没言语,他扭脸看桐桐,“安定,你说呢?”
林雨桐就看戴志德,戴志德也讶异的看林雨桐。两人对视了一眼之后,戴志德默默的垂下眼睑,以示尊敬。
林雨桐就说,“谥,乃行之迹;号,乃功之表。人到这个世上,站立于天地之间,是可以肆意妄为的活,这是每个人的自由。可自由有限度,除了要有律法约束之外,还得有道德约束。也就是说,他一生的行为可经得起别人的评说?官职越大,不敢说他的人越多。这才有了谥!生前没人说,死后依旧会有骂名。以此来补充律法和道德可能约束不到的一个群体,这是设立谥法的初衷。”
戴志德愣了一下,意外的看了一眼这位护国公主。她这话说的,可谓是公正。
“谥法,就是劝善戒恶的!善就该有个善谥,恶就该有个恶谥。该叫世人知道,哪怕是死了,名号也常存。”林雨桐就道,“既然提了谥号,那就不要拖着了,该请哪些人来定,那就宣召,进宫议一议。今日事,今日毕!”说完看李治,“您看呢?”
林雨桐低声跟李治说了一句,“我去请母后。”
好!这边说好了,还得去找武后,这个事得事先跟她说。
去的时候武后在批折子,明崇俨在帮着整理。见林雨桐来了,也没避开。
武后指了指边上的位置,“是又出什么事了。”
林雨桐就把事情给说了,“……母后,是非功过,不是咱们不谈就避过去的!这件事本身不大,大的是上上下下那么些士、那么些官的反对。一味的偏袒许敬宗,其结果就是站在那么多人的对立面。这于您,于朝廷,都不是好事!儿的意思,便是不扩大化!单就许敬宗一生在官场中的所为而定起谥。”
武后放下笔,她感觉到了,这是一场危机!一个处理不好,就是一场大大的危机!上上下下,五品以上的八|九成反对她,这会影响政事的通达。若是如此,圣人也得考量这个事的后果。
所以,桐儿的意思是,得退一步!不能对了去争,错了也去争。若是如此,反对的人只会更多。
武后沉吟了一瞬,就起身,“走吧!”
京中五品官员齐聚,好似对武后的出现丝毫不奇怪,但对紧跟着进来的林雨桐,还是会多看两眼,直到林雨桐站在圣人的身后。
此时圣人的身后是护国公主,圣人的两边,一边坐着皇后,一边坐着太子。
武后看向之道。劝人向善,奖其善行;劝其勿要为恶,且需得惩其恶行。若是能惩恶扬善,那天下人人乐于为善,人人惧怕为恶。朝廷,当为百姓楷模。而朝中诸位也当知道,刑罚哪怕再严,只能叫人警醒一时;恩赏再重,可后世不能得知。只有荣辱之名,美恶之谥,能不朽于后世。这便是身虽死而名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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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着呀?就给定‘缪’吗?
太子就看礼部尚书,“礼部呢?何意见?”
礼部尚书乃是杨思敬,他娶的是李渊的女儿安平公主,跟皇家的关系自是亲近两分的。太子这么一点,杨思敬就知道什么意思了。太子的意思是:皇后退了一步,朝臣也该退一步才是。
因此,他就建议说,“不若以‘恭’为谥。”
林雨桐看了此人一眼,心里点头,这个人反应很快。
恭,这个字比‘缪’好听一点。但是《谥法》上这个字的注是:知错能改曰恭!
既能兼顾大家对许敬宗不满这个态度和立场,也算是给了武后和太子一个面子,折中了一下!
没人反对!毕竟许敬宗一辈子不总是错的。比如从瓦岗下来投唐,参与玄武门之变,难道也是缪的吗?这个恭字,相对就客观了。
于是,李治叫人拟旨,许敬宗谥号为‘恭’!
这才把这一篇给翻过去了。
而散朝之后,该得消息的都得到消息了。这位护国公主留用御前,说话办事有板有眼,非一般人!在朝事上,她的态度,她的看法,还是要重视的!四爷真弄了两架子花,还在院子里放着呢。
一进屋,就见四爷一身散淡的靠在榻上,手上拿着书像是一本乐谱,正瞧的津津有味。
她:“…………”这日子过的是不是太舒服了一点。
她大踏步的过去,坐在榻上,“茶呢?来人呀,更衣了。”
四爷就笑,这是给自己提意见呢!以前自己回家,她会迎出来,又是帮着倒茶,又是给换衣服梳洗。如今换过来了,人家这是谴责自己没做好本分呀。
伺候的婢女宫人都吓坏了,急匆匆的还以为她哪里不高兴了。四爷就摆手,“都候着去吧!”
林雨桐看把人家吓的惶惶然的,就说刘德和香菊他们,“跟驸马开个玩笑,你们别添乱。”
刘德这才笑着摆手叫人出去了,两口子耍花腔了,确实不用被当做大事来做。
屋里没人,林雨桐才憋不住笑,也不要人服侍了,往下一躺,直接枕在四爷的腿上,絮絮叨叨的跟四爷说今儿都怎么着了,“……如今的局势,尚且平稳。若是能一直这么保持,未必不能坚持到太子登基。”
四爷摇头,“这得有个前提,那就是谁都不许越界。而今你的位置就是一手拉两家,背靠李治,一手拉着武后,一手拉着太子。若是都保持这么一种平稳,那暂时是平稳的。可有些事,那就是人算不如天算。”历史大事,少不了偶然性。
偶然这种东西,不就是太有突发性,不给人丝毫准备的时间。
四爷这么一说,桐桐的心就提着呢。她觉得还是得找机会,跟李弘单独谈谈。
第二天一早,她没去跟李治吃饭,却叫人提前进宫,跟东宫说了一声,想在早膳的时候陪太子一起用。因此天不亮,太子妃就起身了,要亲自下厨。
李弘这个点也已经起了,就说太子妃,“不用这么早,叫人备着饭就是了。”
太子妃摇摇头,“公主殿下用膳,极讲究养生。您饮牛乳,公主似有不喜!臣妾去熬一锅粥去,您陪着公主殿下用些。”
“把枣子挑最好的,上锅蒸熟,去皮去核我来!”得用枣泥搭着熬粥,喝的就是那么一股子自然的香甜味儿。林雨桐过来的时候,面前就被放了一碗红枣小米粥,熬的上面一层的米油,只闻见了枣香味,却一点也看不见枣儿,熬的都化进粥里去了。
她拿着勺子喝了一句,就向太子妃致谢,“麻烦嫂子了,您也坐吧。”
太子妃却没做,“还熬着汤药呢,两位殿下先用。”
李弘笑着叫太子妃去忙了,这才动筷子,“想着你今儿会过来一趟。”
林雨桐看了一眼,屋里伺候的都打发出去了,可信的两人在门口守着的。她这才道,“回来那天,母后已经叫人把京城的事告知我了。”
嗯!李弘吃饭像是喝药,进的特别慢。人也比前几年消瘦许多。
林雨桐看了他一眼,就继续道,“母后承认了,事是她安排的。”
太子脸上没有一丝的意外之色,可还是瞬间放下手里的勺子,“……这就是孤现在所顾虑的原因。”
林雨桐没说话,也放下勺子,叫太子把话说完。
见妹妹不吃了,李弘又拿起了勺子,见林雨桐端着碗慢慢吃了,他这才小口的吃着,说道:“作为儿子,我知道甚至于心疼母后走到如今的不容易。父皇身子不好,孤作为太子能力不足,性情又不合适。父皇希望母后能撑起朝堂!但是,问题是母后做事,你也看了,便是如此这般。孤不是不懂做事的方式方法不是非得正才是好的。若是出于自保,出于非常之时,孤不迂腐,只要能保全自身的法子都可!这是本能之举。可治国则不同,虽不能时时处处求一‘正’,但若身处大唐最中心的地方,都不能有正气清气,皇妹,若是如此,你可看的到大唐的明天?”
林雨桐喝完了碗里的粥,一言不发。因为李弘这话是有道理的!
李弘不停的搅动着碗里的粥,而后才道:“除了母后行事的手段,我也忧心,朝廷内耗太过。你看见了,朝中反对母后之声沸腾。是!是可以靠皇权大开杀戒杀一批士人,可以靠着科举提拔寒门……可是,寒门培养人,不也需要时间吗?这边杀了士人,那边培养不出真正得力的寒门人才,该当如何?育人乃是百年之功,非时间不可。何况,世族换成寒门之后,就万事无忧了吗?换成寒门之后,皇权坚实有力,可也意味着,各地贪腐比现在盛百倍千倍。任何事都有个利害两面,用其利,可防其害的法子想到了吗?皇妹,孤可以预见,朝堂之上风起云涌,寒门替代世家这个大变局就在眼前。可孤一想起这震荡,就害怕。你说,该怎么办?”
林雨桐没法说话,因为李弘说的,未尝没有他的道理。他知道困难,也知道将要面对什么,可他不知道怎么去解决。
“孤唯一能想到的是,换个更有魄力的太子,许是局面就不一样了。太子有力,母后退居一射之外,朝局平稳,与天下而言,是大幸!”说着,李弘就抬起头,跟林雨桐道,“母后从未曾就我想退这件事跟我提过一句,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也不得而知。只父皇……很不乐意,甚至单独提过,他有想要禅位给我的想法,我拒了。”
林雨桐就提醒他,“皇兄呀,你要知道,你若不是太子,这对你乃至你这一支的子孙……怕是一场劫难。”
李弘便笑了,“孤迄今也没孩子……若不做太子了,我为何要生孩子?我的身子,难长寿。这般之后,后来之君没有容不下的道理。随便哪个行宫,够我萧遥而居便是了。没有后人,我便不再记挂身后事了。”
而林雨桐知道,李弘确实是到死都没一子半女,后来是把李隆基过继到李弘的名下,而后他继承了皇位。
连不要后嗣的话都说出来了,可见李弘而今是拿定了主意了。
对于武后散布他私生活流言这个事,他只字未提。身为儿子,碍着孝道,不管他愿意不愿意,高兴不高兴,既然是亲生母亲做的,他能说什么呢?他什么也不说!
他只说他身为太子的想法。在他看来,李治的一权三分之法,只能解一时之困,不是长久之策。与其内斗,不若给朝堂一个好的太子,这才是为了大唐的百世基业。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雨桐这个身份就不合适说什么了。
权利三分,自己占了其中一份。不同意李弘的法子,那是什么意思呢?恋手里的权利吗?
林雨桐苦笑,别管怎么说,太子还是长进了。跟几年前的稚嫩不同了,知道用话堵自己了!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于是,他把话说在了明处。
不是当哥哥的对妹妹有什么意见,或者是觉得妹妹舍不得权利,这两者都不是!他只是左右权衡之后,得为大唐的以后考量。
林雨桐只能问:“皇兄觉得,贤儿合适?”
“贤儿合适!”李弘笃定的很,“母后若是肯退,贤儿便能成为一个好太子。”
可李贤合适,是你觉得的!武后依旧会认为,李贤经验不足。不仅武后会这么觉得,李治也会这么觉得的。
这个话题到这里就暂时打住了,林雨桐起身告辞,“皇兄忙吧,我先走了!这件事,您容我思量思量。您要知道,这件事是有风险的。”
李弘点头,送林雨桐出去的时候还道,“是皇妹回来了,更坚定了我的决心。我知道,有皇妹在,中间的变故会小一些,风险会小一些。”
林雨桐无语的看他,李弘却只笑,而后叹了一声,“你回来了,我身上的担子都轻了。军权乃是君上的胆,这话再对没有了。”
从李弘这里出来,再去见李治的时候,发现李治整张脸都是肿着的。这是昨晚又没睡着吧!
林雨桐过去,先扶李治躺下,“您要是睡不着,就服用汤药吧!”
李治拍了拍林雨桐,叫她先去忙,不用管他。
可这么躺着,他依旧是睡不安稳呀!
林雨桐想给按摩吧,李治摆手,“先去忙吧!”
林雨桐看向御案,刘仁遮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好似在帮着林雨桐收拾似得,可其实他偷偷从袖筒里偷偷的取了个折子来。
什么意思?不能叫其他人知道的密折吗?
林雨桐装似随意的扫了一眼,可心里却咯噔一下,这是恂王李素节写的。她看刘仁,以目询问:谁送来的?
刘仁在桌上用手指划拉了三个字——张柬之!
张柬之?这可是个在武周一朝做了宰相的人。如今是?想起来了,如今是李素节王府里的仓曹参军。
林雨桐若无其事的将这密折收了,心道,怪不得李治又睡不着了。
李治八个儿子,李忠、李孝、李上金这三个都是宫人所出。李忠身为长子记在王皇后名下,被册封过太子。后来武后把李忠连带的上官仪这些人,都给弄死了。
在这之后,李孝年纪轻轻的,也病死了。
除了武后生下的四个,还有李上金和李素节。李上金的生母只是个宫人,但是李素节的生母是萧淑妃。萧淑妃曾经以李忠愚笨,而李素节聪慧为由,也撺掇过李治废李忠而立李素节。
武后成为皇后之后,李治就说,李素节的身体不好,不用朝见了。这些年李素节也一直在申州,不在长安。
其实想想也知道,李素节跟李上金还是不一样的,他母亲的原因,叫武后对他更戒备。所以,他没事就猫在地方上,身体不好就不好,老实呆着吧!李治这是想保全这个儿子。
可李素节常年不能见父亲的面,他就在府里写了一篇《忠孝论》。眼前的密折上,就是这篇忠孝论。他府上的官吏张柬之,将其秘密的送到了李治的面前。
你说说!这早不送来,晚不送来,太子说身子不好了,给送来了。
他们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秘密的给送来了。
可正是这秘密投送密折的方式,更刺激了李治!这说明关于储位的事,人心开始浮动了!
这折子若是叫武后看见了,就说她受不受刺激。
就比如现在,刘仁神神秘秘的,好似这么着武后就不知道这个事了。可事情只要发生在李治身上,武后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不是自己说不说的问题,而是压根瞒不住。
武后此时做什么想呢?
她是不是更加的急迫更加的迫切,一点都不敢放松手里的权利。
这件事已经够敏感了,可紧跟着,又出了一件事。
事情的起因是宫宴,端午宫宴,格外的喜庆。今年不同与前几年,前几年风不调雨不顺,处处受灾,征战不断。今年这情况好多了,眼看夏粮就能收了。宫里高兴,几个喜事叠加起来,宫里大办宫宴。
朝中大臣、宗室贵勋,都带着家眷进了宫。
太液池里一池的荷花荡漾,说不出的美!
林雨桐如今哪里能玩?见四爷跟张文瓘聊的挺好,她去了女眷那边。英国公府的女眷不爱逛,坐在一起跟相熟的人热聊,林雨桐也就不去管了。
她坐在太子妃身边,那边千金公主坐在武后所坐的榻边的地上,说着奉承话。武后端着酒杯笑吟吟的听着。
太子妃低声跟林雨桐说话,“……前儿孙道长进宫,倒是举荐了一个人,说是擅长食补……”
林雨桐点头,“食补好,省的吃的药,败了胃口。”
是啊!
两人说着这个事,太子妃又拉房氏一起聊,关心李贤府上,“张良娣快生了?”
快了!
三个人这么说话,常乐公主就觉得她的女儿英王妃不能融入其中,是遭遇排挤了还是怎么着了吧,直接招手就把赵氏给叫走了。
母女俩去太液池划船去了。
赵氏对宫中的这一套很是看不上,“……那位护国公主还算周全,她是长战场拼过命的,我倒不觉得她怎么了。太子妃其实也还罢了,也从不盛气凌人。便是房氏,也很温和。不爱说话,但不生事!女儿就不喜太平,忒的张扬了。到底是那人养出来的女儿……”
常乐公主就说,“不可再如此放肆!那是公主,这公主受宠,待遇自是不同。当日的昭阳公主,高祖何等看重?我便不行了,这却是比不得的!那太平乃是幼女,又自小长在圣人和皇后身边,娇宠自不比旁人。在这皇家,就是如此的!血缘远近,有时候没那么重要!就像是护国公主,她能手握权柄。像是太平,她能骄矜自傲。可还有些公主,而今算起来,都年近三十了也没出嫁,可谁提过她们。”
谁?哪个公主年近三十了?
常乐公主就哼笑一声,“能是谁?就是萧淑妃生下的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
哦!她们还在冷宫里?
那可不!常乐公主就说,“那个女人,是个连孩子都不放过的!不看别的,就是看在圣人的面上,都不该这么对待圣人的子女。况且,只是两个女儿。她们有多大的罪孽呢?便是瞧不上,早早的许人,嫁的远远的,打发了便是了。圣人呢?才真真是没了伦常。说什么许敬宗谥号为‘恭’,那圣人将来谥号又该定什么呢?长孙皇后驾崩时,他也不小了。但却未能尽孝!对太|宗皇帝,他更是……说出来都怕脏了嘴。对这些,他可觉得对不住父母,孝道上有所亏欠?对待子女,除了武后生的,哪个都不当人。前太子李忠生生被害死了,说什么谋逆!那是个忠厚纯良的孩子,谋逆?亏她说的出口。皇子这就不说了,你说说公主能有多大的危害?怎么就容不下?!”
赵氏听的义愤填膺,其他劝谏的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这事回去之后越想越生气,而后选了一天,求见太子妃的时候,跟太子妃说了。她觉得,“咱们不提,外面就没人说了吗?皇后岂不是要陷圣人于不义?便是太子,几位王爷,两位公主……名声上也有妨碍。”
太子妃都愣住了,这说的是什么呀?冷宫里关着人呢,她自然知道。宫里人都知道!怎么就你胆子大,敢往出提呢?
咱们是皇家的儿媳妇,不是公主。便是公主,也不敢这样的提这件事呀!你是疯了吗?
赵氏兀自说,“这件事,我觉得您去提,是合适的。”
太子妃僵着脸把人给送走了,可转念一想,赵氏要是没轻没重的,把这事说给其他人怎么办?她要是再告诉别人说:“这事我去告诉太子妃了,太子妃会处理。”真要这么着,该怎么办?
六神无主,只能求助太子。她一脸的惭愧,惶惶不安,“殿下,是臣妾没处理好。实在不知英王妃来说的是这件事。当时懵了,没想到后续的处理。”
太子安抚的拍了拍她,“莫怕!莫怕!不要紧。”
可这个节骨眼上,提萧淑妃的子女,很不该。
太子叹气,问太子妃:“你说……英王妃说的有没有道理?”
太子妃不敢言语。
太子就说,“孤知道,你也觉得英王妃说的其实是有道理的!父皇还活着的,对父皇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再加上,那只是两个公主。在冷宫里管了那么多年,都在母后的眼皮子底下,她们并没有皇妹的本事,不能翻起更大的浪来。就是两个关着长大的女子,很普通的女子而已。将她们好好的嫁人……其实,这个要求是合理的。”
太子妃低声道:“只是时机不对。”
“可这个节骨眼上,咱们不提,还是会有朝臣提的。一旦提了,这又是母后的罪!”太子就起身,“还是孤去提吧。”
然后太子就坐到了武后的面前,说了这个事,“……该放出去嫁人了!留着只会叫人诟病。”
武后就问:“谁嘀咕的?太子妃?”
“没有!”李弘不能说英王妃,“是儿子偶然得知的。”
武后便不再问了,她在太子的身边放人了,此人就是太子身边的总管高力元。高力元是高延福的干儿子,这事太子知道且默许了。所以,她的重点在太子的政务上,对儿子的私生活,她没兴趣。她是真不知道这里面有英王妃的事。
这会子只想着,这宫里还真是有人居心叵测,竟然已经有人嘀咕到太子的耳边去了。
但太子开口了,她沉默良久,先说太子,“你先回东宫,回头本宫就安排。”
是!
可太子没想到,武后直接给指婚了。
指婚的对象是宫里的侍卫,一个是权毅,一个是王勖。
林雨桐听说的时候还在宫里,其中的过程暂时还不知道,只知道结果就是武后给指婚了。刘仁低声给李治禀报,李治认真的听着。
怎么说呢?要是只看后世的记载的话,就觉得武后混蛋的够可以的!两个公主给赐婚给两个侍卫,太草率了。可其实,不是那么一码事!皇宫禁卫,有父子营,非一般子弟不能入。就像是契苾明,以前就是宫里的侍卫,他父亲还是大将契苾何力呢!契苾何力娶的是宗室县主,前几年因为跟着李绩平高丽的功劳,被册封为凉国公。
这契苾明说起来也是贵勋子弟,对吧?可结果呢?就在东宫做侍卫呢。
薛讷还是薛仁贵的儿子呢,结果还不是看城门呢。这些地方起步看着低,可却是天子身边的人。每个人都有来历!
林雨桐听了刘仁说了一耳朵,“……权毅是桂州都督权知节之子……”
李治嗯了一声,就问说,“那这个孩子的祖父就是……做过秦王府长史的权弘寿?”
是!
李治便再没有说话。
林雨桐便知道了,这个驸马的祖父是李世民的亲信,秦王府时期的长史,还做过兵部和户部的尚书。死后被追赠了太子少师,卢国公。
这身份配公主,低吗?不低吧。
当然了,现在这家不是特别显赫,但也绝对不是一个小小的侍卫。
她深吸一口气,打算等会子过去打听一下!谁知道她还没去呢,武后便叫高延福送来一份折子,是她给李治上的折子。
李治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折子林雨桐接了,要念给李治听。
谁知道武后的折子上竟然写着,为了避先帝先后之称,咱改个称呼吧。以后就叫人称呼为天|皇,称呼我为天后,您看行吗?
说起来,只是一个称呼,是吧?可这一个称呼,却能帮她更上一层楼!
这个时机选的呀!太准了!
林雨桐真是佩服的很,一个女人跟丈夫讨要权利,就像是做生意。我帮你做了什么,你必须回报我什么,且要立马兑现的这种。你说,谁能掰开这个面子!桐桐回来就坐在榻上,一幅魂游天外的感觉。
她自嘲的笑,低声跟四爷道,“你说我可笑不可笑,我竟然觉得我也当过女皇。”
巧了!爷也觉得你当过。如今这是……怎的了?受什么刺激了?
桐桐一幅认清自己,人间清醒的样子,“我现在可以笃定,那些都是我的臆想!我压根就不可能做过女皇。”
桐桐瘪嘴,“我成不了她那样的人。”说着就看四爷,说今儿这事,“……给直接赐婚了,而后上折子,要做天后。”
你是知道结果的,现在你经历了过程,觉得有点受冲击?
是的!桐桐喟叹:“当真不是一般人!”说完,又不由的为曾经愚蠢的自己羞愧。她偷偷跟四爷说,“我好似以前还觉得武后跟李治是真爱。”
四爷记在心里,桐桐嘴里这个‘以前’是什么时候呢?别管什么时候,证明她曾经有多纯然。只是后来,经历的多了,认识不一样了。
他不能这么打击桐桐,只能很笃定的告诉她,“在李治跟上官仪打算废后之前,他们夫妻关系应该不差。那个时候李治病了,武后拿着权利,但初次接触权利的结果就是不会掌握度,有些过界,李治稍微好了一些之后,夫妻之间就有了裂痕了。你回头看看朝堂上那个时间的官员变动就知道了。在这之前,武后的人就是李治的人,武后用的人李治都愿意提拔。可之后,武后的人和李治的人才了标签。”
林雨桐不由的为武后辩解了一句:“李治想要废后,这是导致后来武后扒着权利不放的主要原因。她得自保,得保住她的孩子。”
四爷:“………………”没说她这么做怎么了。身处权利中心本就是如此的。但,他们有矛盾,他们有权利的划分与争夺,但这不意味着彼此都是无情之人。这是两个概念!他坐过去,说桐桐,“你现在的问题是,你知道的太多了。”
“你自觉你知道这段历史,知道许多有名有姓的人他们的一生和最后的人生走向。”对吧?
四爷一言难尽的看她,“可你认识的,都是史书上的。史书上的不都是真的,且三言两语的,能说明什么?况且,你读的史……”
林雨桐讪讪的,是的!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很可能混乱了。比如正史、野史、影视、小说,然后时间一长,能不糅杂在一起才怪。
“所以呀,你就是被你那所谓的‘知道’给捆住了手脚。”四爷看她,“你在我家的时候,尚且能按照你自己的节奏过日子,怎么到了你能打主场了,却总按照别人的方式过日子?”
嗯?嗯?嗯?等等!稍微等等,叫我捋一捋。
她觉得四爷说的很有道理!她这会子想什么呢?想当年在雍王府,四爷是怎么做的?
他是事没少干,权没少拿,却永远给自己留一份退路。
关键是,人家把家里的生活也兼顾到了呀。
日子过的那叫一个多姿多彩。别人的事当然影响四爷的情绪,但影响了情绪没影响四爷的其他方面呀。
不是别人,是被你自己那半瓶子水的历史知道给裹挟了。
四爷就说,“本心难得!以本真、本心、本性去做事,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体会,做你想做的,做你认为是你该做的。剩下的,就是天意!”
嗯!有道理。否则,改明儿自己成了第二个李弘了。
她决定了,她就尊着本心做事,然后第二天……她不想起床。
赖在床上叫不起,香菊隔着帐子叫了一声再一声,越叫她越往被子里缩,然后双脚在被子外面胡乱的蹬着,头藏在被子里就不露头。
实在叫的烦躁了,蹭的一下掀开被子,“我去的晚了,父皇会扣我的俸禄吗?”
您看您这话说的,自是不会的。
“又不会断了俸禄,迟半个时辰,大唐的朝廷就不转了吗?”
更不敢这么说了。
总之,从天不亮起床,把时间更改为天蒙蒙亮才起床。起床洗漱之后,也不穿那见鬼的宫装了,怪麻烦的。她随性了起来,怎么舒服怎么穿,怎么有利于行动怎么穿。
洗漱出来换衣服呢,她还跟四爷安排,“今儿你去东西市看看呗。”
想要什么?
桐桐低声道,“昆仑奴……帮着找来,打听这些人到底是从哪来的?都能把人远渡重洋的卖来,那么其他的东西呢?”
“比如种子?”
对!
四爷就说,“应该不是你要找的那个地方来的!如今多是矮黑|人种……”
一定没有非洲来的?
四爷:“………………”也不是很笃定!
桐桐得意了:“看!史书上的东西不验证就不知道真假!所以,验证一下吧,万一真有呢?”况且,而今所说的昆仑奴,她也发现了,并不都是皮肤黝黑。是相比而言,肤色深的那种都叫昆仑奴。多是从阿拉伯那边来的。
都出门了,她想起来了,“瓜该打顶了,有摘下来的青瓜蛋别叫人扔了,晚上回来我给你炒青瓜吃。丝瓜也该搭架子,你叫人别给忘了。”
四爷这才笑了,这就对了嘛!每天高高兴兴的出去,天下的事情多了,别管好办的还是难办的,到了跟前总有法子办的!没有咱们,历史也没停,文明也没断。忧心忡忡,这就大可不必。每天高兴的出门,欢喜的回来,这才是日子。
说起来,桐桐其实是个实心眼的人。自己在外面关于朝事还能看看这个的热闹那个的笑话。桐桐则不然,她把谁的事都当大事去办。谁遇到点事她都能感同身受,感慨的不行。
这种的……说不上来哪里坏!
叫她秉着本心去办事,会怎么着呢?
他嘴角闪过一丝莫测的笑意,继而消失不见了。
秋实问郎君,“要去东西市吗?”
爷今儿不想去东西市。
“可公主说了。”
四爷:“…………”死心眼呀!他干脆起身,去找李敬业,“阿耶?”
干嘛!翻身不想起,起来也无所事事。
四爷再叫,“起吧!您得替我跑一趟,帮着去买些昆仑奴回来。”
这个有管事呢!公主府那边还有可调派的侍卫和官员,干嘛指使我?
“真不去呀?”
李敬业:“…………”去吧!也没个什么事!他嘟嘟囔囔,“老子现在也就这点用处了。”
完了又问儿子,“你……哪又不好了?不能去市里?”
“丝瓜该搭架子了。”
什么?
秋实说,“驸马说丝瓜该搭架子了。”
李敬业往榻上一坐,“咱爷们现在就这点用?”
四爷:“………………”还得哄他,“您先去办事,回头差事就下来了。”
真的?
真的!把二叔也喊上,省的他闷。
“闷了?”李治看着这个迟到的女儿,笑问了一句。这才坚持了几天呀,就惫懒了。
林雨桐嘿嘿的笑,“也不是闷了,就是懒的起来。”
边上的刘仁:“………………”这么多国事要处理,您说您懒的起来。
他抬起眼睑偷瞧这位公主,就见她似乎还带着早起的晨露,展颜一笑,就如同晨雾里太液池里盛开的荷花,朝气又明媚。
然后就听她清脆又朗朗,语调轻快的道,“您也是,以后不许起那么早了。这有些差事,早半天,迟半天是没有影响的。”
李治也笑,“你呀,就是给你的偷懒找借口。”
林雨桐跟着笑,嘿嘿嘿的,也不辩解。
该处理政务了,林雨桐再不跟之前事无巨细的去问了。拿来第一份折子,是吏部请调官员的折子,拟定了名单直接给送来了。这官员的任命是皇权中最不可撼动的一部分。哪怕是东宫有要提拔的人,哪怕是武后要提拔谁,都得通过吏部的手,把名单送上来。
林雨桐把折子合上,跟李治说,“识人,甄选人才,也是堂部官员的职责。他们举荐,他们负责。儿臣以为,官员考评该细化。哪些过错,举荐人得负连带责任。哪些过错,举荐人不需负连带责任,这都得罗列清楚。多大的过错降等,多大的过错免职,这也应该形成制度。”
嗯?
李治愣了一下,然后坐起身来。这个法子,从小处说,可以避免几方就任命官员的事上起争执。这个法子的好处就是,你如果非要提拔这个人,你的人非要提拔这个人,那出事了,你这一方就得负责。不仅小位置上的受牵连,位高权重的也一样受牵连。这便是掣肘,都得去实心任事。如果都去好好做事了,是谁的人有什么关系?
从大处说,这一招更妙了。世家出仕,多是举荐。好啊!你们举荐吧,要么都别犯错,但凡一个犯错,那便能顺藤摸一串。不一定都是砍头的罪过,咱也没砍头的爱好,但是一巴掌给扇回去,是能的。
这事若是办成了,好处这么些。这事若是办不成,一样能扯住大多数世家出身的官员的神经,他们忙着应对这个事了,就没精力再去在别的事上掰扯了。
比如天后,比如储位。
至少,这件事能成为跟这些官僚集团谈判的筹码!
竟是成了是好处,败了也是好处。这是个只要一提出来,就能有好处的想法。
李治哈哈就笑,怪不得她说早一点晚一点影响不大呢!是啊!是影响不大,催着叫别人去干活,比累死自己好多了。
他往下一躺,竟是难得有了困意。临睡着前就说,“你母后说的改称呼的事,不是什么大事。你说的这件事,才是大事要事!你去见你母后,跟你母后谈谈。”
林雨桐应了一声,给他盖好就退出来了。
这便是李治的回复。他说,改称呼可以,但是官员考核标准的制定,得武后来做。
而这正是武后所期盼的。
桐桐一说,她就眼睛一亮:“是你提议的?”
是!
武后一脸的欣慰,觉得女儿是向着她的。
这事不用多解释,真的!事不复杂,就这么点事!提出来了,事情简单了。复杂的事情叫能干的人去干。
每个人对权利的理解大概是有些不一样的吧!在桐桐看来,我想做的事情有人去做了,能实现我的意图,这就足够了。其他的……都是小事啦!
林雨桐见武后心情不错,就说,“我给您按按试试?”明崇俨隐晦的看了这位公主一眼,垂下眼睑不敢说话。
武后却笑,起身直接往里面去了,“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
肯定的呀!
“您忍忍,肯定是有些疼的。今晚上我回去迟一点,给您熬些汤药泡泡再回去。”
烟熏火燎的,叫别人熬吧。
“您是我阿娘嘛!”桐桐说着就笑,“我的手劲可大了,刚开始有点疼,您得忍着。”
行!忍着。
哎哟!这一声疼还没喊出来呢,那边手一松,好似血都流通了起来,真真是舒服,“手艺如此好了?”
林雨桐就笑,“不是手艺好了,是力气上来了。早几年给您摁,效果就没这么好。手上没这把子力气!也就是我是您的亲闺女,您放心我。也是因着您是我阿娘,我敢下手。换个人也不敢用这个力道呀!治病就是这样的!这个摁呀,天天也不行,这一次,能有个成十天。您要是不舒服了,随时叫人喊我。也就一刻钟的事。回头,我叫驸马给您送一套桌椅来。您别觉得别扭,如今那个姿势,就是折磨人。叫瑞祥他们记着,用膳之后,活动一刻钟。哪怕是出去走走,左右扭头看看花呀草呀,都是可以的。要是一个人闷着,叫旦儿和太平陪着您转吧!要是能三四天打一场马球,天天骑马半个时辰,有个半年,就再不会如此了。”
嗯!这话是有道理的!早年服侍人,要干的零碎事情多了,一天天的站着走着,反倒是没这么毛病。像是李绩那样的战将,七十多了一样能御马征战,可见‘老’不是身子不好的理由。‘不动’才是身子不好的根本。
身体的好坏,这个很重要。
长孙皇后身子不好,有帝王的宠,有帝王的爱,有帝王的敬,跟帝王生了那么些个孩子,可有什么用呢?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太|宗皇帝若是多二十年的寿数,也没有自己的今天了。
再看看圣人,看看太子。觉得桐儿的话真说到了最最要紧的地方了,其实人这一辈子,比到最后,就比寿数了。活的够长,才有无限可能呀。
因此,林雨桐就觉得武后当真是个特别好的病人,配合度太高了。说要运动,当天就运动!她叫人在宫里给绑了秋千,她站在秋千上,自己荡秋千,这真是一种运动。得蹲下去,得使劲的蹬,双臂脖子肩膀,乃是浑身,哪有不用力的?
不得不说,她是真胆大,敢把秋千荡起来站在秋千上看到墙外。
不仅她荡秋千,她还叫林雨桐一起。
两人面对面站着荡,这种的桐桐当然不怕,两人玩的不知道有多高兴。把太平招来了,在
可她胆小,得武后带着她荡,她坐着,武后的脚分站在她的两边。一荡起来,裙裾飞扬,欢呼声,喊叫声,好似宫廷一下子变的热闹起来了。
可李治这个病人,却当真不是个好病人。
回去之后,桐桐把不是大事的事利索的处理了。李治还没起呢!那她就去厨房了。
他劳心劳力想彻底好是很难,但却能叫人舒服一点。她给做药膳去了,不多,三两样,吃饭的时候一一叫太医给瞧了,太医许可了,才叫李治吃的。
这玩意当然不如红烧肉好吃了。
但李治馋红烧肉了,自从桐桐刚进宫那阵做过一次红烧肉之后,他就爱上了。真觉得宫里做的不如桐桐做的好吃。对着这个药膳,胃口不大。
林雨桐就说,“您得这么吃,连着吃三年,身体就轻省了。”
他对此的态度就跟悲观,嘴上应着,可胃很诚实。吃完了这个药膳,他想喝一碗银耳莲子羹,多放糖。
是的!唐朝当然有糖,说的糖霜和糖冰,有些类似于现在的冰糖。宫里用的糖霜多是冰糖磨碎的。或是炖汤的时候多是用大块的,比□□糖颜色更深的一种冰糖。味道很纯,林雨桐做甜食也爱放这个东西。
但是,油糖这东西,李治食用过量的话,危害等同于DU药。
她就看太医,太医们对着这位公主苦笑:不是咱们没说,是这个病人太特殊,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怎么办呢?
林雨桐开始用豆腐素鸡这些做替代品,做出荤菜的口感。一顿添这么一道菜,带着御厨一起。内行看几遍,便是口感有差别,但味道肯定也还可以。于是,很多大臣再来的时候,就发现这位公主……跟想象的不一样。他们以为会多了一位武后,结果人家没有。人家穿着襻膊,利利索索的,手端着餐盘正叫圣人试菜呢。
见了他们笑的可热情了,“诸位相公来了?稍等一下,父皇午饭进的少了……”
那当然是圣人要紧了。
就见公主举着筷子喂到圣人嘴边,“您尝尝这个,像不像是红烧肉?”
懂医理的都皱眉,圣人的身体不能食肉。
李治就解释,“不是肉,公主这几日愣是用豆腐做仿红烧肉。”
众人:“…………”世家的女娘是会下厨,但不是如此的。女娘们金贵,能指着人下食材看好火候的女娘就是好女娘。
结果公主在下厨做羹汤呀。
这是个什么路数?争宠并不是一个好品格。可她……也不需要争宠。
所以,这位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不争权、不谋利,一个纯孝的赤诚之人?
是这样吗?大概、也许、可能吧!要是一直这么着,那她应该就真是这样的人。大臣来干嘛的?就是因为武后开始着手官员的审核了,才跑来说来了。
如今提的这个审核,不仅得审核自身,因你举荐来的官员,有了过失,有了罪责,你也得负担连带的责任。
所以,举荐需谨慎!别因为别人把你自身的前程给搭进去了。
萧德昭就说,“若是如此下去,朝中谁人敢举荐官员?若是人人畏惧举荐,又怎么发现官员的长处,怎么去选拔人才了?”
李治就问说,“那你们的意思呢?这事不可行?”
李治扭脸问桐桐,“你说呢?这事当真不可行?”
“办法总比困难多嘛!”桐桐就一幅商量的语气道,“若是官员内考,不知道行不行?”
“就是……每年固定一个日期,或是各级官员官员回长安述职之时,由吏部牵头笔试,宫中面试,考评之后,留档记录。若有空缺,根据内考的情况而甄选……”说着就对着几人笑了一下,“当然了,我就是抛砖引玉。诸位也知道,我在军中呆过。军中是以实力为王,你提了敌人的脑袋,这是功劳。你率先攻入对方的城池,这也是你的功劳。战时,功劳是清晰明了的。可若是非战时,又该怎么办呢?尤其是以府兵为军队基础的咱们,得叫将士有上升的途径,如此,才不至于乱了军心。在安西,屯田垦荒数量多者,记军功;饲养牛马有专长者,记军功;便是庖厨,能保证每日里有热水饮用,顿顿饭食有保证不克扣,伙夫全体记军功。在各个州都督分兵之时,可根据擅长和性情,拆开分派下去。以此为成例,那我这心中对,这跟处理家事不是一个道理吗?这么着,家就成了管家的家了,主子说话能算话?你们各家的事你们都知道怎么处理心里没数吗?怎么国事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呢?
她就说,“有句糙话,叫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别总是你们觉得是人才就是人才,呵呵!真是人才来考嘛!对吧?寒门科举跟难产似得,好几年开一次科举,就选那么十几个二十几个人的。
那现在咱不提开寒门科举,叫你们的世家子弟来考嘛!
这就是一个两头堵的套子,要么咱就把举荐连带责任搞起来,要么咱就寒门科举加内考并行一段时间,两样你们总得选一样吧!
要是都不乐意,那你们什么意思呢?都是不想负责任呗。
不想负责任,你当的什么官呢?这也不合士的行为标准嘛!这是要被世人唾弃的哟!
是的!这么一说,几个人面面相觑,告退了。
他们也不知道这是这位公主的主意,还是皇上和皇后打配合呢。
李治还愣神了,桐桐端着盘子跑了,“忘了,锅里还蒸着荷叶鸡呢,蒸的多,给母后还有皇兄,贤儿显儿都带着呢。”
李治看刘仁,“这几位阁臣,来的突然。”
“所以,提的事桐儿是不可能提前知道的。”
李治心说,那这只能是脑子比别人快,那边话一出口,她这边就有办法堵住对方了。她这办事就跟她打仗一样,就没给别人留下一丝一毫挣扎的余地。反正是,愿意了,你得跟着我走。不愿意了,你还得跟着我走。路全给人家堵死了!
这是一种区别于皇后的办事手法。
李治思量着,好半晌才问说,“公主人呢?”
“去东宫了!”
给太子去送荷叶鸡去了?
是!
李治:“…………”行吧!
荷叶鸡不适合李治吃,但是却适合李弘吃。
她给李弘撕了一个鸡腿,另一个给太子妃,然后跟李弘说这几天的事,那些大臣们上蹿下跳的,现在忙的是什么。
把李弘听的就笑,“现在该他们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了?”
对呀!林雨桐就说,“皇兄说的有道理,寒门培养人才需要时间。那就两手都准备!考试,这一种制度。只要接纳了制度,那其他的就好说了。科举短期内,肯定还是有些家底的人家能容易出头。便是世家大族里,也有郁郁不得志者。天下子民,一概平等的方式对待才是好的。我觉得,便是弘文馆国子监里的一些留学生,也该给他们这个考核的机会。”
李弘愣了一下,才要说话,却见皇妹已经叫人收拾食盒了,“皇兄吃吧,我得回去了,要不然父皇又得叫人喊我。”
太子妃赶紧起身,“臣妾替殿下送公主吧。”
好!
李弘看着联袂而出的两人愣神,皇妹此来是给自己送主意来的。将各个属国部落的质子纳入考核名单,留在京城做官。别管官职大小,所代表的意义是不同的。
她来这一趟,还把父皇和母后那边的情况都说了,留下这么个主意,不给拒绝的机会,直接走人了。这是想说,她还是支持自己做这个太子的。
是的!太子迄今无甚过失。只要身体还可以,他是可以的!
武后在现在当然也没有异想天开的说去做一回皇帝吧!
在李弘愿意放权的情况下,朝政其实是可以平稳的。
太子妃送林雨桐出来的时候,低声道,“殿下的心意,太子殿下知道!”说着,她的声音低下去了,“我今儿跟公主说几乎僭越的话。”
嗯!你说。
太子妃的手揪着袖口,指节都白了,这才道:“与其尊贵的死了,我更盼着有个活着的丈夫。”
林雨桐抬眼看她,“嫂子,这话言重了。”
“他太累了。”太子妃说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说出口的话万分艰难,但还是说了,“若是驸马身子一直不好,殿下可愿意出来管这朝政?不!您不会愿意的。您都不会愿意出征吐蕃。您看向驸马的眼神告诉我,驸马对您来说,太重要了。而太子对于我来说,也一样。若是能有一处山,一个住处,我更愿意陪着他赏春景,避夏暑,听秋雨,烹冬雪。他许是不算一个合格的储君,但在我看来,他是个好丈夫。我知道,做不成太子,若是留下子孙后代,那么子孙后代难得善终。可我得先有他,才有以后!”
林雨桐久久没言语,“母后当年是按着选太子妃的要求选了你。”
我知道!可人终是有情的。家族的期望,身为太子妃乃至于国母的荣耀,都没有他重要。那我为什么不能叫他顺着他的心意过活呢?
林雨桐没言语,这话该怎么说呢?她就道,“你先回去,再跟皇兄谈谈,这事也急不来。朝堂上这会子正被牵扯住了,你们有时间,可以慢慢的思量。”
太子妃抓住林雨桐的手低声道,“东宫里,有官员一力认为,像是玉桥这样的内宦,该处死。太子生了好大的气!这事,一则玉桥没错,自幼跟着太子感情甚好,处事也周全。他照顾殿下,我很放心。二则,太子殿下舍不得!不说这人是玉桥,便是一个别的什么人,无辜受连累,殿下也会舍不得的。三则,若真是如此了,不正证明殿下跟玉桥之间不清白吗?可这若是处置了这些官员,他们又会如何呢?他们有曾经在御史台为官的履历,转脸就把这事闹到朝堂上了。”名声就彻底被坏了,“也因为此时,殿下好似羞于见人,都不怎么召见东宫属官了。”
这么严重?
是!
林雨桐就皱眉,这个要命的羞耻心,真是!不过这官员是有够二百五的!有毛病呀!
她就轻笑一声,“嫂子把名单给我,我处理。”
行吗?
行!“这事说是朝事也行,说是私事也可以。他逼着我哥哥承认没干过的事,还不兴我为我哥哥出气了?多大点事?名单给我就行。”
太子妃真给了,然后回去还不敢言语,她真不知道公主会怎么做?
怎么做?
林雨桐回府就做了一桌好菜,有请自家公公!
这位年轻的时候就是长安城的浪荡子,现在不浪荡了,也不敢浪荡了,但是差点没被憋出毛病来。
李敬业还当是有差事了,结果公主做了一桌子好菜,就是为了请他背后拍人板砖的。
不是!您在那么高大上的地方,怎么会想起用这下三滥的办法呢。
林雨桐给斟酒递过去,也没瞒着,把事情说了,“……这要是真的,都不能说杀就杀了。何况是假的!这不是欺负人吗?”
李敬业咬牙切齿,“那是储君,他们怎么敢?”
是啊!那是储君呀!
林雨桐发现李敬业对储君的尊敬值很高,这倒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发现。鉴于这个发现,她就说,“有一个养马的差事,您乐意去吗?”
啊?
“我们在安西一直人工干预牛马的繁殖,初见成效。”马匹是重要的军备,这不是芝麻绿豆官。但是,大批量的养马不敢给马,只是实验性质的,“马可以这么繁殖,牛羊驴都可以这么繁殖。”尤其是在朝廷规定,垦荒多少亩朝廷就奖赏给一头牛的情况下,朝廷饲养繁殖耕牛的必要性更大了。这也就意味着,这个官职是个很重要的官职。
四爷就说李敬业,“到了如今,咱们家富贵以极。公主参与朝政,忌讳本就颇多,若是再往别的官路子上走,这不是党也是党了。随后连二房干脆也撤出来,只管一些朝廷供奉的茶、盐等差事。等闲不出京,干一些体面务实事少的差事。”
也是个法子,总比一天无所事事强。
既然李敬业应承了,这个事就这么定了。回头跟李治和武后说一声,就给调整了。实在是这样的位置,叫大部分当官的去,都叫人觉得像是贬谪,没人抢呀。
这事一定,那背后拍人板砖的事还是事吗?
然后隔了一天,李弘就听说有两个官员请假了,且恰好是他特别不想见的人。一问怎么了才知道,这俩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摸相好了,被一起去平康坊的同僚发现在一个被窝里赤|身L体的躺在一起。
平康坊那地方是娱乐的地方,大唐的官员下午三四点下班之后,日常打卡的所在地。宿妓的有,一群人玩到很晚,在平康坊的妓馆睡一晚的也不少。这里距离皇宫近,早上上班省时间。
也有些官员出身清水衙门,大家都不咋富余,那很多都是住大通铺。
然后……早起就发现酣然而眠的二人交叠的睡在一起。
冤枉!我们不是这样的人!可你们在一个被窝:“………………”虽然我们都知道你们不是这样的人。
然后,流言就传出了,很多人还表示,别的不知道,只是想着眼见为实嘛!
委屈、冤枉,羞愤,然后请假了。随后这两人又给太子上折子,诉说其中的委屈。
太子才说这事也太巧了,那边就见高力元耸着肩膀偷笑。
笑什么?
高力元噗嗤一声直接笑出来了,“……殿下,怕是公主叫人做的。”
李弘:“………………”实在忍不住,最后起身,只留下‘胡闹’两个字,转身走了。
太子妃惴惴不安,偷看太子脸色,“是臣妾跟公主殿下提的……”您总不见属官,这比其他事都大,然后就告知公主了,可谁知道公主殿下这么来了一下子。
李弘就道,“这就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事不难,可敢做的不多。孤从不这么去想,更学不会这么去做,奈何!
可皇妹都这么维护了,他还是见人了。召见了东宫的属官,该议事还是得议事的。
林雨桐就觉得李弘这一点,一点也没继承李治和武后,这俩之间的事,说实话,要真李治是他那个心态,早羞愧死了。可人家耽搁什么了?总之,调整了状态之后,她觉得来宫里还不错。早上不用赶那么早,也不用按点回去。就像是现在,瞧着有些黑云飘来,这场雨指定小不了。那就赶紧回吧,“父皇,儿臣出宫了!新育出的苗儿也不敢这么浇,真给浇透了,就死根了,再来就得耽搁一年。”
李治还没说话了,人跑远了。
夏天的暑热,瞬间被熄灭了。前脚进府门,后脚雨滴就落下了。她急匆匆的往府里跑,“驸马呢?”
驸马爷今儿才得了两只天鹅,正叫人赶着天鹅往窝里去呢。
林雨桐:“………………”怎么又弄起天鹅来了。
进去一瞧,结果还真是。四爷坐在大大的桌案后面,上面铺着宣纸,正在画天鹅!刚才该是叫人把天鹅赶出来给他做模特了!
看他这个样子,她觉得她以前的日子都白过了。
别的比不过,怎么做个富贵闲人,咱都没人家做的好呢?!四爷收了笔,看着噼里啪啦降下来的瓢泼大雨,对着他的画直叹气,“坏了,潮了,颜料不大好了……”
四爷:“…………”好吧!不大就不大,跟你讨论这个?何苦自己难为自己。撇开不管了,今儿玩的开心就好。他把话题转到大鹅上,“骆宾王送的。”
骆宾王?什么时候又跟这些人一起玩了?
四爷:“…………”所以说你还不如什么也不知道呢!桐桐知道骆宾王,知道骆宾王的咏鹅,知道骆宾王最后跟李敬业造反,他却不知道骆宾王有过被贬谪的经历,在西域从过军,在安西那个地方,曾经驻守了很多年。后来,从西域到了蜀地,平蛮夷所作的檄文都是出自其手。只怕更不知道,人家骆宾王跟卢照邻关系还不错。而卢照邻其实之前跟她打了一个照面,就在孙道长的府上。当时孙道长介绍,说此人是卢升之,她很客气的应承人家,可她压根就不记得,卢照邻字升之。
咱们跟孙道长认识,卢照邻对孙道长执弟子礼,这不就认识了?而卢照邻跟骆宾王认识,骆宾王认识许多西域的小将领,而西域的将领跟咱们熟悉,这是一个完整的社交圈子,闭合的。
跟咱们能搭上关系,只要不是太愚钝,带着两样玩意上门,碰上了见见,这很难理解吗?
但桐桐现在的想法是,“骆宾王这么早就跟李敬业有来往?”
都跟军中有些瓜葛,那自然是有可能有来往的。但现在不同以往,他上门见李敬业干嘛?当然是奔着咱们来的。
四爷把这关系摆了一圈,桐桐才一副恍然的样子:原来如此!
可谁跟他似得,看书记那么详细干嘛!没忘了唐初四杰的名字,这都算是记性好的。
回来看了一圈,见各种的苗子都挪到回廊之下了,没被雨给浇头,这才罢了。
四爷觉得该有一艘小船,在曲江上泛舟。穿梭于莲叶荷花之间,看锦鲤跃出水面。雨后莲叶上滚水珠,青蛙盘踞在荷叶上呱呱叫,雨后彩虹映照青山绿水,就说美不美?
嗯!肯定是美的。若无闲事挂心头,逍遥于山水之间,想想都惬意。
但是,“……大夏天的一场暴雨,曲江会不会涨水?”
四爷:“???”算了,咱不说这个了,“吃点什么?今儿这天,摆在廊庑里,舒服。”
两人正商量着吃什么呢,林州从回廊里穿过来,脚步匆匆的!雨这会子正大呢,走了回廊还湿了半边。
人还没到跟前,就先喊,“殿下,驸马,东宫才送来的信。”
林雨桐皱眉,自己前脚进家门,后脚东宫的信就到了。她接了过来,直接给拆开,一目十行的扫了一眼,信是太子妃叫人送来的。她在信上说,皇后要简拔武承嗣和武三思兄弟,太子不同意。刚才母子两人为这个事大吵了一架,太子回来便不大好,吐了一口血。
林雨桐把信合上,这个消息很突然,一点征兆都没有。
她叫林州先下去,回头就看四爷:“我以为因为我的原因,武家兄弟想要出头不容易。谁知道武后还是要用这哥俩。”
四爷就说,“不意外,且肯定拦不住,谁拦都没用。”
对!有很多机密之事,不能交给其他人处理。只有娘家人,休戚与共,是能放心使用的。
武后跟她两个哥哥有仇,跟侄儿谈不上感情。但是彼此利用的关系是合作的基础!武家想要荣华富贵,而武后需要放心的人去做一些不能对人言的事。
在而今的权利并没有铺开的时候,这兄弟俩无疑是好人选。
这其实跟自己用李敬业去拍别人的板砖道理是一样的!李敬业会卖了自己吗?不会!武家会卖了武后吗?也不会!
想用……你就叫她用嘛!而今正在说举荐的事呢,这举荐……肯定是不成的!谁都不会乐意因为举荐了别人就被捆住了手脚。若是如此,内考就势在必行。若是武后给爵位,那是皇后的娘家,给了爵位叫守着便是了。若是想给实权,那有内考这个拦路虎。他能扑腾到哪里去?
为这个吵起来?大可不必!
不过这吵了什么,能叫李弘回去就吐了血?
还是得去东宫一趟,看看李弘的身体怎么样。
李弘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连嘴唇都没有一丝的血色。林雨桐面色一变,急匆匆到了床榻前伸手号脉,然后看太子妃,“可叫了太医?”
“殿下不让,说是过了今儿再叫。”
这是不想叫人知道他跟武后起了争执,若是如此,朝廷又得乱,攻击武后的人只会更多。
李弘摆摆手,叫大殿里伺候的都出去,才拉着桐桐的手,“皇妹……母后希望孤出手,杀了潘阳王。”
潘阳王?李素节?
李弘点头,“母后言说,李素节有不臣之心,有觊觎储君之嫌!此等人留不得。”说着话,他几乎用全身的力气攥住了林雨桐的手,“可皇妹该知道,李素节不是真有不臣之心。儿子想对父亲尽孝,人之常情。便是身边围绕一二为其谋求一变的属臣,可……这罪不至死呀!况且,父皇身子不好,因潞王和英王斗鸡之事,王勃被贬!兄弟相争,互相残杀,乃是父皇大忌!是!孤身体不好,父皇多有体谅。便是我真要了鄱阳王的命,父皇也不会将孤如何。可做儿子的,又怎么能在父皇身子已经那样的境况下,再做出伤父皇心的事呢?儿子之间相互残杀,丧子之痛,背叛之恨,会生生要了父皇的命的!”
母子俩就这个事没有达成一致。
李弘惨然一笑,“我不知道母后是否是想废物利用一把!我这个太子反正也不想做了,倒不如借着太子的身份最后肆意妄为一把!便是朝臣非议,那又如何?横竖都不做太子了,有什么关系?她是想以此为代价趁机剔除一个障碍为继任者铺路!母后是怕更多的臣子因为反对她,而不支持贤儿做太子!她怕朝臣会扶持李素节这心有‘大志’的!母后想叫父皇和臣子,别无选择!先是鄱阳王,接下来就得是杞王……母后没想叫这俩活!”
杞王是李上金!李治的儿子中,还活着的,就只这俩不是武后亲生的。
“皇妹,皇室再不能出骨肉相残的事了!”
林雨桐心里叹气,“皇兄,好好歇着。不能再动气了!”这一口血吐的,是真伤了根本了。
她抬手帮着揉,给揉的睡着了。而后才出去,太子妃焦急的等在外面,“殿下是……”
“我开个方子,叫皇兄先用着。其他的事都放心吧,不要再管了。”
太子妃面色一变,看向里面,而后急切的抓住林雨桐的手,“太子的身子……”
不悉心调养,精心养着,就埋下了大祸患了。就是养着,他也比一般人要弱的多,别说骑马了,便是自己走,走不出院子,怕气息就不稳了。
这次是真伤着呢!他理解武后的斩草除根,但是他觉得,他的母后是想最后用他一把!这是伤心了。
她低声跟太子妃说,“嫂子得空了,慢慢劝皇兄。母后这事说的急,但是……母后并非一味的想利用!皇兄若想退,那之后的事,母后就得为皇兄想到。若是替新的储君清扫了障碍,这便是皇兄对新储君的功劳!只凭着这功劳,就能保证子孙后代无虞。”
太子妃是无法理解这个行为的。皇后该知道太子的秉性,逼着太子杀兄,还得以构陷的手段,太子怎么可能做的来?
林雨桐叹气,“现在别的都不要提了!凡是挑好的说!现在说什么皇兄都听不进去。这话得缓着慢慢的说!皇兄是长子,自来被父皇母后寄予厚望。若是可能,母后依旧是希望储位上坐着的是皇兄。潞王是精干,这一点毋庸置疑。可皇兄也该清楚,母后对潞王甚是严厉。这中间的缘由,您叫皇兄得闲了,多思量思量。”
太子妃点头,亲自送林雨桐离开。
可林雨桐离开的脚步却格外的沉重,她先去见武后。
武后在批阅折子,见了桐桐微微皱眉,“又把你请进宫了?”
林雨桐站在御案前,低声道,“母后……皇兄身体违和!”也没听说叫太医!这是不满意这件事,又打算装病逃避吗?
武后摆手叫人都下去了,这才道:“他想怎样?”
林雨桐看着她的眼睛,“母后,皇兄没敢叫太医……但是,嫂子说,回去就呕了一口血……”
什么?
武后蹭的一下站起身来,身子直打晃。
林雨桐一把扶住了,“母后,得跟父皇商议了。皇兄的身体再不保养,只怕当真是天年不永了。”
不会呀!不能呀!
武后胸口起伏的厉害,“宣太医!宣太医!”
林雨桐拦住她,“母后,皇兄怕叫人知道才从您这里出去便病了,对您不利!”
我管他利不利!谁想对我不利,我杀了谁都行!但是,不能不叫太医给看诊!她朝外喊:“宣太医!给东宫送去。”
说完,抬步就往外走,上了轿辇直奔东宫。
太医们守在太子的床榻边,孙道长也来了,他跟桐桐对视了一眼之后,就垂下了眼睑。
孙道长心里叹气,看吧!果然是要出大事了。
武后看着一个个的都诊断完了,这才道,“别在这里说了,进宫吧。”
当着圣人的面说。
李治以为是听错了,“你们说太子怎么了?”
太医们低着头,情况就是那么个情况,再说也是这么个情况!
李治又看桐桐,“桐儿,你说实话,你皇兄到底到哪个份上了?”
林雨桐察觉到李治双手的颤抖,她伸手重重的握住,“父皇,皇兄的身体他自己知晓。儿臣就盼着在往后的日子,想见皇兄总也能见到……”
言下之意,活着比什么都强!
李治先是看桐桐,再是环顾一圈看太医,太医们躲避了圣人的视线。李治又看孙道长,孙道长打了稽首,一言不发。
李治喉间滚动了两下,而后眼睛一闭,直直的朝后倒去。
圣人!
这一倒下,大殿里都是呼喊之声。
林雨桐掐住穴位,那边是武后的声音,“乱什么?孙道长留下,其他太医,暂居宫里。”
这是不叫走漏消息。
转脸大殿里安静下来了,孙道长下了针,李治大口的喘息了两声,才醒了。林雨桐清楚的看见李治的眼泪从眼角落下,然后滑入鬓角,落入枕间。
“圣人。”武后坐过去,“后面的事还多着呢,横竖弘儿性命无忧!身子不好,也有不好的好处。”不想当太子,和身体弱当不了太子是不一样的。体弱,退一步,下一位储君能优待一二,也是好的!
李治摆摆手,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
武后看桐桐,“你带着孙道长去外面歇着。”
是!
林雨桐扶着孙道长出去了,叫人送孙道长去侧殿。她在门口守着,里面传来李治的质问之声,他问说,“你到底跟弘儿说了什么?”
武后就道,“我想提拔娘家侄儿。”
只为这个?
“也想叫他们监视鄱阳王。”
李治便不再言语了。好半晌,才听见李治说,“你何必逼他?”
“他若做了,闯过这一关,他就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不是他想不做就不错的。”武后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若是……真做不了!我也没想再捆绑着他。那时候,我就该思量怎么跟圣人提这件事了。怎么能叫他退的体面,退的安全,退的没有后顾之忧……”
李治闭眼,这是不想再说话了。
武后枯坐了半晌,见李治还是那副样子,她是一句解释的都没多说,自己起身离开了。
这种情况下,林雨桐要留在宫里吗?没必要了。
她出宫回家,还是把孙道长留在了宫里。
可她不知道,她这一走,李治就宣了明崇俨。
明崇俨恭恭敬敬的跪着,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敢动。
李治的眼睛也没看他,再醒来,他看着点着的烛火都是三重影子,抬起手看手指,别说掌心的掌纹了,就是想看清楚双手的指甲形状也不能了。手指在眼前,影子一重重,眩晕的厉害。
所以,这是想看也看不清楚。
他都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才问明崇俨,“今儿你可见过太子?”
“是!臣见了。”
“太子究竟?”
“臣该贺喜圣人,太子本是殒命之局,而今有了一线生机。虽龙气渐虚幻,但生机不断……”
李治顺着声音看向明崇俨所在的方向,面色阴沉,“谁让你这么说的?”
“圣人!臣不敢!”明崇俨忙道,“臣说的是实话!太子殿下夜夜不能安枕,日日在受煎熬,若是如此下去,寿数不过一年。护国公主精通岐黄之术,她在太子的事上,从未曾明确的拦过,臣想,公主殿下心里一定是有数的!就跟公主殿下之前说的,能在想见的时候还能见见,这已经很好了。”
李治捂住胸口,往下一躺,又是半晌的沉默。
明崇俨头上的汗大滴大滴的往下掉,整个大殿除了宫人胸腔里的心跳声,再无别的声响了。
他跪的麻木,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就听圣人又说,“既然太子原本是夭折的命数,那……是什么叫其变了呢?”
我怎么会知道?明崇俨艰难的吞咽了唾沫,这才道:“能从必死局中得一生机,非大福德之人庇佑不可!”
李治蹭的一下坐起来了,“那若是有大福德的人肯庇护,太子的命数是否还能变回来?”
明崇俨吓了一跳,这话怎么接?他只得硬着头皮道,“太子之位非同一般,只怕会给这大福德之人带来灾祸。”一个人死命的保着一个体弱的太子,这其实就跟擅权是一样的。这是要成为众矢之的的。圣人眼里大福德的人是谁?除了护国公主不做他想。若是圣人真要叫护国公主拼死保太子……那这其实就是牺牲了公主而成全了太子。
他说完,就静静的等着,等着圣人怎么说?
李治没言语!这个道理是对的!若叫桐儿效死命,就相当于叫桐儿站在朝堂,成为众矢之的。
这个决心不好下。
他叹了一声,看着跳跃的烛火,这才又问,“你见过潞王?”
是!
“你觉得潞王如何?”
断头龙!而今想想,其实当日应该不是看错了!这情况只说明,朝廷还有数次大劫难呢。可这话怎么说呢?他越发的艰涩起来,“潞王乃难得俊才。”
“英王呢?”
“英王……”困龙之相!也不是个好人选。这么一想,他的心跳的更快,因为最有威严的是那位驸马!可那位驸马的胭脂痣点的位置很不好,可见有些东西还是变了。除了驸马,便是皇后和护国公主身上的龙气更加厚重。
这代表的意思,敢想吗?
这话当然更不敢说了!他只能道,“英王确有龙相!”
李治皱眉,这说的是什么话?贤儿比显儿精干的多!怎的英王倒是有了龙相?贤儿只是俊才?他坐起来,招手叫明崇俨,“你过来,朕瞧瞧。”
很近很近了,李治眯眼,恍惚能看见一张布满汗水的脸,还有一双惶恐又心虚的眸子。
李治冷笑一声,“滚出去!”他觉得明崇俨是受到了谁的指使,胡诌了那一堆来回话的。不管谁在指使明崇俨,这都说明有人想染指储位!所以,这个事都得尽快解决。
明崇俨出去的时候冷汗打湿了衣衫。
回去之后跪在皇后面前,可也不敢跟武后说实话!只得说了前面,瞒着后面关于潞王和英王的评价,只道,“不知道圣人是不是想叫护国公主殿下辅佐太子。臣退出来之前,圣人别无他话,想来,还不曾有决心。”
武后没言语,只摆手叫人下去了。而后在大殿里转悠,弘儿这个身子呀,把眼前这个平稳的朝堂又给搅和乱了。其实,弘儿做太子,以圣人的安排,是最合适的。弘儿不执拗,身子弱,自己能帮扶。圣人又启用了桐儿,三个人各司其职,是最优的一个方案。她是真希望弘儿能再长进一步,那圣人未必不会彻底的对朝政撒手。
可谁能想到,这么一点事,他又给想偏了!气性那般大,竟是身体垮的比圣人还快!
接下来呢?太子之位只能是贤儿的。
可贤儿跟弘儿又不一样!这是两个性情完全不同的儿子。若是贤儿为太子,会怎么样呢?
武后的心里没来由的多了几分忧虑!可忧虑的不只是她,桐桐也忧虑。
其实如今的情况,真要是为了李弘好,就不该将他摁在储位上。换李贤上,他是有能力做一个合格的储君的!
她一怕李治将她本李弘绑在一起,二怕李贤不是李弘,李弘能容的事,李贤未必觉得合适。
所以,这个时候要是不退,就有点犯蠢了。
她心里思量着这个事,可每天还是照常进宫,不管什么天气都会绕道去看太子,一切好似跟以往并无不同。
但是,世上哪有不通风的墙呢。
风眼看就要起了!
这一年的八月十五,朝廷改元上元,且对外宣布,为了避讳先皇和先皇后,自今日起,改称皇上为天|皇,皇后为天后,双圣临朝。
宫中举办盛大的宴会,太子和太子妃露了一面,太子以不胜酒力为由,早早的退了。太子妃也跟着告退,只说回去服侍太子。
房氏含笑恭送,赵氏也不多话,只随着房氏应酬。倒是跟着赵氏进宫的韦香儿,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她低声跟赵氏说,“王妃,该给护国公主殿下敬一杯酒的。”
赵氏还真就起身,端着酒朝林雨桐来了。
酒一过来,林雨桐就笑盈盈的接了。可一接到手里,她立马就干呕出声。
四爷还在酒席上呢,就被告知:公主有喜了。
他:“…………”便是有了,也不超过半个月。怎么就害喜了?
这是知道风浪起了,一个不甚就卷进无谓的事端里了!所以,她果断的遁了!他急匆匆过去,看到在侧殿里靠着的桐桐,两人对视了一眼。
桐桐想说:看我这一招如何?得了你几分真传。
四爷:“…………”什么真传?!爷从来都是迎难而上的,什么时候见风就躲了?
污蔑!!!李治喊着赏,叫人一趟一趟又一趟的往公主府送赏赐,却再没喊着林雨桐一定得进宫。
后世关于这位护国公主,评价起来,都免不了说一句:政治灵敏度极高!
她第一次辅政的时间极其短暂,有了一次昙花绽放的光华之后,便又沉寂了。她总是在恰当的时机出山,又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退隐。她一生沉浮的曲线,便是这个时期大唐朝廷动荡的曲线。
实在是跟李弘绑在一起,不仅救不了李弘,还会拖死自己的。不舍李弘的,一直就是李治!到现在,他都没有拿定主意。
既然如此,那就先躲起来看看!看看李治想怎么样。这种时候,一个不小心就能把自己给坑死了。就跟上官仪似得,拉着上官仪一起谋划废后的是他,可结果到头来,看着上官仪去死的也是他。
于是,她宣布她怀孕了,特别高调的宣布了。
这对英国公府来说,意义特别不一样。老英国公夫人在宫宴上,老泪纵横,说可算是能跟老国公有所交代了。
是啊!老国公到第四代只剩俩身子不好的曾孙,这不能断子绝孙吧!而今公主有了,这说明英国公府有后了呀!这个孩子的到来,对英国公府的意义不一般。
这么一哭,话传到李治耳朵里,那你说能叫桐桐再受累吗?这个孩子这么宝贵!要是有了三长两短,如何对得起为大唐征战一生的李绩?
是的!英国公府上上下下,超乎寻常的在乎这个孩子。别说小刘氏了,便是王氏,恨不能把世家那一套养胎的法子拿出来。只要能出门,那是天天不落,出去礼佛,祈求这个孩子平安康健的来到这个世上。
于是,公主府大门紧闭,等闲不待客,养胎呢嘛!
太子妃打发人来了一起,她娘家又带了东西来了一次,林雨桐都亲自接待了。除了说孩子的事,别的一盖不提。
过了三天,李贤来了,并没有带女眷。
看吧!天下没有不通风的墙,宫里迄今还拘着太医呢,这肯定是哪里不对了。不是东宫出了大问题,就是圣人出了大问题,李贤能不打听吗?
他来的时候,桐桐跟四爷正忙着呢。四爷学着做木屐,如今下雨一般都穿木屐。大致的样子也就是后世倭国人穿的那种。他们作为学生,学的当真是方方面面。比如那生鱼片,而今太常见了!这玩意是穷人请客的首选。出城外钓两条鱼,回去只要片成片,蘸着汁吃,就可以了。鱼这东西,在而今不算是肉类,又不贵。反正富人家吃大些的,穷人家吃小些的,不是那吃不起的玩意。四爷兴致勃勃的做木屐,还想做一双适合脚掌弧度的木屐。桐桐就坐在边上帮着把蓑衣做起来。等下秋雨的时候,披着蓑衣,穿着木屐,赶一群野鸭子去池塘里,然后两人坐在池塘边,一边垂钓,一边赏景,听着雨打残荷声,怎一个美字了得。
大殿里只有两人做活的声音,没人敢言语。
刘德朝里看了一眼,不得不做那个讨厌的人,进去禀报此事。
林雨桐停下手里的动作,“请吧!”
李贤一进来,就看到席子上的木屑和那一堆的东西,“皇姐这是?”
林雨桐拍了拍边上,“来!坐啊!”然后扬了扬手里的东西,“等编好了,送你一身。”
好啊!李贤不由的就笑,还拿着边上的半拉子木屐端详了半天。想着她不至于怀胎就不能见人不能进宫,该是在躲事!而今一看,果然是如此。
李贤将蓑条递过去,“皇姐,宫里到底怎么了,您能跟弟弟说句实话吗?”
林雨桐就看她,“你听谁说什么了?”
“弟弟府上,这几天一直不消停。”
怎么一个不消停?
东宫属官频繁造访,这事非同一般。
林雨桐手里的活没停,嘴上也没避讳,“跟你没什么不能说的,皇兄的身体不大好了。”
什么意思?
李贤面色大变,“皇兄他……”
“虽性命无碍,但体弱……”林雨桐说着就看他,“父皇体弱,有了母后。皇兄体弱,将来是何种境况呢?”
有些病不是不能给治,只是自己出手给治了,现在的时机也不恰当。其一,这辈子自己接触医术的时间还短,孙道长这样的大夫在边上,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很多东西,在孙道长和许多太医看来,这就是没有经过验证的!他们敢叫自己在太子身上用吗?不敢!哪怕是开个药膳,都得太医亲自眼看,那是一国太子,这事不是玩笑。不是说你给治人家就真让你治的!太子便是答应,负责太子身体的太医也不会答应。其二,便是治好了,也是体弱。就像是如今的李治。李治有武后辅政,到李弘呢?太子妃是裴氏出身!那是大家族!朝中裴氏族人有多少敢细算吗?武后想拿着权利,裴氏也一样会从太子的子嗣太子妃身上下手谋夺权利。这个结果,太子真未必接受的了。
所以,一个体弱的李弘在储位上并不能避免朝堂动荡。
既然如此,那能安生的退了最好。只要退了,不那么惹眼了,之后慢慢再说。身体比较弱,但能叫他余生活身体舒服的活着,还是能的。
林雨桐直言不讳,“这也就是母后强势!如若不然,两代帝王身体孱弱,结果会如何?”
必然是主弱臣强了。
李贤的面色和缓了,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审视母后!
是啊!若是母后强势,必然是主弱臣强,这比女子干政带来的麻烦大的多!可以说,这压根就不是一个级别的麻烦。主弱臣强,不一个不小心,便是社稷倾塌,皇室陨落。后果何其可怕!
林雨桐见他把这话听进去了,这才继续往下说,“而今呢,是父皇心理上难以接受。对母后来说,也是如此。越是父皇的身子不好,越是舍不得已经培养了这么些年的太子。”
明白,不是说换个儿子不好,而是父皇的身子万一突然……弄个没经验的太子,父皇不放心。
李贤叹了一声,“谢皇姐如实相告,今儿回去,弟弟就关闭府门,诵经祈福吧。”
对!别扑腾,老实的等着,是你的终归是你的。
若是敢瞎扑腾,事可能就不大好了。
没留饭,也不适合留饭,李贤很满意的走了。
估计李贤都没到家,李显又来了。四爷出去迎了,人家见了四爷特别亲热,“姐夫,恭喜恭喜!要喜添麟儿了!要得外甥了,我这做舅舅的不放心,来瞧瞧姐姐。”
“王爷请。”四爷看了这个老实人一眼!真的!此人一脸憨厚相,为人谦和有礼,跟谁都能说的来。任谁看着都是一个老实的好人。
瞧瞧,一件林雨桐在忙什么了,他就笑,“姐姐真是好兴致!怎么做起这个了。还想着今年柿子熟了,姐姐是酿醋了,还是做柿饼了。这两样我都是极爱的。”
“做好了给你送去。”林雨桐招手叫他过来坐,“贤儿刚走,你就来了。就是怀个身子,不至于如此的。”
“要的!要的!许真就是要添个骨血相连的亲人,弟弟一知道,这心里就放不下!我还说,这要是小子,弟弟就把女儿嫁来。这要是个小娘子,弟弟就讨去做个儿媳妇。”
林雨桐哈哈就笑,“快别没羞没臊的了!孩子还没抱怀里呢,就论起这个来了。”她也说的一本正经,“在母后那里,请明仙师给算了一卦,说八成是个小子,却是个古怪的命格。到时候婚配如何,还得再看看。”是吗?
李显果然不说这个话题了,又围着明崇俨开展话题,“父皇母后整日将人留在宫里,弟弟倒是遇到过几次,每次一问,一张口说话,就是神神鬼鬼的,我是忒的不耐烦了。偏赵氏和弟弟府里的韦氏,是极信此道的。也因此,两人怎么不知道好了起来,亲近的像是亲姐妹似得。”
“也算是好事!家和总比妻妾相争要好。”
是啊!李显就又说,“所以才说,东宫不纳良娣这个很是说不过去!再不济,也真该添个孩子了。便是皇兄身体不好,有个太孙,也是好的呀!可怎么就不答应呢?皇兄的脾气当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林雨桐不由的认真看了李显一眼,李显一瑟缩,“皇姐,弟弟哪里说错了?怎么这么看我?”
没有!就是觉得:“你这段时间是瘦了吧。”
可不嘛,“二圣临朝,您去外面听听,那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是议论之声。弟弟偶尔出去转转,听那么几句,真就有点受不了那个话。”
林雨桐的手拿着索条,轻轻捋着。她现在可以确定:李显动心了。
他今儿来,是试探,也是拉关系。甚至于,他一个隐晦的表明了他的态度。他对二圣临朝这个事,是反对的!
这个表态,太着急了!他以为李治叫自己留在身边,自己就一定是站在李治的角度想事的!
可惜,这次,她看错了!自己谁也没站。
不过这次却叫自己进一步了解了李显,知道这么一个老实的皮囊之下,藏着一个什么样的肚肠。所以,只单纯是韦氏的问题吗?不!韦氏是李显的另一个面。
夫妻嘛,大抵总是有些相像的地方的。不知道是不是中枢有女性参与的原因,总感觉武后的参与叫大唐添了一抹艳丽。
她彰显她参与的方式真的很别致,瞧!刚刚宣布了双圣临朝,武后又说,咱把服侍改一改吧。从官员到庶人,都重新规定一下。
于是,三品以上的,紫色配着金玉带;四品的,深绯配金带;五品的,浅绯配金带;六品的,深绿配银带;七品的,浅绿配银带;八品深青配褕石带;九品浅青配褕石带。另外还有庶人,穿黄色的,配铜铁带。
当然了,这个黄色是各种深深浅浅的黄,其他颜色可为装饰。事实上,民间染色,植物中提取的纯天然染色,多是偏黄的颜色。
她甚至细致的规定了手巾、算袋这些东西的颜色,怎么搭配点缀好看,她都给规定好了。还说了,武官一般有携带刀子、砺石的习惯,这种东西套上套子,一般能搭配什么颜色的套子。
想象一下,朝堂世上,颜色不一,深浅不一,搭配的各种鲜亮的朝臣们往那一站,就说养眼吗?
本来嘛,这选官外貌身高各项都在考核之内呢。那不是文雅斯文,就是气度不凡,便是粗糙,那也是魁梧大汉。如今,朝廷的官服细致的把身上的美一个配饰都给搭配好了,“好看!”
真的!四爷身上这身紫袍就很好看。
桐桐拉了四爷往铜镜跟前来,“看看!自己看嘛!”其实铜镜并不会不清晰,当然了,跟玻璃镜子不能比,但也不是说,就一定是模糊的。《淮南子》上说铜镜是:明镜之始下型,蒙然未见形容。
就是说没经过打磨的话,是有些朦胧。但打磨之后呢?鬓毛微毫可查之。
就是说鬓角、眉毛、连毫发都能清晰的看见。
四爷由着桐桐推着照镜子,他就说,“上上下下,各级官员都得换装。同样的,诰命是不是得同样换装了?”
当然。“所以呀,天下谁人不知武后呢?”她就是这么一步一步从小处着手渗透到朝廷的方方面面的。
偏这种事,朝臣都懒的掰扯!只要没乱了礼法,为这事他们也说不出个什么来。再者说了,那些大老爷们,谁关注这个。他们没几个意识到武后的意图!现在瞧瞧,连庶民都规定了配饰。那请问,凡是大唐子民,谁不知道武后!?知道武后,难道能不知道双圣临朝。
四爷就觉得,李治在太子这个事情的处理上,不果决。既然李弘不可能了,那就当机立断,确立新的太子。这左右一犹豫,便给了武后足够的时间。
果然,等到这一年年底的时候,武后给朝廷上了一封折子,这个折子李治是批也得批,不批也得批。
东宫把折子誊抄了一份叫给桐桐送来了。而桐桐此时已经显怀了。
冬雪铺天盖地,北风呼啸。穿棉布的人很少,但家里盖棉被,出门穿棉衣的人多了很多。很多的百姓都是自家种那么一点,留着自用的。棉花这东西,御寒的话,真就是棉絮用上十几二十年,也还是能用的。因此,冬天便是府里进进出出的下人们,都穿上了棉衣。要出远门的,那得皮裘。但若非必要,这玩意如今不太爱穿了。到底是不如棉衣轻软。
桐桐歪在榻上,腿上盖着小褥子,屋里养着的梅花开花了,一室的馨香。她的手边的小几上是秋里做的罐头,如今吃正好。折子送来了才要看呢,刘德给拦了,“您还是先用膳吧。”一般看了折子就影响胃口。
行吧!不看就不看,厨下端来了晌午饭,这玩意叫什么‘遍地锦装鳖’。
香菊低声道:“您还是尝尝吧,孙道长说鳖吃了好。”
林雨桐拿了筷子,就吃这个呀?只菜没饭呀!
然后又端来一道热腾腾的‘御黄王母饭’。
第一道菜,那是把鳖给蒸熟了,再用动物油脂加上鸭蛋黄做浇头,往鳖上一浇。就跟锦缎盖在了鳖上一样。尝了一口,还不错!“之前在宫里吃的,有些膻味。”
是!“厨下知道您不爱吃羊油,这是用猪油做的。”
主食呢,名字高大上,其实就是一碗超级盖浇饭。用的是黄米,然后把肉汤浇一勺,各种菜铺一层。
不多不少,一顿把这些吃完了,再喝一碗鱼汤,饱了。
饱了起来得穿厚实,在廊庑和回廊里走动走动。
吹着风,看着雪,犹豫了再三还是把折子给打开了。
太子送来了武后给圣人的折子,折子上武后提议了十二件事。
首先得是轻徭薄赋。这个没说的!大灾过后,本也应该轻徭薄赋。只是之前征调粮草,朝廷确实亏空的厉害,这一项今年没提。而今,她提出来了,说朝廷应该轻徭薄赋。
这是对的!从执政上来看,这没毛病。便是邀买天下人心……可哪个执政者不是如此呢?
第二条,武后说,免了三辅之地的租庸调。这个三辅后来指三秦,现在其实也差不多,就在长安附近。这安抚的当然是京师周围的百姓。京师周围,不仅有平民,也有自大唐以来,大大小小的军官的产业。
至于第三点,她说该息兵。
息兵,当然没有不对!这几年征战,确实是负担太重了。若是能罢兵,好处自然是有的。但是,这也造成了百济、新罗、高句丽,慢慢的脱离掌控。
所以,林雨桐在这一条上,看了又看。息兵应该,如今这府兵制就是这样,跟终身服兵役一样。长时间在外,不能归家,不能见亲人,士气也低迷。
她考虑的是,除了随时能征调的府兵,能不能并行一种长效的职业兵制。像是安东都护府,高句丽、百济等地,还是得继续驻兵。这是主权的问题!哪怕不干涉当地的治理,但驻兵得有。这种的驻兵,那就是三年一轮换。得叫将士有足够的时间跟家人在一起。
息兵,不起战事。但不意味着对外没有军事活动,这是错误的。
她把身上的披风紧了紧,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起身回屋,等着四爷回来。她觉得这事得跟四爷商量。
四爷是被召去宫里的,因为于阗王带着人来朝贺来了。于阗在西域,四镇之一。来之前就跟四爷来信了,但进了长安当然得先去宫里。四爷被李治叫去作陪了。
今儿四爷回来的就有点晚了,身上一股子酒味,没少喝。
四爷一梳洗躺在就不想动了,“波斯王也来了,都在宫里。”
哦!十几年前,唐朝就在波斯有都督府了,波斯王卑路斯被任命为都督。朝廷还在长安给波斯人建了波斯胡寺,尊重人家的信仰,也方便他们聚会,就在醴泉坊。
不过后来,这不是息兵了吗?波斯被大食给灭了。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波斯都督府了。
林雨桐就说,“所以呀,我觉得息兵不该是大规模的撤兵。若是如此,那早前的征战意义在哪呢?”
四爷就说,“今儿说的就是这个!得承认,距离太远,交通不便,鞭长莫及。不管是人力还是财力,朝廷跟不上。这种情况,只能做一些输出。”
什么输出?
“武器。”提供给他们,得在技术上下点功夫。输出的武器得有使用年限,要不然扩散的到处都是,就是害。至于你说的驻兵,其实已经涉及改革军制了,这在而今可轻易碰触不得。四爷就说,“慢一点!再慢一点!别急。”
桐桐看四爷,四爷也看她。然后桐桐恍然,在四爷看来,武后这一步走的太着急了。
她翻开折子看其他几条,武后说得禁止浮巧,得省功得省役,得广开言路,得杜绝谗口,得把《老子》《孝经》《论语》纳入明经科策试。又说京官八品以上的得给加俸禄,说百官任事久了,在这个位置上一直不提拔的,就得重点考察,该提拔得提拔。
方方面面都给拉拢到了!
夹杂在这么多东西之中,她提了一个好似很不起眼的一条,她说,守孝这个事,父亲若是在,而母亲先死了,这种情况下,得子女为母亲服齐衰。
什么意思呢?就是如今这个守孝,得分尊卑。如果父亲死了,不管如何,子女得需要守孝三年。但是如果母亲死在父亲的前面,子女只需要为母亲守孝一年。
男尊女卑,有丈夫这个尊者在上,怎么能为母守孝三年呢?
而今武后说,母亲跟父亲是一样的,不需要避讳这个‘尊’,一样去守孝三年。
这其实就是提高了女子的地位,父母的关系平等了,那男女的关系自然就平等了。通过这个,她再次强调了,双圣临朝不分主次。天|皇和天后是一样重要的!
然后四爷认为她这个做法,有点太着急了。
桐桐说,“圣人不会不准的。”
四爷就笑,“当然不会不准!”他不给桐桐多解释,只道,“你看着便是了!你看李治怎么应对。”
上元二年一开年,李治就召集群臣,然后说,“朕身体实在不成了,不若叫皇后摄政吧。”
武后第一感觉,是一种惊喜!这种喜几乎叫人不能自禁。
可紧跟着群臣的反应给她上了一课,就见群臣大惊,呼号道:圣人奈何以高祖、太|宗之天下,不传之子孙,而委之天后?
武后面色一变,从珠帘后起身,拂袖而去!
此时才明白,这便是圣人的手腕!他不惊不怒,左手自己,右手大臣。能支持左手打右手,也能利用右手制衡左手!
而自己自诩聪明,却依旧是圣人手里的棋子!好用则罢了,一旦过线。这不,抬手就是一记教训!果然,李治假意说叫武后摄政,这就如同给暗流涌动的湖面上扔下一块巨石,瞬间便起了千层浪!
武后知道李治是假意,桐桐和四爷也知道李治是假意,可李治自来的表现叫人看着,朝臣们反正不信他这是假意。
那这还得了?圣人竟然想把天下托付给那么一个女人?
不说私下奔走相互联络了,就只林雨桐的府邸,门口候见的三品以上的官员,就已经把大门口给堵了。他们想起来了,这位公主在有孕之前在御前的,虽然也有提了一些东西,但是,总的来说,于大事而言,她的话都是站的住脚的。她只言朝政,而不涉朝政,算是一个特别的支点。她所提的内考的事,虽然进展慢的很,但吏部还真就在着手准备了。这是个在圣人面前说的上话的人!
一则,公主不贪恋权力;二则,驸马好奇淫技巧,志趣不在朝堂。三则,英国公府人丁单薄。
有这三条,就可以笃定,这位是能掌权却又不恋权的一位。
瞧瞧,国公府那边常年大门紧闭,有事去公主府便是!李敬业兄弟去城外的马场了,大部分时间是住在城外的庄园的。而驸马一般也没差事,偶尔大朝,早早就回了。也从不跟同僚去平康坊那样的地方,早早的回家等闲都不出门。但要是谁有诗词送进去,驸马觉得好了,也会叫进府里见的。而今长安城谁不知道驸马的喜好,能自己做家具,天皇和天后如今用的古古怪怪的桌案就是驸马亲手做的,打磨的极好。据说,驸马在家还自己做乐器。
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那就没了顾虑。
这不,一个个的递帖子,只求公主一见。
王勃一回长安,心说来看看故人吧,结果就看到这样的盛况。他在外围转圈圈,恨不能高喊三声,我跟公主熟,叫我进去!
可才往前一挤,就发现几个身穿紫袍的往府门去了!
嘿!如今这世道,当真是没法说了!逢迎巴结之辈,也能身穿紫袍了。
帖子递来了,且都在门外候着呢。林州挑出来的诸位,都能被称之为宰相。
而今是三省六部制,这三省其实就是把宰相的权利一分为三了。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这三省之间的关系就是相互之间得合作、监督、牵制。
因着这种制度,武后到现在为止,说是垂帘,但其实是不能够完全掌握权利的。三省六部的工作流程是这样的:所有的国家大事,先由政事堂讨论,然后决定,决定之后得奏报皇帝。皇帝同意,就叫中书省起草政令,下达给尚书省,由尚书省下达给六部去执行。皇帝要是不同意,那就继续讨论方案。当然了,门下省也是有封驳折子的权利的,驳回之后由中书省再交给皇帝。再议论再定再审,直到达成一致。若是宰相们不配合,真就是行不通。
这三省呢,门下省是审议部门,中书省是上传下达的协调沟通部门,而尚书省管辖六部,是执行部门。
这是缺了哪一道关口都无法叫政令通达的。
所以,很多被称呼为阁老、相公的人,他们没有独相的权利那么大,但其实做的都是丞相的事。
为什么一说武后动辄就把许敬宗拉出来溜一圈呢?因为许敬宗曾经就是宰相中的一个。武后的意图想要实现,宰相集团内部,得有她的人,不能各个都跟她唱反调。
像是早年的李义府,像是后来引起谥号之争的许敬宗,他们都是做过宰相的!武后在跟李治关系很亲密的那段时间里,把他们提拔了起来,他们就是武后的人。后来武后跟李治不那么好了,他们就成为武后放在宰相集团中的钉子。
先是李义府倒了,后来自己又说服武后放弃了许敬宗。而今,宰相集团中,是没有武后的人的。武后之所以一直没放人,一是因为她手里没人能放在宰相位置上的那么有资历能力的人,二是因为这段时间里,有很多事是太子帮着从中转圜的,她暂时没觉得哪里不顺手。
可是自打李弘病了,这段时间以来,她应该还是觉得了!缺少了这么一个人,她不顺了。
因此,她才说,天|皇和天后是一样的。结果她想震慑丞相集团这个目的没达到,反而是触碰了这么多人敏感的神经。
而今这些宰相们很紧张,他们希望自己能说服李治,万万不能叫皇后摄政。
这些宰相麻烦着呢,连武后现在都麻爪了,不安抚好就都是事。
林雨桐大着肚子,也不去迎了。四爷躲去国公府了,她在公主府的园子里坐着呢,周围摆了一圈的榻。这会子太阳正好,林雨桐叫人去请了,然后笑盈盈的看着这些相公们,“坐吧,不用拘礼。”
可哪怕这么说了,人家还都是跽坐着。很严整的样子。
林雨桐就笑,“诸位是难为我呢!”说着,她动了动,叫自己尽量坐的符合礼仪。
戴志德心说,这位公主可真是会一语双关,这是说这么严正守礼的态度是难为挺着孕肚的公主。也是说今儿要说的这个事,是在难为人家公主。
话都点的这么明白了,那怎么着呀?戴志德先放松自己,稍微散淡的坐了,这才道:“臣等失礼了,殿下恕罪。”
他这一换姿势,其他人就都跟着换了姿势了。
林雨桐也靠着去了,“这就对了嘛!怎么舒服怎么来吧。在家里呢,也不在公主府的正堂里,很不必那样才是。”
说着,就叫人上茶,“都尝尝,这是去年汉中郡送来的秋茶,是我亲手炒制的!沸水冲泡,茶香便出来了。”说着又喊香菊,“再给上一杯奶茶。看看各位相公的口味!”
而今其实乳制品特别多!并不是豪门大户才能吃的起乳制品,几乎整个北方,乳制品是很家常的东西。用牛、羊、马的乳汁加工,加工成酥、酪、还有醍醐,冬天有冬天的吃法,夏天有夏天的吃法,百姓家待客,更愿意用这种酸浆,类似酸奶的东西待客,因为比较便宜。
所以,北方上上下下,几乎都吃乳制品。官员每日的菜色点心里,必有这种口味的。
但茶是很贵的,而今把这两种搭着,奶香味儿、茶香味、茉莉香味,再加上糖霜的甜味,跟葱香蒜加茶的口感很不同。
于是,话题一开始就偏了,开始关心起茶的事了。
林雨桐就说,“茶该往北,往西一直运。这两个地方每天的食物里缺不了肉,且肉占的比重最大。可吃肉多了,不好克化,若是搭配茶,则又不同。”
说着,林雨桐又关心他们的家人。问这个说,老夫人高寿呀?过寿的时候一定得送老夫人一份寿礼。转脸又问那个,你跟裴家结亲吗?才有耳闻。
她问的起劲,可在坐的不是很舒服!自来也没有这样的。便是闲来无事,也没有这样子聊天的呀!何况在坐的是朝中的宰相,咱们一个个把朝事放下,下衙之后跑到公主府来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跟您聊家常来了吗?从来不知道这位公主这么爱闲磕牙!
张文瓘直角拐弯,扯到正事上,“殿下怎么看天后的十二谏?”
林雨桐就叹气,“诸位相公,我知道诸位来是想问为母服丧这个事!”她说着,就抚摸着挺起来的肚子,“诸位都是有孩子的人,我也知道,诸位繁忙,孩子出生之前,诸位可能关注的不多。家里的夫人或是姬妾生产,就都跟丈夫分房了。因此,你们从不知道一个女人的肚子一天天的鼓起来,要经历些什么。这便是男女之间的不同了!只有女人才知道生产之难。每个人都是女人带到这世上来的,佛经生说,一个人来到世上,需要父亲的一个精虫,需要母亲的一个卵藏,男精母血,再要配上三缘和合,这才能孕育出一个生命。”
是的!佛经上早有这种认知,佛家认为人的出生是三者合一:其一,男子的精虫;其二,女子的卵藏;其三,一个灵魂。
精虫和卵藏结合之后,再融入一个契合的灵魂,这便是一个崭新的人了。
佛经上甚至说,人在胎中,每七天一变。
这其实跟后世说法一致!要么产检不会论周。
如今,很多人都读佛经,这是个能站住脚的论据。
“从这里就能看出来,一个人到这个世界上,父亲和母亲给予的是同样多的。母亲拼命换来了孩子的降生,父亲辛苦劳作才能叫孩子有条件长大。而《诗经》上又说,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蓄我,长我育我……诸位都是饱读诗书之辈,在《礼》之外还有伦常。我就想问一句,诸位觉得诸位的母亲比父亲少付出了吗?既然没有,那子女不管在哪种情况下,为母亲多守孝两年,不该吗?我怀着这个孩子,每日很疲惫。我也很害怕,我相信,诸位一定听过谁家的妇人生产丢了性命。生孩子,是女人从阎罗殿走一圈的过程。她以向死之心,换来孩子的生。难道不该得到子女的孝敬吗?诸位知道东宫的情况,圣人也不曾瞒着诸位。太子那样的情况,母后身为生母,心有所感!提了这个事,而已!诸位很不必多想。母后也是人,是个女人,是个母亲。若是谁家遇上我家的事,难道身为父母不是又心疼又生气?生他一场,养他一场,寄予厚望一场,结果却身子损毁……换做你们,你们是否也会气恼的说一句不孝子。所以,也请诸位体谅母后身为人母之心吧。”
这话说的,不知道从哪反驳。几个人隐晦的对视了一眼,如何听不出这位公主在避重就轻。
她是非把这件事摁在伦常上,倒是叫人不好接话了。
郝处是新提拔上来没多久的宰相,其实林雨桐跟他不熟悉。此时,这人突然问了一句:“那公主以为天后将《老子》纳入科举,是何意?”
林雨桐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看起来是因为李唐尊老子,可其实呢,这里面暗含了另一个东西。
郝处就说,“天下大权,尽归中宫,天子拱手而已。天后所为,便是要叫天下人,习惯、认可天子拱手。她这么做,目的何在?李唐尊老子,但对《老子》依旧需要斟酌着用!若是照搬,那高祖不能拱手,太|宗亲力亲为,是否都非明君?”
这话厉害了!就差没把武后要独揽权利的心思点在明处。
事实上,这些大臣的紧张的地方也在于此!这个君王体弱,出了权后,这是赶上了。可要是一直提倡天子拱手,那之后的君王呢?到了下一任帝王,天后是否也要以天子拱手为由,把着权利不撒手呢?
林雨桐心里叹气,所以说,武后现在的斗争经验还不丰富。她太急了,过早了暴露了野心之后,后果就是这样的。上上下下比之前更加的戒备!
她苦笑,坚决不能认,“这便是疑邻盗斧了!心里怀疑,就越想越是。可这中间,隔着圣人呢!”她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时间,而是道,“诸位此来为了什么,我心里也知道了!这样,今儿我就进宫去面圣,诸位看……如此,可还行?”
张文瓘马上起身告辞,“一切拜托给公主了。”
她却不知道张文瓘出了公主府,直接去了英国公府,从国公府的大门又进去了。
张文瓘跟其他人分开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因着老国公是在下恩师,在下跟驸马爷有几分交情,这件事,还需要驸马从中斡旋。”
有理!张兄先请。
于是,张文瓘就这么毫不避讳的来了国公府。
来的时候四爷正在演武场上,见他来了,四爷放下手里的弓箭,取了毛巾擦了头上的汗,彼此见礼。
不等四爷说话,张文瓘就先道:“到底是驸马了解公主!果然,公主应承了下来!”
四爷指了指边上的榻,请张文瓘坐,“不是在下了解公主,而是公主秉性如此。战场上虽杀伐果断,可到底受佛家道家教化,别的倒是罢了,只‘无争’这一点,就少有人及。”
是啊!像是公主和驸马这般无争之人,不多见了。
张文瓘就叹气,“若真是以妇人摄政,朝堂该是何等模样。想那李义府,想那许敬宗,哪一个是良臣能吏?好官不肯服软,肯屈就的除了谄媚之辈,还能有何人呢?皇后便是不想用那等官员,怕是也不由她!若是如此,那朝中的局势说一句晦涩也不为过。想那李义府手握权柄之时,构陷的官员有几何?死了可就真的死了!”
就比如高居宰相之位的上官仪,最后怎么着了呢?谋逆!全族除了妇孺,男丁皆斩!若没有皇后的构陷,何至于此?!
想起这些,张文瓘眼圈都红了,“以驸马看,天后摄政这事,能成否吗?”
四爷一边给他倒茶一边道,“能成不能成,不在圣人,也不在天后,而在诸位。”
哦?此话怎讲,还请驸马不吝赐教。
四爷示意对方喝茶,这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道,“太子有心退,那就该叫此事尽早的的尘埃落定。圣人久不绝此事,未必不是怕朝臣因天后而反对册立天后所出其他皇子为太子。张相思量思量,若是朝廷有一康健太子,天后如何能摄政?”
张文瓘一下子就站起身来了,“原来如此?圣人是想迫使我等同意册立潞王为太子!”
四爷笑了笑没言语,李治这个以退为进,是有一箭双雕之用的!对武后,这是教训,是震慑,叫她知道她想独揽权利的野心行不通。对朝臣,他这何尝不是一次逼迫呢?跟武后摄政比起来,立谁为太子重要吗?不重要!只要肯立太子,谁都行!朝臣不会乐意在立储之事上再起争端的。
这事便是自己不提,李治也会叫人透点意思叫朝臣知道的。
此时,只怕没有人比这些朝臣更急切了。什么李素节李上金,边儿去,只要册封李贤不出意外,就都念佛了!
李治先是一逼,这一逼达成了教训武后和顺利册立李贤为太子这两个目的。
可等太子一册立,这又何尝不是对朝臣和武后的安抚。
一打一摩挲,所有的目的都达到了,眼前的困局也解开了,这才是身为帝王的李治!
张文瓘被这么一提醒,起身就告辞,这事得抓紧。
四爷要送,对方坚持不让,那就算了。四爷目送对方离开,轻笑了一声。而后重新拿了弓箭,瞄准靶心,而后放手,箭簇冲着靶心而去!
张文瓘回头去看,就见箭簇穿透靶心,箭尾还兀自在靶子上来回的打颤着呢。这一幕叫他不由的在心里叫了一声‘好’!原来不止那位公主功夫了得,驸马更深不可测!不过,这也正是驸马聪明的地方了,英国公府要再大的功绩做什么?这功劳在公主身上叫锦上添花。可若在驸马身上,只怕就不是如此了。
这么一想就越发觉得这位驸马心机深沉。
不过转念又替恩师高兴!若是知道曾孙能章程这样,老国公该含笑九泉了!子孙后辈文武双全,要城府有城府,要机敏有机敏,要决断有决断……谁家若有此子,家族可保五代不衰!
想到此处,他甚至红了眼眶。可他却不知道,这会子四爷收了弓箭,揉了揉胳膊,说秋实,“带着人把这桐木靶心都拾掇进库房去!”
是!
秋实带了三个人,一个人两个靶子,单手拿了小跑着赶紧撤离演武场。随后得再喊几个人把库房的榆木靶心叫人抬着过去重新树在演武场上。
一个小幺还问秋实,“这靶子上的痕迹……都有些旧了。”反正不像是新的。
秋实看了一眼,就‘哦’了一声,“先用刀戳进去刮刮,看起来新一点就行。等公主生了就来演武场了,马上就能有新痕了。”
哦!好的。
安排好了,秋实追着驸马去了。从国公府的后门出去,又从公主府的后门进,就算是回家了。
桐桐正换衣裳要出门呢,结果四爷回来了。她不知道四爷在国公府干嘛,只以为他不想见人,躲清闲去了!想着从后门进出该能看见园子里种的棉花,就问了一句:“那边的棉花发芽了?”
“还没。”其实没留意看!等她走了再叫人去看看就得了!但回答她,一定得毫不犹豫!
果然,桐桐没再多问,只嘀咕了一句,“该是这两天能发芽吧。”
“许是没看仔细,等会子再去瞧瞧。”
那倒也不用这么折腾,明天吧!
好的!四爷面无异色的接了湿帕子擦了手,给桐桐换了件披风,“起风了,估计晚上才能回来,穿厚点。”说着,声音就低下来了,“接下来该是太子的事了……你心里得有数,但却不能聪明的过了。”
桐桐一愣,上下打量四爷,踮着脚尖咬着四爷的耳垂说话,“黑心肝的,你到底想干嘛?”
四爷不得不扶着她的腰,轻轻的在她屁股上拍了拍,“不许胡闹,快去。”
不肯说?
嗯!不说!
桐桐朝他呲牙,哼了一声,扬着下巴走人了!行吧!不说就不说,你还能把我推出去喂狼吗?
她直接去了宫里,自然是先去见李治。
一去刘仁就放下折子,过来先搀扶林雨桐。
林雨桐一说话,李治才扭脸朝这边看过来,“桐儿过来,叫父皇瞧瞧。”
好!林雨桐一脸笑意的坐过去,挨着李治,然后又摸了手腕,“这些日子又没睡安稳?”
是啊!没睡安稳。
李治叹气,“这个时候进宫,可是被逼的没法子?”
林雨桐‘嗯’了一声,“几位相公堵在府门前,不见都不行。”
都说什么了?
林雨桐就真什么都说了,“……以这话来问女儿,女儿能怎么答呢?母后的谏言,父皇是准了的!父母都认可的事,偏叫女儿去反了不成?女儿不明白他们嘴里那些道理,但女儿如今快做母亲了,深知生养孩子的艰难……”
李治点头,“回的好!父母都定了的事,怎么能叫你反呢?”说着又问,“那这次进宫,是想对那些相公们有个交代?”
“也想看看皇兄的!”林雨桐就道,“事一出,以皇兄的性子,心里更急!只以为是他的过错才致使朝政如此的。”
是啊!弘儿心里该很着急!
李治就说,“那你先……去见你母后,再去见你皇兄,就说,朕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再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是又想起了李忠吧!是啊!那个太子被废,这个太子又……
李治的心里大概是想着,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或者是……祖宗不佑!
林雨桐应了一声,就先去看武后了。明崇俨依旧在武后的身边,他一个人能把这一屋子的活都给干了。帮着归置折子是他,帮着端茶倒水是他,现在就连迎来送往都变成他了。
林雨桐去的时候,正好碰见千金公主从里面出来。一照面,千金公主就奉承,“一看就知道肚子里这个指定是个小郎君!真真是又尊贵的人儿……”
话真多!真密!真不分场合!也不看看武后现在什么心情,跑来说这个?!她大概是以为李治真的很信任武后,连摄政之权都乐意给。所以上赶着奉承来了。可武后现在啥心情呢?多早晚拍到马蹄子上就不拍了。
装着一肚子的事,她不想跟这个女人应酬。
因此只笑了笑,“您要出宫呀,叫人送您。”
嗳!出宫呀。外面起风了,护国公主先进。
林雨桐便再没看她,毫不客气的扔下她先进去了。进去的时候武后脸上的怒容还没散。她只能先问:“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又有谁在您面前摆弄是非了?您也真是,每天忙不完的事。这有些人不见不行,可这有些人,见不见都行!您说您又何苦?!”
武后深吸一口气,摆摆手,“都是小事而已!你说你的事。”
林雨桐见她是真的心情不好,也没废话,就把李治的话转达了,“父皇叫女儿去东宫,帮他告诉皇兄一句话,说他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武后怔愣了一下,似有所悟,而后一言不发的坐着,思量什么去了。
林雨桐没打搅,从里面出来,直奔东宫。
李弘在榻上靠着,不时的咳嗽一声。林雨桐这么一说,他像是放下千斤重担,扭脸说端着药碗站在一边的太子妃,“药先放着吧,去研磨,孤要写一封折子,还得请皇妹代为呈送御前。”
太子妃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碗直直的往下掉。林雨桐抬手接住了,放在旁边,问太子,“要么,再等等?”
太子妃马上摇头,“不用……不用……”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天,还是惊了一下!
她颤抖着手把笔墨纸砚摆好,李弘挥笔而就,一气呵成,这一篇辞呈,在心里只怕是酝酿了很久很久了!
落下最后一笔,李弘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再检查了一遍,而后盖上打印。等墨迹干了,折起来双手递给桐桐,“有劳了!”
林雨桐手捧辞呈,离开东宫。
打从这一天起,东宫易主,朝局翻开新篇章……雪花洋洋洒洒,春日里乍暖还寒,晌午的时候还阳光普照,可晚上雪花又细细碎碎的落下了。她伸出手,接住冰凉的雪花,在灯笼微弱的光照下,转眼融化了。
出宫了,李治专门派遣了御辇送她回府。本是要留她在宫里住一夜的,可这种新旧更替的时候,谁在宫里时间长了,都免不了叫人多想。李治想了想,还是说,“回去好好养着,别再折腾你了。”
这也是为了她好的!省的叫人说起来,还以为她在重新立储的事上掺和的有多深呢。香菊低声道,“殿下,把帘子放下吧,风太大了。”
她感受着掌心的冰凉,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起来。
打从今儿起,李唐皇室会逐渐凋敝!哪怕是公主,除了像是千金公主这般的,剩下的有几个得了善终了?便是烜赫一时的太平,最后怎么着了呢?被亲侄儿李隆基赐死于家中。
哪个掌权的不是得意时以为智珠在握,可其实呢?有些变故是无法预测的。武后到了晚年,不也一样是因为政变而退位了?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还想做点能做的,不得不做的事,那怎么可能不惹是非呢?
御辇送到府门口,就看见四爷站在门口等着。
四爷过来接她下御辇,她就老盯着四爷看。
四爷点了点桐桐的鼻子,反应过来了?
回屋后,擦洗了换了衣裳出来捂在被子里了,四爷才端了热水给她递过去,“未来多了变数,咱们得有准备。未来便是没变数,也一样得准备。凡是都有万一!你的位置不是你想进就能进,也不是你想退就能退。其实,你和太平,是卡在了最难受的位置上了。”
是啊!今儿出宫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皇宫来来去去,父母子女,细算下来,谁得了好了?李治如今日子好吗?历史上是李弘早死了,后来,李贤又因为被人诬陷造反,生生的被废了太子之位。他在晚年,是心理上承受了极大的折磨死的。
李贤被废之后,又被酷吏被逼自缢。
李显是废了又立,敢问他那么些年究竟在承受着怎么样的煎熬。便是死,也死的疑云重重,众说纷纭。
还有李旦,曾经被幽禁在禁宫成十年,妻妾莫名其妙的消失,他不敢过问。带着三个儿子,一日一日的在小小的宫殿里,过着囚徒一般的生活。虽两度为帝,但一生都在惶恐中度过。
再加上终究没能得了善终的太平,敢问武后的哪个孩子,是过的好的?便是太平,真的过的好吗?她的第一任丈夫薛绍是李治的亲外甥,是跟李治一母同胞的姐姐城阳公主的次子。只因着他哥哥被牵连到谋反案子里,薛绍也被牵连,最后被打了一百仗,生生被饿死在洛阳的监狱中。太平跟薛绍生了两子一女,生活还算是和美,可最后怎么着了呢?孩子的亲生父亲呀,就这么没了。后来,武攸曁的妻子被赐死,迫使太平改嫁给了她压根就看不上的武攸曁。
作为看客可以敬佩武后,但被卷入其中,又怎敢大意?
桐桐就说,“我现在终于知道皇子们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了。像是三爷五爷七爷他们本无心一争,可一样一日日胆颤心惊……他们知道,不定那一片叶子飘在头上,就能砸死人。”
是!就是这个道理。所以,爷不能真的什么也不做呀!你进,爷得抬起手就能把你送上去。你退,爷得护你周全,给子孙后代留一份自保的资本。
何况,真看到不平事,你能不管吗?管了就少不了起冲突。起了冲突你能保证情况永远不失控吗?
既然不能,那就得有所准备。哪怕真有突发状况,咱也有一争之力!不用去神话任何一个历史人物!历史是波澜壮阔的,总结起来无论是功还是过,不过是几页纸的话。数十年的光阴,在后人的嘴里,不过那点东西罢了。可在这个过程中,不论成败,折进去的都是人命。都是无数的爱恨情仇,是数不尽的取舍抉择。
日子是得咱们数着一天一天过的,对吧?
桐桐缩在被窝里去了,“有点冷。”
四爷就叹气,桐桐还是心软!他就拍她,“睡吧!睡起来就好了。你只管往前走,天大的事,我给你兜着你怕什么。”
是啊!我怕什么呢!自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还能把咱吓住了!这世上只有我不想管的事,没有我管不了的事。
只要手里有刀,就没有不能变的!
这么一想,果然就踏实了。这天夜里,金戈铁马,白马银枪,纵横驰骋,好生爽快!
可这一夜,四爷睡的很不安稳,人家正跟自己说话呢,就睡着了,才还心事重重,转脸人家小呼噜都打上了。这是大着肚子奔波了半天真给累着了。躺下倒是真安稳了,可孩子不安稳。四爷的手放在肚子上,这孩子隔上一会子一蹦跶,隔上一会子又一蹦跶,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这是梦里干什么呢,情绪这么亢奋。
于是,早早的,桐桐心情明媚的起来了,四爷这才拉了被子补觉去了。
一夜的雪,早起天便晴了。满地的积雪被照的刺目,引的雀儿飞下来啄食。
正瞧的有趣,宋献来了,低声道,“殿下,潞王府派人来了,”
这个时间派人来了?她问:“是从国公府那边进来的?”
不是,就在大门外。
明目张胆的上咱们府里来了?
是!
林雨桐就往正堂去,“去叫吧!”
结果进来的是王勃。
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回京城的?
“昨儿就来过了,结果公主府门口堵住了。才说去找驸马,结果见公主出门进宫去了,心里想着大概有事,只怕驸马也不得空,便想着改日再来拜见。”
那你这日子改的也太近了!而且一大早的,这么冷的,非得现在来吗?
那倒不是,“是王爷昨晚上被带进宫里,一晚上都没回来。”
没回你紧张什么?宫里是你们王爷的亲生父母,还能把你们王爷怎么着。
王勃的声音低下来了,小声道,“王妃打发臣来,说是……英王府那边,英王夫妇昨晚都被接进宫里去了,一夜未归。”
接了潞王,接了英王夫妇,这不是怕出事,这是房氏怕皇室有什么大事,单单瞒着她,是不是公婆对她哪里不满。
不过,她倒是把英王那边的消息倒是掌控的精准!夜里头宵禁,两家又不住一个坊,怎么相互传递的信息呀?
王勃这才忙道,“不是打听的,是一大早,英王府派人那边打听消息来了,我们王妃才知道的。”
英王夫妻都在宫里,谁发号施令的?不用想都知道是韦香儿。
她就说王勃,“你回去吧,告诉你们王妃,关门闭户,什么人都不见。你们王爷在时,你们府邸什么样,现在还得什么样。”她慌什么?也不想想,韦香儿为什么只去你那边去打听,真着急,该派一拨人往自己这边来呀!自己昨儿进宫是下半晌,那会子消息早传到王府了。韦香儿必是知道自己进宫去了。既然知道,那想打听什么,真着急,就该先叫人来自己这里才是。房氏都打发了王勃来了,也没见英王府的人,什么意思呢?韦香儿没表现的那么着急。
怕不是这个赵氏出事就是这个点。只知道赵氏是被武后所恶,然后生生给关起来饿死了。但具体的缘由,她并不知道。
等王勃走了,林雨桐把做好的护膝拿给香菊,“你进宫一趟,把这个给瑞祥,让她给母后用。把上次送进去的艾熏的盒子塞在这里,然后给母后绑在膝盖上,凉了随时给换。”
是!
在宫里的武后就收到这么一份礼物。这些小玩意她经常收的。吃食是桐儿进宫自己带,从不过其他人的手。送进来的都是不犯忌讳的,像是日常的小家具,所用的小器物,她想到了,就给送来了。像是桌上保温的茶壶,像是身后的各种靠垫,像是对脖颈有好处的枕头,结果今儿又送了护膝来。
武后由着瑞祥给换上,才打发她出去,“去说说吧!桐儿向来不爱管这些闲事,必是有谁又央求她了。”
瑞祥这才转身出去了,拉了菊香去廊庑下,低声道,“是英王妃,着实不像个样子。早前撺掇过太子妃,请太子妃上奏义阳、宣城两位公主的事,结果事情被太子殿下揽去了,天后也并未再说她什么。结果千金公主来,咱们才知道,这位王妃正月在娘家多饮了几杯酒,就当着宾客的面说起了文德皇后……”
“说文德皇后?”林雨桐皱眉,然后看香菊,“你继续说。”
香菊一脸的惶恐,“英王妃说,文德皇后与太|宗皇帝闲话,只要涉及国事天下事,便不再言语。便是太|宗皇帝问起,文德皇后也总推辞,而后劝谏说,‘牝鸡司晨,家之穷也,可乎?’”
是啊!长孙皇后乃是一代贤后,太|宗那样的帝王,配这么一位皇后,很合适!长孙皇后留下的《女则》,有她的用意。她在书里,点评了汉明德马皇后,说此人不能抑退外戚如何如何,这分明就是看到了长孙家的烜赫,想加以劝解以求保全!
而今,英王妃赵氏将长孙皇后搬出来,压在武后的头上,他娘的你倒是图什么?!林雨桐皱眉,之前总想着,保住赵氏,就没有韦香儿的事了。可这个赵氏,保住这一次,她还以为她能耐了,还会有下一次。甚至下一次就不是在外面说叨这三言两语的事了。李显要是拿赵氏有办法,她也不会这么去非议婆婆。别说去世家大族了,便是寒门之中,孝道得守的吧。谁在外面这么说婆婆?你跟你娘在家说,那是你们的事。可在外面瞎说,这就很不合适了。
她依仗的是什么呢?她依仗的是她娘是常乐公主。她娘历来瞧不上武后,可最后呢?武后还是选了她做儿媳妇。她却没去想,武后是看在她爹知情识趣上才选的。
这般的赵氏,说实话,真不值得救。但是,真要是如历史上一般那么死了,武后这名声就更坏了!弄死儿媳妇这个名声,好听吗?
再不济还有佛堂呢,不行关佛堂里去算了。再把赵氏的父亲赵瑰叫进宫里,把事摊开了说嘛!问问他:你女儿说了这个话了,是你的意思吗?
有时候这驸马跟公主不是一码事!常乐公主傲气,那只管傲气她的去,但是驸马有家族的!驸马的顾忌比公主大的多了。跟赵瑰这么一说,赵瑰宁肯跟常乐公主别居,都不会跟武后翻脸的。
至于对赵氏的处罚,要是赵瑰不乐意叫在佛堂呆着,那也好办,叫她带回去重新安排。对外只说病故便是了。卖赵瑰一个人情又如何?!
心里这么思量着,但事却不能急着去办,过几天吧!三天也饿不死人,叫赵氏吃一翻苦头之后再谈这个也成。
可她却不知道,赵氏是个多固执的人。武后把人关了,关了武后就懒的管了。她不管,骂了英王夫妻一句:诋毁尊亲,乃牲畜之举。
李显委屈的什么似得,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掉,“儿也不是今儿才不喜赵氏,早几年她惹了太平,儿就恼了,打那之后再没去她房里了。”
言下之意,赵氏那个儿媳妇是您选的,现在出了这个事,也不是儿子想的呀!您骂儿子干嘛!
武后怎么说?懒的跟他废话!你作为丈夫,若是管教的好,能出现在这事?她叫李显滚到一边去反省去了,却叫人把赵氏关了。武后也没想到怎么处置,先这么着再说。可配吃人的饭食吗?
虽然按时给送饭,但是给送的肉啊菜啊,甚至于米粮,都是生的。
她在宫里关着呢,宫里这地方,能关人的也就内侍省。这地方一般关的都是犯错的宫人!她是王妃,单独给个小院子,呆着去吧!只要是带小院子,那基本炉灶是有的,炭火是有的。不过就得尊贵的王妃自己去做去!咱不伺候。
们的忠心!
一听这些没卵子的玩意想出这么个收拾人的法子来,瑞祥就说,“那是王妃,真要是出事了,你们一个个的,有几个脑袋赔?”
这人就赔笑,“看了的!院子里什么都有!有井,有桶,有炉灶,有柴火,连火镰和引火的干柴都看了,叫她也知道知道,皇家的王妃好做,那是天后娘娘的恩典。”
可这赵氏就是硬气,不给熟的是吧?那我就饿着。我看你能饿我几天!我是王妃,我不信你还能把我饿死。
而后林雨桐的信进宫了,是写给武后的!不说求情的话,只说皇家管教儿媳妇,也当为天下表率。女子本就受制于后宅,若是所有的婆婆都以此次的事件为例,怕是要坏事的!
武后是不会知道一个麻烦的婆婆会给女子带来什么样的伤害的,林雨桐就在信上说了。她说:家虽有家规,然更有国法。所犯罪行若不在国法管辖之列,家规是有规劝辖制的作用,但家规的尺度得限制。
武后皱眉,觉得这个女儿想事未免太琐碎!她放下信问高延福,“英王妃如何了?”还关着呢。
一直在侧殿反省!倒是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武后又问,“圣人那边呢?潞王回府了?”
还未曾!圣人只说头疼,留了潞王侍疾。
武后叹气,“那就再留英王几天,什么时候潞王出宫,再放英王走。”省的闻到味儿了,瞎蹦跶。
武后就说,“去问问她可有悔过之意?”
“悔过?”赵氏站起身来,看着外面站着高延福。那种饿着肚子等待的惶恐瞬间退去了!她赌对了,皇家果然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况且,自己错了吗?“若是本王妃悔过了,那岂不是说文德皇后错了?皇后能说文德皇后错了,那本王妃说皇后错了,又有何不可?”
武后是文德皇后的儿媳妇,她都能说她婆婆不对。那我身为儿媳妇,说我自己的婆婆不对,请问有何不可?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高延福皱眉,冷冷的看了赵氏一眼,皮笑肉不笑的咧咧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管着地牢的太监追着问说,“公公,什么章程您得吩咐呀!”
章程?她自己作死谁也救不了,“关着吧!”
这样的事没法瞒着呀,英王妃那么大声的叫嚣,谁听不见?因此高延福回来就一五一十的把当时的情形给说了。反正这英王妃有点脑子不清楚,什么忌讳她说什么,当真是仗着进了皇家门,没有她不敢褒贬的。
其实宫里的人都知道,武后是极其不爱提文德皇后的。大唐开国至今,王皇后那样的不值一提,有能为的皇后就是武后和文德皇后这一组对照组。
文德皇后的名声有多好,武后的名声就有多坏。
果然,武后一听转达的话,当时面色便冷了,“可见,还是本宫太仁慈了!”连儿媳妇都这么叫嚣,可见外面都怎么说自己的。
这种事怎么办呢?非杀的怕了,是止不住这样的留言的。
瑞祥偷摸的问高延福,“那边一直不吃不喝,就这么挺着呢。”
瑞祥便知道,英王妃若是想活,那有每日送的生食,怎么样都能活下来的。肉煮了就能吃,菘菜白菔这样的菜,生吃是可以的。
她还想着,再过几日,是不是天后的气消了,就好了。
可这赵氏真就是死硬到底!就不吃!放在那里坏着臭了都不吃。有本事你真饿死我呀!
这一天,李治终于下旨了。先是夸李弘,说李弘是仁德的好太子,只是身体特别不好,不堪国事疲累,主动请辞太子之位。说这事他不想答应,可是这两年来,太子屡屡请奏,以至于到为了这个事情跪在大殿之外,不准他之所请就坚决不肯起身。他身为父亲,实在是没法子。而今,只能抹去太子的身份,改册立为代王。
然后便是给代王许多恩赏,除了数不尽的财货,便是把温泉宫和九成宫,都赐给代王休养身体。另外,赐给了许多彰显身份的东西,便是各种礼器物,得按照帝王的规格来。便是出行,也有李治给赏赐的仪仗,仪仗是帝王出行的仪仗。虽然几乎不会用,但这代表着代王的身份超然,非同一般。
除此之外,李治还赐给李弘一把天子剑,此剑杀人无罪!
这是给李弘撑腰呢!别觉得他不是太子了就小看他!便是继位的帝王也不能在李弘的面前摆谱。此剑杀得平民,也杀得昏君。
把能想到的都给李弘想到了,而后才说,依照尊卑长幼之规矩,册立李贤为太子。
至于这七天,李治和李贤这父子到底说了什么,无人得知。便是武后也没能打听出来!
而这几日,李显一直被武后关着反省,这一天,终于被告知能出去了,这才发现——变天了!
真换太子了!
他整个人都是恍惚了!
换太子了?是李贤。
换太子了!是李贤!
回到府上,躺在那里了,都没回过神来。
韦香儿跪在他的边上,“殿下,振作起来。”
振作!谁说不振作了?!谁说不振作了?他扭脸看向韦香儿,韦香儿的双眼亮晶晶的,“殿下,别这样,你想想旧事。”
旧事?什么旧事?!
韦香儿趴在李显耳边,低声道,“想想太|宗当朝的时候,长孙皇后所出的嫡皇子有三人……”
是啊!皇祖母有三个儿子,李承乾是太子,极其受宠的是李泰,以及幼子父皇。
最后怎么样了了?李承乾被废了,最受宠的李泰涉嫌谋嫡,降爵被贬,是父皇登基之后,才在任地去世的。皇位最后落到了最不起眼,最不可能的父皇的身上。
论起名正言顺,继承大统的当然得是李承乾。
论起才华能力,诸位皇子无一人比的过李泰。论起盛宠,李泰更是独占鳌头。
可结果呢?都不过是一场过眼云烟罢了。
韦香儿看着李显的眼睛,“王爷能的!王爷肯定能的!潞王脾气倔强,自来为天后所不喜!我甚至听闻,潞王为韩国夫人所生。您算算护国公主的生日,再算算潞王的生日。潞王若是体弱,还能说是早产的。可潞王并非体弱之人,只怕这里面真有什么隐情也未可知……”
不可能!李显摇头,“若是韩国夫人生的,母后早给弄死了,活不到如今。更不会册立他为太子。”
韦香儿一噎,这话说的人差点没法接话。她顿了一下,这才道,“只要潞王有一丝怀疑……祸根便埋下了。前太子早几年尚且跟天后多有矛盾,更何况潞王!王爷,只要有心,就没有办不成的!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凡是能交好的都要交好!只要母后喜欢的,你就要放在心上。母后要用武家,那这之后,武家就是王府的座上宾。母后看中护国公主疼爱太平公主,那王爷就得更尊重护国公主,更疼爱太平公主。那么多人反对母后,王爷得去支持母后……”说着,她好似才反应过来,“王爷,王妃呢?”
是啊!只顾着回来了,王妃呢?
韦香儿拉李显起来,赵氏这个蠢货可得留着。她送李显出门,“王爷去了就认错,就说以后一定好好管教。回头锁在哪个空院都成,先接回来。”
好!好!去接。
武后就叫他去接,然后李显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院打开的那一瞬,各种腐烂的味道扑鼻而来。他的王妃躺在地上,浑身僵硬了,不知道是不是死去之后无人发现,就见她此时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在她的边上,是一盘盘早已经发臭的生肉。
看守的没发现,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生肉腐烂了,有点异味都以为是这个原因导致的。
向来胆小的李显,眼睛一翻,直直倒下了。
他不会想到,这一幕成了他这一生的梦魇。
怎么回去的也不知道,只知道等醒过来,满目都是白色。
韦香儿守在李显的边上,见他醒了,就忙道:“王爷……王妃怎的……怎的……”
李显一把捂住韦香儿的嘴,“管住它,别惹祸,若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韦香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住的点头,一再恳求,李显才拿开了手。而后哇的一声,给吐出来了。
王妃的尸身就这么送回来了,没有任何说法,反正就是死了,办丧事吧。
宫中没有给一点恩旨,在新太子册立的当口,这点事除了王妃的娘家和武家登门了,其他的多是王府的属官家眷。好些人大概都忘了,这里没了一个王妃。
林雨桐知道的时候都不知道该做何表情,不得不说,这个赵氏当真是个狠人!手边不是没吃的,人要是恶的狠了,什么不吃?别说有白菜萝卜这玩意能生啃了,便是你打一桶水上来,靠着这一桶水,你也能撑七天呀!可她倒是好,不吃不喝!没扛过七天,死了。
不过此人的意志力,也非同一般。愣是能克制住本性,食物腐烂了一地,她却选择挨饿!就说这个人的心性上,你说她有这股子执拗劲干点什么是干不成的?!为这个死犟的把自己给犟死了。
一个倔脾气的媳妇PK狠心肠的婆婆?
狠心肠的婆婆第一次发现这个儿媳妇这么蠢:用自己的命去威胁别人,这是脑子正常的人干出来的事?
死是她自己的选择,难道是本宫要她死的?
武后没当回事,才册立了太子,得叫代王搬家挪宫殿,得商量册封典礼,得给新太子搬家,政事上少不了跟贤儿再磨合,这么多大事要办,死了一个该死的,是多大的事吗?
于她而言不是大事,于常乐公主而言,便是天塌了!夫妻俩就这一个女儿,可结果呢?结果就这么没了。
李显哭的不得了,只跟赵瑰说,“要是能,就远走吧!别在京城里呆着了。”
公主有封地,去公主的封地住公主府去吧。
赵瑰是一肚子的愤恨,偏不知道跟谁发,等丧事简单的办完,他带着常乐公主,低调了离开了长安。
离开长安这一天,林雨桐坐在马车上,亲自送李弘去温泉宫。
车马辚辚,有些颠簸。但李弘却兴致勃勃,说林雨桐,“都说了不要送,你偏来送了。以后得闲了,你上山,咱们兄妹有多少话不能说。”
裴氏陪在边上,一身素衣,给林雨桐递了一个软枕靠着。
林雨桐就笑,“我不看着您安顿好,不放心。”
李弘这才不再言语了。
出城的时候,看见了避让在一边的常乐公主的马车。
裴氏才道:“没想到这么几天功夫,就出了这样的事!我这边事多,只叫人去祭奠了。”
林雨桐朝外看了一眼,正对上一双阴冷的眸子。这眸子的主人不是常乐公主又能是谁?见林雨桐看她,她放下了帘子,遮挡住了那一抹阴冷!
不用去想都知道,常乐公主心里是带了多少愤恨的!
赵氏的丧礼她确实没亲自去,因为身怀六甲的妇人不适合去灵堂。但四爷去了,英国公府的女眷都去了,也已经给了足够的尊重了。
人家要恨就恨吧!亲生女儿折损在宫里了,还不能叫人恨了吗?真给李弘送到山上,她才回来了。
裴氏扶着李弘站在山上的亭子里,看着公主的车架下山,这才道:“人人都去了东宫,便是裴家也不例外,只公主……跟之前并无不同。甚至比之前更亲近了。”
李弘看她,“如此多好,有几个亲近之人常走动便好了,很不必热闹的迎来送往,却无一交心之人。”
是啊!比起那些喧嚷,还是这么着好!
“是啊!这么着好,这么着——清净!”
林雨桐抚着肚子,一下一下又一下!李弘那里清净了,自己这里也清净了。武后已经连着三天打发人来给送各种的赏赐了。
大前天送了十多盆牡丹,说是开的好,留着赏吧!于是大前天就跟四爷一起赏花来着!自己歪在榻上,边上围绕着一圈盛开的牡丹,然后她伸手抓了杏干不住的往嘴里塞。四爷在对面,说是画牡丹呢。果然,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画了一张艳比牡丹的美人图。画上的女人丰腴雍容,眉宇间带着几分慵懒。桐桐瞧着那画晚上多吃了一碗饭。
前天呢,送来几匹锦缎,说是给自己做春裳的。那前儿自己又看着四爷设计了一天的服装款式。
昨儿,叫人送了许多的宝石,说是该添首饰了,于是,昨儿到今儿一直忙着设计首饰。
武后这所有的动作连在一起,表达的意思是:她现在也很清闲。
估计是很多政务,李贤顺手就处理了。在协助太子理政上,这些官员是不会有藏私的可能的。他们希望李贤是个叫圣人满意的太子,来杜绝圣人叫武后干政的心思。
而李贤自来聪明,只要朝臣配合,李治指点,他确实能很快的上手。
这当然就导致了武后手里的权利严重缩水,她变的清闲了。
这不,才吃了早膳,武后又打发祥瑞来了,是来送字画的,是武后亲手所画,画上是一只母牛和一只小牛犊。小牛犊试探着要下河,母牛急切的守在边上,关切的看着小牛犊。
这画想说什么林雨桐知道,这个时候武后的急切,只能叫李贤更加戒备。
她就笑道,“这是要亲耕亲蚕了吗?亲耕……父皇的身体成吗?是太子要跟随父皇亲耕,那这亲蚕……是不是得抓紧了。这是耕牛吧!今年的耕牛干预繁殖得到秋里才知道效果,到时候我也能出门子了,好进宫跟父皇和母后说……”
祥瑞一愣,然后点头,“娘娘就是叫婢子来问问,公主这身子可还行?亲蚕能不能随娘娘一起?”
怕是不成,“前儿送了一趟皇兄,回来就觉得肚子坠坠的,孙道长瞧过了,说不叫再颠簸了。”
那是得好好歇着。
说了好一会子话,祥瑞才回宫了。
回宫一字一句的学给武后听,武后愣了一下,便明白桐儿的意思了。是啊!先做好自己的本分,少叫人指摘,才能说其他!
可只做好本分还不行!朝臣所怕,不外乎是对他们严酷!
怎么能打消他们的疑虑呢?
武后就问祥瑞,“我记得上官仪家的女眷还在掖庭?”
是!
武后沉吟了片刻,“去查查,看看这些女眷如何?再把当年涉案人员的女眷都打听清楚了……”
是!
太平从里面探出头来,问武后,“母后找罪臣家眷做何?”
自是有用的!
“用她们做什么?关在掖庭不见人,又能学几分本事?从没见过能有大用的人是闭门造车一般的学出来悟出来的!”
武后笑了笑,说小女儿,“只要不笨,年岁不大,便能学出来。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怕什么?用的不过是这个身份!”
太平若有所思,良久之后才道:“母后的意思儿大概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她说着就去了桌案的后面,研磨提笔:“明白了,就替母后去给你父皇送两份折子。”
什么折子?
李贤从圣人的手里接了折子,折子是母后上的,一封折子是中宫奏请祭蚕之礼的,一封折子是替长孙无忌求情,请加封长孙无忌的!
祭蚕可理解,可这好端端的加封已经死去的长孙无忌,是什么道理?
李治没解释,只叫他回去慢慢的思量。然后转天,他就又听到一个消息:母后选了上官仪的孙女上官婉儿,先是册封其为才人,为其摆脱了罪人的身份,又册封其为女官,留用身边……暮春时节,柳絮飞扬。李贤着人下了几次帖子,请林雨桐进宫,说是要打马球,怕公主累着可以住宫里,有太医给看着呢。林雨桐一直也没去,只说身子重,懒的动弹。
李贤又派了三个太医,五个产婆,十个乳娘,叫林雨桐只可着挑选。
林雨桐象征性的挑了两个叫带着孩子过来,其余的给了赏赐,都打发了。
每次太医给看诊,宫里必宣召这个太医,得问问情况,反正都表现的极为重视就是了。
这一日是四月二十八日,是药王菩萨的生辰。一早起来,林雨桐就觉得有点不对,她这一摸肚子,四爷就叫人准备水,桐桐得沐浴。
然后王氏又打发人来问,问可有动静。
四爷扶着桐桐去沐浴了,伺候的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便跟王氏说,“跟往日并无不同。”
王氏就赶紧的收拾东西,“瞧着该是快到日子了。”可今儿是药王菩萨生辰,很该去礼佛的!而今,也不去远处,就在坊里的寺庙里拜拜吧。
又叫人去找刘氏和小刘氏,却不想正好李敬业在家呢!他现在对神佛这些东西倒是不咋信了!自家那儿子和儿媳妇愣是弄的人帮着牛羊繁殖,这一般多少天生那都准的很,快生了就是快生了,求了菩萨能怎么着?
他就跳着脚喊人,“都不许出府门,在家里候着。叫人守在后门,公主府那边若是叫了,得能听的见才成。”
果然,话音才落下,打发去后门的人还走到后门呢,公主府那边便来人了,说是发动了。
真就在英国公府上上下下翘首期盼中,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声,打破了府里的宁静。
真的!不管生的是男是女,这一声婴孩的啼哭声,足以叫府里的人湿了眼眶!别人家的府邸,不说年年添新丁,那至少也是三两年总也添一个的。可国公府呢?二十多年了,再没有婴孩的哭声。
府里每日里安安静静的,这不是兴家之兆呀!
别说小刘氏这个婆婆,王氏这个太婆婆了,便是婶婶薛氏也哭了出来,膝下空虚,日子寂寥是什么滋味,她们可太知道了。
因此一说生了,哭着的,左右转着不知道该先干点啥的,还有嚷着要给菩萨塑金身的,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问生男还是生女的。等里面出来人了,刘氏先问:“公主可好?孩子可好?”
香菊团团行礼,脸上喜气盈盈,“公主好,小郎君也好。”
刘氏当时就跪下,叩谢漫天的神佛,想想又不对,“无量天尊呀,咱家的小郎君也是您的血脉呀!您可得保佑!”
四爷直接进去了,孩子已经收拾干净了,桐桐半靠着,显然是没怎么吃力。四爷感觉自己经验已经到了看肚子就知道生产费力不费力的程度了。
孩子生的不算是重,肤白发黑,这么会子工夫,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哪怕知道刚生下的孩子看不见个什么,但还是觉得这孩子的眼睛真有神。
桐桐看着四爷抱着孩子打量,就看香菊,“去请诸位夫人进来……”
嗳!
被叫了,刘氏等人才进来。
小刘氏的眼泪又下来了,孩子一瞧就康健的很,这可不是祖宗保佑?
刘氏不敢接手抱孩子,只道,“赶紧的,报喜,祭祖!开祠堂!”
是!一边打发人给各处报喜,一边开祠堂,祭祖,告知列祖列宗,血脉不绝,后继有人了。
李敬业终于靠谱了一回,问四爷说,“耕牛便地,牛羊成群,六畜兴旺,此乃大功德!老国公总说,是他杀伐太重,遭了天谴了,这才子孙不丰盈。而今,咱干的是利天下生民的好事,老天果然给了福报。”然后他提议说,“可否给孩子取名泽生。”
泽生?泽被苍生?
四爷笑了笑,点头应承了。
林雨桐知道了也不过是一笑,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泽生?”想要泽被苍生,谈何容易?
紧跟着宫里又派了几拨人来探望。
祥瑞回去之后就跟武后说,“取名泽生,公主允了!咱们公主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家里脾气却是极好的!英国公府上下,无有说公主不是的。自大唐以来,少有哪位公主如护国公主这般……”
是的!因着跟夫家的关系好,现在谁不说公主虽擅兵事,然性本柔顺和善。
紧跟着是孩子的满月礼,孩子的百岁礼,英国公府大宴宾朋。不管男客女客,都在国公府那边。除非十分亲近的,才上公主府来,见桐桐。
裴氏专程从温泉宫来了,“殿下想亲自来,我劝住了,只说等孩子大些,便带去山上也是好的!”说着就摸了摸孩子肉肉的小手手,“长的真好。”
她没多留,怕碰上现在这位太子妃彼此尴尬,只小坐了片刻便要走。
出月子了,林雨桐能往出送了,就说她:“等过几年,皇兄的身子好了,嫂嫂也能添个孩子了。”
裴氏摇头,然后怅然,“不要!我比殿下还要坚决!此次变故……我父母在家族中也是备受责难。他们心疼我不能说我,可在族里又觉得无颜面对……一个孩子到这个世上,跟父母的缘分是扯不断的!如我这般,都已然是连累父母了,若是再连累孩子,我又何苦?我陪着殿下就很好!”
这何尝不是一种明智呢?
比起历史上孤苦无依,在孤寂中熬完一生,该是好的吧。
送走了裴氏,太子妃房氏果然来了,她对林雨桐的态度跟之前作为王妃的时候并无不同,恪守礼节,谈吐有度。前后也就一刻钟,也离开了。
倒是随后来的太平,今儿就留在这里了。
她带着人跑出宫,进来就横冲直撞的。一直到看见孩子,抓着孩子的手脚把玩了半天,这才轻轻晃动着摇篮,想把孩子给摇睡了,“我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
宫里再没比她小的了。
林雨桐靠在边上,也是累了,就说她,“出来的时候跟母后说了?”
说了!太平嘟嘴,“本来还想去温泉宫玩的,母后没让!嫂嫂回去了吗?”
回了!
“她也太小心了。”太平说着就叹气,“姐姐最近不方便进宫,该是不知道!宫里这风向呀,变的可真快!之前都夸前太子哥哥能干,而今换了六哥做太子了,又恨不能把六哥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她嘟嘴,带着几分不服气,“我发现了好几个背后嘀咕的,叫人拖下去就往死里打!人走茶凉,可这茶凉的也太快了。六哥必是不知道这些流言的,可太子妃是死人吗?她是做什么的?六哥顾念不上,她多做几分尊敬嫂嫂的事,叫人知道不能拿前太子哥哥嫂子不尊重,这事其实就了了。哼!端着那么高的架子给谁看呢?”这话也有她的道理!眼前还是少女的太平,还叫人挺喜欢的!她抬手擦了擦太平鼻翼上的汗珠,拉她到另一边坐,好叫人给打扇子。
“前太子妃是母后按照太子妃的要求选的,而潞王妃,也是母后特意选出来的。房氏除了家室合适之外,还有就是性情!她的性情本分,从不逾矩,这便是母后选她的原因。不能因为当时觉得合适选了,如今换了位置,不合适做不好了,再去苛责她。既然发现了这事不对,为何不去找太子?他的性子直,若是连咱们都要绕着圈子跟他说话,他岂不孤单?”
太平愣了一下,若有所思,然后歪着,枕在姐姐腿上,“也是怪了,跟姐姐说话,我最不累了。姐姐总是为别人想的多,为自己想的少,做事求一周全……”其实,公主不用这样的!怕是自小没长在宫里,这才叫她没有这样的底气吧,“姐姐于大唐有大功,而今这么退回府里……岂不可惜?”
“若再起战端,我还是要披挂上阵的!可若不是非我不可,求一清闲难道不好?人各有志,能做和想做终究是不一样的!”
太平叹气,“我是没有姐姐的本事,若是有,我可不肯这么退了。”
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吃了饭才把人送走。
林雨桐是以养身子为由,坚决不出府门。像是刘仁轨大破新罗,捷报传来,兵部来请了,但林雨桐也还是没去。
她没去,结果入夜了,李贤带着几个禁卫,从侧门进了公主府,“皇姐,您若是这么避讳,孤可就无颜见人了?”
林雨桐拉了他的手挨着坐了,“不是避讳,是有些事,我并没有想好。”
李贤叹气,“兄长从山上给我送信了,关于属国驻军这个事,兄长说是皇姐提的。孤也觉得甚有道理,既然有道理,为何不做呢?”
林雨桐看他,“这事要做,需得跟母后好好说。母后的谏言里有一条是息兵,而这是父皇首肯的!此时,要把这事办下去,得从中找到一个能契合的点。不算是否了父皇和母后,又能叫事情往下办,这不是正思量呢吗?”
原来如此!李贤就道,“我还当皇姐只跟兄长亲厚,跟我疏远了呢!皇姐有将帅之才,为大唐征战御敌,险恶之时得您,过后又逼您回内宅,若是如此,我李贤成了什么人了?皇姐,弟弟是真心请您。我的性情您知道,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我此次来,不仅求皇姐出山,也想请姐夫出山帮我。浪费大能,乃是暴殄天物。姐夫之能,不该因为尚了公主,就泯然众人。”
可自己此时掺和,只会叫局势更复杂。李贤能同意自己能参政,那为何对武后颇多忌讳呢?叫武后看来,这岂不是成了李贤刻意针对她?
但其实,想想也知道,朝臣依附太子,这是稳定的基础。不是李贤要摒弃武后,而是朝臣不想再给武后这个机会。
出于不想激化矛盾的目的,她就说,“我见过母后带太平,我回家的时候,太平尚且不会走路。母后照管吗?少!她很忙,忙的连孩子都顾不上。对太平是如此,对你们每一个大概都是如此。因为父皇需要,母后是克制了为母的天性,没有陪伴孩子……我呢?上有兄下有弟,父皇母后又健在,我就想过几天身为公主的肆意日子,成吗?朝中若有大事,我义不容辞。可日常,我并不比谁更高明。你好好的,大唐安稳,我才能安享尊荣,做个随心所欲的大唐公主。”
这话说的,触动了李贤的心肠。
最近已经有人把话嘀咕到自己耳边了,又在提醒自己,自己可能不是母后生的。这事在当年跟皇姐已经说过了,在这事上他也不再纠结了。皇姐说,母后没照顾过一个孩子,为的其实还是国事。
母后的动机是私利也罢什么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其实就是这些年母后有功劳也有苦劳!
第二天大朝之后,李贤还是去求见了武后。
武后放下手中的书,明崇俨将书夹好书签,然后收起来,这才低声道,“昨儿晚上,太子殿下出宫了,去了护国公主府。跟公主在府中单独谈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连驸马都避开了。”
“宫中那些流言的源头,可查清楚了?”
明崇俨点头,“是!有了一些眉目。”
“查!看看背后都藏着什么。”
是!
武后坐起身来,“宣太子吧。”
李贤等了一盏茶的时间,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官出来迎了,“太子殿下,娘娘有请。”
嗯!
进了里面,李贤对站在书案边的明崇俨皱了皱眉头,他先给母后见礼,然后说明崇俨,“明仙长是有事?”
明崇俨忙低头,“是!昨夜见西南星有异动,特来告知天后一声。”
李贤便看武后,武后被这么看着,也有些不悦,用什么人做什么事,做儿子的也要管吗?这是做儿子的对母亲该有的态度吗?
两人都不高兴,但都隐忍不发。
明崇俨利索的走了,出去之后皱眉回头看了看,脸上已经微微带出些不屑。目光还没收回来,便见到隔着珠帘看着他的小女官上官婉儿。
他微微笑了笑,上官婉儿面无表情的收回了视线,朝里面看去。
太子英武,姿态挺拔,他站在天后的对面。天后叫坐了,他才坐了。
她听见太子说,“……儿臣昨晚去见了皇姐,是为了请皇姐去兵部议事的!”
武后的面色松了一分,‘嗯’了一声,然后才问,“是又出什么事了?”
“那倒不是!”李贤就说,“是皇兄送了信回来,提出驻兵的事!儿臣觉得皇兄和皇姐所言,都有理!因此,儿臣此来,便是跟母后商议,是否在息兵一事上该有些变动。”
武后便笑了,说一边站着的高延福,“给太子上茶,愣着做什么?要热茶,他脾胃弱。”
是!
茶上来了,李贤端起来。这不是自己喜欢的温度,却是自己喜欢的味道,一口茶抿进嘴里,他身上的戒备在这一刻也放下了。
武后笑了笑,这才起身,也不坐在桌案后面了,只起身往榻上歪着去了,“有外臣在,便得那么挺着!这两年腰不好了,要不是你皇姐给针灸,更难熬。”
李贤忙道,“可要请皇姐进宫?或是宣哪个太医?”
“现在好多了!隔上三个月针灸一次就好了。”武后说着就叹气,“你这段时间做的挺好的,我这心里也松了。你皇兄,你皇姐,乃至你,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这里面有个非常复杂的东西,那边是改革军制。你皇姐不是心里没想法,而是知道,现在你才坐稳太子之位,哪怕朝中上下拥护……可你若触犯了太多的利益,这对你来说,绝非好事。这事可以从长计议,需得缓缓图之。不过英国公之前提的,可供以兵械这一点,却也暂时可行。不若,单设置一衙门,专司此事?”
李贤点头,“未尝不可。”说着就道,“那倒是不如一事不烦二主……”
武后摆手,“你姐姐才生了孩子,必是盼着你姐夫在家照看。”
李贤:“………………”这么欺负姐夫有点过分。
武后却说,“我总希望你们都称心如意的!别打搅他们了。”然后就道,“之前你皇姐也提议,该内考!吏部一直在筹备这个事。我看呀,不如就考起来,从参考的官员中,酌情提拔一二专司此事,如何?”
是个很好的切入点!李贤起身,“儿这就着手去办。”
好!
太子一走,太平就探出头来,“何以六哥今儿这般好说话?”
武后歪在那里没动,只笑道:“这也是他想做,但是朝臣们却推三阻四的事。”
“原来如此。”武后说着就看站着的上官婉儿,“你怎么想?”
上官婉儿沉吟了一瞬便道,“太子是个好太子!”
武后目光深远,没有说话!贤儿有胆识,便是朝臣反对,他也能一往无前。下了决心便不回头,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不过,是得碰一碰的!君臣之间,就是如此。他若压服不了朝臣,那便是朝臣压服了他。不管是哪种,对太子也好,对自己也罢,都是好的。
她说上官婉儿,“叫明崇俨来。”
是!
明崇俨再来,就被武后给了一个名单,“朝廷要内考,这些人本宫要在考场上见到。”
明崇俨懂了,这是个安插自己人的好时机!天后若是再无动作,再在朝堂上不说话,那/>
当天晚上,英国公府的侧门就进了一个不起眼的人。
“公爷,国公府请您回去一趟。”
这是秋实的声音!
桐桐朝外看了一眼,以目光询问四爷:怎么了?
这个点必不是那边的长辈叫了,他们怕夜里在外面走动惊扰孩子。
四爷低声道,“张淮来了。”
张淮?那个不良人?
四爷点头,“你睡吧!”
哦!桐桐没动地方,看着四爷出门了。自从孩子过满月百岁,亲朋故旧都来贺了,能来的人来了,不能来的礼和信也来了。四爷一下子就忙起来了。
他在织网呢,得织的不动声色,也不是易事。
夏日了,蛐蛐声蝉鸣声蛙声,响成一片。
张淮站在院子里等着国公爷,见人来了,他便下跪,四爷拉了就起来,“以后别这么着了,走!里面说话。”
到了里面,张淮也不敢坐,只抓紧说事,“……那位明仙长出宫便去长秋观,观里每日进出,人员庞杂,但是有那么几十个人,行踪颇为神秘。小的没敢惊动,只远远的跟过几个人,发现他们并无恶行恶举,好似在盯着某些府邸,小的便不敢再跟了。不过今儿明仙长出宫没直接去长秋宫,而是去拜访了几个□□品寒门出身的小官吏,之前从不曾见过他们有接触……”说着,便拿出一张纸来,“这是明仙长今日行踪。”
四爷接过来,扫了一眼,而后便夸对方,“做的好!安心当差去吧,你娘,你妹妹已经被接出来了,安置在京郊公主的庄园里。”
是!敢不效死力?!
“留府里歇着吧,明儿再走。”
是!
四爷叫宋奎帮着安置,起身便要奏。
张淮猛地想起什么,忙道:“公爷,有件事小的不太确定……”
嗯?你说。
“明仙长好似跟武家兄弟关系极为亲密,武家好两月前有人往慈州去了,这个消息是小的今儿才得来的。”
慈州?
“李上金在慈州。”林雨桐皱眉,“还是想斩草除根!”
四爷点头,“李上金生母只是个宫人,他本人老实憨厚,一辈子不曾有什么能为。”
林雨桐叹气,“
嗯!但凡想除掉谁,构陷这一套就从来没少过。
可这是不对的!林雨桐皱眉,那现在能怎么办?跑去宫中跟武后说,我知道你派人秘密去了慈州?
这是犯蠢!
所以,只能等着。等着折子上来了,再想着事怎么办。
她问四爷:“这一支后来怎么样了?”
先是被诬陷坐罪,而后被削去王爵。后来周武时期,武家兄弟构陷其谋反,被逼自缢。他膝下七子,六个死在了流放地,只一个战战兢兢的活着,最后继承了王位,没几年也没了,陪葬乾陵。
林雨桐心里唏嘘,这若是有一个稍微有才干的,何至于此!死的如砧板上的肉,那为何非叫他们死呢?
夫妻俩的谈话过去才三天,果然就有慈州的折子,状告李上金使用逾制之物,有不臣之心。
林雨桐缓缓的站起身来,看着大明宫的方向沉默良久。
第二天三更天她便起了,对着镜子梳妆好就回头看香菊:“取朝服来。”
朝服?
四爷吩咐愣着的刘德,“去递牌子,今儿公主大朝……”
朝服拿来了,一件一件披挂到身上,桐桐站在镜子中看着颇为冷肃的自己,然后转脸看四爷。
四爷上下的打量,而后点头,“去吧!别怕!”
我不怕!也没什么好怕的!但我得叫他们觉得怕!
得叫他们知道——我但凡披挂,必得见血!李治擦了一半的脸便扔了帕子,“是出了什么事了?”
刘仁摇头,“刘德并不知!这是很突然的,殿下早起了,驸马吩咐他递牌子,说是公主要大朝。”
李治沉吟,最近也没甚事端。桐儿把进退拿捏的很好,在太子和皇后之间,也是尽力的周旋,来缓解这母子之间的关系。她是个特别有分寸的孩子,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刘仁给圣人戴朝冠,想了想就道,“刘仁轨刘相公得胜归来,今儿是第一次大朝,公主是关心新罗战事?”
不是!太子之前亲自去请,她不曾去兵部,必不是这个事。
刘仁也皱眉,那当真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事!他现在也不敢说话,圣人心里有些烦,是为了杞王的。要有此能耐,不就好了吗?
这事的根底如何,圣人心知肚明。可,一则,如今的皇后不是一般的皇后,一直便有权柄;二则,皇后乃是太子的生母,膝下六个子女。圣人有时是不得不跟皇后妥协,他没得选择。
皇后是了解圣人的,两个和六个比起来,圣人只能选择保全这一方这六个皇子皇女呀!
这不,昨晚又一夜没睡,要大朝了,是用冰帕子擦的脸。就在这个当口,又出事了。
可公主不事先进宫告知圣人一声……这也不妥当!瞧圣人焦灼的,早膳只用了一个鸡卵,喝了一杯牛乳,连筷子都没动,这就算是用完早膳了。
看看时间,还早!刘仁就问说,“奴婢去宫门口迎迎公主?”顺便打听一下。
“那……需要告知天后和太子一声吗?”
于是,上官婉儿就得了消息了,跟已经要出门的武后禀报了,“因由不知,公主未曾跟谁提前说过。臣已经打发人去宫门口见公主了!”
武后‘嗯’了一声,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了上官婉儿一眼,“你跟着吧。”
高延福看了这个小丫头一眼,朝一边退了退,把位置让给上官婉儿。
今儿,对上官婉儿也是特殊的,这是她第一次陪皇后去紫宸殿大朝。
紫宸殿里,文武大臣位列两班,彼此之前小声的探讨着什么。突然之间,都不言语了。有没察觉的也被人戳了戳,示意朝大殿的门口看。
就见此时的大殿之外,站着那位公主!这位有多长时间没露面了?怎么现在来了?彼此还没问出口呢,这位抬脚走了进来了。
林雨桐以同僚之礼还之,而后就坦然的站在勋贵之列,且居首位。
才站好,还没等几位相公问出什么话呢,外面就传来唱名声:太子殿下到——
三声刚过,李贤便大踏步的走了进来,一进来就奔着林雨桐而来。林雨桐先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皇……”想叫一声皇姐,可这是在大殿之上!站在这里得无私,这里没有家事,只有国事!这里没有家人,只有君臣!他一把扶住了,“护国公主免礼。”
大殿之上,当着朝臣的面,两人什么也说不成。
林雨桐在李贤的手上轻轻拍了一下,李贤心领神会,皇姐是说没事,不是出了大事了。
林雨桐静静的站着,谁也不看。这个朝堂上,没有李显,也没有李旦。大唐的皇子们跟大清的皇子不一样,他们做官可任实职,像是李上金就做着慈州刺史的官。一直在做刺史,可构陷的时候却没有在政务上找出毛病,可见人虽憨厚老实本分,但是做着刺史,哪怕是平庸无多大建树,但好歹没惹出更大的乱子来。而且,自从出去,无诏见不回京!来往都是折子。因为慈州也有别的官员,折子来往也频繁。但却都没有私折给李治。这就属于不受待见的那种。
李显和李旦,按说都不小了!但因着父母舍不得,那就留在长安。长安有王府,他们可以在王府里一直读书,一直读书!受宠的在长安的府里读书,特别不受宠,不被想起来的那些宗室子弟,就得一直在各地的府里读书,读到老都行!朝廷给的官员里就有侍读,陪着读书的。
脑子里正在过这些事呢,就听到有声音远远的传来:天|皇驾到——天后驾到——
大殿里所有人等肃立,等着圣人和皇后的到来。皇后隔着珠帘坐在后面,圣人上御阶,李贤过去迎了,把圣人扶的坐在了龙椅上。
而后见礼,见礼是不用三跪九叩的。但是,这个礼仪也叫林雨桐很不习惯。幸而女子的礼跟男子不同,只要行肃拜之礼即可。
本来整齐划一的队伍里,出现了一个不同的,坐在上面的人感觉好奇怪。
林雨桐绷着脸,其实也奇怪呢。听听人家赞者的号令了吗?他在喊:解剑。
是的!这大殿之上,文臣武将怎么那么爱佩剑呢!这会子要行礼,剑是妨碍。摘下来放一边,行礼,最后再挂回去。
上官婉儿就隔着珠帘朝外看,看见这位很特别的公主站在那里坦然的很。等终于礼仪完成了,这才大朝议事。
圣人先看桐桐,桐桐垂着眼睑,没有要说的意思。李治心说,这是不到说的时候吗?
他也沉得住气,先问刘仁轨关于新罗的事,刘仁轨把战况把新罗的情况都说了一遍。然后也看这位护国公主,似乎是在问: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林雨桐就说,“左仆射辛苦!”
不敢!
刘仁轨说完就等着,然后这位公主又站着去了,再无其他!
戴志德站出来,他说的是:“吐蕃派使臣前来求和……一行人昨儿进的京城,臣等是昨晚值岗,才看到的折子。”难道公主是为了这个?
李治就问说,“护国公主熟悉吐蕃事务,这事当如何,多问问护国公主的意见。”
林雨桐拱手,“右仆射处事稳妥,圣人过誉了。”
武后皱眉,竟也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
李治微微挑眉,而后看向御史台,“朕昨儿恍惚听闻,说是有哪个王谋逆还是如何?哪个王呀?”
周瑶光是巡查御史,才从慈州一路回来,他站出来,启奏道:“陛下,臣奏报杞王逾制,有谋逆之嫌。”
李贤皱眉,“一派胡言!杞王乃孤皇兄,为人纯善,性情质朴,你张嘴逾制,闭嘴谋逆,居心何在?”
周瑶光大义凛然,手持着朝板,先是左膝落地,后是右膝落地,腰板笔直,转脸对着太子道,“太子殿下不查不审,焉知臣是一派胡言?朝堂之上,有公而无私。而您,张嘴您的皇兄,闭嘴您的兄王,敢为太子,您这难道不是岂有此理?”
李贤面有怒色,才要说话,林雨桐轻笑一声,转过身子,“周御史说的好!”满大殿瞬间消声,一时间上上下下噤若寒蝉!张文瓘看薛元超,薛元超看裴炎,相互交流着眼色,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武后特意叫了这位公主来,要置杞王于死地吗?
张文瓘站出来才要说话,就见这位公主朝前走了两步,转身看着周瑶光,道,“你说的很对!谋逆乃是大事,岂可随意加之以罪名!周御史乃是饱学之士,又在朝为官二十余载,又岂会拿这样的事来信口开河!凡是说出来的,那必是证据确凿,否则,落一个诬陷亲王、谋害皇嗣、离间皇室骨肉的罪责,那便是死罪!有谁会冒着死罪,行此等诬陷之事!”
周御史点头,“公主明鉴,正是如此。”
不知那位杞王究竟是一什么样的人,他谋逆?何其可笑。
姚崇站出来,“公主殿下,此等罪责,需多方调查,审理……”
“对!”林雨桐打断了对方,问周御史,“朝廷之上,所奏之事,当明明白白!你只言杞王逾矩,却不说如何逾矩,哪里逾矩,怎么逾矩,是何道理?”
周御史忙道:“臣去慈州,在慈州的王府,亲眼所见杞王所用拴马桩,乃为九龙制。”
“拴马桩可带回来了?”
自然。
“那就抬上来,叫满朝诸公都看看。”
然后就被抬上来了,一个九龙首的拴马桩。
林雨桐围着拴马桩转了两圈,而后轻笑出声,“慈州,因磁石而得名。王府背靠磁山,建造王府所用石料,均来自磁山。我师从孙道长,自问岐黄之术还通几分。磁石也是一味药石,我该不会认错。大殿之上,懂些药材医理的,不在少数。众人都可来看看,这是否为磁石?”
自然不是!
林雨桐看周御史,“周御史,你可得想清楚了,这件事做不得假的!你所奏报之事,要么为真,要么为假!要真是真事,那该追责的就多了。慈州上上下下的官员,都该是从犯!拴马桩这么明显的标识,竟是无一人看出不妥当,他们不是眼盲心瞎不配为官,便是跟杞王勾结,打算谋逆!此等大案,不光得问罪他们,还有他们的亲眷师友同僚,看看有几人知情有几人参与,这些人等,都不该轻饶!”李治的嘴角勾起,李贤朝后一靠,武后的嘴角紧抿,手攥着座椅的扶手手关节都微微泛白。
大殿里大臣此时便听明白了,这位公主不是来害杞王的,反之,她是来救杞王的。若非要将此案定为谋逆,那就扩大化,滚成一个大雪球,慈州那么些个官员,跟这朝堂上站着的诸位,可都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
要都牵扯上吗?不敢!
就听这位公主又说,“王府的属官,王府的侍卫,便都是从犯,一个也不该放过。”
这话一说,周御史的脑门便见汗了!只针对杞王,事不大!可要是牵连这么多,别说皇后不敢,便是圣人也不敢。
随后就又听这公主又说,“当然,这是假设!假设你的奏报为真,便是如此了!当然了,你的奏报也可能是假的!但是假的呢,也分两种。一种呢,是你被人蒙蔽了,一时不查,被人给利用了;另一种,是你蓄意谋害,要陷圣人于不慈,要陷太子与本公主于不义,更是要陷天后于不仁。你这不是要害杞王,你这是要皇家全族呀!”
周御史大惊,头上的汗滴答滴答的往下掉,“臣……不……不敢!臣怕是被人给蒙蔽了!臣想起来了……其他的拴马桩好似跟这一根都不同!臣当时一时气愤,未及多想,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林雨桐蹭的一下拔出了边上一官员的佩剑,直指周御史,“你想起来,其他的拴马桩跟这一根不一样!那你想的可真及时。这么一个打眼一看都不一样的拴马桩怵在王府门口,王府里的人都是瞎子,看不见这个不妥当,偏叫你一眼看出来了?本公主的杞王兄是憨厚,不是憨子!况且,你带走了这么一根拴马桩,王府和慈州上上下下的官员,未曾有一人对此事有过禀报,敢问,为什么?因为无一人知道你从王府门口带走了拴马桩。这拴马桩乃是石料,不是你剔牙的牙签,捏在手里,放在荷包里就带走了!你得从王府门口挖出来,抬上马车,而后运走。王府里都是死人呀?你便是晚上去做,王府门口都没有侍卫把守吗?”
“臣……臣……”
“看那拴马桩,尚存青苔痕迹,这痕迹深入机理,必是长年累月附近长青苔的缘故。拴马桩下部湿痕严重,挨着地表的一圈青苔墨绿痕迹尤在,这不是地处东北的慈州能有的。这必是江南之地寻来的!江南有数个隋时行宫荒废了,此物必是行宫里来的!做过就有痕迹,你是承认呢?还是继续狡辩?”
周御史叩首不止,再不敢发一言。
林雨桐冷笑一声,冷幽幽的看着他,“你为人臣子,不尽臣子本分。谋害杞王,误导了圣人手刃骨肉,何等残忍?!如你这般,心思歹毒,谋害皇家之臣,留着何用!”说着,举起手中的剑……
“慢着!”
“不可!”
“剑下留人!”
可谁的话都晚了,林雨桐以剑为刀,抬手挥下,顿时,尸首分离,血喷如柱!
大殿上变色者众,只武后缓缓的吁了一口气。
上官婉儿若有所思,再抬头,便看到太子投过来的极度忍耐的目光。
大朝怎么散的,上官婉儿都不记得。冲击太大了!只知道醒过神来的时候,皇后在内室坐着呢,一言不发!而护国公主跪在外间,已经半个时辰了……黑云翻滚,电闪雷鸣,刹那间,雨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的打在地上。风裹着湿气,从豁朗的窗户吹进来,书案上的书被风吹的不住的翻动着。
武后扭脸看向书页,映入眼帘的是这么一句话:勿以一恶而忘其善,勿以小瑕而掩其功!
她注视着这句话良久,始终没动地方。
上官婉儿看着跪着的公主,看向大殿门口站着的瑞祥姑姑。
瑞祥摇头,不叫她动。她没动,却见瑞祥姑姑转身跟高延福公公说话去了。
瑞祥低声跟对方商量,“这么着不行,哪里能叫公主这么一直跪着呢?公主才生了孩子多久?真要是跪出个好歹,弄僵了怎么办?”当殿杀人了,说到底,维护的还是天后呀!
高延福朝外指了指,瑞祥便明白,是叫自己出去送信去。但是,给谁送信呢?给圣人?
嗯!送吧!这事叫太子来只会更糟糕。
可信送到的时候,太子跟圣人在一起。刘德禀报的时候声音再小,李贤也听见了。
这还得了?!李贤蹭的一下起身,“儿臣去看看。”
站住!李治叫刘德下去,“叫人盯着,再等等。”
等什么?母后的脾气有多硬,您是知道的。
李治摆手,“你或是朕,不管谁去都不成!”若真如此,她们母女不仅不能和解,只怕你母后跟咱们也彻底的没有弥合的余地了!她现在是觉得被背叛了,咱们一去,你母后只会以为,你们姐弟都不可信了。所以,不能去!先看看桐儿怎么处置,要是实在不行,朕去!这事上,你不要露面,不要说话,等事情过了,你们母子再见吧!
李贤胸口憋的呀,“皇姐何曾背叛了?一家子骨肉,有分歧正常,说什么背叛?”
李治沉默,而后苦笑,“这事不怨你母后!是朕确实想过废了她,自此,她再难相信谁了。这事……不怨她!”
李贤胸口更憋的疼,都不知道眼下这境况,该怨谁!只盼着皇姐真能处理好,先把眼下这一篇给揭过去!揭过去就好了,揭过去了再说,再想
构陷之事,绝对不可行!不管牵扯到谁,都不能纵容。今日之事,皇姐维护的是朝廷的纲纪,护的是母后,可真正陷入困境的只有她而已!
困境不困境的,无所谓。林雨桐现在考量的不是这个,她朝内室的方向看了看,见里面没动静,就微微皱眉,这么僵着可不行!她看|守在边上的上官婉儿,“给我拿一份空白的折子。”
是!上官婉儿不仅拿了折子来,还端来笔墨等物。她也跪在旁边,亲手捧着这些。又招手叫了内监来,叫对方也跪下,然后把折子平摊到内监的脊背上,请公主以内监的脊背为桌案,写吧。这是一封请罪折子,就是三两句话,不谈什么理由,就是说这个事件的本身。不经审讯,当堂杀人,请朝廷按律处罚。不管什么样的罪责,她都甘愿承受。
写完了,把随身的小印拿出来,盖在上面。然后拿起来看了几遍,吹干。
此时,跪着的内监已经起身去一边站着去了,上官婉儿也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又重新回来了。林雨桐将折子递给上官婉儿,“着人送刑部。”
上官婉儿恭敬的接了,出去之后看向站在外面的高延福。
站在廊庑里的高延福把里面的动静听的一清二楚,这会子一看那折子就赶紧接过来了,而后双手接过来了,他叫小太监取了油纸来一层层包好,塞进怀里贴身放着,一点都不敢耽搁就带着俩小内监踏入了雨幕,得亲自给送去。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重新进去,对着这位公主行礼之后,朝内室去了。
武后盯着书案,不知道在向什么。她只得大着胆子过去,小声禀报:“公主写了请罪折子,高公公已经代公主呈送刑部。”
武后这才转过来,看上官婉儿,“你说什么?”
武后闭了闭眼睛,可起身的时候身子还是晃了晃,上官婉儿一把扶住了,“天后!”
武后摆摆手,拂开上官婉儿朝外走去。这个女儿还那么跪着,跪的端端正正,跪的姿态挺拔。她哼了一声,“你这是认错呢?本宫可不敢当。”
林雨桐也看她,“女儿跪在这儿,不是因为身为护国公主做错了什么。而是,身为女儿,惹阿娘生气了。”
一句‘惹阿娘生气了’叫武后瞬间红了眼眶,呼吸都不顺畅起来了,抬手指着林雨桐手都抖了,“你还在乎我生不生气?”
林雨桐一把攥住武后的手,眼圈也红了,“阿娘,您是我阿娘呀,我怎么会不在乎您生气还是不生气呢!我们能活到如今,能有如今的地位,那是阿娘你一步一算谋划来的!为子女的,只要想想您这些年步步惊心的日子,哪有不心疼您的?可是,不论是作为护国公主,还是作为您的女儿,今儿这事都得儿来做呀!”
她攥着武后的手不撒开,一边轻轻的给她摁压穴位,一边就道,“人做事,要么,为私;要么,为公;要么,公私兼顾。咱就说这件事本身,阿娘啊,您就说,这手段糙不糙!且不论大家信不信杞王有谋反之心,有没有能耐谋反,就只说周御史这个事办的,糙不糙?这朝堂上站着的,没有笨蛋!连女儿都能一眼看出这么些破绽,那别人呢?是!您不在乎朝臣是不是看出来了,可您也不在乎太子是不是看出来吗?太子的性情您知道呀,他若是看出来了,他会如何?阿娘呀,贤儿是绝不肯善罢甘休的!他一定会彻查到底……到那时呢?怎么办?母子反目?亲人成仇?阿娘啊,到那个时候又当如何呢?杞王获罪了,父皇跟您彻底离心了!太子因公事跟您反目……怎么办呢?儿知道这事的时候,一晚上心都是揪着的!儿就想,儿要什么呢?儿应有尽有了,父母疼爱,兄长爱护,弟妹尊敬……儿珍惜骨肉亲眷,儿盼着回家来,父母和睦,兄弟相亲呀!在儿心里,爵位不爵位不重要,给我多少权利不重要的,儿就盼着您和父皇好好的,盼着贤儿这个太子做的不为难……儿,所求不过如此。”武后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背过脸去。心头压着的那一股子因‘背叛’而起的火,好似一下子消散了。
她甩开拉扯,抬起手转身的时候迅速的擦干了眼泪,坐榻上去了,“跪着干什么呢?等我扶你吗?”
行!火下去了!只是生气,那就问题不大。
林雨桐顺势就起来了,而后才道:“这是私,就从公而言,身为护国公主,儿也是非站出来不可。为何呢?因为儿臣害怕!今儿能诬陷杞王,那明儿呢?是不是也能构陷皇兄呢?再明儿,也能来构陷儿臣,构陷显儿,构陷旦儿,构陷太平?”
事实上,武后的每个孩子都被构陷过!便是被武后宠爱的太平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被构陷。
“能蔓延到皇室,那必然就能蔓延到百官身上。”
事实上,被构陷的官员数量极大,像是狄仁杰这样的,都被构陷过,还差点因此而丧命。他被关进去,被诬陷其谋反。狄仁杰当场就认了,对!我就是要造反。因着得了口供了,他免了皮肉之苦。转脸却想法子叫亲儿子出去想法子见了当时的女帝,这才算是保住了命!出来之后,女帝问说,为何要承认造反。狄仁杰说,若不承认,臣便没命站在您面前了。
由此可见,构陷之风已经到了何种程度。
“若是构陷成风,朝廷是何样的朝廷?天下是何样的天下?而掀起构陷风之人,必将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母后您也说了,万事皆浮云,只声名可传千古。可到了母后身上,怎的反而不在乎这名声了呢?女儿是大唐的公主,蒙您和父皇厚爱,赐以护国为名。儿也说过,儿之所在,大唐的荣耀便在!儿不能叫大唐的天空蒙上乌云,儿想叫大唐的百姓抬起头来,所见必晴空。儿错了吗?”
武后认真的看这个女儿,她生了孩子,成了母亲,不是当年那个瘦弱到可怜的孩子了。她高了,丰腴了,她的面容五官越发的像自己了。都说她像自己,是的!长的是像!但性情真不像。
听听这个话,竟是带着几分天真之气!
于是,她笑了,因为太可笑了,事做的如此硬气,却存着这样天真的念头。她就说,“我知道你的想法,你觉得不管是李上金还是李素节,都不是有能为之人……可你不知道,有些人就偏喜欢无能为之人!因为无能之人好掌控!他们只要姓李,只要是你父皇的子孙,在有些人眼里,他们就可用!若不然,为何玄武门之后,太|宗对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儿子们斩杀殆尽呢?李建成是太子,他的子孙杀了是防着他们占着名分的便利,那么李元吉呢?李元吉的儿子杀完又为了什么呢?仇恨不能遗留给子孙,这是太|宗皇帝用血教给子孙后代的道理。”
“可骂太|宗皇帝的少了吗?面上不骂,可背后不骂吗?丹册史书上不骂吗?骂的!儿的想法正好跟母后相反,史书上,有些当学,有些不当学。不仅不当学,还该引以为戒!况且,此次的事件,跟太|宗还不同!太|宗不是构陷,他是动兵了!他反就反在明面上,杀就杀了,他做了,他担了!所以,太|宗一朝官风相对清正。为什么?就因为一个字——明!”
这是来跟本宫吵架的吧?!武后的火气也起来了,她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外面,“说的好不轻松!那叫你说,该如何?”
“若不放心,挪到京城放在眼皮子底下便是了。”
“只你聪明,只你懂得放在眼皮下的道理!那你怎么就不想想,为何动辄就给发给偏远的地方去了?你去翻开史书,多少帝王死了都得秘不发丧。为何?因为继承人远隔千山万水,飞不到都城。你倒是好,把宗室都留在都城,是怕真到了要紧的时候,没人抢吗?我跟你父皇动辄东巡,在东都洛阳。然后呢?然后都城里放这些人,你就不怕生了乱子人家占了长安,我们想回都回不来。”所以,斩草除根,说破大天去,也是有道理的!“换做你,你怎么做?”
“我就以父皇思念儿子为由,将其风风光光的接回京城。而后就在眼皮子底下!他们若是不知道轻重,真要做什么,我正好拿住把柄一把将它摁下去,叫他今生今世都无法翻身。若是真愚蠢,那我就拿他们钓鱼,真要是有人想扶持这种蠢货,那正好上钩,钓上来我就炮制。而这鱼饵,正好以此为罪,杀人太过,又有父皇的面子,那我就把他关起来。吃喝穿戴不亏待,甚至于婚丧嫁娶都不给耽搁,可就是不许出来,圈了他的府邸,关上三十年五十年,还剩什么了?可要是特别聪明,既不做过界的事,也不会蠢到被人利用,那就很麻烦了!我得耐心,一点点将其拆分。家里人口多了,事就杂了,心就不齐了,哪里没有空子可钻呢!”说着就看武后,“儿这话,不怕对着父皇说!若真的危害了社稷,给天下带来动荡,那么,就得这么处置!”
武后没言语,看着窗外的雨幕面色沉沉。
大殿里重新陷入了沉默,外面雷声轰轰,里里外外大气都不敢喘。
此刻的气氛,如同外面的天一样,透着一股子压抑!
林雨桐左右看看,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拽了武后的袖子摇了摇。
干什么?武后想往回拽,林雨桐就不撒手,又摇了摇,叫了一声:“阿娘?”
还有什么,说吧!一次说话,也叫我受受亲生女儿的教!
又给怼出火气了!你说,这火气怎么这么大呢?她又试探的叫了一声:“阿娘?”
林雨桐探着头眨着眼睛小心的觑着她的面色,而后轻声的问了一句:“那我可真说了?”
武后的火气蹭蹭蹭的往上冒,还以为又能听到什么高见呢,却不想袖子又被摇啊摇的,刚才还跟自己据理力争,争执的面红脖子粗的女儿,这会子一张口,声音又软又糯。就见她拽着她的袖子,一脸的小心翼翼,而后这么软软的说了一句:“阿娘呀,儿饿了!”
武后:“……”所有的脾气在这一摇一晃中,在这一声‘儿饿了’中,化为乌有!风雨交加,天后身边的高延福公公却送来一份请罪折子。
刑部哪里敢留?赶紧往上走,就给送到门下省了。把诸位相公都请来吧,看看这个事该怎么办。
公主在朝堂上斩杀御史,翻看史书看看,历朝历代有没?
别说本朝了,史书上又有吗?当真是破天荒第一次。
单论罪过,真就是贬为庶人都不为过。
可罪过不能单论的,这得有前情需要考量的。周御史构陷在先,构陷的偏又是杞王,这是人家的兄长……哪怕知道她在维护天后,可你还得去体谅这位公主的不容易。
她这其实是做了两面不是人的事了!亲生母亲未必能体谅她的苦心,而朝臣中未必没有人觉得,这是公主知道这事做的粗糙了,替皇后收拾烂摊子来了!最后来了一招杀人灭口,把这事彻底给了结了。
针对这位公主,少得了这样的非议吗?少不了的。
以这位公主的聪敏,不知道这么做会将她陷入尴尬的两难之地吗?知道!但她还是做了,所谓何来?
张文瓘就说,“我建议,咱们联名上一份折子求情。公主是触犯律法了,但其情可悯,其情可谅。”
是!应当的。折子写好,署上名字,出来要进宫求见圣人的时候,天放晴了。
彩虹挂在天空,暑热退下了,清风徐徐,送来泥土特有的芳香。
戴志德抬头看看天,“天青气自清!好啊!好啊!”
刘仁轨难得的没有怼戴志德,也抬头看了看天,率先大踏步的朝宫里去了。
李治跟太子才听一小太监学完那母女的对话,大殿里很安静。李贤被这样的皇姐冲击的有点反应不过来。而且,说的话是不是忒犯忌讳了。
李治便笑了,“饿了……就摆膳吧!”
在饭桌上,李治才说太子,“你皇兄是眼里不容瑕疵,而你呢?是处事太直。之前,朕就跟你皇兄说过,叫他学学你皇姐身上的不吹毛求疵。只要不触犯底线,多些包容。而今,朕也要劝你,多学学你皇姐身上的办事手段。她会低头,会认错,会服软,她硬起来能在朝堂上杀人以震慑,她软起来,水是什么,她是什么。这个手段没有男女性别之分!贤儿呀,说起像,性情上,其实你不像朕,你像你母后多些。你母后是一步一险走到如今的,你呢?你走的太顺了!你得从你皇姐身上学刚柔并济,也得从你母后身上学手段,学狠辣,学猜疑,学下手不留余地!”
父皇!李贤吓的蹭的一下站起来了。
李治抬手往下压了压,“正,这是好的!但正的得是心。手段嘛,是工具。只要有底线的手段,就能接受!为君者,不能太君子。但为君者,也绝不能只是个小人。为君者,面上永远得是君子,可背后哪怕留一半是小人,你也得留!这话,你得记住!”
“用饭吧!”武后举起了筷子,这才说了这么一句。
桐桐赶紧过去吃饭了,还把一道烧茄子夹了最焦黄的给武后放在碟子里,“阿娘吃。”
这个季节里武后最爱吃的就是这道烧茄子。不过,而今把茄子叫做昆仑瓜。
桐桐就道,“今年我想法子在府里弄个暖坑,专给阿娘种昆仑瓜。”
桐桐看着武后夹起来把茄子吃了,这才赶紧端起碗来扒拉饭,菜都没夹几筷子。武后把桌上的一碟凉拌鸡丝推过去,桐桐嘿嘿一笑,赶紧夹了,吃的一脸满足。
武后起身,“出宫去吧,孩子还在府里呢。”
林雨桐起身,看着武后的背影叫了一声,“阿娘。”
嗯!
“阿娘,你别怕!”林雨桐收了脸上的笑,一脸的肃容,“有我呢,谁敢放肆,谁敢伤害阿娘,我就去杀了谁!”
不要你的底线了?
“阿娘也是我的底线,谁敢害阿娘,谁敢伤阿娘,谁敢算计阿娘,我就把他们都给剁了。”她说着,就朝后退了几步,行礼,“儿跟阿娘承诺,儿在一日,守护阿娘一日。”
“守护?”武后笑了,转过身来,真没有恼色,“没人守着我,我也走到如今了。没人护着我,我也一路走过来了。你有你的坚持,我有我的准则。你的性情上到底是有像我的地方的!我想做的事,我能不计代价。而你想做的事,你也可以不考虑后果。”
林雨桐看着她,没言语。
武后第一次坦诚的说,“桐儿,阿娘知道你想护着阿娘的心意是真的!可是,我一路走来经历的告诉我,谁手里攥着的,都不如自己手里攥着的。你对阿娘是真的,阿娘知道,你没掺和一点假!可真要是出事了,你若是被什么绊住呢?你若是有别的不得已呢?你不能完全保证没有这种万一,对吧?与其指望别人,就不如指望自己。什么能护住自己,那就攥着什么别撒手。这是我半生的血泪总结来的经验。这又错了吗?”
没错!林雨桐不能否定这个话,她确实有她的道理。她就说:“阿娘凭本事赢来什么,女儿都觉得是应该的!但不管输赢,女儿都支持。若是赢了,儿为您鼓掌;若是输了,儿护你一世周全。”
护我?
武后惊讶了一下,“你是这么想的?”
“你是我阿娘呀!”林雨桐灿然一笑,再行一礼,告退了。
里面的武后愣住了,林雨桐出去之后面色不变,可也知道,有些事能变,有些事变不了。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武后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女人,她现在想的是,这样的手段反弹这么大,还是得想别的法子。她是在蜕变,不停的蜕变!
蜕变,也挺好的!比历史上好一点也好,少一些骂名,天下少枉死些人也是好的!
这么思量着,就到了李治这里。她没进大殿,也没叫人通报,只在外面行了礼,只说回府等着领罪。
才一转身,李贤追出来,“皇姐留步!”
林雨桐停下来,笑了笑,“父皇还好吗?”
好!
两人沉默着朝前走了好一会子,林雨桐才说,“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不能再查了。你也不要再追究这件事了,没有造成什么后果,事——就到此为止吧!母后知道此法不行,便不会再用了。在这事上,你也别去苛责母后。她的一些手段,是跟太|宗学的,可当时太|宗已是晚年。后来,又跟着父皇学了一些。可父皇是在登基之初,不是趋于成熟的执政风格。”等逐渐成熟了,夫妻却回不到从前了。她在一边学一边用一边吃亏一边往前冲的过程中,一步步的走到今天的,“便是现在,她也只是在跟父皇的交锋中,在跟朝臣一次次的碰撞中去学的!而如今,父皇的考量多,母后看到的……未必是全部。但是,母后有常人没有的毅力和韧劲……再加上她的经历……”
李贤点头,“孤知道,母后手里无权会不安心的。孤懂了皇姐的意思,不要因为权利的争夺,跟母后起更大的嫌隙。越是逼迫的紧了,母后越紧张,越是攥着不放。皇姐放心,孤不急。只是公事上难免跟母后起冲突……”
“那是正常的。母后不会因为一件事各有各的看法,而怎么着的?皇兄早前,跟母后也是如此。皇兄不收权,但往往因为一件事跟母后就闹起来了。事实上,母后在政务的见解上,是比皇兄更成熟。”
李贤叹气,“孤知道,不是孤做太子以来做的比皇兄更好!而是这些大臣想拿孤做棋子,拥护孤,就是为了用孤去制衡母后。可朝臣不容,母后更该做事不叫人抓住把柄才是。这次的事确实是……”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瞬,但还是抬起头,看着林雨桐的眼睛:“皇姐,若是这次母后给杞王治罪了,父皇便会支持我制衡甚至逼退母后。”
知道!你们母子交恶的根源应该在这里。
如今这个根子去了,之后还会怎么碰撞就不知道。
她不再说话了,李贤也没法说了,对面数位相公马上到跟前了。
林雨桐跟李贤告辞,“不要太为难,要怎么治罪就怎么治罪吧,怕治罪,今儿就不来大朝了。”
不等李贤再说话,她抬脚就走!几位大臣都站住脚,远远的就退到一边,然后躬身拱手见礼。林雨桐还礼,然后从他们身边路过。
李贤就看到其实很难搞的几位丞相依旧那么恭敬的站着,直到目送皇姐消失在拐角。
他若有所思,等朝臣走近了,他受了礼才率先走,“去见父皇的?走吧。”
然后折子就送到了李治的面前,一封是护国公主的请罪折子,一封是朝臣联名求情的折子。
李治把折子留下了,“都去忙吧!你们的意思,朕都知道了。”
李贤也顺势出来了,他得回东宫处理政务了。
宝华是李贤的近侍,低声禀报说,“英王殿下进宫了,去看天后了。相王在学里,不知道是没听到消息还是如何,一直在学里念书。倒是太平公主殿下,雨才一停就往回赶,此时只怕也在天后娘娘身边。”
李贤摆手,“进宫看看母后,你盯着这些做什么?”
宝华愣了一下,低了头不敢言语。
是的!李显坐在武后的身边,眼泪直往下掉,“听说阿姐把人家的头给砍下来了,儿一想到阿娘隔着珠帘就瞧的清清楚楚,儿就担心的很,怕阿娘你吓着了。阿娘,您还好吗?要不要请太医来开点安神汤。”
武后的嘴角挑起,看了自己这个儿子一眼,还没言语呢,太平就冲进来了,“阿娘,姐姐呢!我要找姐姐理论!阿娘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们兄弟姐妹好的,可她呢?她做了护国公主,连阿娘的女儿也不是了吗?”说着就轻哼一声,“我要找阿姐评理!在女儿心里,阿娘做什么都是对的!”
武后摸了摸太平的小脑袋,“不许这么说话!这关你阿姐什么事?周御史虽是阿娘提拔的,但他做的是朝廷的官!自来,官员里就不少贪赃枉法之徒,若是出了这样的臣子就得连累用人之人,那岂不是每个帝王都有错?你阿姐身为护国公主,也是出于维护阿娘才这么做的。不许这么没规矩,说你阿姐,知道没?”
太平嘟嘴,靠在武后身上不动地方。
李显就说,“妹妹是怕皇姐杀人吓着母后。”
太平皱眉,“才不是!阿娘是什么胆色?岂是那么容易吓着的?七哥你胆小,就老觉得别人也胆小。”
李显嘿嘿嘿的笑了几声,然后问太平,“你八哥呢?”
太平突然就觉得这个七哥好有心眼,干嘛问八哥?八哥没来就是八哥不孝顺呗?!她就说,“八哥是真胆小,我没敢叫人告诉他!我怕他听了就给晕过去,要不然晚上就得做噩梦睡不安稳,再给病了怎么办?前几天中暑了,才好些,干嘛吓他?”
李显忙问:“你八哥中暑了……”他说着话,瞧见母后似有不耐,便忙道,“要不,你跟我瞧瞧你八哥去!这会子雨过了,划船最好了!问他去不去?”
好啊!好啊!
太平马上站起来,转头找了一圈,“婉儿呢?叫她跟我作伴玩一会子去!”
武后摆手,“去吧!玩去吧。”
太平拉着李显,嚷着叫‘婉儿’,奔出去玩去了。
李显第一次见到上官婉儿,多打量了两眼,太平拦在上官婉儿身前,“七哥干嘛这么看人?”
怎么看人了?
太平轻哼一声,“你府里的女人多的都快溢出来了,还问怎么了?这些哥哥,哪个也没你这样呀!温泉宫里,就嫂嫂陪着兄长。东宫里,就一个良娣,还是太子妃上折子奏请的,她们处的可好了,张良娣把孩子都给太子妃教养,只照管孩子的吃穿。八哥呢?身边也还没人呢!母后说不定今年就给八哥指婚了。可你看看你,谁不知道英王府里女人多呀?”
李显闹了大红脸,“都是可怜的女子,收容在府里罢了!好了!好了!没出嫁的小娘子,不许这么没规矩说些不该你说的话!回头嫁不出去了……”
真叫人喊了李旦去太液池划船去了。采了好些个莲蓬,正要上岸呢,就听守在岸边的奴婢说:“……圣人下旨了,黜落护国公主封号……”
啊?!
太平跺脚,“阿耶怎么还当真了呢?阿姐也不是完全错了嘛!是那个周御史不对,还险些连累阿娘,阿姐杀的好!干嘛这么处罚阿姐。”她提起裙摆就要往岸上跳,“我找阿耶去!”
李显一把拉住了,“别闹!这是国事!父皇许是想教训一下阿姐……”
李旦就说,“七哥说的这是什么话?护国公主自来也没有呀!既然是护国,那做了护国的事,怎么又错了呢?”但却也拉住太平,“这事不能去!”
哎呀!胆小鬼!
三个人正争执呢,小船跟着晃晃悠悠的。把船上的人吓的赶紧道,“圣人先下旨黜了护国公主的封号,可紧跟着又下旨嘉奖公主,说公主有情有义有仁心,重新册封公主为镇国公主,食邑五千户!”
五千户?这块抵得上两个亲王的食邑了。
李显忙笑道,“果然还是阿姐,有勇用谋!”他捧着一袍的莲蓬,率先跳到岸上,“走啊,给阿姐贺喜去!”
太平在船上跺脚,“七哥怎么现在成了这个样子!糊涂若此!”
三个主子都跑了,上官婉儿独自在船上,看着跑远的三个背影。公主跳脱,相王跑的轻盈,只这个英王,有些笨拙,瞧着也有些蠢,有些糊涂。可此人——真的糊涂吗?
她回去之后,还是轻声把两位王爷和公主的话都说给武后听了,然后默默的退到一边。
武后端着茶盏微微皱眉,明崇俨眼里却闪过一丝亮光,那点跟面相不合的地方,一下子就对上了。为何前一位太子和如今这位太子都乃风光霁月之人,却偏偏都是那般面相。而一个瞧着就又蠢又憨又老实的,却又……
原来根子在这里呢!
谁也没说帝王一定得是个好人!好人是做不了帝王的。历代帝王数一数,哪个是只有明而没有暗的!就是那位新册封的镇国公主,手段少了吗?不过是有些人的手段用的,叫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好人而已!她对皇后说的那些话,不是在指责皇后用手段,她是在提醒皇后,手段太糙了,迷住人的眼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若不然就真成了指鹿为马,祸患无穷了。
这话很有道理!
所以,他越发笃定,而今这位太子,是长久不了的。
武后看上官婉儿,“收起的书呢?拿来吧。”
是!
书本重新装订了,没有书名。但上官婉儿知道,这是太|宗皇帝所著的《帝范》。
武后翻开,还是今天读到的那一页。她拿着书,一遍一遍又一遍的在嘴里咀嚼:“智者取其谋……而愚者……可取其力,勇者能取其威,便是怯者也可取其慎……”
是故,良匠无弃材,明主无弃士!
太|宗皇帝把明主比作一个手艺高超的匠人,匠人用直木做辕,用曲木做轮,长些的可做栋梁,短些的可做栱角。不管是长短还是曲直,每一块木头都有它的用处。
而明君用人,也当如是!
明君无人不能人,明君律己而修身,明君以人为镜以晓对错得失。
武后缓缓的合上这本书,她不由的叹了一句:“太|宗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帝王。”
受教了!金秋,内考选官在太子李贤的坚持下,到底是开始了。
这一步李贤走的颇为艰难,可再艰难李贤不退!有人掣肘?掣肘就调整现有的官员。调整不顺,就安排临时差事,安排刺头们出京代为巡查去,哪怕是暂时调开呢。他稍显笨拙的左右腾挪,但到底是把事情推动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李治说,“该东巡洛阳了,叫太子监国吧。”
武后没同意,理由是,“第一次内考,若是圣人不在,难免叫是。”
武后又说,“近日做梦总梦见先父,对着臣妾不住的叹气,面露哀伤,臣妾不解何意。只是最近歇不好,竟是精神有些短了。”
李治就看明崇俨,“明仙师可能解梦?”
明崇俨忙道,“这是周国公不放心子孙后代之故!”
李治跟着叹气,“既然如此,那皇后看着安排吧,朕乏了。”
武后谢恩,“周国公府感念圣人大恩。”
于是,在内考之前,吏部有了两个特别低调的任命。一个是任命武承嗣为尚书奉御,一个是任命武三思为右卫将军。吏部任命官员,圣人无精神,那太子就是要用印的。吏部的名单太子未必得每一个都要特别详细的了解,但大致都要看一遍的。
结果就在名单里看到了武承嗣和武三思的名字。
他当时就把名往桌上一拍,心里又冒火!这兄弟二人有何才干?不过是谄媚小人罢了。
宝华低声道,“天后连日梦见老周国公……”
周国公于大唐有功,孙子给这个待遇不算是高的!
李贤这才把火气压下去了,是的!吏部对此没反对,也是有这个考量。若不是母后跟娘家兄弟不合,便是不照看武家,武家的孙子到如今也不只是这个官位?这有个恩荫呢!
但这件事给了李贤一点想法,他当即就下令,择选勋贵世家子弟为侍从。
英国公府自然在此列。
像是二房的小五叔李钦载,也不过才比四爷大两岁。
像是二房的平辈李湘,比四爷小两岁而已。
这俩倒是特别热心,直奔国公府找四爷商议,“东宫择选,我们叔侄可去得?”
四爷把人往书房带,“为这个事,公主今早没进早膳。”
这是为何?
四爷就说,“太子可从军中选勇武者充实东宫,却不可选勋贵世家之子,这个道理可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好半晌,李钦载便点头,“圣人连长孙家都不留手……而今太子却招了勋贵世家子弟?”
对!就是这样。
两人再不敢朝里扑腾了,“我们还是去看着羊马吧,心里自在些。”
是啊!别瞎跑,一家子没多少人口,每一口人都很珍贵!如今是出门在外一场风寒都能要命的,谁也都别跑,在家守着至少平安,挺好的!
这边正说话呢,秋实进来了,低声道,“驸马,太子来了,从侧门进了公主府。”
是的,李贤来了。
林雨桐正抱着孩子给孩子喂蛋羹呢,
刘氏如今都在这边,夜里只乳娘可不行,她得带着乳娘和孩子一起睡。白日里是一点不错眼,真就盯得紧紧的!这是她的孩子一直就不康健,如今到了孙子跟前了,她老提心吊胆的,不叫她看着,她不踏实。
一听说有事,刘氏就接了孩子,“殿下将小郎给我吧,我看着。”
亲祖母看着有什么不放心的?林雨桐把孩子递过去,“再吃两口子,不敢给多吃,逗着玩一会子再叫睡。”
半岁大的孩子基本能认人了,见阿娘要走,马上呜呜呜的。
可祖母把蛋羹一放在嘴边,马上奔着吃的去了。
李贤在书房等着呢,正看四爷挂在书房的字,然后听到动静,是皇姐来了。
“皇姐。”
“太子。”
这称呼一出,都知道这是要说公事,里面的人便都出去了,在廊庑下守着。
林雨桐给李贤又续了茶,只假装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就笑道,“这个时候来,必是公事。说吧!知道你忙,不要客套来客套去的,耽搁时间了。”
李贤往林雨桐边上挪了挪,“皇姐,这件事孤下决定有些仓促,但孤觉得,并不算是错的。孤知道父皇对世家的态度,可而今的父皇不是当日的父皇了。当日父皇初登基,他不知道他的身体是如今的样子,所以,他一心要剪除世家,孤认为是对的!可而今了,父皇的身体皇姐您心里有数,确实是不好了!而中间又出了更换太子的事,再加上母后跟朝臣的对立,这期间呢,又经了数年的旱灾,这些年征战不断,朝廷负担极重。孤以为,不可再继续对立!是否能缓和一下关系,这是有利于眼下的稳定的!”
林雨桐明白了李贤的意思,这是说如今正处于最敏感的时期,以李治的身体,那就是得随时做好新旧交替的准备!但凡新旧交替,就怕不稳。他力求稳,反正他年轻,便是缓和上十年,等一切尘埃落定了,他再动手继续李治没做完的事,晚吗?不晚!
他这种考量有道理吗?很有道理!他不是不秉承李治的意志,不是不延续清除世家的政策,而是在稳的基础上,有松有驰的推行。
这不仅没错,还是一个很稳当,很持重的决定。
但是,这个决定有个前提,那就是你得确定你的大后方是安稳的!
可李贤从不怀疑他的父皇和母后要传位给他的决定,他从不怀疑他的兄弟对他的忠诚。
林雨桐:“………………”这叫我怎么说?叫我说你母后这会子一定很恼怒!因为她觉得她做了坏人,她付出了那么多,你却甩开她来了这么一下。她把世家得罪完了,你出来充当好人,那她这些年做的岂不是白费了?你这是要跟世家缓和关系吗?不!你这是要否认我这个母后,否认我这么些年为大唐所作出的努力!
除了你的母后,还有你的其他兄弟!你怎么就那么确定你的兄弟们都是一腔赤诚呢?可我便是发猜疑什么,没根据我能瞎说吗?
只能说,“我是觉得,凡是得往万全的想。想仔细些,方方面面的都要想到,这样的事,不怕周详,也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人。而且,你一做事,我就越发觉得你跟母后相像。”
哪里相像?
“决定了就做!从没想着去跟谁协商沟通一下!”虽然太子只招收一些像是近侍侍卫一般的勋贵世家公子,你想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那你为什么不去跟圣人商量一下,去跟武后沟通一下!你觉得行,你觉得你有理,然后你就干了!
跟武后不像吗?
这话说的李贤自己都怔愣住了,想想皇姐这话,说的很有道理。自己此来是想叫皇姐出面沟通,皇姐却说自己现在做事有些太过于独断专行了。李贤肃容起身,“皇姐所言,弟谨记。”
两人把该说的都说了,李贤真挺忙的,这便告辞离开了。
他此来,就是想通过自己叫武后知道他的想法。可我说的话要是管用,那就不是武后了。自己这么一说,他也算是知道自己对这事的看法。
李贤就是这么想的,他跟张大安说,“皇姐的意思是,母后的态度怕是很坚决。对这事怕是不能认可。”
张大安是李贤的侍读出身,而今是东宫近臣,跟李贤的张良娣是兄妹,因此,此人自然是可以放心说话的。
而张大安就说了一件事,“……贱内前几日进宫看望良娣,听闻良娣说,太平公主跟颇为喜欢薛家郎君。”
嗯?
“薛绍?”
是!
薛绍便是这次招进来的亲随之一,城阳公主之子,自己的亲表弟,圣人的御外甥。
李贤哈哈就笑,“是吗?太平瞧上薛绍了?”
不知真假!
自然是真的!
连林雨桐都知道了!薛绍每日都得去东宫,而公主府跟东宫的位置几乎就在一个平行位置,中间隔着一道宽阔的大路。进东宫得先进延禧门,而公主府就在延禧门外。太平要找薛绍,是必得在延禧门外等的。每次都打着来自己府里找泽生玩的名义,但其实马车停在延禧门的门口,专等薛绍。
见完人了,就来了,抱着泽生玩,然后一脸欢快的跟林雨桐分享,“我觉得薛绍比姐夫长的好看。”
林雨桐倒是没见过,太平说好看,那必是好看的。她就笑,“那怎么着呀?求父皇赐婚?”
太平立马不理泽生了,过来趴在林雨桐的肩头,声音小小的,“那阿姐替我去说。”
说什么?
“说赐婚呀!”太平瞬间红了脸,下巴搁在阿姐肩膀上,脑袋左一扭右一扭的,“我不好意思去!”
这么喜欢人家?
“嗯!我想看到他,我想跟他说话……我一看到他,就觉得他生的真好看,就老想见到他!”说着,又不由的夸,“他的声音也可好听了,我想叫他天天跟我说话,我想要天天见到他!我想要一直跟他在一起,不分开……”
少女的爱恋大概真是这样的,太平愣是等到薛绍下衙了,不当值的时间才走的,又等在延禧门门口,然后带着薛绍一起逛东西市去了。
公主外出都干嘛了,宫里能不知道?
李贤也得叫人偷着跟着呀,怕出意外。他把这个事告诉李治了,“……儿臣瞧着极为般配。”
李治怅然,“是啊!都长大了。也该给旦儿指婚了……”
林雨桐怎么也没想到,武后给李旦选的这个正妃,跟英国公府还真有些瓜葛。
赐的相王妃姓刘,是曾经做过刑部尚书的刘德威的孙女。刘德威也跟随过李密,这都是瓦岗的老底子。李绩娶的继室是刘德威的小姑姑,而李敬业娶的是刘德威的小女儿,这个王妃是刘德威的孙女,也就是刘氏的侄女,四爷原身的表妹。
这一家,如今也没什么显赫的人物了。刘德威之后,就是一般的武勋人家。也就是因着跟英国公府是姻亲,在军中比较稳当,仅此而已。
所以,这个婚事指下来,刘氏紧张坏了,几次对着林雨桐欲言又止,好似给武后做儿媳妇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一般。
林雨桐就叹气,安抚刘氏:“无碍!相王性情温和,最是随分从时,夫妻必能和美的。”
刘氏:“…………”但愿吧!谁不说武后是天底下最难伺候的婆婆!
林雨桐对婆婆的这种沉默,又能说什么呢?史书上这位刘氏王妃,被武后秘密处死了!原因是……武后身边的婢女韦团儿看上李旦,引诱不成,便构陷刘氏和李隆基的生母窦氏巫蛊,于是,刘氏死了,李隆基的生母也就这么死了。
她抱着孩子慢慢的拍着哄着他入睡,想的依旧是以后。
历史上李弘早死,李贤被逼自缢,李显的王妃赵氏饿死宫中,李旦的正妻和德妃被构陷秘密处死,太平的驸马薛绍被下狱致死。
更不要说下一辈的孩子了,得善终者了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的抱紧了怀里的孩子,而后对着秋日里的雨幕愣愣的出神。
在四爷回来的时候,她扭脸看他,“我想要……”
“嘘!”四爷抬手制止了桐桐往下说,抓了披风给桐桐披了,就挨着桐桐坐着,一起看着那雨幕,听着雨打石阶的声音。
两人都不再说话,怀里的孩子吧唧了一下小嘴,嫣红的小嘴像是回味着奶味,梦里尤有不足一般。
是啊!要说什么吗?不用说什么的!两人这点默契是有的。
这一天起,林雨桐依据闭门不出,但不是谁也不见的。而四爷呢,入秋以来四爷常宴客。
去年秋里的菊花酒今年能饮用了,宫里送了一些,一些亲近的人家送了一些,来往的客人偶尔能得一杯,这瞬间便被世人追捧起来。有多少作诗赞这菊花酒的都不知道。
今儿四爷叫桐桐,一定得去国公府的宴会,给她介绍几个人认识。
见谁呢?
去了才知道,四爷终于把唐初四杰给宴请到一起了,早前他们之间并不是都很熟悉的。
林雨桐跟王勃熟悉,跟卢照邻和骆宾王也见过,但是杨炯是第一次见。
可她并不知道,杨炯跟英国公府是有瓜葛的,杨炯为啥后来郁郁不得志呢?那是因为杨炯的堂哥杨神让跟着李敬业造反了!造反这种事愿意追随的,这关系是一般的铁吗?就这么地,杨炯来英国公府像是来世交家一样。
这家伙看王勃不顺眼,时人认为这四个人的才华排序应该是这样的:王勃为首,杨炯次之,卢照邻再次之,骆宾王吊车尾。
四个人年龄是有跨度的,王勃和杨炯年轻,偏才气最高。
杨炯当时就说,“臣愧在卢前,然臣更耻在王|后。”说完,还对着边上坐席的王勃一甩袖子。
王勃抿了一口金黄的菊花酿,脸上迅速染上两坨红晕,而后眉头一皱,眼神却乱飞,“酸!酸呐!”
骆宾王还端起来抿了一口:不酸呀!菊香酒香色色香,哪里酸了?
卢照邻使了眼色,叫他看杨炯,骆宾王才了然。杨炯嗤笑一声,朝着王勃的方向哼了一声。
林雨桐瞧的甚是有趣,她还问四人:“诸位可聚齐过?”
没有!若不是内考,他们都未必来长安。世人传他们的才情,他们彼此知晓对方,但知道也仅仅是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为友的!
王勃还感叹:“才高天妒,自古而然也!”
杨炯:“………………呸!”呸完了,解释了一句:“臣不食姜!”好似刚才是把姜呸出去一样。
而卢照邻一脸的惋惜:“是啊!才高天妒……”
骆宾王可顺当的接了一句:“……情深不寿,通常如此!”
就差没诅咒王勃英年早逝了!
林雨桐感觉王勃便是不淹死,迟早也会被人套麻袋拍板砖的。
这些人聚在一起那可太欢乐了,一个比一个嘴子,妙语连珠,偏诙谐幽默,你挤兑我我挤兑他。兴致上了或是吟诗作对,或是奏乐舞蹈,随性洒脱。
跟才子聚会嘛,但凡有擅长的,就不会冷场。别的不行,四爷的字,甚至于四爷的画,四爷做的微雕,四爷烧制出来的瓷器,哪个敢说不雅不好!而桐桐呢,咱不会跳舞,咱还不会舞剑吗?
奏乐来!
“一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鼓乐声中,愣是舞出了千金万马的气势来。
几场宴会下来,传到坊间多少诗词!谁不说公主和驸马是一对雅人。
雅,是需要花费极大的时间和精力的。
雅人,从不贪权逐利!
进了长安回来参家内考的狄仁杰在西市的酒肆里跟张柬之叙旧对饮,满耳都是这位镇国公主之事。
公主引入棉花,而今棉布渐渐普及,有棉花可御寒,这是公主的功绩。
公主御敌于西北,收复羌地十二州,平叛安西,守境安民。
公主提议内考,为朝廷选拔能臣干吏。
公主当朝斩杀奸臣,守护朝纲法纪。
公主亲手备宴,亲酿美酒。
公主一手簪花小字颇有功底。
这个说,“……公主府宴席绝不奢靡,传闻公主府遍植果木菜蔬,待客之用为现采现做!公主和驸马颇为简朴,自耕自种自食用……”
那个说,“……公主府一应器物为驸马所做,样式新颖简朴大方……”
狄仁杰斟酒一杯敬给张柬之,“柬之兄以为如何?”
张柬之点头,“殊为难得!”
是!颇为难得!难得就难得在——能而不为。
能而不为乃慧者,为所欲为乃狂者,这世上终归是狂者多,而慧者少!
却不知道才说了狂者,便真有一狂者,干了一件好似不起眼的小事,谁也不会想到这么一件小事,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事起内考之后,王勃这个被圣人驱逐出长安的人,李贤没有很扎眼的留在身边。此人的前程看好的原因是他是李贤在王府时候的旧臣,甚至李贤还年幼的时候他就陪伴在李贤的身边了。
这要是李贤顺利登基了,那人家就是潜邸旧臣。自来潜邸两个字的分量就不同,这代表着情分非同一般。
李贤做了太子,王勃就回来了。有才情的人参加了内考,又是太子的旧臣,哪有考不中的道理?
便是李治和武后选才,也没有把王勃给黜落了。
不过李贤倒是听劝了,把王勃给安排出长安了。在长安附近的鄠县做了一任参军!
这也是对的,该给军中放一些亲信了。
可王勃这个人怎么说呢?真就是个放在身边想休闲的时候叫来说说笑笑的人,别的大概真不成。他这才去,没半个月吧,出事了,犯的还是死罪。
那边一拿住人,他的仆从就赶紧送信来了。他们进不了东宫,只能把信给四爷送来了。
林雨桐皱眉,第一反应就是这事不对!
为什么呢?因为王勃在历史上,也该是犯过死罪,只是遇到大赦,没死罢了。之后才是去交趾国去看望他的父亲给落海里了,救上来惊悸而死的。
可现在跟史书上肯定也不一样了!王勃那时候是在哪里犯的死罪,这个林雨桐记不住。但肯定不是在长安附近!当时他好似是因为懂药材,才被举荐到军中,做了军职。可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把一个犯罪的官奴给藏起来了。后来眼见查官奴查的紧,他便将罪奴给杀了。
如今给换了个地方,怎么还弄了个死罪呀!
这要不是他得罪人了,人家给他设套报复他,这才见鬼了。
这么想着她就看四爷,四爷点头,史书上就怀疑是有人设套,王勃掉进去了,从而折进去。
林雨桐叹气,他那个性格呀,真的!就是挨板砖的命!
四爷就叫了王勃的随从,“你仔细的说说,怎么一回事?”
这人都快哭了,“原不过是平康坊张娘子家的一个故人求助而已!”
平康坊张娘子家,这是妓馆的名号。
“……那里的翠红姑娘,在为官奴之前,也是官家娘子。”
这人就道:“曾是上官相公的学生……”
是说乃是当年李忠谋反案的涉案官员家眷。
林雨桐就点头,说不得是世交也未可知。结果碰上了,身份一转换,难免要照佛几分。林雨桐点头,听明白这个话的意思了,示意他继续。
“翠红姑娘的兄弟,叫张美盛。那一日上军营中要见我家郎君,见是他,我家郎君就忙问可有需要帮衬的!张郎君言说,被几个登徒子纠缠,想来躲几日。张郎君生的极好,又是官奴的身份,家里遭难的时候他刚五岁,已然有些记忆了,自是不会自甘下贱。我家郎君觉得别的帮不上,留张郎君几日也不是大事,便就把人留在了营帐里。可谁知道右卫军却嚷着抓官奴,我家郎君才知道这是被张家郎君给骗了。郎君颇为气愤,转回去找张郎君质问说,我念着旧情帮你,你如何能这么害我?气的狠了,人又在气头上,这便拔了剑刺过去!可公主和驸马知道的,郎君的剑……是轻剑,且不曾开刃,哪里就把人给捅死了?张郎君身上青紫痕迹肯定是有的,但那一下就能把人给戳死?当时那张家郎君只喊着心口疼,我们郎君没管,只说要去找将军说明,谁知道等我家郎君带着军中的几个将军再回来,却发现张家郎君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呢,他们都说是我们家郎君私藏官奴,见事发便杀了官奴掩盖罪行!这可当真是冤枉!便是要杀人,何以在军营中杀人?”
这作死的,到底是得罪谁了,这么给人下套。
这下套的人也是胆大,对着太子的近臣敢来这么一下。这是对着王勃去的呀,还是对着太子去的?
林雨桐提笔写了一封信,给李贤递到东宫。
而四爷呢,带着这随从,直奔大理寺。
狄仁杰通过内考选官,被任命为大理寺少卿。四爷谁也没找,就叫狄仁杰。
“英国公?”狄仁杰翻了帖子,沉吟了一瞬就赶紧起,“随本官去迎迎。”
于是,四爷就见到了以断案与刚正著称的狄仁杰。
四十许岁的年纪,颇为端正的长相,“不知是国公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狄公免礼。”四爷抬手扶了,“某此来是有件案子需得麻烦狄公。”
狄仁杰把人往里面请,“内堂说话。”
事很简单,就这么点事,叫王勃的侍从说了一遍,别说行家了,就是叫旁人听了,也能听出这其中的蹊跷来。
四爷就道,“狄公,王勃虽曾获罪,恶于圣人。但圣人亦知,此子桀骜,有口无心,不过是小惩大诫,并不曾真的怪罪。他少年便陪伴太子,跟东宫情分非同一般。又整日里在宫里同英王、相王等玩耍,若论起此子桀骜,那确实是少见这般桀骜之人。可公主欣赏他,为何呢?公主说,大唐该是个能容人的国度。取其长,容其短,得叫敢笑之人肆意而笑,敢歌之人洒然而歌……大唐若是少了文人的这份洒脱肆意便缺了味道。”
狄仁杰难免动容,起身行礼,“下官敢不从命?”
四爷起身,“狄公,此案要紧。但凡涉及东宫,狄公当慎之又慎。”
这个提醒叫狄仁杰不免多思量了几分。案子本身当真是不复杂,他当天就动身了,去查此案。死了的张郎君胸口青紫一片,是被人用重物以大力击打造成的。
当地的法曹就说,“这许是多次捶打……”
仵作验的出来,这不是多次捶打,这就是大力一击造成的。别说一个王勃没有这力道了,便是十个王勃加一起也没这个力道呀!
于是,王勃出来了。可谁是凶手呢?把人员排查了一遍之后,狄仁杰就把杀人者揪出来了,是个才入营没几天的低级军官。问他为何要杀人,人家说王勃傲,王勃笑话他的长相丑,因此怀恨在心,继而杀了那个张郎君嫁祸给王勃。王勃:“…………”我何时笑话他长的丑了?
狄仁杰没说话,却也没急着回长安。结果当天晚上这个军官就死了,吊死的单独关押他的营房里。
狄仁杰就把此案这么了解了,写了折子递到东宫。
李贤接了皇姐的信没过问,但这火压着呢!王勃杀人?划船都吓的差点尿裤子的人,他杀人?借他俩胆他都不敢。这个套子给王勃,这是冲着王勃吗?
这不就是冲着东宫去的吗?才给/>
这个事能不叫人往深的想吗?
结果等来的却是个低级军官杀人嫁祸案!最后这个凶手在军中自杀了。
李贤看狄仁杰:“结案了?”
狄仁杰也看太子:“殿下,结案吧!”
李贤一愣,跟狄仁杰对视。狄仁杰叹了一声,“是英国公报的案,国公爷千叮咛万嘱咐,涉及东宫,当慎之又慎。”
这不是说案子本人需要谨慎,而是这里面牵扯的复杂了。
李贤缓缓的闭眼,在大殿里徘徊,“右卫军将军是武三思。”
狄仁杰躬身,“殿下,慎言!此案无证据证明事涉武将军。”
李贤明白,这是提醒自己,别为这个跟母后再起争执。
“况且,武将军就职才几日?他可有此能?”狄仁杰说完,就拱手告退了。
李贤叫张大安,“查!看谁跟武家兄弟走动的近。”
是!
“是明崇俨。”宋献低声跟四爷和桐桐回复这个事情,“东宫已经在查了!明崇俨跟武家走动的近这个事不曾背着人。张淮叫人盯的紧,是明崇俨无疑。”
明崇俨?他不当他的神棍,害王勃干什么?
就因为王勃去了右卫军做参军?这是武后的意思吗?是武后不准太子涉军权?
没这道理呀!
大唐的军制操蛋的很,宰相都有辖制长安军权的权利,那太子派人下去不应该吗?
是啊!李贤也是这么想的,“孤是万万不信这是母后的意思。母后若是真不愿意,会直接告诉孤这个任命不可以!”不答应不就完了吗?干什么绕着圈子杀人?
难道只为私仇?
那就叫了王勃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王勃正在公主府呢,桐桐也问呢,你得罪谁了,这般要你的命。
这次把事办砸的王勃许是知道自己别想在仕途上有发展了,蔫头耷脑的,公主问了,他还莫名其妙了,“臣哪里得罪人了?”
你再细致的想想!
王勃苦思冥想的,好半晌才说,“臣得罪杨炯了。”
怎么得罪的?
“臣说他……以目尝之,其味甚辛!”
这是人家长的辣眼睛!
“臣还说裴家三郎……中寿,墓木可为拱!”
中寿是六七十岁的年纪。他这话的意思是:你六七十岁的时候,你墓地的树木都长的得两个人合抱才能抱住,这就是骂人家是短命鬼。
你这嘴真该给你缝起来。
林雨桐就说他,“有权有势的,能想法子弄死你的,得罪谁了?”
王勃想来想去的,问林雨桐,“那个姓明的小白脸算吗?”
林雨桐的面色奇怪起来,“你真得罪他了?”
嗯!
你又说人家什么了?
小白脸算骂人吗?
林雨桐面色大变,起身就喊:“来人!”
在!
“将王勃赶出府去,此生再不许此人踏入公主府半步。”
王勃面色一变,从未曾见过公主这般冷漠过。他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忙道,“臣是在公主府门口见过此人,而后骂了一声,其他时候可没骂过。”并不是说明崇俨跟天后怎么怎么了?真没这个意思!
林雨桐这才缓和了脸色,嗯?了一声,“在我府门口,你为何骂人家小白脸?”
“臣这不是以为他是想献媚公主吗?后来碰见了,臣也就嘀咕了一声。起过此等心思之人,横不能是君子吧!”
林雨桐抓了竹杖就打,“你这竖子!”
王勃吓了一跳,连滚带爬的起来就往出窜,“臣知道错了!臣这就离了京城,去看父亲去了!”
说着,就站住脚,见公主不追了。他才缓缓的跪下行大礼,“谢殿下救命之恩!驸马之前已经说过臣了,臣没有修好口德,留在长安迟早是事端。臣离了长安,悠游于山水之间……这一别,当真不知此生能否再得见。臣在这里,拜别公主了。”
林雨桐又气又难受,但到底是再没说其他。
王□□身后嘿笑了一声,“臣当年在蜀川学会游水了!殿下对臣恩遇有加,臣不曾报答于殿下,殿下对臣只这一个要求,臣若做不到,真不成个人了。”说完,再一拱手,“殿下保重,臣告辞了!”
而后真走了!
走吧!淹死、吓死都比你这么惹祸被弄死强呀!
可便是王勃言辞上得罪人了,这个明崇俨是否也有些过了呢。
“明崇俨!”李贤将桌案给掀了。这脾气发的,叫里里外外噤若寒蝉。
良久,李贤才写了一份信,交给宝华,“你出宫一趟,去公主府,将信给公主送去。”
是!
信上李贤说,“孤知道皇姐自来眼里不容沙子,可之前的事,皇姐已然叫母后动怒了!这次的事,皇姐不能再直面冲撞了。孤为太子,这事孤处理。皇姐对孤已多有维护,孤甚念阿姐情义,可孤不能万事叫皇姐挡在孤身前。”
林雨桐缓缓的合上信纸,怕什么来什么。
这不,母子俩不可避免又对上了。
李贤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明崇俨赶出皇宫。他是臣子,臣子进宫见驾是常理,但是臣子常年无分昼夜的在内宫,这就不对了。而今,明崇俨既不是大夫,也不是女官,有什么必要留此人呢?
但话是这么说的,李贤跟武后说:太平大了,要指婚了,不是孩子了,这么进进出出跟外男不避讳终究不是好事!
这话是私下跟武后说的!武后能怎么说呢?这事不经讲究,她也没理由非留。
行!把人赶出去了,但武后随后便叫人把她参与编纂,主力是北门学士所编纂的两本书给太子,叫太子去读。
一本是《少阳政范》,一本是《孝子传》。
这是叫李贤,要找准自己的位置,你父皇和你母后还活着呢,不到你当家的时候,你最好去做个听话的孩子,别瞎扑腾。
等李贤召集更多的饱学之士给《后汉书》写批注的时候,林雨桐一把给摁住了,“到此为止!”他这是想就太后临朝外戚干政的事大书特书的,不能这么干!她摁住了李贤的手,“这自来就怕针尖对麦芒!何时该硬?何时该软?这个尺子你得拿捏呀!”这母子俩的脾气怎么就那么像呢?
李贤没挣扎,而是看着摁住自己的皇姐。他先是呵呵的笑,而后大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孤终于懂了皇兄的难处了!孤终于懂了!其实天下本无事,事权利欲生出了事!若母后退了,事便单纯了!是母后的坚持不退,事才更复杂了!我以为,天下的母亲没有不为了孩子着想的!可我现在知道了,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所有的母亲都能体谅孩子!作为子女便是体谅她……她便承情吗?不!不会的!我退了,她不肯退!孤如何做能叫她满意呢?孤一国太子只做个听话的孩子……只做一个离不开母亲的孩子,母后便满意了!可孤不是孩童了!孤不是!孤是一国太子呀!皇姐,你总说面对阿娘该退一步……可退到哪里是头呢?”
林雨桐将李贤的脸掰过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也知道,你只是太子!太子,上有君,下有臣民。这个度如何拿捏呢?前隋之事远吗?杨勇做了十八年太子,却失宠于皇后,难见父面,最后被杨广联合大臣陷害,被废黜太子之位。而杨广了,做了十八年的孝子,成功的干掉了哥哥,登基为帝,这才为所欲为。你作《汉书》,读史所谓何来?叫史书上的事再在你的身上重演一遍吗?杨广能做十八年的孝子,你就是做十八年的孝子难为你吗?寿数这个东西是不可抗的!”
李贤的气息慢慢平稳了下来,林雨桐这才松了手了!
“阿姐!”李贤深吸了两口,“幸而您来了,要不然,我可能惹下大乱子。”
知道就好!
林雨桐松了一口气,“懂这个道理就好!莫急!莫急!放缓些。”
李贤听劝了,真好好的读了《孝子传》,还动辄把这样的书赏赐下去,叫大家一起读。
林雨桐就秉持着一份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的心思,叫事没有往更糟的方向发展!
也因着这个事情,李治赏了泽生不知道多少好东西:“脾气太像了,谁都不肯退一步!这个孩子呀!他不想想,若是我不退,不步步退,如今的朝政是这般局面吗?退,有时候不是软弱。退的尺度只要合适,要比拼死朝前更有效!这次,他能领悟到这个道理,也算是长进了。你这个做姐姐的,当真是不易!若没有你在其中转圜,可如何是好!这母子二人,非打出火气不可!”
是啊!谁说不是呢!不管是桐桐还是李治,都希望有一个人朝后退一步,暂时解开这个结。
可有些事,不是李贤退了就可以的。
李贤非常有度的处理朝政,平静过的日子过了也就一年多,不到两年的工夫吧!
反正泽生从半岁大,长到满地跑,小嘴嗒嗒吧嗒的能说话了,风声似乎又不对了。
这一天,宋献带了张淮入府,跟桐桐也四爷说最近坊间的消息。消息上怎么说的呢?说李贤跟一个叫赵道生的奴仆玩断|背,生活骄奢淫逸,奢靡无度。
林雨桐都麻了,当年理亲王做太子的时候,外面也说胤礽是骄奢淫逸,奢靡无度,贪花好色,男女不禁!
后来也说大千岁,又是在外面养外室,又是说大千岁搞巫蛊迷信。
说理亲王的那些话,不是大千岁的意思,但确实是明珠一党干的。
说大千岁的那些话,也不是理亲王的意思,但肯定是索额图一党干的。
历史就是这样,往复一次又一次。之前李弘被传跟内监不清不楚,如今又是李贤被传跟奴仆有花花事。李弘那个流言满天飞,那是武后的意思,那这个关于李贤的流言呢?他会不会笃定,这是武后叫人干的呢?
李贤不是没那么想过,但是闪过这个念头之后,就又沉吟了。反之一想,母后那是不会一个手段用两次的!那这次就不是母后!
不是母后,回事谁呢?
查吧!他这一年多也没真闲着,他暗地里收拢了一批人马,以备不时之用!这样的流言一出来,他就叫人查了!可却怎么也没想到,这里面有三道手:英王府、武家、明崇俨!
明崇俨,这个不奇怪!
武家,这个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英王?怎么会是英王呢?弄错了吧!
袋担保,就是英王。”
英王?英王!
这个打击几乎叫李贤站不住,“英王?”
是!英王!
李贤双目冰冷,朝外喊了一声:“来人!”
在!“臣这就去拿了英王的脑袋!”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看着人要出去了,李贤还是喊住了!他一脸的犹豫,而后背过身,抿紧了嘴唇,心口揪的生疼生疼的,再怎么强迫自己不可感情用事,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的流下来了。好半晌他才艰难的开口:“……取了明崇俨的脑袋!”
什么?
“明崇俨!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可只杀明崇俨吗?那……那英王呢?
李贤的眼泪又就下来了,他大口的喘着气,几乎是蜷缩的俯在书案上,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他闭上眼睛,眼前却不由的闪过小时候。
小时候,显儿跟着自己,走到哪他都拽着自己的手。他饿了会来喊哥哥,渴了也会来喊哥哥,便是尿急尿了裤子,也先咧着嘴找哥哥。父母很忙,他们兄弟在一起的时间要比跟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多的多。
后来,慢慢长大了。很多人都嘀咕自己不是母后生的,显儿却始终没有远离,他还是跟以前一样,走到哪里,先想到的都是哥哥。
他笨,他愚,他老实,他胆怯,他是个离了哥哥就会害怕的幼弟。怎么可能是英王呢?
错了!错了!一定是错了!英王是不会害我这个哥哥的!
他就是……就是太容易轻信别人了,他一定是被人给蛊惑了!蛊惑他的人是谁呢?武家的兄弟没这个能耐,只能是靠着神鬼之道糊弄人的明崇俨。
明崇俨啊明崇俨,孤赶你出宫,已是宽容。你以流言污蔑孤,孤不气!自来跟人斗,便得有这样的自觉。可是,你不该,不该去蒙蔽孤的弟弟。你离间我们骨肉兄弟,你蒙蔽孤老实怯懦的弟弟,你该被千刀万剐!
宝华就在边上提醒道,“若是明崇俨,殿下就该交给大理寺处理!此等案子,不必隐瞒。合该叫满朝上下都知道……也正好可以洗清殿下的污名!何况,私杀大臣,一旦被抓住把柄,这便是东宫的危机。您——三思呀!”
是啊!是该这样!只要闹出来,明崇俨只污蔑储君这一条,他就该杀。
李贤转过身来,问宝华,“可若是如此,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如此……英王可逃的脱?”
什么?
“朝臣会参英王一个染指储位,心存不轨的罪名。若是如此,英王必被废为庶人!”
宝华就忙道:“殿下,此时不能因为顾忌英王便私下杀人呀!”何况,他英王真就那么无辜吗?若是自己不动心,谁能蛊惑!
“不光是为了英王。”李贤说的尤其艰难,“父皇……身子不好……”眼睛只能看见微弱的光,再这么下去,只怕双目再也看不见了。早前还头疼,皇姐帮着针灸了数月,才把这头疼压下去了。而今,出了兄弟阋墙之事,父皇可受的住!“这里面又牵扯到武家,父皇必会因此事跟母后起争执的。那就不若,不声不响,把事情处理了吧!死了明崇俨,给武家兄弟一个教训……英王胆小,也该警醒了!谁都别惊动,就叫这事这么过去吧!”
李唐皇室再不能闹出兄弟相争的丑事了!
就这样吧!去吧!
数日后,出了一件奇案,明崇俨在他自家的庭院里,被人杀了!箭簇直取喉咙,贯穿而过,就这么给死了!
狄仁杰查看了案情,这个一年的时间里清理了一万余件案的大理寺卿表示:破不了!
还有狄公破不了的案子?这可是奇了!
狄仁杰点头:是啊!这个案子奇了,破不了。
林雨桐哪里不知道,这是狄仁杰在保护李贤。
于是,这个无头公案在坊间传的越发的邪乎了,甚至有一种传言,说这个明崇俨其实是个妖道!
妖道为祸,镇国公主杀之!
全大唐的百姓就这么破了这个案子,一直决定:就是镇国公主杀的!
林雨桐:“…………”这事不好这么定的!不是啥事摁到我头上都是好的!桐桐给孩子把被子拉好,回头在棋盘上落下一白子,四爷随后便落下一黑个。
本可以进的,进一步可落子的地方有三处,可四爷这一子依旧是退了一步。她没言语,依旧一子一子的往下落,可四爷却在步步的往后退,直到最后一步,四爷把手里的棋子往上一点,摆在棋盘上的便是一条大龙。
林雨桐没动地方,可却明白了四爷的意思。
可自己一旦妄图进,那便是全盘被否。
四爷就说,“所以呀,我一直说,按照你的本心做事,心到事则成。你少几分思量,事反而好办了。就比如说眼前,你想怎么做……你就去怎么做。按照你的本心做事,也是怎么做怎么对的!有时候,事不一定得你去办成。只要你去办了,成不是目的,败许是效果更好。”他说着,就慢慢的拾掇棋子,事就是这样的!不从黑暗里过一遭,是不知道那一丝曙光的珍贵的。
这黑暗只要不是降临到百姓身上,那就是朝廷上的事!在朝廷上,没有黑,怎么能对比出亮呢!没有黑的看不见五指,绝了他们所有的希望,不可能的事又怎么能变成可能呢?
这些不用跟桐桐往透的说,她本就是一道光,划过黑暗,光才耀眼!
于是,桐桐先找武家兄弟去了,有些事不能挑明,但我还不能收拾你们了吗?
她先找武承嗣!这小子前年还是个尚书御奉,没两个月,内考完,就被武后提拔为秘书监了。紧跟着又叫此人承袭了周国公的爵位,端是风头无两。
给我等着!这天一大早,她早早的起来了,在进宫的必经之路等着,等着武承嗣。
这家伙骑着五花马,穿着超品的朝服,一路都是对他拱手见礼之人,他所过之处,别人只有避让的。
宋献低声问:“殿下,就这么过去吗?”
武承嗣正骑在马上优哉游哉呢,猛不丁的,靠边停的马车突然就动了,横插了过来,挡在了马前。
跟着武承嗣的随从呵斥,“哪个不要命的?找死呢!”林雨桐聊起帘子,叫人把灯笼给举起来,“哟!这是谁呀?想要我的命呀!”
这一出声,不止武承嗣听出来林雨桐的声音了,便是避开的官员,也都听出来了。这是……公主又要上朝吗?完了!今儿得见谁的血呀!
赶紧见礼,林雨桐从马车上下来,朝其他人摆摆手,“忙去吧!迟了是要打板子的,我找周国公说个话,你们怵在这里,我们表兄妹也没法说私房话呀。”
明知道要迟到了,您干嘛还非这个时候跟周国公说话?
这么想了,但是不敢问呀,利索的走人吧。
武承嗣躬着身子,谦卑的很,“不知是殿下,臣万死。”
“万死?”林雨桐轻笑一声,“明知道人只能死一次,何苦说出万死的话来。显得我这个公主,对舅家人这般的不尊重,不念情分。”
“臣该死!”武承嗣是真有些怕了,这位公主属于油盐不进的!他是没少想办法巴结,可就是巴结不上。便是那位驸马,也是如此!受之坦然,全无情分可言。人人都说公主和驸马平易近人,可其实,他们作为姻亲,从没能进过公主府的大门。便是天后而今肯扶持娘家人,这位公主的态度依旧毫无变化。
今儿这突然把自己拦在路上,究竟为何呢?
他不懂,不懂就问,真要到时间了。因此他就问,“敢问殿下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你不知道?
武承嗣愣了一下,“臣如何能得知?”
“那你慢慢想,不着急。”林雨桐说着,就在边上转悠开了,慢悠悠的。
要进宫的朝臣们路过两人,拱手见礼之后,赶紧朝里面去了。
刘仁轨过来了,看看林雨桐又看看武承嗣,一脸的不解,但还是选择问公主,“殿下这是?”
林雨桐指了指宫门,“刘相公赶紧去吧!时间不早了。”
啊?哦!好的!
刘仁轨边走边回头,不知道今儿又要出什么事。
李敬玄过来了,冷着一张脸,“公主何以处宫门而不入?”
“不急不急!你只管忙你的。”
李敬玄又看了周国公一眼,拱手走了。
只狄仁杰路过的时候,看着武承嗣有几分同情,然后笑呵呵的指了指里面,“殿下,臣失陪了。”
嗯!不用陪着,去吧!
掐着时间,宫门口再无官员路过了,林雨桐放人了,“表哥既然想不起来,本宫就不耽搁表哥上朝了。明儿本宫还来,就在这里等着表哥。您可别叫我空等呀!”
是!今儿就回去叫人打听,看看到底是哪里惹着这位公主了。
武承嗣是胆颤心惊的,不敢把埋怨带到脸上。他急匆匆的往宫里去,不敢提告假的事,这位公主就在宫门口站着呢,手里拎着一把剑舞剑呢,寒光闪烁,好似下一刻就能砍过来。
一进宫,再急着奔进去,还是迟了!
迟了没二话,满朝的大臣看着呢,李治眉头紧皱,武后低声吩咐上官婉儿,“等会子去打听打听……”怎么会犯这样的错?!
是!
朝中除了那些谄媚之臣,谁巴结武承嗣干嘛?一条条律法规矩就在这里摆着呢,每天都有各种原因上差迟了的在挨板子,凭什么你武承嗣就不用挨板子?
宫中侍卫的来头都不小,能怕你武承嗣?打那是真打!
啪啪啪,十板子给打屁股上了。
狄仁杰低头一笑,好些人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感情那位公主拦在宫门口是为了这个呀!
于是一个个的低了头,或是用朝板挡住脸。
李治是看不见,但是太子看的见呀,他看刘仁:这是怎么了?
刘仁陪着圣人,哪里知道?只微微摇了头。
直到下朝才知道,镇国公主起了大早,转悠出来刚好在宫门口碰见了周国公,下马车跟周国公说了一会子话,给耽搁了。
李治看刘仁:“桐儿起了一大早,就只为这个?”
刘仁一言难尽,“宫门口的侍卫说,公主吩咐了,明儿别急着叫周国公进宫门,把进宫的腰牌查验的细致些……她跟周国公约好了,要在宫门口碰头,有要事!”
这是要连着堵武承嗣,叫对方天天挨这十板子。
刘仁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一下子就憋不住给笑出来了,“公主叫人给周国公留下话了,说是要是有个伤啊病的,她会亲自去看诊的!她刚配了几味新伤药,正要试试呢!”
连对方装病的路都给堵住了!是来挨板子,还是试药一不小心出了事故直接嘎嘣了,你选一个!
这个打,他是不挨都不行。
李治的嘴角抽了抽,这整个一泼皮无赖的做派!
行吧!小惩大诫,也无所谓。
于是,武承嗣真就是连着挨了三天的打,每日在别人戏谑的注视之下,堂堂国公,被人摁住打板子,什么滋味?他是心里又恼又恨,可这一丝一毫的恼和恨,现在都不能表现出来!想想在流放之地所过的日子,再想想如今。
忍!忍下去!只要忍下去了,迟早有翻身的一天。
等我翻身了!等我翻身了……今日之辱,定当百倍奉还!
但是板子,真不能挨了!这天下差之后,他没急着出宫。而是递了牌子,要见天后!不仅自己,还有从营地赶回来的堂弟武三思。
武三思要年轻几岁,他过来扶着堂兄,看看他这被打的情况,咬牙切齿的,“大哥,会讨回来的。”
禁声!别说嘴上露出不该说的,便是脸上也不能露出丝毫来,记住了吗?
嗯!
可两人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到的时候,镇国公主也在!
天后笑盈盈的坐在上首跟公主说话。
他们一进来,还没见礼呢,就听镇国公主道:“这不,来了一员武将!您可得去瞧去!宫中的禁卫可都集合起来了,您不去可不成!您得去,父皇也得去!太子也去!今年这雨下的,也没机会打马球!也该找个由头叫禁卫军中的儿郎们赢个彩头。”
武后就像不知道桐桐要玩猫腻似得,还吩咐高延福,“请圣人和太子。”
是!
赛场的观景楼上,李显李旦和太平都在,还有好些被请来的朝臣武将,来瞧比赛的嘛!
难得兴致这么好,武家兄弟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比赛是争先着上,比射箭,比骑马,赛场上欢呼,观赛的也欢呼。李治便是看不见,边上也有人低声讲解,赛着,赏着!
李敬玄是武将,这会子就说林雨桐,“殿下,咱们只听过殿下之勇武,可都没见过呢?要不然,殿下下场,叫臣等也见识见识!”
林雨桐就笑,“好!我给大家玩一把大家没见过的。”说着,左顾右盼,而后把视线对准武三思。
武三思心道不好,这是收拾完大哥又来收拾我?
而围观的人这会子笃定了,必是武家兄弟干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圣人和太子都没管,但是公主却是不容的。
李贤看皇姐,轻轻摇头:算了,到此为止!打了这俩老鼠,伤了玉瓶怎么办?
林雨桐看了李显一眼,李显瞬间缩了!他心跳如鼓,只有一个想头,那就是:完了!完了!皇姐知道了!宫里肯定都知道了!
太平左右看看,才要说话,李旦一把拉住了:别言语!肯定是出事,只咱俩不知道。
林雨桐朝李显笑了一下,便看武三思,“表哥而今也是右卫将军,不会这点胆色都没有吧。”
那怎么会呢?
武三思站出来,只要不是当场要杀我,怎么着都行。
林雨桐朝下指了指,“麻烦表哥下去,看见那个竖起来的木板了吗?表哥靠着那个站着吧。”
站着?那在百步之外呢。
武三思也不知道这位公主要干什么,只得下去站着去了!
林雨桐却伸手,香菊赶紧把弓箭给递过来!
众人倒吸一口气,这可在百步之外,要在这里射箭?
是的!就在这里!众人就看见镇国公主搭箭拉满,嗖的一下,箭簇飞了出去。
武三思是眼看着箭簇飞过来,闭上眼睛一动不敢动,带着冷风的箭簇瞬间到了,蹭的一声,他头顶火烧火燎的疼,甚至有一股子烧焦的味道。
薛绍就站在边上,查看了一下,这才发现,这是一箭穿过武三思的发髻,把武三思钉在了木板上。
他赶紧让开,就见那箭簇接二连三的射来,不给人任何叫嚷的时间,就见那箭,有两箭射在了肩头,两箭射在了腋下,还有一箭射在了两腿之间。
没见血,都只是穿过衣服,贴着皮肉的,连带头上的,一共六箭!
太平蹭蹭蹭的跑过来,就冷笑一声,“把板子拆下来,连人带板,一起抬过去。”
说着,提着裙摆就跑:“父皇,母后,可好玩了!”
是可好玩了!一箭穿过发髻,两箭钉在脖子两旁的肩头,两箭都在腋下,一箭射在裤|裆上,就差那么一线就伤了子孙根了。
这会子武三思早吓晕过去了,身下早已经湿了,这是吓溺了!
众人再偷觑镇国公主的表情,冷冽的很。她就那么看着跪在地上的武承嗣,再抬起眼的时候扫了英王一眼。
英王瞬间跪了,两股战战,也吓尿了。
狄仁杰抚了抚胡子,一转脸看见圣人和天后莫测的表情,还有红了眼圈的太子,他若有所思。
转过脸来,跟张柬之等人对视了一眼,众人都一副了然的样子,而后都默默的收回视线。
武后扬起笑脸,说桐桐,“你又淘气!这多危险呀!以后再不可如此了。”
是!
比试结束了,时间不早了,该散的都散了。
武后叫人把武家兄弟送回府去,也没留英王。太平要问,被李旦给拉走了。
没说叫桐桐走,桐桐也没走。她跟着,但一句话都没解释!
武后跟着李治,一起往李治的宫里去。这几天李治其实又添了咳嗽的毛病,轻微的有些咳症。这次英王参与的事件,对李治的冲击不是一般的大!
林雨桐什么也没说,只静静的陪着,而后不时的给熬药,给针灸,除了调理身体的事,她什么也没做。
没法做,也没法说呀!现在不做不说,就是最合适的。
易地而处,这要是自己和四爷遇上这么一个太子,两人会怎么办呢?也会焦心的,焦心的一夜一夜难以安枕,想着事情该怎么往下办。
因为李贤暴露了一个致命的缺点,那便是——心慈手软。
这一点若是掰不过来……怎么办?
他俩这会子想的不是解决罪魁祸首,而是想留着这罪魁祸首,看看李贤下一步怎么打算的。这么心慈手软,他不杀英王,英王只怕不把他给推下去,是不会安心的!他怕李贤找他算后账。
武后和李治就是这么看着,看着李贤接下来怎么应对。他们不会容许任何人搅和在其中,他们大概觉得他们是在给太子补课。
等李治睡下了,林雨桐跟武后从里面出来,在宫里慢慢走着。
武后这两年见老了,两鬓多了几缕白发。此时,她的脚步缓慢,却轻笑出声,“对太子还有期盼的是你父皇,而我……我自己生的孩子,知子莫若母,你们的性情我是知道的。若是一直太太平平的,贤儿这太子是能做的!可若是不太平,贤儿就不适合太子之位。不是谁都有好运道,能做一太平储君的!能来争权夺利的,哪个不是骨肉至亲?权利的争夺就是如此的!你父皇总想着,这未必不是给太子上了一课!其实,他要是派人杀的不是明崇俨,而是李显,我跟你父皇会伤心李显的离世,但是我们不会对太子如此失望!伤心是有的,可比起江山社稷,舍一个儿子又怎样?那个时候,把江山给他,你父皇心里是踏实的!你当你父皇没教他吗?你皇父教了,教他学学我这个母后,学学我的狠辣,学学我的下手不留情。可是,他听了吗?身为一国储君,人家剑指储位,他竟然顾念着情分,网开一面!这叫情分吗?你来告诉我,这事要是叫你处置,你会怎么办?”
“我会交给大理寺查,查到谁是谁。朝臣说该杀,律法说该杀,我会说念着情分,圈了吧!”
是啊!该杀而不杀,才是情分。该杀而宽恕,这是犯蠢。
武后说着就自嘲的笑了起来,“李弘不提也罢,李贤心慈手软,李显自大愚蠢,李旦平顺温和……我一生四子,却无一帝王之才!我常想,他们变成今天这样,是我没养好!我若悉心教养他们,他们不至于如此。”说着,就看向桐桐,“可是,每次看到你,我又觉得这好的帝王不是养出来的,而是生出来的!说实话,不管是在你父皇心里还是在我心里,你的性情,你的手腕,是最合适的!你父皇总是惋惜,你不是个男儿。”
林雨桐:“………………”这话得对半听!就跟四爷把他皇阿玛的话对半来听是一样的。若是这样,那么武后现在可不止是一个母亲,她——生出了帝王心思了。
她是在夸自己,也是在拉拢自己!
自己什么都合适,可自己不是男子!但若真有女帝了,自己的性别是障碍吗?
她在给自己埋种子,在释放自己的野心!
是的!桐桐无比的确定,武后这个时候生出了做女帝的心思了。她的儿子无一合适,若要册立女儿,别说其他人,就只李治也不能答应。
她现在就是在蛰伏,在伺机而动。
用晚膳的时候,李治叹了一口气,跟桐桐说,“昨儿恍恍惚惚的,竟是梦见你皇祖母了。”
林雨桐停下筷子,想听听李治到底要干嘛。
李治就说,“儿啊,带着驸马和孩子去慈恩寺,给你皇祖母祈福一段时日,可好?”
叫自己去给长孙皇后祈福?这是要给自己找个事把自己绊住,是怕自己掺和李贤的事吧!李治要看李贤的决断,怕自己影响李贤。
林雨桐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说不出什么滋味。
回府了,所有的人都感觉的到公主的不高兴。可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的!这样的事,不身处核心,压根就不会知道大变就在眼前。大家一样过日子,坊间的百姓一样在争东论西,对谁都没有多大的影响的。
泽生坐在廊庑上等着,等着阿娘回来。一瞧见阿娘,她就撒丫子奔了过来,“阿娘!阿娘!你去哪了……阿娘!”
林雨桐接住孩子,轻轻的拍他的屁股,“有没有乖?”
嗯嗯嗯!乖了,阿耶还带儿收柿子了。
“是吗?”她抱着孩子往屋里去,问他,“收了多少呀?有软的吗?”
有啊!“阿娘给儿做柿子饼,要多放霜糖。”
“柿子饼?!”晚上吃这个不好消化!她转移话题:“今日还作甚了?”
“阿耶带着儿念书了。”
是吗?念的什么书呀。
“念了《管子》。”
“管子上的哪一句呀?”桐桐一边跟孩子说着话,一边给孩子把外面的厚衣裳都脱了,顺势盘腿坐在地上,把孩子搂在怀里跟他说话。
泽生躺在阿娘的腿上,头和脚都使劲的往下垂,他大概觉得这么好玩,就那么跟一张弓似得这么躺着,然后跟阿娘说话,“管子说,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
记住了呀?!真好!晚上不吃柿子面饼,“……阿娘给你做个蛋饼吃,好不好?”
好!嘴里应承着,蹭一下翻身起来,奔着里面就跑,“阿耶……阿耶……阿娘给儿做蛋饼吃,夸儿书念的好!”
四爷从里面出来,就见桐桐在穿襻膊,真就先下厨给孩子做蛋饼去了。
韭菜蛋饼转脸就做了一摞子来,把素炒的青瓜卷在里面,泽生抓着吃去了。桐桐跟四爷递了一个,“再吃点?”
四爷接了,“怎么?接下来是要忙什么……还是被打发出京?”
又被你猜到了!没错,“去慈恩寺去祈福。”
四爷把手里的先递给桐桐,“没吃饱吧?”
嗯!她一口咬上去,滋味难言。
四爷又给她倒水,“这是好事呀,人家嫌弃你碍手碍脚了。该出头的你已经出头了,剩下的,你得静下来看看,看看宫里接下来会怎么表演。”
就看着?
四爷就笑,“人家也只让你看着。让你看着,自然也有人看着你,你不动则已,动了,就不会只在慈恩寺里祈福了!”
桐桐狠狠的咬了一口饼,“那就看看!看看他们的戏怎么往下唱。”
四爷眼里的笑意一闪,叫了秋实吩咐,“告诉宋献,叫他找张淮,把今儿的事宣扬出去。至于公主……对外就说,公主被罚礼佛去了!”
是!这就去办。
可自家的流言还没放出去呢,外面已有传言了,说是公主被罚了。
宋献来禀报的时候,林雨桐若有所思,她不再耽搁,带着四爷和孩子,直奔慈恩寺。
孩子没来过多少寺庙,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四爷带着孩子在寺庙里转转,桐桐真就在礼佛。她盘膝坐在蒲团上,静静的,一页一页的翻着经书。远处大殿里传来僧人的诵经之声,这声音隐隐约约的,听的人竟是心也跟着沉静起来了。
寺里的和尚三车,俗家身份是尉迟敬德的侄儿,这会子公主来了,他被打发来支应。
此人很奇葩,出去讲经必须得美食美酒和美人,缺一不可。这是个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和尚。
泽生很喜欢这大和尚,天冷了,雪下来了。
早早的,泽生起来就抓了谷子洒在地上抓雀儿去了。四爷和桐桐在屋里跟三车和尚一起品茶闲话。一抬眼看见顽童躲在一边抓雀儿的样子,雀儿几番试探,终于大胆的去吃了,却最终被他给扣在竹篓子之下了。
就见这孩子蹲在篓子边半晌,又轻轻的把篓子打开了,那雀儿扑棱着翅膀又飞了。
三车和尚就夸孩子,“小郎君天生一颗慈悲心。”
四爷笑了笑没言语,于是,三车和尚每天都能看到公主嫁的小郎君撒谷子喂雀儿,然后抓住了,又给放飞了。
一天、两天、三天,一直持续了两月,眼看这个冬天都要过去了,呼啦啦的一场大雪又来了。这天他又来找驸马辩论佛理,就见这个长着慈悲心的小郎君,叫人拿了一盆的谷子,在院子的撒谷子呢。
这么一撒,周围的雀儿呼朋引伴的飞来了,院子里密密麻麻的落了那么些个雀儿啄食着谷子。
这顽童又喊着,“再撒些,扬起来,往远些撒!”
好些仆从一人一把谷子,朝雀儿中间扔。雀儿先是吓的扑腾腾的飞,见无危险,便又回来了。
顽童又喊,“再撒——”
于是,雀儿又飞走,又落下。
如此再三之后,雀儿越来越多了,再撒谷子,听到动静不动反而站在原地等着。
可就在这时,就听见这顽童喊了一声,“撒网!”
哗啦啦的,一张网子从天而降,一院子的雀儿一网打尽!
大和尚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就见这孩子一脸纯然的笑,还朝这边招手,“阿耶——阿娘——儿抓住雀儿了!”
四爷招手叫他过来,“抓这么些雀儿干什么?”
“叫人送到城外的粥棚去,熬了就能吃到肉了!不吃肉没力气!”
大和尚就问说,“拿谷子去熬粥,不一样?”
“那不是谷子,那是谷糠!”小顽童回了他一句,而后得意洋洋的看阿娘,摇头晃脑的,“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卒待之。可对?”
对!
大和尚便笑,夸道:“将门之后,果然非同凡响。”说着就跟四爷商议,“国公爷,老衲正缺一弟子……”
不是出家,就是单纯的想教。
四爷欣然允诺,“可!改日备上厚礼,带小儿拜师。”
林雨桐也点头,这大和尚也是出身将门,且精通兵法和儒家经典,教孩子自是没问题的。关键是,此人是土生土长的大唐人,孩子的认知只有前瞻性还不行,从教养开始就得踏实起来。
泽生有点好动,并不是一个能安静下来的性子。夜里好容易安生的睡下了,宋献来了。
林雨桐起身去了外间,“长安城里……如何了?”
宋献噗通一声跪下,“殿下,有消息说,东宫官员韦承庆上书劝谏太子,说太子不该养赵道生为男宠,更不该如此好声色,赐予赵道生颇多的钱财。”
林雨桐面色一变,“那个之前传言与太子有瓜葛的奴仆赵道生……还活着?”是!还活着。
林雨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李贤啊李贤,怎生那般托大!这样的人不想法子弄死以绝后患,留着做什么呢?你这次的事跟李弘上次的流言不同!上次李弘心知是武后所为,以流言破流言,流言不用管也就消散了。他当时保住玉桥,是在不想当太子的前提下!你呢?人家造谣不造谣其他人,为何是这个赵道生呢?
她急忙问:“然后呢?”
“而后……不知道是谁揭发……说是太子谋逆,在东宫中藏着数百具铠甲。经查,东宫的马厩里,确实是藏着数百具铠甲!”
林雨桐呵笑一声,“不知道谁揭发的就去查东宫?谁下的旨意?”
“天后!”宋献的声音都有点发抖了,“天后派人派禁卫前去,在马厩中搜出铠甲!”
林雨桐看四爷:“荒谬不?”东宫那地方,并不在大明宫里面。大明宫是后来修建的!原因呢,是因为早前的太极宫地势比较低,一下雨吧,这地方就潮!长安的夏天,热上来也挺热的。不透风还潮,太极宫就如同一个蒸笼,特别不舒服。李世民呢,能出宫避暑。可是李渊不乐意跟着李世民跑,那就只能留在太极宫。李世民为了彰显自己的孝道,就在长安城四四方方的城墙之外,另外划了一片,修建了大明宫。
对的!长安城本来是极其标准的正方形。太极宫在北边的正中心,太极宫的东边是东宫,西边是掖庭宫。这三个大型宫殿群平行,正前面是皇城。这是一个整体!后来太极宫修建好了之后,李治和武后就搬到了大明宫。大明宫的位置其实是在北边的城墙之外。压根就不挨着!
从东宫要去大明宫,要么,出东宫的大门,然后拐出来,从自家的府门前过,穿过永昌坊和光宅坊与东宫外墙的夹道大街,从大明宫的正门进去。要么,就出出东宫的后门,从智德门入西内苑。可西内苑不是跟大明宫一体,他们中间也有夹道,得从西内苑出去,从大明宫的右银台门进去。
所以,桐桐进宫是比太子进宫更近便的。
这一重重街道一重重大门,从东宫开始造反呀?可行吗?
再说那马厩放铠甲,东宫那地方,马厩能有多大?而且,马厩这地方吧,他是个半公共的区域。属官也用,侍卫也用。这么一个地方,放了数百的铠甲。
李贤疯了?
其一,这样的地形,数百人的装备数百人的亲信力量去造反的成功概率,并不比李贤单独见李治的时候,一把掐死李治进而即位的概率更高。
其二,公共地方摆造反道具,他脑袋进浆糊了?
其三,东宫有自己的禁军,这些人用起来不行吗?干嘛弄数百铠甲?
这就是一个很糙很糙的局!说李贤谋反,这还是构陷。
谁干的?
四爷叫宋献先出去,而后跟桐桐说里面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韦承庆,他的父亲韦思谦,乃是武后时期的宰相。”
林雨桐愣住了,愕然的看向四爷。
四爷又道,“韦承庆的弟弟韦嗣立,亦是做到了宰相之职!”
林雨桐就问:“跟韦氏同族?”
“这父子三人出自京兆韦家逍遥房,韦氏出自京兆韦家驸马房。”没错!都是京兆韦家!
林雨桐明白了,“武后跟韦家有了默契!他们……联合了!李治只是想教李贤,而武后联合了韦家,要拿下李贤。”
倒着推,应该是这样的。
所以,史书上说,母子争权,武后废子,这并不冤枉。
四爷就说,“你不必难受,成为帝王,便没有父父子子。同理,女子为帝,舍弃儿子,哪里错了吗?她只是做了历史上大部分帝王都会做的事情而已!”只是因为世人一直都默认母性比父性更浓烈,所以才叫事情看起来叫人难以接受,仅此而已!
是啊!仅此而已!
两人正说话了,外面喧哗了起来,刘仁亲自来了,“殿下,驸马,圣人宣召二位即刻进宫。”
留下孩子两人都不放心。四爷连被子一起,把孩子抱起来,这说走就能走!
进了城,入皇宫得从家门口过。英国公府的大门大开,李敬业在门口等着,直接接了孩子。要分开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太子是好太子,这事蹊跷!保住太子,就保住大唐……”
四爷拦住了他的话,“天冷,别让孩子着凉。”
李敬业这才不再言语了,抱着孙子赶紧回府了。
宫里戒备森严,进了大殿,林雨桐看见了胸前还沾着血的李治,看见了扶着李治面色苍白的李贤,还有一脸平静,坐在那里不动如山的武后。
李治还是那句话:“此事可不追究,但太子需得赦免。”
意思是认下今儿这事,就当是太子一时糊涂,不追究你们构陷之罪,但也得赦免了太子,一如以前。
可武后不答应,开口就道:“身为人子,他心怀谋逆,应大义灭亲,绝不能赦免其罪行。”
林雨桐看见李贤那双几乎绝望的眼睛。
她朝前走了几步,看向武后,“这事我不答应。”
什么?
林雨桐一字一句:“太子可废,那是因为他身为储君,无一丝提防之心,终究酿成大祸,他无做太子之能,可废!但以构陷谋逆罪名来废,不行。”
我——不答应!武后抬起头来,看桐桐,“桐儿,我是你阿娘。”
桐桐点头,而后叹了一声,“阿娘,儿也就是仗着您是阿娘,这才敢说这个话。”
李治心里一松,桐桐就是这样,她会示弱!会脸不红心不跳的给对方脸上贴金。皇后此刻哪里是谁的母亲?她没把她当做是贤儿的母亲,连太子都能废黜恨不能一杀了之,那一个镇国公主,还不是养在身边的孩子,她此刻能是一个慈母吗?能叫事情就因为一句阿娘而功亏一篑吗?
但桐桐不硬顶着去揭这个脸面,事情再血淋淋,她乐意给上面盖在一层遮羞布。这其实是一个成熟的政客该有的样子。
一万次的遗憾,桐儿若是跟贤儿易地而处,今儿,就不是皇后废了贤儿,而是桐儿将皇后逼回后宫。
他没言语,也没再为贤儿说什么话。事到了如今,自己希望贤儿为太子本就奢望!皇后没有留丝毫退路,她是不会再叫贤儿做太子的,她得防着贤儿反噬。自己之前不答应废太子,为的也不过是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能保住贤儿的性命。
今儿你皇姐为你争取到什么,你就先领受什么。最好是别走远,留在京城最好,若不然,你这条命依旧是保不住的。
武后指了指边上,“桐儿和英国公都坐吧。”
四爷马上拱手,“您要这么说,臣只能回国公府了!今儿这旨意是宣给驸马的,今儿来的也只是驸马!”
武后满意的点头,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而后,她才看向女儿,“桐儿,镇国公主,若无英国公府,何意镇国呢?”
林雨桐就笑,“镇国靠军权吗?不!镇国靠的是两个字,一个是‘公’,一个是‘正’。一心为公,不存私念,不求私情,以公心求公正,以正气求公平,得来的是什么?是人心!天下子民信镇国公主,朝中大臣敬畏镇国公主,我的话他们信!我说太子是被冤枉的,那明儿就有御史敢撞死在大殿上也会为太子伸冤的。母后,儿靠的从来都不是军权。”
武后的眼睛眯了起来,打量这个女儿。
桐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可是母后,儿不是所有时候都公正的!就拿这件事来说吧,儿若真公正,儿就该隐而不发,您不能今晚就杀了太子,对吧?您还是得叫人审问结案的,最好再把这件事做的跟真的似得,比如,把那些铠甲弄去大街上,当着天下人的面,给一把火烧了,然后坐实了太子意图谋逆的罪名。这得是需要时间的!这点时间,儿若真公正,儿会做什么呢?儿会登高一呼,告知天下真相。可儿……没有这么做,儿进宫了,儿坦诚的告诉阿娘,儿不答应!
在这事上,儿得说一句,儿是偏着母后的,儿并没有做到绝对的公平。说实话,儿不懂母后非废贤儿是什么道理。其实,他才多大呀?二十来岁的人,上有父皇母后,下有同胞手足,他长的太顺利了,吃的亏太少。再长几岁,有父皇母后保驾护航几年,他会成熟起来的!他和皇兄,比之史书上的许多储君,好了何止一层?母后能赢,靠什么呢?靠您是他的生身之母,他防备谁都没防备您呐!儿屡次跟贤儿说,母后能走到如今,是如何的不容易。贤儿体谅您,可您这个最该我们信任的人,却狠狠的捅了一刀来!
在明知道太子无大错的情况下,儿选择让一个很好的太子被废!那您说,儿所坚持的公平在哪里呢?而今,儿不过是要求,给贤儿一个体面的结果……阿娘,就连这个您也不愿意吗?”
上官婉儿担忧的看了李贤一眼,这件事直到现在她都觉得是在做梦!她伺候在武后的身边,但她却并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这会子,能保的也只能是太子的命。
而在镇国公主说完这番话之后,她知道,太子的命保住了。
镇国公主很软的话里,其实有威胁的意思在里面的!她把她下一步要做什么,给摆在了明面上!她说今晚若是皇后不妥协,那么除非她死,否则她就把真相公布出去!
是的!不管是百姓还是朝臣,都会信公主的!便是有些人怀疑,但反对皇后者呢?他们平日里只怕找不到借口攻讦皇后,而今有这样的借口了,他们会冲在最前面对皇后而来。
皇后不能只图眼前不想以后呀!今晚公主从慈恩寺回来,这瞒不住人!除非今晚就这么把公主也给杀了!可公主是那么好杀的?
其一:驸马就是英国公,这不是说驸马强调说今晚来的是驸马,他就只是驸马。
其二:禁卫军知道公主之能,真要叫他们把刀斧加在公主身上,禁卫军不顾忌公主,也得顾忌圣人。公主若和圣人联手,矛盾激化,皇后面临的可就不是功亏一篑了,而是满盘皆输。其实圣人未必不想跟公主联合,但圣人更知道,公主是做女儿的,强迫女儿谋逆母亲,公主也难从命。所以,圣人不逼迫,他希望取一个平衡。而皇后必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不会把事情推向最糟糕的方向。
其三,公主勇武,逼急了,等侍卫进来之前,只怕公主都有能耐把这一大殿的人杀了。
把这些因素都考量进去,她可以笃定,皇后必然会妥协的!
皇后长长的叹了一声,“本宫……也不知道所谓的谋逆到了哪种程度了。得到消息的时候,本宫是又惊又怒。”
林雨桐垂下眼睑没有说话!太子谋逆?说句实在话,圣人身体不好,还能活几年?便是活着,大权也尽量朝太子倾斜,太子是吃饱了撑的,靠几百幅铠甲谋逆?便是太子看武后不顺眼,那等他登基了,名正言顺的要求太后归权,这不是胜算更大?李贤只是性子直,并不是脑子有问题,这样的事情,你竟然说你又惊又怒?
东宫那地方,要么从皇城内入东宫,要么从延禧门入东宫,把手的那么死,是怎么把铠甲运进去,还不惊动人的?
真的!从太子的动机到太子这个所谓的谋反过程,糙的不能看。
武后将其归结为当时又惊又怒,然后就把事给办成这样了。
然后呢?
然后武后就道,“事……左不过是那么些事!贤儿心无提防,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同一个跌倒,那是真不适合太子之位。今儿这事,说起来,显儿难逃其责!可还是那句话,显儿赢了!显儿许是平庸,但帝王平庸些能做个守成之君,他是个能牢牢坐在皇位之上的人。”说着,就看李治,“帝王难道不是先得坐稳帝位,才能想其他吗?与之相比,贤儿与显儿,谁更合适呢?”
算计哥哥这事,在皇家没法说!李世民还杀了亲兄弟呢?
选皇帝不是选道德完人,他有这个夺储位的能耐,有守皇位的本事,为什么不行呢?
这是武后开出的条件,不治罪李贤可以,但李显得为下一任太子。
桐桐才要说话,四爷一把摁住了桐桐的手。
果然就听李治说,“可!”
这个字才一落下,武后就扬声道:“宣英亲王即刻进宫。”
林雨桐心里叹气,这次李治把武后给看错了!李治以为武后是想找个好操控的傀儡帝王,而武后却想的是,李显这般的最好处理!立他难,但废他却容易。
李治以为武后是想做个扒着权利不撒手的皇后乃至皇太后。可武后想的是,一个孤女出身的女子都敢称女帝,我的权势到了能轻易废太子立太子的程度了,我凭什么不能称女帝?
这点认知上的误差,叫李治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武后的要求,要册立李显为储君。
武后扭脸看桐桐,“这事……你也不答应?”
林雨桐叹气,其实册立李旦为太子也行,可真要册立李旦,武后会觉得麻烦!李旦特别识时务,是绝对不会跟武后争的!不争就不犯错,不犯错反而难处理!拉李旦进来纯属送人头!想想那个一直活的谨小慎微的孩子,何必拉他进来呢?
况且,武后拉李显做储君,只一个原因,他犯错了,他为朝臣所不耻。她想进一步,就得找个能随时废黜的帝王!
既然注定是被废的命运,那桐桐为何要争执呢?
林雨桐看武后,跟武后对视。
武后明白了,自己这个女儿知晓自己的目的,也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她有句话还是说对了,那就是她还是支持自己这个阿娘的!在谋划这样的大事上,她不做拦路虎。
但桐桐也有要求,“这件事,得有一个说法!”
武后沉吟了一瞬,“太子突发恶疾,够吗?”
李贤一下子笑出声了,他一脸的泪,却笑的欢畅!就见他从李治的手里硬是扯回了手,站起身来:“天后娘娘,您这不是要孤的命,您这是要孤一家的命呀!知道为什么皇兄和皇嫂迄今不要孩子吗?那因为他们知道,废太子这一脉,便是有子孙,那也是子孙的噩梦!而今,便是保住孤的命……能保几日呀?或早或晚不还是一死吗?天后是知道这个结果的!做过太子,这一脉不死绝,别人岂可放心?您是打从一开始,就没给孤,没给孤的后人留活路呀!早知今日,您为何要生我们呢?是呢!若是没有您,就没有我们,就没有我们的今日。可同样的道理,若是没有我们,您以为父皇能容您到今日?今日之事,孤懂了!要孤性命的,一直都是孤的生母,是您天后娘娘!没错,孤的这条命是您给的……那今儿,儿还您便是!”说着,拔了头上的发簪,猛地朝脖颈刺了进去!
林雨桐抓了案几上的杯子就扔,装在了李贤的手上。李贤一愣,一点犹豫都没有,转脸就朝大殿里的柱子撞了过去!林雨桐飞也似得扑过去,心都快凉了,他这是真心求死的。
她身上常带着针,因着给李治和武后针灸,一直随身携带。这会子急忙下针,堪堪吊住李贤的性命。
此刻的李贤满头满脸的血,大口的喘着气,“……阿姐……阿姐……”
林雨桐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要说话!不要说话!听话,阿姐能保住你的命!听话。”
“阿姐……命还给……还给她!”
还了!还了!她生你九死一生,你这也是九死难保你一生,你真还了,“不许再寻死了!不许再寻死了。”
李贤咧着嘴喘着气对着桐桐笑,“阿姐……世间皆苦!生不被喜,死被其厌。母子反目,兄弟成仇……弟生于至尊至贵之家,受尽至寒至苦之刑……阿姐,弟无所留恋。”
李治一口血喷了出来,“混账——混账东西——为父还活着,你竟是要弃为父而去?”
林雨桐摁压着李贤的穴位,“别往窄处想,阿姐在一日,阿姐保你一日。别说话,阿姐这就送你去皇兄那里……”
李贤摇头,“不去给皇兄惹麻烦了……弟弟再求你两件事……”
嗯!你说!你说。“活,活不好,活不成……死,死不起……送弟弟出家,弟弟去慈恩寺出家……”李贤狠命的握着桐桐的手,“阿姐……弟有家不若无家,无家哪来牵挂……无所牵挂,唯出家一途……弟弟出家之后,膝下三子,过继远宗,长留京城不求富贵,但求温饱……”
林雨桐一下子就哭出来了,哽咽不能言。
“弟弟还有一才出生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儿……乃侍妾难产所生,生母身死,弟怕她少了人看顾难以活命,帮弟送于皇兄膝下,求皇嫂代为抚养……”
满大殿都是低低的饮泣之声,上官婉儿跪在地上,手指抠着地上的毯子,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眨眼湿了一片。她第一眼看到的太子,是个挺拔英俊的青年。她再了解的太子,是个正直温和的好人。他是婉儿偷偷放在心里的人,而今,这么一个人不堪受辱,成了那副样子。没来由的痛铺天盖地的袭来,她悔恨,她惋惜,是不是自己仔细一些,用心一些,提前预警,事情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通报:英王殿下来了。
林雨桐给李贤行针,勉强的吊住命,就看到缩着肩膀进来的英王。她蹭的一下站起身来,英王一看这样子,不敢上前,林雨桐一步步过去,他缩着脖子一步一步的朝后退,林雨桐一巴掌扇过去,“违逆君王,是为不忠;陷父母于两难,是为不孝;为私利挑事,害无辜者丧命,此为不仁;背叛兄弟,是为不义;愚蠢而不自知,是为不明;靠邪佞以谋天下,是为不智。尔一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明不智之徒,安敢取天下?!”武后白着脸,颤抖着声音喝止了暴怒边缘的桐桐。
李显被打的蜷缩在地上,抱着肚子,嘴角有血,可见这下手有多重。
武后缓缓的闭上眼睛,而后慢慢的坐下,“李显为太子,是为大唐储君,你不可如此……如此放肆!”说着就喊人:“拟旨,太子贤暴毙而亡,今以立嫡立长之规,册立李显为太子……”说完,看身后秘书丞的人,“快去!”
官员利利索索的去了!今儿这是什么都准备好了,都是武后安排好的人。
林雨桐没言语,只去看了李贤,李贤已经昏厥过去了。而今,武后不容辩驳,叫李贤‘暴毙’了,这是彻底绝了李贤的可能。人虽活着的,但却再无李贤了。
“赐镇国公主天子剑,着公主辅政……快!快去!”
武后看向李治,李治的胸前都是血污,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圣旨拟好拿来了,武后用她的印盖在册立太子的圣旨上了,然后放在了李治面前,刘仁只做不见,捧着印就是不动。
赐给公主天子剑,着公主辅政的圣旨也来了,刘仁一字一句念给李治听,李治点头,然后刘仁把玉玺放在李治的手里,拉着李治的手给圣旨上盖了印章。然后刘仁把圣旨也推到武后的面前,这意思便是交换。圣人盖这个册立太子的印可以,请您也准许公主辅政。
但是武后没盖这个章,直接收了册立太子的折子,扔给高延福:“宣旨去吧。”
刘仁一脸的隐忍,但圣人看不见了!他只能叫人捧了真正的天子剑来,先递给圣人,圣人摸了,确实是那把剑,刘仁才将其捧过来,“殿下,请接剑。”
李治喘息不平稳,但还是说清楚了,“此剑乃是高祖皇帝赐给还是秦王的太|宗皇帝的,太|宗皇帝又传给朕,而今,朕将此剑交给镇国你,朕盼着以你为大唐之心,以此剑保大唐社稷。”
桐桐不想接,她看四爷,四爷轻轻摇头。那桐桐就顺从本心,她噗通一下跪下了,“父皇,您给儿天子剑,是想叫儿去斩谁呢?”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兄弟,我做是错,不做还是错!
她一下子就哭出来了,“儿宁肯不做这个公主……儿宁肯也暴毙而去……”
李治猛烈的喘息起来,叹了一声,“孩子,带着贤儿先回去吧!怎么安置贤儿,你来!你安排,朕放心。”
带着李贤出了宫,此时,天已经亮了。就李贤这个身体,非养好了不行!先带着李贤回府,谁都没惊动,就养在府里的偏院。这里最暖和,也最安全。
又拿药给灌了,这就可以了。用的都是英国公府的人去伺候,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了,李贤都是昏沉着醒不来的。他是头被猛烈的撞击了,没有三月,他那脑子都清楚不了。
才一安排好,李敬业等人就来了:“报丧,说是太子暴毙了。”
若是太子暴毙了,那带回府里这人是谁?
桐桐没言语,转身回去了。这事叫四爷去说好了!
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醒了,看见阿娘也放心了,“阿娘还出门吗?”睡前还在寺庙里,早起就又在家了。
桐桐抱了孩子,而后叹气,“不出门了,哪里也不去了。”
正说着,林州进来了,“殿下,宫里报丧来了。”
是说给李贤办丧事的事!
“就说我悲伤过度,无法起身。”说着就吩咐说,“请太医吧!”
是!
林州作为公主府的长史,再隐瞒,他还是闻见味儿了,知道了昨晚宫中一定出了大事了。
是啊!这事大到谁都没反应过来。
这怎么话说的,太子暴毙了?谁信呐?!
正乱糟糟的,圣人宣大臣了。刘仁轨、李敬玄、薛元超、裴炎、高智周、狄仁杰、张柬之,都在圣人所宣的名单里。
几人见到圣人吓了一跳,圣人一夜之间,两鬓全白,苍老了何止是十岁。
此时宣召大臣,所谓何来呀?因为册立了英王为太子的事?
这个事:一则,事太仓促;二则,未曾跟大臣商议,但在太子暴毙的前提下,占着立嫡立长的规矩,礼法上是合理的。三则,只有天后的印章,无天子印章,岂不蹊跷。
可这样的事,又怎么去问呢?
就听圣人道,“朕深觉身体欠佳……而今,太子新立,手忙脚乱难决国事。天后也逐渐有了年岁,身子不如早几年了。有良臣辅佐太子,朕原该放心,可……”说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里,几位大臣都懂了。
之前英王被吓坏的那一次,大家心里有数,诋毁太子,谋夺储位的必是英王。此人的人品堪忧,性格又怯懦,不是个有主意的人。他若是为储君,天后便可一人揽权!这不是圣人希望看到的!可臣子对天后,身份上天然就不占优势呀!
说到底,圣人想的是相互掣肘!
就听圣人又说,“幸而,国有帝姬,赐号镇国。这些年,她看重民生,育种重农有实绩。为大唐戍边杀敌,能守疆,能安民。能力出众,偏品行端方,从无悖逆之行,不容不法之事!镇国其号,该名副其实!朕有天子剑,昨夜欲赠她,她辞而不受,跪而痛哭问朕,这剑给她,她能去斩谁?”
几位大臣隐晦的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位公主当真是聪明绝顶,极其有决断之人。
赐而不受,避不受权,远离是非,实乃难得。
可圣人而今是无可靠之人能用呀!这人得能辖制皇后,能找的人也只能是皇后了。
果然,圣人叫人捧出了天子剑:“诸公替朕去传旨吧!这剑只能交给镇国!”
懂了!圣人的意思是:要么,叫公主去掣肘皇后;要么,皇后拿你们开刀。
是叫公主为难呢?还是你们为难?你们选!
当然了,你们可以顺从皇后,只要你们认为顺从无所谓,那就只管顺从好了。
刘仁轨率先跪下,“臣接旨。”
“臣等接旨。”
于是,林雨桐补眠,正睡着呢,被叫起来了,说宫里来人宣旨来了。
四爷翻身,说秋实,“请林长史安排诸位相公去正堂。”
是!
林雨桐睁着眼睛看着帐子,“这是非要叫我接不可了。”
四爷就笑,就是知道非你不行,才不叫你当时就接的。现在也一样,接是要接的,不用迫不及待!抻着些,缓着些,为难着些,不是他们十二分的请你,这个天子剑都别接。
明白!
起身了,净面素颜,一身孝服,就这么去了。
太子新丧,他为君,这是该的。
四爷没跟着去,他得叫人听着长安城里的动静,这事非桐桐自己面对不行!越是这个时候,越是得叫人知道,桐桐是个不受人干扰之人。
一进去,彼此道一声节哀,而后分宾主坐下。
林雨桐看了那天子剑一眼,而后摇摇头,“诸位相公,这剑我不能接呀!我虽为帝姬,但有些事能管,有些事不能管。若是朝廷需要征战,需要戍边,我义不容辞。这不仅是我身为公主的责任,也是身为英国公宗妇的职责。有战,必去,便是马革裹尸,不敢犹豫;非战,必回,放马南山,不敢贪恋。朝事与战事不同,战事需勇武,需一往无前不计生死,也需得众将听令,上下齐心。若是如此,战,再无不胜的道理!可朝事呢?朝事最忌惮朝中只一种声音,这是要坏了大事的。”
这话一出,几位大臣心里反而松了,这是一位非常懂利弊的公主。一语道破了朝事的真谛!凡是容不下第二种声音的掌权者,都不算是好的掌权者。就听这位公主又说,“翻开史书,何曾见过我朝这般事!自来只有嫁入皇家的女人摄政的,从未听过出嫁的女儿摄政的!嫁进皇家,这便是皇家之人,其子为皇家子,权利终究还是会归还子孙的……”
这可是把圣人纵容天后的本质一语道尽了。
“可公主……涉朝事太多,敢问诸位,本宫的未来在哪里?本宫的结局会如何?其实,身为帝姬,为父分忧,本也无可厚非。可本宫出嫁了!本宫若只是帝姬,便是将来一根白绫,一杯毒酒了结,也无所谓。可本宫也是国公府的宗妇,本宫的儿子是英国公的子孙,我出事,必是要连累英国公府的!老国公为大唐征战一生,怎好叫子孙不得善终!说实话,今儿叫本宫接下天子剑的是诸位,将来怕本宫手握权柄为天子出谋划策诛杀本宫的,只怕也少不了在坐诸位。而今,我是进也不能,退不能,诸位相公都乃人杰,谁能告诉我,本宫该怎么选?”
事摊开,说的很直白!句句都是实在话!所以说,公主是个实在人呢!
裴炎率先道:“……殿下,不至于到那一步。其一,公主于大唐有大功勋;其二,公主自来不贪恋权位,将来新君登基,公主还政便是了。如此,新君只有感激的,哪里来的怨怼;其三,圣人对公主必有别的安排!殿下很不必如此忧心!”
这个劝那个劝的,狄仁杰是一语不发。
正说着呢,林州急匆匆的进来,“殿下!”
林雨桐皱眉:“怎么了?这般着急,又出什么事了?”
“太子近臣张大安撞死在太子灵前了,他言说太子被英王所诬陷,太子为自证清白但求一死,这才折损了太子!说……说……”
说什么?
“说天后联络韦家,密谋害死太子……昨晚其实是一场宫变。还有……还有好几个近臣在外联络,高政高舍人去了太学和弘文馆宣扬这件事,随后这两个地方就都闹起来了……可高舍人被家人喊回去……随后,他家人怕他此番作为连累家里,把把他给勒死了……”
什么?
林州跪下,趴在地上,“臣所言句句属实,外面已然是闹起来了!”
林雨桐蹭的一下站起来,身子直打晃,“高政被他家里人给勒死了?”
是!
“都是没有人伦的!都是没有人伦的畜生!”
狄仁杰愕然的看向这位公主,就见她扶着案几摇摇欲坠,再想想那话:都是没有人伦的畜生!
这是骂谁呢?可见,太子贤的死,觉不简单!
他起身,“殿下,您得出面了!这般的传言,不管真假,都将是大乱!圣人病体沉重,天后娘娘能平乱,可这平乱的法子……非酷烈不可!”
因为没人信她呀!都在传言是她害死了太子贤,那么谁能服她!想平息这场乱子,非死一批不可!
张柬之亲自捧了天子剑过去,双手举起,单膝跪下,“殿下,事不宜迟呀!”
林雨桐看着眼前这把古朴厚重的天子剑,面色复杂。
直到眼前跪下七位阁臣,她才抬手,缓缓的接下此剑,而后喊道:“平身,去东宫!”
是!
出了府门,骑马眨眼便到了。
东宫内外,白茫茫一片。禁卫军将这里围的严严实实,里面喧闹成一片,想进去,禁卫军伸手就拦。
林雨桐举着剑大踏步朝里面走,这个圣旨大概很多人都知道,知道她手里的是天子剑,因此无人敢拦着!
此刻,正有人拉扯着太子妃房氏和张良娣,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要下大狱的!先把可能传这些话的人关起来,以后再说。
太平拦在这些禁卫军之前,李旦护着李贤的两个儿子!俩孩子,一个五岁,一个四岁,还有一个儿子才两岁,没带到灵堂来!另有一女,生下来不到三天,这么一折腾,下人一乱,孩子还能活吗?
李旦抱着俩侄儿,蜷缩在棺木的旁边,一边红着眼圈小声的安抚着,一边警惕的看着周围,像是护着幼崽的雀儿。
太平挡在房氏的跟前,“这是太子妃,太子没了,太子妃的封号还在!谁给尔等的胆子,敢这么对太子妃!”
正拉扯呢,一看见阿姐来了,太平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阿姐,他们要造反!”
太平和李旦属于什么也不知道的!他们就是一早起来,天就变了。死了一个哥哥,又册封了另一个哥哥,这些人凶神恶煞的要欺负孤儿寡母,他们如何肯呢?一个护着寡妇,一个护着稚子!他们糊里糊涂的,能做的好似也只有这些了。
林雨桐看领头的,“你叫什么?”
“武承重。”
“武承嗣和武三思是你的什么人?”
族兄!
林雨桐就笑了,不知不觉的,武家的人渗透了这么多了吗?她蹭的一下拔出天子剑,手起刀落,鲜血喷洒,人头落地。
李旦把两个孩子的脸朝怀里一搂,不敢叫孩子看!可他却愣生生的看了这么一幕。
太平只惊了一下,便恢复如常了。那边张良娣软软的朝下倒,只太子妃还是早前那副样子,“谢殿下!”
林雨桐拎着带血的剑,看她,“回去歇着去吧,看顾好孩子,前面的事,不用你管。”
是!
房氏过去从相王的手里接过俩孩子,俩孩子亲昵的抱着房子的脖子,“母妃,儿要阿耶!”
房氏‘嗯’了一声,“阿耶……睡下了,会见到的。”棺里是空的,丈夫到底在哪,只有公主知道!只要人活着,哪怕没有身份,可跟公主们,跟王爷们的情分总是在的!只要情分在,就能庇护孩子们,叫他们都好好的长大。
走了几步,又吩咐人,“把良娣带回来了。”她哥哥为太子而死,得善待良娣!
人都走了,灵堂里一下安静起来了。禁卫军无一人敢上前来,此时,几位相公才来祭奠太子,太平也终于反应过来了,拉着林雨桐,“阿姐——阿姐——你不是在慈恩寺吗?何时回来的?你昨晚在宫里?到底怎么了?六哥呢?六哥呢?!我来……他们便封了棺木,六哥的遗容我都没见……”说着就喊人:“开棺!开棺!给我开棺!让我看看我六哥!”
“太平!”林雨桐一把摁在棺木上,“回去吧!别守着了。”
太平不可思议的看她,“大姐,六哥走的不明不白!怎么能不管?!阿娘呢?我要找阿娘……”
“太平!”林雨桐拉着她,盯着她的眼睛,“听话,回去,在府里守着,别瞎跑,成吗?”
太平先是迷茫,可一低头看见脚边那颗人头,瞬间便明白了。她抬起头就先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通往最上面的路都是尸骨铺就的!任何一个帝王都是如此,武后也不例外。
古来多少帝王都是如此的!仅此而已!
她没登基,可而今的她,就是一个帝王了!她册封的太子,没有帝王的印玺,那也是被承认的太子!这便是权柄。
上上下下习惯于她发号施令,所以,她的旨意,众人的第一反应,便是服从。
而今再册封太子,不过是因为李治活着,仅此而已!李治若有办法,又何必拉自己出来呢!
所以,回去吧!事到了如今,便难更改了。
太平迷迷糊糊的,被李旦拉走了。
出了东宫,李旦跟太平说,“我想出京……”
什么?
“我想去随便什么地方,山清水秀最好,在那里修一座王府。闲来春花秋月诗酒茶,忙来调琴听曲观月华,你说好不好?”
太平愣住了,“为什么?”
李旦垂着头,脸上带着几分落寞,“我……害怕!”
怎么又说害怕?!阿娘肯定不许你出京的!“那我去修道,这总成吧!我在南山上修一座道观,请孙道长一起,跟着他在山间吐纳,我想这样。”
可你要是走了,咱家不就散了吗?人间至惨的事不过是家破人亡,咱们生在皇家,如今,也闹的家破人亡了吗?盛唐风华(79)前太子的棺椁还在那里放着呢,新太子就已经穿着太子的礼服前来祭奠了。
于是,满朝大臣都看见李显脸上清晰的巴掌印了。那一巴掌太重了,面颊不仅肿起来了,而且,巴掌印成了青紫色了,就这么明晃晃的,没有半月好似都彻底的消不下去。
都朝端立在最前方的镇国公主看去,都寻思,这新旧交替的时候,镇国公主打了李显,原因呢?必是这位新太子又干什么了。
太平几乎是难掩脸上的怒色,狠狠的瞪了李显一眼,而后跑去找阿娘了。
武后一个人坐在窗前,香烟袅袅,笼罩在她身上,叫人看不分明。
太平跑进来,跪坐在武后边上,然后抱着武后的腰,脸贴在武后的腿上,武后不由的揽住小女儿,轻轻的拍了拍。
太平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阿娘——不去看看吗?”
武后叹气,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想起弘儿……”
“皇兄没回来,要请了皇兄回来送六哥一程吗?”
武后摇头,“阿娘就是想起很早很早以前的事……”
武后的手在小女儿身上一下一下又一下的摩挲着,“弘儿八岁为太子,他得去住东宫了,得跟着师傅们学了……那时候,弘儿哭闹不休,哭着喊着要阿娘,阿娘便不顾朝臣反对,将他接回来放在身边……后来,哄着他去东宫住一日,阿娘接他回来一日,如此这般,他才离了阿娘……显儿呢,你不知道,显儿最是个魔障。生他的时候难产了,险些要了他的命,也险些要了阿娘的命……生下他,怕养不活……那时候以为你大姐没了,就怕他也没了。我叫他拜在玄奘法师名下,只愿化解他的劫难。高僧说,开窟造像可化解,那就开窟给他造,他长了多少年,龙门开窟就为他造了多少年……旦儿该出宫的时候不出宫,拉着阿娘袖子哭,一句一句嚷着‘阿娘我不去’,阿娘便再舍不得他去……”
太平依偎在阿娘怀里,突然愣住了,“阿娘没说大姐和六哥……大姐不在阿娘身边,回来的时候都大了,可六哥……”
武后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而今再去回想,才发现许是对贤儿最不公平。
她赶紧擦了眼泪,拍了拍太平,“去吧!别赖在这里了。”
“阿娘,阿姐打七哥了,七哥脸上巴掌印都变成青紫的了。”
武后看着窗外,良久才道,“他该打!你阿姐打的对。”
“你们有什么事都叫阿姐,不叫我和八哥知道!八哥说他想走了,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个王府……可我舍不得八哥。”
武后的手一顿,想起那个拉着她的袖子哭着不肯走的孩子,现在想走了吗?
她才要说话,就见上官婉儿急匆匆的进来了,武后催太平,“去吧!去帮你大姐跑跑腿,看她有什么差事要用你。”
哦!太平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武后这才收敛了情绪,看上官婉儿,“打听了吗?镇国是何原因接了天子剑?”
上官婉儿过去,低声道,“是东宫属官高政出事了。”
“是高政家里人,听闻太子……不是,是前太子出事了他四处奔走为旧主伸冤,便怕被牵连,叫了高政回去,把他给杀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家里人站在一处好似在等他。他没防备,结果到了跟前,他父亲拔刀刺向他的喉咙,怕他不死,他伯父又一刀捅在他的肚子上,饶是如此,高家还是怕受牵连,他堂兄割下了他的头,将其挂在门外……”
武后脸上便多了几分嘲讽,“好个高家!”
上官婉儿不敢说话,她知道,高政的祖父是高士廉,而高士廉是长孙无忌的舅舅,这等的世家勋贵门第如今这般行事,叫天后在对付世家上更有信心了吧!
是的!武后如同打了一针强心剂,这件事单独看,是一件泯灭了人性的惨案,但这也正好说明世家到了如今,已变的卑鄙、怯懦,没有丝毫的血性可言!
这样的世家,还对付不了吗?高家经历过一次长孙无忌旧案的牵连,现在如同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自家清理起了门户。那别人家呢?
一样的!一样样的!谁也不比谁的脖颈更硬。
“公主说,着大理寺办理!擅杀,律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武后‘嗯’了一声,又问说:“这四处扇动的,公主怎么处置的?”
“公主将其拘拿了,发往西域!”上官婉儿就说,“公主说,他们侍奉旧主忠心耿耿,而今旧主新亡,发他们去西域为教谕,替旧主教化百姓,三年后酌情安置。”
武后点点头,肯定了这些人闹事不对,但顾念着李贤的情分,也取这些人一份忠心,怕他们把命给丢了,便先送去西域,淡化事件本身。她不杀人,好似是对的!可其实不然。有些人,对他们好了,他们就不知道他们是谁了。对他们好一分,他们以为你离了他们不行,越发会把架子端的高高的。反之,挫一挫他们的锐气,他们反而更好用!
当然了,桐儿是不信这个邪,既然不信,那便去碰吧!吃了亏就知道有些手段是不得不用的。
碰什么碰?没碰!
林雨桐的大部分时间在家里守着李贤,伤在头部最麻烦了,恢复期特别长。
在他精神好的时候,林雨桐把东宫的安排都给说了,“以前的潞王府一直有人收拾。而今,嫂嫂带着一家子都先住进去!便是……想给孩子过继,也得把这个‘孝期’过了,找一门绝了户的,不干涉孩子的人家,在成年之前,嫂嫂得照看。至于小的那个,皇嫂亲自来接的,已经抱去了!皇嫂喜欢的什么似得,说是一直觉得膝下荒凉,如今有个小女娘长在膝下,也算有了慰藉。我上了折子,给嫂夫人和张良娣请了道号,回头不拘是哪里给修个道观,或是在我的地方,或是皇兄的地方,也好安然荣养。”
这是说等孩子们大了之后,给女眷安排一个体面又安心的去处。
李贤点头,面色恬淡,除了可惜高政的死之外,对一些近臣暂时调离,他也心怀感激。也就是皇姐了,什么都替他想到了,真真是把后顾之忧给解了。
“如此,我便再无牵挂了。”
林雨桐叹气,“慈恩寺的三车和尚,是玄奘法师的弟子,又是尉迟敬德的侄儿,泽生拜了其做师傅,去慈恩寺挺好的!近身的伺候的都愿意随你去,我已经安排了过去,宝华已经剃度了,安心住着吧!皇兄一个人难免寂寞,他若是想听佛法了,便叫人接你去山上,如此,也有个伴儿。”
李贤点头,无喜无悲。
林雨桐硬是给留了三个月,把身体彻底的养好了,这才给送走了。
天,就是很普通的一天。
车,就是很普通的马车。
姐弟俩一辆车,宋献驾车,跟许多香客一样,往慈恩寺去了。慈恩寺香火鼎盛,马车到了跟前就不好近前了。
马车缓缓停下来,林雨桐要下马车,李贤拦住了,“阿姐,我自己下去。”
林雨桐不是滋味,抬手给他把衣裳再往平整的拉了拉,“要好好的……我会送泽生来随师父学习的,每月总有见的日子。”
“阿姐!”李贤摇摇头,“这是最后一次叫阿姐了,自此之后,阿姐的阿弟在陵地里,世上再无贤。这一世,咱们姐弟缘分已尽,阿姐勿要挂念!”
说完,他起身将黑幕笠戴上,遮住了面容。马车边,一身僧衣的宝华已经等在
林雨桐撩开帘子看着,一语不能发。李贤站住脚,回过身来,双手合十,行了佛礼之后,转身离去了。
这一刻,林雨桐终于懂了,四爷在十三被圈禁的那些年心里的滋味。那一定是非常非常难受的!只能比自己难受的更真更浓!
马车才调转过来,上了官道,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一辆同样不起眼的马车,宋献低声道,“是相王。”
果然,李旦从马车里走出来了。
林雨桐撩起帘子,而后下去,“你这是……”
李旦眼圈是红的,“我觉得蹊跷……若是六哥真的没了,阿姐是不会这么罢休的。您默许了许多事,我就猜测是不是这里面另有隐情,一直叫人注意着阿姐的动向,果然,您出城了!我看见……那人从阿姐的马车上下来,没看见脸,但那身形就是六哥!我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想着,如此也好!四大皆空,了无牵挂,对六哥来说,是解脱了。他不管变成谁,活着,其实是对咱们的安慰。”
林雨桐没解释,此时站在官道上说话,难免叫人侧目。她就说,“上马车吧,先回家!”
“阿姐,我去南山道观里住段日子!”
林雨桐愣了一下,“也好!去吧,山上清净。”
是!清净。
林雨桐默默的目送李旦离去,这才上了马车。
马车走过长安大街,街道上依旧繁华如故。其实,不管你墙头怎么变化王旗,与老百姓有多大的关系呢?
这是唯一叫人觉得欣慰的地方。
而她呢,也该从这些恩怨内斗里腾出手。李显现在缩在东宫,屁都不敢多放一个。李治把自己顶在了前面,叫自己掣肘武后。
可若是朝事,为什么一定要顶着呢!?
自己的加入若是叫冲突更激烈,那自己加入的意义在哪呢?
该忙正事了!
大唐啊,从这一刻起,也该翻开崭新的一页了……仪凤三年的春天,在一种新气氛中来到了。
翻过了那一篇之后,崭新的局势摆在了面前。没有了李贤,缩回去了李显,但是武后觉得她的处境只是稍微好了一点。
朝前走的绊脚石从来都不只是一个过于独立和受欢迎的太子,还有宰相集团!
东宫易位事起突然,扑灭的迅速,没有给宰相们一点时间围绕着李贤‘暴毙’这一事件往深的挖掘,但显然,这件事叫宰相们更加的团结了,他们对自己这个天后戒备的很。
再加上圣人的疏远,镇国的冷淡,而今的一切似乎跟想要的出现了一点偏差!
先从镇国入手,武后看上官婉儿,“下旨给镇国公主,从明儿开始,镇国公主辅政,军务战情,公主代为处置。下旨给英国公,筹建司宾寺,专理各地胡人事务。”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外事一直有鸿胪寺掌管,而今重建一司宾寺,怕是中书省不答应。”
武后摆摆手,“不答应也得答应!鸿胪寺掌管外务,这些年也着实是有成效的!但是,在这个事情上,他们的认知跟镇国和英国公相左了!不管是镇国,还是英国公,他们有一个很特别的理念,那便是从不轻贱胡人。这一点很好!不管是倭国、高句丽、还是新罗、西域、吐蕃,凡是来了大唐,安家在了长安,那么不管他们是否建功立业,为朝廷效命,成了朝廷官员,那都是大唐子民,该一视同仁!这一点很要紧!在西域,镇国和英国公便是以此确立了在西域的地位的!同理,大唐只要一视同仁,必能感化蛮夷,彼时,大唐疆域万里,凡归来者,皆为我子民,那该是何等场景。”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就低声道,“若是如此……只怕英国公的差事不好做!”
武后笑了笑,“事上哪有好做的事呢?不好做的事不去做,永远做不到。只要做了,三五年做不到,三五十年总能做到的!况且,人种不分贵贱了,那么,男女该分贵贱吗?”
上官婉儿再不敢言语了,起身传旨去了。
林雨桐意外的挑挑眉,叫自己处理军务,这是叫自己更多的了解军机和军制。自己一心改革军制,武后知道这一点,可若不是深入的了解,怎么敢贸然改制!她一把把自己摁在了一个很重要,自己很想做,做了也意义重大,但却不会太干扰她现在行事的位置上来了。
给四爷这么一个差事,更有特殊意义!但同样,跟眼下的她要忙的事有关系吗?若是有,那也是跟世家有冲突的,这对她是有利而无害的!
明知道她是安抚,可给你的是你们想做的,又无法拒绝的,那你说,接还是不接呢?
自家这边接了,武后完成了第一步!
第二步,缓和跟李治的关系,哪怕是面上弥合,这一步也得做呀!她怎么做的呢?她找了太医秦鸣鹤,给李治治疗眼疾!现在不是看不见了吗?桐桐给用针了,能叫看见一点模糊的影子。其实,林雨桐有法子的,这是可以用放血疗法的,但是朝臣们不答应!这要在圣人的头上用针刀,你便是公主,便是镇国公主也不可以!几位宰相一听,没一个答应的!
这事只能作罢!她只能用药调理,不过是时日长一些而已。如今其实比之前已经见好了。
但这次武后去找了李治,哭了,“……贤儿心慈手软,那个赵道生竟然落到了韦家的手里,赵道生供认不讳,说是贤儿秘密培养了一批死士,这些人进出宫廷无禁,还交代了是这一批人杀了明崇俨。这事我查了,千真万确!您也知道,明崇俨是他着人杀的。在外面养些人,这本也没什么。可不该放任这些人自由进出宫廷……三五百将士是不能造反,可若是三五百死士呢?难道真无造反可能?这事是不能纵容的!上折子给他劝谏他的那个韦家子弟,他不仅没处罚,还给人家厚厚的赏赐了一番,他想做个善于纳谏的明君,可那是明君的路子吗?不论如何,他都不合适!说杀他的话,也不过是想叫他醒醒神……可您看看他,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武后便不言语了,又往李治跟前坐了坐,“这老看不见,当然不成了!桐儿的法子是极好,无奈那些个人就是不答应!您要信我,今儿就叫太医试着放一次血试试看。说不定就又看见了呢?外面那些人,都恨不能说是我杀了贤儿,继而要谋害圣人。今儿就叫他们看看,本宫是不是对圣人存了二心!”
说着话,就喊秦鸣鹤,“你来!你若是能叫圣人瞧得见,本宫赏赐你一百匹丝帛!不仅赏赐你,还亲自背来赐给你。”臣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快!圣人信镇国公主之法,本宫也信这个法子。你作为太医,只说这个法子有用没用?”
那不就完了吗?快!本宫就在这里守着。
然后秦鸣鹤以针刀刺脑会穴和百会穴,这一刺下去,血便冒出来了。把血给擦了,秦鸣鹤就忐忑的看圣人,“您睁眼瞧瞧……”
李治张开眼,先是眯着眼,模模糊糊的能看见人影,这跟之前是一样的。
武后就伸出手在李治的面前,“圣人,瞧得见吗?”
五根手指逐渐看清了,再一扭脸,也看清皇后的五官了,“朕……瞧见了!”
武后双手合十,眼圈一红,眼泪就下来了,“老天保佑呀!”说着就擦了眼泪,指了秦鸣鹤,“你守着圣人,在这里等着,本宫给你取赏赐去。”
武后却严肃了脸,“许诺之事怎可轻易更改!您还能重见光明,这是老天庇佑之功!怎敢欺天?只要圣人能看见,莫说去背一百匹丝帛,便是叫臣妾每天去背一百匹丝帛,臣妾也心甘情愿。”
说着,真就谁也不带,自己去背去了。
一匹丝帛有多重呢?换算一下,以后世的公斤数算的话,大致是十五公斤。十五公斤,便是三十斤。
拎三十斤走一站路试试?够呛吧!
可人家需要背一百个三十斤,且距离绝对不止一站路!大明宫多大呀?四个故宫的面积呢。库房距离大殿的距离差不多四里路。她一次背一匹,得走个来回,也就是八里路。一天肯定是弄不完的!
于是,武后这几天什么事也不干!早起就开始去取丝帛,一趟一趟一直到很晚。
花费了五六天,不停歇的这么干,才算是把许诺的一百匹给背完了。
李治什么感觉呢?皇后到了如今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还肯低头来做这件事。她又这么个年纪了,用这个方式来求谅解。
罢了!罢了!既然不能翻脸,非得僵着吗?
李治朝武后摆摆手,“过去的就不提了,日子终是要往下过的。”
武后给李治按摩颈背的手一顿,便将脸埋在他的后背上,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您要是一直康健着多好!我也不为难了,到了而今……我也成了孤家寡人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
武后果然就擦了眼泪,低声道,“明崇俨还是有几分本事,几次提过,洛阳比长安更好的话……不若,臣妾陪圣人去洛阳久住?”
李治闭着眼,呼吸匀称,没有回这个话。
武后便知道了,圣人不答应。
她慢慢退下了,李治这才翻身躺平了!他依旧没睁开眼,他明白皇后的打算。她这是想对丞相下手了!丞相,想挪动不容易,大面积陷害自然也行不通。
长安是关陇势力的老巢,李唐的根基在此。而洛阳则不同,洛阳是废王立武之后的自己和皇后重建起来的!那里上上下下的官员连同周边的官员安排,都是皇后的人。皇后这几年,把洛阳经营的滴水不漏!
只要一去,她便能以自己的病体不宜挪动为由,长住那里!她能施展拳脚,少受辖制!因为她可以把丞相中的大部分留在长安辅政,只带一两个走,到了洛阳,再以政务繁忙提拔几个上来,哪怕不给丞相的官职,可也一样能暂用这些人挟制宰相的权利。
她就是想以此来踢开掣肘她的宰相。
李治皱眉,问刘仁:“东宫……迄今无子嗣?”
是!李显还没生下儿子。
李治的忧心更盛了,这得等东宫有了子嗣,再到把子嗣培养出来,还需要好些年呢!桐儿和皇后谁主政,能把权利顺利的过度到李家后代子孙手里呢?
还得是皇后!
“皇后叫镇国做什么?”
“军务。”
李治点点头,“那倒也罢了。”
武后躺下,一翻身浑身都疼!好长时间不干体力活了,这几天把人熬的,太难受了!
上官婉儿亲自给按摩,武后趴着,问上官婉儿,“这几日,镇国忙什么呢?”
“公主调了兵部的册子,每日都在翻看,并没有说什么,也未曾见过什么人。中书省拦下了筹建司宾寺的诏书,折子堆了几天了,要拿来吗?”
嗯!
上官婉儿便起身去把折子拿来了,递给武后。
武后抬手翻了翻,然后放在一边:“明儿一早给公主送去!叫她也看看,这些世家是怎么一副嘴脸!再问问,这种事她想怎么办,我等着她的回复!”
上官婉儿:“…………”公主的办法有时候总是那么出人意料!大概跟您想的还是有出入的!说实话,桐桐真挺佩服武后这一点的!试问,有几个人能拉下脸,真就去背丝帛了,还一趟一趟的,连着好几天。别说女人了,有几个男人能做到这一点。
这个品行,在读书人眼里,他们对武后的评价绝对不会是褒义的。
但不得不说,有这种特质的人往往比脸皮薄的人更容易成事。
人家做了被很多人瞧不上的事,可人家无所觉,目的达到了,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好意思了。
瞧瞧,今儿一来,还给自己送来了这么些折子,都是反对她提议的,筹建司宾寺的事的。
这折子她大致扫了一遍,她就给放到一边去了。
怎么说呢?跟这些人辩上三五个回合吗?
林雨桐邀请了几个人,反对的最激烈的是郝处俊,就是那位指责李治不把皇位传给子孙,却想传给天后的那位。这是个耿直的牛人,咱不兴人道毁灭,咱也不浪费那个时间跟你讲道理!道理这个东西,跟认识有关!认识嘛,有局限性的!再辩,除了把老头儿气的撅过去,嘛作用没有。
咱们就是利索的干事,缓缓的以内考和科举并行的方式做一个过渡,掐死掐活这种事,其实,不掐未必不能办事。
她呢,就叫香菊,“你去下帖子,给郝处俊、裴行俭、狄仁杰、张柬之,就说今晚下衙之后,请他们稍微等等,我请他们去马场看看。”
是!被下帖子的这几个还以为是马场那边养的马怎么的了呢。马这个东西,是重要的战备,公主过问,请他们去瞧瞧,也在情理当众。
于是,一下衙,四人就在宫门口等着呢。林雨桐骑马过来,叫几人上马,“时间还早,要是太晚了,就住别院了,诸位可要跟家里交代一声。”
每个人都不止一个随从,各自打发人通知家里去就完了。然后上马,跟这位公主出城去了马场。
这个马场很小,是作为实验用的!是英国公的人在管,裴行俭还问说,“殿下,这里可是培育去好的马种了?”
林雨桐就笑,裴行俭给李治进过言,对自己参政是不支持的!但是呢,这种事要是老揪着,那就没人能做官了。要是武后把每个反武的人都踢出去,也会同样无人可用的。朝廷这地方就是这样的,看你顺眼,但是差事来了,还得合作。
他问了,林雨桐就笑着往里行,“不着急,看看就知道了。”
四爷带着孩子已经来了,这会子泽生正骑在一匹小母马上,他祖父在边上护着,看见阿娘了,挥着胳膊喊娘。
林雨桐下马,带着几个人相互见了礼!
泽生被他祖父抱下来,奔过来先团团见礼,这才伸着手叫阿娘抱!
桐桐给抱到怀里,带着几人往里面走,而后指着远处一群骡子,“诸位瞧瞧,那是什么?”
是!骡这个东西在春秋战国时期已经有了,但是不常见!便是如今,骡也是作为赏玩之物,属于珍贵的物种。其实,这东西一直到宋朝都不多见,是从明朝逐渐多起来的。
可人工繁育却能叫这东西多起来,林雨桐带着他们去瞧,“瞧瞧,那种的是马骡,这马骡力大,马和驴都无法比拟,这是公驴和母马生的。那种是驴骡,擅长奔跑,比驴强。这是公马和母驴生的。他们有了马和驴没有的优点。至少在粮草转运上,他们比马和驴更合适。”
裴行俭点头,“若是试过之后,确实如此,那便该更多的繁育。更要将繁育的法子告知民间。”
林雨桐点头就看郝处俊,“郝相公以为呢?”
郝处俊愣了一下,“臣以为裴相所言极是。”
林雨桐就笑,“今儿天后娘娘送了几份折子给我,是关于英国公筹建司宾寺的事。”
郝处俊一愣,这风马牛不相及的,怎么的突然说起这个。
林雨桐就道,“我看了你的这点子,折子上您说,非我族类……”说着,她就指着那些骡子,“你说,这些是属于马呢?还是属于驴呢?跟马养着,它就以为它是马,你把它叫马,它也就是马!跟驴养着,它就是驴,你把它叫驴,它就是驴。是咱们把它们区分出来,叫做骡,他们才叫骡的,对吧?咱们区分,那是觉得有必要区分。可不是万事都需要区分的!胡人长的跟咱们不一样,可长安城里,胡人和汉人结为夫妻,生的孩子不是人吗?他们有胡人的特点,也有汉人的特点,可一代一代的,到了第三代,都几乎看不出来胡人的特点了。那你把这部分人叫什么呢?其实非我族类,一定又异心的!这分人,不分族!该忠心的,异族也忠心。有异心的,若是同族都忠心,何来朝廷更迭?太|宗皇帝位天可汗,这便是大唐的宗旨。圣人无区分子民之心,缘何诸位要区分!这般区分,是否有排除异己之嫌呢?”
郝处俊面色一变,“臣不敢!殿下此言,俊无地自容。”
林雨桐叹气,“你们是朝臣,尊圣人为可汗的外族之人,亦是朝臣!若圣人无此心胸,那边是一族一姓之皇帝,何来赫赫威名天可汗呢?这不仅是大唐立国的宗旨,也是大唐维系边疆的策略,这一点,裴相公应该不会反驳!若不是视异族为兄弟,他们何以夸您以义?”
林雨桐又看狄仁杰,“狄公以为呢?”
“殿下所言有理,臣深以为然。”
“张相公呢?”
张柬之拱手,“作为稳固边疆之策,臣以为合适。”
林雨桐这才回头看郝处俊,“罢兵,休养生息,施恩以稳人心,郝相公以为不妥?若是不妥,那回头郝相公单独上一份折子,跟朝廷建议建议,如何能防止异族兵祸,可好?!”
郝处俊:“…………”话是好话,轻言细语的,一副商量的口吻,可你这要不是威胁我,才见鬼了!这个责任自己可担不起,只能低头,“是臣狭隘了!公主所言甚是,臣惭愧!”
“怎么说到惭愧上了呢?”林雨桐就笑,“这不是国事大家商量着办嘛!只要出发点是好的,是真的想着为朝廷考量的,那就可以商量。对了,错了,无甚要紧。就是因着一个人想不周全,才有了朝中诸公嘛!”
话题就这么说完了!再带着几个人骑骡溜达几圈,时间还不算晚,能赶上进城,这就可以回了。
回去之后各自作何想,那谁知道呢。
别人又什么想法,李敬业不知道,但李敬业今儿听了半晌,他觉得自己有点想法了。回来吃了晚饭,躺下心里就跳的厉害!
他总觉得自家这儿子没憋好屁!这种感觉恐怕不是空穴来风。国公府这边每天接待什么人,在书房呆了多长时间,能瞒住的别人,但却瞒不住自己的!还有便是,很多时候,这小子还带着人去马场那边说话,空旷的地方,有时候一说就小一个时辰!
你说,这各种各样的人,他跟人家说啥呢?
今儿再一看公主,他的心更慌了!咱虽然少见圣人,但年轻的时候还是见过的。咱虽然在朝中当的不是什么大官,但也知道这些宰相要是想添堵,圣人想摆弄他们都不大容易。
可是,就是这么些难缠的,被自家这位公主儿媳,给摆弄明白了。
听她说话,摆事实,讲道理,动辄便是大唐的宗旨,大唐的国策,大唐的军策,可别扯淡了!大唐向来就没有那种明确的提法。
可是,她就那么说了,然后脸不红心不跳的,那些宰相还都给认了。
对那不是很听招呼,意见不一致的,那软言软语里裹着毒药呢,一个应答不好,那大概说了,改明儿怀里就得被公主给塞个刺猬抱着。他不敢不答应。
这样的公主,拿捏权利那个分寸,怕人着呢。
这两口子一明一暗,到底想干嘛?
越想越不对,他蹭的一下坐起来,吓了刘氏一跳,“干什么?”去祠堂。
这都什么时辰了,去祠堂?
嗯!李敬业也不解释,胡乱的拉了衣裳穿上就往祠堂去了。跪在老国公的牌位前,他不敢把话往出秃噜,只在心里一遍一遍的说,“您可是忠臣!咱家是大唐大大的忠臣!对吧?咱只能做忠臣,不能改了,对吧?”
李绩无言,只有一块牌位在那里放着,在烛光的映照下,明明灭灭。
良久,李敬业点头,“嗯!对的!不能改的!”
然后很晚了,四爷被秋实告知,李敬业来了。
泽生蹭的一下从被窝里钻出来,“找祖父玩!”
桐桐给摁被窝里,“祖父找你阿耶有事,你乖乖睡觉,明儿找你祖父玩。”说完孩子,才问四爷,“怕是出什么事了?”
不是!怕是李敬业闻到什么味儿了。
可是闻见味儿也不行呀,不能跟你说实话。李敬业在书房里转圈圈,叫秋实去外面守着,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你别拿话糊弄我,你跟公主……到底在谋划什么,我也不问。但有一点,你必须给我记住了。”
四爷拉他坐,人家不坐,就拉着四爷不撒手,“你得记住了,老爷子做了一辈子忠臣……儿孙不能谋反呀!”
四爷:“…………”一直把李敬业当个造反头子,谁知道最坚定的维护李唐的会是他!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份忠心——难得!林雨桐都很惊讶,“他真那么说的?”
林雨桐就叹,“可见有时候多想,是容易把人往坏处想的!”咱知道李敬业谋反,反的是武皇。但很多人造反,不都是打着这个那个幌子,谁没有一点私心呢?
结果看走眼了,人家李敬业就是一个单纯的、没有私念的、忠心耿耿的反贼!
这个结论听的四爷就笑,躺下了却睡不着,说桐桐,“别大意,当心点!从来都是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有时候不是上面的人要把你怎么样,而是那些想巴结上面的人,他们以为上面要把你怎么样。”
四爷的眼里却忧虑更甚,第二天,他没急着当差,而是去了国公府,去找李敬业,“……家里不管是谁,都多存警惕之心吧!不管是朋友还是同僚,哪怕是一些旧关系,也不可全心信赖。公主手握权柄,想在她身上下手,不容易。可若是英国公府出事了……”
“圣人还能要了咱们的命?”李敬业可不信这个话。
“要是以咱们的命为要挟,迫使公主和离呢?”
以公主的性子,她能砸了金銮殿!还真就不怕!
四爷:“…………”你这个认识很到位,但是:“要是家里人一个一个的都遭遇了某种不幸,公主不得不守孝呢?”
李敬业:“………………”这个儿子的心怎么这么脏呢!是不是把人想的太坏了?
“这是代价最小,可效果最好的法子了。”自己和桐桐上面,一层一层又一层的长辈,挨个的往后排,真要是意外没了,光是守孝,拖住桐桐十多年是不成问题的。别觉得不可能,不可能那不是没逼到那个份上。四爷跟李敬业把事情摊开了说,“连您都知道,公主的权柄大。也看出来,公主能协调朝臣的关系,她做事不激烈,因为名声甚好,朝臣们从不防备她!事实上,公主确实是没想做什么。但是,坐在上面的人想用她,得却得防着她,这个你懂的吧。”
李敬业叹气,之前只想着,万一自家这儿子和儿媳妇想着造反,这玩意指不定真行!但行,咱也不能干呀!忠臣就好好的做忠臣,可不兴多想。
可这个事反过来,人家真的就特别相信自家的忠心吗?未必!
易地而处,咱也替圣人想想,圣人也担心公主权利不受限制,朝堂有支持,身后又武勋军权,一个不好,就是尾大不掉。而天后呢?可别提这位了,她连亲儿子都算计,难道不会算计亲闺女?事实上,公主的存在对天后来说,就是一层掣肘!
再想想太子,太子脸上的巴掌印那不是印在脸上了,那是印在心里了。一国太子呀,脸是那么好打的?人家指不定在哪里猫着,想着扑过来挠一爪子呢。
也对!身后有英国公军权的公主和身后无依仗的公主,是不一样的!他们更喜欢随时能用,又不会造成威胁的公主。所以,把英国公府从公主身上撕扯下来,是一步好棋!
虽然这一步棋好,可实在是有些卑鄙。
“我知道了,女眷等闲不出门,我们等闲不出马场。”安分几年,以保太平吧。
嗯!就是这个意思。安分起来,少给人一些机会。
四爷觉得,还得把府里的篱笆往牢的扎!
身后有四爷,桐桐其他的事是不管的!反正武后给的差事,自己做完了!沟通完成,中书省肯配合,这就可以了。
上官婉儿把事报上来的之后,武后愣了一下,“肯配合?”
“这倒是奇了!”武后放下手里的笔,问上官婉儿,“你说这是为什么?为何一样是女子,他们肯配合镇国,却不肯配合本宫,缘由呢?”
上官婉儿抬头看了一眼武后,这才道:“因为她们笃定公主没有私念。”
是啊!他们是这么想的,虽然这种想法很是可笑!而今再想,桐儿之前跟自己说的,都是对的!开头没开好,叫这些大臣充满戒备,而今后悔却也无再去办法了。
从这里她悟出一个道理,那便是做一千件好事,未必有人记住你!但你只要伸手做一件坏事,那别人一定把你记得准准的。
武后摇头,不能了!不能再自己去做了。
这一打岔,一时之间折子是看不进去,干脆起来活动活动。她转了转脖子,问上官婉儿,“今年凤仪三年了?”
“给明年改个年号吧。”武后转动着脖子,“拟旨,拟明年的年号为……通乾?如何?”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这通乾的反语难道不是‘天穷’?这年号不大好吧?但她不敢言语,只应了一声,“这就拟旨,给圣人送去。”
嗯!
所以林雨桐就特别莫名其妙,连预备换年号这种事也有吗?她现在脑子里的纪年都是乱的,都是以自己的岁数为基准计数的,感觉好烦呀!
可要为这种事非要反对,又觉得小题大做,随便吧,你喜欢就好。
这边才觉得武后有时候好无聊呀,想起一出是一出。结果转脸,李治又下旨了,说是科举呀,《道德经》得和儒家一起考,凡是贡举人必须得精通儒家经典和道德经。
林雨桐更觉得莫名其妙,边上的刘德低声道,“奴婢去见刘仁了,刘仁说,周国公上折子说,想给荣国夫人修一座佛像。”
啊?
刘德肯定的点头,“昨儿才上的折子。”
武家说想给武后的亲娘杨老夫人修佛像,武后肯定是答应了!然后李治说:把道家的经典拿出来学吧,这是考试重点。
林雨桐被折腾感觉心梗要发作!
你推崇佛教,我觉得道家是根本。
林雨桐:“……”不行!她得去见见这两人,分别谈这个事。
先去找武后,说这个年号,“年号再如何,是为了纪年用的!得叫大家的心里有一个时间的概念!儿臣不反对您更改年号,可在更改年号的基础上,是不是能有一个不变的,方便大家纪年的方式呢?比如唐历,自李唐建立开始计算,建国那一年为唐历元年,每一年可以给他们一个特别的年号,但这个延续的时间是不是考虑一下,不要去更改它。”
这个提议,武后也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会乱呢?你去问问,谁乱了?”连这个都记不住,做的什么官。
“可百姓记不住呀!”林雨桐就说,“他们都是以自己的年龄或是以孩子的年龄为标准,但凡说起来,就是我多大的时候,朝廷怎么着了;我家老二出生的那一年,怎么着了;给我家老大定亲的那一年,发了大水了;给我家小孙子做满月的时候,我记得下了连月的雨……您要是去外面跟百姓们聊几句就知道,他们就是这么纪年的。往上翻腾时间,就是祖父还活着的时候怎么着了;我曾祖说,他小时候怎么怎么着了?这么纪年,读书人刻意去记,当然是没问题了。可百姓不行呀,他们哪里知道年号不年号的?有时候三年不出大山,年号又变了。这哪行呢?天干地□□一套,也不是谁都会算的。咱选个简单的,容易记得,一二三四五的往后排,还不成吗?时间这东西是公平的,咱们纪年,不是只给士绅纪年的,得叫大唐百姓,不管是身处长安洛阳,还是身处西域波斯,都知道是什么时间了。这大街上,别管是八十岁老者,还是三岁孩童,都知道他出生在哪一年,这也是能叫百姓对大唐更有归属感。因此,儿觉得,这事必须得重视。”
哪怕给每一年取个年号,但这得是坠在后面的!
武后开始觉得荒谬,可紧跟着就露出几分沉凝之色,“那你知不知,从此百姓不记帝王,只记年历呢?”
林雨桐坐着没动,然后笑了一下,“也对!”
好的皇帝百姓不会忘记,可帝王们谁也不想泯然,这事李治那里压根就不能答应。
武后沉吟了半晌,这才道:“这事……我在心了!怎么改,慢慢来。你说的有道理,有道理就要采纳!”
这倒是叫林雨桐有些意外,武后笑了一下,拍了拍林雨桐的胳膊,“去吧!去忙。”
从武后这里出来,她又奔着李治那里去了。
说的是道德经这个事,“书是好书,但是,科举不是儿戏呀!这一旦定下来,儿希望后世一直延续下去。道德经是道家经典,儿不否认书里的道理。可人在不同的年纪,不同阅历的情况下,对一样的书,感触是不一样的!科举,需要通实务之人,修身养性人生感悟,这不是朝廷要管的事!只要遵守朝廷律法,做到为官本分,这一点就足够了。”
李治靠在椅背上,头支棱着,听的很认真。
听完了,他就问:“你是觉得朕只是因为一个武家而擅自动科举,不值得?”
也不是!用道家科举自有你的道理,不是但为武家,可能是刚好赶上了。
李治点头,“是啊!用道家自有朕的道理。”说着,就摆手,“回去吧!圣旨已下,不可更改!就这样吧。”
然后被打发回来了。
林雨桐没有恼怒,也没有再辩驳,叫回就回了。她其实懂李治的意思,任何决策都得结合当下。而今的背景有两个特点:其一,信奉宗教者多。佛与道互为制约,防止其做大!武后一力捧佛教,这对社会的多方面都是有影响的,必须予以制约。其二,世家把控舆论方向,他们鄙薄科举,很多人缺少辨别能力,在这个时期,就容易受这种舆论的影响,认为科举出身也不过是叫人鄙薄的!
而今,圣人专门下旨,把道德经捆绑在科举里面,其实想传达的是一种重视的态度。
这事明知不可为,可林雨桐为什么还是要去呢?其一,道德经考核不能总跟科举捆绑,长效来说,这不是好事。其二,科举是严肃的事情,该定短策与长策。科举的宗旨更应该制定好!
当然了,若是李治不这么去想也没关系,叫他知道自己处理政务有明显的缺陷,这就足够了。
一上手万事都做的完美,那就是四处树敌。耿直的说话,简单的思量,不周全,不完美,这于现在而言,就是最完美的。
桐桐一走,李治就躺下了,跟刘仁说,“政务上,还是皇后更叫人放心。”
刘仁心里叹气,不敢反驳这个话。
下半晌回去,四爷也才进门,还没洗漱出来呢!泽生蹭蹭蹭的跑来,“阿娘,先生今儿休沐。”
嗯!知道呀!怎么了?
这小子小小声的,“摘樱桃去了,没写完!”然后朝里面指了指,“阿耶要问的。”
这样呀!“那你赶紧去写,你阿耶知道你不是贪玩,是想摘了樱桃做酥酪给□□母吃,是不是?”嗯嗯嗯!□□母掉了一颗牙齿,昨儿都哭了。
“去吧!晚些没关系,写完就好。”
这小子点头如捣蒜,听到他阿耶的脚步声之后,调头就跑,补作业去了。
四爷朝外看了一眼,没言语,只叫桐桐先去梳洗,出来再说话。
看这样,是出事了?
四爷点头,“吐蕃又犯边了!”
什么?桐桐蹭的一下坐过去,“他们内乱不断,按理说不会呀!”
那一仗到现在都快十年了,吐蕃的元气勉强算是缓过来了。若是大唐内部平稳,吐蕃是没这个胆子的,可如今这朝局是几番掣肘,对吐蕃来说,这就是个机会。
林雨桐问四爷,“为何迄今为止,朝廷都没有消息?”便是四爷安排了人手在勾连吐蕃内部,但是朝廷的消息按道理也没那么慢呀!
“娄师德上当了!他作为监察御史,从军参战,指挥军机。主将刘审礼战败,娄师德又收编败军,重振旗鼓再战,结果胜了……”
懂了!就是两边起摩擦了!你给我一拳,我挨了!回头我又还了一巴掌,赢回来了。你朝前迈了一步,我把你又打回去了。
然后呢?认为这无事了?
娄师德与吐蕃首领会面,对方在赤岭备着酒宴迎接。他过去宣导了一番圣意,那边表示很害怕,并且保证数年之内再不犯边。
林雨桐:“………………”就是去跟人家谈判去了,人家态度很好,杀了牛羊,摆了酒席,态度很恭敬。然后他说,我们圣人怎么怎么着了,你们要再这么着,那国威不可侵犯,咱得动真家伙!我们有多少军队,我们有多威武,把利害关系给对方摆了一遍,然后人家表示好害怕!就说,你放心,我们肯定再也不敢了。然后他回来再奏明朝廷,把详情说清楚,并且一定会跟朝廷说吐蕃无征战之意。
可这话能信吗?
也不想想,人家凭什么怕你呢?你们的国策说要罢兵,那自然是战不起了嘛!你们的内斗不断,这是机会,人家为什么不趁机咬你一口呢?
怕自己这个镇国公主吗?肯定是怕的!但是,镇国公主留在京城镇国呢,出不了京城。若是其他人领兵,人家不怕!就像是薛仁贵,老将了吧!不也吃亏了吗?
吐蕃此举,一是能转移国内矛盾,二是能趁机咬大唐一口,这个天时若是抓住,是有可能大举进攻的!
四爷就说,“若不得已非得你出征,我怕是不能跟着去了。你自己得小心——背后的冷箭!”
内乱勾结,要我的命?
四爷看她:你当人家不敢?
“不敢?”李显点头,“真不敢!这事不能干。”
韦香儿声音低低的,咬着李显的耳朵说话,“又不要咱们去做,怕什么?”
“可那武家……未必可信。”
“可他们也不会蠢到自己去做呀!”韦香儿轻笑一声,“这世上图银钱敢冒险的人多了……怕的什么?况且,只有咱们想要她的命吗?”
胡说!我母后不会真的杀阿姐的。
“哼!谁说天后了?”韦香儿低声道,“难道吐蕃人不会派奸细,藏在暗处……”说着,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杀她?你可要想好了,她若不死,咱们会被困死在东宫的。她死了,至少圣人会乐意你监国,跟之前两位太子一样,与天后共掌国事!现在,您是名义上的太子,可她是实际上的太子!时间久了,她把持了朝政,咱这一辈子都再无出头的机会了!您也看见了,看见她下手有多狠了。殿下,您得仔细想清楚呀!天后和公主,谁对咱们的威胁大!说一句不怕犯忌讳的话,天后年纪大了,靠时间,咱能熬赢了她!可镇国公主,只比您年长两岁,说句不好听的,你俩谁先走,说的准吗?你难道甘心一辈子做傀儡!先做天后的傀儡,再做你阿姐的傀儡?!做天后的傀儡,那是亲生母亲,咱还有活路!可若是做了你阿姐的傀儡,人家有亲儿子的,你不怕她篡位夺权吗?那个时候,咱们可再无生路了!”
李显先是看了一眼韦香儿,心说,这个女人的话也不卡全听!她懂什么呀?她不了解母后,也不了解阿姐!她愚蠢的一位,做母后的傀儡能保命,做阿姐的傀儡死路一条……呵呵!反了!彻底的弄反了!做阿姐的傀儡无事,能安然的过一辈子!可做母后的傀儡,是生是死,难说!
他脸上带着几分怒色,坚定的摇头,“不行!不能杀!想别的法子都可,就是不能杀!”
为什么?
李显蹭的站起来,一把推开韦香儿,“你不懂。”
我懂!
“你什么也不懂!”李显憋着嘴,“阿姐打我,但不会杀我!所以,我也不会杀阿姐!不管你怎么说,都不行!”
韦香儿咬牙切齿,转头跟贴身的婢子道,“替我送个口信。”
这婢女出去了,跟一侍卫低声交谈了几句。这个侍卫姓武,晚上回家,见了武三思,低声说了:“太子不准!”
武三思骂了一句懦夫,在屋里转圈圈。一想起被订在木板上的耻辱,他就下了决心,“你别露面,叫那个游侠儿找人,最好能找吐蕃人……我想办法给塞到军营里去,能不能成事,只看他们的了。”
是!
有心人等着算计林雨桐,可李治压根就没想过放林雨桐再出去打仗。
先是娄师德的奏报来了,李治觉得打了胜仗了,该嘉奖。
林雨桐就提醒了,说吐蕃野心不小,不可不防。
李治在大朝上就说这个事,说连年征战,灭了高丽,百济,每年都在用兵,靡费破大,朕每每想起,其实是有些后悔的。
上官婉儿就发现天后颇为不悦。她想,特别支持用兵的,怕是天后吧。
她抬眼朝圣人看去,就听圣人又叹气说,“而今吐蕃又侵边,朕以为须得慢慢筹谋。吐蕃骄横,罪行恶迹贯盈,不识恩义,此国不可和好。因而,兵还是要用的。”
武后缓缓的松了一口气,罢兵不是打不还手,这是两码事。
可朝臣却不这么想。
中书舍人郭正站出来,他的意思是:“发兵可以,但不宜多。该派遣兵将驻守以备边事,不使吐蕃侵掳即可!等将来,国用充沛丰足,咱们再举兵一举灭之。”
这话一说,朝中九成的朝臣认可这个话。
林雨桐就皱眉,这只能说明,粮草供给已经相当困难了。
可这话一落,薛元超就站出来,反对这个话,他认为:“纵容敌人就是养虎为患,驻守边防,军卒便只能在当地终老,这般之下,驻守的效果未必好!那就不如挑选猛将勇卒,发兵彻底灭之。”
此人是李治做太子时候的辅臣,曾经因为上官仪的事获罪,为了把他们召回来,李治跟武后还起了冲突。最后在武后的妥协下,争取了这些人重回长安。
因此,此人一说话,朝堂就一静,无人再言语。大家不知道这是他自己的意思呢,还是圣人的意思。
李治能怎么说呢?他开口就问:“挑选猛将勇卒……不是不可!勇卒好寻,可猛将不易找!爱卿以为,朝中武将,何人可称之为猛将?”把朝中的将领挨个的过了一遍,你们说说,这种灭国之战,领兵之将在哪?这样的将领可遇不可求,何其难寻。薛元超当然知道这一点,可这不是有镇国公主呢吗?灭国之战,非她不可!可如今圣人只提朝中武将,不提公主,这叫他也没法直接说叫公主出战,只能说:“灭国之战,唯李绩耳。”李绩没了,那就只能英国公府了。
李治叹了一声,“是啊!唯老国公耳!”好似很怅然的样子,而后起身,罢议!
满朝大臣站着没动,都朝林雨桐看!
林雨桐能说啥?转身走人。
回去之后她就朝四爷摊手:去不了。怕谁派杀手?呵呵!不给出京,谁也杀不了不是?去不了就不去!倒不是李治不放心桐桐,而是今儿朝上他们都没摸准李治的态度!李治没想灭国,就想保住边防稳固!
可没志气的话,他又不好说出口来!君臣之间没沟通好,只能暂时搁置,回头再说。
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桐桐压根就没言语。再加上,四爷对吐蕃是有长策的,摩擦这个避免不了,但大规模的战事,其实能避免就避免,最好不拖累国力!
在这一点上,四爷和桐桐都没觉得李治哪里错了。
没沟通好继续沟通嘛,问题不大。
而在这种时候,偏朝臣之间还存在尔虞我诈。
这不,派兵还是要派的,将领也是要选的!刘仁轨就再次举荐李敬玄。这俩不和谁人不知道,都处相位,逮住机会就给对方下绊子。
刘仁轨当年在外镇守,李敬玄给他下绊子。而今呢?刘仁轨明知李敬玄没那么大的本事,还就是举荐李敬玄:他可以!他这么英武能干,不就是区区吐蕃吗?李敬玄还处理不了吗?他可以!臣觉得此人最合适!
李治没想叫拿下吐蕃,只要能抵御住吐蕃入侵就可以了。
这一点李敬玄是可以做到的!
林雨桐也觉得问题不大,这次点兵十八万,主要用于震慑!这么多人马,只压在边防线上不动窝,时间长了,吐蕃也受不了呀!眼看天冷了,吐蕃耗不起!
结果呢?
这年九月,李敬玄没有固守,自以为寻到战机,擅自带兵十八万,跟吐蕃论钦陵在青海大战一场,结果兵败!不仅兵败,刘审礼还被俘虏了!
若不是左领军黑齿常之带五百人夜袭俘虏营搅乱了对方的部属,李敬玄都好悬被人俘虏了去。
这一败,李敬玄退回鄯州,再不敢动了!吐蕃将边防线一直往大唐压,可李敬玄这次却固守不出,死活不挪窝!
这是吓破了胆子,不敢动弹了!
战报传回长安,朝野哗然!这混蛋东西,该守着的时候不守着,该出的时候不出,本来是小事,现在折腾成了天大的事。
怎么办?
李显作为太子,第一个上折子:举荐镇国公主率军出征,以扬大唐国威。
这个折子上的,李治很不高兴,其实只要继续驻守,吐蕃便不敢东进,也无能力东进,不是非要大举出兵的!
此时太子上这个折子,还是为了调虎离山!想把掣肘朝政的镇国给调离!他好能从东宫出来参与朝政。
参政与战事比起来,孰轻孰重?
他不想应承,可朝中却似乎有一股子洪流,都想促成一件事,那便是:镇国公主出征。哎呀!这可热闹了呀!怎么选了这么一种蠢办法呢?林雨桐是谁呀?那是你硬她比你更硬的主儿!
他就没见过比她更能刚的人了,那是怕软不怕硬的性子呀,结果偏给她来硬的!
她其实对权利这个东西,态度一直都是够我自保就行!非必要不是一定要闹到兵戎相见的程度的!她看不顺眼的事多了,但她有她的原则。其一,别出格!其二,面对的人是原身的父母兄弟,血缘牵绊伦理之道,她尽量恪守不过线。其三,只要你不伤我,其他的我不执着。
可现在,这些人是用自以为聪明的方式,把她给放出笼子了!她一直都在很好的收敛,尽量维持大家的体面。可现在,大概说了,再回来你们再想撼动她,怕是不那么容易了。
瞧瞧,自从朝上回来,坐在廊下不动不说已经小半个时辰了。脸上无喜无怒的,别问都知道,这会子工夫,那脑子里的主意一个一个的往出跳,她想压都压不住了。
四爷过去,伸手拉她,“送你个好玩意。”
桐桐抬起头来,展颜一笑,耀眼的很,像是脱出樊笼的野马,带着一股子特有的野性。她歪着头看他,“什么好玩意?拿来呀!”
什么玩意拿不动。她被四爷拉着一路往国公府去了,没去书房,直接被四爷拉到演武场。
四爷叫秋实,“把上个月拿回来的那个……”
不大功夫,四个人抬来一樟木箱子,放在演武场的边上,退开了一段距离。
四爷示意桐桐上前,桐桐笑着过去,也不以为意。结果箱子一打开,桐桐就愣住了。里面躺着两只长满刺的大铁锤子,“狼牙锤?”
四爷走过去,“锻造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是觉得上战场要武器趁手,你好似更适合这个。”
林雨桐愣了一下,伸手去拎了一个出来,东西一拿到手里,她脑子里便闪过一个拎着锤子的少女来。还别说,这玩意真就跟长在自己手上一般,确实是趁手的很。“镔铁做的,试试?”
好!她把另一只也拿出来,一手一只,好重量!
四爷说着,就又拍手,叫人带另一件礼物过来:“狮子花老了,不能陪你征战了!给你寻了一匹大宛野马王,一直就那么养着,没驯过!”
好一匹大宛马,这个体格,自己用重武器,这伙计确实可以。
放下锤子,一跃上马!这马果然烈的很,一躬身一颠一飞奔,眨眼便是数丈,继而嘶鸣而去。这马的四蹄用力,这熟土夯出来的马场瞬间尘土飞扬起来。
四爷背过身躲了躲尘土的工夫,一人一马已在对面了。
这动静把国公府的人都吸引来了,可算是见识了什么是猛士了,马还没驯服呢,就敢撒手缰绳,路过的时候拎走了一只狼牙棒,再一圈过来的时候把另一只也给临走了!
这可好了,公主怕是要吓唬这野马的,每路过一个榆木靶子,抬手就是一锤子,顿时,木屑乱飞,一片狼藉。一脸捶了八个靶子,感觉在没靶子可捶了,这野马不撒野了,小步嗒嗒嗒的,马头这么一摇那么一摆,不知道要怎么表达亲昵才好!
但谁要是想伸手摸一下,马上就呲牙!
这怂马,还马王呢?你不也怕被爆头吗?
马呲牙一叫唤,好似在嘲讽:你们谁不怕!
怕!怕死了!那靶子是用榆木根做的,现在被砸的稀巴烂,人脑袋经的住砸吗?
李敬业带着孙子,离演武场远远的,躲在柱子后头,看的直打哆嗦。小孙子可兴奋了,“阿娘教孙儿了,孙儿长大了,跟阿娘和阿耶一样厉害。”
李敬业:“……”一代厉害,两代厉害,你们总这么厉害,我老感觉你们在憋着造反!这是不对的,“乖孙呀……”
李敬业想教一句忠君的话,可看到被公主砸碎的那些榆木靶子,心里又不是滋味。这还是亲闺女呢,都成了棋子,到孩子的身上,又会如何呢?
说啥呀!啥也别说了。人总得自保吧!
他看向骑在马上手拎双捶的公主,这一刻,他不觉得这个儿媳妇是公主了,她就是英国公府的宗妇,仅此而已。
出征的圣旨还是下来了,林雨桐在府里接了旨,手持旨意,一句都没说。
刘仁低声道:“殿下,圣人也是无法!朝中突然这么多声音,由不得圣人不答应。”
林雨桐不废话,只道:“三日后,我出发。”
是!
三日后,大朝上见到的是一位一身银甲的武将,挺拔清瘦的身形,偏拎着那般的武器,李治便是视力不好,也瞧见了。
说实话,这个形象,颇有冲击力!
大朝之声,大将出征,自有一套仪式。
仪式完成,李治问说,“镇国可有别的要求?凡你所求,朕无有不准的。”
林雨桐抬起头来,“儿想踏着《破阵乐》出征,可成?”
这个《破阵乐》乃是《秦王破阵乐》,是李世民所做,最初为军歌。后来李世民登基了,这便为宫中大典祭祀所用之乐,可惜李治登基之后,说是不忍观《破阵乐》,便把此曲给停了。这些年,再没人听过《秦王破阵乐》了。
今儿,我就要用《秦王破阵乐》为我送行!
李治一愣,武后嘴角勾起看向圣人了,而大殿里寂静无声。
良久,李治才道:“破阵乐……好!奏《破阵乐》!”
乐声一起,就似乎又回到了那位君王在位的时候,那时候有明君贤后,猛将如云,文臣璀璨。
而今呢?而今帝王孱弱,皇后擅权,将相不和!
总是有人对比,说是而今比太|宗在位时,百姓的日子好过多了!可却无人去对比,当年,王朝新立,百姓从隋末之乱走来,再加上自然灾害频繁,怎么可能过的好?可如今呢?虽偶有灾难,但大致风调雨顺。便是一地受灾,别的地方无大影响。这不是人治之功,多半为天助之功。
这位公主踏着破阵乐走了,却羞了一大殿的人。
是的!大殿上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可李治知道,桐儿不是这个意思!她也无心羞辱谁。可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李治也不知道!
只是没来由的,觉得心里慌慌的。
武后却想,作下《破阵乐》的太|宗最后没顾着兄弟,也没顾着父亲,他杀兄弑弟,逼退生父。镇国是这个意思吗?
武后觉得,应该是的!
桐儿正经跟弘儿有过一段对话,是桐儿劝弘儿做太子,不用事事跟自己这个母后争的时候说过的一段话。
她说:只要初衷是好的,那么你的办法和母后的办法,有时候是无法分优劣的。就跟咱们都饿了,面前的河里就有鱼一般!咱们的目的是把鱼抓上来,可怎么抓鱼,这就见仁见智了。你觉得钓鱼好,钓鱼上来,只选一条大的果腹,剩下的放生继续养着,以后还能吃。而母后觉得用网子打上来,打上来吃不了做成鱼干,想吃的时候就总有。这两种办法都是可以的!但你们现在就是,饿肚子了,不想着怎么去把鱼抓上来,而是站在岸边相互指责对方的方法不对!你觉得母后是竭泽而渔,母后觉得你办事没有魄力。
如今再想这话,觉得意味深长。
这就是‘龙多了不治水’的道理!
武后当即就叫人传口谕给东宫:章怀太子去了才多少日子?太子不为兄长祈福吗?
传口谕的人还没走,东宫的数位属官就被赶了出去,说他们不懂得规劝太子顾念手足云云。
这话完全不知道从何说起,可才亲近起来的属官,直接被赶出长安。
李显吓坏了!就因为上了一个举荐皇姐的折子,就又被母后给逼回东宫了。他再不敢言语了!
韦香儿看着跪在佛堂还兀自有些发抖的李显,气的直跺脚。
李显‘嘘’了一声,低声道:“你就不怕有一天起来,东宫门突然就打不开了!然后咱们就在这东宫里,一天一天的饿着……直到饿死?!”
韦香儿一肚子的火气,这会子只能压下脾气,过去抱着他一下一下的拍着,“没事,咱们不是赵氏……不会饿死咱们的。”
正安慰着呢,门砰的一下被推开了,李显抖了一下,韦香儿也吓了一跳,而后转脸去看,是身边的婢女,“作死呢!干什么?”
这婢女白着一张脸过来,“那个……那个事……怕是被镇国公主知道了……”
什么事被镇国公主知道了?
“武家……咱们跟武家……”
韦香儿的脸真白了,也真的怕了,“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公主知道了?”
“公主出征,出皇城……过周国公府的门口……”
嗯!周国公府就在皇城门外,家门对着朱雀街开,怎么了?
“府门口两尊大石狮子,那么大……”
知道!见过!赶紧说,武家怎么了?“公主骑马打那里过,手里的狼牙棒那么大,公主抬手那么一捶,一尊大狮子的脑袋就碎了,石子乱飞……”
李显一哆嗦,好似那石子飞过来了似得,他恨不能捂住脑袋。
“公主抬手又是一锤,另一尊大狮子的脑袋也开了花……”
李显抱住脑袋,哆哆嗦嗦,“我就说不叫你跟着武家胡闹,你非不听,看吧,她知道了吧!等皇姐回来,咱们都不用活了……”林雨桐赶到鄯州,已经是大雪纷飞的时节了。
李敬玄没来迎接,据说是病了,病体昏沉,不能前来。代他前来的是右将军王孝杰。
王孝杰紧随公主身后往营地里去,低声禀报这段时间的他代理主帅事务所做的事,“臣怕对方趁着咱们修整有所动作,一边加以防备,一边叫人给论钦陵送了信。他也回了信,昨儿才到……”
哦?林雨桐伸手要信,“你的信上是怎么写的?”
王孝杰就道,“臣叫人给论钦陵送了一袋粟米,一袋子蔓菁子粒……”说着话,就从怀里掏出两封信,“这一封是臣给论钦陵的,写好之后,誊抄了一份留着上报朝廷的。另一封是论钦陵昨儿叫人给送来的!”
林雨桐在将士的呼喊声中,含笑进了营帐。
一进去就收了笑,坐了主位!她没说别的,先看王孝杰的给对方的信,还别说,王孝杰此人,绝不是个粗汉子。他在信上说,“我知道吐蕃的军旅,勇猛如虎,数量如吐蕃的牦牛,数极众。但是呢,我们现在跟你们的情况也相当!”意思是,旗鼓相当,再战谁也别想得了好。
紧跟着他引用了一句谚语,说是‘量颅缝帽,量足缝靴’,啥意思呢?这是说人嘛,得按照头颅的大小给自己缝制帽子,得根据自己脚的大小来做靴子。
这已经是在暗示,你吐蕃就那么大的量体,而大唐的规模又岂是吐蕃能比的。别看现在一样,但咱们身后所能提供的保障,是不一样的。你肯定比不过我的!
紧跟着又说,这就好比,天降霹雳,击打在岩石上,岩石便是再大,可承接的了天怒?
这是威慑,说大唐一怒,如天降霹雳,你吐蕃再大再坚硬的顽石,也承接不住。
林雨桐就特别诧异的看王孝杰,“将军这信写的极好。”
王孝杰一脸羞愧,“臣之前也自以为写的不错,可看了论钦陵的话,臣便知道还是自大了。”
哦?林雨桐拆了论钦陵的信,这么一看,不由的就喝彩!
人家信上怎么说的呢?说是:小鸟多,但不过是鹰隼的食物;水里的游鱼多,难免被水獭所食。麋鹿长了那么多的角,但它跟谁比能取胜呢?松树百年一抱粗,可用斧子砍难道砍伐不倒?那江河哪怕宽阔,一叶扁舟不也能安然度过。青稞稻米长的漫山遍野,最后不也尽归一盘水磨。你看那星斗满天空,可只需一轮红日,它便黯然失色。一点星火,就足以烧光高山深谷。一股清泉,那源头许是能有山洪暴发。
紧跟着人家又说:你们大唐的军旅,就如同湖上的蝇群,为数是不少,但是不便于指挥,就跟那山头的云烟似得,无足轻重的很。对阵你们,就像是用镰刀对一片草,尽管收割便是了。
怎么说呢?此人不仅能征善战,还能言善辩!听听这个话说的,这个比喻比的,巧不巧?说一句妙语连珠都不过分!别说是武能征战了,就是这辩才,放在大唐的文官一堆里,是不是也算是出类拔萃的!
林雨桐把信都给留下了,说王孝杰,“你继续给论钦陵写信,明儿叫人再送。”
是!写信容易,“可眼下这个……怎么办?”圣人不想再发大规模之战,本就是为了防守而来的。可李敬玄自以为兵力占优势,便贸然发起大战,他压根就没把大军长途跋涉而来,人疲马乏这些原因算在里面。除此以外,还有更关键的。军中很多人第一次来这里,还有许多是从南地征来的兵将,第一次来西北,根本就不能适应这边的水土。各种原因交叠在一起,最后造成了大败之局。
如今殿下打算如何?要举兵灭国,可无兵驻守,终是不能长久的。
林雨桐摆手,“不要着急,你先忙你的事。叫黑齿常之半个时辰之后过来听令。”
王孝杰说的,大多数朝臣所坚持的,其实都是有道理的。灭其国,结果只能是把大唐拖入泥潭里。
这一战的目的是吐蕃对大唐的臣服!
可怎么能叫吐蕃臣服呢?论钦陵这种人便不能留。
论钦陵决定对大唐用兵,除了大唐上层权利争夺引发朝堂不稳这个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吐蕃的芒松芒赞病了,怕是病的有点重。
芒松芒赞是松赞干布的孙子,继位的时候本来就年幼,如今好不容易成熟起来了,这十年来,在朝堂上也勉强能辖制论钦陵了,可结果呢?他病了。
反正就是病了,病的很不好。而他的儿子,最大的今年也才七岁。
这就意味着很可能吐蕃就又要迎来一位幼主了。
权臣幼主,芒松芒赞比自己更急切的想要处置了论钦陵及其势力,为他儿子清扫障碍。
洗漱出来,宋献就进来了,“殿下,阿史那广平来了。”
林雨桐愣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了。其实自己一直也没走出四爷的保护圈。走的时候他什么也没交代,她就想着,是事情太突然了,四爷还没来得及安排,路程太远了。他这人不是把什么都安排妥当了,嘴上是不会言语的。
这不,当时没言语,可随后安排了,人就上门了。
阿史那广平是安西阿史那族人,反叛的那一支被平了,可也有没反叛的,四爷给调整了。因为各种的优容,也选拔了其子弟重用,这几年哪怕回了长安,可远隔千山万水,四爷依旧能指挥西域,西域的所有事情,稍微延后一些,事无巨细的都能放到四爷的案头。
要问四爷接触不少的朝臣做什么呢?这里面就有通过吏部和堂官,为西域甄选官员的目的。那边是退路,是大本营,四爷不可能放弃这个退路的!
跟安西这样的关系,有许多人成了四爷扶持下的一方力量。就像是阿史那来往走商路,是四爷默许下的行走。吐蕃跟大唐做生意,跟大唐的商人,还心存顾虑,但是,他们从未放弃跟阿史那家族的勾连,于是,阿史那广平进出吐蕃,就自由的多。
今儿自己才到,前后不到两时辰,阿史那广平便来了。
果然,见了礼之后,阿史那广平就道,“是国公爷叫送了消息给小的!”
林雨桐就笑,“安西一别经年,别来无恙呀!”
刘德端了吃食进来,林雨桐叫阿史那广平一起吃,对方也不客气,在下手坐了。边上的篝火烧着,这边的酒菜摆着。
阿史那广平放低了声音,“芒松芒赞这些年依赖的一直是外戚,信任的也一直是外戚。吐蕃的国舅曲萨若跟论钦陵还有私仇……”
“是!”阿史那广平的声音更低了,“八年前,我们奉了国公爷之命,运了一批和田玉去吐蕃。运到的时候已然是第二年春了,当时芒松芒赞刚得了长子,我们便把玉石赠送给了国舅曲萨若。”
明白了,这个长子是曲萨若的外甥。
“论钦陵的家奴桀骜惯了的,我们故意让他们看过玉石,他们知道其价值,可转脸却见对方得了去了,当时便集结了人马去抢……混乱中,论钦陵的家奴杀死了曲萨若的长子……”
林雨桐挑眉看他,真是那家奴杀的。
“没人怀疑这一点!”阿史那哼了一声,“论钦陵纵奴行凶,而曲萨若的长子也是颇为残暴,伺候他的奴隶八成都被割耳挖眼……因为做的巧妙,没人怀疑跟我们有关。如此,两家算是结仇了!论钦陵说曲萨若的长子该杀,家奴无罪。曲萨若觉得论钦陵跋扈,你的家奴难道比我儿子更尊贵?再加上这些年,曲萨若支持赞普与论钦陵分权,由一分矛盾,而今已经变成了十分矛盾,非致对方死命不可。”
林雨桐便明白了,“芒松芒赞想除掉论钦陵,曲萨若想等芒松芒赞死后自己独揽朝政扶持他的外甥大王子,比赞普更盼着论钦陵死。再加上咱们……论钦陵没有不死的道理!”
是!阿史那说着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十日前,我们收到国公爷的急信,叫我们传递一封信给曲萨若,这是曲萨若送来的回信,小的没敢打开,听说您到了,赶紧给送来了。”
哦?
林雨桐一把接过来,信上的字是汉字,虽然写的不好,文词也是初通,但意思写明白了。这封信是以芒松芒赞的口吻写的,称呼呢,把自己称呼为表姑母。
这一开口,林雨桐就知道,这个合作是可行的!
而今,文成公主还活着的!文成公主是宗室女,他的父亲是李渊的侄儿,也就是说,她本是李世民的堂侄女,跟李治是一辈,算是远了一步的堂姐弟。
而芒松芒赞的身份,按照大唐的礼法,就是文成公主的孙子。
所以,这一声表姑母的称呼是对的。
信上重提了吐蕃和大唐的情分,说是太|宗嫁公主入吐蕃,是多大的恩典。又说了这些年他也有亲近之心,只无奈,权臣当道,王室遭难,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今病体沉重,有幼子无可托付。
态度表达的很诚恳,还说了,希望能派使者见自己一面,以叙骨肉之情。
林雨桐不知道这是不是芒松芒赞的意思,但是,哪怕是曲萨若假托赞普之名想跟自己联合,这事也是能做的。
她就说,“回复他,五日后,我将带人狩猎于青海湖畔……”
是!阿史那广平起身,赶紧走了。
人一走,林雨桐就起身,刘德低声道,“殿下,黑齿常之将军在外等候。”
快请!
黑齿常之是一外族将领,此次表现堪称亮眼!林雨桐亲手把人扶起来,“将军请起,此一战,多赖将军。将军之功,圣人是知道的。”
谢殿下!谢圣人。
黑塔一样的汉子嘴拙,显得有些紧张。
林雨桐低声道,“你出去之后,就跟人把话透漏出去,就说我……五日之后,要在青海湖畔与吐蕃国舅会面……”
啊?
林雨桐看他,“这是个真消息,你只管往出露,别紧张,越自然越好。”
“那臣随行吗?”
嗯!随行,还带着你那五百猛士!
黑齿常之眼睛一亮,响亮的应了一声,见林雨桐再无叮嘱的,这才出去了。
李敬玄躺在榻上,额头上捂着帕子,听到消息后一愣,一把将帕子给拿下来扔了,“公主要去与曲萨若会盟?”
是!黑齿常之从公主的营帐里出来是这么说的。
李敬玄起身抓了披风披着就往出走,“不行!这个风险太大了。”
站在林雨桐的面前,李敬玄也是这么说的,“殿下,黑齿常之太不谨慎了,这事事先露出来了,要么改日子,要么取消……若不然……”
“若不然,就是一个陷阱!论钦陵会想方设法设陷阱,一口把我和曲萨若给吃进去,是吧?”
这种可能极大。
林雨桐笑了一声,“将军养病去吧,兵符留下,其他的事情不跟你相干!”
“殿下!”李敬玄单膝跪下,“这不是儿戏!”
“李将军此生有过几战?几赢?几输?”林雨桐看他,“如何打仗,将军要来教我?”
李敬玄红了脸,蹭的站起身来,摘了兵符,往案几上一拍,转身就走。
林雨桐也不计较他那个态度,只扭身看着地图,手在地图上频繁的比划着。
第二天,林雨桐叫了王孝杰,低声吩咐了几声。
王孝杰一愣,“殿下,这要是错了,可就万劫不复了。”
林雨桐朝外看了看,“知道!此一战,需借天助!记住,五日内必有大雪,你需带人进入这一带,借着山体掩护,将这个九宫八卦阵给我布置好……”
明白!“臣带三千人马,这就出发。”
嗯!
九宫八卦阵听起来邪乎,其实那就是个迷宫。迷宫没别的用处,困人的!路只一条,别处过不去,只这一途时,怎么办?要么退,要么闯。不管是退还是闯,对自己来说,都可以!目的就是拖住他们!目的达到了就足够了。这大冷天的,迷宫怎么建造?要么,就是就地挖一个迷宫,要么,就是砌墙修一个迷宫。可这两种,现在都来不及了!只有这积雪,这玩意是最好的材料。雪挤压了,就成了冰了,再敲碎了冰面运了水了,水滴上去就成冰块。
这玩意造起来倒是快!
不过,保险吗?
副将低声问:“一把火给融化了怎么办?土挖不动,砌墙没材料,冰墙固然可以,可这怕火呀!”
王孝杰指了指周围,“看见了,积雪覆盖,拿什么点火?把辎重,人的衣裳都给烧了?”那不得冻死了呀!况且,真要是公主说的,会下大雪,且非一般的大雪,更不可能有火了,“你能想到了,殿下会想不到?别废话,赶紧带着人干!记住,尺寸不能小了,巷子之间的尺寸必须宽……”
明白!
真就花了三天的时间,在必经的路段,设置了这么一出迷宫!饶是自己有地图,也在里面饶了半天才把人从这阵型了带出来。
王孝杰心里是怕的,这真要叫自己遇上这玩意,自己非困死在里面不可!
副将问说,“那咱们现在呢?回吗?”
不回!
王孝杰把地图拿出来,点了点被公主圈出来的地方,又抬头看了看天,打马就走,“快!走!”
论钦陵也在看天,还是阴沉沉的,一点亮光也不见!这几日一直断断续续的飘着细碎的雪花,天也一直就是这么个样子,所以,他有些犹豫。
消息说那位公主和曲萨若要会面,曲萨若的动作,好似这事也确实是真的!那位公主是艺高人胆大,她的战绩叫他笃定,她真敢带千余人跟曲萨若会盟。
国仇家恨,杀了她都不解恨。
可这个天能走吗?该是无事吧!这点小雪花无甚影响。
正下不了决心呢,账外又送了密报来,“大唐镇国公主带八百兵勇,驻扎了青海湖畔!国舅爷一行两千余人,驻扎在距离青海湖五十里处……”
这是相互提防相互试探,都怕对方诚意不足吧!
以两人所带的人马数量看,这两人都是带着极大的诚意谈判的!
若是叫这俩结盟了,自己的情况会特别不妙!便是有风险,还是得出兵!这两人——都不能留!
他下了决心,“来人,传令——”
“传令了?”曲萨若不敢动了,“他动大军了?那那位镇国公主呢?真的只带了八百人马?”
真的!
“没埋伏?”
没有!咱们的消息是可靠的!真没埋伏。
曲萨若一脸的焦急,“她怎的如此大意?”
“怕是消息泄露了。”
曲萨若左右看看,“跟她会面的消息,总不能是她泄露的!”
那就是咱们不小心,把跟大唐结盟的事给漏出去了!“国舅爷,若是论钦陵杀过来,只怕咱们难活!可要是现在走了,大唐会以为咱们跟论钦陵是一伙的,一起设计杀了那位公主!咱们再想求援可就难了。”
是啊!是啊!这是个早死晚死的问题。
但是晚死总比早死好,“拔寨回撤!”至于大唐的公主,对不住了!
可拔寨撤军不过十余里,好似不大对了。风是不是有点大,雪片子如孩童的巴掌一般哗啦啦的下来了。
想走?走不了了!
是走不了了!
论钦陵被风刮的只能紧紧的抱住马匹,“传令下去,十人一队,抱团取暖,快!”
可声音早被吹散了,传不下去。
不过本能也知道,需得抱团取暖。正行到峡谷之中,左右峭壁,前路和后路都白茫茫一片,原以为,有个半日的工夫,这雪就该停了!可惜,半日了,依旧没停的迹象。
这么着不行!要么朝前赶路,要么朝后退回去,再不动,就冻死在这地方了。
撤!
撤不了了,顶风冒雪撤了半天,眼看天黑了,结果前路被堵住了。
“什么叫被堵住了?”
“您去看看吧!看看就知道了!”
论钦陵过去一看,这是有人把大块的冰块拖过来,然后竖起来,用水把这冰块跟地面重新粘连在一起了,现在都冻结实了。不用问都知道,那位公主派人堵住了自己的退路!
“这墙体两人高,整块浑然一体的冰块,便是翻过去了,可距离下一堵墙中间隔着两丈远。翻进去只怕转脸就迷路了!已经叫人站在高处去看了,这就是个大迷宫……”
又冻又饿,又累又渴,若是再被困在里面,怎么办?一旦焦躁起来,自相残杀的事都有可能的!再出不去,这天要是再不好,非冻死在里面不可。
论钦陵只能改主意,“走!既然没有退路,那便一往无前!”
可退路都堵了,去的路能不堵住吗?
论钦陵就说,“翻山而过!”
副将抬头看上看,“就怕这么大的动作,万一雪崩呢?”就都埋在雪
只能埋头朝前走,果然,一模一样的阵法就设置在这里。退又退不得,另辟蹊径也行不通。砸冰块砸不开,无生火的材料。
怎么办?只能往阵里闯了。
一进去就知道了,走不出去!
人心乱了,哭嚎的,哭嚎不动躺在地上等死的!
这个时候不是论仁慈的时候,不能动的就当个工具,把人一个个摞起来,我就不信填不满这个阵!都填成一马平川了,还就不信过不去了。
论钦陵就是这么干的!可是这么填着填着就发现,这法子是行不通的。除非把这八万人都杀了往里填……这分明就是人家计算过的!
看着将士看向这边发出的仇恨的目光,他就知道,不能再这么干了,再这么干,他只有死于乱军丛中一条路可走了。
他安抚军心,说了,“快了!再有半日,这雪就停了。”
可一日后也没停呀!被围在中间的还算是活着的。可外围的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
林雨桐在冰屋里,围着狐裘烤着火,一夜都没睡。
天光大亮的时候,风住了,雪停了,捅开冰屋的门,外面白茫茫一片。雪有大半个人那么深!
黑齿常之低声问:“殿下,要去看吗?”
林雨桐双手合十,缓缓点头,“去看看吧!”
双脚绑上雪橇,在军中会玩这个还是有的!能选出几十人来,带着这些人,奔着论钦陵被困的地方而去。
乌泱泱一片,人马就这么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黑齿常之永远也忘不了眼前的场景,他突然觉得,这位公主是有神通的!诸葛孔明借来了东风,而镇国公主借来了一场暴雪,当真是神鬼莫测!狼烟点起,响箭发出,王孝杰那三千人从冰屋里钻出来,奔着峡谷边去。
他带出来的三千人马几乎无损失,此时奔着峡谷去只有一个目的——救人!
总有侥幸活着的,他们救的就是这个侥幸。水囊里装的是酒水,是极烈的酒,有驱寒之效!
数万人翻腾一遍,三千人来分的话也快,一人翻腾二十多个人就足够了。
黑齿常之带着人将论钦陵翻腾出来了,可惜,已经死了!不是冻死了,是被人捅了一刀失血过多死的!到了濒死的边缘了,有那么多人换着为他驱寒,其中有一不忿着,从他的背后猛的捅了一刀,就这么死了!
握着刀的那人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没动!
而今,两人被冻到一块了,保持着那么动作。被一起抬出来了。
有活着的吗?有!不足一万人!且浑身僵硬,只能喂了一口酒暂时先把命保住再说。这些人卸了武器,被放进阵法里,至少避风,能多坚持一会子。
才安置好,曲萨若便来了。他也是看见狼烟,听见响箭来的!眼前这一幕叫他瞬间坐在了地上。
那位公主就那么站着,保持着回头望他的姿势,可就只这么看着,曲萨若只觉得双腿打颤,一点也站不起来。
林雨桐看他,“两国相安无事十年,吐蕃何辜挑衅在先?大唐先损失一万余,而后,反攻回去,吐蕃亦损失一万余!随后,李敬玄发兵驻边,与你方发生磨蹭,损我大唐将士四万余人。而今,你方又损失七万余!这般之下,可有赢家?!”
曲萨若嚎啕出声,论钦陵带兵十万,而今损失殆尽!活着的一万余人,大唐给不给尚不得而知。
如今还谈吗?还怎么谈呀!吐蕃兵力损失过半,往后二十年都无再战之力!
林雨桐也觉得不用谈了,谈什么呀?派使臣直接去长安吧,其他的,没什么好谈的了。
黑齿常之问说,“那现在……要回吗?”
咱们走了,这一万人马,曲萨若怕是会放弃。
都冻伤了,带着是累赘,曲萨若只会让他们自生自灭,“叫咱们的人搭建冰屋吧,挤一些没关系,先把人给挪进去。送给养的也快来了,能救就救吧!杀敌是职责,救人是天道。”是!
这么一忙活,曲萨若也不敢走了。他那两千多人也加入其中,开始想法子搭建冰屋,安置着冻伤的人员。
第二天,给养送来了,用木板拖着来的,不是什么吃的,那玩意重,这么深的雪运不过来。用过来的都是木板甚至是一捆一捆的捆绑结实的柴火草!
草铺在身下盖在身上都行,柴火能点起来取暖。至于说吃的,靠着青海湖还能饿着?带着网子,掏了冰窟窿网上来的就能吃!能凑活着活命就行,受点罪是难免的。
李敬玄带着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景!尸首摆了那么多还没安葬呢,那边大唐和吐蕃的将士一起在打鱼一起吃鱼。
“殿下!”他走过去,对着背身站着的公主喊了一声。
林雨桐怅然的叹气,“你看见了吗?若没有战争,哪里有什么异族?”
李敬玄不敢说话,这是批评自己试图灭国的举动。
在不远处站着的曲萨若马上道:“殿下,吐蕃对大唐永世称臣,赞普的信函已经到了……”说着,就走了过来,李敬玄过去,就要去接信。结果他边上一个亲随低声道:“小心有诈,还是小的来吧。”
率先接了曲萨若的信。
林雨桐就皱眉,李敬玄怎么回事?曲萨若那是吐蕃国舅,在芒松芒赞身体不好,论钦陵又死了的情况下,他对吐蕃的朝政有就决定性的影响,你以奴仆去借人家递过来的信件,什么毛病?
她看了一眼王孝杰,王孝杰赶紧过去,给对方行吐蕃国礼,而后亲手递上了书信,“这是殿下给赞普和文成公主殿下的信函,请您转交!”
好!好!好!
曲萨若才变了的脸色马上恢复了,再次朝林雨桐致意。王孝杰这才看了李敬玄身边的亲随,意思是:信拿来。
对方低头,可才要递信,远处就传来急报声:“报——报——”
怎么了?
“西边三十里,有数千人马朝咱们移动……”
话没说完,李敬玄便喊道:“来人,围了吐蕃使团。”
曲萨若连连摆手,“吐蕃绝无他意!”
林雨桐摆手,不叫人围,她说李敬玄,“将军先去歇息吧!”
李敬玄憋气,小心没大错,这位公主怎么总是爱行险呢?你能算天气,难道还能算的了人心?
林雨桐只叫王孝杰戒备,而后叫黑齿常之去查看,看看怎么回事。这种气候之下,数千人来,能怎么着?
结果一查才知道了,吐蕃不容论钦陵家的人,下了绝杀令。论钦陵的儿子弓仁带着七千人,直奔大唐而来。
曲萨若要杀弓仁,弓仁遥遥的跪向林雨桐,“公主殿下,弓仁率部众,投效大唐。永生永世,效忠大唐,若有二心,人神共愤!”
李敬玄低声道:“殿下,信不得!这是人家的家事,咱们撤离了便是,谁死谁活,跟咱们无关!”
“怎会无关?”林雨桐就道,“不留一个掣肘吐蕃赞普的,将来怎么办?这七千人得要!”
说这就又吩咐王孝杰,“集结咱们的人,在回去之前,还是得防范。”
是!
林雨桐就跟曲萨若谈,“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若这般吧,这一万多俘虏,你带回去!你俘虏的刘审礼等大唐将领,连同弓仁等部众,都尽数归我,也好叫我回去能献俘呀!”
这?
林雨桐只含笑看着,等着曲萨若回话!
曲萨若才要说话,李敬玄身边的亲随突然动了,就听他呼喊了一声,“殿下小心!”
话音一落,箭簇就奔着林雨桐的面门而来!
林雨桐抽了王孝杰的佩刀一挡,那箭簇扬起,落下时重回她手上,抬手一扔,对方才搭在箭上要射第二箭,手腕却被箭头射伤,再想挣扎却也不能够了,被黑齿常之一把摁住了。
这人用吐蕃话喊了一声:“我的王啊——仇敌未灭——”,喊完,就要咬舌!
林雨桐抬手卸了对方的下巴!
顿时,剑拔弩张!
曲萨若忙道:“殿下,赞普绝无此意!”说着,就指向弓仁,“必是此人设计!他必是要为父报仇,想假托公主之手,杀赞普与臣呀!”说完,就一脸阴鸷的看向弓仁,“这七千人,一个不留,我要将弓仁扒皮抽骨点油灯!”
弓仁身后带着的七千人,不都是精壮。老人、孩子、妇女占了七成!
箭已在弦上,林雨桐才喊道:“收起兵器,赞普的诚意我是知道的!刺客居心叵测,怕是有人意图挑拨大唐与吐蕃的关系……至于弓仁……不管刺客是否跟他有关,今儿,我都赦免其罪过!不管两国曾经发生过什么,打今儿起,我希望脚下这片土地,再无两国将士的鲜血!”
弓仁浑身一松,噗通一声跪下,“殿下!臣起誓,臣生生世世,忠于大唐!”
忠于大唐!
忠于大唐!
忠于大唐!
先是弓仁的人,再是自家的将士,而后是吐蕃的将士,呼喊声响成一片。
在下一次大雪来之前,彼此分开,各自归营!
李敬玄被卸了武器,由专人看押,带了回来。
林雨桐没审那个刺客,也没审理李敬玄,只跟李敬玄说,“他是你的亲随,却行刺客之事!我知道,你无心刺杀于我,但是,这人是怎么到你账下的!我不审,也不问,回长安之后,我送你们去大理寺,情况你说!狄仁杰狄公你知道的,他的手里无冤案!你若清白,他必还你清白。这里面的是是非非,叫狄公查一查,不就知晓了吗?你若心底坦荡,那你就该吃吃,该睡睡,总能还你公道的!”
李敬玄点头:“是!殿下,臣不多思,也不多想,臣跟着殿下回长安,这事必须得查个水落石出!”
那你认为,你若回了,这军权,暂可交给谁辖制?
出了王孝杰,再无他人。
行!那就王孝杰,“休息两日,咱们即刻返回,回去还能赶上过年!我家里还有孩子等着呢,不想耽搁。对了,折子呢?抓紧写一封,马上叫人送回长安!”
折子进长安已经是腊月了!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兵部。
兵部正在筹措粮草,想着抓紧起运,这怎么着,开春也得一仗的吧。
可粮草还没筹措出来呢,前线的折子回来了——胜了!大获全胜!
这仗怎么打的?
军中大小将领的折子都给看了一遍,而后相互对视一眼,几乎是兵不血刃,以天杀敌七万之众!
如何推测的天气,没人知道!
反正就是事成了!
说一句天助,不为过吧!
人都说,得道者多助!可这得多得道,才能换来天助呢?
兵部不敢耽搁,急送中书省。中书省更急切,拿着折子就往宫里赶。
折子由太子念给圣人和武后听,圣人蹭的一下站起来了,“这就是说,吐蕃平了?”
是!二十年再无一战之力!而这二十年,若是朝廷政策得当,是不可能再把吐蕃养起来的!
武后又问:“折子说刺杀……未曾伤到公主?”
李显的声音都在抖:“是……未曾伤到分毫!人会押解回来。”这个事,肯定给韦香儿和武三思有关!这俩不知道死活的,这次完了!皇姐回来得跟自己算账了。
不行!自己得赶紧躲一躲!韦香儿在外面急的直打转,可太子只说,怕给过了病气,就不见她了。
这病的真这么重吗?怎么就连病气的话都说出来了!她在内室的门口压着声音道,“殿下,不能轻易称病呀!”你跟李弘不一样,李弘那太子做的,圣人和天后都肯放权,可您这个太子做的,他们都不咋舍得给你权利。你再一称病,以后若是想要监国,可就不大可能了。
李显在里面躺着,翻身把自己埋在被子,这道理要你说吗?可要是不病着,我阿姐是不会放过我的。把刺客压回来了,而没当时就给杀了,这就是动怒的意思!要是想隐瞒这件事,对自己这个太子有所庇护,处置个刺客而已,杀了又如何?可她没有,把人带回来了,这是要动朝廷的力量呀!狄仁杰是个什么样的人,满朝上下谁不知道?
前不久有俩看护皇陵的官员,砍伐了皇陵两棵树,圣人震怒,要定死罪。结果呢?狄仁杰就是不从,问圣人说,以两棵树要了两人的命,这律法可公正?
最后怎么着了呢?修改了律法,也没能要了这两人的命。
这事别说皇姐不肯善罢甘休,关键这里面涉及了李敬玄了!李敬玄是老臣,是圣人的东宫旧人,他此次战败了,这个罪责他肯担,因为他确实战败了。因着他的错误指挥,数万将士丧命,怎么处罚都是该的!但若是通敌刺杀一军统帅,那是一家子都不能活命的罪过,他必是坚持彻查的。
私下查,是有私了的可能的!比如私下处置韦氏,换取皇姐的谅解。
可一旦官纠,就这就坏了!这不是谁有情面的事。
他说近侍:“你出去,告诉韦氏,就说……她吵的孤头疼,叫她去后院呆着,没有传召,不许出来。”
韦香儿听了直跺脚,转身就走!可回去了,却害怕了!来回的转悠,而后找了贴身侍婢,“去传邱太医。”
邱太医号脉,而后收手,“敢问您哪里不合适?”这位不是太子妃,也不是良娣,就是太子作为王爷时的侍妾,很得宠是真的!可在东宫,传召太医是很不合适的。
韦香儿就道,“邱太医,早年行医的名声,我是听过的。”
韦香儿就道:“听闻有一年逾花甲的妇人吊死在你家门前的树上,不知道是也不是?”
邱太医面色一白,这个事是真的!但是这事是有隐情的。当年自己才十四岁,半路上遇到个被马撞了的中年汉子,那汉子的后脑勺磕在了路边的石头上了,当时就流了血。他给止血之后叮嘱了,说是回去千万别动,要看郎中……可结果这汉子就没跟家里人说,只说撞破头了,这一耽搁,不到七日人死了。是因为头晕目眩恶心呕吐还要出门,结果跌到路边的小水渠里了!他要是不眩晕,这不就没事了吗?这一眩晕,掉下去想起起不来,淹死在浅浅的水沟里了!人死了,有见过这汉子的就说,“路过的时候瞧见了,就跟喝醉了似得摇摇晃晃,这伤是没治好还是怎么了?”
这话一问,可坏了!人家家里到处打听是谁给治伤的!他当时还小有名气,免费给人看诊,积攒经验和名声。这一打听都说是他,那老太太丧子,又不是个讲得通道理的,一时激愤,就吊死在自家门口了。
但是郎中圈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说实话,做大夫的,少有不碰上这种情况的。遇上不明白事,或是情绪上接受不了,就爱找大夫闹!
要不是大家都知道自己冤枉,自己也入不了太医院呀!
而今东宫女眷拿这个说是什么意思?这东宫真要想法子给自己治罪,那真是……非冤死不可!哪朝哪代,宫里不死太医呢?
他就直接问说,“您有话直说。”看看这女人想叫自己干什么。
韦香儿就笑道,“我……恶心想呕吐,反酸水,该来的葵水也没来……”
邱太医愣了一下,这是想说她有了身孕?听起来像是女人间的争宠。
他就说,“您说的这个,像是有喜了!但不足三个月,把不出来。”
邱太医出去就是这么跟东宫的总管说,“这是否有孕,一般得在三个月之后才能把出来。但贵眷自陈有呕吐恶心反酸水,葵水未来的情况,那就得小心些了……”转脸在医档里也是那么记得。
总管不住的点头,觉得这个诊断……没毛病。
可他们却不知道,邱太医出宫就直奔御赐给孙道长的宅子。孙道长的徒儿是谁,打听打听去!镇国公主如今是何等威势,一个没有名分的女眷想威胁自己?太异想天开了。
而李显呢,太医给瞧了一圈,没啥毛病。
只要不是大毛病,就不能说太子是有病的!
有病,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很可怕的信号。
因此人家很谨慎,问说,“殿下觉得哪里不合适?”
李显躺在榻上呻|吟:“心里觉得有一把火在烧……”小学徒跟着师父,这会子听的一脸懵:这就是心急如焚?火急火燎?应该是心慌吧!火都起了,这能不是慌吗?
急生燥,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他小心的瞄师父,师父万年不变的脸,只问说,“还有呢?”
李显感觉了一下,再没别的了,但还是说:“……头疼,头疼的厉害!”
太医再把脉,嘴上没反驳,只是道,“许是忧心战事,没歇息好,臣给您开店安神的汤药,若是歇不好,就服一剂。”
这不还是说自己没病吗?
李显一噎,立马抱住头就嚷嚷,“疼……疼的厉害……”
太医愣了一下,便道:“看来是臣学艺不精,不若多找几位同僚来,一起给瞧瞧……”彼此做个见证吧!这是太子要装病,不是我的医术平庸。
李显嗯嗯嗯的点头,东宫又找太医,把太医院半数的太医都拉去了,一个挨着一个的给太子号脉,太子还是抱着头嚷嚷,疼!疼!可疼死我了。
然后太医们就都懂了:这是要装病。
怎么办?太医令就说,“……此症状着实是罕见,还得再看看。这头疼是有规律呀,还是无规律的疼……”李显点头,“不急,慢慢来!先开了汤药,你们每日打发人来瞧瞧……”
行!那就这么办。
从东宫出来,小学徒就问师父:“殿下说燥,师父为何不给开药。”
给宫里人瞧病,这急呀、怒啊、惊呀,惧的,常见!这是不能捅破的症状。再说了,朝事多,情绪大起大落,再正常不过了,不能把这当做是病。至于殿下说头疼,那就只当是殿下头疼好了。
太医前脚出门,武后的人后脚就来了,说了,太子既然病了,就要多养病,头疼之症重在休养,不可劳神。
这么一弄,上上下下的都知道太子病了!那病的症状跟圣人还挺像的,都是头疼。
圣人是如此,没想到太子也如此,大唐到底是怎么了呢。
四爷将棋盘上的棋子往边上一挪动,将一颗黑棋推到了最前面。
李显害怕了,往后缩躲灾去了!这正中武后下怀,权利能一把抓了。不得不说,李显很聪明!他知道,武后舍不得废黜他的太子之位,他哪怕当个废物,赖也要赖在太子位上。这母子俩,一个要太子的虚名,一个要监国的权利,是可以合作的。
桐桐这么一回来,接下来会怎么样?刺客是得查的,韦家可死,武家都可死,可武后不会把李显往出推!
占着位置是吧?占着吧!不急于一时。
麻烦的是,李治依旧想用桐桐来牵制武后。
可就朝局而言,桐桐的加入,这就是龙多了!多了就不治水,这不是好事。
再争再斗,不能乱了大局!
桐桐需要一个新的定位,权利不能放手,但却不能老做别人争权夺利的工具,更不能成为扰乱朝堂的一枚棋子。
四爷把黑色的棋子再朝前推了一步,笑了一下:武后想要?给她!桐桐在回来的路上,很沉默!她也在思量这个事情,自己这么迅速的处理了战情,返回了京城,这绝对不在李治和武后的预料当中!
回去之后,两人会怎么对待自己呢?
把自己放在两难的位置上,这是愚蠢的!
还没到长安,李治的亲使已经来了,叫人亲自给送了信,信上说了许多亲热的话,总是,很欣慰,也很担心。
林雨桐没有再犹豫,而是给李治写了一封回信:儿未见血,然已杀人。借天之力杀人,比之见血杀人所造杀孽更重!数万人因儿殒命,这一路上,儿噩梦连连,怕是已有心魔!儿祈求父皇垂怜,容儿解甲归田。
这封信到李治手里的时候,李治拍打着额头,“心魔?怎么会有心魔呢?”
刘仁低声道,“殿下吃斋念佛长大,而今却……想来在所难免吧。”
结果林雨桐还没回到长安呢,李治就在大朝上说,“镇国公主劳苦功高,太子病弱,本欲公主监国理事,然公主多方推辞,言说,身为大唐公主,为国出战,乃是身为公主的本分。身为女儿,为父母分忧乃是她的孝道。可身为人妇,为夫家传宗接代、料理庶务,亦是本分。这话叫朕颇为触动!为妇恪守妇道,何错之有?朕便应她,回府尽为妇本分,然,朝事若有不决,可咨问公主。”
这是给了桐桐拍板权和否决权。
桐桐还没进长安呢,在驿站就得到消息了!怎么说呢?这其实是个好事!如果武后是一辆车的话,她是油门,也是刹车!凡是对的,自己便是她的助力;凡是错的,自己便是阻力。多磨合几次,真要是配合的好,未必不是给大唐装了一个助推器——泽生跌跌撞撞的跑回来,朝这边喊着:“阿耶带了客人回来!”
桐桐站起身来,手里拎着一篮子鲜花!
回来得有几个月了,但一直没回长安!四爷提前带着府里的人,住到了樊川的公主别院。
樊川就在南山脚下,这里是自汉朝以来,长安左近达官贵人的别墅区。自有唐以来,私家园林兴起,这里几乎都是贵人的别院。除了别院以外,这里还是两大家族的聚居地,一个是韦家,一个是杜家。这两家的聚集区,一个叫韦曲,一个叫杜曲。
那句诗是怎么说的?韦曲花无赖,家家恼煞人。
林雨桐特别喜欢这个地方,而今这里是水美地肥,景致宜人。像是杜甫,就在樊川住了十数年。像是杜牧,自称是樊川翁。还有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故事,就发生在樊川。
包括那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诗词背景,也是脚下的樊川。
宜人美景、世家繁华,再加上诗人和他们的诗词,叫桐桐觉得这里有一种叫做浪漫的东西。
事实上也是如此,正是三月的好时节,各色花次第开放。站在塬上看下去,美不胜收。李治一宣布,朝事难决,可咨公主。四爷转脸就收拾东西,带着一家子直接出门,半路上接了桐桐,压根就没回长安去,一转方向直接来了樊川,住进了别院。
住来几个月,宫里打发人来看了无数次。林雨桐也是上折子,请安折子,告罪折子,折子上了个不停,但就是一点,不回长安。
公主府跟东宫就隔着一条马路,大臣若是去东宫,跟去公主府的距离是一样的。而今东宫不管事,可公主府那么近,他们有事没事都会上公主府的。
不如像是如今这般,没有半日的路程你来不了,所以,非必要,你们也就不来了。如此,朝事武后就能定了!按照她的理念执行下去,比有人老是想指手画脚要好的多。
也因为如此,武后几乎三天两头的派上官婉儿过来,缓和彼此的关系。
是!面上当然是要挽回的,但是真心这个东西,伤了便再难拿的出来了。以前有林雨桐,时不时的给按摩针灸,便是病了,也尽量在帮助减轻痛苦了。而今,她再不过会亲自去给两人按摩或是用其他手段了。关心是会的,多是折子上问一问,亲自去的事,她都不提了。
至于遇到刺杀的事,叫宋献等人把李敬玄和刺客送到狄仁杰手中,她就再没管过。狄仁杰是怎么查的,查出什么来了,林雨桐一盖也没问。
樊川这样的地方,土地肥沃,浇灌便利,一开春她就种瓜种花,忙的不亦乐乎,好似那点事早被她抛之脑后了。
外面都是关于她的传言,传言她能呼风唤雨,有诸葛之能。更有甚者,传言她是神佛大能转世,来世间以助天子匡扶社稷的!最离谱的一种说法是,太|宗皇帝去了极乐世界之后,跟仙君为大唐求了一仙姑,请她转世以佑护大唐百姓。
种种说法本就玄之又玄,再加上开春之后,庄子上要种庄稼。桐桐就说,“不急着灌溉,这两天就有雨,先把种子泡着吧。”
果然,过了两天,春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三天,把地下的透透的!点下的种子在雨停之后,极快的冒出来。
今春院里的花开了,好些小女娘在门口磕头,求什么呢?求一支公主府的花。他们管这个叫姻缘花!说公主福泽厚,所得驸马乃是天人之姿,且颇有才情,跟驸马感情甚笃。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说得公主府的姻缘花,便能缔结好的姻缘。
这不,桐桐又剪了一篮子的花,叫人插到门口装着水的罐子里,叫想要的人自取便是了。
孩子叫了,她就拎着拦着出来了,才一转过走廊,结果看到了四爷带着狄仁杰来了。
林雨桐就笑,“狄公来了,快正堂坐。”
狄仁杰忙道:“殿下这园子,在长安可是颇有名声。不知臣是否有幸一赏此园。”
林雨桐将花篮子递给菊香,牵着泽生跟着四爷把客人往园里的亭子里带。原道而来,先歇歇再转。
狄仁杰就见这位公主素色的衣裙,裙摆上还粘着草叶,端是朴素的很。真走出去,无一人敢说这是威震天下的镇国公主。
她身上不沾染丝毫的权利之欲,就这么安安静静的。
这会子抬手沏茶,而后递了茶过来,“汉中郡自己炒的茶叶,比之前的好多了,几乎不见涩味了,尝尝这新茶到底如何。南山的另一面也种着茶叶,孙道长身边的童儿如今长大了,头一天翻山过去,第二天就能带着新茶叶回来,等清明时节了,你再来品茶……”
狄仁杰捧了茶叶喝了一口,顿时笑的如同一个慈悲的长者,“殿下有邀,敢不从命。”说着,话语一顿,这才道:“臣此来,是为刺客一案而来。”
林雨桐点头,“想着也差不多了。”
狄仁杰看这位公主,而后起身,“此一案,臣若是具实以奏,只怕朝中会起轩然大波。”林雨桐笑了一下,“我知狄公之意!狄公此来,是为本宫考量,本宫心知肚明。可狄公,本宫若是说,压下此事,你可应?”
“臣不应!”狄仁杰站直了身子,“之前臣弹劾王本立恃恩用事时,就跟圣人说过,国家虽缺英杰俊才,但却不少王本立此等人。陛下怜惜一罪人,岂不知这便是亏了国法!若是陛下一定要找理由赦免了王本立,那便将臣罢辍出朝廷,流放到无人之地,以此事来告诫那些忠贞之士,不要再步臣之后尘。”
林雨桐点头,真是因为狄仁杰的坚持,且言语逼迫李治若此,李治不得不听从了狄仁杰的谏言,朝堂上下顿时肃正。
“此乃狄公之功也!”
不敢!狄仁杰拱手之后便道,“臣今儿还是这句话,皇室便是缺为储之人,但储位绝不能给勾连敌国构陷忠臣之辈。陛下若是怜惜,保这般人为储君,那臣敢问一句,他今儿能勾结敌国,他日便能抛土弃民,到那一天,该如何?”
林雨桐愣了一下,在狄仁杰看来,这事牵扯到武家,这事不大!武家再是外戚,他不怕!他觉得特别重要的是,他察觉出武家跟东宫有瓜葛。
但他不会将目光放在一个在东宫连名分都没有的侍妾身上,这很荒诞!所以,他认为,李显在这事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太子勾结吐蕃,这是什么罪过?!
况且,要杀的不光是亲!当这个亲有别的职责的时候,性质就变了!自己那个时候是一军统帅,你勾结吐蕃杀前线统帅?这个恶劣程度,朝堂上下无人能忍。
可要是把李显这家伙踢下去,下来该谁了?李旦吗?何苦叫李旦再受这个罪呢?
林雨桐就忙道:“狄公,此事我这个当事人说句公道话。”
哦?殿下请讲。
“狄公,太子……有心无胆!”林雨桐叹气,“我从不信他会主动提出杀我!只能说,有人要杀我,他不会去反对而已。”
狄仁杰心里意外,这位公主当真是一厚道人!
林雨桐就看他,“狄公,牵扯谁,都别把太子往里拉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而今嘛,若是贸然废太子,结果必然不是狄公想看到的。”
狄仁杰眼睛微微一眯,跟林雨桐对视了一眼,这便明白了。
若是废了李显,那么唯一能继承储位的便是相王李旦。若是只余这一个了,天后会如何做?她首先会弄死李上金和李素节,叫朝臣再无可选。
如此之下,影响就绝不是废黜一个太子那么简单。
可这位太子……当真是……叫朝臣看不到希望呀!不过好在,章怀太子还有三子,这一脉总还有人。
这个话题沉重,狄仁杰不再提太子的事,在园子里跟着主人赏起了景色。直到吃了午膳,对方告辞而去,四爷才说,“此人上门来是有三分试探。”
听出来了!他也在看自己在这事上的态度。
狄仁杰摇头,只一个武家,就有可能叫公主和天后之间分崩离析,这牵扯到朝堂的安稳,怎可轻视?
既然公主说,除了不拉扯太子,别的无所谓,这就行了!
自己此去,一是探公主的态度,二是提前通风报信,叫公主提前想法子应对接下来的事端!拿武后的娘家作法,需得承受她的怒火!公主在对天后的时候,天然就处于弱势。公主之于大唐的意义不同,不管何时何事,护住公主,就为大唐的朝堂护住了以后。
回去之后,他便把折子进上去了。
李治没言语,叫人直接上给天后,而后叫人宣了狄仁杰,“爱卿的折子朕看了,只不过天后的娘家人,这事啊,爱卿要细思量,便是真的犯错了,量罪之时也该考量。”
狄仁杰没言语,怎么言语呢?每次圣人都会求情的,别管是真心还是假意。
比起圣人的态度,他更想知道天后的态度。
态度?什么态度?
武后拿到折子的时候沉默了,良久之后,她才吩咐上官婉儿,“宣狄怀英进宫。”
上官婉儿看看外面,已经入夜了:“现在?”
现在!
于是,狄仁杰夜里进宫了,站在武后的面前。
武后一脸的笑意,“怀英呀,坐!”
“臣不敢!”
武后轻笑了两声,打量狄仁杰,“爱卿的折子本宫看了,案情详实,怀英手里无错案,你查证那便是查证,本宫从不怀疑。牵涉到武家……是吧?”
是!武三思。
武后将折子递回去,“该查就查,该杀就杀,不要姑息!!”圣人求情,并不是真求情!圣人一生,求过许多情。在高阳公主一案里,圣人为他的叔叔荆王李元景和他的兄长吴王李恪求过情,结果情没求下来,该处死的还是处死了。后来,长孙无忌一案,圣人又为他的亲舅舅长孙无忌求情,结果情自然也是没求下来,该什么罪还是什么罪。据说,章怀太子暴毙的那个晚上,太子被诬谋逆,天后欲加其死罪,圣人还是求情了,结果,太子依旧暴毙了。圣人不是糊涂,而是以‘仁’笼络各种支持者!便是脑生反骨的,都能以仁宽之,那么给这样的圣人做臣子,岂能不安心?
正是因为洞察到了这一点,他才敢屡屡犯上直谏,‘逼’圣人从之。
他们的道理许是都对,可在这事上,都是理智的!易地而处,若是有人要杀自己的孩子,自己能这般冷静吗?
大部分做父母的都冷静不了,恨不能生食其肉才解恨。
如今再想公主接天子剑那天问出来的话,她问说:陷入两难之地,诸位可想过我的未来在哪?
是啊!如公主这般,她的未来在哪?!
可才那么一想,脑海中又浮现出驸马那双幽深的眸子。
公主太耀眼了,耀眼的遮挡住了别人的所有光辉。可接触驸马的时间长了就知道了,这位驸马非一般人物。他甘心藏在公主的光辉之下,小心的掩盖着属于他的光芒。
是啊!未来在哪,许是那位驸马心中有数的!查案子附带的也查出一点东西,比如驸马跟安西的关系。这怕是驸马给他和公主选好的退路吧!
但这事不能瞒着,得上一份密折给圣人。公主和驸马小心经营安西,便是无心留恋长安。希望这一份折子能对公主的处境有所改善吧!
于是,当天晚上,狄仁杰的密折还是送到了李治的手里。
李治看了折子便愣住了,“安西?”
刘仁点头,“是安西!周国公曾给天后奏报,说英国公居心叵测,与朝中大臣来往颇为频繁。如今再想,怕为的就是这件事。公主心有丘壑,如今的处境,将来的处境,只怕都在公主心中!公主没有怨言,只是叫驸马小心的为子孙后代经营一条退路,仅此而已!圣人,公主绝无异心!”
李治笑了一声,“谁告诉你朕怀疑桐儿有二心了?若有此怀疑,朕何故给她这么大的权利?”那您这是?
李治闭上眼睛,显儿不合适储位,这次是桐儿不忍,不叫拉扯太子,可之后呢?
刘仁没懂,李治却再不言语了,只说,“叫人透消息给皇后……”
是!
武后怎么想,桐桐不知道!她只看四爷:“你叫人故意漏给狄仁杰的?”
嗯!除了他,谁合适呢?
四爷就说,“是否有心,只大公无私是不行的!无一丝私心,不能取信于人!你得把暗处的事摆在明处说,叫人切实的感觉到‘你的想法’,这才能把世人的眼睛都给迷住。”
懂了!每次她以为她学会了,但总也发现,好似还总是落后一步,跟不上他的步调呀!
四爷就笑,这是教不会的!有脑子就得学会翻新呀!说到底,你还是少了那么一根弦。
少就少吧,有你就行!桐桐往他怀里钻,“大唐的走向而今已经变了,武三思和韦氏,必是活不了的。”如今看着不起眼的两人,在后来能掀起多大的浪,咱是知道的。把这俩祸害除了就行。
个人的作用是极小的!没有他们,总还有别人。在四爷看来,这真就是小事而已!
因着知道后来的走向,桐桐和四爷压根就没回长安听审去!
但是李敬业去了,英国公府的男人都去了,就想看看这个武三思能落个什么下场。
狄仁杰人证物证齐全,便是没有他的口供,也能证死他!
还有便是韦氏,韦氏并无身孕,她这三月屡次想跟李显亲近,期望怀上一个。可李显多滑呀?装病装的可真了,一直就没给韦氏机会,结果一查这不就给带来了吗?
上了大堂,两人极尽狡辩之能事,反正是不认,审理的异常艰难,但最终还是狄仁杰拿证据把两人给证死了,当堂就给画押。
而后呢?
而后押入死牢,秋后问斩。
李敬业回来说的口沫横飞,还拉了孙子说,“等秋后,秋后祖父带你去看砍头去!”
是啊!秋后要问斩了。
在牢里的时候,两人这才反应过来了,这是活不了了吗?
不!不成!
武三思撕下衣服的内衬,用血写了一封血书,悄悄的藏着,等到武承嗣终于疏通关系来瞧他了,他才偷着把血书递过去,“兄长,弟能否活命,全在兄长一念之间了。”
武承嗣左右看看,“知道了,安心等着。你我兄弟受尽屈辱走到如今,为兄又怎么可能弃你于不顾。”
武三思狠狠的攥住堂兄的手,不住的点头。
武承嗣果然说话算话,第二天一早便递牌子要进宫面见天后。可武后不见!
不见就跪着!死跪!
真就是跪了两天,武后这才叫了进去,武承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却把手里的折子递了过去。
武后不耐烦的翻开,却坐直了身子!里面有一封血书是贴在折子里的,折子来自武三思。在密折上,武三思谏言说:天后缺什么呢?缺密探!什么人能比亲侄儿更可信?什么人更比已经死了的人更尽心?侄儿有罪,万死不冤!臣对不住姑母的信重,但臣若是身死,便再无报答姑母的机会了!像是臣这般的人,死后也是要下地狱,受十八般酷刑的。侄儿无所求,只希望能恕罪,仅此而已!侄儿不叫您作难,武三思可死,从今往后世上多一叫无名之人,随您驱使!
武后起身不住的徘徊,武三思说的对吗?对!自有皇权以来,暗地里的监察从来没有断过!圣人没有这样的人手吗?有!只是没叫自己接触罢了。
各家的阀门世家没有这样的人吗?有!这是公开的秘密。
便是贤儿,不也养了一批人手吗?自从他‘暴毙’了,他养的那些人去哪了?一夕之间不见踪影了。
哪怕是桐儿,她手里没养密探吗?未必!这长安城里发生的大小事情,只怕当天晚上都会放在她的案头。
可自己呢?自己的人手多是在宫里,宫外延伸不到。
正是需要这样的人手,才把武家兄弟提起来了!可他们犯蠢就犯蠢在,不做好自己的本职,而去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不过,武三思到底是聪明,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想通过自己假死脱身,求一条活路。
成吗?
是可行的!
武后把人都打发了才问武承嗣:“……那个韦氏也在地牢?”
是!
武后摆手,“去吧!回去吧。其他的事情跟你不相干了。”
“臣记住了!”武承嗣回去就等着,连跟武三思联系都不敢。
武三思就在里面熬啊熬的,他都以为要熬不下去的时候,这天晚上,终于来人了。先是牢房里关进来两个头上蒙着黑布的人,看身形是一男一女。等到夜深了,牢头的鼾声打的正响亮的时候,来了两个宫里的太监。
这两太监一人拉着个黑头套的人,武三思被塞了一个。
他顿时大喜,赶紧的换了衣裳,把对方的衣裳套身上了,又给对方把衣服穿上。这人跟自己有几分相似,主要是身形,特别像。
换好了,他从里面出来,进了关押黑头套两人的牢房,自己也把头套套起来,好一会子,好似还有人进来了。
武三思明白,这人怕是韦香儿吧。
这一晚上过的格外漫长,天快亮的时候,好似是哪里衙门的人来提人犯的,武三思和韦氏就这么被拉扯出去,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两人给留在牢里了。
当天,他们就被带出长安城了,差官押着两人一路朝东去了。
而没过几天,林雨桐就听到一个消息,说是武三思受不了地牢,在牢里自缢了!等狱卒发现的时候都一天一夜了,大夏天的,尸首都已经变的不成个样子了。而韦氏见了那样的尸首受了刺激了,给她换牢房的时候,她冲出去跳了院里的井了!这井口太窄,打捞了三天才把人打捞上来,也泡的不大好看。
可这尸首已经叫两家的亲属去认了,确认无误,都死了。
林雨桐正剪荷叶的手顿时就一顿,她把手里的剪刀放下。
跟自己玩这个呀?
特务这东西,自己就是!业内人士,绝对的行家,跟自己玩这一套?行啊!
桐桐当时就说,“昨晚坐了个梦,觉得不好,想斋戒三天,这几日,谁都不见了。”
刘德等人不解这是何意,四爷却笑了。
当天晚上,桐桐单枪匹马,一路朝东追去!武后能把这两人放哪去?除了往东都洛阳,又能去哪呢?
一路奔着洛阳追去,快马一天一夜,果然就追上了!
敲晕了差役,将这俩也敲晕,直接挂在马上,白天歇息,晚上敢夜路回长安!
于是,第四天的一大早,城门一开,吓煞人了!明德门外的两棵树,一夜之间被人削成了秃子,在这‘秃子’之上挂着两个人,应该还是活的!城门卫上前去看,女人是谁不认识,但是男人……那几年常见的!不就是周国公府的二爷吗?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被人绑在这里?
完了!坏了!下了死牢的据说已经死了的人,而今活生生的出现在这里,这是捅破天的大事啊!桐桐自己也知道,这要面对的不是自己,这事真就叫武后干成了。
如今这各种交通和各种的关卡,想不动声色的千里追踪,难!难!难!
若不是知道一旦出了长安便是鱼归大海,追踪不上,他们也不会这么大胆的以囚车的样子把人往东都带呀!真就是出了长安往哪个山里一送,在里面藏上半年再动,叫自己去找,自己也没法子。
若不是自信以如今的情况没人追踪的了,这事人家就是能干成。
所以,怀疑里面有猫腻的人有,可却没人去捅破,为什么呢?因为没抓住把柄呀!没把这两人翻出来,你就不能说死了的那俩是假的。
那么着死了,死在刑部的大牢里,这地方不归狄仁杰管!狄仁杰在大理寺,压根不是一码事!
大理寺的犯人叛了死刑,秋后问斩了,关进了刑部的死囚牢房,狄仁杰以为是人家为了多一点关照,这是给临刑之人最后一点慈悲,要关就关吧!
直到人那么死了,他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瞬间有了三个嫌疑人:第一,武承嗣;第二,太子李显;第三,武后。
可这三个人,他也想不通呀!武承嗣有胆子却没这能耐,刑部不是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地方;太子有这能耐,真要是储君秘密下旨了,刑部的下级官员偷偷的卖人情的可能是有的,但是,太子没这个胆子;武后是要胆子有胆子,要能耐也有能耐,可她没必要这么做呀!什么事不得有动机呀?她的动机是什么呢?没这道理!
今儿一大早,才要去上朝呢,就有家里的下仆急匆匆的回来了,说了一件这么骇人听闻的案子:已经死了的死囚被人绑在了明德门外!
狄仁杰面色一变:坏了!坏了!天捅破了。
进宫的时候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刘仁轨正跟张柬之商议:“该着人去请公主还朝,得快!”
张柬之摆手,“不急,这事得再看看,看圣人的意思。”
狄仁杰左右看看,就问说,“刑部呢?”
是啊!刑部尚书呢?这个事一出,刑部上上下下难逃干系呀。
刑部尚书此刻跪在李治的面前,“臣失职……臣无话可说。可这事如今闹到了这个份上,刑部上上下下担责是小事,只是……谁是那主谋?”这事不敢查!
李治脸上并无异色,“刑部该什么责,得担什么责,回头你上折子……至于这件事嘛,朕知道!”
“知道!”李治就哼笑,“刑部有人收了钱财,□□,确实是猖狂了一些……”
这位尚书愣了一下,而后点头,“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人走了!刘仁低声禀报,“天后娘娘来了,在外候着。”
武后进来,默默的跪坐在李治的身边,一语不发!
李治接了刘仁递过来的药碗,一口喝了,这才问武后说:“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武后沉默了一下,这才道,“臣妾无话可说。”
李治轻笑了一声,“皇后,你是笃定朕离不了你,可对?”
武后没言语,继续沉默着。
李治笑了一下,“你对了,朕确实离不了你!”说完,一把将手里的碗给砸在地上,厉声呵斥道:“你以为朕病了,你便能为所欲为了?你告诉朕,你在宫外培植势力,究竟意欲何为?宫里宫外,都换成你的人,赶明儿递到朕手里的药……”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俯下身看武后,两人脸对着脸,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武后看见圣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从牙齿缝隙了挤出一句话来,他说:“赶明递到朕手里的药,朕还敢喝吗?”
武后大惊:“圣人!”
李治坐回去,轻笑一声,“别怕!这事是朕叫人做的,就是提醒你一声,朕病了,不是死了!”
这事是您叫人做的?
李治没言语,好似又一副病体昏沉的样子。可武后却真不敢说别的了!她心里惊惧了起来,圣人这是给自己亮了底牌了吗?她默默的起身退了出去,李治才撩开眼帘,目送她离开。
半晌,他才道:“起驾,上朝了。”
朝臣乌泱泱站满大殿,武后隔着珠帘,看着外面。帝王孱弱,可此时的帝王却叫
就听圣人说:“事,朕尽知!人,是朕让人捆绑在明德门外的!”
啊?
大臣们先是愕然的抬头,再是不解,没这么办事的呀!可紧跟着又一愣:这是圣人在给天后难堪吧!
继而心里惊惧:圣人还是圣人!别看皇后什么都管,但其实,圣人想拿捏,随时都能拿捏!今儿要是圣人要废后,只凭拿住的这个把柄,也是轻而易举的!圣人没有,这就是在提醒皇后,凡事适可而止,圣人在一日,就不能随心所欲一日。
果然,就听圣人说:“国法煌煌之下,依旧有人知法而犯法!朕把话放在这里,以后不论何人,胆敢蔑视国法,人人得而诛之!”
谨遵圣谕!
紧跟着,李治连下数道旨意:第一,武三思和韦氏,即刻问斩,以正视听;第二,原本是顾念功臣之后,赦免其家族。可武家与韦家不思悔改,竟敢贿赂刑部私放死囚。废黜武家周国公爵位,韦家辍为庶民。盖因韦氏为东宫女眷,太子内帷不修,勒令其闭门思过三年;第三,刑部官员,凡是涉事者,罢辍其官位入罪,永不录用。
旨意一下,山呼海啸的呼喊万岁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
武后先退朝出来了,她站在大殿之外,依旧能听到大臣们呼喊的声音。
瑞祥担心的扶了武后,“娘娘,您保重。”
武后摆摆手,不要人搀扶,一路慢慢的走回去,才听上官婉儿低声禀报,“这几日,公主殿下在闭门祈福,无人见过公主!只是好似……公主的马出去过。”
出去过?
是!
武后瞬间便明白了,自己被圣人给吓住了!这事根本不是圣人干的,而是镇国干的!可只在一瞬间,圣人便想到了处置的办法!都以为这是捅破天的大事,牵扯到本宫,牵扯到太子,这事大到皇室和朝廷不伤筋动骨都不行了!可是圣人一抬手,天大的事情被圣人给摁回去了!
一边重新巩固了皇权,一边保住了自己却也叫自己知道,自己是在他的手掌心里的!他能保住自己,也能抬手就灭了自己。
而这次的事,这真的叫自己知道,事不是那么容易办的!只要圣人活着一天,就得本分一天!不损害圣人的利益,什么都好办!若是损害了圣人的利益,就得付出代价!因为自己确实不知道圣人的手里还藏着什么。
又从圣人的手里学了一招!
好!很好!
她以为她学会了,可紧跟着,李治又告诉她,她其实还是没学会。
怎么着了呢?
圣人下旨,说是去年本来就打算改年号的,后来觉得去年给今年订的年号不吉利,咱重新换一个吧,更年号为调露吧。
行!无所谓,不就是更改个年号嘛,改吧!以前都是天后提的,而今,圣人提了,那就改个年号也行!
于是,年号更改为调露。改完之后,圣人又说,每逢更改年号要大赦,咱大赦天下吧!
于是,大赦天下!
武后恍然,之前那些刑部官员,其实有许多都很冤枉,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并没有做错什么。这背后的猫腻,他们更不可能知道!每个人都是听命,然后折损了前程,倒霉死了。
获罪的这般委屈,圣人知道呀!所以圣人大赦天下了!这些被牵连的官员,因为大赦,可免去一切牢狱之灾,只是做不成官,可照样能安然回乡!
圣人叫臣子看到了他的霹雳手段,也叫天下看见了他的慈悲。
武后当时就一拍脑门,便是想保下武三思和韦氏这两人,为何要用这般蠢的法子呢!秋后问斩,若是遇到大赦,罪犯可先不死。至于什么时候会死,这得上面勾决!反正是今年死不了的。等到了明年,刑部报了名单,可以先不勾决,就叫那么呆着。一年两年三年,就这么拖下去,两三年之后,叫他们慢慢的在牢里‘病死’,谁会觉得奇怪?
还是那句话,这事办的太急、太糙,太暗!
明明可以有合理合法的办法,自己却选了一种最蠢的法子!
对的!就是用了一个最愚蠢的办法。从一开始要保住这两人的时候,就已经错了!是!自己在外面是没有特别可信的人!若不是如此,又何必提拔武家呢?正是因为武家与自己利益一体,相互依赖,轻易不背叛,这才启用了武家这兄弟二人。而且比起武承嗣,武三思要更得用!武承嗣不如武三思机变,这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当时武三思那个提议,她是真觉得可行!只要换出去,真不是那么容易能把人翻出来的!别说出了长安了,就是藏在长安,藏在半年一年的,难道能找到?就是府衙挨家挨户的去搜,也搜不出来的!
因此,她真觉得这个事便是叫人看出猫腻了,也无所谓。因为找不到证据。只要没证据,那就都闭嘴吧!
这事时间一长,也就过去了!
如今再看,还真就没有死保两人的必要。可光明正大用人,为何要偷偷摸摸!说到底,人也不过是一个工具,这个工具没了,事就不做了吗?不过是换一个新的罢了!趁手就留着用,不趁手了随手撇了便是了。
更何况,武家家族大了去了,真要提拔,总有能被提拔起来的人,又为何一定得是武三思呢?
至于韦氏,当时不该想着将来或许此女可用在李显身上……当时就该直接赐死她,一真死一假死,会惹人怀疑吗?
也不会!
越想自己跟圣人的手段,越是觉得桐儿当年的话对!她说:您的手段太糙了!
之前自己以为懂了,可懂了之后还是屡屡受挫,这就证明自己还是没真懂!
不过,这次自己是真看懂了!走正道办事,可理直气壮,不留后患。反之,则后患无穷。
于是,武后办了一件事,那就是:关照自己的女儿镇国公主。
是的!桐桐就被武后特别关照了!
怎么关照的呢?
作为母亲,她关心女儿的一切私生活。打发一拨又一拨的太医,“给公主瞧瞧,可是在战场上受了寒气?成亲多年,膝下只一子,这可如何是好?英国公府子嗣单薄,正该开枝散叶才是。不要为了国事忧心太过,也该好好的保养。都说女儿随母亲,本宫生养了六个孩子,有子有女,子女多,乃是福气!不可大意。”
她还特意叮嘱,“也给驸马诊脉!早年,驸马体弱,这些年也不知道恢复的怎么样了?若是驸马还是体弱,那得一子,当真是侥天之幸,这倒也罢了!若是驸马身子尚可,那就得看看,到底是怎么了?本宫也担心两口子有什么事,镇国太要强,回来不言语。”
于是,一拨一拨的太医就来了,“殿下,还是叫臣等瞧瞧吧。”瞧吧!好好瞧。
事实上,两人的身体都很好!太医如实禀报了,公主和驸马身子康健,不妨碍子嗣。
于是,武后很高兴,她开始催生。当然,不止是催生桐桐,她是每个孩子都催生!李旦、刚成亲不久的太平,甚至是李显,她就放话了,要选太子妃,要重视皇家子嗣。甚至还恩赏了李素节和李上金的次子一家一个爵位。
对于桐桐,人家也说了,“要抓紧时间再生两个,你看!生你和弘儿贤儿,都不算艰难,可生显儿,就难缠了。后来生了旦儿和太平,就觉得很是吃力!”
做母亲的给女儿传授生育经,没毛病!
林雨桐:“…………”她看四爷:奈何?人家学的如此之快,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这事合情合理,以如今的医疗条件来看,独子风险太大。这个事,谁也挑不出理!便是之前觉得天后颇是无情的英国公府众人,也突然觉得:其实天后这当娘的,还是挺在意公主这个女儿的,瞧,多操心的!
李治听说了,只愣了愣,也没言语。天大地大,没子嗣繁衍的事大,对吧?
看!温温和和的,几个太医,不就把镇国公主给堵家里去了吗?
被关家里了,可桐桐并不生气,她觉得武后走偏的路正在修正,这对大唐而言,是一件大大的好事!这三年,林雨桐表现的也很温和。她好似还真的很听话,真的生孩子了。
被催生的第二年,她又怀了一胎!不意外,本就打算在泽生四五岁的时候再生一个的。这一胎怀的是双胎,生了一对双生子,李敬业给取名:安生,泰生。
英国公到这一代,终于有三个子嗣了,李敬业别无所求,真就盼着日子如现在这般,安安生生的,太太平平的,能一直这么下去,那就最好了。
是啊!谁不想安生太平的过日子呢?可这两年,桐桐似乎嗅到了大变的气息。
先是张文瓘死了,再是戴至德死了,这般的重臣宰相病故,乃是朝堂的重大损失。这些可都是维护李唐统治根基一般的人物,任何一个的陨落,对李治来说,都是权利的压缩。再提拔上来的,可不如从太|宗朝一路走来的忠心了。
再下来是田仁会,此人是武德时期的老臣了,走的时候八十有七!
像是许圉师这般被李治特意赦免回来的旧人,也没了!看起来,他们好似在历史上都不大出名,可李治能安心,正是因为各地都有这样的臣子。当然,此人林雨桐是知道的!他的一个孙女嫁给了李白,李白的结发妻子许氏是此人的孙女。
这些人的死叫李治沉迷道教,四处寻访得道仙人。可死亡的脚步还是一步一步的近了,郝处俊,这个曾经指责李治不该想着传位给武后而不是子孙的人,也病逝了。
李治还没回过神来,更大的噩耗传来,“裴行俭裴公,殁了!”
刘仁眼泪唰的一下下来,“裴公,殁了。”
李治捂住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林雨桐收到消息的时候也愣住了,“裴行俭没了?”
林雨桐不无惋惜,她跟裴行俭之间,就安西的事务,双方曾有过不愉快!可裴行俭哪怕是有过私心,也确实弹劾过自家,但从裴行俭一生的功绩来看,他对大唐是有卓越的功勋的,对君王,也是忠心耿耿的。
这么一个忠臣,在去年还能出征突厥,且大胜而归,如今,却也没了。
四爷从外面急匆匆的回来,“换素服,带着泽生一同去。”
桐桐就叫人,“请世子换了素服便来,得去裴府。”
感情四爷不知道裴行俭没了呀,那你说的是谁?
李敬玄吗?跟了李治三十年了!兵败被罢官,而今人却没了。
这边的葬礼还没办完呢,南山上的小童便红着眼眶下山了,“师姐,上山吧,师傅要飞升了。”
啊?
孙思邈被称为老神仙,他也一直是老神仙,那么大的年龄了,整日里在山间奔走,不曾有老态,于是,也都忽略了,他老了,也是会死的。
林雨桐赶到的时候,孙思邈满脸的绝汗!突然之间,桐桐的眼前似乎闪过一个老太太,她的脸上也有这样的汗,那个画面一闪而过,她就来不及多想了,过去拉了老神仙的手,“师傅,若不是你,便没有我们的今日。”
“可若没有你,为师也不能这么安然的在南山呆着。”就凭圣人访道之心,自己只怕早就遁入某处的山林,生死都不敢叫人知道吧。正是这个徒弟,哪怕是圣人也没有为难。最后这几年,能安然的在南山度过晚年,得了一善始善终,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他指了指脸上,又把胳膊递过去,“殿下号脉,再看看我这面相,记住了!这样的脉象不好找,这样的面相更难寻……这便是无病无灾,人自然老去,自然死亡之相!医者不可逆。”
林雨桐不住的点头,“徒儿记住了!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记住了就好!
笑着两句话没说完,无一句多余的叮嘱,便这么没了。
老仙长究竟多大岁数,无人得知!再是传奇,可终究是走向了生命的终结。
四爷和桐桐出面办了老仙长的丧事!一个出家之人,丧事能怎么办呢?都是按照道门的规矩,给办完了事。
当年的童儿又如同仙长在时一般,守在这个小小的道观里,身边也带着一个捡来的小小童子。他看着站在师傅面前久久不愿离去的殿下,劝慰道:“您回吧!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您要是想师傅了,再回来看看……”是啊!人生一聚,终要分离的。
林雨桐看了看这山林,问童儿,“山上也旱了吧,山泉都断流了。”
是!
林雨桐就说,“回头收拾收拾,先下山吧!瞧着这样,今年怕是个灾年!这一旱,山上就不好呆了。”
如今还成,等实在了没法子,我再去。
也好!
从山上下来,她就下农田去看,土地干裂,苗木已经出现黄叶了,大旱已经露了端倪。这就不能不进宫了,得从东都调运赈灾粮食了。
桐桐的牌子递进宫里的时候,李治正不自在呢。
大唐接连陨落文臣武将,这叫李治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特别强烈。偏却无处可排解!
结果桐儿进宫了。
如今不是早几年了,早几年桐儿隔三差五总来,不一定都是有事的!她是有事没事都来瞧瞧,自从贤儿的事之后,桐儿就冷了心了。但凡进宫,不是她觉得有大事需要进宫,就是朝中有大事需要她进宫。
前者,是她主动进宫;后者,得宣她进宫。
而今,她主动来了,这必是有大事了。
“快请!”
林雨桐就进来了,李治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可一看影子也知道是她。能接近自己的女人如今只有三个。一个是皇后,她来的时候前呼后拥的,排场极大。一个是太平,她一来就能听到环佩之声,丁零当啷的,异常的热闹。还有一个便是桐儿,她没有排场,也没有一身富贵的打扮,但她一进来,里里外外都开始屏息凝神,这大殿里只剩下她那沉稳的脚步声。
见过父皇。
“桐儿,来!到阿耶跟前来。”
林雨桐起身坐了过去,直言道,“还得请母后来一趟,儿臣有要事。”
李治就说刘仁,“打发人请天后。”
人打发走了,李治才说,“孙道长去了?”
是!
“节哀吧!”李治叹气,“朕以为得道真能成仙呢,可显然道是道,仙是仙,这不是一码事。朝中许多肱骨之臣先后离世,朕心里甚是难过。突然就有一种天不助我之感。”
林雨桐能怎么说呢?
她只能道:“凡是气候出现异常,多数年迈或是体弱之人就难熬过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李治愣了一下,“气候有异常?”
“什么异常?”
林雨桐还没开口呢,武后来了,听了一个尾巴,就开口问了一句。
“母后大安。”林雨桐起身见礼,武后顺势拉了她坐过去,“这么热的天怎么进宫了?赶在天凉快了进宫多好,顺便把孩子们都带来,我跟你父皇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林雨桐跟着落座,这才道,“因着有事,心急如焚,便不曾带他们。”
“到底什么事呀,这么郑重其事?半日都等不得?气候有异,可是旱灾之故?”
林雨桐点头,“是!正是出现旱灾了。”
武后就说,“这几年,英国公所提议的水车,而今也铺设了不少了,你觉得不足以应对这旱灾?”
林雨桐点头,“这次京畿道的旱灾,比之当年皇兄监国时的旱灾还要厉害上一些。因此,儿臣进宫就是要奏明此事!趁着河水还不曾断流,速速从东都调拨赈灾粮食,以应对这次大灾。”
这话一落,武后的手就紧紧的抓住了扇柄,一直想离开长安,去东都洛阳,提了三次,圣人都不允!但是这次,是天助,这真是一次绝好的机会!
因此,她立马道:“镇国所言甚是,此时调拨粮食,有备无患。即可传旨,调拨粮食,一备赈灾之用。这消息得传出去,得叫百姓们心安,知道朝廷有应对之策。”
李治点头,“允!”
立马拟折子用印,传下去叫人去办就行。
事成了,林雨桐就起身,“那儿臣就不多留了。”
武后抬手压了压,“镇国莫急,本宫也正有一事要上奏圣人。”
林雨桐便不好走了,重新坐回去,就听武后说,“圣人,这次无论如何要听臣妾的,移驾东都吧。”林雨桐一愣,诧异的看武后。她是真会抓机会!
洛阳是武后的大本营,那地方李治一直不愿意去。但是无奈,这不是赶上长安天灾了吗?
天灾厉害,这意味着什么?以为着粮价闹不好得成十倍的上涨。
长安有大唐的整套机构,低层官员占大多数。还有戍守皇家的各种军队,人数极大!若是闹起粮荒,缺不了皇家的粮食,缺不了世家的粮食,但是这些八成的朝堂低层官员怎么办?军队这般数量的人要吃饭,又怎么办?
黄河和渭河因为大旱,水位会越来越低,这就意味着水路运输负担不了这么多人!
与其运来的粮食叫政府班子吃了,叫军队充当粮饷了,那就不如咱都走!那么这粮食压力就会骤减,这于赈灾而言是有利的。
尤其是军队,皇家在的地方,这才需要大量的戍守。皇家若是不在,有一部分人保证长安不乱,这就足够了。
以有限的运力,运送有限的粮食,咱走了,减轻的是长安的负担。
林雨桐心里叹气,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占全了!武后这个提议存了私心,但是从赈灾的角度看,武后这个安排又是妥当的。
从天时说,灾情到这里了,这么安排合适。
从地利上看,洛阳四通八达,又是陪都,圣驾降临不会劳民伤财。
从人和上来说,对武后是绝对有利的。
李治不是不明白武后的打算,但是考虑灾情,哪怕对方存了私心,这个决定也得下。
武后又说,“况且,圣人封了泰山,咱们此去洛阳,封嵩山……以彰显陛下之德!”
李治笑了下,还是没言语。不过紧跟着,李治就叹气,“去东都吗?朕之前还想着,今年册封太孙!”
是的!李显去年娶了一位太子妃崔氏,娶进门之后不久就有喜了,今年正月,生下一子,为李显嫡长子,取名重照。
而今,李治说要册封李显的嫡长子为皇太孙,什么意思呢?
偏在这个时候提出来,这是要跟武后做交换吗?
武后只迟疑了一下,就笑道:“名分定下来,册封之礼,等到了东都再办是一样的!灾情如火,却耽搁不得。”她答应下来了,册立这个孙子为太孙。
这话一说,李治就叹气,“那就叫人收拾吧,哪些人留下赈灾,哪些人带去东都……”
武后看桐桐,“这一路上你父皇的身体还得仰仗你,这又是大热天的,又是长途奔波的,需得你看着。”
林雨桐皱眉,这个事得想办法推脱了,但不急于一时!与其在这里跟她争论,不如等要走的时候装一场病留下更合理。不是非赖着想干什么,而是有不得不留的理由。
她的不言语,武后以为她默认了,就又道:“回头你还得去温泉宫和慈恩寺去……”
明白,不能把李弘和李贤这两个做过太子的人留在长安。
林雨桐明确的应承了这件事,李治马上插话道,“叫桐儿留长安吧!赈灾之事,无人看着,不能放心。”
武后迟疑了一下,这才道:“臣妾担心您的身体。”
无碍!
武后便不再言语了,起身告辞。林雨桐跟着起来,李治就说,“叫你母后忙吧,你难得回来一趟,给朕摁摁肩膀,肩膀又酸又硬。”
是!
武后去忙去了,李治抬手把大殿里的人都打发了。
林雨桐坐过去,知道这是有话要说。
李治看了看大殿,“等朕跟你母后走后,你要看好长安。不知道怎么了,哪怕知道你母后的话很有道理,可是就是舍不得离开!这大殿以前呆的烦,可如今竟是舍不得了。”
林雨桐沉默了。事实上,李治活着走,却没能活着回来!他的生命也进入倒计时了。
武后说带着自己,李治认为不用……那就赈灾吧!赈灾的事情更要紧,这也是自己不愿意跟他们一起离开长安的原因。史料上记载,这次大旱,关中之地严重到了人吃人,易子而食的地步。可见,武后带着李治走后,长安的赈灾安排的并不到位。鉴于这一点,不管他们怎么想的,她都会想办法留下。
如今李治答应叫自己留了,那倒是省事了。
李治叹气,看桐桐,“桐儿,咱们父女俩今儿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林雨桐就看刘仁,刘仁一抬手,大殿里走了个干干净净,整个大殿顿时就空了起来。她这才道,“您说吧,儿臣听着呢。”
李治苦笑,“最近,朕常梦见小时候,那时候阿娘还在!国事有阿耶,家事有阿娘,我活的自由自在,别提多舒心了。后来,阴差阳错,做了太子,做了皇帝,可好些年,朕已然不知道何为开心颜了。孩子,你别怨,生在帝王家,谁都是如此过来的!”他伸手攥着桐桐的手,这才又道,“为父知道,你心思正!为父也知道,你母后舍不得手里的权利。而我儿你,到底是心软,恪守孝道,不是非不得已,从不正面顶撞你母后。我儿这般性情,为父心甚慰。为父这身子,近来感觉颇为不宁……再算算如今这寿数,孩子,阿耶总觉得自己快要去见你皇祖母了。这身后事,为父得考量了!真要是有那么一天,怎么办?你母后身子康健,必是个长寿之人。等为父走了,你母必是要摄政的!显儿那般,不是你母后的对手。他若听话,万事有你母后裁夺还好。他若不听话,你母后怕是难容他!有个太孙也好,立个幼帝,你母后摄政。她若比朕多活十五年,那时候重照也成人了,少年帝王,有人辅佐,也能立事了。她若比朕多活二十年,时候重照都已然是青年了,一个暮年之人,如何是青年的对手,熬也熬死了!最多,她能比朕多活三十年,可三十年,她已是九十岁的老者,能吗?不能的!有人其实跟朕建议过,说是学学汉武帝。汉武帝立幼便杀其母,防的是乱政。可你母后是摄政,不是乱政!这得说句公道话,那便是你母后在政事上颇有见解。她有主张,敢主张,且看事能明察善断……从大唐的朝局考量,朕放心你母后,而不放心太子!朕愿意你母后摄政,这是朕的意思。”
林雨桐明白,他说这些,是希望自己不要因为这个跟武后起冲突。
不得不说,李治心里想的,都是对的!李显不成,那就册立个太孙!有太孙在,武后便是舍不得权利,那你就摄政!你在政事上有见解,朝事处理的也清明,那就你来嘛!等你老了,孙子也大了,把朝事交托到孙子手里,这不好吗?你摄政得一善终,江山传承到孙子手里,也不是给了外人。
这么一想,竟是处处妥当。
便是没有自己这个镇国公主,李治也是这么想,这么安排的。李重照历史上确实被册封了太孙,后来因为‘照’与‘曌’同音,避讳改为李重润!这孩子很倒霉,在历史上是被构陷,说是他说张易之兄弟恣意进出内宫云云,惹的武皇大怒,拉出去给打了板子,因杖刑被活活打死了!当然了,此重照不是彼重照。那个重照的生母是韦氏,这个重照的生母是崔氏。
但不管是哪个重照,李治的安排都没大毛病!
只是他压根没想到:武后不想为后,她想要帝位!李治的这个安排,林雨桐什么也没说。事实上,是什么也没法说!我能说武后的打算吗?不能呀!没人信的,对吧?李治都不会信的,数千年就出了这么一个,叫他给撞上了,上哪说理去呢?
她过去,就说,“阿耶,我给您摁摁吧。”
李治躺着去了,这按摩的手法太好了,浑身的筋骨都活络了一般。
得有半个时辰,林雨桐收了手,起身对着李治行了大礼,“阿耶,此去一路保重。”
李治微微笑着,朝桐桐摆摆手,“去吧!忙去吧。”
林雨桐抬起头来,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这才再叩首,而后起身,慢慢的退了下去。
可从宫里一出来,就被兵部派人给拦住了,“殿下,您得随臣去一趟兵部。”
是关于长安留哪一部分驻守的问题吧?这还真是个正事。
她直接去了兵部,等在兵部的是刘仁轨。本来管辖兵部的是裴行俭,可裴行俭去的太突然了,在这个非常时期,武后叫刘仁轨暂理兵部,是合适的。
刘仁轨老成持重,而今也已经年近八十的年纪了。
这么大热的天,老人家等在外面。林雨桐急走几步过去,“您在里面等着便罢了,瞧这天儿,再给您热出个好歹来。”
刘仁轨哪里管的了自己,不等进大堂,他就急忙先说:“殿下,撤军出长安,随着圣驾一起离开,臣能理解。但天后下旨,撤出去的大部分军队不跟圣驾同路。”说着,就叫人拿了刚下来的旨意递过去,“殿下,若是不跟着圣驾,圣驾的安全怎么保障?您要知道,这越是大灾大难,流寇土匪越多,从长安到洛阳,什么变故都可能有。这就更需要沿途做好戍卫,哪些做前锋清扫障碍,哪些随驾保护,哪些断后以保不受其扰,这才是该安排了。兵部以最快的速度做了调整,可是折子递上去,就给了这个回复。不是老臣要忙里添乱找事,要驳了天后。实在是这个事,没有这么办的!接近两万的一行人,天后竟是想不带军队同行,岂不荒谬?”
是!不怪刘仁轨急了,这事谁听了都不能理解。
但武后不带军队就有不带的道理!你想不通,那是你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武后很清楚李治的情况,此去洛阳,不等李治咽气,她就没打算回来。洛阳那地方,真想干点什么,军队跟着,行吗?京畿所驻扎的军队,可没有听从她调遣的!这忠于的是李治,甚至是李显,但绝对不可能是武后!
所以,带着这样的军队去洛阳,她想干嘛也干不成。
因此,这去洛阳还带着一个目的,顺势甩开掣肘她的军队。
刘仁轨反对她这个安排,希望桐桐从中斡旋。可桐桐知道,武后一定有特别光明正大的理由在等着人去质问呢,可这不去行吗?
她就说,“那要不,您老同我一起进宫,面见天后。”
林雨桐进去什么也没说,就单纯是表示我来了。担心圣驾的安全,是我的本分,仅此而已。
刘仁轨把担心说了,武后就问刘仁轨,“那你觉得,若是沿途带着那么些军队,这军队的给养怎么办?沿途州县的负担是否过重了?而今,拆分成几路,各条路沿途的州县分担压力,这是眼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圣人的安全大于天呀!
武后就又说,“圣人怜惜百姓子民,此乃圣人仁德!本宫也不信会有大胆妄为之徒,会朝圣人下手!圣人乃秉承天意的仁君,以德而治天下。天子行在自己的疆域之中,穿行在自己的子民中间,何惧之有?”
说完,不等刘仁轨再说别的,直接问了刘仁轨一句:“或者,是你觉得圣人的德行不足以叫天下归服?”
刘仁轨:“…………”这就是不讲道理了嘛!
他看公主:您说!您说眼下这个事怎么办?!
林雨桐心里叹气,武后摆出来的沿途负担太重这个理由,是成立的!暗地里想谋算什么另说,但明面上的道理是能拿到桌面上的。若是负担重,当地官员把地方盘剥的太重,没事也得出事了。
她只能表态说:“刘公所虑,得考量。您和父皇的安危,始终得放在首位!”
武后忙道:“刘公之心,本宫知晓。但比起内里的癣疖之患,本宫更担心边患!一旦咱们遭遇大灾,边患就起!兵部的主要精力该在边患之上。至于沿途,本宫已经安排妥当。圣人的安危在本宫心里更重,又岂会大意?”
这话回的有理有据,态度还良好,刘仁轨都没法再继续往下问了。
难道要问天后说:那您到底是怎么安排的,说说!说出来臣等看看妥当不妥当?
这话不能问呀!天后说安全,那一定是安全的。问的多了,还以为要窥伺呢!便是皇宫的安保,你打听一句试试?这属于做臣子的不能再深问的话题了。
便是林雨桐也不能再问了,这是一条红线,武后用这条红线把大臣的质疑给挡回去了。
可武后真有万全的安全保障,能确保安安全全的到达洛阳吗?
可要么说武后就是武后呢,她是真的特别有胆量。干啥事不得有风险呀?这点风险我还不能冒一下吗?
冒!
甩开军队,但不能不做准备。她在新投靠的人员里点兵点将,最后点了监察御史魏元忠,把人宣召来,“这沿途的安全你负责,能不能安全到达,全看你的了!本宫是把自己和圣人乃至于皇室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你手里了,你去办吧。”
是个文官,且是个八品的文官。他别说有一兵一卒了,就他本身而言,那是一个下属都没有的。一个八品,还能怎么低呀。
魏元忠都愣住了,抬头愕然的看天后。
武后也看他:“怎么?不敢?”
魏元忠咚咚咚的磕头,当时脖子一梗:“您都敢,臣有何不敢?”
敢就去办!越快越好。
真就什么都没问,叫魏元忠去办了。
魏元忠能怎么办呢?叫沿途各州县的官府、士绅、大族迎接护送?从一地的边界送到另一地的边界?这个法子肯定行,但要真这么着,圣人一道旨意就办了的事,何苦叫自己办?
回家去用井水从头浇到脚,凉透彻了,脑子的灵光给冒出来了。这家伙直接跑牢里去了,挨个的把牢里的每个囚犯给看了一遍。常年关着的人,能什么样呀?穿的破破烂烂,面黄肌瘦,双目发直,这都不是咱要的人!结果功夫不负有心人,转了长安和万年两个县之后,还真给找到一个比较特别的!这人往那一站,就像是山上下来的土匪,那两眼都冒着凶光。在这大牢里能保持这么一个状态,这能说明很多问题的。
他把人提出来,在平康坊包了一家妓|馆,请这家伙一条龙享受了一遍,这才把事说了:反正圣驾沿途不能被骚扰,你呢,得去把沿途的这些盗匪呀,小偷小摸的,凡是不法的都给我约束起来。就这点事,你看你能不能办吧!
这人桌子一拍:就这点事,成!我办了!拿套官服来,这事就成。
行!八品的旧官服塞了一套叫他给换了,赠了一匹马,这人翻身上马,这就办事去了。
林雨桐是知道这一段近乎于戏剧的历史情节的!是的!历史上就是这样,武后真就是这么甩了军队,而后在一贼匪头目的保驾护航之下一路平安的抵达洛阳。
别说受侵扰了,便是财物,别管是公的还是私的,一文都没丢。
武后胆大敢想,魏元忠胆大敢接,那个贼首胆大敢干。
都是有虎胆的牛人!就说这个事,换成四爷,四爷会去干吗?不会!四爷求的是一四平八稳。
可武后上位注定跟一般的帝王不一样,她这个操作呀,就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悬着呢。
朝廷的这一套人马,大部分都带走了。但像是刘仁轨这般的老臣,却又留下来了。说是圣驾不在,京都不能无人理事。老臣持重,留下主持日常事务。而镇国公主,主要负责赈灾事宜。
谁都没多想,圣驾东巡洛阳,在圣人身子好的时候,不说每年都去住半年吧,三年去两次是有的。结果,长安还是长安,东都还是东都,一点都没变。
所以,大家都觉得,这次应该也一样。
跟去的朝臣很多,大家想的都是:第一,这么安排能减轻长安的压力;第二,圣人要封嵩山,规模不小,臣子跟随,再正常不过了。当年封泰山,也一万多人随行了。大差不差一样的!
这个的好处就是,人心很安稳。粮食从东都运来,桐桐坐镇衙门,调度安排赈灾。可谓各司其职!
是!这次的旱灾确实是厉害。地干的裂开那么大的口子,夏粮绝收,秋粮种不上,一样是绝收。
这种级别的灾情看怎么去比了,要是在而今跟历史上的灾难比,自有唐以来,也就贞观初年的灾情可与之一比。可要是跟后世,尤其是见识过大明的灾情之后,就再不会觉得如今的灾难难处置了。
一条一条的往下放,不走弯路,该怀柔的时候怀柔,该强硬的时候强硬。刘仁轨就觉得,公主处置的,是他作为丞相这么多年以来最省心的一个救灾了。
这边是省心了,可洛阳的情况却又不好了!
长安旱的地皮干裂的一道一道的,可洛阳发了水灾,雨连月不停,河水溢灌。这般异常的气候之下,本就身体不好,又在路上颠簸了千里的李治病倒了!
没进洛阳,又回不了长安,这卡在了半道上,怎么办呢?
之前出发前就说要封嵩山,于是,御驾一行就停在嵩山脚下。
这个时候了,李治的第一反应是:快马加鞭,传召镇国!武后放下手里的折子,去见了李治,“圣人,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把桐儿折腾来。长安大灾,情况属实严重。那是京城呀,因着镇国在,这才被处理的有条不紊,没出乱子。可这突然召走镇国,就怕人心乱了。这么多人陪着您,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要不然,叫弘儿来陪您说说话,或是叫大师来给您讲讲佛法,心里安稳了,就没事了。不要多想,秦鸣鹤是您用惯的太医,您不过是颠簸的累了,歇上十天半月的,也就缓过来。臣妾也会多回来陪您的!至于政务,大的臣妾来,至于日常小事……丞相们没都带来,用人确实是捉襟见肘了。不若,就地提拔几人,如何?不做宰相,就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代理宰相处理政务……”
而皇后的所为跟他预想的一样,开始往丞相团里塞人。
这个没有明确级别的‘平章事’官位,了不得的!
果然,武后接连从北门学子中提拔了刘炜之、范履冰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得这些人从幕后走到了前台,开始进入李唐皇朝的中枢。
张柬之私下找狄仁杰,低声道,“狄兄,事有不对呀。”
狄仁杰左右看看,点了点张柬之,“柬之兄,不可枉言呀!”
张柬之低声道,“将不见将,相不见相,圣人病了,太子还是不能出来……偏又提拔了几个名不见经传之人参与决策……这是何意?”
狄仁杰就问说,“那依柬之兄之言,当如何?”
张柬之低声道:“该给镇国公主传信。”
张柬之一沉吟,而后又摇头,“不妥!不妥!不能请镇国公主前来,若真有意外,公主未必能扶持太子!”镇国公主与太子的矛盾,几乎是摆在了明面上的。这个时候召镇国公主来,闹不好,又是一场乱子!
狄仁杰:“………………”你这么顾虑也对!可公主又岂是那般之人。
天后该是有摄政之想,但公主不会坐以待毙!不管是天后摄政还是太子亲政,对镇国公主都不会太友好!所以,公主还不定在忙什么呢。
是的!桐桐真忙着呢。她不知道武后在干嘛,她也不管对方在干嘛,如今就像是在下棋,武后能明着下棋子,但自己不能,自己只能偷摸的安插棋子,如此才能保证自己将来不被武后一把给架空了。
四爷面前摆着地图,“禁卫军是不要想,这个地方动不了。”
懂!自从玄武门之变之后,禁卫军最容易触动皇室敏感的神经。
四爷的手在地图上点了四下,“这四个都督府,得提前安排人手。职位不用高,把在不起眼的关键职位即可!要不冒风险,又随时能掌控全局的位置。”
林雨桐点头,四爷点出来的四个都督府,在而今对大唐而言,至关重要。如果四爷安置的边防,是外围的棋子的话,那么这四个地方,就契在大唐内部最核心位置上的钉子。
两人在屋里说话,泽生在边上描红。
写完了,见阿耶和阿娘还忙着呢,他便窜了,找他祖父去玩了。
李敬业就随口问说,“你阿耶做什么呢?今儿怎么不见出来?”
李敬业就笑,两口子见天的见:“有什么可说的,说不完的话呀!”
泽生就随口说了一句,“说都督府了。”
李敬业稀罕孙子的不得了,“都督府呀?你还知道都督府了?”
孩子往廊庑的地板上一坐,跟他祖父掰扯,“并州、益州、荆州还有扬州,四个都督府”
还真知道呀!李敬业就逗孩子,“知道为何在这四个地方设置都督府吗?”
阿耶教了,但是不能说,跟谁都不能说。
李敬业哈哈就笑,“不知道就对了……但是呢,咱家是武勋之家,知道了也没关系!祖父教你。”
那边祖孙说什么呢,桐桐也不管。她对着地图,看着这四个州,想着该怎么安排。
先说这并州!李唐在并州起家,这是大唐的龙兴之地,且武后的老家也在并州!在隋朝时,李渊当时就是驻守并州的将领,这是北方的军事重镇,地位不可替代。
而益州,这地方易守难攻。益州就是后来的四川大部分地方,凡是有个大灾大难的,都喜欢往这个地方跑,看中的正是它易守难攻的地理条件!当然了,这里物产丰富,蜀中富庶,从古至今一直都如此,那地方能养的起那么些人。不说后世的事了,就只安史之乱,李隆基往哪跑呢?他就是往益州跑,想在益州避难呢,对吧?从这里就能知道这个地方的紧要了。
至于说荆州,读三国志,了解三国历史的都知道,这地方是兵家必争的!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说的就是这个荆州。曹操、孙权、刘备,为一个荆州什么计谋不用呀?最后关云长大意失荆州,结果如何呢?结果就是蜀汉从此走了下坡路。
更不要说扬州了,那句诗是怎么说的?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这地方是钱袋子呀!
因为要紧,所以,大唐就在这四个地方设置都督府,用兵也是从这四个都督府征调。可以说,除了京畿和禁卫,这四个都督府就占据大了大唐几乎八成的兵力。
武后走之前安排刘仁轨,说是兵部该把精力放在边患上。这是对的!可这也是自己的机会,只要调兵,就有人员调动。趁着这个调动,安插人在要紧的位置上,不显山不漏水,可若是要动,便能有雷霆之势。
这事得快,还得不动声色,这就很挑战调度能力了。
而大唐的这番变故,别国能不知道吗?这不,从这一年的入冬开始,东突厥扰边就不曾停止,林雨桐不能离开,她跟兵部一边要调兵遣将,一边要在灾情严重的情况下调度粮草以应对跟东突厥的战端。
可屋漏偏逢连阴雨,薛仁贵没了!大唐闪烁着星光的将星又陨落了一颗。
林雨桐亲自给李治上了折子,薛仁贵虽在大非川之役大败,然一生到底军功非常人能比,请予以恩赏。
折子递到洛阳的时候,李治已经近于弥留了。
范履冰将折子递给天后,奏报此事。
武后拿着折子没动地方,她正有事情拿不定主意,那便是到底要不要宣召镇国来洛阳。
圣人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清醒,不是念叨弘儿就是念叨贤儿,再或者就是喊着桐儿,他还想见见。
她没召见桐儿,便是弘儿和贤儿她也没叫人通知,只说是圣人要休养。太平几次要看望,都被拦了。
范履冰就道:“娘娘,得叫见的,不能瞒着。”
“是啊!不能瞒着。”武后怅然,“孩子们有权见见他们的父亲……许这是最后一面了。”
范履冰不敢说话,只默默的陪着。
武后就道,“秘密传旨给镇国公主,让她安排好长安的一切事宜之后,速来洛阳。告知公主,就说圣人龙体欠佳,怕是不大好了。实话实说吧!”
是!
范履冰去忙去了,武后才看上官婉儿,“去接……皇子皇女来,快!”
是!
李弘一直在洛阳城外的行宫住着呢,就被宣召了。他不想去,省的叫人多想,因此是拒绝的!
可来人低声道,“殿下,您得去……圣人怕是……”
什么?
“圣人怕是不大好了。”
李弘起身的时候身子直打晃,“不大好了?前几日我叫人去问,不是还说进了一碗粥吗?”
这人不敢说话,只低头饮泣。
裴氏忙道:“殿下,去吧!病了……一时好一时坏的,您问的时候许是就能用一碗粥……”
李弘随意的抓了衣裳就走,“你别出来,带着孩子先歇着吧。”
这边请了李弘,可那边李贤却不动。
一身僧袍的李贤看向高延福,“贤已作古,世上再无亲眷牵挂,自然亦是无父无母。既然无父,何来服丧!”
于是,没请到李贤。李弘到的时候,李显、李旦还有太平都到了。父皇躺在那里,嘴里不停的呢喃着什么,可谁都听不清楚。
李弘先问:“皇妹呢?”
“已经秘密传召了,叫她速来洛阳。”武后坐在榻边,“都留着侍疾吧,送你们父皇最后一程。”
李弘又召见太医,一边咳一边问:“究竟如何?果然无法子了?”
秦鸣鹤跪着不敢动,“臣等万死。”
李弘满脸的疲惫,摆手叫太医出去,“候着,汤药备着……镇国公主没到……”
明白!是说无论如何,得等到镇国公主到了才成。
他在这里安排,李显啥也不管,就是守在边上哭!大臣一拨一拨的进来,都能看到哭的不成样子的太子。
李旦躲到一边去哭了,太平还怀着身孕,没敢叫她一直在前面守着。李弘又身子不好,人来人往的,闹的厉害,怕他再有个三长两短。
于是,能守在身边的就是李显和武后。
只要有外人来,武后就由着李显去做孝子。若是没外人来,一般都是武后守着的。
太医真的很尽力很尽力了,但是,只叫李治醒过来几次。
每一次醒来,李治迷迷糊糊的只念叨两件事。一件事是:“天帝神祇若延吾一两月之命,得还长安,死亦无憾。”另一件事便是:“镇国……朕有话交代镇国……”
可再多的话没来得及交代,桐桐撇下四爷和孩子们快马先走,可赶到洛阳的时候,还是没有见到李治最后一面。
还在半路上慢行的四爷在马车里,泽生问阿耶说,“阿娘能赶上吗?”
赶上了,未必是好的!
赶不上,未必是不好的!
依桐桐的脾性,真要是临终弄个托付,她是必会应承的。可这样的托付除了绑住桐桐的手脚还能如何呢?
当然了,作为人家的女儿,桐桐必是会毫不惜力的奔着去见的。能不能见上,就看天意了!
许真是天意吧!桐桐进宫的时候,还没有消息说人怎么着了!她不敢等人去禀报再进宫,直接举着天子剑骑马往里面冲,可等到了宫殿门口,猛地就听见哭嚎之声。
迟了!还是迟了,就迟了那么一步!
她大踏步的走了进去,任谁都知道,公主一定是日夜不间断的奔驰,才这般的狼狈不堪的!可就是没赶上,怎么办?
李弘哭道:“父皇听见马蹄声了,睁眼朝大殿门口一直张望……”
林雨桐慢慢的走过去,缓缓的跪下,“父皇,镇国来迟了!来迟了!”
李治那么安详的躺着,刘仁正捧着东西来,要给李治穿戴。李显要亲自来,“让儿子为父皇尽尽孝心吧!让儿子来!”
没人抢,太子要尽孝,谁也不能拦着。
帐子缓缓拉起来了,武后从外面进来,双眼通红,说桐桐,“桐儿起吧!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许是天意!你知道父皇临终都惦记你就行了。”
林雨桐在李旦的搀扶下起身,正要跟武后说话呢,结果上官婉儿进来了,低声禀报,“裴相来了,朝臣都聚在外面。”
哦?
武后皱眉,看桐桐,“你皇兄体弱,太子在这里处理丧事……你跟我出去看看。”
好!
风尘仆仆,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先出去了。
寒冬腊月,北风呼啸着,天上飘起了雪花,却见裴炎站在最前面,禀报说,“天后,镇国公主殿下,这是圣人留下的遗诏。”说着话,便跪下,把手里的东西举过头顶,等着人来接。
林雨桐能明显感觉到武后的惊讶,就见她把将遗诏接了过去,没打开,直接递过来,“镇国宣旨吧。”
桐桐没接,看了一边的裴炎一眼,“留给裴相的,儿臣不敢逾矩。”
武后没勉强,便将遗诏给了裴炎,“宣旨吧。”
裴炎取了其中一份,另一份没接,依旧留在武后手里。
武后愣了一下,再度递给桐桐。
桐桐这次没推辞,打开遗诏,这是一道册封裴炎为顾命大臣的诏书,林雨桐宣召,而后把诏书给武后。
武后接过来看了一眼,看了裴炎一眼,“既然圣人相托,你宣旨吧。”
裴炎这才起身,宣读遗诏。
诏书上说了四件事:第一,天下不能一日无主,皇太子可在灵柩前即皇帝位;第二,服丧只需以日为月;第三,丧事从简;第四,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说实话,这旨意叫上上下下顿时没了声音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猛地一听好似对天后有利,可其实不然。
第一条这个可以理解,叫尽快即位,这没毛病。第三条,丧事简办,这也没毛病。
有问题的是第二条和第四条。
第二条为什么说服丧以日代月呢?因为遵照遗旨,李显就只要恪守二十七天的孝期!李治圣旨上的原话是,‘其服纪轻重,宜依汉制’。汉朝的制度就是一天当一月来守孝。守孝结束,那么新君就得在顾命大臣的扶持下,掌握大唐权柄了。
也就是说,这二十七天,是武后能独自发令的最后期限。之后,你得上缴权利!
上缴权利,但是给你留了一部分权利,那便是朝廷的事若是他们有处理不了的,问问她这个天后再办。
李治知道武后不想还政,也知道李显压根就没这个执掌的能力,但是,他不得不说这个话,这是个态度的问题。得给后人留下辖制武后的依仗!
武后不知道李治留下了顾命大臣,也不知道李治留下了这么一道诏书。
这里面看似信任她处理国政的能力,但其实还是限制了她!李治给她的定位是顾问。人家不懂了,问你了,你再管。这是李治给武后划的那条线。
这旨意一出,武后狠狠的闭了眼,她不动声色,先朝着大殿的方向一跪:“臣妾,接旨。”
而后众人才跪下:
“儿臣接旨。”“臣等接旨。”
伴随着一声声接旨声响起的是李显格外大的哭丧声。
林雨桐没再管,刘仁安排了林雨桐去洗漱用饭,换了衣裳再说,她得守灵。
可才一出来,武后就叫上官婉儿召见了,林雨桐只得起身去她的宫里。
武后在屋里转圈圈,眼睛真熬的通红,浑身散发着一种极为骇人的气息。她才一进来,武后就说,“显儿不合适帝位,他若为君,你便无活路。”
林雨桐看她,“儿有天子剑。”
“可人走茶凉!你能有天子剑,李显就能叫他的臣下人人有一把天子剑。这权利是虚的!”武后看她,“这个帝王,不合格。”
林雨桐明白,武后心里早有谋算,这是需要自己一个态度,哪怕是作壁上观的态度呢。
她点点头,“儿回来是守孝来的!父皇驾崩,儿甚是心伤,无暇他顾。”
意义是:你想干什么,我不管。
武后满意了,“那就去吧!洛阳的公主府早给你收拾妥当了,只管去住。”
是!林雨桐退出来了,这一步得叫武后去完成。有些事,非有一个过程不可!
她真去一心一意的守孝去了,这不,李显在李治的灵柩前即位。
林雨桐没去拜见,李弘也没去,便是连太平也带着几分愤愤之色。低声嘀咕了一声:“可算是小人得志了。”
薛绍在一边轻轻的拉了她一下,“不可如此!”
太平嘟嘴,甩了薛绍的拉扯,“怕什么?他便是做了帝王,我也不怕他。”
你不怕,薛家怕呀!薛绍低声安抚了几句,前去拜见新君去了。
太平挪到桐桐边上,“阿姐,是不是这就是变的不一样了?今儿我在宫里,都不如往日自在了。那些人都奔着崔氏那些女眷去了。好似谁都比我更尊贵了!阿姐,我就想问一句,为什么?我的阿耶还在这里躺着呢,他还没安葬了,就敢这么对我!这等将来,哪里还有咱们的好日子过?”
桐桐没言语,她其实觉得还罢了。许是镇国公主的身份在,许是手里的天子剑的威慑在,倒是并无明显的区别对待。
正说话着呢,有礼部的官员过来了,看见林雨桐在,他不敢说林雨桐,见礼之后,就去看李弘和太平。
李旦是个乖孩子,新君即位,得去拜见,他去了。
其他几个都没去!这会子礼部来人,说李弘,“王爷,您看,新君即位,就在前面,您若不去,怕是于理不合。”
放你娘的屁!
林雨桐蹭的一下站起来,“父皇赐皇兄御用仪仗,他要拜谁?”说着,冷哼一声,“谁叫你来的,叫你的上官来,回本宫的话。”
太平直冒火,“看本公主干什么?叫本公主去拜见新皇?好啊!走吧!”
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真就要走!
林雨桐看这官员,“太平公主乃是新皇幼妹,身怀六甲偏遇丧事,本就胎儿不稳,这般折腾,是你们的意思,还是新君的意思?若是新君的意思,那本公主就要拎着天子剑去问一问……”
不敢!是臣等自作主张,罪该万死。
估摸着也不是李显的意思,李显可没那么蠢!不过是身份变化,
人走了,李弘就摇头,“罢了,送了父皇,我便封了山门,再不下山便是了。”
“皇兄胡说什么?”太平朝着外面哼了一声,“这事不是能退的事!”
是啊!这事不是能退的事。
“本宫以为她退了……”武后看着地图,再看看四大都督府的调整名单,便什么都懂了!镇国可不是看上去那么好说话!这名单里,她并不能完全确定谁是镇国的人,但是这般大面积的调整,必是安插人了。如今,不知道她这个动作是为了防着李显的?还是有别的打算。但迄今为止,这个安排,可算是叫自己心里安稳了。
是的!到了这会子了,她反应过来了,至关重要的军权,不能旁落。
不仅得禁卫的左右羽林军得安排自己的人做统帅,便是四大都督府,也一样得把将帅位置换成是自己的人。
这是一件比任何事都更重要的事!这一动,才发现了之前兵部的调整,这个调整都是从小处着手的,可这正是这个小处,叫武后知道了镇国手里是攥着要命的玩意的。
她没想跟镇国如何,而今,更不能跟镇国如何。她下旨,封安生和泰盛为县男,表明自己的态度。
紧跟着,大肆的恩赏李家宗室,这都是需要在二十七天之内完成的。
而后拉拢顾命大臣裴炎,之前是三省六部,三省几乎平行,只是门下省把着审核这一关,平时议事放在门下省,门下省的权利就更大一些。但是而今,裴炎是中书省的中书令,武后就说,“本宫打算将议事堂设置在中书省,由爱卿统领,如何?”
将裴炎放在其他丞相之上!
裴炎眼睛一亮,拱手道:“敢不从命?”
本来是裴炎、武后、李显,三足鼎立!裴炎是李治留给李显辖制武后的,可李治还没下葬了,裴炎便舍弃了李显,奔着武后去了。
于是,等二十七天过后,李显突然发现,凡是要紧位置上,没有一个是他的人。上上下下,被母后的人分割完了。
而裴炎,好似并不是那么好用。
武后还政了,你是皇帝,政事你说了算。
可李显坐在大殿里,手里除了请安的折子之外,别的国事的折子一盖没有。叫了裴炎,意思是,能否调整一下官员的任命。
裴炎给的回复是:刚调整完,再做调整便不合适了。咱们不能朝令夕改,这会叫
这话太有道理了,李显无言以对。
他又说,“新皇登基,得以示恩宠,你看……”
裴炎说:“天后娘娘才刚恩赏过。如今圣人再加恩赏,这岂不是跟天后生分了?母子起了嫌隙,且闹的天下尽知,这是好事?”
李显:“……”你要这么说,我还真就是无话可说。
沉默了半天,李显不甘心的道,“登基了,这……该有大赦天下吧。不若朕下令大赦天下,爱卿以为如何?”
裴炎就说,“这几年连着更换年号,每更换一次,便大赦一次。而今再赦免,也无多少可赦免之人了。”
李显:“……”那朕还能干点啥?他就说,“不若开内考恩科?”
“在洛阳,天后才简拔了一批官员,都是内考选上来的!若无职位可安置,内考的意义在哪?”
李显觉得自己这么好脾气好忍性的人,也有点忍受不了了!你这是顾命大臣吗?你是想做摄政大臣吧!
他也生气了,就说,“大唐疆域万里,你别告诉朕,每天就这么点国事?”
裴炎就道,“天下无事,乃是天下幸事,陛下缘何这般生气?”
李显看着这家伙淡定的脸,都恨不能一巴掌呼上去!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那朕奖赏奖赏崔家,总不过分吧?”
恩赏后族,本就是应有之义。
裴炎这次没说话,由着李显去恩赏崔家。
林雨桐知道的时候都想叹气,把韦家换成了崔家,李显还是一样恩赏,因为他没人可用,只能提拔老丈人家。可是,这叫李家皇室怎么看?武后都知道先恩赏李家皇室,可你倒是好,你上来先提拔你老丈人家,什么意思?
而且,官员提拔便是没有内考,它也自有制度!你这越过丞相下旨就提拔,想干嘛?
从宰相到官员到皇室,竟是没有一个心里舒坦的!
你就说这种的,你不完谁完!他在宫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下旨,调任崔揣回京城,为中书省侍中。
这个事转脸林雨桐就知道了,她在灵堂里陪着李弘和李旦抄写道家经文呢。这会子才把新抄的递给李旦,叫他顺手给烧掉,那边刘仁就来了。
灵堂内殿,只李治的近侍随身伺候着呢。
刘仁就这么进来了,过来低声跟林雨桐把事说了。
林雨桐皱眉,崔揣是李显的亲老丈人,之前在亳州做刺史。其实崔家跟韦家已经不同了,韦氏的高是门第属于韦氏,是姓氏宗族不错,并不是说她的父亲有多能干。但是而今这位皇后崔氏却不是,崔氏不仅是出自博陵崔氏,有个光鲜的姓氏,也不仅仅是崔家人才济济,朝中为官的同族子弟多。而是如今这位皇后的直系和近宗亲眷,都不是无能之辈。
崔氏的祖父崔仁师虽然不在了,但他在贞观年间做过丞相。崔氏的父亲崔揣是崔仁师的长子,才升任亳州刺史不久。崔氏还有三个亲叔叔,二叔是雍州功曹参军,三叔是恒州刺史,四叔是户部尚书。
其实崔家这个配置已经很高了。是跟韦氏当年截然不同的。显然,李治在给李显选正妃的时候,那是真的很用心思了。
但是呢,李显用人还是这么的操蛋!崔家这种情况,不着急,缓缓的往上简拔,以崔家的底蕴,你不会没人用的!事实也是如此,崔家几乎是代代出宰相。
你就是现在想简拔崔家,那么请问,你可不可以不要先直接提拔你老丈人,而把你媳妇的四叔先提拔起来呢?
人家那四叔崔挹已经做到户部尚书了,你就是简拔了,做了宰相了,这是符合提拔流程的,对吧?
结果人家不,人家贪心!户部尚书我得占着,宰相还得给我一个。
林雨桐就问说,“那你觉得我该怎么管?”
刘仁叹气,“老圣人当年为如今的圣人选妃,是费了很大的精神的。”
那他非不按照他老子给他安排的梯队走,谁能犟过他?“况且,我一管,他难免紧张。越紧张越出错。好在,只是破格提拔崔揣而已!此人资历虽浅,然家族底蕴厚,又有女儿做了皇后,便是偏那么一两分,破格简拔了,别人心里不大自在,但也不至于闹起来。”
按理说,这么一提拔,李显你适可而止,这都是大家觉得能理解的事。可他偏不,可能是觉得裴炎没拦着,武后也没拦着,于是,越发的肆意了,随后疯狂的调整崔氏族人,七天简拔了十个崔姓。
很过分,但是到了这里,
为啥呢?因着这自来,提拔官员的流程是固定的!首先,你得中书省起草诏书。之后呢?还得门下省审议。审议不过,还能驳回!
所以,不管是中书省,还是门下省,都是皇帝的政令绕不开的地方。
裴炎掌管中书省,而武后又让其他二省、六部以中书省马首是瞻,以突显裴炎的地位。所以,不管是中书省,还是门下省,其实都在裴炎的权利范围之内。李显呢,先把他老丈人放在中书省做侍中,给裴炎当副手去了。这就相当于,提拔官员这一套,很多时候能绕开他裴炎。
好的!裴炎忍了,没言语。紧跟着李显又提拔十个崔姓,裴炎还是没言语,该起草诏书还给起草诏书了,给了新君面子。
可紧跟着,李显又想把他老丈人调到门下省做尚书令,这空出来的中书省的侍中之位,给皇后的三叔,提拔那个在恒州做刺史的,叫他出任这个职位。
如果这件事叫李显干成了,这就成了一个什么局面呢?圣人下旨,老丈人拟旨,圣人盖印,叔丈人审核,然后下发。圣旨在人家三人手里就能完成,你裴炎上一边玩去吧。
裴炎能忍吗?我顾命大臣都不做了,天后给的权利大,我跟天后都合作了,不要脸面,不谈对先帝的忠心,我背了一身骂名了,然后你叫我滚蛋?!
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不能最后成了一个笑话吧。
然后裴炎罢工了,你老丈人的调任旨意,我不起草!你叔丈人的调任旨意,我也不起草。
他就是以实际行动表示中书省罢工,不肯起草皇帝的诏书了。
好些大臣跑去劝谏了,说圣人呀,裴相这次没错!您可以恩赏后族,但是简拔流程不能这么肆意破坏,这是要朝纲崩坏的。
可李显觉得,新官上任都三把火呢,我这才一开局,你给我打回来了!那以后你是不是得捆着我的手脚呀?
他这拧劲还就给上来了,不仅在崔家的任命上不肯退让,他还再度下旨,要给他乳娘的儿子,册封一个五品官做做:中书省你立刻给朕起草诏书,要不然后果自负。
裴炎给气笑了,这个时候才进宫去见李显了,明确表示:“您这么用人,中书省坚决不答应。”中书省不起草,门下省给驳回,你能怎么着。
李显突然就觉得,坐在皇位上,是屁事也干不成呀!
他心里不是不想着妥协一二,但是妥协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妥协呀,对吧?如今闹的满朝上下,人尽皆知了,朕退缩了?那朕的威严何在?
是!自己可能是考量的不周到,被气的冲动了。但是,君王的威严不能丢呀!乳母的儿子做不了五品,自己当时只是随口一应承。后来其实也觉得不合适,不过,随即一想,这五品官也分轻重呢,对不对?叫他去管着皇家庶务,或是去皇庄里管着庄稼,行不行呢?
是可以的呀!我乳母照顾我一场,如今我叫我乳母的儿子去以官身管我这个皇帝的私产,就这么难以容忍吗?
你便是觉得这事不合适,那你来好好的跟朕说,朕难道不会顺着台阶往下走,顺势就虚心纳谏吗?或是你先答应了,回头好好的跟我说这里面的利弊,那咱再罢免了,可不可以呢?你为什么非要这么跟朕犟着来呢?你这是压根没把朕当帝王呀!你这个态度说明什么呢?说明你就是想辖制朕。
他本来心情就极度不好,想想现在这处境,真就觉得千错万错,都是裴炎的错!是你这个顾命大臣,枉顾先帝遗命,这才造成了今日之窘境。
如今竟然还腆着脸说什么不答应,你凭什么不答应!这么一想,心里的火气越发的大了,他冷笑着问道:“裴炎,你说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自然是圣人的天下!
还知道是朕的天下呀!“既然是朕的天下,那便是朕说了算。别说朕要提拔几个人了,便是朕拿这天下送人,干卿何事?”
拿这天下送人?
裴炎深深的看了李显一眼,啥话也没说,告退出去了。
李显冷笑,也没在意。
可裴炎转身就去求见天后,也就是而今的太后去了。
见了武后就说,“娘娘,圣人说便是将天下送人,也不干臣等之事。”
上官婉儿听的一愣,继而嘴角勾了勾,李显他——活该!不过这裴炎,也忒的不地道了。李显说那个话,那不是个气话吗?谁在气头上,不说一两句气话呢?你可倒是好,转脸就因为这一句气话,来找天后来了。
当然了,此人不地道,但不是说事办的不合乎规矩!毕竟遗诏上说了嘛,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而今新君说出把天下送人的话了,你要非说这事关大唐的社稷安危,那还真叫人辩无可辩。
谁要是开口替李显辩解一句:那话不当真,只是圣人随口一说而已。
那裴炎必是要回人家一句:天子何来戏言?!
是啊!天子无戏言!不能口无遮拦,什么都说的。
看!李显这是把明晃晃的把柄往别人手里送呢。
上官婉儿就觉得,天后瞬间就亢奋了起来了!是的!天后等的就是一个机会。本以为机会很远,可谁知道,这才几天呀?把柄就送上门来了。
果然,就见武后一脸的沉重,好似这一句戏言真的是天大的事情一般。而后煞有介事的说,“裴爱卿呀,你说这个事该怎么办呀?先帝信任你,留你做顾命大臣;先帝信任我,留我监管朝政大事。如今再想,这未尝不是不信任而今这位圣人的缘故呀!”
裴炎点头:是的!先帝是去年腊月没的,没的时候,先帝五十六岁,天后六十岁,而当今这位圣人都二十八了。而今过了一个年,新君都二十九岁了!马上而立之年的人了,却还是这般不着调,难怪先帝不放心呀!
就听武后又说,“……圣人一意孤行,你这个顾命大臣的劝谏,他听不进去!我这个母后的话他要是听的进去,他又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模样?”是啊!天后这个话说的很有道理。天后作为母亲,要是能管好,不早就管好了吗?
裴炎深以为然的点头,一副特别认可武后的样子。他想看看,武后接下来怎么说,又打算怎么做。
可武后叹了一声,又说了一句:“……那么多朝臣也都去劝了,如今看着,也没什么用。谁的劝谏都不听……”说着,就一副烦恼的样子,装似随意的问了一句:“裴爱卿呀,你说……这可怎么办?”
上官婉儿心说,天后这是又把话题给扔给裴炎了。想做什么,天后又怎么会先提呢?
那边裴炎在心里咂摸了一下,也大概摸出了天后的心思,这个帝王不成,得想法子换一个。但是裴炎有顾虑呀,谁不知道镇国公主持身最正,哪怕跟圣人不和,但就怕她维护的是正统。到那个时候怎么办呢?镇国公主真敢以自己违逆先帝之命为由,拎着天子剑在朝堂上砍下自己的脑袋。
所以,事不是不能办,而是得征求镇国公主的意见。
因此,他就说,“若不然,请镇国公主劝劝?”劝好了,那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若是劝不好,那公主也别觉得是咱们多大逆不道,对吧?
武后心说,镇国要是能盼着李显做这个皇帝才见鬼!
但是呢,话当然是不能这么说的!她一副很认可的样子,不住的点头,然后吩咐说:“这么着,你去请镇国,务必请她去一趟,好好的劝劝。你也别急着忙别的,就陪着公主去吧,许是圣人看在他皇姐的面上,这次肯听劝呢?!”
于是,林雨桐就见到了被刘仁带进来的裴炎,他进来见了礼,当着李弘和李旦的面,把李显的所作所为,齐齐的说了一遍。
李弘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身子因为咳嗽躬成了一下虾形,脸也憋的通红。
林雨桐赶紧给拍打按摩,“皇兄怎么还动了气了呢?”
李弘是真气的够呛,接了李旦捧来的水抿了一口,挣扎着说了一句:“……还不如被禁足的时候省心!”
这其实是给了林雨桐一个处置的办法,是说如果实在不行就把李显软禁了吧!软禁了叫母后摄政。
是啊!等母后没了,没有争权夺利了,就好了。
这是都听出来了,李显是言语不谨慎,而武后是借题发挥。李弘认为,李显所作所为,不是真的昏聩到了那个份上。其实真要是把帝王权柄给他,他也不会走入这个极端。所以他认为,晚一些年亲政,妨碍不大。
把李显软禁了,母后摄政,能解眼下的困局。
林雨桐笑了笑没言语,叮嘱李旦,“别叫皇兄熬着呢,先扶着歇息一会子。身子为重!”
李旦乖巧又听话,服侍在李弘身边,不假他人之手。
林雨桐抬脚往出走,裴炎紧跟着,他其实有点怕公主真按照那位前前太子的话去办。真的!以自己跟这位君王的关系,此人若是将来重新执政,自己和自己的后人,只怕难得善终。
他想跟这位公主沟通吧,却见她一身孝服,脸上却格外的冷肃。他是一言不敢发。
李显那边一听裴炎带着镇国公主来了,他倒是不害怕了!皇姐便是打自己一顿,都不会悖逆父皇的意思,把自己怎么着的。
于是,他亲自到大殿门口迎接,一脸的委屈,“阿姐,你可来了。”
不等林雨桐见礼,就把人先拉进去了,却像是没看见裴炎,叫裴炎在大殿外站着。
正月的天呀,冷飕飕的风吹着,裴炎这个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人,被无视还不算,竟然就这么被罚站了!
这个死作的呀,没眼看了!李显不是笨蛋,他在这个时候,想的是拉拢镇国公主。因此他极度的亲热,过往的那些不愉快好似从没有发生过,他一张口就满是委屈的诉说着他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好似谁都在欺负他一般。
然后还把折子搬过来,一一的摆在林雨桐面前,“皇姐,您给看看,这是朕这些日子以来批阅的折子。”
不用看都知道,是一些无关紧要的。
可都如此了,你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林雨桐就说:“父皇将皇位传给你,说实话,我不赞成。”
李显低了头,“我知道,皇姐不喜欢我。”
“跟喜欢不喜欢无关。”林雨桐叹气,“可既然父皇把皇位给了你了,我也无话可说。”
李显心里一松,只要皇姐肯支持,很多事情都好办了。
可紧跟着林雨桐就给李显上谏言了:“其实,事情本不该我管,可这朝臣说了你也不听。你是君,我是臣,今儿,咱们不是姐弟,你作为君王,能否容我这个臣子上几句忠言呢?”
李显坐了上去,“镇国公主请言。”
林雨桐看着他,就说,“其一,君王得有‘法’。万事离不开法度,您提拔后族,提拔亲近之人,本无可厚非。可这需得在‘法’之内!只要合乎朝廷法度,臣子岂敢不从君令?”
李显没言语,这是说自己无破格提拔之权,这限制的还是君王呀!
外面的裴炎却心道这位公主厉害,这说的真的是好话!君王当然得有‘法’,但‘法’亦是君王手里的武器,这得看使用的人怎么去操作了。便是想破格提拔,也一定得将事情操作的合法。面上不能叫人给抓住把柄。便是天后,那做事手段糙的很,可再糙的手段,她为的不也是把事做的用‘法’去量的话,大面上过的去吗?
可这位倒是好,乳娘的儿子,嘛玩意没有,弄一五品官?合法吗?
林雨桐接着又说,“其二,君王得有‘理’。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君王若是占理,何以能如此呢?臣子劝谏是本分,君王纳谏是胸怀。这不是君王屈从于臣子,或是臣子赢了君王,说到底,争的是个理字!从理者,谁能指摘?”
裴炎心里又是一紧,公主这话又说对了。那么些人劝谏的时候,圣人若是不一味的想压臣子一头,也不会变成这样。去劝谏的臣子,其实都是对圣人存有希望的臣子。圣人总觉得他无人可用,岂不知,凑上去肯劝谏他的,都是愿意给他做忠臣的人。可惜,他生生错过了!公主说了,给臣子让步,这不是没面子的事,我们自来也不是给哪个人认错让步的,我们从的是理。
这话多动听的,甚至给君王把阶梯都搭建好了,只要顺势走下来就行。
“其三,君王得有‘情’。父皇新丧,准您以日为月服丧,那是父皇的恩典。可身为人子,守孝乃为本分。”
裴炎心里又说了一声厉害,这是出主意,叫帝王解了眼下这个困境。先帝说只要守孝二十七天就可以,可如今的情形明显不对,此时抽身,是保全之策。对外的说法也可以冠冕堂皇,那便是守孝。身为人子,守孝二十七个月,难为你了?事缓则圆,此时急就坏了。
“其四,帝王得有‘公’。以公心办公事,天下子民,皆是您的子民;朝中百官,皆为您的臣子。公之一字,其紧要处,尤甚!”
裴炎头上的汗都下来了!是的,圣人看到的是这个紧要的位置上是天后的人,那个紧要的位置上的还是天后的人,可蚂蚁多了可吞象呀!只要帝王把‘公’摆在了明面上,自然有无数的小官吏愿意为你前赴后继,去把你觉得碍眼的给清理了。
真要是按照公主说的去办,裴炎觉得自己的脖颈凉飕飕的,铡刀好似已经架在了脖子上一般。
可紧跟着,就听公主又说,“其五,君王得有‘德’。”
裴炎蹭的一下把头就抬起来了,这自来都是说君王以德治天下!天子选才,也是以德为先,其次是才。而今,公主把德的要求放在了最后,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说而今这位圣人无德吗?
之前说的都挺好的,哪怕有些话不好听,但估计圣人还真听进去了。可这最后来了这么一下,估计圣人得恼。
是的,李显的脸憋的通红,异常的隐忍。
林雨桐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道,“君王私德有亏,不是大事。但公德不能有亏。得用公德去造功德,方可长久!”
这话一说,李显瞬间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给窜起来了,“镇国公主这是何意?劝谏还是辱骂?”
裴炎心中暗喜,这是谈崩了吧!其实公主这话也没错,论起私德,高祖皇帝是杨广的表兄弟,该造反不也造反了吗?太|宗皇帝,杀兄弑弟逼退亲生父亲,这是有私德?便是先帝,愣是册封了庶母做皇后,这是有私德?跟帝王论私德,哪个帝王是私德无瑕疵的?所以公主说,可以私德有亏,这话错了吗?没错呀!
圣人炸了,是因为这话戳到圣人的痛脚了。
果然,就听圣人几乎是暴怒的声音:“……朕知道,镇国公主与皇兄感情最笃厚,觉得只有皇兄那般的君子,那般的道德完人,才配坐这龙椅!朕也知道,镇国公主最为欣赏章怀太子的才干,觉得那般的人做君王,才是大唐的福气!朕,同样是镇国公主兄弟的朕,在公主眼里,不过是个无品无德的废物。可朕今儿还就告诉你,父皇把皇位传给了朕!而今,公主以镇国之身,嘲讽辱骂朕这个君王,敢问,这又是安的什么心?朕知道,公主军权在握,劳苦功高……朕今儿不妨把话说明白,便是功高,也须得记住自己的身份!”
林雨桐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圣人以为,臣是在嘲讽辱骂于你?”
难道不是?“骂朕无德,说朕无道,这还不是嘲讽辱骂?无视君上都是死罪,你这般又该当何罪?!”林雨桐冷笑连连,“好好好!本公主这就回去等着,等着圣人降罪!”
说完,大踏步走了出去,真就扬长而去!
随着她的这般离去,她和李显的这番对话,传的到处都是。
裴炎小心的站在武后的面前,“公主句句良言,可无奈,圣人听不进去。”
上官婉儿有些替公主惋惜,这真是秉持着一颗极其公正的心,当真是句句都是为圣人打算的好话。可李显这个混账呀,是半句都没听见去。
武后却一笑,在心里骂了一句‘滑头’!
是的!镇国此举,当真是滑头至极!她那话不论谁听了,都得夸一句,镇国公主到底是镇国公主,心摆的很正。可其实呢?她这法、理、情、公、德五点,把德放在最后,就是她刻意为之!她了解李显,知道皇室密辛,更知道李贤被‘暴毙’里面的所有详情。作为知情人,说出这番话,可不就戳到参与者李显的心里去了吗?李显会怎么想?做了帝王之后,那些不堪的过往他不想叫人知道!他不想见那些知道他过往的人,更不希望这些人旧事重提。可镇国偏是李显回避不了的人!这个人一句似有所指的话,就戳到了李显的痛处,然后李显大发雷霆,两人不欢而散。
镇国为何为这么做?其一,她也不觉得李显做帝王是合适的;其二,便是废黜皇帝,她也不想参与。
这事真要是事发了,她是管还是不管?
答应废黜李显皇帝之位吧,在很多人眼里,她这个公主可就不公正了。
不答应废黜李显吧,李显又是那个样子,而镇国也很清楚,自己这个母后要出手了。
她一不想跟自己起摩擦,二不想被朝臣裹挟着来管,三不想叫人觉得她身为镇国公主却没尽到责任。所以,她以忠言激怒了李显,而后果断抽身!
人家很生气,回府等着降罪去了,大门一关,外面就是闹个天翻地覆,干人家何事?
朝臣便是请她出面,她也能推脱了。是她不管吗?是她管不了!
是的!武后猜对了,桐桐就是这么想的。
她回去跟四爷得意洋洋:“这一点我真觉得从你身上学到精髓了。”
四爷嘴上这么说着,却把蜜桔扒了一个,给桐桐塞嘴里了,“怎么样?”
桐桐往下一躺,头枕着胳膊,一边吃着一边含混的道,“最近可是能歇一歇了,这段时间,累的我够呛。”
看来还是没学到家,怎么能歇着呢?
四爷起身去外面吩咐了,“公主得为先帝祈福,自今日起,闭关了。”
但是看四爷真的很认真的去念经祈福去了,她也起身,干脆拿了针线,开始绣道家的经书了。四爷叫泽生去抄书,叫安生和泰生坐着一边坐着穿佛豆去了。其实磨的还是性子!
可外面都知道,公主回家等着降罪,可关门闭户之后,还是在守孝呢。
问问外面都怎么说这位帝王的,昏聩二字都不足以形容呀!整个一好赖不分!
朝臣们忧心忡忡,这么一个帝王,可怎么是好?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两人被武后秘密召见了,这两人便是掌管着禁军羽林卫的两位将军——程务挺和张虔勖。
随着这两人的低调进宫,一场政变正在悄悄酝酿……把事情得做到极小范围的人知道才行!只她和裴炎,自然是不行的!自来政变也离不了武力,那么能用谁呢?羽林卫戍守皇宫,有他们就足够了。
可只废黜皇帝还不行,还得确立新君。武后知道,想叫废帝的时候轻易的翻过去,就得再册立一个君王。
而这个君王,如今却有两个选择:其一,是太孙李重照;其二,是相王李旦。
能册立李重照吗?不能!这么一来,李显便是太上皇。再加上崔氏这个皇后,以及她身后的崔氏家族,选李重照绝不是个好主意。
不光武后不乐意,便是裴炎也不愿意。裴炎觉得,若是册立李重照,那自己得罪了人家老子,指望人家的儿子将来长大了能对自己有好多吗?
可册立李旦就不一样了,自己是有拥立之功的,这么一比,当然是李旦更合适。
多重对比,利益对照,两人做出了一样的选择,那便是废黜了李显之后,便册立李旦为帝。
可文官中,还是得要其他人支持的。这个人得参与进来,是自己人,还得支持李旦。这个人是谁呢?
武后选了刘炜之!此人是北门学士,而今还不是宰相,但是‘平章事’这一职位,其实给了他宰相的权利,属于绝对的嫡系,这一点可保证事情不泄密。可只配合不行,还得心甘情愿的积极去促成这个事,这又是选择刘炜之的另一个原因,那便是此人曾是李旦的老师。
李旦小的时候,是刘炜之给他做的先生。李旦的性情温和柔顺,对先生很尊敬。刘炜之也喜欢这个性格温和的皇子,虽然后来不做李旦的先生了,可交情却一直没断。但凡有时间,师徒二人就去外面转一转,去小馆子里喝一杯,也是刘炜之作为曾经的先生,带着李旦去看市井烟火的。
可以说,刘炜之是看着李旦长大了,他教李旦学文,教李旦许多的人情世故,这样的情分,到了如今,刘炜之会不会为了李旦的将来,积极筹谋呢?
刘炜之被宣召,才一听废帝,他想退缩。可天后一说,不是要册立太孙为帝,而是要册立李旦的时候,他没有犹豫的就应承了。
这事当然是有风险的,但是为有些人冒这样的风险,却是值得的!相王是自己的学生,自己了解这个学生,他纯善温良,并不糊涂,做个守成之君足矣。至少要比李显合适!
于是,这个以武后为首,以裴炎为辅,有程务挺、张虔勖和刘炜之加盟的五人政变小组正式形成。
这一天是圣嗣元年的二月初六,天不亮,就有人传旨,说是太后召集大朝了。
林雨桐蹭的一下坐起来了,应该就是今天了!
她不打算去,因此就在里面回复道:“本宫等着圣人降罪呢,就不去了,你只管回去回复便罢了。”
人家并没有强求。
林雨桐能不去,四爷作为驸马也能不去,但是英国公府的其他人,好歹也是官身,还是得去的。
李敬业还说,“今儿是双日呀!”
刘氏看外面,“谁说不是呢!”她又嘀咕,“喝酒喝了那么半晚上,如今要上朝,不像个样子。”
啰嗦!我能知道今儿突然大朝吗?先帝在时,一直都是单日大朝,何曾见过双日。
是啊!不仅李敬业不知道为什么双日要大朝,连李显也不知道好端端的,母后为什么在双日的时候宣布大朝?
大殿上的大臣打哈欠的打哈欠,相互打探的相互打探。
张柬之还问狄仁杰,“狄兄可知出了什么事了?”
狄仁杰摇头,但一双眼睛把乾元殿扫视了一遍,今儿这大朝,好似少了几个人。镇国公主没来,这不奇怪!李敬业等人来了,这就证明事跟镇国公主无关。
眼睛再一扫,不见裴炎裴相!眼看再不来就迟了,可还是不见裴相。
狄仁杰心里咯噔一下,而今权柄在握的裴相不见,这必是出了大事,或是要出大事了。
他这么忐忑的等着,可等等等的,等到圣人来了,紧跟着太后来了,都不见裴炎!
再在武将那一堆一扫,他心里咯噔一下,少了左右羽林卫将领。
这一刻,他的心里有了那么一丝的阴霾,事好似有点大。
此时,太后垂帘坐在后面,圣人坐在龙椅上也是抑制不住的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站在洛阳宫乾元殿的文武百官给君王见礼,然后等着,等着上面来宣布,又出了什么样的大事。
可上面谁都没有说话呢,外面一串极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个的都回头去看,结果就见大殿的门猛的被推开,然后裴炎、刘炜之,以及程务挺和张虔勖带着人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这是个什么组合?
出了什么事了?而且,这些羽林卫气势汹汹的,这是要干嘛?
不等李显或是哪个朝臣开口问,裴炎往大殿中间一站,开口就道:“皇帝无道,今奉太后令,废皇帝位庐陵王。”
说完,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候,大手一挥,两个羽林将士便冲上去,一左一右,直接押着李显从龙椅上下来。
李显真没反应过来了,被扭的疼了,这才明白过来了,他的第一反应是问:“朕犯了何样的罪过?你们要废了朕!”
这一问,裴炎不敢答!
武后坐在珠帘之后,就回他:“你说便是把天下拱手让人,也与别人无干!说了这样的话,你还敢说你无罪!”
李显:“………………”我就是说了一句气话!
可这一句辩解他也没机会说,直接被拖下了大殿。
李敬业甚至看见了圣人来回挣扎的双腿,就这么从他的眼皮子底下过去了。
太快了!就是两句话的工夫,没给人一点反应的时间。
此刻满朝的大臣都是愕然着一张脸,迷茫的看着: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林雨桐从刘仁那里得来的消息,她几乎是听了一个现场直播,从宫里回来的李敬业和李家的其他人过来,再重新重复了一遍。
反正,事就是这么一回事,太后下令,把圣人给废了。
李敬业都说完了,表情还跟做梦似得!不!这都不是做梦,“臣做梦都不敢梦这样的事,怎么就……”就这么轻易的给废了呢!
是啊!想做到这件事,得两个先决条件:其一,绝对的保密,计划周详不外泄;其二,出手迅雷不及掩耳,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然后事成了!
李敬业看四爷:“儿啊,而今可怎么办?”
怎么办?
四爷看桐桐,“该进宫了!”
是啊!该进宫了。
桐桐进宫去了,此时,武后就不会扔下其他朝臣了,至少是宰相和六部得留下,商讨下一个即位之君。
洛阳的这座皇宫,桐桐是陌生的!一路这么走着,想起当日李显登基的日子。这个白痴,登基到现在,才三十六天,这就被废了。
乾元殿的大门,在自己到来的那一刻,缓缓的打开了。
大殿里寥寥的坐着几个大臣,都是重臣。
一看见他都行礼,林雨桐还礼,缓缓的走到了前面。
武后看了一眼,就说,“给镇国公主看座。”
于是,就都坐下了。
裴炎看了武后一眼,才跟桐桐说,“殿下,今儿的事,您听说了吗?”
林雨桐看了他一眼,“都已经废了,还要说什么?只说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裴炎松了一口气,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这会子在座的大臣都是这个心思:废都废了,再为这个计较,就是浪费时间。与其纠结,还不如看下一步怎么安排妥当。
可下一步怎么安排呢?
按理说,该太孙即位。
可大家不傻,看看这参与政变的人就知道了,扶持太孙几乎不可能。裴炎不会给自己留后患,刘炜之要不是为了扶持他的学生相王又何必冒险。
天后虽然是太孙的亲祖母,可隔着李显这个废帝和皇后崔氏,她想摄政,还得继续清除这些势力,多麻烦的!再说了,孙子比儿子更亲吗?关系好自然是亲的,可跟孙子的父亲关系都不好,能跟孙子的关系好?
所以,天后倾向的肯定还是相王。
毕竟,天后除了相王这个儿子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儿子可以选了。
而裴炎对选相王,给的理由是这样的:国赖长君!
这叫人没法说了!非要强调太孙是正统,那就是把小小年纪的太孙往绝路上逼!什么是正统?圣人还是正统呢,都给废了,更遑论一个太孙?
可对于朝臣来说,是太孙又如何?是相王又如何?没太大差别的。太孙年幼,看不出好歹。相王大家却都瞧得见,比起李显,其实相王还算不错。都觉得,这至少不是个昏聩的君王吧。
再者,这事起的突然,又不是跟太孙或是相王有什么利益瓜葛的,真就是秉承着公道之心去选,依旧是觉得相王更合适。
于是,一个挨着一个的发表意见,都表示:那就册立相王为帝。
武后坐起身子,就说,“若是诸位再无异议,那么,明儿就拥立新帝登基!”
这话才一落,林雨桐就说,“我有异议!”
嗯?
一时间,都朝这边看来,不明白公主有什么意见。
武后看她,“你觉得该册立太孙?”
“太孙年幼,看不出贤愚,舍他,可!”说完,桐桐的视线从每个人的脸上划过,而后斩钉截铁的道,“但册立相王,我——不答应!”说是舍弃太孙可以,但册立相王却又不行?可除了这两人还有别的选择吗?再选其他的,可就没有那么名正言顺了。
张柬之问说,“殿下以为何人合适?”
林雨桐摇头,“为天下择主,我自问没有这样的眼光。”
这话说的,咱们还怎么说话?谁敢说有为天下择主的眼光呢?先帝倒是择主了,这不被废了吗?
狄仁杰心道:公主这没说完的话便是,连先帝为天下择的主都被废了,那咱们择的主,是主吗?
这么一想,心里就咯噔一下,心里隐隐的觉得哪里不对。
武后的手藏在袖子里,不住的用右手去转左手上的镯子,而后试探着问说,“镇国是觉得代王合适?”
林雨桐特别讶异,“天后何以这般想?代王为辞此去太子之位,您和父皇都是清楚的呀。代王的身体,现在是儿臣帮着调理。那是真的不能劳神动气了!今儿废黜帝王的事,儿臣都没敢叫皇兄知道,就怕他吃气了,又不好了!儿臣以为,皇兄康健的活着,是最要紧的事。而皇兄既然舍弃了太子之位,那便再无此心。”
武后点头,要的就是从你嘴里说出这句话。
她就又问:“章怀太子还有三子,稍大几岁,可能看出贤愚?”
林雨桐就叹气,“章怀有话留下,子孙过继远宗。既然是远宗,何以有继承资格?”
裴炎就不懂了,李弘不行,且李弘没有子嗣,只养着李贤的一个庶女。李贤没了,三个儿子过继出去了,说是远宗。李显才废黜,且李显也只一个儿子便是太孙,公主又说太小了,看不出贤愚,可舍弃。
为什么不同意李旦?他看刘炜之:你问问。
刘炜之当然要问,他跟李旦太熟悉了,也知道李旦对镇国公主这个姐姐极为尊敬,公主对相王也极好,以他们姐弟的感情,他从没考虑过镇国公主会不支持相王。以至于好半晌,他都没反应过来。
这会子他就问:“镇国公主以为相王哪里不合适?”
“相王生性纯善,性格温和柔顺,待人谦逊和蔼,工书法,有文采,非好色走马,不学无术之辈!”桐桐看着刘炜之,这么答了他的问话。
刘炜之点头,是的!相王就是这样的人,公主是知道相王,了解相王的,这样的相王足以做守成之君呀!
林雨桐轻笑了一声,“敢问刘相公,身为相王的先生,你知道相王想要什么吗?”
想要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怡然自得的过松散的日子。
“是啊!他想怡然自得!”桐桐说着就看武后,“他想自由自在,不想困在牢笼里。”
她把‘牢笼’两个字咬的特别重,武后眼睛微微一眯,抬眼跟桐桐对视了一眼。
母女俩就这么彼此看着,谁也没有让步。武后知道,镇国洞悉了自己的打算,她单纯的不想把旦儿拖进这个泥潭。
是的!历史上李旦即位就是糊里糊涂的!前一天废黜了李显,李旦都够呛反应的过来,然后这天半夜就被拉起来套上龙袍,直接给摁在了龙椅上。
龙椅还没暖热呢,就被软禁在偏殿了。武后临朝称制,对不还政给成年的皇帝儿子,武后的说辞是,先帝薨逝,新君悲伤过度,无法理政,只能太后代劳。
她的理由往往跟她的手段一样粗糙。就是这个可笑的理由,用李旦这么拖着,拖着她办完了称帝的前期准备,而后她直接上位,把李旦又推下皇位。
李旦那么个胆小的孩子,她就是不想叫对方受这个罪,不成吗?
母女俩对视,武后先挪开了视线。桐儿贵为镇国,且在军中埋了线,其实她若是想做什么本可以轻而易举做到的,但是她不,她把这些都用在在自己看来,极为可笑的事上。
有权而无野心,这些孩子里,竟是没有一个从骨子里像自己的。
不想把旦儿牵扯进来……这可真给人出了一个难题。
镇国公主要是不答应,还真不能不认真思量。
武后就说,“今儿就都留在宫里吧,都想想,想想接下来的事情怎么办,可好?”
每个人都被单独安置了,谁也别跟谁勾连。
武后没急着跟桐桐单独说,有些窗户纸现在不能捅破。她也确实没时间跟谁商量什么,自己得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合适。
若不然先办先帝的葬礼,先帝临终想回成安,乾陵也已经修好了。如今也已经是二月了,天也和暖了,按道理是该运先帝的灵柩回长安了。
是否可以推脱,说是等丧事办完了,再由新君即位呢?
至于新君是谁,可以含混一下。但世人默认应该是太孙,只要大家觉得是太孙,这心就不会乱。
等丧事办完了,再操办登基大典,这又是半年,前前后后,就能把一年多的时间拖延过去。
这点时间虽然有点紧,但若是抓紧,也是可以的。
镇国反对册立李旦,却没有捅破自己的目的,也就是说,自己心里的想法,她未必是反对的。
若是如此,自己这个法子就是可行的!
于是,第二天一早,她先召见了裴炎,裴炎肯定对太孙心有顾虑,武后就说,“此一时而彼一时,废黜君王,乃是君王无道。拥立太孙,乃是顾命大臣本分。只是,废黜君王之事得平息之后,才能谈太孙登基事宜,以免乱了人心,爱卿以为呢?”
裴炎心说,太后是想叫我先开口提这个事:一则,可以卖好崔氏和太孙,以解自己的后顾之忧;二则,可以挽回自己的形象,自己是顾命大臣,废君是不得已,拥立太孙乃是维护正统。
这是对自己有利的!
而推迟太孙登基的事,这也好理解。太孙登基,崔家必是要辅政的,此时若不巩固好手里的权利,等太孙登基之后,自己岂不是无立足之地了。
裴炎欣然允诺,“臣与诸位相公去谈……至于公主那里……”
“本宫去说。”
是!
裴炎去忙去了,武后这个时候才去了灵堂,找守在灵堂的镇国。
林雨桐才安抚了李旦!是的,李旦吓的脸都白了。太平的消息灵通,昨儿得了一鳞半爪的消息,就偷偷跟李旦说了。李旦吓坏了,一见皇姐来了,一把抓住她的袖子,“阿姐——”他轻轻的摇头,嘴角翕动却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林雨桐叹气,这孩子看的挺明白的,就是太明白了,所以才真的很害怕!“没事!”她拍了拍他,“真没事!你得信,阿姐不答应的事,没人敢去办。”
太平嘟嘴,“你真是愁死人了,干嘛总这么胆小。我但凡是个男人,而今我就当仁不让了。”
李旦摆手,“你不懂!太平,你一生求个太平就最好了,多了是祸不是福。”
这人!
太平才要问阿姐接下来朝廷该有什么动静,武后就站在灵堂外,打发上官婉儿来叫桐桐了,“公主,太后有请。”
林雨桐给李治上了一炷香,就从灵堂退了出去。
太平拉着上官婉儿然后使眼色,问:到底怎么样了?上官婉儿眨了眨眼睛,表示回头再说,而后急匆匆的追出去了。
追出去就见太后跟公主一前一后慢悠悠的走着,初春的早上还是有些冷的,两人就这么不紧不慢的,她也不敢靠前了。
武后跟桐桐说:“裴炎是顾命大臣,他认为若是实在没有合适的,太孙便是一个选择。只是太孙年幼……而今又有你父皇的丧事……丧事得回长安,这么多事,是不是不急着让登基呢?丧事最快得在今年的八|九月里才能半完。太孙是承重孙,至少一年的孝期,出孝得在今年腊月……腊月这又过年了,不若等明年出了正月再筹备登基大典,等登基大典筹备好,即刻登基。”
这一推,连筹备都推到一年之后才开始!开始的时间定了,可什么时候能筹备好呢?要是一直挑刺,一直也筹备不好吧。
这是用这个法子把人都给拖住了。
但这是大部分朝臣都能接受的!毕竟一直以来,都是武后处理朝政了,这么着都二十年了。便是太孙登基了,不还是武后理政吗?争这一年半载的时间没什么意义。只怕都是这么想的!
林雨桐点头,看!这一逼不是有办法了吗?李旦没陷进去,而李重照,只要不登基,他就还是个太孙,他的处境没有更好,但也并没有更坏!
见林雨桐没反驳,武后才问:“……现在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林雨桐没直接回答,而是拱手告辞出宫了。
可武后问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林雨桐还是给她了。
这是在丞相们都接受了裴炎的说辞,满朝文武朝长安赶,护送先帝的灵柩回长安的路上,在半路上驻骅,林雨桐陪着武后查看沿途农田的时候说的。
而这已经是三月了!三月正是农忙的时候,百姓在田地里耕种,一切都那么井然。
桐桐就说,“从废帝到而今,已经月余了,消息该传遍大唐了。可您看,二十年来,您辅佐先帝施以仁政,轻徭薄赋,已经有效果了!废帝之后,怎么了呢?百姓依旧安然,升斗小民、贩夫走卒,跟往日并无不同。人心安定,秩序井然,这不仅是百姓的心不乱,这也是小官小吏基层官员不乱,这些年,您优待他们,他们知您的功劳,念您的恩。”说着,就叹气道,“您问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其实是想问我,对您那么了解,为什么不反对您,是吗?”
是!这是自己不解的地方。
桐桐就指着一望无际的田野和忙碌的农人,然后答她:“海内晏然,纤尘不动,这是您的功劳啊!”
有过,我管。
有功,我认。
就这么简单!回长安的马车上,武后常不常的思量,镇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问上官婉儿,上官婉儿思量了一下,就道:“公主是个公道人。”
这世上最难缠的就是公道人。公道人总是要在不公道的时候说公道话的,可这世上的事有几桩是完全公道的呢?
上官婉儿看到天后皱起的眉头,心里害怕的很,她怕天后不容镇国公主。
可紧跟着就听见天后笑了一下,“果然,位置不同,所想的事则不同。镇国这般之人在朝,乃朝堂幸事。”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小心的打量武后的面色。她惊讶的发现,武后说的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上官婉儿就觉得应该叫镇国公主知道天后的态度。
因此回了长安之后,上官婉儿就隐晦的跟桐桐说了:“娘娘说,朝堂有您,是朝堂之幸。”
这是心态变了,她此时就是一个帝王的心态。林雨桐对上官婉儿很和气,她就笑道:“容人之量是必不可缺的东西,我知道。”
上官婉儿还在思量,为什么必须得有容人之量?谁必须有容人之量,这话好生奇怪。
可等后来,等到把先帝安葬了,天后又说得去东都的时候,上官婉儿隐隐的察觉到有点不对。
而且,这次要带去洛阳的人多了很多,这是在折腾什么呢?
这么道理?
武后跟朝臣的解释是:“长安才经过一场大灾,需得数年恢复。洛阳便利,这是不争的事实!下旨免去京畿道三年的赋税,以助京都早日恢复元气。至于新君登基之事,到了洛阳再议。”
然后长安百姓欢呼,觉得天后体恤。这个朝臣没法反对了!至于为何带这么多勋贵过去,很多人都以为是准备参加新君的登基典礼的。
李敬业在家里整日里发愁,一方面偷偷的觉得,李显跟自家公主儿媳妇关系不好,最后甚至于都翻脸了,他要是一直当皇帝,那自家能得了好?自家这三个乖孙孙能得了好?
他坐在演武场的边上,手里拎着酒葫芦,看着站在靶场认真练习射箭的大孙子,一扭脸再看看被人抱着骑在小马上溜达的两个小孙孙,他心里暗自想,废的好!不废自家得完蛋!
可另一方面呢,又觉得那是先帝定下的君王呀!君王就这么给废了。这位天后都不是霸道了,她这做法叫他觉得那野心好似都装不下了。
她要是一直摄政,自家的儿媳妇是支持呀,还是不支持。支持吧,将来怕是得被即位之君清算。不支持吧,马上就得被天后给收拾。
感觉好难呀!自家这乖孙可怎么办?真跑去西域吗?安西那么大的地方,一共才十来万人,去干嘛去呀?!
晚上的时候,小刘氏又嘀咕:“崔家又上门了,送了那么多礼来,拒又不好拒,收又不好收……”
说了!“公主说,不会叫人家的礼白送了的。”
李敬业缓缓的松了一口气,“公主还是支持太孙的。”
崔家不高调,但却四下里送礼,为什么的,大家心里都有数的!
迄今为止都没人意识到武后有别的打算。
大家默认了武后摄政,但这显然不是武后想要的。
到了洛阳之后,武后开始把她的意思往外露。
首先,她说改元吧,改为光宅,如何?
满朝的大臣:“…………”又改元?是不是太频繁了?等新君即位再改元,不成吗?而且,改元这是得有帝号才改元的吧?如今皇位空悬,改元吗?怪别扭的,对吧?
将来这个纪年,归到哪个皇帝的名下呢?
但是想了想,武后自来就喜欢改元,可能是女性独有的爱好吧!突然不爱了就得改,就跟家里的妇人的首饰似得,昨儿还喜欢的什么似得,今儿早起突然对着镜子认真的看了两眼,就又不喜欢了。跟妇人打交道挺有经验的大臣是这么看待武后换年号的。
然后武后就把年号给换了。
可换完了,大家好似对此没有多想,这就很尴尬了。
以前大唐的旗帜是红色的,但是武后说,咱们用银白色的旗帜,这个时候的说法是‘金’,这个金不是说金子的颜色,而是金属特有的亮白的颜色。换成这个还不算,她又说,“再给添上紫色的花纹。”
这么搭配更好看吗?
可再好看,这旗帜也不是别的东西,对吧?妇人对这些细微的东西再喜新厌旧,可也不能拿旗帜的事说换就换呀。
于是,林雨桐这边几乎每天都有人来拜访:您得劝劝天后呀,不能换旗帜呀!
张柬之直言道:“这会叫人以为这是要易帜!”
易帜的意思从古到今都没变过,只有改朝换代,才会更换旗帜,这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林雨桐点头,“回头我会进宫的。”
但进宫有用吗?
四爷就说,“没用!也不可能有用。她想登基,就得有改朝换代之意,若不然依旧得是李唐!唐朝的天下只能由李姓继承,这是铁律。若是儿媳妇能继承家业,这是彻底了推翻了礼法,她也不敢去触碰这根线!若是如此,反她的就不仅仅是上层,还有下层。她敢登基,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下层安稳!不管是下层的民,还是下层的官,对她并不反对!这是她的根基。她若改朝换代,那是她个人的事。但她若是以李家妇的身份继承的李唐的天下,男人得反了!”
而今的社会就是以男性为生产基础的,军队、经济、各行各业,都是男人为生产力的主体,触动这么多人的利益,那便是天翻地覆。
所以,改朝换代,是她必须要走的路。
不是她要甩开李唐的身份,而是必须甩开李唐的身份。
四爷叹气,“舍不得大唐这一面旗,可你得想想,历史上李敬业谋反,为何那么快就被平了?因为除了勋贵之家出身的这些人之外,百姓和更多的官员,没有从的。这便是人心呀!”
林雨桐也猜到了,百姓没觉得哪里不好了,觉得不好的永远在上面,这也就是为何四爷和桐桐不动的根本原因。
再说了,自己上,这叫谋反。
桐桐上,名不正言不顺。
换成李治儿子?李弘上去活不了两年得累死,不能叫李贤诈尸活过来,对吧?李显压根就不是为君的料子,李旦吓的如今瘦的一把骨头,风都能吹走。感觉没定下来,李旦都不能安心。李上金呢,是个敦厚的老实人,老实的都没法看,不仅自己老实,还生了一窝老老实实的孩子。李素节倒是挺聪明的,可作为萧淑妃的儿子,此时不猫着是找死呢吗?所以,他上折子说,他已经病的起不了床了。
剩下的孙子辈真就是一水的孩子,上位之后,谁辅政?
自己和桐桐辅政?辅政者有几个是好下场的?
所以呀,武后还得上去,只有武后上去了,才能在保证百姓不乱的前提下,把很多事情从名不正言不顺,变成名正言顺。
而就在这个时候,李敬业收到一封来自扬州的信件。
信件是骆宾王写的,一打开这信,李敬业感觉心都停跳了。这信上写了啥呢?写了如今这个情况,就说武后野心大,她擅自废了皇帝,如今又空悬皇位,把持朝政,是存了二心了。他们已经聚集了很多有识之士,打算匡扶社稷。您乃是李唐的忠臣之后呀,我等也知道您为难,可镇国公主乃是大唐的镇国公主,向来不会反对我等所行之事!只是公主碍于孝道,若是叫公主知道了,岂不是要陷公主与不义?也不能叫驸马知道,要是叫驸马知道,驸马告诉公主吧,公主为难。不告诉公主吧,驸马为难,挺影响人家夫妻感情的。您看,您要不然就不要告诉他们了,只管先来!我们推举您为首领,高举匡扶社稷的旗号,必能一呼百应……吧啦吧啦的,这话从骆宾王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的有理有据,煽动的他差点都想一拍胸脯马上去码头连夜的乘舟南下,去扬州举事。
可是想了再想,“我儿子也不是不靠谱的,我干嘛瞒着我儿子!我告诉他了,他告诉不告诉他媳妇,是他的事,对吧?但咱不能不言不语的给儿孙惹事呀!”
这天,四爷都睡下了,被秋实给叫醒了,才知道李敬业要见。
一到书房,李敬业就偷摸的送了这个信来,“儿砸,看看!我就知道,你那丈母娘这么着会惹事的……”
四爷把信看了一遍,骆宾王的文笔是真好,写的入情入理,很有煽动性。四爷把信抬手给烧了,然后忽悠李敬业,“跟那边断了联系吧,回头我就去处理!那事成不了。扬州繁华,水路方便,在那边的多是膏粱子弟,他们对朝事敏感,消息灵通,这是他们的长处,可他们也眼高手低,再加上一批失意留恋烟花地的文人,就以为能成事?真要能成事,他们将来得自立为帝,何必打下天下给别人坐?他们之所以叫你,原因有两个,第一,借咱们英国公府的兵和影响力;第二,借镇国公主的威望和影响力。若是靠着借咱们的兵咱们的威望成事了,上面的位子未必给您坐。可不成事了,您是第一个倒霉的。他们未必真忠心,但您对大唐的忠心……”
“对嘛!”四爷就扶李敬业起来,“所以,您掺和什么?”
有道理!所有勾搭我谋反的,都是野心家!李敬业看着孙儿们习武,间或还得教孙儿们忠君。他告诉孙子们:“临患而不忘国,忠也!”
李敬业很满意,问孙子们:“得记住,我们是大唐的子民,生是大唐人,死是大唐魂!”
泽生想了想就问李敬业:“祖父,咱家姓李,其实就是李唐的李!孙儿知道。”
“知道就更得记住,赐李姓,是叫我们忠于大唐的!”
泽生想了想,很严肃的点头,表示记住了,永远忠于大唐。
李敬业满意了,觉得这么教养下去,我英国公府再怎么传承,那都是忠心耿耿的的李唐忠臣呀!谁敢篡国,得看我们家答应不答应。
孙儿们表现良好,“今儿加餐……”
泰生蹭蹭蹭的跑过去,保住他祖父的腿,低声道:“孙儿觉得糖醋红鱼好吃,想吃了。”
嘘!李敬业左右看看,“出去不敢说吃红鱼,就说鱼!”
懂!那是鲤鱼,谁吃就得挨板子。但是没人吃鲤鱼,鲤鱼就长的最大呀,在河里捞出来的,都是那么大个的鲤鱼,鱼大肉多,刺也好挑,我们就爱吃这个。
对李家忠心耿耿的李敬业背着人带着孙儿们吃了不吃一次了,孙儿一说想吃,做祖父的心马上软了,“吃是可以吃的,但心要忠!”
当然!三个孩子吃的嘴角沾着汁水,但一个比一个点头点的利索:当然,我们对李唐忠心耿耿,绝不背叛。
嗯!是我家的种,忠这个根是正的。
其实这个根确实是挺正的,历史上李敬业的叔叔,也就是英国公府二房,人家就不赞成李敬业谋反,不仅不赞成,还写信给武后了,说明这个事呀,只是李敬业的事,不是英国公府的态度。并且说了,李绩在世的时候就说了,说李敬业这孙子呀,就是个脑后长反骨的。
这是赶紧撇清关系,为啥呀?因为人家很清楚,这就成不了事。
扬州举事,扬州有个都督府,对吧?扬州都督府,武后给安排人了。他们把武后安排的将领跟杀了,自己起事,那是以前。但这次桐桐干预了,她安插了人在中层将领中间,这就更不可能成事了。
只怕要不了两天,军中的密信就该给桐桐送来了。
是的!第三天,桐桐接到密报,说扬州似有异动。
密切注意动向吧,看这些人能扑腾多大。
事实上,因着林雨桐在军中安插了人手,武后非常警惕,这叫他在四大都督府安排人的时候也走了安排,千万得注意军中动向,不可有丝毫马虎大意。
也因着这一份小心,在桐桐接到密报的同时,武后也拿到了密保:扬州有异动。
扬州那边有几个是有名有姓有势力的?要是能煽动几个勋贵之后,还有个看头,事实上,这不是没有吗?
林雨桐也是这么想的,那么多勋贵,历史上只李敬业跟个二杆子似得说干就干,这是否也是跟他无子嗣后代无牵挂有关呢?其他人可没有人跟着反叛的。
从这里看,其实武后在这个阶段,相对是稳的。
稳着的武后还是想展现一下自己的肌肉,她把这个事情当做一个大事来办,在朝堂就说,“扬州闹事了,有人举着匡扶李唐社稷的旗号要举兵,这个事该怎么办呀?”
朝臣没人言语,大家心说:人家没错呀!哪怕是个幼帝,你得叫帝王登基呀,对不对?如今空悬着这个位置,/>
武后怎么办呢?问铁杆裴炎吧,“爱卿,你说呢?”
被点名的裴炎长久的沉默之后说了一句:“臣以为不用讨伐!”
裴炎开口解释了,他说,“臣以为,天下之所以有人想着反叛,不外乎是天下没有主子,皇位空悬。只要新君登基,他们自然就无出兵的借口了,这个危机自然就解除了。”
满朝的大臣都朝裴炎看过去:他这是吃错药了?这是逼宫吗?
武后独揽朝政的意思还不明显吗?你这突如其来的,本来是一伙子的人,你突然掉头咬了天后一口,你这就是背叛和逼宫呀。
这话一出,说是石破天惊都不为过。
满朝大臣,煌煌大殿,鸦雀无声。
这全不在武后的预料当中,真的!她一直以为她跟裴炎合作的还可以,她也没有亏待裴炎,但是背叛就是这么突如其来。
她太震惊了,震惊的以至于这半天都没有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叫崔言的小御史,大着胆子冒泡了,他站在靠后的位置,就朗声问了一句:“裴相乃是顾命大臣,而今大权在握了,若没有别的企图,您又何必这般的以新君之名胁迫太后呢?”
是啊!你就是在跟太后夺权呀!太后是皇家的太后,可你是个臣子,对吧?你有欺负孤儿寡妇之嫌!
满朝更惊了!这是又冒出一谄媚小人吗?
回头去看,还没找见说话的人呢,就听太后喊了一声:“裴炎有负先帝之恩,有谋逆叛乱之嫌,来人!将裴炎拿下!”
哗啦啦,上来一队人,顿时摁住了裴炎,利索的带下去了。
大殿里比刚才更安静了,这个崛起的突然,落下的更突然的大臣,就这么完蛋了。
武后甩袖而去,大殿里的大臣站了良久才有人反应过来,裴炎被抓起来了。
张柬之转身就走,“我去公主府。”
狄仁杰慢悠悠的,并没有跟张柬之同行,事情到了如今,其实很多事都明了了。找公主,公主能怎么办呢?“公主说过,您在,大唐的荣耀就在。”张柬之梗着脖子跪在林雨桐面前,抬出这么一句话来,而后道:“那么臣敢问殿下,而今的大唐,还是大唐吗?”林雨桐就问他:“大唐的根基是什么?”
张柬之皱眉,没有言语。
“是李家皇室吗?”
张柬之点头,“是!自然是的。”
“只是李家皇室的吗?”张柬之摇头,天下自然不能只是皇室的。
林雨桐就道,“天下,是皇室的,是满朝大臣的,更是天下子民的。平心而论,天下乱了吗?”
没有!
“对!子民没乱。”林雨桐又问,“若是为臣子,太后不会继续用你们吗?”
会!肯定会继续用自己这些大臣的。
“那你告诉我,太后是李家的太后吗?”
“是!”
“是李家妇吗?”
是!
“她的血脉都姓李,对吗?”
对!
“那她能长生不老,在这世上千年万年的长存吗?”
不能!
“若是百年之后,天下归谁?”
李!
“是啊!不管她承认不承认,她都属于李唐的一部分。不管她把她打扮成什么模样,想怎么挣脱,可你我都知道,她就是李唐的一部分,那么,她所拥有的一切,难道不是李唐的一部分。为一名号,引动天下大乱,是幸事吗?”
张柬之不能答!
“我是说过,我在,大唐的荣耀就在。”林雨桐就道,“守护子民,叫尔等能站在清明的朝堂,便是我的职责。至于大唐……如果这对你,对你们来说,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的话,我会想办法的,这样,成吗?”
张柬之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在林雨桐的搀扶下起身后,郑重的道:“殿下,臣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也知道您而今的位置最为尴尬……可这件事您还得管,裴炎无谋反之意。”
“但裴炎是否枉顾先帝遗命?”
是!
“这等臣子,你告诉我,保来何用?他若不是跟崔家有了某种默契,何至于此。有些事,往往是被他这样的人给坏了的!他先背弃先帝,后背弃太后,敢问,还有什么是他不敢背弃的?!何况,太后说他谋逆了吗?没有!太后说的是,他有谋逆之嫌!扬州有人叛乱,太后问他,该怎么办?他说不用平叛。那么,太后说他有谋逆之嫌,何错之有?”
张柬之一愣,这也对!不叫平叛,那太后怀疑他跟扬州那些事端有关,这说的通的,不算平白无故冤枉。人押下去了,可还没审呢,这么指责太后好似也不对。
他突然发现,太后而今露出的把柄越来越少了,做事越来越圆滑了。
是!就是得圆滑才能叫人无话可说。
武后坐在榻上,面色很平静。
上官婉儿递了餐饭,武后也接了筷子。
她这般战战兢兢的,武后就笑,“你怕什么?每逢大事要静气,沉下心来,处理便是了。记住,事越大,心越得静!”
是!
半碗饭没吃完,武后就道:“裴炎倒了,得找一个能替代裴炎,对上不会背叛,对下不会叫
上官婉儿给盛了汤,大胆的插话,“不叫/>
是啊!不会背叛的,不好找。
上官婉儿就说,“镇国公主,不合适吗?”
不合适!但你一提,我还真想起个人来,“你觉得驸马如何?”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驸马?”长的很好看,很风雅,很精通杂学,很会跟异族打交道的那个人吗?“不会背叛,也不会叫衷权利,不擅长权利的人进入这个角斗场,是否太残忍?
武后摇头,“没事,他背后有镇国撑着,有我撑着,这就足够了。”
然后一道旨意下来,桐桐瞬间剪坏了一盆牡丹。
上官婉儿一看公主面有异色,就安慰说,“太后说了,有她撑着,有您看着,驸马可以的!”
呵呵!那可太可以了!四爷回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一脸表情诡异的桐桐,还有桐桐眼前那盆极品魏紫。她能把花养的更壮,也能修剪的更能开花,可是这是要造型的。
要走的上官婉儿跟四爷走了个面对面,她先行礼,一脸的和善:“驸马回府了。”
四爷脚下没怎么停,只点头回问了一句:“要回宫了?”说着,就吩咐秋实,“替我送送。”
上官婉儿笑了笑,这驸马,也不问此番来是为了什么。她随着仆从往出走,听见公主说,“宫里下旨,叫你替代裴炎。”
她还想听驸马接下来的话呢,结果就听到驸马说,“这个侧枝剪了,你看这盆花像什么?”
上官婉儿不由的回头去看,一下子就笑出来了,驸马做的好造型,一枝留出许多细小的枝节,长了许多花骨朵,不难想象,这再有三五天就开花了,必能看出花型小些的,一团团一簇簇挨挨挤挤的一堆;而另一枝呢,必是养出了一个极大的花骨朵来,等开的时候,这便是一枝大朵的和一堆小朵的,要是给这盆花取个名字的话,应该叫做一枝独秀,或是艳压群芳才对。结果现在好了,那一支特别好的,生生被公主一剪子给剪坏了。
这驸马也很有意思,那般大的权柄,在他眼里竟是不及他那盆魏紫更重要。
回宫后,她就学传旨的事,“……一说公主便惊讶了,一剪刀下去便把花给剪坏了……出来的时候碰见急匆匆回来的驸马,见驸马的袍子上还沾着木屑,好似是去看修建寺庙去了……说了请他替代裴炎位置的事,驸马只说听说了……而后急匆匆的去看他的魏紫去了……把公主好一通埋怨,心疼花儿给剪坏了。”
武后叹气:“只有真正的富贵之家,才能养出这般的闲人来。”什么官都做,可什么官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且,手里的权大撒把,谁要他都给,可等事没法办了,找他帮着解决难题,他还不嫌人家烦,反而觉得这样的下属很好。凡是上折子,必是给属下表功的。像是工部,建造和冶炼的很多事,都找他帮忙了。每次上折子也提了这一点,宫里自始至终没有因此奖过他什么,人家也当没这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样的人,看重的东西好像跟一般人不一样。敢问有几个人会花费那么多的时间跑去看人家修建寺庙去?就问闲不闲吧?据说而今驸马做的乐器,拉上千匹绢都换不来一把。
人嘛,在这个方面用了精力了,那在别的方面可就没时间琢磨了。
这孩子十多岁之前就是在病床上躺着的,能学的有限的很。他是几乎成亲之后才慢慢开始学的,学的都夸学问不错,字写的颇受推崇,画能拿的出手。通乐器,精乐理,擅古琴。能跟先帝下棋,据说棋下的不错。先帝给的评价是:“什么都好,就是太温和了,几乎没有攻击性。”
棋品如人品,不能全信,但可以作为参考。
再加上他在建筑上能跟阎立本成为忘年交,有事没事的,还自己做杂工,什么木匠铁匠的活他都干,把杂学学的比一般人都好。
他才多大?才学了多少年,他这一天到晚的,除了钻研这个,还有时间弄别的吗?
看了十多年了,八|九不离十,也应该就是如此了。
听听,那般要紧的位置,在他眼里不如被剪坏的一盆花。
上官婉儿不由的就笑,“英国公府人丁不旺,长房就留在驸马这一根苗了,又病了那么些年,能活着就是一家子眼里最要紧的事了,自然便不在别的地方强求。那般大的一个府邸,供养驸马一个宝贝疙瘩,自然是怎么富贵都不为过的!可这只是驸马的一半福气,另一半是娶了公主。若不是公主,驸马能富贵,却也做不了闲人。再不济,身为英国公朝事不得处理吗?能这么随心所欲吗?”也是!就这样吧,至于镇国怎么去教驸马,那咱们就管不着了。
桐桐落了一颗白子,问四爷:“在她的眼里,她若登顶,我便是皇女,咱们没有背叛的必要!可咱们在军中的影响力在那里摆着呢,又叫你接替裴炎的位置,军权政权叫咱们捏着……是否有点托大了?”相信一个人的人品,这事很扯淡。而今就得把武后当做一个帝王去看,想叫一个帝王完全信任谁,那是不可能的。
四爷落了一个黑子,就看桐桐,“你就没想过,她想夺军权。”
四爷也不着急,摆弄手里的棋子,“你换个角度……你若是她,你此时会怎么做?”
“军中不能完全掌握,不能安心。”
对!坐在上面,知道军中埋了颗大雷,谁都不能安心。然后呢?
“然后得想法子夺了这个军权,可我的身份不同一般,她也不能直接跟我翻脸,所以,夺权就需要一些技巧。”说着就看四爷,“比如说,把我的驸马摁在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位置上……一则,她觉得你向来不在政事上花费精力和时间,不会做大以至于尾大不掉;二则,因为皇女有了继承权,你作为驸马背叛的可能几乎不存在,因为迄今为止,咱们跟她的利益其实是一致;三则,你在朝中有好人缘,我在朝中有威望,她想通过你,用你的好人缘和我的威望办一些她出面不好办的事,想做到上下通畅。”
四爷点头,补充道:“四则,她要不动声色的收揽兵权。比如,可以趁机改革军制,整个打乱重组,如此之下,你的部署不说化为乌有,也几乎是破坏殆尽。既做了应该做的事,又削弱了你包括其他将领在军中的影响,何乐而不为呢?”
桐桐明白了,换言之,武后觉得给四爷的权利可以是虚的,或者说,四爷能是她的棋子,归她摆弄,逃不出她的手掌心。用这点虚的,能握在手里的,换取自己手里这个实在的,不好掌握的军权,是十分划算的。
既能解了她眼下的困局,又能从长远布局,是一步妙棋!
这么想着,她就看四爷:“你这一步棋,布了十多年。”
四爷就笑,“想明白了?当初在军中安插人,为的就是这个。不管皇位上的人是谁,都不可能容军中这般大的势力的,那么,就必然得想办法解决。她若是真要来硬的,这些人马足够咱们翻天了;可她要来软的,我就是她不二的选择。把我提起来,压下你!公主和驸马,可以是一回事,也可以是两回事。在她的心里,夫妻可以亲密无间,也可以翻脸算计。所以,她用我的概率会在八成以上。”
于是,这个局就完美了!不管对方想怎么办,都能保证咱们安全无虞。除此之外,改革军制,成了武后不得不做的选择了。也顺便做了想做但一直没有机会做的事!其实,不管怎么改革,绕的过丞相这一关吗?绕不过!所以,四爷同样有了参与的机会。
桐桐看着棋盘,把棋子扔了,四爷摆的是一盘四处围堵的死局,不管怎么挣脱都是无济于事的。
四爷点了点桐桐的鼻子,“明白了?”
怎么就耐心了?爷也自得其乐!难得这么好的条件当一回富贵闲人,爷当的很认真,做的也很优秀。别把爷说的那么隐忍,那是你的臆想。
四爷往后一躺,浑身都舒展了,很是心满意足的样子。
桐桐就凑过去,“那你说,下一步武后打算怎么办?”
四爷反问桐桐,“要是换做你,你怎么做?”
桐桐不好根据自己记住的那点不知道真假的历史去猜度武后了,自己跟她不同,逻辑跟她也不同,一时还真不知道她会怎么做。
人家怎么做的呢?
人家先把裴炎的事交给刑部,叫刑部慢慢的去查。然后处理扬州叛乱。
四爷第一天当差,就被武后宣召了。武后问四爷说,“扬州之事,英国公觉得该如何?”
四爷一副可闲散的样子,很坦诚的跟武后说,“骆宾王跟我很熟,以前经常请到家里办宴会,跟王勃、杨炯、卢照邻一起,喝酒作诗,这人是个很有文采的人!这样的人选官没选上,臣觉得这是吏部没做好……”
武后的手一顿,这个说辞呀!怎么说呢?你跟反贼是朋友,这么坦诚的告诉我,真的好吗?自己手里正压着骆宾王写的那篇檄文,骂的酣畅淋漓的,驸马应该没看。
上官婉儿轻咳一声,提醒这位驸马:那是反贼!裴炎就是因为说不用讨伐,已经被以谋反的罪名关在刑部大牢了,您怎么还动辄就是跟反贼是好友呢?
真是替这位驸马捏一把汗。
谁知武后的眉头只扬了扬,就道:“此人确有才情。”为君得有容人之量,之前镇国还跟上官婉儿提了这么一句。自己如今的境况就是朝中有人反对嘛,且反对之声还不小!那么此时什么最要紧呢?自然是刷名声,显胸怀最要紧了。
一个嘴上只会冒泡的文人,容他又如何?
因此,武后觉得驸马这股子‘直’里透出来的东西是好的,就问说,“朕也想招降此人,英国公既然跟对方熟悉,可知谁能担此重任?”
四爷就道:“友人去,他不防备。不若臣请王勃走一趟。”
王勃?就是那个李贤身边的旧人,写斗鸡获罪那个王勃?
四爷点头,对!就是那个王勃。王勃在外游历,听闻李贤出事之后就偷偷的回了长安,去祭奠李贤了。后来意外的在慈恩寺遇到了李贤身边的玉桥,而今玉桥跟着李贤到了洛阳,在寺庙里呆着呢,王勃又跟到了洛阳。老是叫他这么窥探,不如把他支应着去办事,这件事办成了,他就出仕了,再塞到哪个安全的地方做个修书的文官,人尽其才吧。
关键是这个人,武后现在乐意用了。
为啥呢?因为李显坏事了,那些攻击过李显的人,有罪也变成无罪了。
果然武后欣然允诺,“王勃之外,再加两个人吧……”
于是,额外加了两人,一个是李孝逸,一个是魏元忠。
李孝逸其实是个无名之辈,真的!若不是武后提起来,一般人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个人。这人是谁呢?是李治的堂叔,在宗室中辈分高呀。人没多大的能耐,这没关系,用的就是你的名。
你扬州不是说匡扶李唐吗?李唐用你匡扶?我跟李唐是一家,我们家的事,要你管!?
武后要表达的是这个意思,于是,把李治的堂叔给拉出来了,戳到前面,这个招牌可抵千军万马。
而魏元忠呢,就是那个八品的小御史,弄了个贼匪头子护送圣驾一路到洛阳的那个。而今这人算是武后的亲信中的亲信了吧。投靠的早,又能办事,敢办事,办事还不拘一格,这样的人就得提拔。
这次的事,魏元忠隐在后面,可其实拿事的还得是他。
再搭上王勃这个反贼关系户,三人组合正式形成,再给你们二十万兵力的调度之权,去吧!平叛去吧。
王勃也不是蠢蛋,他临走跟桐桐和四爷一人要了一封信,都是给骆宾王的,三个人的面子还压不下他吗?他走的也是雄赳赳气昂昂的。
等着一拨人走了,武后得开始着手料理裴炎了。
在武后看来,背叛之臣,是容不得的!再说了,也该杀鸡儆猴了!何况,裴炎不是鸡,他是猴,宰了这只猴子,威慑一下/>
再加上这段时间,从扬州来的商人突然从扬州带来一个歌谣,没几天,跟着李敬业逛街的安生他们都会唱了。
“你哼唱的是什么?”林雨桐扭脸看向趴在地上,光着脚丫翘着脚,手拄着下巴用下巴翻书的安生,这小子不是个安生的性子,瞧那看书的姿势,就不像是个正经的读书郎。
这么一问,他就地一翻滚,挨着阿娘,“才学的!‘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用长安话唱不好听,洛阳话也不好听,这得扬州话唱才软软的细细的,可好听了。”
调子是好听,但是这词不对呀!
一片火,两片火,这是炎。
绯衣,非加衣是个什么字?不就是‘裴’字么?
裴炎当殿坐?这是说裴炎要谋反篡位,确实跟扬州逆贼有瓜葛。
林雨桐笃定,这歌谣不是武后叫人干的,只怕是裴炎悖逆先帝的旨意,没有尽到顾命大臣的职责,把扬州那些正义之士更惹怒了。趁你病要你命,这边说你谋反,他们马上造个歌谣来,为的就是处罚这个野心勃勃的小人的。
不用问都知道,操刀的必是骆宾王。
这个人呀!没法说。
四爷在班房里,这会子一件正经事没办呢,一个个的,都是来给裴炎求情的。
这些人对四爷替代裴炎坐在中书省这个位子上,反应都很平淡,特别容易就接受了。
都知道四爷这人不贪权,但却能担责。属下能处理的事,他放手。不能处理的事找他,他从来不推脱。跟这人的人一起同事,不管是做为同僚,还是又这么一个上司,都是一件叫人觉得舒服的事。
因此三省六部的在中书省议事,往这儿一座,往上一看,都特别轻松的朝四爷笑。
四爷也笑,“诸位先坐!这是赶着鸭子上架,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熟悉,有事商量着办,怎么都好。今儿议什么?”
反倒特别谦虚的问起了其他人。
张柬之就先提了,“裴炎虽这两件事办的不好,但是在朝兢兢业业三十年了,从无出过差错,若非如此,先帝也不会将他提起来做顾命大臣。其一,他不可能谋反;其二,若是他都谋反了,那岂不是说先帝识人不明?因此,国公爷还得上谏,我等都可担保,裴炎绝无反叛之心。”
四爷特别好说话,你们能担保是吧?那担保吧,要上什么折子,我帮你们上。谁要上这样的折子都拿来吧,我亲自给送到宫里去。
张柬之大喜,站起身来对着四爷就是大大的一礼:“朝中就需要国公爷这般的正直之臣呀!”
四爷赶紧还礼,没有一丝矜骄之气。
秋实站在边上看,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回去要跟公主学的,学的好了,公主厚厚的有赏!
然后桐桐就听到朝臣对四爷的各种溢美之词。
正直吗?
呵呵!他可太正直了。
四爷办的真是特别正直的事,真拿着那么些折子给武后送去了,“这是担保折子。”
武后一愣,这么直接的就给送来了?
行吧!
她把折子翻了翻,心里便思量了,这是一种声音呀!这声音表示,朝臣对此的反应很激烈。
于是大朝的时候,她就说这个事,“我知道,诸位都愿意为裴炎担保……”
朝中瞬间许多大臣站出来,都躬身。
武后看了一眼,这几乎八成的都愿意为裴炎担保。
武后皱眉,但还是道:“裴炎谋反已经有些端倪,只是你们不知而已。”意思是,我没冤枉他。
这话才落下,裴炎的搭档刘景先率先站出来,直接说,“若是裴炎谋反,那臣等亦是反贼。”
四爷垂下眼睑,越是这么着,武后越是不容裴炎了。裴炎一提议废黜李显,朝中惊愕之后,紧跟着大部分人还是接受了。原因呢?虽然不排除李显确实昏聩的原因,但同样也说明裴炎的影响力大。瞧瞧,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有这么多人愿意用性命给裴炎担保。
武后微微往起一坐,紧跟着就笑了:“裴炎谋反,本宫知!你们不会谋反,本宫亦知。”
四爷朝上看了一眼,他也需要这么更进一步了解这位女帝。就像是眼下,被朝臣逼迫着,非得认定裴炎无罪。武后怎么做的呢?她不跟朝臣较劲,嘻嘻哈哈的说话,那意思是:他谋反我知道,你们忠心,你们不会谋反,我也知道!你们是你们,他是他,不一样。”
这态度叫满堂的大男人怎么说话?说裴炎谋反,你倒是拿证据呀,光说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具体的你就摆出来呀!不能只靠你一张嘴,对吧!
很严肃的场合,被她嘻嘻哈哈的一搅和,说不成了。
这女人,硬的时候从不肯退缩,软的时候软的你没办法,就是滚刀肉,耍无赖,你就是拿她没法子。
一下朝,几位丞相都跟着四爷回中书省:怎么办?总得想个法子呀!
四爷一脸的为难,试探着问:“这事……我请公主明儿进宫一趟,再试试?无罪脱身难,若是能保住命……”
以裴炎做的两件错事,能保住命已然不错了。
其实桐桐不喜欢这种前后背叛的小人,并不是很想保此人。四爷就说,“你若去裴炎家看看就知道,裴炎一生清廉,家徒四壁,家里的银钱不过一串,家中的衣物,除了朝服,皆是补丁,存粮不过一石……你道为何这么多人说情?在官场中权利之心无错,废李显无错,请立幼帝亦无错。不管里面有多少算计,有几分是权利野心,他终究是选择了支持李唐。”
桐桐很诧异,“崔家给那么多人送礼,他帮太孙说话,我还以为他收了多少东西呢,感情是什么也不收……”
嗯!没收。四爷又道:“保裴炎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便是程务挺保裴炎的折子,此刻只怕已经到武后手里了。”
程务挺?
嗯!
桐桐当时就想爆粗口,“他疯了?”当时他配合武后废黜李显,这是功劳!随后就被武后调去前线应对东突厥去了。此刻,人应该在草原上才是。你说,你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领,突然给裴炎来求情,想干什么?哦!宫里不给你面子,你是不是要提兵杀回来了呀!
武后肯定是又惊又气,心里指不定已经谋划着等扬州事平,怎么杀了程务挺呢。
裴炎和程务挺,这两个最开始都是武后的铁杆支持者,武后只怕觉得拿他们开刀正好。
可程务挺其实是极其有能为的将领,杀了当真是可惜的很。大唐边境线过远过长,大唐数千万的总人口,能简拔出多少这样的将领呢?人口基数不大,其实是怎么扒拉都不够用的。
这种情况下,真是舍不得这样的将领给折损了。
是!程务挺没胆子反叛。他就是单纯的政治觉悟低,没有那根弦!他压根就没想到,一份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求情折子,给他惹上了杀身之祸。
哪怕是为了此人,也得进宫一趟跟武后好好谈谈……林雨桐进宫的时候,太平正在宫里。
接连生了孩子,叫太平看起来丰腴了起来。天热了吧,太平穿的很大胆,领口开的很大,透着一股子艳丽。
“阿姐!”她赖在榻上,没起身,欢欢喜喜的叫了一声。
林雨桐看了看她手里的冰碗,直接给拿了,“不要吃这个,伤身。”
太平嘟嘴,翻身用胳膊支棱着脑袋,“阿姐可好了,阿娘重用姐夫,我来求阿娘用用薛绍,阿娘也不理我。”
“朝事繁杂有什么好的?我倒是盼着他在家,他也高兴,我也高兴……”
“好了!”武后从里面出来,看太平的样子就嗔怪,“都是做了阿娘的人了,怎么还这般无赖!阿娘跟你阿姐有事,你乖乖先回去。”
武后只点了点她,也没再说其他,只指了地方叫林雨桐坐,“还是为了裴炎的事?”
林雨桐点头,“还是为了裴炎,裴炎……儿臣是一万个不想保他!可这样的人,若是这么杀了,只怕很多人会有想法的。其一,此人官声好,为官清廉,您知道的,这自古以来,百姓爱戴的都是清官。杀人容易,可杀了之后呢?若是有人以此为由煽动闹事呢?能杀官,可咱能杀民吗?其二,此人人缘好,不管文臣还是武将,都认可他的义气。杀人简单呀,可引发的后果便是更多的人怕是要担心将来会被卸磨杀驴了。”
太平就插话,“可母后说谋反,那就得谋反!若不然,何来威严?”
桐桐看太平,“上位者的屁股?”
太平还要说话,武后便呵斥,“太平住嘴!”
上官婉儿递了茶给太平,给她使眼色,别言语。
武后给桐桐使眼色,“你继续说。”
桐桐却又肯定了太平的话,“太平说的也有道理。您说他有罪,他确实也是有罪的!作为顾命大臣,他并未尽责,有负先帝,怎么治罪都不为过。因此,儿臣的意思是,裴炎有罪,但罪不至死!父皇新丧,母后慈悲,死刑免一等,终身羁押,遇赦不赦。可看在三十年为大唐辛苦的份上,便是羁押,也请给他一个体面。儿臣想着,找一块地方,封闭起来,给里面盖上屋舍,一家一户,有那么三五亩地,允许妻妾随侍,叫他一边耕读,一边反省去吧。”
武后没有说话,这人他是想杀了立威的。而今不杀,给予优待,跟她的打算背道而驰。
林雨桐就又道:“父皇一生以仁为先……”不管是不是真仁,对外是如此的,“便是谋反之罪,父皇也数次求情以免死罪……”
武后心里顿了一下,先帝是拉了自己做这个坏人,他自己做了好人!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好和坏是对立的,有坏的对比着,才能显出另一个人的好来。自己要杀,镇国说不杀,那么请问,便是自己如愿把人杀了,叫人说起来,谁是好的?谁是坏的?指责自己的多,夸赞镇国的多。
武后突然明白了,身边有镇国这样的耿介之臣是好的,有英国公这般的正直之臣也是好的,有刘炜之一般肯听令的是好的,有张柬之这般敢驳斥的臣子是好的,有狄仁杰这般明察善断之臣也是好的。便是刘仁轨等老臣,持重稳妥,亦是幸事。
可同样的,朝中也需要‘坏人’,这便如同阴阳,需得平衡。只有用‘坏’的去掣肘好的,皇位才安稳。
武后缓缓的点头,“镇国说的此法很好,准了。只是这地方,这建造,看守,需得有人来做。这人得可信,防着里面的人跟外面勾连……”说着就看太平,“要不叫薛绍去?”
太平心里自有算盘,这可不是个好差事!功劳不大,风险不小,但凡牵扯上,就是麻烦。只想想都知道,反对母后的声音不会小,事端也不会少,看管的地方只怕以后绝对不会只关着一个裴炎的。真就是稍微一点纰漏都可能万劫不复,自己又何必叫薛绍趟这浑水?
因此赶紧摇头,“太远了。这地方肯定不能在洛阳城,也不能在长安,对吧?那我跟驸马不是要分开吗?我可舍不得薛绍去,我得要能天天见到他才成。”
武后一脸的无奈,看桐桐:“可有举荐之人?”
“需得持正清明之人……”林雨桐就说,“母后觉得,狄公如何?”
事谈到这里就完了,林雨桐起身告辞,武后也没留。
太平愕然,母后何时与阿姐冷淡到这个份上了?
回去之后她还问薛绍:“为何会如此?我还记得小时候,阿姐和阿娘的感情很好,阿姐经常做吃食,给母后按摩,我们一起打秋千……”
薛绍一边擦他的剑,一边道:“镇国公主跟太后本就不是一样的人。”
薛绍头也不抬,只转移话题,“今儿进宫是为了什么?”
太平就说,“姐夫如今一人之下,其他人反倒是退居一射之外,我这不是怕你闷吗?”
薛绍的手一顿,“先帝赐给我的爵位不低,我日子过的也颇为逍遥,不乐意去做什么劳什子官。”
太平就坐过去,“薛绍,你不喜欢我阿娘……”
太平叹气,“你呢,一为了章怀太子,二为了父皇,可对?”是李贤把薛绍带在身边,这不仅是表兄弟之间的情分,更是君臣之义。父皇是薛绍的亲舅舅,亲舅舅对他不错,可舅舅没了,舅母占了家业,作为外甥,心里也不舒坦吧。
薛绍没言语,太平就说,“我就觉得,在这一点上,你应该跟英国公学。英国公府,从李绩到我姐夫,他们做到了一个字——顺!顺天时,顺人心,顺时局,这般之下,才能子孙无忧呀!我觉得这世上,最蠢的事便是坚定的去支持某一个人。时移世易,人心难测,审时度势,因情而变,就尤其要紧。就像是裴炎,第一变,他变对了,支持母后废黜李显,所以,他一步登天,万万人之上。可第二变,他变错了,他过高的估量了自己的地位,以为他反对就能如何,可结果呢?他没能支持幼帝登基,反倒是一落千丈,锒铛入狱,生死只在别人一念之间。薛绍,你心中无‘反’意,但你心中亦不曾有‘顺’!我希望,你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孩子,好好学一学这个顺字,可好?!”
说完,不等薛绍再说话,起身走了。
薛绍抬头看向太平的背影,久久不能言语。不顺,是我对母亲和舅舅的情义。
不反,是我对你的情义。
就这样吧。
像是薛绍这种的,有太平这个妻子,他对宫里的一些动作能有一些更深的洞悉。
可更多的人还保持着一个很乐观的心态,想着太后终归还是会册立太孙为新帝的。
先是扬州平叛,王勃拿着四爷和桐桐的信,再加上他的冷嘲热讽,把骆宾王说的,确实退出了,但也不会归什么朝廷,他直言道:武氏野心甚大,敢为天下之大不韪。她做尽了史书中女子从未做过的事,不信你们看着,看看她接下来要干什么。
赢不了,战不得,他飘然远去,顺江远走,从此消失,再不见此人踪迹。
是的!终其一生,桐桐都再未曾有过骆宾王的消息。该是在哪个山里做了隐士,再不曾出山。
当然了,这是后话。
而王勃呢,被四爷安排修启蒙的教材去了,这东西修订的好了,不分朝代,一直能沿用。这可是读书人最想干的事,做的好了,美名传千古呀。他特别乐意!这玩意得专人审核的,又另外有人印刷,是特别安全又特别牵扯精力的事,没时间干别的了。
除此之外,四爷还在一些官员的任命上,侧重了几个点:其一,提拔李弘做太子的时候的旧臣;第二,提拔李贤做太子时候的旧臣。
他提的这些人,朝中的宰相无人反对,吏部不反对,拿给武后,武后也叹气,“镇国这个驸马呀,当真是个性情中人,念旧情的有些过了。”
上官婉儿低声问道:“章怀太子旧人……是否有所妨碍?”
武后摇头,“此一时彼一时,传一些话出去,叫人知道知道,李显在李贤的事上,到底有多少亏欠。”明白了!太后不反对重新启用李贤旧臣,这其实就是对外宣布:在李贤的事上,她其实是无辜的,只是被李显给欺骗了罢了。
反正恶名一把推到李显身上,这对天后也是有利的。
裴炎呢,以胁迫太后,恶意篡权的罪名先给定了死罪,而后太后降罪一等,改羁押。羁押之事,归狄仁杰管,据说是给个小院给几亩农田,叫反省去了。家里也没牵连,若是妻子不想跟着一起被关着,就跟子孙回老家,安生的过日子去吧。
可以说,四爷办成了很多大臣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之后,他的地位就无人可以替代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武后进一步推行她的计划。
她要把洛阳改为神都,要把洛阳宫改为太初宫。
这还不算,她还要改朝廷各部的名称。要把尚书省更名为‘文昌台’,把中书省改为‘凤阁’,把门下省改为‘鸾台’。而一直区分的很明确,一听名字就知道是管啥的六部,也得改。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对应的改成天、地、春、夏、秋、冬六官。
其实,改年号、改旗帜、改都号,这就已经是改朝换代的标志了。
可你为啥要把这官府的名称都改了呢?
四爷就觉得武后真是——麻烦!
真的!不是咱偏心,怎么比都觉得天下那么些女人,只有桐桐最可人意!这种更改名字,很不方便。属于那种跟她争执吧,争执之人会因此惹上大麻烦;不跟她争执吧,大唐上上下下都有点小麻烦。
正想着谁第一个登门跟自己说改名这个事呢,结果薛绍来了,直接找到了官衙。
“快请。”秋实带了薛绍进来,薛绍一脑门子的汗,见了礼,就忙道:“李兄——”
是!薛绍朝外看了一眼,秋实赶紧出去了,出去也没走远,就站在廊下。
薛绍这才道:“是这么回事,在羽林卫当差的十几个兄弟,他们在外面喝酒,有人发了牢骚,说是要是知道支持太后之后没有什么特别的恩赏,那还不如支持庐陵王呢。这些人没别的意思,就是发牢骚呢!喝酒的人,发发牢骚就过去了……可谁知道,竟是有人告密了。才得了信,说是宫里下旨了,说话的人以谋反论罪,斩立决。其他同行者,绞刑。那个告密者,授五品官。”
对!全是羽林卫,家中多少都是有些开国功勋的。
四爷叹气,这坏处不是杀了几个开国功勋之后,而在于有了告密可升官的先例。跟薛绍,该怎么说呢?“来不及了,只怕人已经死了。”
“这事只能以军法处置,军法迅,战场执法,哪里有等的?人若不马上杀了,刑部便会按律量刑……自然也就不用杀了,懂这个意思吗?”
懂!就是要立威,杀的大家不敢胡言乱语,对吧?
可四爷却没急着给告密者拟旨升官,没正经的手续,你这个官怎么升?
但是他不是什么也不做,他开始写折子,把折子递了上去。
武后拿了折子没先看,知道五品官给压着没给,她估摸这折子是关于这事的。
沉吟半晌,她才问上官婉儿,“是薛绍来找了英国公?”
武后就很不高兴,“英国公是耿直的性子,这个薛绍,整日里跟这些勋贵子弟称兄道弟,聚在一起牢骚满腹,自恃皇亲国戚功臣之后,素来无法无天,正事没有,本事不大,非议朝政却颇有能耐。”
上官婉儿不敢言语,想着英国公的耳根子未免太软,薛绍不过是来求情,想来也不过是抱怨了几声,这怎么就当正事了呢?
那边武后也打开了折子,这字是真好,处处偷着一股子开阔。
打眼一看折子的内容,她眼睛一亮,这说的还真不是这个事件的本身。英国公在折子上说,素来宫中禁卫以父子兵多,此弊端在而今尤为突出。
这话可真说到武后的心里去了。
对!父子兵,在以前意味着忠心,意味着可以放心用。但那忠心是给李姓皇帝的。到了而今,这就是最大的弊端,禁卫随时能倒戈。
可这部分都是勋贵之后,不好处置呀!这次大开杀戒,这不就是为了杀鸡儆猴吗?
但是自家这个女婿,在折子上给了自己意见。他说,勋贵子弟,此次又有功劳,很该奖励。
怎么奖励呢?
他说,该成立一个銮仪卫。
銮仪卫,其实就是礼仪兵。要出行了,要摆排场了,甚至是要出使属国,都需要銮仪卫。銮仪卫可世袭,只要子孙能过考核,便能以子代父。
这个主意好呀!像是属国派使臣,得有文官,自然也得有武官。这些人去,三年一轮换,又是世袭的武勋差事,在而今很多功勋之后落寞的情况下,是不是一个好的前程呢?这要是作为使臣干的好了,其实是能上升的,不是像如今这样,进身途径窄小,只能在禁军中朝上走。
同时呢,也算是把李唐老勋贵的后人从围绕皇权周围的位置给撵出去了,不能紧靠着皇权,不能抱团了,四面八方一派遣,他们会在文官、寒门武将各种各样混杂的势力中生存,身边的事都处理不明白,能泛起什么浪花来。
可这么一安排,禁卫又从哪里来呢?
折子上给了答案:从军中简拔勇武者即可!
武后站起来,在大殿里徘徊,没错!身边的人需要无根基的,自己提拔他们,他们能仰仗的只有自己,唯有如此,才是最安全的。
给武后出了这么一个好主意之后,四爷才说这个五品官的事:一则,官员选拔制度,不能随意破坏。其二,完善检举揭发的规章制度。若遇不法,允许揭发。然揭发者需得被保护好,莫要让这样的人遭遇不测报复。
武后还以为他会来讲不给此人升官的道理,来劝谏自己。结果人家没有,人家说了,这样子升官,这不是恩赏,这是会害了他的!为了防止打击报复,就不能叫这些人露头。
是啊!就像是这次的事,被告发处死的都是老勋贵之后了,这些人的家族真就是把告密者堵在哪里的山路上,把人杀了扔到山林里,死了都没处喊冤去。
然后四爷就说了:为了他们好,别整升官那一套。干脆连他们的姓名籍贯一切讯息,都保密了吧!只秘密的奖赏一些财帛,厚厚的给予赏赐。但他们的功勋呢,可以给发一面凭据牌,等到子孙选官或是入行伍记军功的时候,凭这个东西,咱给加分。
武后就笑,这般的功勋券,只怕子孙后代不敢往出拿。真要拿出来了,谁敢跟他们共事?
告密,很荣耀吗?
这是绝了这些人靠告密升迁的路了!
若真遇到坏官,人家揭发,图的是公道,又不是要官。这是开了言路,但又防止告密成风泛滥无度。
这份折子呀,给的法子虽小有瑕疵,但整体上来说,真是解了当下最大的难了。武后心情甚好,“英国公呀,其实是个厚道人。”她想奖点什么,就说高延福:“进上来的熊掌甚好,给镇国送去。另外,叫她带上孩子,过两天跟我去登山。”
于是,桐桐就收到两只熊掌,这玩意要吃到嘴里,得等明天。
泽生已经过了贪玩的年纪了,倒是安生和泰生这俩,一听说个什么新鲜的,都要来瞧。熊掌这东西,自己和四爷不会特意给孩子弄来吃,也禁止李敬业给孩子搜寻这些劳民伤财的玩意。好在李敬业也老纨绔会玩的多,不用这些东西人家也能带孩子吃到玩到各种一般人想都想不来的东西。
且他们的好奇心特别旺盛,一听说了就追来看,看阿娘怎么处理,不住的追问什么时候能吃到。
安生还问:“外祖母要带我们去登上?登哪座山?”
嵩山。
洛阳距离嵩山不远,可也不是当天去就能当天回的,更何况,武后要自己爬山。
站在嵩山脚下,桐桐来回的看!而今这嵩山,她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看到少林僧人前来迎驾,她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少林七十二绝技我会几种来着?
手比脑子快,手掌一翻,感觉该有一片树叶或是一个花瓣被捻在手里才对,可是:并没有!周围纹丝不动!
上官婉儿还好奇,“公主……这是何意?”林雨桐只得道:“看见少林和尚,不免想起‘佛祖拈花,迦叶一笑’的典故了。”
上官婉儿还疑惑呢,泽生就‘啊’了一声,一脸的了然。
武后就扭脸看泽生,“咱们的小郎君知道呀,来来来,你来说给外祖母听。”
泽生就过去,扶住武后,“孙儿的大师傅是慈恩寺的大师,典故是孙儿从师傅那儿听来的,对不对的,请外祖母指正。”
好啊!你说,外祖母听着。
泽生一边扶着武后朝上走,一边就道,“有一年,大梵天王请了佛祖释迦牟尼在灵鹫山说法……”
林雨桐的心又一动,灵鹫……宫?
不及再想什么,泽生的声音就把脑子里一闪而过的东西给打断了,“佛祖是请来说法的,大梵王就把一朵金婆罗花献给了佛祖,彼此见礼之后,众人落座。佛祖将献上来的花拈起来,神态安详,却一语不发。众人都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迦叶展颜轻轻一笑。佛祖这才说,我有精深佛法,可普照宇宙,包罗万有,可熄灭生死,能参破表象,终能修成正果。但这佛法不能言说,不能以文字记载传承,只能以心传心。而今我要将佛法传给迦叶,准其于教外另开一宗。说完,就把平日用的袈裟和钵盂传给了迦叶。”
武后听的一愣,而后朝镇国看去。
桐桐默然,跟她对视。
武后哈哈便笑:“佛祖拈花,迦叶一笑,果然有了几分意思。”泽生先是看外祖母,而后再看阿娘,他好似也有了几分明悟,赶紧低下头,默默的扶着外祖母朝上继续走。
武后又笑,“看来咱们小郎君,也悟了‘迦叶一笑’的道了。”说着,就拍了拍泽生,“叫人背着你,别累着。”说完,不要人搀扶,自己沿着台阶往上走。
林雨桐是真敬佩,六十多的人了,嵩山虽不比华山和泰山难爬,但如今这山道,人家走的很轻松。
武后一边走,一边跟桐桐说长安的事,“刘仁轨驻留长安,此人今年八十又四了。之前裴炎之事,派了姜承嗣为使臣,回长安告诉他一声,问问老臣的意见。姜承嗣这个小人呀,去了竟然跟刘仁轨说,说他早知道裴炎有不臣之心,如今你看,果然如此。刘仁轨来了折子了,今早才到的,没上书给裴炎求情,只告诉我说,这个姜承嗣早知道裴炎有不臣之心,却并未曾禀报……”
林雨桐就笑了。
武后也笑,“这般的小人,难怪刘仆射不容他!此人,就该杀。”
林雨桐没言语,心中却道:满朝的大臣以命做保,保裴炎不谋反,她嘻嘻哈哈的,谁的罪也不治,把事情给放过去了!可姜承嗣这般的,顺着她说的,她却认为是小人,留着是害,非杀不可。
这就是武后识人、用人之能了。不知道是不是四爷的做派给了武后一些信号,武后处理政务,开始不避讳桐桐。
她跟桐桐直言不讳的说,“我知你不喜欢武家,我也不喜欢。可而今宗族姓氏之事,时人尤其看重。有些事,有些人,需得拿来用用。”还是想提拔武家!
其实不提拔武家,武家最后不会不得善终的。提拔了武家,武家最后真挺惨的。
林雨桐就说,“长孙皇后临终之前,劝谏太|宗不该重用外戚,这是想保全长孙家。可惜,长孙无忌,贪恋权位,辜负了长孙皇后的一番苦心,这才有了后面的事。而今,您重提武家……阿娘,为武家好,就叫他们太平过日子吧。”
武后却笑了,“若不是他们可用,我又何必盼着他们好?”
那林雨桐有什么要反对的呢,武家就是她的工具而已。
至于说历史上要传皇位给武家的后人,这个事怎么说呢?在桐桐看来,这就是在转移仇恨和矛盾。有了武家,都对着武家使劲了,武后成了裁判了,有什么不好的?十多年的皇帝做下来了,这便是手段和能耐,武家,自始至终都是一颗棋子而已。
入场也好!入场了,做错了就得挨打,他还能翻出花来。
林雨桐没再言语,武后心里舒了一口气。她觉得这事要是不疏通,镇国不定就突然冒出来了,然后往大殿里一站,一开口就来了一句:我——不答应!所以,在一些镇国可能有异议的事上,最好能跟她沟通。只要能说通,事就好办。这也算是碰壁之后得来的经验了。
就像是这次,她以为会很费一番唇舌,结果这么三言两语,这不是就沟通完了吗?
总的来说,镇国是一个很好沟通的人。
心情甚好的武后来了兴致,突然下旨,把嵩山更名为神岳,并册封其为天中王,还给他配个妃子,叫天灵妃。
林雨桐:“……”册封山岳神明,此乃帝王的权利。虽然此举是为了暗示这一层意思,但她还是觉得,好无聊!
封了嵩山回去,人家就把武家提拔起来了,周国公的爵位还是给了。不仅如此,武后又下旨了,要册封武家五代先人为王,夫人为王妃。
武承嗣咂摸出味道了,立马上折子,“请建武氏七庙。”
礼法是有规定的:天子七庙,诸侯五庙。
然后你武家要建七庙,是要干什么?
在山上陪着李弘休养的裴氏一听说这个事,就赶紧下了封口令:“谁都不许在殿
可裴氏的心却砰砰砰的乱跳,看着玉桥,“除了镇国公主,拒绝一切访客。安心守孝,殿下三年不出,三年不见客!”
裴氏回头看看殿下所在的宫殿,又看向神都的方向,眼里的忧虑怎么也藏不住。
动刀兵,需得天下一半男丁之命,前朝皇室之命。
不动刀兵,丧的先得是皇室的命和尽忠皇室之人的命。
这一刻,她突然惶恐害怕了起来,总觉得有一只手伸过来,要卡住她的喉咙一般,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跟这座行宫相对的一座不起眼的寺庙,建在山巅。
此时,大殿里坐在蒲团上的年轻的和尚听到低声禀报之后,手里的木鱼槌‘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李贤缓缓的伸手把木槌捡起来,而后木鱼声又缓缓的响起来,只是手里转着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等哗啦一声,珠串断了,佛珠撒了一地,这木鱼声才终止了。
他起身站在大殿之外,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蔽日,阴霾过顶,此时,他对能不能在这里安心的念佛存了几分怀疑。
改朝换代,容的下我们吗?
并不乐观!
李显一把把递过来的膳食给推开了,不住的往后缩:“有|毒,这饭有|毒……想毒|死我是不是?都想毒|死我,是不是?”
他一脸的惊恐,缩在墙角,用帐幔把他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好似只有如此,他才是安全的,才不会被人看见,然后拉他出来要了他的命。
崔氏跪在大门之外,“殿下,而今怎么办?重照还这么小,怎么办?”
李显缩着不敢冒头,假装没听到崔氏的求助。
崔氏看着站在边上,也才膝盖高的儿子,一把把儿子搂进怀里,她不住的发抖,又一次跟李显求助,“殿下,而今最危险的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重照这个太孙呀!”
李显探出头,爬着到门边上,从门缝里偷偷的朝外看。然后对着崔氏勾手指,“过来……过来……我告诉你……”
崔氏抱着孩子过去了,李显隔着门缝低声道:“找阿姐,可保命,切记!切记!”
是说找镇国公主吗?
崔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能吗?”
李显点点头,然后又缩着去墙角呆着了。
崔氏哭道,“殿下,我叫人给您送鸡子来,您吃点,好吗?”
李显犹豫了一下,而后点点头,朝崔氏咧嘴笑了一下,蹭蹭蹭的又爬走了。
就在这一天,李旦又做父亲了。他的儿子李隆基出生了,他抱着孩子,不敢跟任何人报喜。王妃接过这个孩子,一脸的忧虑,“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李旦背手站在廊庑之下,起风了,院里的灯笼被风吹的肆意摇摆,他的袍袖被吹的扬起,似乎能把他瘦弱的身躯给带起来一般,院子里的梧桐叶片片落下,他一步一步下去,踩着很快厚起来的落叶,回头看王妃:“风再大点就好了,叫我也随这风而去……岂不是好?”
王妃吓的抱紧孩子,“王爷……一家子可都指着您呢。”
李旦转过头来,微微扬起来,而后缓缓的闭上眼睛,任由风肆意的刮过面颊,吹干脸上的泪痕。这才喃喃的道:“……我想温泉宫了……”
温泉宫在长安,“您是说回长安吗?”
回长安是找死呢!李旦摇头,“我跟太平小时候会跟阿姐和兄长去温泉宫小住避暑。那时候阿耶和阿娘会来东都,皇兄监国,坐镇长安。阿姐便带我们住在温泉宫里,早起一起看日出,晚上一同看落日余晖。看看书写写字,阿姐做了好吃的,我们聚在一起吃……那时候多好呀!我也以为这一辈子能这么下去……可谁知道过着过着,怎么就成了这样呢?”他站在院子里,风把他的话吹的零零散散的,王妃听的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怎么应话。
只听得他最后说的:“关闭府门,不做客,不见客,把府里的空地都开出来,我也学阿姐种地……咱们的府邸大,还有池子,种几亩地,养一池鱼,你再养些鸡鸭鹅……咱们过日子,好不好?”
这跟自我圈禁有什么区别?
对!就是自我圈禁,从今儿起,大门和侧门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出。府中人谁要进去都需要报备,违者,逐出家门。
而太平一遍又一遍看向更漏的方向,“什么时辰了?”
这不是问时辰,这是在问为何驸马到现在都没回来。
婢女就道:“几位郎君在一处说话。”
是说薛家的兄弟在一起吧。
太平没再等了,只吩咐说,“收拾东西,明儿一早,本宫和驸马去别院住。本宫身子不好,受不了家里的呱噪,别院清净……”
婢女不解其意,太平也没解释。
需要解释什么吗?母后此作为,李家必不肯臣服。这不是说母后杀不杀的问题,而是冲突本就不可避免。李家宗室怎可能把天下拱手让人?
自己的兄弟不反,可李家的人多了,不是只这一支的。
而薛家跟姐夫他们家不一样,李绩在当年,是帮过母后的!在母后册封为皇后的事上,李绩的一句话,把母后扶了一程。他说,立后是陛下家事。
母后也一直把李绩当做自己人,因此,对英国公府的态度,母后要比对薛家温和的多。薛家是李家血亲,认李家不认母后呀。
她此时就想着,别叫驸马陷进去,可千万别把驸马陷进去。
别人觉得老国公当年帮过武后,就是武后的人。可李绩家没人认这个!
李敬业瞪着一双眼看着面前的儿子,“如今这事,你就这么看着?”
“那要不然呢?”四爷就问说,“咱也造反?造反了之后呢?跟着咱造反的愿意还政李家?”
李敬业闭嘴了,一旦成事,完全不由自己。就像是太|宗当年,他不往前进一步发动政变,围绕在他身边的功臣们都不会答应的。
四爷就说,“可现在不同,那位都六十多的人了,她能折腾几年呀?真要是没了,她还真能把江山给武家人呀?”
那可指不定!
“指定不会!”帝王就没那么蠢的,也就武承嗣那蠢货会那么去想,武后也愿意做出那个样子来,叫人以为她是那么想的!但有没有人劝,武后都不会那么干!四爷就说,“史书上,动辄太后乱政!可而今,咱能保证不乱政,至于她愿意给她定个什么名号,那就定吧!不走那么一步,她而今不也是一言九鼎吗?”
这不一样!
四爷:“……”一直很好忽悠的人,在这事上开始犯轴了。
李敬业蹭的起身,甩袖而去。可回去之后躺下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了呢?
要是武后当了帝王,那自家儿媳妇是不是有继承权呢?
他的面色顿时青红交加,怪不得自家儿子态度暧昧呢,感情他一直存着不臣之心呀!
真是岂有此理!李敬业发现了儿子的一点端倪,于是叫人送给儿子一本书。
四爷打开匣子,一下子给笑出来了。
李敬业这人很有些机变,他送来的是什么呢?是武后编纂的《臣轨》。
这书上写了些什么呢?没别的,就是叫臣子们如何忠君爱国修身的。
后来,这书就发行了,大臣人手一册。太后曾经教导咱们要忠君呀,我们都是大唐的臣子,是不是该一直忠于大唐?
还别说,像是李敬业这么想,且敢用实际行动隐隐的怼武后的人绝对不止一个。去衙门里看看就知道了,几乎人人都捧着这书,读的可认真的。
刘炜之便是这本书的参与者之一,这个情况他有责任说给武后知道。
武后知道阻力会大,但没想到,阻力会这么大。
而这个时候,刘仁轨从长安上折子了。
上次回复刘仁轨折子的时候,武后在折子上说,汉朝时候,吕后把关中委托给萧何,而今我把长安委托给你,跟吕后的用意是一样的。
结果,刘仁轨的折子又来了,这是一个请辞的折子,刘仁轨在折子上说:臣年纪大了,八十有四了,确实是老了,干不动了,有负您的托付。另外,您提吕后事,臣也有一劝,吕后杀戮功臣,重用外戚,结果事败,当引以为鉴啊!
这折子你说,武后看的火大不火大!
可再火大,武后不能发火,她先召见武承嗣,叫武承嗣做亲使,回长安去见刘仁轨,“你告诉他,就说,而今为先帝守孝,是本宫代为理政。劳烦他这般年纪了,还专门上折子劝谏本宫此事。若是因此要辞官,那是本宫的过错。折子上所劝谏的关于吕后之说,本宫往心里去了。也深感他说的对,后世提起吕后,多为不屑之语,而吕禄和吕产,他们身为外戚,确实祸害了汉朝。”
这话说的武承嗣头上的汗直往下掉,手下不停,记录着太后的话。
武后接着道,“告诉刘仆射,就说他的劝谏叫我又是惭愧,又是安慰。他这样的臣子,乃忠贞刚直之臣,古今少有人能比的上。刚开始看折子的时候,本宫确实有些生气,但是静下来仔细想想,又觉得他这折子上的颇有借鉴之处。他是先朝老臣,有德望,天下敬仰……本宫在神都日夜期盼,盼着他长寿,且一直秉持以匡正补救上位错疏为己任,不要以年迈为由推脱辞官了。”说完,武承嗣趴在地上不敢动地方。
武后叹气:“去吧!这事只有你能办。朕之所想,你知道,你虽是侄儿,但在有些事上,咱们姑侄更贴心,说到底,为的是武家,你说呢?”
“既然时机不对,那就得安抚。像是刘仁轨这般的老臣,便是唾到你脸上,你也得受了,懂这个道理吗?”
武后这才道,“把本宫的玺印带上,以示郑重,就权当是本宫亲自去了,跟刘仆射致谢。”
等人走了,武后在坐在榻上缓缓叹气,问上官婉儿,“还有谁上折子了?”
“没有……就是最大的问题了!”他们不说不答应,这是置若罔闻呀。那
只有正臣果然是不行的!得有完全听令之人。
另外,“宗室……得安抚!不能叫人人自危,这就坏了。”
她下旨,“李素节和李上金,给他们在洛阳划定王府,修建好,他们举家来神都,且得上朝……这事叫张柬之去办。”
张柬之接到旨意的时候愣了愣,但还是拱手接了。
接到神都,万一幼主不行,这不也是高宗的子嗣?
再加上张柬之做过李素节王府的属官,他确实没有拒绝的必要。
出去办差的时候就跟狄仁杰走了个面对面,张柬之便把事说了,狄仁杰有些欲言又止。
张柬之便道:“自来也没有清洗前朝皇室的……接来也好!”
狄仁杰心说,这能一样吗?王朝更迭,就比如在老地基上起新房子。旧的那个摇摇欲坠的,要砸死人了,有人揭竿而起,带头把房子推倒了,然后把新房子给盖起来了。往后的帝王一代一代的加固,若是遇到儿孙不孝,没加固好,反倒叫房子年久失修,栋梁给各种虫子咬光了,那就该倒了该换主子了。那个时候,这些败家子们,留着就留着呢,当然不用清洗皇室了。
可而今呢?太后想的改朝换代,是房子要坏了吗?
不是呀!房子好好的,柱子房顶坚实如故,一点也没漏风,甚至装修的风格都挺好的。可你在本不需要装修的情况下,把房子粉饰了一遍,然后你宣布,这房子是你的了。那人家房主能答应吗?这个时候不清理了房主和房主的三亲六故的,她不能名正言顺呀。
这个时候,你接了这俩回来,嫌他们死的慢吗?
可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张柬之又是急性子,急匆匆去办去了。
狄仁杰心里的忧虑呀,一点点上升。去了驸马那里,喝了一杯茶,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还是四爷先说,“所以说,狄公啊,叫你看管裴炎,得看管好。地方找好,房舍盖好……指不定,以后需要你看管的人越来越多了……”
狄仁杰起身,朝四爷拱手,他接了这差事的时候心里也有这样的猜度,果然是如此。
而武后呢,觉得这还不足以安抚李唐皇室,她不住的给加恩,给封赏,凡是宗室求见的,不管是什么人,来了就见。
把安抚李唐皇室,当成了一件正经的大事在办。
而就在这个时候,千金公主进宫了,跟武后谈的极好。
武后靠在榻上,千金公主说什么,她都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而千金公主呢,拿一些民间的风土人情和流传的千奇百怪的故事说给武后去听。
武后觉得这女人知情识趣,就笑道:“守寡这么多年了,若是有再嫁之意,你只管说。你贵为长公主,不论看上谁,都能叫你随了心。”
千金公主眼睛一亮,低声道:“您是太后,是天下人之母,妾也拿您做母吧!跟您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守寡是守寡,可闺房却不空……”
武后哈哈又笑:“是吗?只要你高兴,怎么都好。”
千金公主眼珠子一转,就又道:“……妾以为,这人要过的有滋有味,阴阳调和最是要紧。女人若是少了男人的滋养,枯萎的可快!臣府上养着个极好的人……用不用给您送进宫来……”
武后面色先是一变,千金公主脸马上白了。可紧跟着一想,武后既然有登顶之意,那这事是多要紧的事吗?帝王本就有服侍之人,随心所欲:“而今您一言九鼎,天下之事全在您一身,松散松散,又何妨呢?”
武后点了点千金公主,笑道:“那倒也罢了,送进来试试吧。”
武后看了上官婉儿一眼,上官婉儿默默的退下安排去了。
于是,一个叫做冯小宝的洛阳混混,被化作太监带进了宫。
这一晚,上官婉儿守在宫殿门口,没敢动地方。
但这么一个男人,进出宫廷,要是叫人知道了,可怎么办?武后想了想,就说,换个名字,叫太平去办吧!只做是薛绍的同族,化名薛怀义,“……叫薛绍认小宝做季父吧!”
上官婉儿只得出宫去办这个事,去别院找了太平公主。
太平一愣,指着上官婉儿,“你说什么?”
上官婉儿一把抓住了太平的手,“殿下小些声量!”
太平站起身来,有几分出离愤怒,“父皇走了还不足一年!”
上官婉儿拉住太平公主,“这事……只您能办!且得保密。若是叫镇国公主知道了,只怕就坏了。”
太平冷笑连连:“你想怎么办?”
“把那人剃发化作僧人!他原本是洛阳城里一卖药的,与千金公主府上的婢女私|通,入了千金公主的眼了,这才被千金公主给举荐进宫……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这人作为冯小宝的时候,怕是有不少收尾,为了跟以前切割干净,换个体面的俗家身份,叫他与薛驸马同族吧。天后之意,认做季父!”
太平愕然:“这是羞辱谁呢?薛家乃是功勋之后,若不是功勋高,能娶太|宗嫡公主?怎么想的,把薛家当什么人家了?!还叫驸马认此人为季父?休想!”
上官婉儿几乎是抱住了暴怒的太平,“您别生气呀!这里面也不独独是男女的事……这有些事情,总得可靠的人去办呀!一些脏事……太后能交给谁?”
太平的眼泪唰的一下这就下来了,她转过身,把脸埋在上官婉儿的肩窝里,抽噎的哭出声来。上官婉儿没言语,只一下一下的拍着太平公主的后背。
良久太平才说,“……可以姓薛,但这事不能叫驸马知道,更不能叫驸马知道母后命其认此人为季父的事!”
上官婉儿点头,可以!这事不提,太后该是也不会专门去问。
太平只觉得胸口堵得慌,“……皇兄和阿姐他们要是知道了,会怨我的。”
如今且不去管这些吧。
等林雨桐知道的时候,薛怀义已经能进出宫廷了。且他上折子,请求修建白马寺。
折子被四爷打下去了,没钱!
武后没在这事上跟女婿纠缠,其实有点怕镇国进宫兴师问罪。她只私下出钱叫薛怀义去修白马寺去了。而这人也不白当一回和尚,他在佛家那么多经典里,找到一部《大云经》,这经书里记载了一个国家,是由女主统治的,这个女主最后成了佛。
这是什么?这是武后登基为帝的理论依据!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样的事外面怎么可能没有传言。太平公主想瞒住薛绍,可冯小宝入薛家这个事,薛家的族里的人怎么可能单单瞒住薛绍。
太平在等了三天都没等回薛绍的时候,就知道他必然是知道了,且必然是气狠了。
这三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了,睡也睡不踏实,一合眼就被魇住了,醒来不由的就想要哭泣!长这么大,她的世界从来都是阳光普照的,便是父皇去世,她也只是受到了短暂的影响。可谁知道,事情陡然之间,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憋屈死了!这口气哽在喉间,咽不下吐不出来。
/>
薛绍急匆匆的往回赶,看见了躺在榻上,面色浮肿枯黄,一身萎靡的太平。
太平之前不是这样的!她像是骄阳,像是火焰,像是春日里灼灼其华的鲜花,但独独不是这个样子的。“月儿……”薛绍坐过去,攥着太平的手,“月儿……”
太平的眼泪哗的一下就下来了,“薛绍,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想回长安,想去父皇的坟前哭诉,可又怕父皇怪我不孝……我想找皇兄做主,可哥哥身体不好,会气坏他的……小哥胆子太小,他会吓着了……我想找阿姐,可我怕阿姐跟阿娘彻底翻脸了……我想自己进宫……可是我要真的什么不懂就又简单了……”
“我知道母后做的不对,可那是我阿娘呀……我得先想想,她那般是为了什么?她想靠这个冯小宝去传教,去宣扬女帝乃菩萨转世……”
舆论怎么造就的?就是这么通过造神造就的。
太平眼里只有说不出的复杂,“你可知道大约三十年前的民间那个自称是皇帝的女反贼,陈硕贞?”
“那位自称女帝,在称女帝之前,她怎么做的?她和道教还有摩|尼教联系,信众便是她造反的主力,对外,她说她是太上老君的弟子,说她是九天玄女下凡,号称是赤天圣母……迄今你去当地打听去,周围的百姓对此还坚信不疑。”太平跟薛绍叹气,“我长在宫里,很多时候是躲在内室听着阿娘处理政事,我是这么长大的!我没有伸手去抓权利,那是因为我有你,但我是皇家的女儿,我懂任何一个动作背后的意义。你一定要问,为何要让此人姓薛,还一定要抬高此人的辈分……我跟你一样恶心,但是,母后的考量是,如何能快速的提升此人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像是泽生拜的师傅窥基,他那般大的名气,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他是玄奘的弟子,另一个是,他是尉迟家的后人,出身名门。想要快速的打造出一个叫人信服的大和尚来,没有玄奘这样的师傅,也不是名门,那能用的只有公主府的招牌和驸马的名号了……她是这个意思!”
反正百姓们不知道这背后的猫腻,母后为的也就是叫百姓们信。
要是她什么都在乎,就不是今日的她了。
“你挨个的比一比,她除了用我和用你之外,她还能用谁?世家不给她用;勋贵她不敢用;朝中的好官不会让她用;那些巴结逢迎之辈,多是出身不高,用了不能达到目的;哥哥们除了李显各有气节和立场,更不要提阿姐那般的威名,她躲避尚且来不及。”太平说完就苦笑,看薛绍,“其实,这都怪我!若是我有阿姐的能耐,我能手握权柄,薛绍,我又何必看着你受辱。薛家受辱你受辱,便是孩子们受辱,这比我受辱更叫我不能接受!”
薛绍揽住太平,“好了!好了!你是我的妻子,荣辱与共,这道理我明白……我就是……”
太平嚎啕出声,“薛绍呀……我没了阿耶……也没了阿娘了……我没了阿娘了……”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桐桐能不进宫吗?
这事不能这么干!
关键是,她不愿意受这份恶心。
武后皱眉:怕什么来什么,果然就真来了。
“叫进来吧。”
林雨桐进去了,上官婉儿把伺候的人全部都打发的远远的,只她自己守在大殿之外,今儿这母女俩非吵起来不可。
是的,没一盏茶的工夫,里面砰的一声,是什么摔碎的声音。
想来是天后恼了。
可不恼了吗?这种事意会便可,怎敢跑来质问?“这是本宫的私事,不劳镇国公主费心!”
“私事?”林雨桐问她,“何来私事?想要最上面的位子,却跟我谈私事?天子无私!当年,父皇接你回宫,受了多少非议?后来立你为后,又受了多少非议?史是用来做什么的?太|宗说过,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王朝何以兴?那是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叫史上发生的过的错的不再重演,可以规避。何以被替,那便是不吸取教训,将错误的一次又一次的重演。是!女子上位,难以上青天!可越是如此,难道不是应该做的比男人更好?叫他们无话可说!可您呢?您如同男帝王一般,这是您的长处吗?错!女子便是女子,扬女子之长,避男子之短,兼顾天下之明,这才是女帝!”
武后哼笑一声,“天子乃天之子,乃天上的神明,神明可分男女?就像是佛家,分男女吗?观音菩萨,是男是女?菩萨三千法身,可男可女,无男无女。”
林雨桐语结,然后哈的一声给笑出来了:是她错了?还是我错了?想来,她能成功,那一定是我错了。
我带着后世的理念去要求这个时候的她,在她看来,我更像是一个天真的梦想家。
不等她再说话,武后直接叫了禁卫统领:“送公主回府!公主有恙,送回府养病去吧。”而今的禁卫是从>
这是根据四爷的提醒,随后换上来的人。
林雨桐被礼送出宫,却变相的被禁足了。
秋实低声跟自家郎君禀报了,“……宫里的旨意是这样的,太医已经去府里了。”
四爷轻笑一声,“知道了,没事。”
秋实一愣,公主被禁足了,驸马这么高兴干嘛?这是对公主有二心了?想逆袭?想权利超越公主?说真的,真不懂了。
不懂就对了!四爷将折子往边上一放,这个时候把桐桐关进笼子,任由武后发挥才是好的。在桐桐的心里,还存着珍惜女帝之意。可在爷心里,爷自己亲阿玛的皇位,爷都惦记呢,更别说其他人了!
这任何变革,不经历一场阵痛就不可能完成。
爷现在就等着,等着武后接下来的戏怎么唱。
武后先召见四爷,跟四爷是这么说的:“……镇国的脾气太过硬了,想法又过于单纯,本宫和先帝把她宠坏了。对镇国,本宫是寄予厚望的。本宫这般年纪了,最终还是要去的,别管留下什么,终归还是你们的!但在这之前,得叫镇国学会收敛脾气,也要学会不用黑白眼去看事。本宫的意思,是叫她在家里再念两年书。宫里会指派几位先生,教导于镇国。你呢,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本宫的这个决定,镇国许是一时不能理解,你回去要好好的跟镇国说,叫她不要心存怨怼,这都是为了她好的!接下来的事,她参与了不好,不参与了也不好,正是两难的时候。不如本宫给她先生,她念了十多年的经书,也该好好学学儒家了……”说着就笑,“夫妻本是一体,你在朝,跟镇国在朝是一样的。”
上官婉儿心里一紧:说是夫妻一体,可这不也是把公主和驸马分割开了吗?
权利这个东西最容易引发不可估量的变故,一如先帝与太后。
四爷没言语,起身拱手,然后告辞出来了。
武后也没恼,只要大事上不掣肘,这个驸马不容也得容。
然后满朝上下都知道,太后把镇国公主给禁足了,并且赐了先生。
林雨桐正在家里跟孩子们吃饭呢,今儿的饭稍微有点晚,因为安生的课业没完成,不完成那就不开饭,等着吧。
这种熊孩子就得治!
饭迟了,还没吃完呢,武后给的先生上门了。
林州低声禀报,“是苏侍郎。”
哪个苏侍郎?
“苏味道苏侍郎。”
哦!他呀!说起来此人也是很有名气的!他的名气不是因为他在武周时期处事模棱两可,得了个‘苏模棱’的绰号,也不是因为他两度为相,却为了明哲保身,依附过张易之。而是因为他有个二儿子没出仕,跑去眉山定居,自此落户在那里,他的后代到了第九代,出了个叫苏洵的后代,而后又有了苏轼和苏辙。
要么说,这天赋跟遗传有关呢,苏味道而今是文章四友中的一人,很有文采。到了后世,人家那基因也依旧在闪着跟一般人不一样的光辉。
林州还怕林雨桐不知道这人的根底,就进一步的介绍,“此人是裴行俭裴公的大女婿,裴公的二女婿是王勃的次兄。”
啊?哦!就是苏味道跟王勃的哥哥是连襟,两家是姻亲。
看这关系给绕的,“还有呢?这人好打发吗?”
林州吭哧了一声,这才道:“此人颇受裴居道赏识……”
苏味道是裴家的女婿,裴居道赏识很正常!林州这是想提醒自己,裴居道是李弘的岳父,不看一面看一面,这个人打发起来也不大容易。
林雨桐咬了一口饼子,武后这是想干什么?叫自己学学苏味道的模棱学,凡事别太区分黑白?
行!这个先生,我接下来了。
然后苏味道觉得这就不是人干的活,这位公主太难伺候了,他觉得每天都备受折磨。
按时上课,从不迟到,上课认真听讲,这绝对是好学生的标准。
但是,这个学生每天都会问一句:“先生,昨儿朝中可有事?”
也无甚事!
“无甚事,到底是有事,还是无事?”
有点事!
“这一‘点’,是指事少呢?还是事不大?”
苏味道:“………………”这叫人怎么说呢?他只得说,“天后之意,该修建明堂。”
明堂是个什么东西呢?是天子可与天通的地方。最开始轩辕黄帝修建过明堂,后来到了汉朝就没有明堂了,不是不想修,而是因为明堂的修建办法失传了,谁也不知道怎么造明堂。
木兰辞上那句: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就是那个明堂了。
李治也想修来着,这不是遇到天灾没修成吗?武后就说,咱现在接着修。没样式不怕,朝中没人答应不怕,北门学士,你们上,反正得给我弄个明堂来。
谁来督造的修呢?
薛怀义!你来吧。
林雨桐就问苏味道,“明堂真可与天通吗?我倒是以为,走出宫阙,去田间,去地头,去市井民间,那才是与天通之处。一栋建筑,劳民伤财,与民无益。天又怎么会眷顾?”
苏味道不敢说这话错了,也不敢说太后的话不对,但出去跟友人一块的时候,难免把公主的言辞拿出去说。
这话瞬间就传的人尽皆知,武后怎会不知?
知道了又怎会不气?
于是苏味道解放了,武后不叫他做先生了,改派了刘炜之前来,给桐桐做先生。
桐桐每天还是在问:“朝中可有事?”
刘炜之很本分的回话,“有!有事。天后在朝堂设置了登闻鼓和肺石,只要有百姓击鼓,或是站里在肺石之侧,御史就必须得受理百姓的状子。”
林雨桐点头,“广开言路,了解吏治民情,不失为一个好途径。当然了,这于朝堂而言,震慑各方,加强管控力,也是好的。”
刘炜之松了一口气,不一味的只说不好的话,这一点就越发的难得了。
他不仅把这话宣扬出去,还进宫去跟天后说,“公主心思通透,公正无私,此乃品行,并非针对天后您。”
转天刘炜之又跟桐桐说,“天后广纳人才,下了诏书了,叫朝堂内外,九品之上以及庶民百姓,只要有才之人,可自举,以便朝堂选拔。”
林雨桐就道:“……广纳人才是对的,此举重在简拔寒门,从长远来说,也是好的。此举一能收揽天下人心,二能借此巩固统治,这也没不对!可……能读书的寒门,并非真贫寒。寒门得是先有‘门’才能说的上是寒门,可大唐境遇之内,有多少是无‘门’之人呢?有修建白马寺和明堂的钱财,去顾念两分民生,岂不更好?”
刘炜之就说:“殿下,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您这话虽公允,但也当知,天后所为究竟为了什么。帝王之路……”“百姓感念,无冕亦是王!”
得!又说不到一块去了。
这三翻四次的,若是她不公允,事情反倒是好办了。可她就是这么公允,针砭朝政往往一针见血,说一些别人不敢说的话。
这话会叫人心浮动的!
武后意识道:“还得加紧步伐!”不是没有更好的政策,而是没坐上那么位置,名不正言不顺,施行不了更好的政策。
她也没精力去想怎么去施政,得想着这一步怎么迈出去。于是给薛怀义下了死命令:“两年,两年修好明堂?能不能办到?”
两年?
不能吗?
“能!”薛怀义回的斩钉截铁,“两年一定修好明堂。”
两年的时候,公主府两侧驻守上了禁卫军,这是监视!不仅是镇国公主府,便是李弘所住的山下,李贤所在的寺庙,李旦的王府,太平的别院,都在监视的范围之内。更不要说是李上金和李素节了,这俩搬到了洛阳,也确实是叫他们上朝的,但就是一点,府里的护卫是禁卫。
泽生慢慢大了,已经是个十三岁的小子了。
他进进出出的,看着一双双的眼睛那么盯着。冷眼扫过,下马回府,一回府先去见阿娘,“阿娘,儿回来了。”
林雨桐就笑,“回来了,你舅父可好?”
都好!
泽生是去寺庙了,他的师傅和李贤在一处,他去受教,也常陪李贤一处。
林雨桐说孩子,“先去梳洗,你阿耶一会子就回来了,马上就能用膳了。”
泽生没急着走,而是道:“儿发现舅父处多了许多探头探脑之人。舅父已经‘死’了,依旧这般,儿心里甚是难过。外祖母一丝血脉亲情也不顾吗?”
林雨桐摇头,“也不是!她此举,另有用意。”
哦?泽生又朝前,挨着阿娘,“儿不解。”
林雨桐就问说,“听说明堂建成了。”
嗯!这与明堂何干?
“明堂,乃天子通天人之所在,建成了,那你说,天后会怎么做呢?”
“举行大典,展现天子之威。”为登基预热!
林雨桐点头,“那你说,她都会请什么人呢?”
“属国使臣、部落统领……”泽生说完,愣住了,“还有宗室?”
“连我们这些亲生子女都被监视了,那你说,那些宗室敢来吗?”
不敢!害怕被一网打尽。
“那不来,是不是抗旨?”
是!
“抗旨是不是要论罪?”
当然!
“来,怕被一网打尽!不来,便要论罪。横是死,竖也是死,那你说,宗室会怎么办?”
造反!泽生一下子懂了,“这是要逼的宗室造反,好名正言顺的清除李唐宗室。”
是啊!就是如此!
林雨桐起身,看着外面吹落的秋叶,缓缓的走出去,伸出手接了一片在手里把玩着,“血统是原罪!”
泽生看着母亲的背影,总感觉沉寂了两年的母亲的身体里像是藏着一只蠢蠢欲动的猛兽,这只猛兽若是出笼,会如何?
这个时候,他深切的感受道:飓风来了!这一年,发生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那便是洛水里打捞出一块石头,石头上雕刻了八个字: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跟所有的帝王传记记载的一样,开始了神化之旅。
这块石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块普通的白色石头。不过字体是紫色的!这个……工艺复杂吗?
安生和泰生跟着他们的祖父去看了祥瑞之后,两孩子跑到自家府里的园子去了。这园子里的到处都是那样刻字的石头,对吧!
瞧瞧,那菜园子门口的立起的石头最大,上面的字也最亮,是灰色的石头搭配着黑字,上面两个字——百草。
那边的亭子,亭子边竖着一块奇石,石头形状怪异,阿耶在上面雕刻‘怡然’二字,填充的正是紫色的荧光石粉呀。
俩娃把园子在出溜了一遍:没错!那个神石,我家到处都是。
泰生问他祖父,“您看出哪里不一样了吗?”
安生用手抠填充的各种粉末,而后低声道:“是神石都降咱家了?还是那块神石是假的?”
李敬业面色不停变换,这话可咋说?他现在怀疑,是不是这里面有自家儿子的手笔。这个园子朝中大臣没来过的少。看提产的小麦,看长的老大的菘菜,少的了来这里吗?那菜园子门口那么大的石头,只要不是瞎子都瞧得见。还有那亭子,来了客人在院子里坐坐,那地方最常用。谁不知道公主府有个‘怡然亭’,亭子里还有个‘九曲流觞’,是个极为风雅的所在。
大家都知道这里有这样的石头刻字,完了你撺掇了武承嗣还是谁的,这些人没来过,于是,就觉得可聪明了,看!我们都会造神迹!
咋说呢?神迹这玩意糊弄糊弄小老百姓算了,咱是没人信的。朝中也肯定没人信!凡是说信的人,那是觉得必须信,或是选择相信。
但是这种的,好歹糊弄住个面子情呀!如今可好,神迹献上来了,当时朝中大臣都是啥表情呢?
是啊!表情那么诡异,尤其驸马的表情,震惊的、迷茫的、一言难尽的,当时在大殿上武后看的异常清楚。
这事她其实觉得做的挺好的,‘河出图,洛出书’,此乃天降圣人的标志!
而且,武承嗣安排的很精致,他安排了一个叫做唐同泰的雍州永安县人,来献这个石头。这人姓唐,叫永泰,这是啥意思呢?是说咱和李唐是一体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了,要安泰,一起安泰,对吧?还有,这人出自永安县,这寓意跟永泰,跟永昌,意思都是相和的。
还有那字体是紫色的,为什么非用紫色呢?因为她常在紫宸殿,视朝时挂着的是紫帘,看看!连这么细小的细节都想到了。
这是出什么事了?她看上官婉儿以及伺候的瑞祥高延福等人,“你们老实说!”这些人的表情她用余光扫见了,那是恨不能把脖子缩到肚子里的。
上官婉儿只得说,“……镇国公主府的园子里,多是这样的石头。驸马是个风雅之人,喜好摆弄园林。在长安的公主府,臣留意过,就有石头刻字填萤石的匾额,到了洛阳了……这边的园子更大,驸马便给园林做了极好的造型。公主府的园林,在神都要是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那当真是一步一景,奴婢等人去公主府宣旨进出,总是能见到的!朝中大臣,也是常进常出,这两年公主不出府,在府里培育出极大的菘菜,满园子都是!大臣们还专门去看了,去品尝了菜色。据说今年又培育出一株茄树,树上挂满茄瓜,七日前,驸马还请了朝中诸位阁老,以及六部堂官去瞧了,吃的是茄瓜宴,还送了一篮子给宫里,奴婢禀报过,您忘了?”
武后愕然,“四处都是那样的石头那样的字?”
是!上官婉儿就道:“周国公怕是没登过公主府的大门,因此,并不知道此事!”然后就巧了!成了这个样子了!
武后突然就觉得,李淳风当年莫不是看错了,这个孩子不是助自己的,分明这就是来克自己的吧。要说她刻意针对?那真没有!在长安的时候,她的府邸里就这样。到了洛阳了,园子大,布置景致放置几块不值钱的石头,这又怎么了呢?真不是有意的,可事就这么寸!
把武承嗣叫来,她得问问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是谁出主意,把武承嗣往这条路上引吗?
没有!武承嗣赌咒发誓:真是臣想的!雕刻的石匠会照猫画虎,但其实不识字。而且,人一辈子没出过山,是做石活的山民。做完活,人已经处理了,再不会开口了,绝对不是臣被人蛊惑利用了。
武后沉默了。
武承嗣也害怕呀,好半晌了才问说:“那现在……怎么办?”
武后扶额,“祥瑞……就是祥瑞,需要怎么办?原来计划怎么办,就怎么办!”
上官婉儿心里叹气,驸马的石头真是会凑热闹。非把特别精巧的一局给折腾成指鹿为马!
是的!就是指鹿为马。天后现在捏着鼻子硬着头皮睁眼说瞎话,跟指鹿为马有何不同。
桐桐是只知道武后玩过洛河图的把戏,但具体的全不记得。
事闹出来了,弄成笑话了,桐桐才反应过来。她扭脸看四爷:“这就有点欺负人了!”
四爷就叹气:“愚民不成,神话帝王更不成。”要不是为这个,谁费心破她这个局呢。
也对!
可武后都走到这一步了,她没有回头路了。别管多尴尬,反正‘我不尴尬,那就不尴尬’,她还是要往下走的。
怎么走的呢?她说,这石头是宝图,赐名‘天授宝图’,而后她自己给自己加尊号,尊称为‘圣母神皇’。
林雨桐是真觉得武后这种面对再尴尬的事,自己不尴尬的心态特别令人敬佩。这石头已经够尴尬了吧!这尊号,难道就不尴尬?尊号只能是新君上位,给历代先祖上尊号。哪里见过自己给自己上尊号的!?
人家就上了,怎么着吧!
这个号先是圣母,后世神皇。
皇,这个不敢叫人触碰的字可算是给冒出来了。做了这么多的铺垫,为的就是这个字。
而后,刺激大了!满朝的大臣,就跟被掐住嗓子了一般,别说说话了,气都没法喘了。
无法无天!异想天开!
什么词都往出冒,有些人甚至都觉得这位天后莫不是年纪大了,疯了吧!
六十多的人,该是活不长的!这么大的岁数了,跟她争几年,闹的不可开交,等她死了结束这撕扯好呢?还是默默的等着,等着她活不长,自然的老死了好呢?
不太坚定的大臣,他们的心里是这么盘算的。
说一个朝代的平均寿命,看你怎么算了?要是普通的百姓,那平均寿命真不长。可像是世家贵族,那平均寿命就在五十五到六十岁之间。
但特别长寿的依旧是少数。还是是那句话:人生七十古来稀!
自来少有人能过七十这一关呀,对吧!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能活多长呢?
林雨桐估摸着,很多人就是被‘常理’这个逻辑给限制住了!李治没想到武后想做皇帝,这么多人没想到武后能长寿。
武后也不知道她能长寿,所以,她知道,她再不加紧步伐,她许是就再没登基的机会了。
想要登基,不把李家宗室那些青壮给处理了,谁都不能容自己往上走的。
于是,她就说,明堂既然建成了,那就请各州的都督、刺史、李唐宗室、外戚等,都来神都吧,咱在明堂里举行个大典,庆贺庆贺。
时间定在了腊月!
这个诏令一下,官员倒是还罢了!得看大家都怎么反应,对吧?官员能彼此参照,可宗室怎么办?宗室知道,武后容不得他们了。
于是,他们相互联络,准备造反。
腊月眨眼就到了,神都汇聚了各地官员,外地的宗室一个也不见,这叫神都的气氛变的格外微妙。
就在这个时候,武后突然册封薛怀义为梁国公,说他修建白马寺和明堂有功。
旨意下来的时候李敬业在李绩的牌位前俯地大哭:您老爷子看看!睁开眼看看呀!这就是您打下来的大唐江山。您出生入死,以年迈之躯,依旧征战沙场。可您这一生的功勋,才换来了一个国公之位。
而有些人呢?一个市井混混,修了个寺庙,修了个明堂,胡编一本经书去糊弄世人,人家也得一国公之位!
凭什么?!凭什么?
大唐的列祖列宗呀,你们可看的见!可觉得这公允!
安生和泰生就站在他们祖父身后,仰头看着这位老祖的牌位。两孩子也在想:是啊!这是否公允呢?
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桐桐在被关了两年之后,终于踏出了府门。一身镇国公主的朝服在身,手持天子剑,所过之处尽皆俯首。
这两年没出府,但她的威望并没有因为人在府里而变小。恰恰相反,很多大臣在看到她跟四爷一起来的时候,都先是展颜一笑,而后欠身见礼。
林雨桐也终于见到了这个高高的被修建起的明堂。这有多高呢?她打眼一看就能估量出来,以大唐的计量单位算,这得有二百九十多尺,折合成米的话,有九十多米。
大唐的建筑呀,高九十多米!
故宫的太和殿才多高?四十多米!也就是说,它相当于两个太和殿那么高。
要知道,大清修的太和殿,是大明太和殿的缩小版本。为啥的?因为花销太大,修不起,就往小的缩了一点。
这个明堂不是占据的地方大了两倍,而是高度上是人家的两倍。现在这水平,增加高度,增加的就是难度和钱财消耗。
林雨桐看着眼前高高的建筑,没来由的想起李白的那句诗。诗是怎么说的?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武后这不是要摘星辰,她是把天戳了个大窟窿!
再看明堂的装饰。桐桐突然就想笑,后世慈禧的凤在上龙在下的灵感打哪来的?怕是从这里来的吧。顶上九条金龙,九条龙的龙头朝着中心的位置,中心的位置一个大大的圆盘,圆盘上站着一个硕大的凤凰。只那凤凰就有一丈多高,张牙舞爪,昂首震翅,金光闪闪,夺目非常。
这构图,把九条龙衬托的如同凤凰嘴边的虫,张嘴就能给吞进去。
林雨桐正在端详呢,就听到安静的气氛瞬间被打断了。远远的听到喧闹声,听到有人巴结逢迎声。
“国公爷您来了。”
“薛爷您到了,就等您了。”……
到哪都有这样的人。
薛怀义长的高大威武,五官甚好,年纪也不过是二十来岁的样子,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林雨桐回头看了一眼,本不想怎么着的。
结果发现这人路过薛绍兄弟的时候,颇为桀骜。
薛绍兄弟是谁?是李治的亲外甥,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亲外孙。
今日薛家兄弟的处境,那是不是也是我家儿子明日的处境呢!我儿子也是李治的外孙!怎么着呀?将来这日子过的,是个阿猫阿狗都能这般无礼吗?
她转过身来,问了一声:“谁在喧哗?”
站在这个地方说话,本就会带着回音的。因此话一出口,满场都听见了!
这一听见,满场皆静!
便是围绕着薛怀义的,也做鸟兽散,各归各位去了。
薛怀义一愣,朝上看去,这就是镇国公主呀!跟天后长的还挺像的,想来天后年轻的时候也如这般貌美吧。
这一看,看的时间就有点长。
见林雨桐的面色越发的黑沉了,他忙笑着往前走,带着几分嬉笑之色:“这便是镇国公主吗?常听天后提起!”
到到了五步之外了,这货还朝前走了。
真是被宠的无法无天了!真以为本公主两年不出府,是怕了武后了。
距离三步之外了,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林雨桐右手拿着天子剑,没动。左手伸出,抽出了薛怀义腰上挂着的佩剑,二话不说,就朝对方的心窝捅去!
这是一把钝剑,没开刃,想砍了脑袋也不成!
这一下,用足了全力,对方倒飞出去,重重的落在台阶之下,噗的一口血就喷出了,且在不断的吐血。
上官婉儿来看官员来的情况,谁知道就看到这一幕。急匆匆的过来,低声问道:“公主有天子剑……也不能这么杀了此人呀!”
林雨桐哼了一声,也没压着声音,直接就说:“这种东西,配用天子剑受死吗?杀人?杀了又如何?携带武器距本公主五步尚不止步,想做什么?图谋不轨,死不足惜!”
说着,就用帕子把握过对方剑柄的手擦了擦,顺带的连帕子都给扔了。
上官婉儿朝下看去,高延福轻轻摇头:死了!死彻底了。
她只得摆手,叫人把那尸首带下去。而后拱手:“殿下说的对,此等不知分寸之徒,死不足惜!”
林雨桐嗯了一声,上官婉儿才默默的非常的规矩的朝后退。退出去之后,她回头看了站在外面的朝臣一眼。
那么多臣子,文武各居其位,恭恭敬敬的,哪有一丝桀骜之气。
武承嗣更是跪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
这叫她心头剧震:镇国公主威望若此!
她不敢耽搁,急匆匆的回去禀报武后:“……人已死了!”
武后只皱了皱眉:“该死的东西,不知收敛!弹劾的折子诸多,若不是看在他有往日之功的份上,早不容他了!他可倒是好,竟是敢招惹镇国。你说的对,这种东西,死不足惜。”
高延福禀报说,“尸首抬出去了……您看怎么安葬……”
安葬什么?“扔乱葬岗子去!”
高延福看上官婉儿,他拿不住天后这话是说的气话,还是真的事这么想的。
上官婉儿轻轻点头,高延福利索的去办了。
出去看着已经硬了的薛怀义,冷哼一声:平日里嚣张又跋扈,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对宫里的人吆五喝六,真拿他自己当个主子了。这宫里的,再是天后的人,可曾经伺候的也是先帝!为了自保,嘴上不说,可心里哪个能瞧得上这样的货色。
别说宫里了,便是神都城内,不知道多少人鄙夷呢!
果然是不知斤两的蠢货,天后的一个玩意而已,“扔乱葬岗子,喂狗去办。”说完,他又低声吩咐几个小太监:“招摇过市,懂不懂!要是人问起来,你们就跟人学!叫人都知道知道,除了这祸害的是镇国公主,听懂了吗?”
懂了!公主为咱出了这口恶气!当然要为公主传颂名声。
高延福‘嗯’了一声,这才朝宫里看去:娘娘,老奴跟了您半辈子了,可老奴也咽不下这口气呀!
这些是武后所不知道的。
她此刻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说上官婉儿,“叫太平来,叫太平随我一起走。”
太平公主已经知道了前面的事,她心里跟着了一把火似得,今儿要不是阿姐,在那么多人面前受辱的就是薛绍!以薛绍的傲气,她不敢想象之后会怎么样。
这会子,她的一口气出了,可心里又窜起了一股火!
她隔着帘子看着等着她的母后,没言语,也没搀扶,只默默的跟着武后朝明堂而去。
长长的路径,桐桐在这端,武后在另一端,母女俩隔空对视——良久!武后一步一步的走来,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太平。
御阶一层层,武后目不斜视,步履坚定的一直朝前。多少打量的视线,武后丝毫也不在意。就这么在一群男人中间,横穿而过。
四爷在桐桐的手上点了两下:不急。
不急这两字,这是说自己,未尝不是点了武后的不足。
武后怕争不过时间,她的很多错,不是不知道是错的,而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给她去慢慢来了。
先上位,上位之后再调整,这就是她此刻的想法。
事实上,在武后的身上是能看到李世民和李治的影子的。李世民的上位手段光明吗?可这妨碍李世民做一个明君吗?
同样的道理,武后在乎上位的手段吗?不在乎。只要上位了,同样不耽搁我去做明君。
就像是桐桐一样,桐桐身上有太多的四爷的影子,四爷教的什么样,大差不差就是什么样。比起史书上半真半假的帝王,当然是看到的、能接触到的更真实。
以同理心去比,武后也该是如此吧。
因为这样的心理,武后特别坦然。在她看来,帝王就是如此的。
路过桐桐的时候,武后低声道:“跟上。”
桐桐便站在了武后的另一侧,六个子女,而今能跟着她的之后自己和太平了。李弘被封锁了消息,他只知道自己被禁足了。孩子们去山上看舅舅,从来不敢多话。李旦称病了,不出府门。李显不可能放出来,李贤又‘死’了。
而今,除了自己和太平,也没人了。
文武百官都在外面,里面除了礼官,就他们母女三人。
祭祀天地,有主祭,有亚祭,一般来说,亚祭是太子的差事。
可事先并没有安排我!你又带着太平一起来的,自然是安排了太平亚祭的。
林雨桐后退了一步,太平迟迟不肯上前。
武后转过身来,严厉的看向太平。太平这才一步步上去,亚献结束。
总的来说,这是一场不完美的政治秀。武后不满意,但唯一的好处应该就是:逼反了李唐宗室。
这样的祭天仪式,安排了一个很重要的环节,那便是——献祥瑞。
之前的洛出书那一套没玩好,没关系,咱再接再厉嘛!石头刻字,这是人造的。但是各地的祥瑞,你不能说都是人造的吧。
比如,雍州新丰县地震了,这地往一块挤压,这一挤压,就多出个山包来。
礼部有专人捧了折子上来,大声的朗读着这折子。这是山包吗?是土堆吗?不是!这是庆山!
这边折子才合上,国子监就有人站出来了:“这怎么能是庆山呢?这是地上长了瘤子,是恶兆,是灾变!”他噗通一下跪下来,“这是太后独揽大权,导致天降灾祸。天后若是不退回后宫,天必谴之!”
话一说完,头就使劲的往地上磕,血瞬间便冒了出来,这是不打算活了!
就问武后此时难堪不难堪!这愚蠢的儒生,是自己往死了作的。
在武后开口前,林雨桐就呵斥,“自以为学富五车,可在本宫看来,这是枉读了圣贤书!地震,乃是自然之道,自然之理,如同天要刮风降雨是一样的道理!先有臣子以天变寓祥瑞,此乃谄媚之举;后有你这般的儒生,以天灾寓吉凶,自以为忠贞,可在本宫看来,你与那谄媚之人,并无不同!各地官员,有灾便据实报灾,这才是天之幸!若是天下无事,要朝堂何用?”
“不错!”武后马上接了这个话,“今儿祭天,便是告知上天,天大地大,不及生民大!雍州有报,新丰县地动,动起可聚山,若照此看来,百姓必是房倒屋塌,生计艰难。又正值寒冬腊月,更当官府尽责以赈济灾民。拟旨,着雍州赈灾,以赎其罪。新丰一县,免五年赋税!罢新丰县令……”说完,抬手一指,“这个大胆谏言的儒生,你上前来!”
这人头都是晕的,却不想武后说,“这个县令你去做!谏言本宫听的多了,谏臣朝中也不缺,你这番话,本宫听的也不新鲜了……罚你,你未必服气!那便去做一任县令,看看尔堂堂男子之躯,能将一县之地,治理的有多好!三年之后,本宫要看实迹!若是做的好,简拔你做刺史,若是做的不好,两罪并罚。可听清楚了?”
晕乎乎的,无所谓清楚不清楚。这话原也不是说给此人听的,这是要说给这么多文武大臣,说给天下人听的。
林雨桐心道:这就是武后的能力了。情况突发,由不利的局面转为有利的局面,不过是瞬息之间罢了。
事情到了这里,准备的其他祥瑞便无用了。这次的祭天,可谓准备的隆重,结束的潦草。
武后回去开始思量对镇国的安置。
镇国在府里闭门不出两年,结果将菘菜培育出来了。之前的菘菜,一棵半斤重,如今一棵三斤上下。菘菜,是整个冬季必不可少的菜品,百姓的餐桌上日日见它,那百姓便日日念镇国的好。
另外,又有沤肥之法,除虫之法,包括育种之法,都陆续的从镇国府邸流出。她没宣扬,甚至没主动去教授,但是她的庄子确实敞开的,谁都能去看,谁都能去学。
她没有向朝廷报功,就是做她的事情。可这不争功,却叫她威望更比以往。
接下来怎么处理?
既然不能关,那就是还得用。可用,又怎么用呢?
突然想起了,驸马昨儿上了一道折子,还真就是除了镇国去办,别人只怕都办不好。
于是,武后单留了桐桐,“镇国,有件紧要的事,需得你去办。这件事,特别要紧,别人办不了。”
“不知道驸马跟你提过没有,广州发生了一起命案,事涉官员。广州都督路元睿被昆仑人给杀了!”
武后点头,“你跟驸马,在西域的治理上,我看出你们的意思了。你们希望大唐以包容之姿态对各色人种,是这样吗?”
是!
“我觉得你跟驸马所想都是对的!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神都,如今境况都有所改善。以前胡姬都是妓子中最低等的,谁家要是娶了胡女,其子女都要低人一等。而今,这样的境况已经好了许多。这与驸马在司宾寺所做的努力是分不开的!但是,除了两京之外,这一现象还很严重。尤其是沿海之地,各地商人尤多,从心理上的瞧不起而引发的事端,这两年尤其突出。就像是此次,一个都督,被一昆仑人给杀了。原因呢?不外乎是广州临南海,每年都有昆仑国的商船过来,跟大唐互市。这是好事呀!可当地的官吏贪婪无度,经常勒索渔船商船的钱财,百姓多有告发者,可路元睿这个都督,没有惩处当地的官员下属,反而把人家商人给治了罪了。结果,激起了广州胡人的怒火,其中就有一个昆仑人,袖子里藏了利刃,只说是找路元睿有事!路元睿没防备,结果不仅他被杀了,连同他的下属随从,十余人,一起被杀了。杀了人之后,这人就逃了,上船直接入海,再不见踪迹。”她说着就叹气,“杀人、杀官员,固然不对。但是,首先得是当地官员错了,是他们激发了胡人的怒火。”
林雨桐就问说,“这是什么时候的案子?”
武后就道:“快一年了吧!你也知道,案子需要程序的!从广州发回来,这一来一回,半年就过了。案子先在当地处理,之后层层上报,报到刑部的时候都已经是两月之前了。这不是年底吗?年底了,驸马之前在三省议事堂议事的时候,提议六部抽调人手,在年终的时候,交叉抽查这一年的事件处理。各个丞相各自承担一摊子。驸马主要抽查了刑部的,结果就从刑部抽出这么一个案子来。他觉得刑部的处理太过轻描淡写,就写了折子昨儿送上来了……”
昨儿?呵呵,可真是会挑时候。
桐桐默不作声,听着武后继续往下说,“他认为,广州乃对外贸易之所在地,吏治尤其要紧。不仅是吏治,包括百姓的认识,这都要改变。只有当地重视了,各地胡商在广州不受歧视了,大唐的对外政策,才能长远。我看了之后,觉得甚是有道理。你也知道,而今我忙,朝事多赖驸马和诸位相公。本来应驸马前去处理也可以,但是,朝局暂时离不开他!那就只能你跑这一趟,不要着急,把事情处理好再回来。另外,你作为亲使,也该替本宫巡查地方了。多走走,多看看!一则安抚,二则督查。”
这事还真就不是小事!林雨桐一点都没打磕巴,“成!儿臣简单的收拾一下,后日出发。”
武后愣了一下,便笑了,“那去吧!一路小心,多带人手。稍后给你送手谕过去,给你便宜行事之权。”
是!
人走了半晌了,武后还怔愣了,扭脸看上官婉儿,“镇国的所思所想,跟时下颇有不同!”天大地大,其实不如如今朝堂的事大。可她把朝上的事说扔就扔,却把胡人的事看的比天大。怎么想的?
能怎么想呢?四爷心说,桐桐的思想受后世的影响更多。在她的心里,那句‘外|交无小事’一直在,一旦触碰到了,她会毫不犹豫的去执行,不打折扣。
桐桐回来,瞪眼看四爷。
四爷就笑,“出去看看吧!沿着这个时期的运河,一路朝南,这个机会难得,得珍惜!”
那我可太珍惜了!四爷站在码头上,目送桐桐的船消失在运河之上。
安生和泰生站在边上,一是不高兴不能跟阿娘往南边去,二是不高兴阿娘和兄长不能在家里过年。
四处的爆竹声里,百姓依旧升平。大户人家,依旧喧嚷着要过年,可谁真的有心过年呢?
这一日,四爷才下衙,李敬业急匆匆的过来,没去屋里,只站在院子里,低声道:“在年礼的礼单里,发现了一封信。”说着,就小心的递给四爷。
四爷没急着看,先往书房去,“多冷的,屋里说。”
屋里暖和,脱了大衣裳,两人坐下,四爷挨着炭盆,烤着手,这才把信打开,信上是写的是什么呢?是说:内子病重,须得早疗,若至二岁,恐成痼疾,宜早下手!
看似就是一封普通的信,说是老婆病重了,必须得早早的治疗。要是再拖延下去,就很不好办了,应该早点下手。
李敬业就说:“这是韩王给国公府的节礼里夹着的,我瞧着似乎有些不寻常。”
韩王李元嘉是高祖李渊的儿子,据说此人很聪明,可一心多用。左手画方,右手画圆,心里数着羊群的数,嘴上背着经史子集,还能再思量着做出一首诗来,并且用脚写出来,这六件事可同时完成,打小就是有名的神童。
当然了,据说是这样的,四爷觉得不咋靠谱,有刷名声之嫌。但是能左右手同时开工,脚也能写字,经史子集能张嘴就来,真本事还是有的。
因着他神童的名声,自来就得李渊、李世民的喜爱,在宗室中地位就高!武后前两年安抚宗室,把此人又晋封为太尉。太尉是大唐最高的官职,很多官员都是为大唐辛苦一辈子,功勋卓著,死了之后给晋封为太尉。比如李绩,死后被册封为太尉、扬州大都督。
要论起宗室里血缘关系近的,怎么排呢?李唐三代帝王,留下几个活着的儿子呢?
倒是李渊,当太上皇的时候没少生孩子,迄今为止,还有四个活着的儿子。
真要论起正统,这些人都算。其中以李元嘉的官位最高、名气最胜。
而今,他送这份信来,“怕是不独独给咱们,每个宗室都在其内。”
李敬业脸上的表情充分阐述了什么叫做蛋疼,他失望的很了,“这事在于密!再不济,上面坐着的是公主的亲娘!虽然监视咱们了,可没杀没刮,这不都好好的吗?换了他们上去,咱们能更好?这打一开始,就错了!”
四爷抖了抖信纸,再看了一遍,“这就是一封恐吓信,以恐吓宗室,叫跟着他们一起起事的。”说着,就顺手把信收好,“只当没发现,不用搭理。这东西收着,再准备一些药材和礼单,备着!吩咐下去,就说过了正月十五,要给韩王妃送礼。”
“明白,这事得我这个粗人来办!”粗人看不懂这意思,才是正常的。李敬业说着,就唉声叹气:“这么多宗室王爷,愣是弄不过一妇人。合该是天数!”说着又道,“得亏公主南下了,要不然,这两边为难,可叫她怎么选?”一边是亲娘,一边是宗室,怎么选怎么错。
结果这个事没几天,家里又被送了信了,这次是说:神皇欲倾李家之社稷,移国祚于武氏。
四爷就没见过这么蠢的反贼,你送信了,我没回应,就是不想掺和。你还敢来信,你就不怕我把你给卖了!掉脑袋的事,李敬业都知道关键在于‘密’,你呢?你看看人家武后,废黜皇帝那么大的事,知道的拢共几个人?人家连亲生子女都瞒着呢!你可倒好,就怕人不知道。
瞧!事败了吧!
武后收到密报,有人告密,把李贞和李冲父子的密谋全部给告知了武后。这个告密的人是谁呢?是韩王李元嘉的侄儿李蔼。
本来,发起者是李元嘉。结果李元嘉先联络了李贞,后续的事都是这俩商量的!作为李元嘉亲侄儿的李蔼,全程参与了。这家伙嘴上信誓旦旦的,只要起兵,一定能成。可真等准备起兵了,他害怕了!害怕掉脑袋,于是就把宗室给卖了。
参与的人多了去了!像是这种的给但凡可能的人送信,凡是在邀请之列的,大部分都参与了。像是常乐公主夫妇,他们就积极响应了。当然了,像是千金公主之流,人家就不邀请。
同样的,作为皇家外甥的薛家,就在被邀请之列。
而好死不死,李蔼供述的名单里,就有薛绍的哥哥。
武后引而不发,知道派一般的人去不行,他们必是会对李唐宗室网开一面的。这个时候,就不得不启用一个人物,那便是丘神绩。
可宗室这次的谋反,闹的跟儿戏似得。丘神绩一动,京城中就有人赶紧给李元嘉等人传消息,说:坏了!事露了,赶紧善后吧。
可这个时候,已经箭在弦上了。
宗室这么多人,各有各的打算,来往得靠书信传递或是就不可能凝结。李贞的儿子李冲,这家伙有五千人,跟宗室里谁都没打招呼直接给起兵反了。当然了,四爷估计他们这种东南西北这么分散的情况,也没法打招呼,他想开这头一炮,等着大家积极响应呢。
可他起兵的消息都没传多远,便兵败了。不是被丘神绩打败的,而是自己给玩没了。那个时候丘神绩还在征讨他的半路上呢。他在博州起兵,想过河打到黄河的那边去。可结果呢,还没过黄河呢,就在博州着人,抵抗非常顽强。而且,这县令还是李冲的下属,这下属就说了:“你这起兵,是跟国家为敌,我不能念旧情。”城门这么关着,过不去呀!怎么办?李冲说,咱放把火,还就不信烧不开这门。
意思是放火烧城。
这哪行呀?这五千人马都是当地的,还没走出博州这地界呢,手下的这么些人,家业不都在博州这地方吗?三亲六故的,谁下的了这个手呀?
本来人心就散了,可李冲这人吧,估计地理知识不咋丰富,这放火得借风向吧,可他不懂这个季节的风向,然后一点火,风向就变了。没烧成城池,火却反扑回来,只朝自己的人马烧过来了。
这是天不助呀!
天时地利人和,一个也没占上!五千人马,顿时做鸟兽散。
剩下的都是些奴仆,这些人跟着他,重返博州。可到了博州了,博州能叫他进吗?不能呀!出了造反的王爷,上上下下的官员都怕被牵连,正好,这家伙跟丧家之犬似得回来了,得了!咱有立功赎罪的机会了。
都没惊动博州的上官,就几个守门卫,说李冲:“琅琊王与国家交战,这是造反呀!”
是造反!咱就别客气了!上去就挥刀砍了李冲。
从起兵到被砍——七天!
消息传回京城,李敬业沉默了。
四爷就说,“您看,不是儿子看着宗室罹难不去管,问题是,怎么管?天后这些年,处理朝政,要是不得人心,不会如此的。不管您心里怎么想,百姓和下层官员还是认可天后的治理的。宗室起兵,无人响应。琅琊王甚至走不出博州就被地方官给杀了!这说明什么?其一,宗室之人在地方,并没有得人心,也并无多少好名声能叫他们一呼百诺;其二,天后得下层人心,这是不争的事实。”
李敬业没说话,默默的起身,默默的转身出去了。
四爷笑了笑,没再言语。
宋献看着李敬业走远,才直起身子近来,低声道:“郎君,博州急信,王守心王将军说,他与丘神绩起了冲突,对方果然如您预料的一般,认定了王将军与宗室勾结,意图谋反。”
四爷点头,问宋献,“公主几时能归?”
“还得月余?”
月余!月余,能发生不少事呢。
王守心和丘神绩为什么发生冲突的呢?因为据记载,丘神绩这个酷吏,在发现这所谓的叛乱,还没等他赶到就结束了,那这一趟,他没捞到功绩呀!
没捞到功绩怎么办?此人办了一件令人发指的事,那便是——杀良冒功。
损毁千余家!
当地的百姓并没有跟着谋逆,当地的官员也没有打开城门予以配合,相反,他们维护朝廷,自发的把叛乱给平了。结果可好,这样一个人为了功劳却叫百姓遭难,是对还是错?
更何况,此人也是历史上那个逼死了李贤的那个人。那么,按照此人的性格,发现杀良冒功这事没干成,还被拿住了把柄,他会怎么做呢?会倒扣一盆污水过来的。
王守心不是其他人,是那个跟着桐桐一路翻山,刺杀论钦陵的那个小兵。这些年低调的提拔,而今不显眼,但也是个五品的将军了。
丘神绩一定会抓住这个把柄,将事情往桐桐身上引!
与宗室勾结谋逆,这个罪名不错。
而同时,只怕太平公主府也出事了!薛家兄弟事发,薛绍便是没有参与,也是必要受到牵连的。
果然,不出半月,镇国公主府与国公府被禁卫军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进出。而薛家则没那么幸运,薛绍的兄长,被处斩。而薛绍,在太平挺着大肚子,苦苦哀求之后,依旧被杖刑一百,下了大狱!
武承嗣跪在武后面前,低声说道:“姑母,而今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武后眯眼,心里冷哼不止。她起身在屋里转,“眼前该考量这件事吗?人已经圈了,若是都杀了,那本宫成什么人了?虎毒不食子,这般之人,百姓如何不怕?数次告诉你,朝前走最重要!你盯着这个事是什么意思呢?想做太子?”
武后冷哼一声,“之前怎么安排的,怎么去做,抓紧时间,得在镇国回来之前!”
武后看着武承嗣出去了,她才坐回榻上。然后开始忙起来,忙着干嘛?造字!
宗室这造反闹的,连小孩玩的过家家都不如。武后一得禀报,压根就没往心里去。这显然就成不了事了。这一动,怎么治宗室都对。
但她不能叫大家把注意力只放在这一件事上,怎么办呢?咱搞点事来做。比如——造字!
君,天下大吉这四个字摞到一起,便是君吧。
臣,怎么写呢?臣得忠心,得一心一意,所以一加上忠,这就是臣。
大臣几乎没天一当朝,就被告知,今儿太后又造了一个什么字,这字是啥意思,太后说打从今儿起就得用这个字。
字这个东西,是一种传承,承载的是一种文化,一种理念,演变过程自有它的规律。而今你这个凑到一块改,这怎么行呢?
那这再想为宗室说话的人,折子送上去了,一直没给回复。好似是天后忙着造字,没顾得上看。
先是长安,一个七品的御史,带着数百人上表,上表干嘛呢?
请太后做皇帝吧,我们太需要您这样的皇帝了。您应该顺应民心,登基为帝。
而且,人家还说了,应该改国号为周,将皇子皇女们都改武姓。
身在神都的百官不知道长安在什么时间,是不是真的闹了这么一出百姓请愿,反正特别快的,这个上表的折子不就给送来了吗?
折子拿到手里,几个丞相一言不发,把折子给宫里送去了。
这个时候,李唐宗室的所有人,几乎都在禁卫军的羁押之中。能自由活动的就两人,一个太平公主,挺着七八个月的孕肚,为薛家的事已经是精疲力尽了。一个是镇国公主,人不在京城,还在回京的路上。
现在簇拥谁做皇帝,那都是要害死谁的。你这边提了,那边咯嘣就能把人给杀了。
所以,朝臣除了沉默,没有第二个选择。
武后拿了折子,没马上答应。自来这皇帝登基,都有个三请三让的。这才一请,我不答应。但我觉得这个带头的七品御史不错,我给他升官吧!门下省五品给事中,丞相预备役,这个位置就该给这么忠心的人。
这个旨意大张旗鼓的放下去之后,再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澜,可了不得了!神都洛阳的百姓热情瞬间被点燃了。这地方一直是武后的大本营,各种福利政策重点关照地区,没人干的时候也没人想着说去拥立一个女皇帝,现在既然长安都觉得太后做女皇帝好,那咱洛阳百姓,更该觉得太后做女皇帝好了。
什么?自来没有女皇帝?那是你儒家的说法,难道只你儒家是对的?
现在可是儒释道并行,谁比谁弱了?
你说道家也没说能有女皇帝?那道家是李家的先祖,当然不会说有女皇帝了。
但是佛家说了呀!佛家说女皇帝都是天下的菩萨转世的。
有被扇动的,有凑热闹的,有别有用心的,再加上胡人、各个寺庙里的和尚,整个洛阳,聚集了一万两千多人请愿,就跪在洛阳宫的门口的大街上,从高处看,看不到尾。
武则天站在高处,将外面的情况看的一清二楚。
上官婉儿缓缓跪下,“天后娘娘,请您顺从天意,登基为帝。”
武则天拍了拍上官婉儿的头,“不着急!不要着急。传旨下去,就说身为女子,安敢觊觎帝位。”
这一次,武后又辞了。
结果第二天,更多的人聚集在洛阳的大街小巷,请求武后登基为帝。这一次,更多的官员加入进来了,尤其是一些武官和将士,都加入其中。
因此,请愿人数估摸在六万余人。
四爷和李家的其他人都站在公主府的瞭望亭里,这里位置好,地方高,能看见外面的情况,至少目之所及,人头攒头。
百姓里还有安排的代表,站出来就说了:我们把您当母亲,您却只顾谦让不去登基,那您把我们置于何地?
这个时候,一群红色的鸟从人群头顶飞过,只扑皇宫。
李敬业目瞪口呆:“百鸟朝凤?”
“染红的鸽子而已!”四爷说着就往下走。
李敬业追出去:“宗室无能,事以至此,我无话可说,可宗室不能被这么赶尽杀绝呀!”
“若不是为了保住宗室,咱们何至于被困在府里?”四爷就道,“稍安勿躁!急什么?”
李敬业一把拉住儿子,“你是非看着太后登基,是吧?”
四爷这次没回避,“她若不登基,如何能轮到公主。公主强行登基,前期这些事,阿耶去做?”
李敬业:“…………”你!你果然是……
四爷还要说话,宋献又急匆匆的过来了,“王将军送了信来,他已在神都之外,是否要等丘神绩进城之前进城?”
两人有了冲突之后,丘神绩当然不敢把一个五品的将军如何的!他没这个胆子!他要的就是自以为符合武后利益的告状,扯到桐桐身上。王守心不能按时回来更好,他更好按罪名。
四爷就说,“不用他进城,叫他带人去码头,等着公主。”
是!
城里闹哄哄的,对府里的把手也没那么严了。
此时,乌泱泱的跪着那么多人,李显煞白着一张脸,被推着走到人前:“儿替子辞去太孙之位,请求母后登基,自愿改姓武,请母后恩准。”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
武后宣布:“此为天授,朕不敢不从!”
桐桐一进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到处充斥着人群。
王守心紧随其后,高声呼喊着:“镇国公主归——镇国公主归——”
于是,附近听到的人都回头来看,“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这一声声的喊出去,越来越多的人听到呼喊声,不管看见的没看见的,都自觉的朝两边退,把中间的一条道让出来。
林雨桐骑在马上,不能不把速度降下来。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千岁!千岁!千千岁!”
然后人群之中,千岁之声不绝于耳。
武后站在最高处,看见人群自发的分开,让出笔直的一条道来,任由真够骑马从中过。所过之处,百姓跪地俯首,口称千岁。
这些人是怎么组织怎么扇动起来的,武后很清楚。
可镇国回来的匆忙,只是偶然撞见了而已。可人群自然的臣服了起来,他们欢喜的高呼,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情绪。
人心,这便是人心所向。
上官婉儿感受到了武后的紧张,低声道:“臣去请公主宫内相见。”
可桐桐又怎么会愿意宫内相见,她御马来到宫门口,抬头就看见在皇城宫阙上的武后。她没下马,而是问道:“天后娘娘,听闻您围了臣的府邸,驸马以及英国公府诸人,尽皆圈禁于府中!臣差事已了,特回京交旨领罪!”
说完,缓缓的下马,单膝跪地,目视上方,“敢问娘娘,臣何罪?今儿要杀要刮,臣悉听尊便!”
属于武承嗣安排的人毕竟是少数,人是爱凑热闹,爱从众,所以,看起来省事特别的浩大!可真就是那么支持武后吗?
而今,镇国公主说她的府邸被围住了,这话从何说起呀?
人群嗡的一下,便乱了!
武后现在面临一个问题:说镇国有罪,那人心马上便散了。称帝之事,成与不成,便在两可之间。
那么,她之后一个选择,那便是:“镇国无罪!你以前乃大唐镇国公主……”
“以后儿臣还是大唐的镇国公主!”说着,她便站起来,看着上面。
这话何意?不同意改国号为周。
武后便道:“而后,你便是武唐镇国公主。”
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群里发出极大的万岁之声,叫武后的面色缓和了起来。
林雨桐缓缓跪下,“臣听闻李冲起兵谋反,甚怒!但又闻,百姓不肯从逆,官员誓死杀贼,不待平叛之军到达,只七日便自取灭亡,臣心甚慰。”
武后惊怒交加,因为丘神绩在奏折上,隐瞒了这一情况。可这个情况才是正该宣扬的天下仁心呀!
镇国不会在这事上撒谎,她此刻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了?
就在此时,高延福从外面来,递给上官婉儿密报:丘神绩杀良冒功!
我的天呀!要是叫公主把这个嚷出来,今儿这一出瞬间可引起民变!
上官婉儿不敢迟疑,低声把事说了,“陛下,安抚公主!安抚公主!得马上安抚公主!”若不然,今儿就是给公主做了嫁衣裳!这么多人,瞬间可簇拥公主登基为帝。
女子不是妨碍的话,他们会更愿意簇拥公主为帝的。
武后低声道:“如何安抚?”
上官婉儿低声道:“皇太女?”武后微微一笑,朗声道:“镇国公主,于国有功,今予公主监国之权,全权处理李氏宗室一案!钦此!”
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敬业一屁股坐在地上,之前稍微不甚,是不是登基上去的就是公主?可没登基上去又怎么了呢?
监国之权,距离那么位置——一步之遥!
自己这个儿子,就是借着武后的台子,唱了自己的戏!泽生披着夹衣坐在灯前,眼里的书却一页也看不进去。
他今儿,见证了自古以来的第一位女帝的诞生。
他把书放下,静静看着烛火,听着外面肆意的风和淅淅沥沥的雨。
门吱呀的一声被推开了,风从门里先挤了进来。他扭脸去看,进来的是舅舅——那位已故的章怀太子。
自己随着母亲南下,也随着母亲回了神都。如此,便也见证了女帝的诞生,但自己却未回家,而是直接出城,来了庙里。
宝华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护着那一簇火焰,怕被风吹灭了。就这么小心翼翼的先进来,而后笑了笑,朝边上一让,一身清瘦的舅舅便走了进来。
泽生赶紧起身:“舅父,您也没歇着。”
泽生坐过去,把披风给舅舅搭在腿上,这才挨着舅舅坐了,“您……也睡不着吗?”
李贤轻笑,“今晚睡不着的人,满洛阳都是。而后,整个天下,也有太多的人没法入睡了。”
泽生叹气,手放在舅父的膝盖上,轻轻的揉了揉,“您要是心里难受,我给阿娘送个信,请她来一趟。”
李贤摇头,“别折腾你阿娘了……”他端详着外甥,这孩子已经长成一个硬挺的少年了。
十四岁,说起来也是大孩子了。皇兄在这个年纪,已经开始监国了。
“知道你睡不着,过来跟你说说话。”李贤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外甥的肩膀,“为何没有回家,直接了这里?”
泽生一脸的复杂,“甥儿觉得,心里有些难过。为舅舅们,为姨娘,也为阿娘。”
李贤便笑了,“你觉得只我孤零零的在寺庙里,这个时候有个亲人在身边,许是心里能好受些,是吗?”
是!泽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阿娘嘴上不说,但甥儿知道,阿娘放心不下舅父。”
李贤摇头,“我是方外之人,放下了便是放下了。我见过世间最大的繁华,也体会过世间最大的孤寂。当我是皇子时,见到的世间最美的风景;但当我是太子时,经过世间最丑最恶的嘴脸。该经历的,我都经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没了李唐……”
李贤便笑了,“不一样了!你娘争执的其实不是一个称呼,而是一个余地……”
“改朝换代,哪有不死人的?”李贤看向摇曳的烛火,“一旦改了武周,那么,你觉得没有人针对我们吗?便是女帝的子女又如何?惶惶不可终日,每日里担惊受怕。自由——不管改不改国号,自今往后,咱们的自由都不能算是完全的自由。包括你在内,一切都在别人的严密监控之下。不换国号,没人敢杀了你我!可要是换了国号,明枪暗箭,不死不休。除了皇室以及皇室的亲眷……还有便是很多很多的臣子!党同伐异本就是朝堂毒瘤,清除不干净。换了国号,便是给了党同伐异一个最好的借口。自此以后,纷争不断,朝堂再无宁日。你阿娘求的是朝堂暂安。”
李贤笑了笑,便起身了,“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
舅父走了,泽生更睡不着了。舅父今晚上来,只为说这个吗?
在舅父的嘴里,母亲是个大公无私的人。
可这是不对的!
阿耶说过,任何人都有私心,人若真无一丝留给自己,那你就得思量了,他背后一定藏着点什么。
同样的道理,阿娘有私心吗?必然是有的!
叫人看起来没私心,那必然也是阿娘在图谋什么。
其一,先从阿娘的身份上来讲,阿娘是李唐的镇国公主。因着她戍卫李唐,才在民间有那么好的名声。若是此次,阿娘不为李唐争,不为李家宗室争,那在别人的眼里,阿娘还是那个铁骨铮铮的镇国公主吗?
不是了!阿娘不争,阿娘也成不了女帝的镇国公主,因为她再无镇国的威望基础了。
若是如此,阿娘才是犯蠢,她的默认等同于自我杀戮。不用外祖母将她如何,她自己就能把之前经营的一切给毁于一旦。
那是自毁根基呀!
所以,有些事,是阿娘那个身份必须去做的事,无可选择!
其二,女帝的登基,屈服者多,信服者少。这其实是种下了很深的矛盾,如今只不过是暂时压服了。可矛盾这个东西,用阿耶的话说,处理矛盾如同治理洪水,宜疏不宜堵。暂时堵住了,可一旦冲垮了堤坝,泥沙俱下,那才可怕。
是啊!而今压的越厉害,将来反弹的力道就越大!阿娘若是从了女帝,等将来堤垮坝塌,矛盾不可调和时怎么办呢?再无退身的余地了。
阿娘其实是把她放在了一个缓冲带的位置上,得卸掉矛盾双方的冲击力,求的也不过是朝堂稳固。
他在禅房里辗转反侧,心里有几分明悟:这便是走一步看三步了。
可不管看几步,其实阿耶和阿娘算计的,依旧是天下的稳!为了一个‘稳’字,阿娘如同湍急河流里的那一道水坝,她把两股洪水隔开,两边冲刷的都是她。
私念私心,他们确实有,用这私念私心保全自身保全家人。
可保全了之后,为的依旧是一个字,那便是——公!公是什么?天下为公,公为天下!
想到这里,心里的一丝迷茫不见了。他蹭的一下坐起身来,抓了案几上的笔,蘸饱了墨汁,挥毫直接在墙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公’字,而后将笔一扔,抓了衣服往身上一套,叫了亲随,低声吩咐,“悄悄的,别打搅别人,这就下山,回家!”
“下山了?”
是!宝华上前服侍主子歇息,“虽下了雨,然山路不算难走,等到了城外,也到了开城门的时间了。小郎君练的一身好武艺,无碍。”“下雨了,蓑衣可带了?”
宝华便道,“您歇着,我去看看。”
李贤摇头:“睡不着,起来转转吧。”
是!
宽宽的廊庑,长长的走廊,缓缓的穿行过去,李贤还是进了泽生的屋子,见蓑衣不在了,这才放心。一扭脸看到墙上一个大大的‘公’字,他脸上的表情慢慢的沉凝。
好半晌,他才长长的叹了一声,“太|宗说,为君者,当如日月,贞明而普照。如今再想,这话说到底,不过就是一个‘公’字。”
第二天,林雨桐别的事都没管,先处理宗室的事。
李元嘉和李贞,这两人是必死的!他们也很明智,根本就没等林雨桐处置,自己一根白绫,自裁了。他们死了,子孙后代才有活路。
所有的宗室,全部交给狄仁杰看管。
当然了,光是不堪受辱,不能接受武后为帝自|杀者,绝对不止李元嘉和李贞两人。像是常乐公主夫妇,一听说失败了,就没想活,一了百了。
所以,宗室青壮,其实还是折损过半。这些人单独关押,其余妇孺,交给狄仁杰。
林雨桐亲自去看了狄仁杰提前准备的地方,这地方地势险要,想要走脱是不可能的。生活在其中,其实也算是应有尽有的。房舍不算是顶好,但民房里有极厚的火墙,地面用石板砌的,置了学堂。
能自己做膳食的,自己居家过日子。不能做膳食的,没有伺候的人不至于饿着。
衣裳鞋袜每季节四身,虽跟富贵日子不能比,但总算是不缺吃不缺穿的活下来了。不是不放这些人自由,而是放出去乱人心,乱朝局,也是自取死路。
处理完了这些,又去看牵扯的涉案之人。像是薛绍,就属于特殊的罪犯。
受了一百杖,伤没好,还给恶化了。
林雨桐回头看低着头,眼珠子滴溜溜转的主官,“你叫什么?”
“小的周兴。”
林雨桐冷笑着看他:“你知道这是太平公主的驸马吗?”
“小的知道!但小的尽忠王事,还望殿下不要为难。”
好一个尽忠王事!太平的面子你都不卖,明知道是公主的驸马还下死手!
好!好!好!
林雨桐给薛绍号脉,心里惊怒交加,她叫宋献,“把人抬到马车上,我亲自给送回去。”
薛绍眼睛微微睁开,想称呼一声,可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不要说话,没事……我这就送你回去……”
把人送回太平府里,太平这几天就要临产了,一看薛绍这般,顿时就站不住,“匹夫!他们安敢?”
她觉得她用了关系了,只是暂时关着,应该没事!可她压根就没想到,这些人敢折磨薛绍。
“缓着调养,问过了,他们两天给薛绍几口水,三天给他一个干饼子……这俩月以来,不见一点盐,又长期渴着他……”
太平把头贴在薛绍的身上,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猛地只觉得肚子一疼,这是要生了。
疼痛席卷而来,她一手抓着阿姐,一手抓着昏迷的薛绍,她问说,“阿娘这么疼才生下我们……怎么就……怎么就舍得!”
林雨桐给她按摩放松,“好了……不要说话……”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
“好好养着吧,孩子挺好的!薛绍这身体,你就往三五年的养,懂吗?”
是说虽然送回来了,但是相当于圈禁了府中,如此才能保全。
阿姐走了,太平睁着眼睛,感受着身体的不适!
疼吗?
生孩子的疼痛,都不及此刻的心痛。
她捂着胸口,突然就有了一种感觉,那就是:我好似在恨我的母亲!
是的!我恨她!盛唐风华(110)不管愿意不愿意,女帝有了。
像是魏元忠这般的大臣,他们更愿意顺着皇帝的心思,比如,这个改国号的事。
一朝天子一朝臣,对吧?不能拦着帝王改国号的。
陛下觉得‘周’好,那就应该叫周嘛!当时向公主妥协,但现在可以反悔呀!此一时彼一时嘛!
于是,林雨桐一上朝,迎接她的便是一拨攻击的声音。
人都是如此的,站帝王总比站你这个公主更安全吧!毕竟,前程如何,在帝王的手里,您再是监国,可也只是监国——而已!
那些被武皇提拔起来的朝臣,占的比例不小,一个个的站出来都能喷桐桐两时辰。
什么武家本来就是周公姬旦的后裔,本来就是姓姬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周平王迁都到洛阳之后生了一个小儿子,这个小儿子可不得了呀,一生下来手心的掌纹就是一个‘武’字,所以,就叫这个小儿子姓了武了。女帝的先祖就是周平王的小儿子,那再往上追朔,自然就是周公旦的后裔了。
跟许多的帝王一样,非得给自己找一个光鲜亮丽的先人。
再加上武皇觉得周朝是被儒家神话的王朝,一统就是八百年,国祚绵长。
林雨桐在朝上没言语,下了朝之后却去跟武皇谈了:“神化这种事,很不必当真。百姓不是总愚昧,又何必添这道呢?所谓门楣高低,在而今更该废止才是。武家是寒门出身,又怎么了呢?一个寒门出身的女子,一步一步走到了顶端,难道不正说明您的能力?人都是慕强的,您强,这就足够了。”
显然,武皇接受的教育跟桐桐的理念完全不同。在桐桐的理念里,开局一个碗的朱元璋就是了不起。武皇接受的教育理念是,祖上说不出个有名有姓的人来,都不好意思见人。
就连登基大典,桐桐也觉得两人无法达到一个统一。比如,在林雨桐看来,女子为帝,就是这么了不起,我就是女人,这又怎么了呢?但是武皇则不这么认为,她在淡化她身上的女性特征。比如,她把登基的日子订在了九月初九。
九为单数,单数为阳,而九则是阳数中最大的一个。
九月九,阳中阳,按照《周易》的说法,这是一年中最阳刚的日子。
说实话,要是只在这些上面争执,两人永远找不到一个共同点。
咱得讲道理,这不是武皇的问题。她自来受的教育便是男尊女卑,她敢挑战,但从内心来讲,她也在不断的修正中。为这个过度的强求,这是真不讲道理。
桐桐的这些话武后其实是爱听的,虽然反驳了她,但是,她觉得甚有道理。可要是真要这么做,那真做不出来。
九月初九,万里无云,武皇一身礼服也是男子样式,然后缓缓的登上九龙阙,坐在了龙椅上。
坐上了皇位了,武皇干的第一件事,便是把丘神绩、周兴之流,全都治罪,当街斩首示众!
四爷一边打磨手里的菩提木,一边问泽生:“看懂了吗?”
懂了!那般的酷吏,用他们的初衷就是为了清除反对者的!启用他们之初,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使命完成,就该杀了平民怨了。
而今,武皇发现自家阿娘在这事上不手软,那这些人就不能用了。与其留着给阿娘刷名声,那她不如提前完成这一步,杀了了事。
如今去外面听听,百姓多是赞誉之声,说武皇圣明。
泽生看着被阿耶打磨的如玉石一般的菩提木,就叹气,“阿耶又回来做木工了,那阿娘一个人在朝堂,成吗?”
“那你再想想,我要不回来做木工,武皇下一步该怎么办?”
泽生皱眉,良久才说,“离间你和阿娘。”
是啊!与其叫她想法子叫我跟你阿娘打擂台,就不如把位置空出来,换其他人来。做戏这东西,终归是假的,懂吗?
“那……谁会跟阿娘来打擂台呢?”
四爷吹了吹菩提木,端详着瞧着,能出一根簪子,一对戒指,他端详的认真,却没有回儿子这个话。
太平嘟着嘴站在武皇的面前,眼圈红红的,喊了一声:“阿娘。”
武皇抬起头来,心里叹了一声,“气顺了?”
“周兴那厮,竟敢不给我面子。”太平过去,抱着武皇的胳膊,“阿娘杀了他,我才觉得气顺了些。”
武皇轻哼一声,“这个事,薛绍不算是被牵连。附逆,这般之人,何以做朕的女婿!朕看呀,你还是和离吧!朕再给你找一个……”
太平微微一僵,可紧跟着立马抽了胳膊,跺脚道:“我不!别人我可看不上。”
“给你找一个武家的,你也见过……”
“成亲了叫和离便是了!”
太平心道,这是要把李家宗室和武家宗室往一起捆绑呀!但为何是我?我跟薛绍十年夫妻,孩子都四个了。
她知道,不能直接顶撞,便又伸手给对方揉肩膀,“阿娘,你以前还说了呢,有您在,我和姐姐喜欢什么人就能和什么人在一起。如今,您成了圣人了,女儿反倒不能如以前一般随心所欲了么?那您说,您这圣人做的,好在哪了?”
武皇拍了太平一下,“好了!不愿意便罢了就是了,何苦那么些话。”
太平这才笑道:“儿知道阿娘的意思,其实,不如把武家的女儿嫁于李家宗室,这何尝不是一种法子?阿姐关了那么些宗室,谁要是知情识趣,阿娘给指婚武家也便是了。”
也不是不行!
武皇拍了拍边上的位置,“过来坐。”
太平便乖顺的过去坐了,只不说话。
武皇便道,“朕知道,你受了委屈了。这么着,朕也封你做镇国公主,自明日起进宫来,随朕处理政务,可好?”
太平展颜一笑:“好啊!儿叩谢皇恩!”应承了之后又像是才想起什么,“得后日才能来,儿得去一趟皇兄处,嫂嫂要生日了,儿得去一趟给嫂嫂贺寿。尤其是得带着孩子们去,嫂嫂不容易,又喜欢孩子们。她照顾兄长用心,阿姐和我们便不敢慢待了嫂嫂。”
那也倒是罢了,“不过,你阿姐怕是去不了,朝中有事需得她处理。”
儿自己去。
说完,便起身,“那……阿娘,您忙着,儿先回了。”
嗯!去吧。
上官婉儿送太平出去,走出很远,这才低声道:“你今日不对呀!”
哪里不对?
“你对陛下的态度不对!要是以前,你非得闹的天翻地覆……”
“你也说了,是以前!”太平轻笑一声,“现在不比以前了,薛绍又犯了那样的错,我若不乖巧一些,再口无遮拦的惹阿娘生气……我害怕……”
这话叫上官婉儿难辨真假,她不再多问,“你……有什么难处,要记得找我。”
好!
太平说着,就叫对方留步,自己一个人,慢慢走着出了洛阳宫。
余晖之下,洛阳宫巍峨如故,她脸上的笑都不曾变过。这会子,她就在想,怎么样能叫一个人痛苦呢?之前没有答案,见了阿娘之后,她觉得,她心里有答案了。
我当初那么爱您,那么尊敬您,那么依赖您,可在我最彷徨的时候,您抛弃了我,背叛了我。于是,我痛不欲生,我的世界像是被撕裂了一般。
这叫我知道了,报复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便是——背叛她!
在她爱你,珍视你,把你当做唯一的亲人的时候,背叛她!
这一击一定是最致命的。
可只我背叛,这还是不够的。
这一日,是裴氏的生日。
林雨桐没能去,打发三个孩子上山,去给裴氏做寿去了。
李弘在山上设了家宴,李贤带着几个人,从山阴上山来了,戴着幕笠,一路不曾碰见人。李旦一个人来了,他穿着一身道袍,据说在家里修道。太平到的时候,哥仨正在山顶的亭子里说话下棋。
李弘脸上带着几分红晕,看见太平特别高兴,“过来坐!”
太平看看李贤,又看看李旦,然后缓缓跪下,跪在李弘的脚边,头放在李弘的膝盖上,眼泪滂沱而下,“皇兄,这几年……我们都瞒着你!”
“太平!”
“太平!”
李贤和李旦呵斥出声,李弘抬手不叫两人说话,然后低头看哭的不能自已的太平,“瞒着我什么?”
李贤先扶住李弘,“皇兄,太平的驸马薛绍被卷到一个案子里了,差点……”
“六哥,你干嘛总瞒着!皇兄有知道的权利。”
李弘拍了拍李贤,“坐!你都‘死’了,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没事,我不是纸糊的,叫太平说。”说着,还拉了太平起来,“坐下,坐下说!不是才生了孩子吗?老这么哭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太平嘴一瘪,还是止不住眼泪,她一边哭,一边说这几年的变故:“……薛家参与谋反是不对,可若是没有她那般羞辱薛家,薛家有我在,又怎么会……种了因,结了果,不外如是。您总问这两年阿姐为什么不来,她怎么来?她被囚禁于府中。李唐宗室,如今剩下的只是一些老弱妇孺,若不是阿姐,连这些也保不住。皇兄,我不甘心呐!我不甘心呐!别人的母亲都是想法子为儿子夺基业,可为何只咱们的阿娘,要夺了儿子的基业为她自己?没有这样的事!”
李弘全程面无表情,只手不住的哆嗦着。
李旦陪着落泪,抓着李弘的手不住的摁着。
李弘没怒,他很平静的拍了拍李旦:“扶太平去缓缓,山顶……风大,她不能见风。”
是!
李旦扶着太平走了,留下李弘和李贤相对而坐,良久不语……李弘沉默了良久,这才问说:“你怎么想的?”
李贤默默的闭上眼睛,带着几分隐忍。半晌之后才恢复道:“房氏托人给宝华送了消息,有人频繁靠近三个孩子……所为何来,皇兄该明白。”
李弘咳嗽了一声,用帕子捂住嘴,遮挡了一下,而后便攥着帕子在手心里,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嘴里这腥甜味给冲下去,这才道,“面上风平浪静,可
李弘坐着没动,良久才道:“杀了薛怀义,还有张怀义!杀了丘神绩周兴,还有数不清的酷吏能用……这不是她的选择,是这暗流只能这么应对!既然不能心底臣服,那唯有叫他们怕,是如此吗?”
李贤缓缓的点头,酷吏自来就是如此的。凡是使用酷吏者,不是不懂酷吏的危害,而是除此之外,无路可走。
李弘将身上的披风裹了裹,好半晌才道:“她会这么做的!如果她觉得需要,她会这么做的。但是,咱们俩不是太平,太平对她的了解,并不全面。朝局未必是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可对?”
李贤又点头,“前几天,皇姐给我捎带了一封信。信上说,陛下提拔了娄师德,徐有功、狄仁杰、张柬之……此乃利用小人而信用君子!朝堂有这么多君子,可保朝堂稳固。我想,阿姐的话,还是公允的。在天后登基为帝的事上,她没有坚决否定,其原因就在于,天后有识人之明,有用人之能。用酷吏不是不知道他是酷吏,而是正好需要酷吏,仅此而已。用完就杀,毫不留情,正好也说明了这一点。皇姐在其中周旋,一手防酷吏,一手安百姓朝臣……”
李弘又轻咳了一声,才长长的叹气:“娄师德有心胸,善隐忍。徐有功在于勇,敢直谏。狄仁杰有智,桃李满天下。张柬之……有能,忠心不二。”
李贤点头,“朝堂的基础是稳的,父皇肯定也跟皇兄说过,朝中若只有君子,也是要坏事的。想来如今这位陛下更懂这个道理!哪怕是用小人调剂,该有还是会有的。可若是加上阿姐这个定海针,她能叫君子敬而小人畏,那么,小人便做不大,这朝堂平衡二十年是能的。其实,没有太平,才可太平。加上太平,怕是朝堂难太平。”
是这个道理!太平若是跟这位陛下一心,那基本就没事。她和龙椅上那位可看作是一体。
但是,太平明显不是那么想的,她跟龙椅上那位不是一心的。可龙椅上那位,对这个小女儿的防备之心,却是最小的。四个儿子,各个都是威胁。镇国功高,威望高,名声大,不可轻视!只有太平,自来娇养,她若还有一份为母之心,只怕全在太平身上。这不防备,那接下来会怎么样,可不好说了。
太平不笨!相反,她格外的聪明。只是之前作为幼|女,万斤的担子从没想着要给她担着。如今,经历了一翻波折,心境这一变,凡事不好说了。
李弘起身,“走吧,我跟太平谈谈。”
太平以为会等来兄长们的同仇敌忾,可结果呢?好似并不是如此。
李贤说,“我一‘死’,爱也罢了,恨也罢,都结束了。我跟她再无瓜葛,一个方外之人,不涉红尘俗世。”
“当年都托付给阿姐了,阿姐会看着办好的。”
“你乖乖的,听她的话,过好你的日子就好。便是不得已跟皇姐有了争执之处,也是为公不为私,皇姐会体谅的。太平,事从来不能单一的看。你从未处理过朝政,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而今换一个帝王,把宗室里的人都算一遍,没有合适的。你把心里的火撒出去了,朝廷怎么办?位子空下来,便是大乱之兆!这一乱,受难的是百姓。你常在外面走动走动就知道,有多少人是今日做工,赚的是明日一家的饭钱。一旦动荡,衣食无着,会如何呢?你须得好好思量。你若担心薛绍,也可将薛绍送上山来,我保他无忧便是。”
太平垂下眼睑,没再言语。面上十二万分的不愿意,但却没顶嘴,只道:“那……我再想想。”
李旦浑身都卸了劲了,给太平夹了螃蟹,“尝尝。”
看着马车一个个消失在山路上,李弘‘噗’的吐出一口血来。
玉桥和裴氏吓坏了,“殿下!”李弘摆摆手,用帕子擦了嘴。裴氏看见帕子上有一些已经干了的血迹,“殿下,您都知道了?”
李弘拍了拍裴氏的手,“莫怕!莫怕!”
裴氏怎么能不怕,“您得好好的!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妾无活路了!”
玉桥从怀里取了丸药,赶紧给塞到主子的嘴里,“您含着吧!这药奴婢在身上带了三年了。知道这事瞒不住,镇国公主便留下一味丸,说是万一知道了,动了气,就用这个……”
“有用吗?”安生坐在阿娘的边上,不放心的问,“我觉得舅舅的脸都是白的!”
不用问也知道,这几个人上山,不知道是说漏了还是如何,到底是叫李弘知道了。林雨桐就安孩子们的心,“不要紧,药挺好的,也一直叫备着的。娘就知道,这事瞒不住。”
“姨母哭了!”泰生捧着杯子,“我看见她从山顶的亭子下来,脸肿着,鼻子红彤彤的。”
林雨桐把葡萄汁给递过去,“喝吧!不想了,有大人呢。”
两人捧着杯子又围着他们阿耶去了,四爷正在跟泽生说新提拔的几位大臣,“……娄师德是有大气量的人……他是老宰相了,他的兄弟做了地方刺史,他就跟他兄弟说,你我皆为重臣,记恨者良多,得守身不可惹祸。他兄弟便说,一定低调,夹着尾巴做人,不惹祸。他就问说,怎么做才不算是惹祸?他兄弟回答说,别人唾到我脸上,我擦了就行,不跟这人起冲突。结果你猜娄师德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他说,人家便是唾你,你也不要去擦,过一会子,自己就干了。”
四爷就说,“你心里疑惑,想着,你的嫡长舅父,只要出山,朝中自有人响应。可你发现,他知道之后,并无动作。便有些想不通,可对?”
“那是你上山少,接触的不多。他是君子!君子有道德约束,第一,不能忤逆;第二,朝廷稳固,他不愿兴风作浪/叫天下再起波澜。”
这样啊!泽生缓缓点头,“其实,除了被废黜的那位,其他几人从心性上都是好的。”可这样的人却做不了帝王。
一家子正在一处说话呢,宋献进来了,低声禀报,“公主,国公爷,宫里下旨了,册封太平公主为镇国太平公主……”
四爷没动地方,桐桐轻叹了一声,泽生带着俩弟弟下去念书了,知道父母必是有朝事要谈。
册封太平本没什么,对大局没大影响。
但前提一定得是,太平跟武皇是一心的。
可太平跟武皇是一心吗?不是!历史上是太平和张柬之发动政变,逼武皇逊位。武皇确实也是在这次的政变中,退居上阳宫直到驾崩的。第二天,在朝中议事之时,林雨桐就见到了坐在武皇身边的太平。
太平偷着眨了一下眼睛,朝阿姐笑了笑。武皇侧脸看她,她立马乖乖的坐好,不敢动了。
武皇要说的事有三个,“第一,开科举。明年开恩科,明经科和进士科同开……进士科与明经科一同授官。”
林雨桐点头,“陛下说的是,该一同授官。”
科举后来看中进士及第,但现在可不是。一直以来,明经科占主导!明经科靠的是经史子集经文和释义,这玩意在印刷术没有的情况下,只有世家才有这些东西,各种的释义都很全面。所以,世家子弟只要不是脑子不够数,死记硬背也能考过去。但是进士科不一样,进士科考文章,考诗词,这些东西不是你背过了就行的,这需要有灵气,有见解。寒门中,真正的有才能之人考进士科就很占便宜!因为教育资源不一样,所以,考明经科寒门吃亏呀!
林雨桐就觉得这一提议很好,意义非凡。
武皇提议第二点,“不定期的开制科。”
制科是什么玩意呢?就是唐朝的科举跟后来的科举不一样,不管是明经科和进士科,这都是常科,常科就是每年都会开考去考的科目。而且,科目命题都是大致那个样子那个范围,大差不差的。但是,制科是临时开的科目。比如说,黄河泛滥了,要治水的人。找不到擅长的官员去做这个事,怎么办?开个制科吧,从里面选人。这种考试,不仅平民百姓可以考,就是朝中的官员,自认为有这方面才能的,也能来考。考了马上授官,即刻上任。更注重事务!
说实话,这提议不好吗?简直太好了呀!给寒门,给没有门路的人,大开上升途径,这能不得人心吗?
林雨桐又点头,“此法务实,更该提倡。”
武皇又说第三点,“开武举!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念书,但是只要有勇气、有胆量,哪怕是有一身的力气,这都是可用之才!一个国家,该文武并重!虽然之前没有武举先例,可朕觉得该开这一先河。”
林雨桐就起身,而后单膝跪地,“陛下圣明!只凭这三点,丹书史册之上,您便可与史书上任何一位帝王并列。”
娄师德等人起身,而后缓缓跪下,大礼参拜:“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平常伴武皇身边,做的差事与上官婉儿差不多。不过是婉儿从不能多话,太平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武皇也不吝指点。
太平就发现,其实陛下跟阿姐在处理政务上,矛盾点很少。
比如阿姐上折子说,地方财政养军队,其危害甚大。军制的改革,看似改的是军制,其实不然。真正改革的,该是税制!
换言之,就是加强朝廷对各地的掌控,财税归朝廷,朝廷统一划归使用。
陛下看了折子,当即就拍案认为很好,下旨给阿姐,叫她上更详细的折子来。
再比如,陛下想以朝廷的名义推广耕种之法,使用农药和肥料的堆积,优化种子等等,都想以朝廷的名义来做。
这当然是想据了阿姐的功劳来刷自己的政绩。
但是她没想到,阿姐立马给予回复,表示会把相关的资料整理好,移交朝廷。
可这件事之后,陛下并没有给阿姐更多的赏赐或是爵位,但是阿姐对此好似并不在意。
这在太平看来,都是大事中的大事,在朝堂中,这要都不是大事,请问什么才是大事?他们并没有在这些大事上有什么突出的矛盾。
这本来就叫人看的不太懂了,结果还有更不懂的。
阿姐上折子推举刘炜之和范履冰,说税改之事,此二人可担此事。
太平知道,这两人是北门学士,是陛下最早简拔/出来分宰相之权的亲信。阿姐不避这两人的出身,极力举荐,可不奇哉怪哉。
这个折子太平看了看,合上之后朝内殿看了一眼。
内殿之中,太医沈南璆进去已经有一个时辰了,今晚看来只能到这里了。
把折子放下,太平起身准备出宫回府。
上官婉儿起身相送,太平拉住婉儿的手回头看了一眼,这才低声问道:“这个沈南璆入龙帐……多少日子了?”
上官婉儿反拉了太平往出走,夜里的皇宫,到处是人,可却到处是寂寥。灯火通明,可却无一人敢喧哗。
上官婉儿指了指周围,“你听听,可有人声?你回家之后,有驸马陪着你说话,有孩子围着你叽叽喳喳,别管是跟驸马拌嘴,还是跟孩子生气,都是热闹的!可你看看偌大的皇宫……只剩下陛下一人了。”
孤家寡人,谁都会想有个能说话的人的。
上官婉儿叹气,“年岁那般大了,真就是需要男人吗?她需要身边有个人,能说说话。况且,沈太医已经是不惑之年了……公主不可为此事声张。”
太平又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拍了拍上官婉儿的手,“回去吧,我出宫了。”
上官婉儿站住脚,目送太平走远了,这才回去。桌上的折子她挨个的再扫了一遍,把镇国公主的折子单独拿出来,放在最上面。这才往内殿去,站在帐幔之外,低声禀报,“陛下,公主出宫了。”
武皇趴着,颈背之上都是银针,她‘嗯’了一声就睁开眼,说上官婉儿,“进来吧。”
帐子被一层层挂起,沈南璆给武皇起针,一根根银针拔起,又转身取了装了热药末的毯子,给武皇盖在背上,“陛下,您翻身,然转脸就铺好了。武皇便翻身躺好了,只觉得浑身热盈盈的,她舒服的喟叹一声:“镇国说该熏蒸一番,可朕不喜欢那云山雾罩的,烟气雾气缭绕,三步外都看不分明,朕心里甚至不爽利……还是这个法子好,朕心里踏实。”
沈南蓼脸上带着浅笑,“您啊,还是太任性了。公主的法子是好的,如用公主的法子,每十日熏蒸一次,再是不能更严重的。您非不用,您也受罪。”
说话轻言细语,不紧不慢的,武皇就笑,“慢不要紧!每天能这么睡一个时辰,也是好的!朕睡的不安稳,也是怪了,你一针灸,朕就睡着了。”说着就又问,“是不是打呼了?”
沈南璆只笑,“臣打了个盹,倒是不曾听到。”
武皇点了点他,“你呀!滑头,必是打呼噜了,你怕朕治罪。”
“臣打盹打鼾未曾吵醒您,您便是打呼噜了,没吵醒臣,那在臣心里,您必是不曾打呼噜的。”
武皇又笑了一场,这才看上官婉儿,说道:“可有什么紧要的折子?”
“是!镇国公主殿下有折子进上来。”
上官婉儿出去取折子,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沈南璆拿了小袄亲自给武皇穿了,“一热一冷,寒气入体,几时能好?您是好陛下,可在臣眼里,您不是好病人。”
上官婉儿取了折子再回来,武皇靠起来,身上盖着厚实的药毯子,上身穿着小夹袄,头发披散着,闲散的很。
武皇点了点下巴,示意上官婉儿把折子给沈南璆。
沈南璆噗通一声跪下,“臣不敢。照顾陛下,乃臣分本。若是僭越,臣唯有一死。”
武皇‘嗳’了一声,也不靠着了,坐起来探着身子伸着手,“怎么就跪下了呢?来来来,朕拉你起来。”
沈南璆伸了手,扶了武皇的手起身,只低声道:“臣看着人给您炖药膳去,回头就能喝了。”
武皇这才看上官婉儿:“你念吧。”
上官婉儿打开折子念了,武皇久久没言语,只叫上官婉儿退下去了。
沈南璆端了药膳进来,先用勺子舀起来,自己喝了一口。这才把勺子放下,重新取了新勺子,给武皇递过去,“臣试过了,温度正好。”
入口的东西当然得有人试!但沈南璆递过来的东西,从来都是他自己试的。
武皇一边用着,一边叫沈南璆坐到身边来,低声道:“镇国上折子,请重用刘炜之和范履冰……”
沈南璆不说话,只拿着帕子,准备着在武皇需要的时候递过去。
“朕这个女儿呀……当的起公正二字。用人不拘一格,不以阵营划人,只要能任事,在她眼里并无差别。”
沈南璆把剩下的半碗接了,递了帕子,武皇接了擦了。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没用完吧。
“凉了,不用也罢。药食之补,不在一时,在合适,在坚持。”说养生,还是对政事闭口不谈。
武皇的眼神便温和了,“今晚上不用去班房了,留下吧。”
于是在龙床的帐子外,搬了矮榻,这就是沈南璆的床榻。
沈南璆又留宿了,宫里的消息送到桐桐手里的时候,桐桐用火烛点燃了纸条,将它烧成灰烬了。其实这种消息很不必报,可刘仁留下的人,你不叫他报这个,他也不知道该报哪个。干脆是消息都送来,有用无用,自己去甄别。别人好奇武皇的私生活,她没那么大的兴趣。
这事看你怎么去想了,对吧?假如故宫那地方,一个人住,其他的都是下属,都是奴婢,一个亲的故的都没有,敢问,什么感觉呢?
一日一日又一日,一年一年又一年。
她不是生理上需要那么一个人,她是心理上需要一个能稍微贴近的人能陪伴她。
因此,桐桐对此事装聋作哑!只要找的这个人不在政事上胡乱插手,那就随她去吧。而今,哪件大事不比私生活那点事重要呀。
四爷说刘炜之和范履冰这两人的能力和身份都能担此事,那就举荐一二也无妨。
可是举荐上去了,想着肯定很快就能批下来。
这次却想错了,武皇隔了两天便宣召自己了:她不答应。
林雨桐愣了一下,太平脸上的错愕简直挡都挡不住:这么重要的事,阿姐为了上下通达,举荐的是您的亲信呀!您忘了,废黜李显,刘炜之是立下汗马功劳的人的。此人应该能力也不错,又因着都知道是您的亲信,上上下下的配合自然就更好。为啥不答应呢?
武皇没解释,只说,“另外举荐吧。”
林雨桐没问,这必是出什么事了。
上官婉儿送她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声道,“殿下,前儿陛下召见了刘炜之……”
上官婉儿摇头,站住脚,更低声的道:“刘炜之说,陛下该立太子,更该让太子监国了。陛下问他,可是殿下您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刘炜之说,不是对镇国公主不满,而是对太平公主辅政之事不满。他说,若需辅政,正该太子辅政。陛下高龄,若是太子不参政,将来怎么办?”林雨桐愕然,“这是刘炜之说的?”
林雨桐叹气,坚定的支持武皇的北门学士,在武皇登基之后,并不如以前那么支持她了。他们更希望还政于李唐,“范履冰呢?他怎么说?”
“昨儿召见的范履冰,范履冰反对圣人册封武家先祖为帝,说,此江山社稷传承自李唐,该尊李唐三圣!武家于天下无功,安敢窃居帝位?”上官婉儿说着,就叹气,“圣人本是顺嘴提了一句,该给天下武姓免税……结果谁知道范相公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陛下当时没言语,只叫人出宫去了。可昨晚一晚都没睡安稳……”
林雨桐心里一下子就警醒起来了!她揣摩武皇的心思,她必是想着,就连心腹都从内心支持李唐,那么这满朝大臣,敢信谁?
这便是酷吏政治的由来吧!她害怕了。
林雨桐什么也没说,她得回去思量思量,接下来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做。
可她在这边思量的这事的解决法子,那边武承嗣却眼睛一亮:终于有人提出册封太子了吗?太子——凭啥一定得姓李?!林雨桐是压根没想到,这储位之争,来的这般迅猛。
作为武皇的子女,都缩着呢。便是太平整日里在武皇身边,她应该也没起什么念头。
是的!太平迄今也没起争储之念,她上面兄长们其实都活着呢,侄儿一排排,还有镇国公主这样的长姐,怎么轮也轮不到她身上呀!还有薛绍这个戴罪之身,薛家又是‘逆贼’之后,自己的孩子不都姓薛吗?所以,自己不舍弃薛家,肯定是无缘储位。
因此,打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储位跟她无缘。
子女们一个个的没这想法,孙子们的年纪呢?李贤的长子十四五呢,但是房氏把孩子教导的文质彬彬,是个极为端方的君子。其他的还都小,像是李旦的孩子,大的才进学,小的还没断奶。更没有说起这个心思的了。
武承嗣如今被册封为梁王,正经的武家宗室呀!那请问,武家宗室有没有资格继承大统呢?他觉得可能!
你想啊,连女人都当了皇帝了,那还有啥不可能的?
武皇要是不自己争取,能登上皇位吗?
武皇怎么争取皇位的,他是参与者和执行者。到了而今,自己去登上储位,也不是不可能。首先要做的有两点:第一,李家宗室还是不能留,留下迟早是个祸害;第二,百姓请愿三次,太后成皇帝了。那我是不是可以仿照这个法子,再来一拨请愿呢?叫百姓来请愿,册封我做太子。
他自己搁在书房一二三四五都想的可好了,还思量着,这李家宗室这个,得叫别人做!谁做呢?反正自己不敢做。镇国公主那锤子能砸碎石狮子的脑袋,自己这脑袋经得住吗?这位杀人,向来不多问。想杀你了,一个蔑视之罪真就杀了你人家都占理!可蔑视这个罪名,很主观的。
所以,干掉李家这个事,自己不能去干。
听说陛下身边又养太医做幸臣了,那就得想法子接触接触这个沈南璆。
沈南璆出宫,就被武承嗣请去了,说是头疼,找他看诊。
这个不能推辞的!沈南璆作为大红人,巴结的人很多,借着请他看诊,贿赂他的大有人在。因此,武承嗣跟沈南璆接触,谁也没太在意。
包括沈南璆自己在内,都没想到武承嗣找他是为啥的。
结果这人一开口说吓了沈南璆一跳,竟是叫自己在陛/>
武承嗣轻笑一声,“清高什么?什么玩意自己不清楚吗?你从了则罢,不从……你家里,你父母高堂,妻妾儿女,可知道你靠什么成了红人的?”
沈南璆羞愤异常,“敢问梁王以为臣靠什么?”
武承嗣冷哼一声,“幸臣!玩意!给你三日,你思量思量,若是不从,本王会拜访令尊令堂的。”
沈南璆这三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思量这个事。可便是再如何想,这个事也不成呀。他起身,缓缓的走到了父亲的书房外,禀报一声,得允了才进去。而后二话不说,跪在父亲的面前,把事情交代了。
他面红耳赤,“儿……当时便胆怯了。陛下是女子,却有许多病症需得褪衣诊治……”
沈父的手都哆嗦了,“你……你……你糊涂!”
“那是陛下,安能拒绝?若是一怒,一家老小乃至于全族,都活不成了。儿总想着,许是三五月,一两年……不新鲜了,就放了儿了,可再不想,裹进这般的事情里。那梁王胁迫儿,叫儿在陛进谗言,儿便失了大节……”
“儿已过不惑之年,孙儿也有了。这世上哪有纸包得住火的,迟早都会传的人尽皆知。儿上对不住父母,下对不住妻儿子孙……此事,非儿一死不可解……”
沈父老泪纵横,撇过脸去,朝儿子摆摆手。
沈南璆擦了泪,看了母亲,又交代了妻子许多话,儿孙却都不曾见,他羞于再教导儿孙了。除了老太爷,谁也不知道他的打算。府里只知道他在药房给陛下炼制养身丹,别的一概不知。可等晚膳时间,不见他出来吃饭,下人进去一瞧,这才发现七窍流血而亡。
老太医一边哭,一边给这事定性,“这是为给陛下试药……犯了药劲了。”
上官婉儿听说的时候吓了一跳:“试药死了的?”
“不是谋害?不是谁借着沈太医的手……”
没有!就是试新药,失手了。
上官婉儿叹了一声,只得进去低声给武皇禀报了。
武皇愣了一下,“试药,死了?”
就是如此,没别的可能。
武皇沉默了半晌,“只做不知吧。”
为何?
“他要脸面……他家人要脸面,不管不知……叫他把脸面拾起来吧。”
上官婉儿再不敢问了,武皇再不提了,可到底最近这两日,有些意兴阑珊。
武皇不高兴?
太平这个距离武皇最近的人,敏感的发现了这一点。
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沈南璆死了。
那么陛下不高兴是因为:缺少作伴之人吗?
天下的男人何其多,从哪找不到一个貌美又善解人意,会讨人喜欢的男人呢?
找来容易?可怎么送进来呢?
若是自己送进来,皇兄和阿姐会怒了的。也不能叫他们知道这件事跟自己有关。
那……谁好用呢?
太平扒拉了一下案几上的一条木雕狗崽子,“武承嗣!就你了。”
武承嗣进宫,太平肯赏脸跟他说句话了,“不管多大的事,这几日总是不成的。陛下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精神不济。”
哟!可瞧了太医了?
“可别提了!”太平叹了一声,“任哪个太医,也不好用呀!”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之前听谁说了一句,早前给陛下瞧病的沈太医,最后接触的人,除了他家的人,便是你了……”
武承嗣连忙摆手,“臣……臣……臣不敢……”
太平说着,就逗弄挂在廊下的鹦鹉,“之前是一只黄鹂,叫声也甚是好听。可那黄鹂呀,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倒霉,被一只猫儿给逮住吃了……我还难受了好几日。不想上官内相给我寻来了这只鹦鹉,瞧着能说会道的,也挺好……我这有些日子想不起黄鹂了……”
然后武承嗣懂了,是这个意思呀!
好办!好办。
叫人一打听,才知道太平公主的乳母张夫人曾在平康坊转悠了好几日,说是在寻找远房的侄儿。武承嗣自己就去找了,哎哟!天下竟是又这般美貌的少年郎。
武皇看着被武承嗣带进来的人,歪在榻上没有动,只道:“抬起头来。”
头抬起来了,武皇愣了一下,“当真是一张芙蓉面。”她招手,“孩子,别怕,过来。”
少年起身,身材修长,姿态风流,默默的跪在了武皇边上。
武皇又打量了两眼,“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的话,张昌宗。”
武皇笑了笑,那边却摆手叫武承嗣出去了。武承嗣觉得这一步迈出去了,那剩下的就该好操作了。
于是,他很熟练的找人,找了一个洛阳的当地人,叫王庆之:联络人手吧,咱再来一波请愿大戏。
此人联络了数百人,跪在洛阳宫门口,求见陛下,要上书。
正在上大朝呢,上官婉儿接了禀报,低声跟武皇禀报了。这个当然得见了,武皇自己是导演了一出民间请愿的戏码上位的呀,如今自发了,当然得见。
于是,立马召见。
召见了就问呢:你谁呀?来请愿为了什么事呀?
这人就说,他是王庆之,他怎么支持武皇云云。这都是好话!谁知道这人话音一转,就说:“草民等是请旨册立梁王为太子的。”
满朝大臣都找武承嗣,可今儿武承嗣告病了,没来。
这他娘的都叫什么事,还玩上瘾了。
武皇眼睛微微一眯,面上没动,张嘴却说,“朕有子可为嗣,奈何废之?”
满朝大臣的心里就跟吃了定心丸一样,陛下还是要册立皇子为太子的,这就好。
可这个王庆之马上说了一句:“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
这话啥意思呢?就是说从没听过把江山传给异姓之人的。如今是武唐,不是李唐,对不?武唐的天下就该是武家的人继承呀,叫李家的人继承算怎么回事?非族类呀!
武皇的视线在大殿上随意的一扫,而后轻笑一声,摆手道:“你下去吧,朕知道了。”
人家不!坚决不下去,“陛下呀,您若不答应,草民就撞死在这大殿上。”
这就好比民意代表上|访,非在某个单位门口跳楼一样。
能叫死去吗?
武皇就说,“这是大事,得商量。这样,你先回去,朕给你个腰牌,回头你要是还有什么想法,你直接进宫,没人拦你。”
好言好语的,把民意代表给礼送出宫了。
桐桐心里叹气,武承嗣为了争太子是真,可你这个太子争不上,却真真给了武皇化解矛盾的机会。
本来连北门学子这样的铁杆都要求册立皇子为太子,这叫武皇心里不得劲。如今可好了,太子可以册立,但是,这个过程却能拖延了。因为武承嗣冒出来了!武皇只要表现出摇摆,那大臣们的注意力便不在她是否册立太子上,而在于怎么能干掉武承嗣上。
这事转瞬传的神都人尽皆知,李敬业找了儿子,暗搓搓的道:“要不,咱反了吧!”
反了?那多低端呀!别急,快了!就快了!皇嗣之事,向来敏感。这是真会乱人心的!
就像是武皇,一下朝就找北门学士之一,如今可以说是副宰相的岑长倩。这个岑长倩在武皇登基的事上也出过力,属于背后谋划的成员之一。后来武皇登基了,不仅把此人提拔起来了,且给他赐姓武,而今叫武长倩。武皇就觉得这个人总该跟自己是一个立场的吧!她支持我称帝了呀!于是,就说,“梁王意在储位,百姓上表……”
结果话没说完了,这位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得,直接就窜起来了,“储君是何等大事,一个百姓就敢擅自议论?臣以为,像是这样的人,就该好好惩戒。这就不是良善百姓该干的事!只有狠狠的惩戒了,才能以儆效尤。叫他们知道什么当为,什么不当为!”
上官婉儿看了此人一眼,默默的低了头。说到底,支持武皇为帝的前提是,对方也以为她最终会还政给李唐。若是不还,这些人可不依!
太平默默的规整着折子,一听这个话,低头掩饰了这一瞬间的失态。原来这么多大臣的心都是向着李唐的,那哪有不能成的事呢?
除了想谋求私利的武家,谁是全心全意的支持我的呢?他们的心都是李唐的心,忠心的是李唐,他们想的也是将来有一天,能把江山给李唐的子孙,好似如此,他们各个都是忠臣一般。
武皇恼了,对这个岑长倩恼的很了。当时什么也没说,只叫人下去了。可这件事搁在心里就如同吃了苍蝇一般。
平生最恨背叛,最怕背叛,却偏偏的,身边之人有谁不背叛?
正好,兵部的折子说东突厥有异动。
武承嗣可算是逮住机会了,陛下不待见的人,臣都给您踢走!于是,他上折子说,岑长倩能力突出呀,不如此次领兵打仗的人,就他吧。
此人是什么出身?就是一读书人,会骑马,读过两本兵书,而后学人家剑客装潇洒,自己也带一把没看锋的钝剑,这样的人去打仗,这不是开玩笑吗?
折子发下来的时候,张柬之把折子转来了,林雨桐一看,直接给驳回了。
三省有驳斥皇帝政令的权利,这个安排简直就是胡闹!
林雨桐将折子推回去,“此人不成!臣举荐黑齿常之。他能战善战,经验丰富……”
武后没收这个驳斥的折子,重新推给镇国,“黑齿常之另有任命!官员嘛,不发掘怎知不行呢?”
“兵,乃国之大事!一旦上战场,便是要死人的!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这事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她说着,退后了一步,“您若是觉得要培养此人领兵之能,可!以黑齿常之为主将,在军中设置一监军,有督导之责,这便可行。”
武后思量了一下,许是桐桐的态度格外的强硬,她没再言语。
太平捧了新折子上来,林雨桐重新举荐了人,且把刚才的法子正式列成文书,递上去了,武后准了,这事才算是了了。
争执的结果是各退了一步,两人都实现了自己的意图,这就行了。
林雨桐没把这样的争执放在心里,这太正常了。每天那么多的事,各有各的思量,不是总是周全的。相互妥协,这才是政治的常态。
事本来到这里就可以了吧!结果武承嗣不知道从哪得了什么消息还是如何,跟脑子有病似得,岑长倩都随军走到半路上了,武承嗣突然上折子,信誓旦旦的说:岑长倩谋反。
要知道,谋反这个罪名,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是一个小的罪名。又恰好而今的时间特殊,特殊在哪呢?第一,武皇特别敏感,处在谁都可能背叛的心态之中;第二,岑长倩手里有军队呀!他是跟着军队出征的!这要真谋反,有兵和没兵,意义绝对不同。
这份折子林雨桐没见,这天她去跟朝廷的农务寺交接相关资料去了。哪些要做什么用,这得交代好。所以,这个折子上来之后,张柬之就直接上报给武皇了。
武皇就说,“先以别的由头把此人带回来吧!不要声张。”
张柬之也没多想,他其实不喜欢岑长倩。
岑长倩此人毕竟是拥趸女帝登基的人,他觉得此人跟他压根不是一个阵营的人。他乐的看这样的倒霉,于是,一句废话没有,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武皇还感叹:“要论忠心,满朝之中,柬之不让他人。”
张柬之忙欠身,而后慢慢的退出去了。
太平慢慢的磨着墨,勾起嘴角微微笑了笑。这天下衙的时候,她找阿姐,“阿姐,等等我。”林雨桐站住脚,“怎么了?这般急匆匆的。是薛绍身体哪里不好了?”
“那倒不是!”太平抱着阿姐的胳膊,低声道,“多亏了姐夫了,常不常的叫人给薛绍稍一些话,带一些小玩意,薛绍在家呆着也不闷了。昨儿竟是给我做了一套臂钏……他现在不能出门,种花种草也不爱伺弄,倒是姐夫打发来的师傅,教他这些零碎的杂学,他还有几分兴趣,今儿出门之前,还说今儿要做一个小小的案几,正叫人弄木料呢。”
这就好!人嘛,就得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又说了几句闲话,太平才道:“阿姐,您不知道,陛下还想着叫我和离,嫁给武承嗣……”这不是骗阿姐的话,这是真的!
林雨桐愣住了,“因为武承嗣想做太子?”
嗯!太平叹气,“我若是跟武承嗣结为夫妻,是不是所有的事都迎刃而解。”
林雨桐的面色阴沉,“这事不成!你便是有一日跟薛绍过不到一块了,和离可以。但不能说嫁这个嫁那个……人不是物件!”
太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没答应,哭了一场,她大概是心软了,也没再坚持。可阿姐……你知道武承嗣送进宫的那个张昌宗吗?”
林雨桐的心里闪过一丝阴霾,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乱政,怎会不知道?不知道怎么的了,兜兜转转的,这兄弟俩还是到了武皇的身边。历史上,张昌宗是太平献给武皇的,而今,却变成了武承嗣献给武皇了。
这里面是不是有太平的手笔,林雨桐不得而知。到底是跟历史上不一样了,薛绍没死,太平也没嫁到武家,她无法判断太平在其中有没有插手。
她此刻倒是想知道,太平今儿要说的是什么?
太平声音压的低低的,“张昌宗还举荐了他哥哥张易之进宫,这张易之比张昌宗更能蛊惑人心。昨儿我返回去拿遗落的团扇,竟是听见那张易之跟陛下说,合该李家跟武家联姻,若是咱们这一代不成,那便下一代。下一代……李显的女儿不行,而今只有一个女孩儿是皇兄和嫂子养着呢……再加上皇兄嫡长子的身份……你说,陛下会不会真给答应下来。我这一天心都是慌的……刚才要走了,才听上官婉儿说陛下打发人上山了,不知道说的是不是这件事。这要是真说了,可怎么办?皇兄一个子女也没有,只养了这一个侄女,如珠如宝的……皇兄又是那么一副高洁的性子,这要是……给气出个好歹可怎么办?这事怕都会瞒着咱们吧!我不放心,阿姐,要不然你抽空去一趟山上。”
怎么不早说!这絮叨半天,“我先回府,连夜出城,去看看皇兄怎么样了。”
两人在宫门口分开,太平看着阿姐急匆匆的走了,她才收回视线:对不起阿姐,我不得不调虎离山。有些不平事发生了,可只要你在,抬手就镇压了,事就闹不大!可事要闹不大,就掀不翻上面那把椅子。所以,阿姐,去城外呆几天吧。
事不大,就别归!
林雨桐急匆匆的回家,然后拾掇,心里的火气蹭蹭蹭的,“我先出城看看,看看山上怎么样了。这事我回来再好好的料理!”
四爷给桐桐拿披风,问说,“把康南郡主赐婚给武家?”
太平是这么说的!她不会在这个事上说谎。
四爷笑了一下,把披风给桐桐系好,“那就快去吧!安生上次回来说,代王一天下床转不了半个时辰了。之前还能上到山顶在亭子里坐坐。”
桐桐没发现四爷笑了,只要走的时候总觉得四爷的表情怪怪的,她还摸了摸脸,“脏了吗?”
没有!想哪去了,“今晚我们爷几个烤肉,几个孩子正怕你不让呢,刚好你就要走。”
多吃菜少吃肉!
“记住了,我看着呢。”
可算是把人给打发走了。
四爷看宋献,“找张淮来,快!”
这些桐桐是真不知道,她对太平有些许防备,但从不认为太平会在要紧的地方撒谎。
事实上,在跟武家联姻的事上,真没撒谎。
她赶到山上的时候,李弘气的撅过去了,还没醒。守着的太医正给用针呢。
裴氏一听桐桐来了,赶紧就拉着她:“快!殿下怕是不好……”
林雨桐取针,直扎头顶,“皇兄!皇兄!能听见我说话吗?”
李弘睁开眼睛,攥着桐桐的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武氏,卑鄙之家,杀!
觉得武家卑鄙的,可不止是李弘。此刻,洛阳城里,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岑长倩被押解回来,直接投进了监狱。而掌控监狱的是今儿才被提拔起来的一个小人物,他叫来俊臣。此人着实非一般人,以岑长倩为点,一扫一大片。
几天的时间便构陷出了一个巨大的武唐谋反案,牵扯到包括李上金李素节在内的宗室和朝臣,共计八十七人。
狄仁杰为这些人说话,转眼,连狄仁杰造反的证据也有了,镣铐加身,将人投进了大狱。
而此时,数十匹马直奔城外:快!快!快!请镇国公主速归!这件事出的,叫桐桐觉得异常的违和。
按道理,武皇不会这么做的。自己又不是跑到多远的地方带兵去了,一年半载的回不来,她怎么可能这么做呢?
其实两人之间有一种默契,在政事上相互妥协的时候多。武后并不会执拗的说一定要怎么样怎么样。
当然了,她骨子里带着一种任性,时不时的会冒出来,这是真的。但是她现在很会克制!林雨桐对史料记住的不多,但是她记得有这么一件事的记载:太平出嫁的时候,武后曾因为薛绍的嫂子们不是世家贵姓出身,想要把薛绍的嫂子休了,原因是太平嫁过去得跟这样的门楣出身的人做妯娌,会委屈了太平的。后来被劝住了,因为这两人的家族虽然不是贵姓,但其祖上是陪着李渊打过江山的,这件事到此才作罢了。
说实话,哪有要嫁女儿,看不上女婿的嫂子,就说把这俩媳妇给休了,我家闺女再进门的。自来没这样的道理,但是武后当年应该真是这么想的。
这是史料上的,但是在现在并没有发生。
可见,她的行事风格还是有些克制和改变的。
为啥太平一说,要把康南郡主指婚武家,桐桐都坚信不疑呢?也是因为这件事有史料依据,太平新寡,薛绍还是那般死的,还有几个不成年的孩子。武后就叫太平跟武家联姻了!当时本来要联姻的是武承嗣,可最后没成。武承嗣比自己的年纪要大呀,那比太平得大出多少去?几乎就是配了个老头。
因着没成,但武皇还是坚决要叫两边联姻。于是就把堂侄武攸曁给扒拉出来了,此人比太平大两岁,算是年纪相当。可几乎是人到中年的武攸曁有老婆有孩子的,怎么办呢?杀了武攸曁的老婆,娶太平吧。
武攸曁是个老实人,太平压根看不上。再说了,这样娶回家的,日子能过吗?然后太平养面首,好权利,自此之后很多事情里才有了太平的影子。
武皇很多东西变了,可有很多东西没变,也不可能变。武家就是个坑,为啥非拉着呢?这里面有个皇权的问题。她就是想叫人知道,她的江山就是她的江山,江山的主人姓武不姓李。
于是,武家这种人家兴起,再用武家去辖制那些心怀李家的死忠分子。
而朝臣都是李家旧臣,大家想的是武皇老了,还会还给李家的。
武皇觉得臣子心不忠,臣子觉得武皇竟然不想还政李家。尤其是叫两家联姻的事,更叫朝臣觉得武皇莫不是想传位为李家公主郡主,然后公主郡主生了武家的孩子,将来再过度到武家手里。
这个矛盾肯定有,但这个矛盾是一个缓着的矛盾,再说了,张家兄弟到武皇身边才几天?他们一开始只是男宠,是后来,时间长了,武皇才叫这两人接触权利的。
而且,林雨桐一直觉得,武皇用男宠干政,是否存在转移矛盾的思量。史书上冯小宝没那么早死,征突厥的时候,武皇叫此人领兵,再给两个会打仗的给此人做副手。啥意思呢?就是给此人刷功劳呢。功劳起来了,好提拔呀!提拔起来好用呀!可此人飘了,没找准位置,在武后有了沈南璆之后耍性子,结果把他建起来的耗资无数的明堂给烧了,这才把武皇给惹怒了,于是,他死了。
以此为参照,武皇又不是脑子昏聩,怎么就色迷心窍了,那张家俩兄弟进谗言,她就听呀?说康南郡主联姻武家,这是武皇觉得可行的事,她听了。那说大臣们这个谋反那个谋反,现在的武皇至少不会这么去想。
历史上确实是因着岑长倩,致使数十人被冤杀,北门学士也基本是退出了历史舞台,但不该是这么早。
她一路飞马往回赶,心里还想着,四爷说的对,不要拿自己记得住的,偏又不是很准的历史再去套了,一套就出事。啥也不思量,只当啥也不知道,判断还不失误。可自以为知道的知道,往往是致命的。
王守心紧随其后,在边上喊着:“殿下,军中亦有牵扯……”
没事!桐桐笃定会没事,她不信自己不在,四爷一点也不安排。
四爷安排了,把几乎能通知到的在京朝臣,都给通知到了。再叫人联络了国子监的学生,在京的胡僧胡人,以及许多的农户庄稼汉。
有狱卒?一则,狱卒不敢跟这么些大臣动手;二则,狱卒被张淮长期投喂。这些人属于下九流,但是跟张淮这种不良人还是有许多交情的。人套着人,关系套着关系,长年累月的,愣是铺排下一个极大的特别底层关系网。狱卒们看守犯人,而狱卒的家人,小老百姓们,呼朋引伴,去衙门口请愿去了。
当初拥趸武皇即位,第三次有六万余人。
而今这绝对不止是六万,还有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家门,很多人都未必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没啥娱乐节目的百姓,难得能赶上一场热闹。于是,能出门的都出来瞧瞧,这是咋的了?
有人在人群里喊呢,什么有男宠构陷忠臣,什么已经请镇国公主回城了,什么满朝的大臣都坐在监狱的门口,说是敢对犯人用刑,就碰死在门口的石狮子上。
本来,僧道在洛阳就占了很重的比重,四爷也叫给送了消息。道家就不说了,他们站李家!可僧人也未必就一定全站武后呀!若是都站武后,武后也不会找了个薛怀义,叫薛怀义弄了个什么经书了。反正僧人们不知道那经书,武皇却坚信有。
于是,这会子都想着法不责众,那就走吧。
僧道,官员,胡人胡商,书生,贩夫走卒,各种知道情况或是不知道情况的百姓,真就是眨眼间,聚集了十余万人。
就说来俊臣怕不怕吧?想找武承嗣,可压根就出不去。他心说,不行先把人放了。
放了?
狄仁杰坐在牢房里,不出去。
外面的动静那么大,牢里的人都听的见。关进来的都是当官的,哪个是笨蛋。怕是肯定不怕了,但想叫咱们走,那可不能。
他们嗅觉灵敏,知道今儿这个势头,真想翻天覆地,当真都不难。
于是,赖在里面不走,拖延时间,就是他们此刻能做的。
外面张柬之等人彼此对视,心知要还政李唐,就看今日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统一人选。要还政,还政给谁。
刘炜之还是李旦的坚定拥护者,“本来该是代王……可镇国公主一去数日,想来代王的身子是很不好了!庐陵王被废,是因为昏聩,不能再提复立。原该有太孙可立,可庐陵王为父,太孙又年幼,不可不舍弃。唯有相王,方能服众。”
行!这会子只要是李家的人,不挑人了!相王没什么特别出彩的,但也绝对不是昏聩之人,这就足够了。
相王?
太平站在廊庑下,对报信的小太监摆摆手,相王可不行!
一则,相王不愿意;二则,自己也不想。
几次三番的跟自己提和离联姻之事,她确实也没更在乎我。既然在乎的不是我,不是任何一个人,那她在意什么呢?
她在意什么我就毁了什么!
她在意这天下,在意她这女皇……若是没有合适的人做女皇,我就叫她失了这天下;若是有人合适做这个女皇,我就叫她看看,有些事,不是子女不成,而是她没给子女机会而已。
这事起的有些急,若不是薛绍一日日的困在府里日子难捱,其实自己该隐忍十年。十年的时间,自己就能成为不输给阿姐的镇国公主,到那个时候,权柄在握,再行今日之事,这个位子,我便当仁不让了。
不过,如今给阿姐坐,也不是不可以。目的嘛,总得达到一个的。
上官婉儿急匆匆的过来,跟太平对视了一眼。太平展颜一笑,“怎么了?”
上官婉儿低声道:“这件事是你兴起的风?”
是!
“可有人借着你的风,要起浪了。”
“我知道!”太平毫不避让,面色也严肃了下来,“婉儿,事到如今,已然不可转圜了。你……多为自己思量几分吧。”
上官婉儿深深的看了太平一样,抬脚走了。
武皇在大殿徘徊,问说,“如何了?”
“这件事只能问……”本来想说只能问太平公主的,想了想,还是道,“只能问梁王。他迄今未曾入宫。”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武皇叹气,“这样……你带着朕的密旨,出宫去见几位丞相。让他们立即斩杀了诬陷忠臣的来俊臣,朕设宴给他们请功!另外,马上拟旨,册封相王为太子……”
是!两道旨意,转瞬便成,盖上玉玺,上官婉儿马上就走。
可没出宫门,便被太平给拦住了,“上官内相,本宫说过,该为自己想想。想想上官家,想想你的祖父上官仪,想想还在掖庭的,你的母亲,以及你家的女眷……”她把手伸出来,“拿来,上官家那个在长安的府邸如今空着呢……神都是她的神都,长安才是归宿。上官家的门楣上,也该挂上上官家的匾额了!你希望匾额上刻些什么呢?当年上官家为宰相府邸,那么你上官婉儿,不想做一任女相?”
上官婉儿愣住了,跟太平对视良久。而后慢慢的,她将手里的匣子递了过去……太平伸手要拿,上官婉儿把手一缩,“这样的旨意可不能给你。”
上官婉儿笑了笑,“要么我拿着,要么我现在嚷出来,把侍卫都给招来?”
太平又把手给缩回去,笑了一下。继而便明白了,上官婉儿到底是跟着陛下时间长了,在事情上想的周全又长远。
上官婉儿心说,我当然得防着你拿着这旨意兴风作浪,毕竟你有这个前科!要是自己猜测不错的话,太平是不会想着叫李旦即位的,若非如此,她就不会在这里拦着自己。那么,她想着谁登基呢?除了镇国公主,也没别人了。可若是镇国公主即位,那将来呢?将来传位给谁呢?
是镇国公主的孩子?还是李家的孩子?
若是这个旨意在太平手里,将来必起纷争。太平不是不爱权,她其实是时刻在斟酌着呢!那我就得防着,防着十年二十年之后,这一道旨意可能引起的事端。假如自己真给她了,等新君即位,自己把事情禀报了,新君会怎么做?必是要收回这旨意的。可真等新君从太平要这旨意的时候,一定能要的出来吗?她说烧了,说当时太乱遗失了,怎么办?这是埋下了多大的祸患。只凭这一点处置不恰当,新君敢用自己吗?便是此次政变有功劳,可功劳和重用是两码事。
因此,这个旨意只能自己拿着,上交给新君。至于新君怎么处置,怎么考量,那便是新君的事了。
两人一伸手一缩手之间,交接的都是天大的事情。
太平笑了一下,“那……谁随你出宫呢?你拿着它,我怎知你出宫之后会怎么做?”
都这个时候了,谁能信谁?太平轻笑一声,“你母亲而今就在洛阳附近,我把她从掖庭接出来了,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好叫你们母女团圆的。上官内相,事情好好了了,便是你们母女团圆之时。若是因你事败,功亏一篑了,本宫也因此而丧命或是获罪……那你们母女今生怕也再无缘得见了。”
上官婉儿扯起嘴角笑了一笑,“公主的手段,婉儿……记住了。”
于是,宫里没惊动什么人,上官婉儿奉旨出宫了。
她赶的很急,但却不急着进去。这边路堵住了,她不强行过,绕行,绕到别的路上,又被人群堵着,那就再绕。
绕啊绕的,她不摆出帝王亲使的身份,那她自然过不去。
张柬之等人能不奇怪吗?怎么就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呢?按理应该不会。可这到底是谁干的?
驸马?不是!驸马通知那么多人来,是为了救人的。可宫里驸马却够不着。
正在几个人打眉眼官司的时候,远处一声声呼喊声传来——镇国公主回来了。朝臣们纷纷坐起:“殿下回来了。”
听见呼喊了,上官婉儿松了一口气,可算是回来了。
林雨桐在马上,一看这境况还有什么不明白了。四爷弄来的这才是请愿!他把起事的日子顺便订在了今日。
肯定不在现场,他一定关闭了府门,站在瞭望亭上,带着孩子远眺这场景呢。事呢,他只做到这里了。今儿究竟如何,还得自己的选择。驱马直接到了跟前,还没下马呢,刘炜之第一个冲上来:“殿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相王为储,登基为帝,成不成全在您了。”
林雨桐问说,“你们等了多久了?”
这么长时间了,武皇没来料理?这必是太平的手笔!武皇对太平的信任要在其他人之上,她从没想过太平会背叛她。
既然太平插手了,以太平的个性,若是有的选,便不会选李旦。她跟李旦的关系是真好,那么,只怕跟李旦已经说好了。
李旦……性情太软了,太柔了,太平说了,他必是就应了。
林雨桐心里叹气,但面上不动声色,只道:“你跟王将军一起,速速的接了相王出府,我的人跟你们去,快!”说着,将天子剑递过去,“拿着它,务必带了相王来。他的性子执拗……”
刘炜之觉得公主想的周到,用天子剑‘胁迫’相王前来,也免了相王主动篡位之嫌。
说真的!公主真乃一厚道人也!
大臣们纷纷大鞠躬,行重礼,刘炜之跟着王守心手持天子剑,穿过人群去接相王去了。
林雨桐回过头来,才看张柬之,“里面如何了?”
不得而知,想来无碍。
林雨桐看到了靠在衙门边一身衙役穿戴的张淮,便知道,里面是真没事。
她当即就喊:“来人!”
在!
张淮带着数十人迅速集结,“听从殿下调遣。”
“随我入衙!”
是!
张淮喊道:“开门——是镇国公主殿下——开门——是镇国公主殿下——”
门轰隆隆的打开了,由一狱头打扮的胥吏带头,押着来俊臣及其亲信十数人,一下子给涌了出来,“回禀殿下,人已尽数被擒!”
娄师德心里就咯噔一下,什么叫人心所向,这才是人心所向。
正道之始,王化之基!人伦之仁,王化之先!今儿这一出,把‘王化’二字说尽了。
他以为他想多了,可跟着公主往牢里一去,他知道,他应该是没想多。
公主进去,把一间间牢房亲自打开,亲自搀扶了这些受冤屈的臣子出来之后做什么了呢?她缓缓的单膝跪地了,而后一手拉着李上金,一手拉了狄公,紧跟着眼泪就下来,就这么重重的握着,再未曾发一言,却叫场中马上有人哭出了声。
公主想说,对不住,叫诸位受冤屈,她这个镇国没做好。
公主说不出口的是:此番遭难,是上位的错。可上位者乃她的亲生母亲,子不言父母之过,这话没法说呀!
正因为此,公主这一跪,才把人给跪哭了,跪到人心里去了。李上金这次被吓的厉害了,这要真定了谋反之罪,会如何呢?一家老小都得死的,死的绝对不是自己一个。本就是老实人,这回更怕了,桐桐眼圈一红,他就哭出来了,“阿妹,你回来了……”
其实两人真不熟呀!
狄仁杰心里叹气,双手把公主往起扶,“殿下如此,老臣愧的慌。”
林雨桐顺势起来,“诸位随我入宫,来俊臣、武承嗣已经羁拿了。今儿这一桩谋反案,咱们进宫请圣裁!”
狄仁杰做了个请的手势,林雨桐却一手搀扶了他,一手搀扶了李上金,还得叫人注意李素节和年纪大些的老臣。
可从里面一出来,便是张柬之激昂的声音:“此番‘谋逆案’,何以如此迅速?陛下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陛下此举,便是要清除李唐,要谋篡李唐给武家……我等正该拨乱反正,恢复李唐江山……”
正喊着,就听到远远的有人呼喊:“相王来了!相王来了!”
张柬之高声喊着:“相王乃高祖之子,太|宗之孙,皇室嫡系……正该拥护李唐正统,以解倒悬之天下……”
这可太合朝臣的心意了。
好家伙,一人喊,众人从,都呼喊着要册立相王为储君,请武皇逊位。
狄仁杰一语不发的静静观察着,今儿这些人都只是棋子,而今不是大家真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而是下棋之人,到底是想怎么样。
包括这位平静着一张脸,被拉来篡位的相王,只怕都是棋子。
自己是察觉了的棋子,闹腾的凶的是没察觉的棋子,相王应该是那个心甘情愿的棋子。
李旦下马,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怕吗?有点!
但是跟阿姐的视线一对上,他倒是不怕了。抬脚走上前去,林雨桐让了一步,把最中心的位置让给他。
张柬之和刘炜之高喊着:“请相王顺应民心,以正帝位!”
大臣们跟着喊:“请相王顺应民心,以正帝位。”
百姓们哪里管谁做皇帝?只觉得这次比上次的声势更浩大,那大概也成吧!凑热闹的喊:“请相王顺应民心,以正帝位。”
声音一层层传出去,一层层的跪下去。林雨桐要往下跪,李旦一把给拉住了。
不少人都在想,武有镇国公主开道,文有朝中大臣支持。内有太平公主接应,外有百姓拥护,这哪有不能登基的?
李旦还就不愿意登基,他此刻其实就是傀儡戏的傀儡,一个不好,以后还得是傀儡戏的傀儡。
连陛下那般之人也都有坐困宫中之日,换了自己会更好吗?
别!我不找那难受。之前太平就露过话,叫自己配合。
这正合我的心意。
他才要说话,却见人群中挤出个人来,不是上官婉儿又是谁。
上官婉儿挤出来直奔林雨桐,递了圣旨过去,“殿下,旨意来了。”
林雨桐一愣,看了上官婉儿一样。这话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己派人进宫去请旨去了一样。她没看,直接递给狄仁杰。
狄仁杰接了过来打开一一看了,然后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圣旨来的可真是巧了!大家一个个嚷着,叫武皇退位的时候,册立太子的旨意下来了。
那要是顺着这个旨意,册立了太子,叫事情虎头蛇尾的结束了,会怎么样呢?以现在那位陛下的性子,会饶了今儿这闹的凶的臣子吗?
一个个的,都跑不了的!
这旨意无法遵行!
人都是先利己的,对吧?他不动声色的把旨意递上去,叫相王看。
李旦扫了一眼,就颇有深意的将圣旨递给张柬之。然后挨个往下传着看吧。
正传着呢,就听李旦说,“本王生□□散淡,爱修道,爱华服,爱美食,爱逍遥于山水,这一点满朝皆知!本王为幼子,先帝从不以政务相托,因此,本王不擅政事!一个不耐烦案牍之劳,不擅理政的帝王,于天下,于子民而言,为幸事乎?因此,本王不授!这不是依先贤之例的推辞之言,而是发自肺腑……”
刘炜之面色一变,他听出来,相王真是这么想的。他马上拦住这个话头,“殿下乃是李唐之希望所在……”
“李唐的希望缘何一定在本王身上!”他举起了阿姐的手,“此人大家都知道,她是镇国公主。敢问诸位,此人是不是李唐的嫡裔,是不是李唐的子孙?”
这……是当然是了!
“是就行了!”李旦说,“诸位肯推举武姓之女为帝,为何李姓之女不成呢?镇国公主有戍边御敌之功,有屯边安民之劳,更有农桑耕织之功勋!先帝在时,从先帝左右,常以监国之事托之!这数年以来,国事在镇国公主手中,可有纰漏?她对上,以孝事亲。不仅是病痛之时常伴左右,且在衣食起居上无一不精心。对下,她照顾兄弟子侄,以赤城相待。既不是私德有亏,又不是公德不足,更不是能力不济!为何,她便不能为帝?!”说着,就大声的朝外喊:“敢问大唐的子民百姓,你们说,镇国公主可能为帝!”
能!能!能!
声音从较远传到更远,再传到特别远的地方,不大工夫,一声浪潮高过一声浪潮。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答应!比之之前跟着喊口号的声音大多了!
李旦听着这样的喊声,然后看向刘炜之和张柬之,“听见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属于民心的声音。”
刘炜之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殿下——”
李旦叹了一声,从袖子中抽出一把匕首来抵在脖子上,“为臣者,当为天下择一明君!镇国公主符合所有标准,她为女子,可女子有登基先例,为何更合适的她便不可呢?今儿,若是诸位再坚持,本王唯有一死……”
林雨桐抬手一把夺了李旦的刀,‘胡闹’二字才出口,那边狄仁杰起身再跪,“臣祈公主顺应民意,以正帝位!”
人群里马上有人喊:“狄阁老祈公主顺应民心,以正帝位!”
娄师德起身再拜,“臣祈公主顺应民意,以正帝位。”
人群中马上有人一声接着一声的往外传递:“娄阁老祈公主顺应民心,以正帝位。”
刘炜之轻轻一叹,在相王的注视下起身再拜,“臣——祈公主顺应民意,以正帝位——”
人群中先是传出‘刘相祈公主顺应民心,以正帝位’的话,紧跟着人群便欢呼起来,一声高过一声。
这般的声浪之下,官员们此起彼伏的起了又拜,请公主顺应民意之声,夹杂在欢呼声之中,传的满神都都是。
是啊!不这么着能怎么着呢?今儿不掀翻另一个,大家都别想善终。要扶起的这一个,宁死也不上位。镇国公主的呼声这么高,却未曾听到一句推辞之词,还要说什么呢?
事发了,却全不在掌控之中,只顺着一个谁也没料到的方向发展,且谁也拉不住了!
李敬业站不住了,浑身都打晃:“这……这就行了?”
行了!
“宫里怎么办?宫里有禁卫军呀!”李敬业心里焦灼,到了这份上了,不成的话,一家子只有死了,“要不要联系军中……”
早安排了!“都先别动!禁卫军选拔上来的人,每个人我都看了出身,都选自贫寒农家。农家多有供奉公主生祠的……他们对公主敬若神明,不会是太大的阻碍。”
李敬业就看自家这儿子,就想看看他的心肝是不是生来就是黑的!怪不得那么好给武皇出主意呢,原来他就是为了如今好过度的。
不过,这要上去了,就真这么好吗?将来怎么办?近忧没有,远虑呢?支持公主,是因为公主姓李。咱家虽然也姓李,但赐来的姓氏不是为了方便咱们窃国的。这事不对!别整到最后,子孙后代一个个的折进去。要非要咱家的孩子即位,你得知道,朝中的反对之声不会小的。
四爷就笑,时移世易,未来的事情可以慢慢处理。如今先把位子坐稳了再说!事在人为嘛!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来,递给对方“您先把这个看清楚,然后记住。可以不背诵,意思了解了就行。然后跟着那些朝臣一起进宫去吧,一旦事成了,公主的帝位确立了……别人都支持的时候,你得反对!你反对必然无效,这个时候,你就把这个折子上的意思说出来,千万记着,别给忘了。”
李敬业心里含糊的很,他一脸狐疑的将翻开折子一看,折子上的内容竟是请辞‘李’姓,请求恢复‘徐’姓的折子!英国公府子孙,便是公主所出三子,都请恢复‘徐’姓!
他不确定的再看儿子,“你说真的?”
真的!
“都恢复姓徐?”
嗯!你只管表达你的态度就行,别的事您管不着,“您一直要做忠臣,忠于李唐的忠臣。儿子便是再不孝,也不能害的您将来无颜去见列祖列宗呀。”
还有脸提列祖列宗?
李敬业攥着折子,看看三个孙儿还稚嫩的脸,想再说点啥的,想了想,还要说啥呢?他问说,“那我去……你不去是还有别的事?”
嗯!“儿子带着孩子们跪祠堂去了。要是别人问起来,您就说,老国公的后人愧对先人,您罚了我们父子跪祠堂!并且要以死相逼,坚决姓徐,咱家是忠臣呀!不做窃国之贼,您的教导,儿谨记!”
李敬业:“……”这黑心的儿子,这一出又是想干嘛?老子可不信你算计了一场就是为了给子孙后代带来更大的危险的!
可再看人家,人家还是那么一副理直气壮,毫不心虚的样子。
这狗怂儿子,早该揉巴揉巴给扔了!这般大的声响,宫里怎么可能听不见。
守着宫门的听的清清楚楚,这个事怎么说呢?这得赶紧往宫里禀报的。
上官内相不在,只能先禀报给高延福高公公了。
高延福急匆匆的要去禀报,此时,太平公主正陪着武皇。
公主倒是没拦着禀报,高延福也没疑心,只赶紧道:“外面闹起来了,呼喊着呢……”
太平就笑道:“听见了!那般大的声响如何听不见?这会子正说着呢,这个梁王办事很是糊涂,看看拿了他之后百姓的呼声就知道了。惩处了恶贼,又正好册立了李旦为太子,这可不正是那些大臣们一直所求的!当日阿娘即位,那个声势何等之大。而今他们要不能造出更大的声势来,如何拿来说服阿娘。这些大臣们呐,一个个心眼小着呢。”
高延福一脸的焦急:“好似不是……怎么听着像是镇国公主……”
“肯定请了阿姐回来呀!阿姐哪次回来不是这个动静?”
不是!高延福急忙道:“怎生听着,是要镇国公主登基为帝……这样的话!”
武皇面色一变,太平一巴掌拍在案几上,“狗东西,好大的胆子!没完没了了,是吧?诬陷了那么些大臣还不算,而今又来诬陷阿姐要谋反!说实话,就凭阿姐之能,她日日进宫面君,便是弑君宫里谁能拦住?可阿姐兢兢业业,对陛下可有不恭之处?这好端端的,便敢信口开河,离间天家母女之情,你想干什么?况且,上官内相出宫了,要是有变,以她的机变怎的不回来送个信?你这消息又是打哪来的?”
把高延福吓的噗通一声给跪下了,还要辩解。那边武皇轻笑一声,看太平:“你是我生的……太平!”
太平愣了一下,看向武皇,“陛下,您是生了我。可我生来尊贵,是因为我是李唐的公主。”
武皇却不再跟她废话,“拉下去!传旨——”
话音才落下,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太平急切的朝外看去,不是阿姐来了又是什么?
桐桐站在外面没往里闯,只道:“请禀报陛下,就说镇国求见。”
武皇坐回主位,不慌不忙,“宣——”
上官婉儿站在桐桐之后,并没有规避。
武皇便笑了,“李家果然是好样的!儿子造老子的反,女儿造母亲的反,果然是一脉相承呀!”
桐桐摇摇头,缓缓跪下了,“阿娘,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您做了千百年来,谁都不敢想的事。您做成的事,其意义不可估量。前人没做到,后人也难做到。便是儿臣,不过是占了李姓的光,跟您这个开创者比,儿差的远了。儿说过,您的政绩该跟任何一个明君一样,都该彪炳史册。从高宗后期,到而今,这二十余年来,您执政无大错失,当的起明君。”
武皇哈哈哈大笑出声,“朕要在乎生前身后之名,又怎么会为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那您在乎什么呢?”林雨桐看她,“在乎您手中的权柄!”
“没有权柄,朕早死了。”武皇看她,“你有为君之能,却缺为君之心。”林雨桐摇头,“何为君之心?要做君王的野心是君心,悲悯世人之心,难道不是君心?”
“悲悯世人?”武皇哼笑一声,“你也有落魄之时,在那十数年里,世人可曾悲悯于你?反正,朕落魄时,无人悲悯过朕。”
林雨桐沉默了,而后眼圈泛红,看她,“所以,儿此刻跪在这里,才越发的惭愧。为何?因为儿突然发现,儿一路走来,得到的关爱更多。虽曾遭遇坎坷,可师傅到底不能下杀手要了我的命,后来又遇到孙道长,他收留我,救我性命。在我饥寒交迫困顿之时,是驸马善心帮扶我。回来之后,父母疼惜我,兄长关爱我,弟妹尊敬我……后来嫁于驸马,他敬我爱我宠我,英国公府上下,无一人不惯着我。儿立下些许功劳,百姓便敬爱,朝臣便敬重……儿一路走来,所得无一不是人间温情。与之相比,阿娘所得温情有几何呢?这才是阿娘的不易之处……”
“是阿姐先爱人,才得人爱的。”太平突然插话,说了这么一句,“阿娘从未曾被温柔以待,所以,便不会以爱待人了吗?您连子女都不爱,敢问,您能爱子民吗?不!您爱的是权利,是您的地位!”
“太平!”林雨桐扭脸呵斥她,“住嘴!”
太平的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她固执的看着武皇,“我为何要闭嘴?我就是想问问她,她可有一丝一毫的为母之心?!我身怀六甲,她要杀我的丈夫……哪个妇人生产不是九死一生,她有想过万一我受不了,生孩子的时候出意外怎么办吗?留着薛绍,他能乱了天下吗?这是百分百不可能的事!可杀了薛绍,却有可能要了我的命。我的命,在阿娘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文吗?你生了我,就能任意剥夺我的人生,我的性命吗?”
她哭着哭着,也大笑起来,“你说的对,阿姐确实无为君的野心,今儿这一切,都是我算计的!我就是要让你看看,这个天下,不是做子女的谋算不来,而是碍于一个字——孝!您不念情分,便了夺了江山。同样,我若无情,也一样能夺了江山。你能赢,不是你比别人强,而是你更无情!我的谋算不输给您,您没防备我,就如同我们兄弟姐妹从来不防备您一样。阿姐的威望更高,您的请愿是假的,她的请愿是真的……”
武皇轻笑一声,开口道:“把这个傻孩子拉下去吧。”到现在还以为是她的能耐,蠢不蠢!
上官婉儿看了镇国公主一眼,就见她眼睑一垂,她便过去,扶了太平,低声道:“先出去吧,正事还没办呢。”
于是,发泄了半晌的太平被带下去了,大殿里重新陷入安静。
武皇哪有功夫听傻孩子发泄,若是发泄有用,早死了。此时该想的是,如何保障以后?
桐桐就说,“先帝留下遗旨,虽庐陵王被废,但其他的还是该尊的!您为帝,自然便是太上皇,依旧有咨政之权。”
“殿下……”张柬之喊了一声,怎么能叫武皇继续咨政呢?
桐桐抬手,“陛下之前说的对,我处理朝政,有许多随心之处,带着几分天真与不切实际。有陛下看着,更不易出纰漏。”
武皇起身,然后附身用手抬起镇国的脸,“儿啊,阿娘再教你个乖,此时你该给朕一杯毒|酒,或是将朕囚禁于冷宫之中……”
林雨桐摇头,“您是我阿娘呀,儿说过,您于政务上能补儿之不足。那儿为何不能以政务咨询您呢?您是我阿娘呀,是儿给您的关爱少了,给您的信任少了,不能给您做依靠叫您心里安稳,这都是儿的过失。而今路走到这里,无路可走了。但儿想,路在哪呢?你死我活,便是要走的路吗?没您,便没儿呀!不能儿活着,不给阿娘活路呀。所以,阿娘,儿不囚禁您。宫里,是您的家,也是儿的家。以后上朝,您还坐在儿身后,可好?”
武皇站起身来,思量这个事,其实除了名分之外,并不是把自己所有的路给堵死了!至于说的那些动情的东西,听听就罢了!虽然不知道她这般做法,是为了名声了,还是别的什么目的,而今却不用先考量。
李旦复杂的看了阿娘一眼,他们兄弟包括太平,多是恨阿娘,怕阿娘,可不知道为何,阿姐更尊阿娘,更敬阿娘。
这些话几分真几分假,目的是何,他不知道。但阿姐表现出来的柔软以及温情,叫大殿里的气氛瞬间不那么剑拔弩张了。
武皇开口问道:“这大殿里站着的,都觉得朕该禅位给镇国公主?”
哗啦啦的跪了一片,李敬业:“……”没跪,他站出来,“陛下该不该禅位,臣不知道!但臣不同意禅位给镇国公主!公主虽是皇室公主,然已然下嫁臣下之家。臣虽姓李,却不敢忘记此赐李,是为了效忠李唐的,不是为了旁的。因此,臣坚决反对!若是……若是你们不肯答应,那臣祈求,收回英国公府‘李’姓,否则,臣愧对先人!臣本姓徐,以后臣便姓徐,子子孙孙都姓徐,臣心意已决,若是不肯答应,臣宁可撞死在这大殿上。”
众人:“…………”这是说公主的子嗣无继承天下之权?
武皇一下子便笑了,连连拍手,果然是聪明!她笑着问镇国,“你的意思呢?”
武皇回身来问她,“那之后呢?天下传给谁?”
“儿接侄儿侄女们进宫,朝中大臣为其师傅,学问习武,叫他们都长在师傅们的眼皮底下……儿会秘密立储,择贤能者传位!”
大部分朝臣们:“…………”可!这太可以了。
李敬业心里咯噔一下,真就这么应了?完了!我的孙儿们将来可怎么办?
武皇点了点镇国:“朕竟是错了,其实你有一颗为帝之心。”
狄仁杰小心的打量两人的面色,而后垂下眼睑。陛下该是没说错,镇国公主在温情脉脉里,其实是以阳谋设置了一个大局。
把李姓子弟都放在眼皮子底下,从短期内看,可以安抚天下,安抚朝臣。这是教导,又何尝不是人质!敢问,谁还会再闹呢?在这些李家子弟长成之前,天下都是安稳的。这个时间,公主就这么给争取到了。
从长期来看,这么安排也有好处。那便是每个人什么性情,她都能掌握的一清二楚,且任何动向她都能了若指掌,翻出浪来?那除非是惊才绝艳之辈。除此之外,这何尝不是放任这些人的夺嫡之心,储位只一个,他们争不争呢?会争的!这是一只诱饵,诱导这些小辈的野心,也诱导逊位的武皇和太平公主之流的野心。她们不动,那这安排就是好的!可他们动了,这才会变成诱饵。
这就看各自怎么去选了。
路就在那里,怎么走,你们自己看着办。
若是都无野心,那自然皆大欢喜。公主年轻,几十年之后,真有那么多支持李唐的朝臣吗?臣子们会老会死的!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再看。
若是真有野心了,杀了这般宗室,是公主的错吗?
很多人没反应过来,可武皇看出来了。所以,武皇说殿下是:长了一颗帝王之心。
这样的公主,狄仁杰其实是松了一口气!她城府不浅,那么,放任武后咨政就是不怕其做大,如此,反武皇的朝臣便无忧。
见张柬之还要说话,狄仁杰拉了一下,不叫他动。
武皇看的清清楚楚,而后才道:“那就拟旨吧。”
今儿武皇从皇帝变成太上皇,依旧有咨政之权,不算是全部失去。
今儿朝臣们得到确切的说法,公主将来会还政李唐,算是满足了诉求。
今儿太平达到了报复的目的,把她的亲生母亲赶下了皇位。
同样是今儿,镇国公主拿到了大唐执掌天下的权利,算是各得其所了。
而此刻的山上,李贤坐在山上,跟李弘下棋,他落下一子,“还得请皇兄进宫一趟……”
为何?
李贤叹气,“最近读史,颇有心得,说于皇兄听听?”
“尧舜禹,三位圣德之君,以禅让而治天下。尧在年老之时,选了舜这个大孝子。舜屡屡被亲生父亲和继母迫害,可只要度过危险,他就会再回到家里,对父亲和继母一如既往,于是,他的孝名被人所知,因品行高,他所在的地方,人都愿意与他为邻。尧选舜,为了考察他,将两个女儿娥皇女英许配给舜……”
李贤就又道,“尧年老之后,禅位为了舜。舜没有急着即位,而是谦让了。谦让给谁了呢?丹朱!丹朱为尧的儿子,可其他首领不认丹朱,因为舜的威望更高,所以,哪怕舜避让了,他们也去舜所在的地方觐见议事!舜这才即位,一即位便杀了治水失误的鲧,但却重用了鲧的儿子禹,禹治水有功,舜年老的时候,举贤不避仇,举荐了禹。禹便学了舜,没直接即位,而是谦让了,避而不授,请舜的儿子商均,可首领们依旧去了舜的避居地,商均无威望,所以亦是不能为。直到禹年老,他没传位给他的儿子启,而是说要传位给伯益。伯益是他治水时的助手,颇有功劳。等禹死后,伯益也学着人家谦让了,可结果呢?结果是启的功劳更高,威望更大,首领们拥护启非伯益,于是伯益被杀,启即位,这才有了家天下!”
说完,他就重重的落下一子,看着拿着棋子沉吟的兄长。
李弘拿着棋子有些举棋不定,面色凝重。
玉桥在边上伺候,他听明白这个意思了,为何启能有更大的功劳呢?因为他的父亲禹给了他更多的建功立业的机会。他的威望为何会更高呢?那因为他的父亲把权利向他倾斜了。
是的!按道理是不该传给亲儿子的。人家是没传,可人家给儿子打好了一个根底!那么请问,伯益丢了位置是伯益之过吗?
这件事映射在当下,难道道理不是相通的!镇国公主可以不传位给亲儿子,可那是亲儿子呀,能不留够进可攻退可守的力量吗?
何况,公主家的小郎君年纪小小,已颇有能为了。读书如何,他是见过的。那武艺少有人比的上。便是兵法,也是跟着尉迟家的后人学的,家里又有名将母亲教授,根基就不一样。
而今,章怀太子膝下三子,这些年怕出事,王妃多教之以自保之道。
庐陵王那边不知道到底如何,只是相王府里几个小郎君还小,确实难看出性情。
若是一直不叫人家的儿子有继承权,对李家宗室是幸还是不幸?
没错,李贤就是这么想的。他说,“皇兄,您得进宫一趟,且得上大朝去!以您的身份,请那三个孩子入皇室族谱。英国公府,复徐姓!”
李弘叹气:那边退了,自家这边不能把这退当做理所当然呀。真要是将来有那么一天,只盼着看在‘让’这一点上,保李家宗室不灭吧。
他真的就进宫了,在新皇未登基的情况下,来大朝来了。
林雨桐忙起身去迎:“皇兄,您怎生来了?”她马上宣布,“代王为兄,世袭罔替之爵,面君不跪!”
李弘拍了拍桐桐的手,这才抛出目的:请陛下之子入李家族谱。
满朝更惊了,怎可如此?!林雨桐心里暗赞一声,这还真是将了自己一军。
她笑了一下,扶了李弘坐下,这才道:“之前呀,看了一本闲书,书上记载的是海外故事,故事上说呀,有某一国某一朝,柴姓某君王临终之前,将皇位传给了义弟,义弟姓赵,这赵姓做了君王之后,便将柴君所留之子,册封为八千岁……”
朝臣心里一安,亲儿子不给皇位,给个超然的身份,这才合情合理嘛!
李弘也笑了,皇妹承诺什么了吗?没有!她就是在大殿上讲了一个荒诞的故事而已。可自己这一让的目的达到了,皇妹安抚人心的目的的也达到了。
那么,就这样吧,他倒是要看看,大唐能开出何等的盛世出来。
要走的时候,他低声问:“真要阿娘继续参政?”
真的!她不该作为一代女帝被抹杀!女帝是一面不能倒的旗帜,也将是一面永远不会倒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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