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清欢(230)
瞧这话说的?
就跟谁的孩子有多的一样!三个儿子还不足兴,还想要一个闺女。那我一个儿子的还嫌弃少呢,后头那些有闺女没儿子的,也想要个儿子呢。
可这种事,对吧?
酸是表面,心里其实有点想看笑话的:这把年纪了,为老不尊的。
这可不是在家里笑笑就完了,太后有孕呀,回头朝臣是不是得要上折子贺一贺呀!给谁上折子?自然是给皇上上折子,然后说:皇上,恭喜你,你额娘要给你生弟弟或者妹妹了。
哦吼!就老四那臭德行,想想都觉得可乐的不行。
这些后妃们心里各有思量,有宜太妃这种,憨直里带着几分故意的成分,看老圣人怎么对答?有那低着头藏起表情等着瞧乐子的。
可这些儿子和媳妇,那表情精彩的很。
除了老四家和老六家,都惊诧的很,包括十四福晋完颜氏。
这表情,这神态,就说明一件事——他们原本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问题来了,你们嘛也不知道,跑来干嘛来了?
而且,这么多人聚拢在一块,今儿瞧着怎么觉得有点违和呢?老六家的独树一帜,今儿穿的桃红柳绿的,扎眼的很。
。首===发
再一细看,其他人都挺素淡的呢。
皇后是素淡惯了的,跟平时见到的并无不同。但是这有些人,就有点太那个了!
比如,宜妃你浑身上下那丁零当啷的翡翠跟配饰呢?上次不是还炫耀你那一套红翡是最爱,见天的得戴着吗?今儿怎么不戴了?
然后老圣人的脑袋瓜子那是等闲谁能比的上的?羞恼之后回过神来,懂了!这是戴着孝来的。
你们一个个的,就不能盼着点朕好呀?!
为啥得是朕又丧妻,不能是有点喜事呢?
气死了!这些后妃连同儿子媳妇,能找出几个靠谱的?
五爷终于从自家额娘那彪悍的言论里回过神来了,他戳老三,再戳老三,老大和老二不在,你现在最年长,赶紧的,恭贺呀!恭贺完之后咱得利索的滚蛋。一是防止呆下去得挨骂。二是实在憋不住了,想笑。怕在御前笑出来,我急需退场。
老三本就憋着呢,结果腰上的软软肉被一戳再戳的,痒痒。痒痒的狠了,他吭哧一声,给笑出来了。
老圣人顿时怒目而视,偷着笑就完了,你当面嘲笑是几个意思。
老三赶紧道:“儿子……儿子就是高兴!皇阿玛和皇额娘身子康健,儿子还不当高兴呀!”
是啊!你们可太康健了,儿子们可太高兴了!
看着这一个个的儿子的德行,老圣人摆手:“滚滚滚!都给朕滚远些。”一个个混蛋的那样,不当人子!就是被骂出来了,也觉得可乐的不行!
而且不能在园子里当着老四和老六家的笑呀,怎么办?找各自的额娘去。
大福晋跟着惠太妃回寝殿了,一进门,婆媳两个就哈哈大笑,惠太妃连连摆手,“不行了不行了!叫我坐在院子里缓一缓。”
大福晋低声道:“儿媳自打生了弘昱,就想再生一个。可弘昱都要娶媳妇了,儿媳都没生出来。这怎么……太后就那么容易呢?六弟妹给吃什么神丹妙药了?”
老六家的又没疯,好好的能叫她婆婆怀上吗?这不是意外,意外的狠了吗?二福晋和十福晋在外面等了等,等到太皇太后也出来了,两人陪着太皇太后回了。
这次要矜持的多,但是太皇太后多体贴呀:“你们去偏殿歇歇脚。”关键是我也想笑笑。
三爷两口子跟荣太妃一回去,三爷就说,“您可别想着生,多了没啥用,还得冒风险,咱犯不上。”
荣太妃就觉得自家儿子的嘴好生讨厌:你额娘倒是想生,但你也不瞧瞧岁数,能生吗?你额娘跟皇上差不多大,惠妃更比老圣人大,我们上哪生去呀?再生真就成老怪物了!
再说了,这个岁数了,我还要脸呢!我自己占一张床不舒服还是不自在呀,我找老圣人来干嘛?还得去伺候他去,我疯了?
那边老五却觉得今儿额娘特别丢人,“您干嘛呀?那么吆喝?当时儿子的脸都没地方搁了?”
宜太妃眨眼,“你懂个屁。”
怎么不懂?
宜太妃白眼一翻,你就是个二百五,难怪到现在儿子都要娶媳妇了,你进你媳妇的屋子还得花钱,就这德行,你能懂个毛?
老圣人也是人呀,是人就有虚荣心呀!这些女人对着他都不争不抢了,他得咋想?哦!成了老圣人了,连你们都不稀罕朕了。
男人失去权力许是能接受,可要是因为权力就失去对女人的吸引力,那是非常可怕的。他难受了,他不平衡了,那大家都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你觉得你额娘丢人,可老圣人不会觉得的!皇上更不会这么觉得。老圣人嗔怪的心思有,但你见老圣人怪罪额娘了吗?没有!
还有皇上,皇上乐意叫老圣人在园子里,在一群老太太的你争我抢上安然度日。
面上有个不着四六的额娘你面上不好意思,可回过头一寻思,皇上就知道,不仅太后心里是向着他的,作为太妃的你额娘我——哪怕三个儿子,也是心里向着皇上的。
你额娘这么支持皇上,这么给皇上分忧的态度放在这里,这说明什么?说明额娘的三个儿子,也就是你们三个没出息的,个个都对皇上都忠心耿耿。额娘这么做,也不求皇上对你们多倚重,只求在你们犯错的时候看在老额娘的面上,对你们多宽容。
还男人呢?竟然连这点心态都摸不出来!你要不是皇子,搁在一般人家,你媳妇能被人给拐跑信不信?
比起老五,十一就乖多了,这会子坐在边上,亲手奉茶,“额娘别生气,我五哥一直不就那样。”
宜太妃抿了一口茶,心里叹气:自己的精明全跑到十一身上了,那股子憨直和赤诚,全跑老九身上了。只剩下一点为数不多的老实和厚道,全被老五给占了!这熊孩子,挑都不会挑个好的方面遗传。
扒拉了一遍,三个儿子都不怎么满意:“要不是生孩子费劲,还挺凶险的,真得生一个养着,养个各方面都顶呱呱的,看你们哥仨个羞不羞。”
老五直接道:“您可拉倒吧!年纪越大生的越是堪忧!您看太后生的,老四和老六没毛病吧,那十四怎么就成那玩意呢?”
五福晋一把捂住老五的嘴,“闭嘴吧!”照你这个逻辑,太后肚子里这个比十四还不是玩意,那这得多不是玩意。
良太妃是带着明姑回去的,她面色复杂,这种事怎么说呢?别人羡慕她不羡慕,也羡慕不来。能生下胤禩已经是侥天之幸了,老圣人要是想叫自己生,后来的很多年,孩子不知道能生多少。可避子汤一直赐着呢,这就是没想叫自己生。
如今的一切都是因为儿子争气,这才得来的。住过来之后,老六家的媳妇倒是敦厚的很,给自己调理,月事也不难受了。可其实也是伤了根底了,肯定也是怀不上了。
她这会子跟明姑说的是,“你们福晋还是一天一碗粥的熬着?”
是!一天一碗粥,必须得人盯着喝了,且看着不叫吐出来才行。
“之前老八打发人捎信回来说,年氏又有孕了?”
是!得生在夏末吧。
“看着你们福晋,别叫出事。”良太妃就道,“她待胤禩的心是真的。”
明姑就道:“我想回去把太后有喜的事告诉福晋。”人心里得有点盼头才行呀!
良太妃愣了一下,“……告诉吧!叫她消停点,你也轻松,孩子也轻松。”
是!
该说的都说了,情绪也调整好了,然后桐桐这边就热闹起来了。
不急着出园子的福晋,都跑到西园这边来了。
皇后肯定顾不上,关怀了一番太后之后,这不是得继续忙亲蚕礼吗?
但其他福晋可没那么些事要忙,反正是已经过来了,今儿就在这边消磨上大半天的时间吧。
先是完颜氏,出来就跟着桐桐,关键是她一直就没回过神来,“……这事要告诉我家爷吗?”
桐桐:“……额娘说先不告诉。”
好的!肯定不告诉。
完颜氏叹气:“我家爷也怪不容易的!这以后撒泼打滚耍无赖的那一套,额娘怕是不吃了。”
桐桐:“……”为啥这个时候你心里寻思的是这个。
九福晋更神奇,她问说,“六嫂,您可别藏私……我这只一个儿子呢!您再给我调调……”
桐桐看着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给你调的再好,你家爷大半年都不在家,能怀上呀?
就是大半年不在,才得一同房就能怀上呀!
桐桐被问的没法子,就提醒她,“听说你叫你们家那个钮钴禄这次跟着你家爷呢……其实呀,只要不在外面乱来,回来同房怀孕的概率就高。”
那我可不能保证我家那位不在外面乱来。
桐桐心说,那你给他生个锤子,还生!
结果九福晋就道:“我想要,可我不找他生,找别人也不成呀!”孩子也不是只给他生的。
桐桐:“……”好像也有道理。
九福晋就道:“那要不,等我家爷回来你也帮着瞧瞧。”
胡扯!能叫我给老圣人诊脉,那是因为那是长辈。哪有嫂子给小叔子号脉瞧病的。
九福晋低声道:“想想法子,不诊脉,望气就行!不是讲究个望闻问切吗?”
只望一下就给开药,你倒真不怕给吃坏了。
忙忙糟糟的,反正忙乱了一天了。晚上,桐桐给弘暚说西游故事,哄孩子睡觉,而后心里突的一动,自己还真说不准能给九爷瞧瞧病。
等孩子睡了,她就开始折腾。
嗣谒回来的时候,就见桐桐手里拽着丝线,丝线的那头绑在张嬷嬷的手上。
这是干嘛?悬丝诊脉吗?
桐桐回的一本正经,“就是悬丝诊脉,相传孙思邈悬丝诊脉给长孙皇后瞧过病,我就试试……”
都说了是相传了,怎么还认真上了?
桐桐摆手:别说话,万一行呢?!梦里清欢(231)
嗣谒觉得桐桐这一点特别好,不管成不成,敢去试。反正只要初衷好的,只要不损人,她真可有胆子呢。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呢,有时候看起来像是犯蠢,但其实干事还就得多些像是这种一心往里钻的蠢人。
在太后有孕这事在外面传开的时候,桐桐折腾悬丝诊脉的事就在园子里传的到处都是。
张嬷嬷说呢,“有点事都当稀罕的事说,老奴回头就叫人给敲打敲打。”
敲打什么?园子里,大家都开始议论悬丝诊脉了,不就不说太后有孕的事了吗?也好叫老太太能出来走走。
都知道了,太后也无所谓了。困还是困的,但不至于不出门了。
而且,一过两个月,开始害口。连桐桐也拿捏不了人家的口味了。
几个孩子嘻哈哈的,想问又不敢问。弘暚还不到懂事的年纪,她还问说,“要生妹妹?”
不是,是给你生个叔叔或是姑姑。弘暚点头,行吧!她伸出小肥爪把桌上的猪蹄拿了一块,偷偷的塞给天狼,然后才问道:“我要去给皇妈麽贺喜吗?”
不用!你忘了最好!千万别去。
而且,不去在你皇妈麽跟前再撒野了,叫老太太摔一下,那可了不得。
嗯呢!嗯呢!我不去呢。
可哪怕害口呢,这亲蚕礼还是不能闲着的。皇后那边怎么弄咱也不知道,这边真是整出几亩地来,种棉花的。
福晋诰命们这边一半,皇后那边一半。结果一个个的都穿着礼服过来的。只桐桐和老娘娘们都穿着棉布的衣裳,走起,咱种棉花了。
公主们也多在这边,荣宪也回来了,还问说,“怎么不见十格格。”
桐桐笑了笑,“孩子太小,野去了。”
其实,亲耕那天弘暚去了,但是今儿亲蚕,皇上没想叫弘暚参与独属于女眷才能参加的活动,早早的就人过来接了,去那边园子玩去了。
荣宪就笑,“这次回京,带了几匹好的小马驹,单给弘暚留了一匹。”
“回头叫她去谢公主。”桐桐跟荣宪说着话。
这些公主里,大长公主是过继了恭亲王的女儿,荣宪算是老圣人实际上的长女。荣宪这个年纪,正是老圣人年轻孩子难养成的那段时间出生的,因此,哪怕是个公主,也跟后来生的那些小公主不同,格外受老圣人的喜爱。温宪那边有太皇太后的面子在,养在长辈跟前的不一样。□□宪全是因为她本身,叫老圣人格外偏爱。
这么多驸马中,也就荣宪公主的驸马有才干。许是因为荣宪格外受宠的缘故,额驸很尊重,在部族里她也颇有地位。
,最=快=追
如今更是跟温宪一起打理蒙古的一些事务,可以说手里的实权已经不比亲王低了。
这位一位长公主突然示好,桐桐自然就得思量这是为什么了。
晚上她得把这种示好说给嗣谒听,“……她是想干嘛?是有所求?那也求不到咱们身上呀?”
嗣谒问说,“她家的女儿今年多大了?”
还真把桐桐问住了,“比弘晖和弘显大个一两岁?”
这么一说,桐桐愣住了,大一两岁在年岁上都觉得是合适的,“是看上弘显了?”
八成是了!
桐桐摇头,“这不行!血缘关系太近了不好。”
知道!爷已经跟皇上说过了,指婚的时候会注意的。慢慢的会提这个事的!
转天,皇后也来了,说的也是这件事,“荣宪跟我提了一句,你看呢?”
桐桐皱眉,直接摇头,“不管是不是荣宪公主家的,反正血缘亲近的都不行!这不是说瞧不上荣宪长公主家的格格……”皇后也跟着皱了眉头,“妨碍这么大吗?”
嗯!不仅不容易养成,还容易出现那种不健全或是不怎么聪明的孩子。
皇后愕然:“这个话……不能瞎说的。”
不是瞎说的,不信打发人去民间走访走访,然后算一算概率就知道了。
她这次没有一句含混的话,直言道:“这样的亲事我不可能答应!选福晋,可以没有傲人的家世,但必须本人有过人之处!哪怕家族不显,也可以。但一点,人我得瞧上。”
皇后愣了一下,这是头一次六弟妹用这么强硬的语气说话。这次强硬的态度叫她回去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这是不愿意我插手弘显的婚事吧?”
如果说娘家的亲事这里面有私心的话,但是蒙古的亲事绝没有私心。如今又不是以往,觉得娶个蒙古福晋就怎么怎么着了,不是的!如今娶蒙古福晋,没有坏处,相反,能多许多好处。
但是六弟妹还是拒了!
那她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呢?
其实桐桐也没想到要找个什么样的,她先找了弘显,问儿子,“你告诉额娘个大概的样子,额娘找起来也好有个方向呀!你知道多少人奔着你的婚事来的吗?额娘为了你的婚事,把人都快得罪完了。”
弘显忙的什么似得,哪里还有闲工夫管这个事。“皇阿玛不会亏了儿子的。”他是这么说的。
可婚姻的事,不是亏不亏就完事的!皇上要是啥都明白,他能跟皇后把日子过成那个德行!
说实话,儿子的婚事,她不仅信不过皇后,其实连皇上也信不过的。甚至包括老圣人,一个个自己都过的乱七八糟,把儿子一辈子的幸福寄托在他们身上,呵!信不着呀!
这不是私心不私心的问题,而是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自己觉得很重要的东西,他们连带皇后在内,都觉得是小事。自己觉得不重要的事,他们连同皇后在内,都觉得挺重要的。
这就是压根谈不拢了!
不仅跟皇后不能达成一致,怕是跟其他人也难达成一致。
桐桐就拉着儿子,“别又想跑,你得给个准话!为了你的婚事,你额娘有跟皇上抗辩的勇气的!别想打马虎眼。”
弘显挠头,我的额娘怎么在这事这么轴呢?他想了想就道,“懂大道理,心眼正,大气一点,少些小家子气和算计,长的五官端正不丑就行,家世无所谓,只要家风清正,别的都没问题。”
这样吗?
嗯!就这样。
然后人家跑了。
留下桐桐心里这个刺挠呀,这要求真不高,可却也不好找呀!秀女都陆陆续续的来京了,她也不认识人家姑娘,抓瞎了!
把嗣谒给笑的,“你在园子里,上哪挑人去?连见都见不上的。没事了你也出去转转,这不是岳母快过生日了吗?那天咱们回城给老夫人贺寿去,说不定就叫你瞧见了呢。”
想啥美事呢,这是撞就能撞上的吗?
嗳!还真叫桐桐瞧上一个。
那天出门的挺早的,可到城里也不太早了。以西林觉罗家的地位,那真是怎么热闹都不为过。
来的姑娘多了去了,什么家世的没有?她还真没怎么注意。
只陪着老太太和额娘跟这些夫人说着话呢,这些夫人少不了把姑娘家带着,叫过来给六福晋见礼。
谁都知道如今这所有的皇阿哥都是这位六福晋教养的,那这笨想着都知道,皇阿哥的福晋选择上,跃过谁都不会跃过六福晋的。提前要是能见一面,留下个好印象也是好的。
好家伙,当真是一个个收拾的亮丽的很,跟着长辈过来见礼。
说实话,只这么看的话,个个都是好的。
先是出身好的过来请了安,而后就是出身不怎么高,但跟西林觉林家有些瓜葛的人家,家里的太太带着姑娘来了。
有一家,嫂子在边上低声道:“是章佳家的,正蓝旗,她家老爷如今在国子监做祭酒……”
哦!桐桐点头,知道是什么瓜葛了,自家阿玛原先就在国子监当先生的,混了好些年呢!因为这一层瓜葛,哪怕没一块共事过,但借着同一个衙门的名头,上一品大员家的府邸贺寿,也是个由头。
她就问说,“跟哥哥一样,也是科举出身的?”
是!“康熙四十八年的进士。”
满人,读书人,正儿八经的考中了进士了!这样的人仕途会比别人更顺遂。
章佳家夫人过来请安,言语很谨慎,问什么答什么,不句不肯多说,一步都不肯多迈。恭敬有,但并无卑谦的巴结之态!看起来拘谨古板,但这也正说明,人家来只是走访上官之家,并不是为了闺女的前程的。
那姑娘林雨桐扫了一眼,挺拔匀称的身段,全程半低着头,最开始桐桐压根就没看清人家的长相。直到她慢慢的退下去,一个小丫头端着托盘,被边上谁家的孩子不小心撞了一下,眼看托盘摔过来就砸她身上了。这姑娘一手护着她额娘,一手接了托盘,身子微微一侧,用胳膊肘护住了要倒下的丫头。
这动作一气呵成,叫桐桐眼睛一亮:这麻利劲儿至少证明这孩子长的自由,不是受着拘束和过分的约束长大的。
她也没想着就配哪个儿子,只想着,这样的姑娘以后嫁人了,推荐给温宪留在身边做个女官也是可以的。因为能把姑娘养成这样,那家风一定开明。
因此,她叫了张嬷嬷去打听,“……问问详细的情况,隐晦的打听打听……”
结果回去的路上,张嬷嬷就把打听来的都说了,“是国子监祭酒章佳阿克敦家的格格……”
等等!这个阿克敦我怎么听着那么熟悉呢?
就听张嬷嬷继续道:“阿克敦大人刚到而立之年,跟夫人成婚十六年,膝下只一独女,就是那位格格。这位格格年十四,今年必是要选秀的。老奴之前瞧了,这位格格长的颇为清丽!”
桐桐点头,长的清丽不清丽这个她没怎么关注,她还在那个名字上绕圈子。
回去就问自家爷:“章佳阿克敦,这个名爷觉得熟悉吗?”
嗣谒一愣,还真有些熟悉。他琢磨了一下,“不是此人有才干,就是他的子孙后代中有颇为有才干的人。怎么找出这么个人来?如今在哪呢?”
桐桐随口跟自家爷把情况说了,然后皱眉,“我在哪能再瞧瞧人家的姑娘,想看看性情怎么样,能叫我第一印象就眼前一亮的姑娘,我想多看几眼……”
说不定就适合弘显呢?梦里清欢(232)
这事桐桐不仅跟她家爷嘀咕,还偷摸的跟太后学了,“……张嬷嬷说长的怪好的,但我还想再瞧瞧性情。这姑娘迄今为止都是家里的独女,本是满人,家里必是骑射不曾落下。她父亲又是两榜进士,这姑娘必是念了正经的书的。”不是那等被闺阁圈住的孩子。
太后听的眼睛都亮了,“性子不能太弱,但也不能太硬。要眼明心亮,才能相处。”
是!到底是两股孩子,弄个搅家精回来就坏菜了。
她这边还不着急呢,太后先急了,“我这边不用你老关照,找机会再瞧瞧那孩子,要是好了,就定下来!回头带来给我瞧瞧……”
桐桐挨着太后蹭啊蹭的,“额娘,我都要当婆婆了。”
太后愣了一下,看着儿媳妇眼里的怅然,而后叹气,“当时给你们指婚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想,我这就当婆婆了呀!一点准备都没有。”
桐桐就笑,“刚大婚的时候,额娘还可年轻了,也正好看的时候呢。”
可选的儿媳妇却是个团子样儿。
太后就说,“做了婆婆就得对儿子撒撒手了,要不然做儿媳妇的不好做。”
知道!其实还是有点舍不得的。
太后越发的笑,“当初把我的老六指给你的时候,我也舍不得!我儿子文质彬彬长的也是斯文俊秀的……”却配了个肉丸子。
桐桐都恼了,“额娘!”
太后朗声大笑,“赶紧去吧,你的眼光额娘信的过,再挑个肉丸子我也不说什么的。”
好气!
桐桐起身蹭蹭蹭的出去了,走到大殿门口了,她停住脚步,回头去看眼里满是慈爱的婆婆,难得一本正经的样子,“额娘!”
嗯?
“我会做个好婆婆的,跟您一样的好婆婆!”
把太后说的愣住了,然后鼻子酸酸的,看屏嬷嬷,“人是得心宽吧!心宽的人……就不缺好日子过。”
是!您是个心宽的人,六福晋也是个心宽的人。
屏嬷嬷端了樱桃来,“您尝尝。”
太后躲开了,“今儿这个不想吃。”
屏嬷嬷:“……”昨儿吃的那个是老圣人亲自摘的,那怎么着呀?以后还得老圣人去摘您才吃吗?
太后去榻上躺着去了,“反正不是很想吃。”
屏嬷嬷便找李德全去了,“昨儿的吃了,今儿的说是不想吃。”
昨儿吃的是暖棚里出的,今儿是南边进上来的贡品。比起味道,当然是今儿的味道更好吧。
李德全:“…………”大概齐明白了吧!
转脸他就忽悠老圣人去了,“小狼桃好似熟了,有不少都红透了,今儿去摘吗?”
摘吧!反正也没啥事干。
于是桐桐出门的时候就听说老圣人去摘狼桃去了,她便笑,老人家年纪大了,还挺好玩的。这个,作为晚辈的就当不知道好了。
要不然,太后也不好意思作的。
桐桐出门,是叫人打听好的,马场那边有马球比赛。章佳家的姑娘跟亲眷家的女孩儿一起,组了个队,今儿就有比赛。
如今这边是十福晋管着呢,桐桐一说要过去,九福晋和十福晋就都过来了。
十福晋主要是打听,“荣宪公主那边,六嫂你是个什么章程。我娘家那边来信,叫问问。”
若是那个部族里出一位皇子福晋,这有些东西就变的不一样了。
桐桐拉了十福晋的手,“这事我拒了!血缘太亲近了,不合适。”
这把十福晋给说的,“那这之后,高门显贵家的姑娘反而不大好选了!这联姻来联姻去,可不都是在这些人家里。”
说的是呢!
桐桐就道:“我就是瞅中一个姑娘,今儿叫你们来参谋参谋的。”
谁家的?
桐桐低声细说了,九福晋一愣,还别说,这还真是出身不显。满人跟汉人一样,并不是同姓就是一家。这个章佳家,早前压根就没听过。
九福晋就笑,“六嫂选人,当真是别具一格。”
是不是别具一格,再看看这个姑娘就知道了。
因为位置好,又有千里眼,在雅间都能看见全场。一开赛,桐桐就找到之前瞧中的那个姑娘了。一身素色的骑马装,身姿挺拔的骑在马上。
十福晋就道:“模样怪好的!不算是顶尖的,但也算是上等了。”
是!九福晋跟着点头,“瞧见打头那个姑娘了吗?那是四嫂的侄女,容色出众吧。”
桐桐看过去,然后‘嗯’了一声,这姑娘长的太细嫩了,瓜子脸尖下巴大眼睑,好是好,但是皇家不喜欢这种长相。
当年的三福晋便是纤巧,但也是鹅蛋脸。
九福晋就道,“这姑娘马球也打的好,在勋贵姑娘中算是拔份的。”
“那也不对呀!”十福晋实话实说,“四嫂长的周正清秀,乌拉那拉家的姑娘能长出这么好看的……”
“庶出记做嫡女的,这姑娘的姨娘听说是早年商户巴结送去的养女,容色俱佳。”九福晋就道,“要么,看在皇后的面上,在宗室里找个庶出子指婚。要么,就是奔着侧室去的。”
桐桐一愣,“给弘晖准备的侧室?”
应该是这个意思。桐桐嗤笑一声,没搭理!这姑娘行事还挺霸道的,那球奔着人去的,瞧准哪个对手弱,球就冲着谁打,距离那么近,还朝脸上招呼,这就很不讲究了!属于做事不择手段的主儿。
桐桐看了张嬷嬷一眼,“记住这个姑娘。”
便是乌拉那拉家被收拾了,最多地贬谪。可便是贬谪了,姑娘也是允许选秀的。这种姑娘,第一关就刷下去,别选上来祸害人了。
比起这个姑娘的厉害,桐桐选中的那个姑娘,今儿却表现平平。不特意看,都不太容易注意她。穿的素淡,打扮的素淡,打球只做垫后,不往前冲。几次都能直接进球,她却传给一个姑娘。
桐桐叫张嬷嬷去打听,“问问那个穿紫色骑马装的姑娘是谁家的?”
不大功夫,张嬷嬷回来了,“那是章佳姑娘的表姐,简亲王侧福晋正在楼下,怕是给哪个阿哥提前相看,好进宫求恩典直接赐人的。”
难怪呢!这是为了成全他人的。不露头,把机会给人家,默默的做好绿叶。
随后中场休息这姑娘却把最弱的那个队友劝的不叫上场了,哪怕缺个人赢不了,也不愿意叫对方的马球给砸在队友的脸上。
看出对方居心不良,却没激愤的去争执。知道对方的身份高背景厚,默默的退后自保继而保人。输赢看淡,赢球了不激动,输球了也不气馁,全程以玩乐和成人之美的心态在玩,气定神闲的。
桐桐心里有多了一分满意。回去就跟额娘递了消息,自己不方便接触,但是额娘和嫂子是方便的。私下里接触一下,瞧瞧怎么样。
嫂子没两天就递了帖子,来园子里说这个事,“……姑娘真是个好姑娘!松散上呢,跟咱家似得,没拘束的管过。章佳大人和夫人,琴瑟和鸣,膝下只一女也过的安安稳稳。对这唯一的姑娘,说一句爱若珍宝也不过分。本来咱们俩家没什么瓜葛,之所以借着公爹的同僚的名义上门,也是想看看,咱们这边能不能递上话,叫撂了牌子的。那姑娘我瞧着,接人待物大大方方的,别的都好,就是不擅厨艺也不擅长女工,家里想给找个规矩松的人家,叫过的轻松自在些。”
偏这姑娘长的挺好,可父亲的官职又不显。她家里怕指成了侧室或是别的,干脆叫撂牌子算了。
桐桐便笑,“孩子只那么点年纪,什么都学精了,那就不是孩子了!又念书又习武,还得要求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叫不讲道理!只要性情好,别的都不是问题。”
是啊!最要紧的是性情好。
皇后怎么也没想到,桐桐选来选去,这找了个家世这么不显的。她点了点桐桐,“你可别多想,反而委屈了孩子。”
桐桐拉了她往里面去,“怎么多想了?我才不多想呢!就是这么多年的情分了,我才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反正,皇上那边还得嫂子帮我去说!别的家世再显赫,我不要!我就看上这个了。”
这姑娘,好在哪儿了?
“习武了,身子康健,有利子嗣。他阿玛是两榜进士,又只一个独女,自然是当男子一般教养的。”桐桐说着,声音就低下来了,“弘暚野成那个样子,您和四哥也不叫管,咱家的儿媳妇若是以此为标准,难道不好?”
这么一说,皇后倒是还真想不出反对的理由来。
可若是以此为标准,“上哪给弘晖再找一个去?”
是啊!桐桐愁的不就是这个吗?弘显这边可以不看家世,但是皇上老圣人在弘晖的婚事上,估计还是想考虑家世的。家世好的姑娘里,要挑个各方面尤其出挑的,真特别难。
皇后也急了,叫人喊弘晖来,“问问这小子,想找个什么样的。”
可喊弘晖的人还没出门呢,就有人禀报:“……娘娘,皇上问罪乌拉那拉家,几位舅爷被罢官,要以庶人的身份发回关外……”
皇后一愣,虽然知道皇上不喜,她想过会压几年,可没想到一撸到底,贬为庶民!
不用人喊,弘晖自己也过来了。
皇后摆手,“我知道!我知道!不用说我也知道了,没事!没事!”
弘晖叹气,“包袱扔了,才更轻松。”
懂!没事!只是更明白天家无私情的道理罢了!这个位子上,若不坐在中间,其实最难受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梦里清欢(233)
皇后没有再提她娘家的事,见到皇上提的只有弘显的婚事,“六弟妹说的这个人家,根基是浅了一些。但她见了人家闺女,说是孩子很好。您看呢?”
皇上愣了一下,只点头表示知道了。但当然不会说女眷看好了就行的,姑娘好是一方面,得家里真的好才行。且得把这个人家和这个姑娘彻彻底底的叫查一遍,这才能放心的。
不仅皇上查了,嗣谒当然也查了。
桐桐都急了,“怎么样?是不是还可以?”只要不是人家姑娘心有所属,人选其实真挺好的。
嗣谒点头,这家属于家里的境况简单,连三亲六故都简单的人家。确实是没有什么不妥当!这样的人家反倒是比家世显赫的好。
家世显赫代表着人家家里对孩子和对这个婚事都是有期许的!真娶回来,利益捆绑,总是希望能得到点什么。反倒不如这家,跟西林觉罗家似得,意外得之是喜,不得也安之如怡。
皇上那调查的结果也是拿在手里瞧了又瞧,翻了好几遍,但到底没反对,跟皇后说,“就定这家吧!回头告诉弘显,人家姑娘爱吃醉仙楼的酱鸭……隔三差五的总去的……”
叫弘显去偶遇然后提前见一面吗?要是孩子能瞧着顺眼,就再好没有了!咱家孩子又不是不能见人,那也是体体面面,英俊逼人的小伙子。要是他乐意,总也有法子叫人家姑娘瞧见他,好歹有个印象也行呀!
要是万一这小子没瞧中,到时候再说!
六弟妹在孩子的婚事上强势插手,态度鲜明的很。那意思就是说:别的不求,就得叫孩子过的顺心如意。看她跟老六那日子,自己就也明白了她所说的顺心如意是什么意思。
因此,也叮嘱皇后一声:“不要给弘晖和弘显安排别得人了,等成亲之后,他们自己看着办。”
皇后都笑了,“好!明儿我叫了那小子过来告诉他,就怕把孩子给臊的。”
臊什么?没出息。
皇后便不再提这个话,说起了弘晖的婚事,“万岁爷圈个范围也是好的,我不方便见,也好叫六弟妹出去瞧瞧……”
皇上为难的也是这个!他起身转了转,“你召见荣宪,跟荣宪把这近亲结亲的弊端说清楚。若是她愿意,她家的格格可以指婚给显亲王……”
,最快追
显亲王是豪格一脉的后人,豪格最开始被封为肃亲王,后来给改成了显亲王了。这一脉也没什么格外出众的人,连着两代,寿数都不长。如今继承爵位的显亲王,还是个少年。
从太|宗那一代算起,算到荣宪的女儿和现在的显亲王的这一代,肯定是有血缘的,但是已经是第五代了。她要是不忌讳这个,那就给指婚。
“若是心里也有些忌讳,那就只能指婚给更远宗的宗室,或者她自己挑好人呈上来,咱们直接给降旨指婚都行。”话说清楚,恩典给足,这就是态度。
皇后愣了半晌反应过来了,皇上的意思是大张旗鼓的宣召荣宪吧。
她点头应承了,没多问,回头又琢磨这个事。之前正说弘晖的婚事呢,皇上突然打住,说起了荣宪。可若是为了亲近的,完全可以去荣太妃那里,叫了三福晋一起,坐下把这个事当闲话一般的说了便是了。又何必正儿八经的宣召呢?
一宣召别人就得打听,看看这又是怎么了。
皇上就是想叫人知道自己见荣宪的目的。
自己见荣宪的目的是什么呢?推了婚事?
不是!是正儿八经的告诉荣宪,近亲的婚事,皇室如今得避讳。
叫大家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皇后晚上睡不着,琢磨这个事!快天亮的时候,隐隐约约的明白了。这目的大概有两个:其一,叫大臣自己摆家里的家谱,看看血缘上跟皇家的远近。其二,若是真给弘晖找个出身不是上三旗的福晋,这并没有不看中弘晖的意思,而是单纯的为了以后的子嗣考虑的。省的叫人多想,再生出事端来。
这么一琢磨,就觉得豁然开朗,干脆睁开眼准备起了。“皇上起了吗?”
起了,都已经起了半个时辰了。
皇后一下子就利索起来了,“以后皇上起了就记得喊我。”可您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踏实!
皇后揉着额头,事连着事,一句话里恨不能有八个目的,偏有些东西还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非自己个去悟不行!
早起洗漱完第一件事,先关心长辈,老圣人的脉案她没有,但是从太皇太后到太后再到太妃们,这么一串人。虽然有六弟妹照管,但她还得看一眼。
比如宜太妃吃连着两天偷着吃烤肉上火了,她得叫人看看还有窖藏的雪梨没,“记得给太妃送一篮子。”
完了是良太妃,昨儿哭了一场,太医的脉案里描述,说是良太妃自己说心口堵的慌,然后太医给开了玫瑰茶做药,叫泡着喝。
皇后心道,这是有不顺心的地方呀!不免问问到底是怎么了?
嬷嬷就笑,“昨晚六福晋已经处理过了!是上次送过去的桃花缎惹的货,用那个做了一身穿出去,老圣人说眼睛疼,回去就气哭了……六福晋又给送了黑底红花的缎子过去,那个显瘦……”
皇后抚额,这都叫什么事?“回头从库里再找几匹瞧着显瘦的料子,给各位母妃都送两匹吧。”
把长辈关心完了。
下来该晚辈,皇子皇女挨个的关怀一遍,先是叫人记上,得叫礼部给两位公主准备嫁妆,还有公主府是不是得提醒皇上赶紧准备,而后得定下公主大婚的吉日。另外,这大婚的东西需要准备的多了,还得给公主选陪嫁的嬷嬷,这是一连串的事。
对皇子,别的不问,就是想着换季了,衣裳得做。两身好的之外,别的都是棉布的。
这一耽搁,天都亮了,然后吃早膳!
吃了早膳往畅春园去,该去请安的。六弟妹说,要是为了身体好,就从圆明园往畅春园走,走着去,哪怕坐车回呢,走这么一趟下来,天天如此,对身体好!可自己哪有那个时间呀,坐车去吧,去了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个安,再坐车回去。就这,一个时辰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回来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就开始处理各种递过来的帖子,还有各种诰命事务。还夹杂着选秀那边的安排进度,想起个什么,就打发人再去吩咐。
都不知道忙了个什么,反正看起来还堆积那么多呢,然后该吃中午那顿点心了。点心吃完,小睡一刻钟。然后早上叫传话下去要见的人也到了,该到了见人的时候了。
见啊见的,怎么也见不完。公式化的问候完了之后,聊那么几句,不是特别重要的,基本不多留。然后就给打发了,边上还得有人记,这位福晋是来求什么的,那个夫人为的是嘛事,记准了别把谁家的给漏了。
吃了晚饭,别以为就清闲了。先看看,明儿有哪位宗室长辈过寿,有哪位的家里有婚丧嫁娶。有些要紧的,就得有表示的。这表示,又该怎么表示,这个薄厚程度怎么把握。拿不准的,又得叫人翻以前的册子,找成例出来。
而后是一些朝廷大员和要员的亲眷,该在特殊的日子给予关怀就得关怀。
把这些都捋顺了,这天就不早了。
能睡吗?
还不能!得抄些佛经,放到喇嘛庙去。她跟六福晋不一样,她感觉的到,六福晋不信佛,但是自己信。
信佛,希望得到佛祖的庇佑,因此,每晚什么都能搁置,就只这事不能。
抄写完佛经,叫人看皇上歇了没有。
皇上要是没歇,她就去佛堂念一会子经。要是歇了,这就证明晚上不过来了,她也就可以歇了。
反正忙到哪种程度呢?忙到说弘晖的婚事,也是在给太后请安之后,从寝宫里往出走的时候,她匆匆的跟桐桐说了皇上的意思,“我也不方便见外面的姑娘,要见也见不上。最近多劳你跑一跑,皇上那意思,不一定非在上三旗,所以,你先圈人,而后再说。”
这就走了!
桐桐想喊住再问个详细,可看她脚步匆匆,还怎么问呀?没法好好的坐下说话了都。
出来送她们的屏嬷嬷就笑,“孝诚仁皇后那时候,老奴还小,在宫里也就是个小小的宫娥。倒也不知道皇后这么累,这么忙。”
是说赫舍里皇后那时候吧!嗐!那时候有孝庄老祖宗呢,忙不起来。
如今……反正看皇后那样,是真忙。
虽然她总觉得皇后其实真没必要这么忙的,事有轻重缓急,都抓手里会要人命的。但是,这个没法说呀!
毕竟,皇上也是个催命的鬼,勤政的有点过分。
嗣谒回来也是那么说老四的,“……幸而爷是有伺候老爷子这个尚方宝剑在,要不然能给耗死!你看把老十三给熬的,瘦成什么样了!”桐桐很新奇:你终于跟老四有了意见分歧的时候了!到底是经历了什么事,叫你认为这样的勤政是错误的。
嗣谒也纳闷呢,好长时间没言语,怔愣了半晌之后才不确定的问:“闹不好,爷真累死过?”
嗯……别说,还真保不齐!!梦里清欢(234)
皇后是不知道桐桐腹诽她太累,累不累的,反正事得干。
叫人宣召荣宪,当天是见不上的。定好了日子她按时到才行。
今儿荣宪这不是就来了吗?皇后把皇上的意思表达到了。
按说,这是真给面子的安排了。豪格那一脉的后人,说起来,跟自家这边也没远多少呀!豪格是顺治帝的哥哥,这能是多远的关系呢?而且,其后人如今仍然是亲王爵位。姑娘嫁进门就是亲王福晋,这还不算是恩宠吗?
若是这个不行,皇上不也说了吗?可以自己选,你要是选出来哪个王府的世子或是其他儿郎,只要你们双方愿意,皇上愿意给指婚。
可以说把荣宪的脸面给到了尽头了!
可出了园子的荣宪好生生气,直接就去找老爷子了,“……怎么就不能结亲了?要真是结亲那么多不好,那按照皇上这个意思,老十就该是个傻子!”为什么拿老十说事呢?因为老十的额娘是钮钴禄氏。
钮钴禄最显赫的这一支,跟皇家是有血缘关系的。老十的外祖父是遏必隆,这是当年辅佐老圣人的四大辅臣之一。而遏必隆的阿玛是大清开国五大臣之一的额亦都,他母亲是太|祖努|尔哈|赤第四女,正经的和硕公主。
这位公主是先联姻别的部族,那是在大清建国之前。后来那个部族被太|祖灭了之后,她回了娘家又改嫁给了额亦都,那时候的额亦都年岁不小了,儿子也不少。但还是跟这位和硕公主生了遏必隆。后来额亦都死了,和硕公主又改嫁给了额亦都的第八个儿子图尔格。这个图尔格是遏必隆的哥哥,也是他的继父。
这还是只是爱新觉罗家和钮钴禄家的一桩联姻,这关系已经复杂到这种程度了。要是往深的掰扯,这掰扯的明白吗?
所以,不管是钮钴禄皇后还是温僖贵妃,其实都是皇家外嫁女的后人。而后她们又嫁回了皇家,这不是还生了个老十吗?
按照血脉关系有妨碍的说法,老十得是个傻子!
把老爷子说的头疼的,他在心里算了一遍,“到了朕和温僖贵妃这一代,都已经是第四代了!老四不也说了吗?显亲王这个远近,是可以考虑的。”说着就又道,“你只看到了老十好好的,你怎么不问问孝懿仁皇后所生皇八女如今在哪?早年那些早夭的,多是因着父母年岁小,可朕和孝懿仁皇后生下皇八女的时候,年岁多少?朕三十了,孝懿仁皇后入宫也都七年了……”
荣宪一算,就算是十三岁入宫,七年之后也都二十了。所以,生孩子的时候,孝懿仁皇后二十多岁,正是生育的好时候!
老圣人就说,“那时候你也都十岁了,不记事呀?孝懿仁皇后当时不是皇后,但也是贵妃之位,贵妃生女,谁还害她不成?那孩子怎么没的?”
不外是生的弱,养不活!
为什么生的弱?还不就是血缘太亲近了吗?两人是嫡亲的表兄妹。
老圣人这才说荣宪:“老四是真为孩子想,才那么安排的。你这个做姐姐的,不要不识好心人。”
荣宪坐在边上,一个人生了好一会子闷气,才道:“那就显亲王吧!”
说完就跑了,老圣人直叹气!
李德全心里摇头,荣宪公主有点不识宠了。
荣太妃也是这么骂女儿的,“你就是不知好歹!人家尊你一分,你得恭敬十分。如今可好,轻狂的不像个样子!告诉你,如今想嫁蒙古的公主和宗室女多着呢!不是非你不可!”
荣宪不敢说话,好半晌才回话说,“额娘,我就一儿一女,儿子还罢了,女儿……我总得为孩子以后多想想。”
你为你的孩子以后多想想,人家就不为他们的孩子多想想。
荣太妃捂着胸口揉搓,自己就剩眼前这个孽障和老三了!老三是怂胆子,小错不断,但大错绝没胆子犯!反倒是荣宪,以前许是没大用她,她管着部族的一点事,对朝廷这边呢,也是卑谦的多。现在这姿态起来了,有点骄纵了!
对这种人,就得收拾。不收拾了她能惹更大的事!
因此,荣太妃把荣宪赶走了,还叫人传话给桐桐,“我们家太妃说,以后荣宪公主再要进园子请安,就帮着拦了。不见了,见了也是生气!很该冷一冷,把这毛病给改过来。”
人家亲额娘能这么说,咱可不敢这么说的。
她赶紧道:“怎么亲母女反倒是闹起来了?可是公主又说荣额娘贪吃了,回头我去跟二姐姐说说去,再不许拿这个管荣额娘便是了。”
这嬷嬷便笑,而后面色收了收,这才道:“六福晋不是外人,娘娘有事也不避讳您。实在是怕公主骄纵起来,反倒是伤了皇家的情分。娘娘说,得叫公主记得,她是长公主,这才有了手里的权利。可长公主不是她一个……能用她就是皇上和皇后的恩典,若是不记得这个,就叫她干脆回部族里去,京城里不留了。”桐桐知道,这话是叫自己给皇上和皇后递呢。她拍了拍嬷嬷的手,“您回去跟荣额娘说,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荣宪姐姐心直口快的脾性,皇上和皇后都是知道的。回娘家的姑奶奶发发脾气,别管有理没理,这不都应该的吗?再者说了,大姑子也没给我们这些兄弟媳妇发脾气,把坏脾气都给亲兄弟留着呢。可见,人家心里这亲疏远近分的可明白了!”
把这嬷嬷说的就笑,回去给荣太妃一句一句的学了。
荣太妃舒了一口气,而后道:“把那把翠羽扇子给弘暚送去吧,这丫头眼馋这个很久了。”
桐桐替弘暚收了送来的东西,还想着怎么跟荣宪公主把话说明白,既得叫她知道厉害关系,又得叫她暂时别到园子里来,跟哪边都有个交代。
正琢磨这个事呢,结果她觉得不用去说了。
因为隆科多检举佟国维,把佟国维给告发了。还告发温宪长公主的驸马舜安颜,挑拨离间皇家情分,撺掇八爷在外自立为王。
佟国维那个罪名细碎的很,都没往要命的地方点。可因着撺掇八爷自立为王这个事,那往大的说,这是想造反呀!
佟家还是老圣人的舅舅家呢,还出过皇后,至今佟家还有贵太妃活着呢,怎么样了呢?该收拾还收拾!
舜安颜还是温宪的驸马呢,是皇上嫡嫡亲的亲妹子的夫婿,那又怎么了呢?该收拾不还收拾呢吗?
所以,荣宪公主你跟皇上的关系比温宪更近吗?
荣宪肯定吓坏了,那也省的去说了。
皇上这边下旨拿了舜安颜,那边叫人接了温宪,先给送到园子里,叫陪着太皇太后和太后去了。
叫很多人看来,舜安颜就是脑子有毛病!皇位上那位是你嫡嫡亲的大舅子,你和公主要是有了孩子,那是御外甥!爵位少的了你儿子还是少的了你闺女。你撺掇八爷?这话说的,也就是人家八爷未必有这个意思,但是你上蹿下跳的,你想干嘛?就算是你把八爷撺掇成了,那八爷给你的能比皇上给你的多吗?
你就是啥也不干,把你媳妇哄高兴了,就啥都有了!可结果呢?折腾来折腾去,即便成了也没有啥也不干得到的多,所以你折腾个啥意思呢?
嗣谒冷哼,“想不明白?人家可明白了!说到底,佟家傲气!爷和老四不会低头,但是老八会!在佟家眼里,对他们不恭敬的,那都是有罪的!他佟国维是真管不了舜安颜吗?不是!他就是……国舅当的——傲!觉得没人敢拿他们佟家怎么样!”
桐桐唏嘘,“不过这个隆科多……真是一听名字就叫人觉得好生讨厌。这种人……怎么着呀?皇上还留用吗?”
用?
呵呵!老四又不是老爷子,那苛刻的劲儿能用隆科多吗?
隆科多觉得皇上会给佟家留点体面,他把佟家一脚踹到坑里,皇上就会留个佟家的种子在朝堂,好把老圣人的面子兜住了。他要是打的这个算盘,那可大错特错了,对于这种不孝不悌的东西,要不是看在他当年跟老圣人擒鳌拜的功劳上,皇上恨不能打杀了他!
果不其然,佟家全部发回盛京,三代内不许回京。而隆科多,给了个虚职,按月能领银钱,叫他回去奉养佟国维去了。不是不想打杀了他,而是不能。一则,他出身佟家。二则,他当年有功。三则,不跟佟家区别开来,那以后怕是没人肯举报亲眷了。
因此,这样的安排便是最合适的。
对于舜安颜,皇上叫皇后过来,跟温宪说这个事。
皇后进了园子,又顺便拉了桐桐,“到底是夫妻,我怕温宪受不住。”
桐桐觉得不至于到那份上,但还是跟着去了。皇后见了温宪,就问她对舜安颜是怎么想的。要是想留,未必不能留。可以将他交给公主,将其圈在公主府内看管就是了。
可温宪连犹豫都没有,直接就道:“若真是舜安颜撺掇廉亲王自立,这便是谋反。我留着他做什么?只求皇兄下旨叫我们和离,而后按照朝廷法度,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有些罪责能讲情,可有些罪责是万万不能容的!”
意图谋反,死罪已经是宽容!没牵连佟家全族,已然是皇恩浩荡了!
这话一说,皇后心里有些愕然,然后无措的看桐桐。
桐桐能怎么样呢?这本就是应该的取舍呀!皇后见六弟妹连眼皮都没抬,她也就赶紧收敛了表情。说真的,这事若是换了自己,自己会将人留下,圈在府里的。她以为温宪也会这么想,可怎么也没想到,温宪的选择是这样的!
下旨和离,撇清关系,然后她再与罪臣无关。
之后,那个枕边人该杀就杀,毫不犹豫。
当年那个叫人操心的温温吞吞的小公主,她不见了!变成了眼前这个,冷静理智,杀伐果断的大清固伦长公主。
原来,在看不见的地方,许多人都变了!
皇后心里怅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只觉得:皇家虽是好地方啊,但若是有下辈子,她再不想来了!梦里清欢(235)
因着佟家的事,朝堂最近很安静。
也因着佟家的事,自家爷在园子里陪老圣人的时间更长了,怕老爷子难过。
就连桐桐也对贵太妃多为关照,就怕她多想。据说,这位太妃也想跟太后似得,怀上一个呢。她到底是年轻些,应该可以。据说还挺积极的!人家的想法就是,现在是老圣人了,也不避讳佟家女|生的孩子威胁太子之位之类的事了,对吧!就是生个儿子,老圣人的儿子,混个王爷就到头了。老圣人不担心作乱,她还觉得省心,关键是,女人有个孩子就有念想。
她是这么想的!
可紧跟着,皇家选媳妇不选血脉近的,说是对后代有一定概率的影响。
这可不就把人的心气都打回来了吗?
还没从我是老圣人的表妹但是我不能给生孩子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娘家就又获罪了。
了不得了,病了!桐桐就去安慰,“您是皇阿玛的表妹,您怕什么呀?哪怕您不是贵妃,您还是他的老妹妹呢,对吧?”
这位一琢磨,真就觉得这个话越琢磨越有玄机:对的!我不能跟其他妃子似得争宠,那我还不能以老妹妹的姿态出现,多从自家表哥要一份男女感情之外的关爱吗?
能吧?肯定能的!
然后人家不用劝了,积极喝药,配合治疗。不过喝药的时候却打发了人找老圣人,说是喝药挺苦的,她想吃暖棚里才熟的甜瓜。
老圣人:“……”才熟了两个,昨儿才说能闻见香甜味儿呢。结果,这就保不住了!一个老孕妇得甜嘴,要不然嘴里苦。一个是嫡亲的表妹,说是喝药呢,苦的人不想吃饭。
那这是几个意思呢?你们一人一个,朕不吃了,成吗?
嗣谒回去就点桐桐,“肯定是你撺掇的。”
桐桐就笑,老爷子这日子过的多有好呀!每天都是新奇的!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哪个妃子明儿又给她闹什么稀奇古怪的幺蛾子。
可她真没时间围观老爷子的日常,因为天慢慢的热了,到了六月份就得选秀。可迄今为止,弘晖的媳妇还不知道在哪呢。
还有弘显,有没有偷摸去见人家姑娘,见了之后到底怎么想的,倒是给个回话呀!
好容易逮住弘显就问了:“你去醉仙居了吗?”难得皇上这么细心,连这个都想到了!真别说,皇上其实是个性情中人,心里对男女这点事,还挺讲究的。这么一想,扭脸再去看自家爷,然后她心里就乐了,若不是这样,自家肯定也不能那么稀罕呀!
她这边发散着,却也还关注儿子着呢。就听弘显‘哦’了一声再没有动静,她都迷茫了。
这就完了?
把桐桐给急的,“哦是什么意思呀?是见了呀?还是没见了?要是见了,你是满意呀?还是不满意呀?”
给句明白话,不行吗?
人家弘显把饭扒拉完了,这才道:“还成吧,就她了。”
桐桐:“……”看你那一脸无所谓的小样,傲娇那德行!如果你不是我生的,我还真就信你只是在凑活!可是小子,你是我生的,你的屁股一撅,我就知道啥意思了!这是瞧上了吧,满意了吧,别不承认。
弘显才不认了,迈着方步,忙人家的去了。
她又追了两步,“你问问你大哥,或是叫你大哥晚上回来,好歹得叫我知道他想找一什么样的!”
弘显回了一句:“问我大哥干嘛?您这不是找的挺好的吗?我大哥说了,信额娘的眼光,您看中的,一准差不了。”
然后弘晖估计是怕被拦着问他这个,所以,这几天都不见露面了。
把桐桐都给急的上火了,而且,她上火特别快!脑子里琢磨这个事,心里给愁的呀,就那么一盏茶时间,牙龈蹭蹭蹭就肿起来了。
自己给自己扎针,又泡金银花,可这心里不还是急吗?
结果呢,皇上在前朝施恩,倒是有一户人家闯入了桐桐的视线。
皇上登基之后,先是施恩,赏赐这个赏赐那个,赏赐完了,收拾了乌拉那拉家和佟家。然后又重新施恩!
施恩给谁呢?给图海。
没错!就是图海,死了几十年的人了,又被拉出来施恩了!可谁叫人家是功臣呢?此人入仕的时候是笔帖式,做过国史馆的侍读,后来又是书院学士,又是宏文院大学士的,反正人家最开始是文官的路子进的官场,一直做到到了礼部尚书。在康熙十三年的时候,人家又去参加了平叛察哈尔。到了康熙十五年,那时候正是平三藩的时候,他说服了王辅臣,继而灭了吴三桂。
之后就被封为三等公爵。可也没几年,应该是康熙二十年吧,病逝了。
如今皇上追封他为一等忠达公,配享太庙。反正对于死人,皇上一直很慷慨。
此人是满人,马佳氏,老满人了。说起来,跟荣太妃是一家的。图海算是荣太妃叔叔辈的人,他跟荣太妃的父亲,两人是一个曾祖父。
不过到了荣太妃这里,都已经是第五代了。
皇上这一降恩旨,那这家的后人不得来谢恩吗?
不仅得给皇上老圣人谢恩,女眷还得给皇后、太皇太后和太后来谢恩。
于是,这家的女眷自然就得来。
如今继承公爵之位的是图海的孙子马尔塞。马尔塞有个嫡长孙女,这次跟着马尔塞的夫人来谢恩了,桐桐给见着了。
因为太皇太后没见,就叫在外面叫磕个头。到了太后这里,太后有孕,这个谁都知道。因此也只隔着帘子叫说了几句话。那桐桐就不得不在外面照看。
人家在规矩的见礼,桐桐也没多瞧。
只是见礼之后,这位夫人想去给荣太妃请安。
这个在情理之中,到底是有些瓜葛的。桐桐也就陪着这位老夫人往荣太妃那里去。应该是荣太妃对这个亲眷家多少关注了一些,知道的多些,本该送到就走的桐桐,又被荣太妃给叫住了。
荣太妃就直接说了,“必是为了选秀的事求恩典的,有六福晋在,直接就说吧!能办的,六福晋会帮着办的。”皇上都施恩了,选秀这点事,自然会多关照。并不会为难六福晋。
马尔塞夫人这才又给桐桐见礼,不好意思的开了口:“叫福晋笑话了!妾身是想为孙女求个恩典。”
桐桐扫了那姑娘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听这位老夫人继续说话。
马尔塞老夫人这才道:“这孩子是妾身那长子留下的唯一根苗……”
张嬷嬷就低声跟桐桐解释:“马尔塞大人家的长子,去世十多年了。”
哦!是说这孩子打小丧父。虽说是不妨碍选秀吧,但是没有父亲,也没有兄弟,便是祖父是一等公,可到底是底气不足。这样的出身,若是叫宫里给指婚的话,就属于高不成低不就的。高处怕是侧室,低处也不能由家里选人品。与其这样,就不如落选之后,家里给找妥当些的亲事。反而对孩子更好!这么一说,桐桐就明白了。她不由的朝这姑娘看去,既然家里怕选上,那就是说这姑娘的长相上,很是过的去。
结果这么一打量,半低着头的姑娘似有所感的抬起头来。饱满丰盈又莹白如玉的面庞,挺直又端正的鼻子,嘴不是小巧的樱唇,是那种不失秀气的周正,嘴唇不薄,唇形的线条却生的很好看。
这样的长相,第一印象就是好生端庄。
等眼神跟这姑娘的眼神碰上,然后见这姑娘微微一笑,她就心里一动。
这孩子初抬头看过来的时候,是一双平静如水的眸子。那微微一笑,眸子便有了情绪。
第一次进宫,第一次见贵人,谈的是她的未来。
她平静而坦然,对贵人的打量,她泰然自若。
这是个骨子里自信的姑娘,便是知道无缘高处,她也笃定,不管什么样的境遇,她都能把她的日子过的安然。
这若不是自大,便是心性比别人更强更有韧劲。
不等这位老夫人说完,她就招手叫这姑娘过来,“来!叫我瞧瞧。”
荣太妃一愣,朝桐桐看了一眼。
桐桐回之以微笑,荣太妃便懂了。弘显的福晋选出来了,老六家的为弘晖的福晋人选,这几天急的都上火了。如今要瞧这家的姑娘,她都好奇。
这么一个丧父的姑娘,你给弘晖看上了?
她不由的也打量这个姑娘,哟!好端庄周正的面相。
马尔塞夫人心里着急,询问的看向荣太妃:这是何意?
荣太妃拍了拍对方的手,叫她稍安勿躁!若是马佳氏家里能出一位皇后,这得是多大的荣耀。但这话她没法说,只能传达一个意思,那就是:这是好事!莫慌。
马尔塞夫人却想到了西林觉罗家,那家的孩子有跟孙女年纪相仿的吗?若是六福晋做媒,能说到西林觉罗家,那也是极好的亲事。
她就扭脸看孙女,去吧,叫六福晋瞧瞧你。
人家孩子走过来,步履沉稳,不慌不忙,缓缓见礼,身姿不摆不摇。
桐桐把人扶起来,顺便把了脉,身子康健,没什么毛病,“叫什么名字,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
“小女叫若男,多是陪伴祖母和母亲,念念书,写写字。”
口齿清晰、声音既不尖利也不婉转,如她的人一样,透着一股子沉凝。
许是因为自小没有父亲,又没有兄弟可依仗的关系,这姑娘身上有同龄人少有的稳重劲。
只见了一面,有了这么个印象。但想知道这个姑娘如何,还得叫人去查马尔塞家。得叫人问问,这位老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位丧夫的大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姑娘又是在怎么一种境况下,受了什么样的影响长大的。
但她觉得,这个姑娘是可以作为一个选择,多观察观察的。
把人家送走,桐桐兴高采烈的,先叫张嬷嬷打听了个大概。“……那位大夫人,是从关外嫁来的。那位大爷也是自幼身子不好,当时就想找个利子嗣的,便从关外娶了一位。谁知道生了个姑娘之后,孩子还不到周岁,人就去了。这位大夫人也是命不好……”说着,张嬷嬷似乎是想起什么了,赶紧补充了一句:“说起来,这位大夫人娘家跟十一福晋的娘家还有些瓜葛……”
都是关外来的,怕是连着亲呢!
那就更好了!走!去庄子上,找十一福晋去!
张嬷嬷朝外看,“都不早了!”
可也不晚呀!什么事也不如这事着急,走走走!不问出个大概来,今晚我又睡不着了!!梦里清欢(236)
十一福晋怎么也没想到自家这六嫂来打听这么个人。
但不管为什么的吧,问了就说呀,两家确实是有些瓜葛,“我家有位老姑奶奶当年嫁到了多拉尔家。您说的那位大夫人多拉尔氏,是我那位老姑奶奶的孙辈,到了我们这一代,算是远一步的表亲。因着我们在京城都没什么亲眷,就这么一来二去的拉扯上了,走动的还算是勤。我这位表姐呀,当真是个利索人,你见了就知道了,挺招人喜欢的。您这突然问起她来,是有什么事要差遣她?”
哪有什么差遣?
桐桐就笑,“你也不是外人,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瞧着他家的姑娘好……”
十一福晋一愣,“你说若男呀?”
桐桐点头,就是这么姑娘。
十一福晋朝屋里伺候的都摆摆手,看了近身嬷嬷一眼,叫是定了章佳家的姑娘吗?”
“给弘晖的。”桐桐说着,才看十一福晋,“就是太要紧,所以我才这个时候急忙跑来了。”
十一福晋皱眉,“孩子是真好,但就是没父亲没兄弟呀!”别四嫂不乐意!桐桐就笑,“只要人没问题,剩下的事有我。”
十一福晋就有些沉吟,这选的是将来的国母呀,非同一般。她说话就得字斟句酌,怕给误导了!
思量了好半晌,这才道:“这孩子,我一年也总能见那么三五面。但也就是一见,具体的我说不上来。就是瞧着,这孩子比别的孩子稳重。其他的还得您去打听。就说我这个表姐,她……我是知道的!她这人硬气,打小没爹没娘,剩下一屋子的孤儿。她是老大!家里也不是没根基的,产业倒是有一些。她阿玛当年也就是个小武将,铺子一间,宅子一座,庄子几百亩。本来呢,是其他叔伯帮着照管的,谁帮着管产业,谁养活他们这一房的七个孩子。可她那婶婶呀,不是个大度人。我表姐那个小兄弟呀,差点没给病死了也不给请大夫。她那年多大?十岁上下。不知道想了啥法子,从叔叔婶子手里要回了产业,她自己带着兄弟们过日子。
她里了,等到她大兄弟十三上,就攒了不少家底,然后用这个钱疏通了她阿玛当年的上官,叫她那大兄弟早早安排到营里当差去了。紧跟着又拖人,把这上官家的外甥女求娶到家里来,说给她大兄弟。他那个大兄弟媳妇,也是个有能为的。就是早年的亲事不顺,订一个,男方没了。再订一个,男方又没了。外面都传这姑娘克夫,婚事难的很。我表姐就说,她家也是命硬的,不怕!订的这个姑娘比他大弟弟大了四岁,比她还大呢!愣是给娶家里来了!家里有了这么一个人,那省心的很了!
我这个表姐怎么被马尔塞家看中的呢?就是她这个弟媳妇的娘家,曾是图海大人的属下,一直跟公爵府里就有瓜葛。马尔塞夫人一说是想找个健壮的利子嗣的姑娘,人家就用心了,瞧上我表姐。一是看上我表姐身子康健,什么活计也来得!二是瞧着她性子刚硬,那是说扛事就能扛事的人。这边大爷的身子不好,就怕半路上有个万一,剩下的孤儿寡母不好过日子,就想找这么个能撑起门户的。不挑家世出身,人只要合适就行。
关外小户人家,进的是公爵府邸。那是高攀呀!苦寒之地,不求别的,一是求个稳妥,二是想着将来家里有靠山。我这表姐当年嫁的也是心甘情愿的。嫁过来就有孕,生了个姑娘。那位大爷到底是不中用,没了!她呢,年纪轻轻守寡,家事一盖不管。就是大房的产业,她一个人经营着呢。九嫂的生意,她参股的不少。这一有钱嘛,那打主意的就多了。族里也有打着过继孩子的旗号,想分一杯羹的。可哪个在她跟前也没能成事!人家给族里留话了,等她没了之后,族里看着给过继的嗣孙,叫有一碗供奉饭吃就行,活着的时候就不用了!但每年她单拿银子出来,给族里补一百亩的祭田。这事办的干净利索,压根就没用她公婆说话,她把事给办了。如今那族里,大事小情的,女眷的事都爱找她拿主意。”
桐桐心道:这个多拉尔氏跟十一福晋保持良好的关系,也是别人不敢过分的一个重要原因。可即便是这样,难道这个人就不好了吗?不是!懂得借力,巧妙的用力,在一圈复杂的关系里腾挪的开,这就不是一个只知道硬的人。
试想想马佳氏那么大个宗族,光是她自己的小叔子,嫡出的庶出的,就七八个。十一弟妹说钱多了惹人惦记,可见她手里攥着的东西足以叫人动心。族里其他人不敢打主意,只怕这打主意的是亲近的。若是如此,找公婆做主那是犯蠢。于是,她绕开了公婆,直接通过族里解决了这件事。
由此可见,这也不是个不敢挑战权威的。上面有公婆又怎样,我拿定了主意谁也休想叫我如何。
而这之后,她婆婆依旧为了她闺女的事前后的奔忙,甚至于进来谢恩见贵人的机会,别的孙女都靠后,只带着这个在她们眼里都没更好前程的姑娘来,可见,并没有因为绕过公婆,而为公婆所恶。
那这就是本事了!
桐桐心里的愿意又多了一分,书本上的道理是道理,人情世故上的道理也是道理。不盼着这么大点年纪的姑娘能学的学富五车,精通的经史子集琴棋书画,就是跟大家一样读了,知道了,懂这个道理了,这就行了。可人情世故,世事练达,这却尤其难得。
弘晖的福晋比弘显的福晋更难,难就难在,她得小小年纪就得来处理及其复杂的人际关系。哪怕手把手去教,她也得有那个悟性才行。
这个姑娘所处的家族很大,家里的情况很复杂。若是她父亲在,那没什么复杂的,她不用为这些个操心。但她没父亲,她母亲没过继儿子的打算,那自然就会教养女儿如何安身立命。如何没有依仗却依然能过的好。
她已经有这个教养的基础了。
桐桐又问说,“这孩子的祖母,马尔塞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十一福晋沉吟了一瞬,“是个好的宗妇!马尔塞大人这一辈儿都还没分家,一直都在公爵府里住着的。”
桐桐愕然!
十一福晋却点头,“真的!没分家。”
“是还有老夫人在世?”
没有!但就是没分家,“可在外面没听过他们家有什么不合的话。”不跟钮钴禄家似得,好家伙,兄弟不合的事都闹到宫里去了,一个陷害一个恨不能弄死对方了事。但是这家却没有,小矛盾有,可大面上过的去。
桐桐就有数了,这家必定有一个公正宽和的宗妇,若不然,摆弄不明白。
来时本有三分意愿的,此时已有六分。
还剩下几分,得叫自家爷打发人细细的查查才行。
于是,她是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十一福晋把人送到马车上,还说笑道:“将来我家这几个崽子的媳妇,都叫六嫂把关。”
你家的还小着呢,急什么呢。
说笑着分开,十一福晋就回去找她家爷去了,然后低声把事情给嘀咕了,“……姑娘是好姑娘,可他们家的儿媳妇也不好做。头顶俩婆婆,不好处的。”
十一爷白了福晋一眼,“这话在家里说说得了,出门不许露一个字出去。”
知道!我有那么傻吗?不过想想,“我家这表姐估计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她能有这个运道!真的!不说其他,就只弘晖和弘显那么个人样,那么个性情,那么个为人处世……真是乐死个丈母娘。别说四嫂和六嫂了,就是我,我也觉得想挑到合适的姑娘匹配,都不大容易。这半年我见过的小姑娘少了?可愣是没有一个叫我一瞧,就觉得能配得上那俩孩子的。如今这选出来了,可从当婆婆这个角度想,肯定还是心存挑剔的!连我都觉得得瞪大眼睛看,更别说四嫂和六嫂了!
这道理,叫人家女方去想的话,也想的明白!可人家呢,也会担心姑娘嫁到皇家被婆婆挑拣!更何况,六嫂这儿媳当的好,上面的长辈没有不欢喜的。哪个进门给人做媳妇的,只要跟她一比,这心里是不是发虚。”
这话把十一气的够呛,“我看你就没有发虚!你是怎么气额娘怎么来。你怎么就不想着跟六嫂比比,当个体贴的儿媳妇。”
十一福晋呵呵一笑,“额娘体贴我也是一样的!我们娘俩的事你少管!”十一白眼一翻,弄的我额娘小心翼翼的,就跟给你当媳妇似得。他腹诽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等将来弄进门的媳妇开始折腾你了,你就知道爷如今劝你的话,都是好话。
不搭理这娘们,他转身去书房了。自家这六嫂可不是一般人,他得寻思寻思,给弘晖选福晋选这么个根基的人家,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在他心里,六嫂就是个风向标呀!梦里清欢(237)
桐桐跟嗣谒一说,嗣谒就笑。怎么把这么一家给扒拉出来了?
也不是说这一家不显赫,不是!这一家要是没有大错,那这公爵的爵位一直能陪着大清国延续下去。
图海此人,功劳大了!在顺治朝的时候,顺治帝任性呀,图海是受过委屈的,一贬再贬,有次因为受牵连,差点没要了命。可顺治爷到了最后,却还是留下话了。说是知道图海是受了委屈了,他冤枉了图海,之后可用云云。
若不是这个话,皇阿玛也不会在后来大用图海。
反正顺治帝说图海其实是好的,他冤枉了对方。孝庄老祖宗也说这个人有能为,可堪大用。然后到了康熙朝,就真的大胆的在用。一路简拔,从文转武,平叛大功,功在社稷。且此人性情敦厚,在早年满臣和汉臣水火不容的时候,就能弥合两边的关系。在任刑部期间,把前明锦衣卫那一套酷刑都给废黜了,送上到下,谁不赞一声。之后又在修大清律法的时候有颇有建树。
可以说,是满臣中,难得的文武兼修之人。
但这么一个显赫的人家,很有意思,除了另一支出个荣太妃之外,人家图海这一支,少有因为姻亲关系跟皇家再有牵扯的。
是手里没实权吗?不是!
图海的儿子诺敏,人家在刑部和礼部都做到了尚书,还是正黄旗蒙古都统。什么领侍卫内大臣,又有武英殿大学士的名号,继承了他老子的抚远大将军的武爵。
说实话,这位置比之当年的索额图,也就矮了那么一线。
索额图强在哪,强在家里出了个皇后。
就是如今的图海的孙子马尔塞,人家位子也不低呀!护军统领他做了,镶黄旗的蒙古都统也是他家的。同样的,领侍卫内大臣有他一个,銮仪卫他掌管,还做着吏部尚书。
这样的人家,显赫吧?怪了,人家就是以各种原因求了恩典,没有再把姑娘往皇家送,家里的儿子也没有娶皇家格格的。
这家不站队,认的很清楚。他们就是想凭着祖上的功劳,稳稳当当的沿袭下去就行。公爵已经是民爵里的最高爵位了,再往前扑腾那是找死。人家乖顺的很!
这么一个显赫但是识时务,有能为又低调的人家,愣是被桐桐给扒拉出来了。
他先是愕然,而后就笑,“你这眼睛也是够犀利的。”
桐桐就笑:“识时务这一点,尤其难得!他们懂不乱掺和的道理,就不会在背后搅风搅雨。再加上这姑娘本身无父兄,其他人都远了一层。顾虑就更少了些。”
人好,出身光鲜。便是无父兄,也不是挑拣的理由。如今的皇后也是小小年纪就没父亲了,挑拣这个是找抽呢。如果说当年选四福晋是老爷子看在费扬古的面上给的恩典。那如今皇上念着图海的功劳,愿意给一个无所寄托丧父的孩子一点关照,有问题吗?
正好说明,只要臣下有功于朝廷,那么不管过了多少年,大清的皇室都记人家的功劳,记人家的好。
嗣谒当时就放下手里的书,“走!去圆明园去,咱不私下查了,叫皇上去查。咱们有什么就说什么……”
也好!
四个人面对面,桐桐就把人选说了。
皇后很惊讶,“就是今儿跟着那位夫人来谢恩的那个姑娘?”
对!
皇后当时并没有注意到,只是客气的打赏了,“你怎么会注意到那个姑娘?”
原本也没注意,这不是在荣太妃那里,人家求恩典,我多看了一眼吗?
皇后这才点头,听桐桐细说。
说完了,皇后还真挑不出来哪里不好来:出身正黄旗,上三旗。家里是公爵府邸,祖上有大功于朝廷,还入了太庙,家世很显赫。虽无父亲,可祖父到叔祖父乃至叔父,职位都很紧要,且少有听过不法之事的。自小受教了祖母和母亲,可这姑娘的祖母,在京城很有贤名。她就听额娘说过,那是一位很精明的当家夫人。这姑娘的母亲出身关外多拉尔氏。这多拉尔氏,属八旗索伦部。索伦部不单指一个部族,是关外许多小部族的整合之后的部族,朝廷屡屡施恩,叫办官学。
皇上也在寻思这个事,这姑娘不仅父系显赫,关键是母系出身不是没用处。她母亲出身索伦部,那若是选了这个姑娘,这姑娘的舅舅家就是索伦部,这便于朝廷凝聚边疆小部族的人心。
皇后本是想在富察家找的,这富察家家族大,也很显赫。家里的姑娘她注意过几个,也不错。可这个马佳家,说起来,人家也不输给富察家。
不过是富察家因为马齐,更高调些。而这个马佳家,那是一直低调,反正不扒拉,等闲也想不起这家来。
可只要一想起来,哟!这家也很了得呀!
所以,皇后看了皇上一眼,也说了一句:“臣妾还真挑拣不出个什么来。”
是吧!
皇上也笑,怎么想起这家来了!行吧!先查查,要是姑娘好,当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后桐桐又给皇后说,“长的当真是好面相,长的端庄,性子持重,要是查了没什么大折子,就叫十一弟妹下个帖子请人,咱只当不知道,撞过去再瞧瞧……”
皇后点头,但还是道:“倒不如,叫九弟妹办个赏花会,就在城外的别院里,也不远。到那天,咱俩得空了,都去瞧瞧。”
也行!桐桐没反驳,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皇后没注意过这姑娘,心有疑虑也是正常的。再加上必然有别的人怕是嘀咕了其他的人选,她想比对比对,这也是正常的。
话说完了,就不耽搁了,她看嗣谒,咱回吧。
成!回吧!
回去的路上嗣谒看桐桐的脸色,“心里可有不痛快?”
我有那么小心眼吗?“给孩子的婚事,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我要说什么,她都应什么,那才奇怪呢。”
嗣谒就笑,没说对方不对,只是这种觉得是自己的儿子,偏什么都不能自己做主的感觉,是不是有点小不自在。
桐桐怅然,“所以呀,得从这个时候开始,去学着放手了!儿子长大了,不属于我,也不属于四嫂,各自有了媳妇,就会不一样的。估摸着四嫂心里……多少也有点慌吧!”每个当额娘的大概都一样,急着给儿子娶媳妇,可真要娶媳妇了,心里又有点失落。
嗣谒就笑,“说的就跟你当了多年的老婆婆似得。”
桐桐一愣,然后满眼复杂的看嗣谒:“我觉得我真当过婆婆……”她的声音细小的很,像是咕哝声,“你说咱们是不是有过很多个孩子?”
嗣谒没说话,身子却僵住了。
就听桐桐说,“其实想不想的起咱们的过去,不妨碍咱们什么。但要是把那么重要的人忘了,是不是有点不忍心?”
嗣谒抱着桐桐拍了拍,“……许是咱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找咱们的过去呢?”
嗯!桐桐重新又高兴了起来,又说起了给章佳家的那个给弘显瞅中的姑娘,“是叫文松吧?”
是!是叫文松!
桐桐就笑,“以后,我就叫这俩媳妇的名字,一个叫若男,一个叫文松。”再不叫这个氏那个氏,连个名字都不能留下。凭什么?
她就道:“等将来嫁进来,还该有字才是。”从小辈的媳妇开始,“我希望长辈和亲近的人,都应该叫一叫名字孩子们的名字。别跟我们一样,我们妯娌之间都是亲近的,可我并不知道我这些妯娌们都叫什么名?可人生来就该有名字!”
男人女人都一样!
嗣谒嗯了一声,“弘暚能有名字,其他姑娘自然也该有名字。有名字就叫名字,应该的。”
于是在皇上和皇后都查了,确实没发现马佳家的姑娘有什么问题之后,在九福晋办的赏花会上,桐桐就叫这俩姑娘的名字。
看上人家姑娘,这俩家都不知道。
这种规格的赏花宴,若不是桐桐叫娘家嫂子亲自给送了帖子,这章佳家都没资格来的。
这会子来,也是跟着西林觉罗家来的。
这一来,就觉得九福晋很热情。这章佳夫人还心说,莫不是要给自家闺女说亲事。她心里盘算了一遍,这西林觉罗家还有个姑奶奶不在京城,好似嫁到了喜塔腊家。莫不是给他家的大姑奶奶家的儿子找合适的亲事呢。因着有这个猜测,心态倒是稳当了,以为都在看六福晋得面子。
等六福晋招手叫孩子过去,这位夫人心里更坐实了这个猜测,于是,更坦然了!说亲嘛,对吧!合适了就答应,不合适了大不了推辞,这有什么呀!
她瞧了闺女一眼,“去吧!”桐桐明知故问:“叫什么名字?”
“文松。”
桐桐点头,“好名字,这名字有筋有骨的,合适。”
皇后偷偷来了,坐在半透明的屏风之后,除了亲近的人没几个知道的。给弘显找的这个,她知道但没见过人,这会子见了,也不免点头,“倒是个好模样。”
正说着呢,十福晋就道:“四嫂,您看那个穿着竹青褂子的姑娘……那就是马佳家的。”
皇后打眼一瞧,从模样身段到姿态,都是极好的。这会子正跟富察家几个姑娘站在一处,看来是相熟的。只是从打扮上瞧,这姑娘粗疏的很。倒是富察家,来的三个姑娘,打眼一瞧,当真算的上是格外的出众的。
她低声跟十福晋说,“你喊你六嫂过来一下……”
桐桐被叫过去,心里咯噔一下,别是不乐意吧。
结果并不是,但是皇后的意思是:“富察家的姑娘,我是真喜欢。你看那个鹅黄褂子的,长的多俏丽的。给弘昀定下来,你说好不好?”
其实弘昀的话,等下一次选秀也是可以的。但是皇后想选,那也不是不行!哥三个年岁相差不大,大婚迟点也就是了。
关键是,皇后提了,又说她很喜欢,那桐桐只能说好,“回头我叫到跟前来说说话。”仔细瞧瞧,要是姑娘本身挺好,那就行。
皇后便笑,“你选的是对的,弘晖家的这个是得端庄周正些。但只要不是长子媳妇,娇娇俏俏的是不是也挺合适。”
十福晋诡异的看了皇后一眼,心说:我六嫂还看着又软又糯呢,说她俏勉强都可以,但她当真不算娇!您怎么还瞧脸找媳妇呢?皇家吃这个亏吃的还小吗?都快把这些爷们坑死了好吗?
但是,这许是家风呢!就这么一代一代传吧,别管好的坏的,总得传下去,对不?梦里清欢(238)
大家族里,敢推出来叫贵人瞧的,大差不差都有个样子在的。只是富察家那个小姑娘,长的格外娇美就是了。
桐桐把人家三个姑娘都叫到跟前,分别都问了,不过是多问了年岁小的这个,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马齐家的夫人就忙笑道:“这是奴才家的小孙女,最是贴心不过了。”
桐桐点头,叫人分别赏了!
也是怪了,人家孩子挺好的,但她就是不喜欢富察家的大人,哪个都不喜欢。包括十二福晋!
但因着叫了这个姑娘,从家世到出身,各方而都无可挑拣,所以,选秀前,外而都有猜测,说是大福晋怕是要出在富察家的。
知道内情的没一个人朝外露口风,谁爱传就传去吧。
传的邪乎了,真正选出来的那俩姑娘才安生了呢!省的中间出了什么变故。
若男是跟着祖母去求的贵人,心里稳当的很,觉得第二轮自然就会被送回家。家里再怎么也是公爵府邸,宫里疏通了关系,向来也不为难。带着换洗的衣裳,这就去了。
那边文松也一样,家里都求到六福晋跟前了,这选秀自然也没什么值得操心的。走个过场就回来便是了。
一进宫,她们就觉出找人走关系的好处来了,当真是处处妥帖。她和马佳家的一个姑娘被分到了一间不大的角房里,房间不大,但也再没别人,而且粗使嬷嬷还挺关照的。
甚至于比较羞人的检查,也就是走了个过场,并没有为难她们。她们给了荷包,人家接了,但礼数却格外的周到。
这叫两人都挺纳闷的,以前听说的那些,说宫里选秀如何的严苛云云,都是假的吧。
住在一起,两人还相处的挺好。甚至是约好了,等筛下出宫之后,先递帖子互相拜访,然后约着一起去打马球。
若男还道:“我跟母亲和祖母,往年在庄子上住的时日还久些。小的时候都是小住,怕城外不大安全。这些年倒是不怕了,两圣人都在城外,我们常住的时候就多些。我家庄子上的地不算好,种庄稼不行。我额娘就种了花卉,采了做香露用的。这个时节,各色花开的都好。回头我给你下帖子,去我家赏花吧!家里还养了好些蜂,那蜜是极好的。”
文竹欣然允诺,“我家在南边有个小庄子,靠着山。那边每年送许多竹酒来,我是极好的!到时候给姐姐带上,咱们赏花喝酒。”
住在宫里,也不能瞎跑。其他的秀女,很多都奔着富察家的巴结,还有些冲着乌拉那拉家旁支使劲,觉得这家的姑娘前程差不了。
她俩躲远,也不去凑热闹。别人对她们也没兴趣,有些姑娘不知道她们的根底,但是一起旗的也总有知道的。这个说,那个的阿玛才是四品。那个说,长的好也没用,她没阿玛。
然后大家自然就兴趣缺缺。等到第二轮两人没有被刷下去,还得参加阅选的时候,两人才微微有些发慌。
这跟家里说的可不一样。
但不管心里怎么猜测,该阅选的还是要阅选的。
等被带到地方,看到上而陪着皇后坐的六福晋,心里才稍微安稳些。
皇后娘娘挺和善的,这么些秀女,你们觉得你们擅长什么,就去选什么便是了。
琴棋书画自然更容易出彩,那个富察家的姑娘,站在前头,选了琴,弹琴去了。
若男和文竹都选了女工,两人对这个都不怎么擅长。选了些丝线,直接打络子就是了。这个复杂的不会打,但是简单的还是会的。
桐桐听着琴声,低声问皇后,“您听的懂吗?”
皇后也低声的回:“听不懂!”
就是啊!压根听不懂呀!
皇后叹气,“但万岁爷会,还弹的挺好!可我学不大会。李氏和宋氏连我也不如!”说完,深深的看了桐桐一眼,给了一个你懂的表情。
桐桐大概齐懂了:就是皇上挺可怜的,没个知音人呀!也怕儿子们跟他阿玛一样可怜,没个能一起作画弹琴的人吗?
不过也确实是,自己这一拨的福晋们身上那种跟文化有关的素养,都比较愁人。要是以此为标准,那这些爷们是有够可怜的,全不匹配。
桐桐心虚的摸摸鼻子,您要是这么想,那富察家的姑娘确实比别人强些呀!
这边妯娌俩嘀咕呢,那边想应付差事的都停下来了。
第一拨就有若男和文松的络子,若男打了最简单的如意结,挺齐整的。文松用络子打了个鱼造型的坠子,可这鱼是不是有点胖呀!
皇后一瞧就笑,连边上的张嬷嬷也忍俊不禁,揶揄的看桐桐。
桐桐讪讪的,她当年那刺绣跟这个东西简直异曲同工。如今她选了这么俩媳妇,人家走了一样的路子。
皇后笑完了,把这俩单独挑出来。
这便是过了,选上了。
两人愕然,除了谢恩,并不知道等待她们的是什么。
文松是她阿玛在外而接她的,一听说过了,先是一愣,而后才道:“没事!不要紧!皇家宗室子弟,这几年管束的严格,便是荒唐也有样子。再则,你额娘既然找了西林觉罗家,那必然会考虑这一点。给你指婚的时候必会在靠谱的人选里找个好的!”
嗯!她的手揪着帕子,然后一点一点的放松:“没事!宗室女眷好似更松散自由一些。”
对哒!对哒!能这么想就对了。遇到事先往好的一而想,人心里是不是一下子就好过多了。
那边接若男的是她家里的堂兄,她说过了,堂兄就很高兴!他的想法是,宗室有规矩在那里摆着呢。嫡福晋只要不犯错,那谁都不能奈何。有这个做保障,也不怕谁欺负了去!便是遇上个宠妾灭妻的混账,宗人府衙门会管的!这便是一层保障!对于没有兄弟撑腰的姑娘来说,能嫁入宗室,是好事!若男点头认可堂兄的话,一路上却也憋着没言语。进了家门,见了急匆匆迎出来的祖母和母亲,她赶紧扶了,“过选了,怕是会有指婚下来。”
她祖母一急,她赶紧拦住老人家要说出口的话,“祖母,是好事呢。”
是啊!皇恩浩荡!
等进了屋子,只剩下祖父母和母亲,她才道:“……如今细想想,怕是咱们最开始就想差了。”当时在荣太妃宫里见六福晋,六福晋那意思并不是应承帮忙的。
但人家肯定也不是坏心!
多拉尔氏看向婆婆,“难不成,六福晋是选给二阿哥的?”应该不会呀!
她婆婆就道:“后来九福晋办了赏花会……”
可九福晋家的儿子小着呢。
她婆婆就道:“那不是还有五爷家的庶长子,其实跟养在九爷府差不多。”
是说九福晋给五爷家的长子相看吗?
都在猜测,谁也不知道宫里是怎么想的。
可还没等他们猜出个所以然来,宫里的赐婚旨意下来了:赐婚给大阿哥弘晖!马佳家上上下下顿时失声,怔愣在当场,不知道怎么反应。
这个指婚?谁想到了?谁敢想?
便是猜测六福晋当时瞧中自家闺女了,可最多也就敢猜二阿哥,谁敢往大阿哥上想呢?
不是说内定了富察家吗?
说不惊喜,那真是骗人的!马尔塞接旨的时候手都抖了,举着圣旨叩谢皇恩。
等把传旨的送走了,才赶紧叫人打听,还给谁家指婚了。
结果一打听才知道,又是一个没想到的:二福晋指了个门户不显的人家,父亲只是国子监祭酒。
这么一说,多拉尔氏就跟闺女对视了一眼,这一家也是跟西林觉罗家很亲近的关系,不用问也知道,也是六福晋选出来的。
马尔塞夫人就急忙问:“富察家呢?怎么指婚的?”
多拉尔氏也紧张了起来,最怕的就是给个出身差不多的侧福晋,那可真是有苦难言了!
“富察家,还没有听说指给哪位阿哥了!”这人就道:“之前只听说,将乌雅家的格格指婚给理亲王家的二阿哥,瓜尔佳府的格格,只给了理亲王家的大阿哥。西林觉罗家的大格格指婚给直亲王家的世子爷……”
至于其他的指婚,还没下来!
“再去听消息!快!”
府里怎么乱,多拉尔氏也不管!她带着闺女回房,一开口就道:“……先不要看这一桩婚事给咱们带来多少好处,得想想,这婚事偏选了咱们,皇家为什么的?”
咱没好到那个份上,脑子得清醒一点。咱家虽不比富察家的弱,但单论个人,你跟富察家的哥哥比,就是少了依仗呀!因此,选咱们而舍弃富察家,必是有因由的!
她的声音都是抖的,“孩子,你无须担忧额娘,咱家的人跟乌拉那拉家的人不一样,你这婚事,便是没有格外恩宠的好处,他们也不会不把额娘当回事!都是聪明人,只要聪明,这一家子就会把额娘当祖宗供着。绝对不会有谁慢待了额娘!但是,也不能因为他们照顾额娘,就想着给他们谋划……若是真这么想,那你就危了!懂吗?你稳,额娘就无忧!若是额娘能像那位觉罗格格一样荣养着,那是额娘一辈子的福气!”
若男点头,她明白这里而的意思,因此,很郑重的应了。
就听额娘又说:“不想娘家,只顾你的日子的话,这新嫁娘避免不了跟两个人打交道!一个是夫婿,一个是婆婆!先说婆婆,你的婆婆跟一般人的都不一样。第一,你的婆婆尊贵;第二,你有两个婆婆!别小瞧六福晋,六福晋能帮着选大福晋,可见其分量。你进门之后,心里要清楚,那就是婆婆!如何跟这俩婆婆相处,是要最需要思量的!跟婆婆的关系好坏,直接影响到你跟夫婿的关系,因此,这是顶顶要紧的事。所以,你现在就得想想,怎么跟着俩婆婆相处!”
若男还是没言语,继续的沉默,良久之后,这才道:“对皇后,得尊;对六福晋,得亲。”哪怕知道这两婆婆不能区分轻重,但不能区分轻重的人,若是一样无差别的对待,怕也是不行的!有时候,选取差别对待,才是最恰当的。
多拉尔氏眼里便有了笑意:对皇后尊,这是不会犯错的做法。皇后贵为皇后,做到最起码的尊是应该的。再则,这是大阿哥的亲额娘,不管做的亲不亲,皇后都不会挑拣。因为本来就是亲的,她不会去多想。长媳本就该持重——尊,才是对的!
而对六福晋,却一定得亲。因为本不是亲生的额娘,若只尊,就显得客气而疏远,这便是会伤人的。于是,这没错也成了错!所以,就得亲一些。你亲人家,人家自然也就亲你。
她手放在女儿的脊背上,一下一下摩挲着,“你能懂这个,那额娘就放心多了。但是孩子,心里理智的思量是一回事,真到了事上,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不要为了做而去做,凡事你当以诚为先。要尊敬皇后,就得诚心诚意的去尊敬。就像是尊敬你祖父一样,发自内心的,不要掺一点假。要亲近六福晋,也是一样的。你得从心里真的去亲近,就像亲近你祖母和额娘一样。”说着,她语气一顿,“这是跟婆婆相处,额娘能把这些想头说给你听!但是,额娘也有教不好你的!比如如何跟丈夫相处,这个额娘就教不了你!额娘跟你阿玛相处的时间太短了,你阿玛多在病中,额娘在这事上都含混的很。所以,以后,你从额娘身上学的很多东西,得慢慢的去改。从今往后,不要学额娘,也不要试图去学皇后……你要学,就好好的跟着六福晋去学。当年能叫皇上放心的把子嗣交给她教养的女人,不会是个简单的女人。能把子嗣一视同仁的教养成才,更不会是个简单的女人。别觉得你是大福晋了,就一生安稳了,不是!从今往后,你这一辈子,都得去学!你得有这个心理准备,明白吗?”
明白!但好像又不是很明白。那个隐形太子妃的位子,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其实还有些含混!梦里清欢(239)
章佳家里,文松听着大福晋指的一屋住的若男,怔愣住了。再想想选秀期间的各种优待,再不知道这是早前就内定好的,那真就是愚蠢了。
想到了这个,她突然想起了选秀前有一次从醉仙居出来的时候,瞧见的一个少年。那少年坐在马车上,撩着车帘子朝外看。马车周围有随从,下来办事的明显是太监。当时她就想,这不是宫里的阿哥爷,就是哪位王府的阿哥,赶紧避开了。
但匆匆一瞥之下,还是看清了少年的长相。
皎皎如烈阳,大概便是那位少年的样子。
她上了马车,还听见那少年说话了!也见了,就不进去了。”然后马车就先走了。
她当时就想,这少年是见谁了?而今再想,那一声能传到耳朵里的轻笑声,还有那一句意有所指的话,八成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顿时面若朝霞,想起那天从醉仙居出来都带了多少东西。两只酱鸭子,几包点心,烧鸡烤鹅各一只,带个婆子和丫头两个人都差点拎不上。
想扶额,有些懊丧。
那边阿玛还跟额娘说这个二阿哥,“……虽不是万岁爷亲子,但却也非同一般。大阿哥在户部,二阿哥在工部。大阿哥常去国子监,但二阿哥却在杂学。我接触大阿哥多些,但这二阿哥同大阿哥在西北的表现,不分优劣,由此可见,二阿哥是怎么样一个人。长相自不必说了,是少有的清朗……”
章佳夫人见过二阿哥,不提本事,只说二阿哥的身份,闺女这一辈子是有保障的。
她是欣喜多过于担忧,跟文松说起这婚事,“是咱们不敢想的好婚事!咱们家这情况,你指给二阿哥,是最好的了!不仅是尊贵!关键是,婆婆未必会刁难你。虽说是俩婆婆吧,但是皇后挺忙的,且二阿哥又不是亲子。皇后必是恩宠多于其他!对你自然就没有那么高的要求。你做到本分,皇后便只有夸的。”
压根犯不上挑你的理!
“而亲婆婆呢,挑拣什么呢?一是出身,这个六福晋娘家当年跟咱家的情况相似,因此必不会因为这个看轻了你。二是性情,能放出豪言壮语的女子,不会在小事上对你挑三拣四。你越是不拘束,越是跟婆婆好相处。三是你自来跟你阿玛习武,有些人家嘴上不说,可还是有婆婆嫌弃粗鄙。可这个你婆婆不会嫌弃,只会觉得跟你投契。更不要说,你就是你婆婆亲自给选的。不是各方面瞧着好,是不会选你给亲儿子的!必是你有许多跟二阿哥能相互契合的地方。你这婆婆是极其聪明的人,想想她娘家第一次封爵是为了什么。她说了什么干了什么,叫当年的老圣人那般的赏赐……”
文松点头,明白额娘这话!额娘是想说,嫁进去,以家和为先。以皇上的皇子论,上面有大阿哥,自己不能撺掇着阿哥爷争锋,更不能跟大福晋争锋。以六王府论,自己是长嫂,对p;换言之,皇家想娶进门的是关系粘合剂,不能因为娶了福晋,割裂了情分。
那边皇上在纸上写了个‘正’,随后又写了一个‘和’,然后缓缓放下笔。挑出来的姑娘占这两点,就能匹配自家儿子。
至于给老三指婚富察家这个,他不是很乐意。
但得想想,怎么去跟皇后说这件事合适。皇后把话放出去了,都知道了。那如今自己给否了,这个面子总得给兜住的。可这不指婚,别管什么理由,都是有损皇后颜面的事。
至于为什么不指富察家,倒也不是说非因为那点流言,就把人给彻底否决了。这里面牵扯到一个问题,那个富察家的姑娘是否把这个流言当真了!若是当真了,那一心想的就是嫁弘晖!
可弘昀怎么了呢?非得娶这么一个心里想着嫁其他人的姑娘?这人还是亲大哥!两口子这么着,时间长了是要出问题的。
所以,他宁肯舍弃,重新给弘昀指,或者是再过三年,再选合适的就是了。这边正寻思呢,苏培盛悄悄的出去了,皇上立马喊道:“有什么进来说?”必是出事了,先叫苏培盛。
结果进来的是王朝卿,他帮着皇后处理琐事,这会子进来,跪下就禀报:“三阿哥跟皇后起了争执……皇后气的晕过去了,已经打发人宣了太医……”
弘昀气晕的?
皇上急匆匆的就朝后走,皇后该是只眩晕了一下,反正皇上到的时候皇后是醒着的,靠在榻上面色发白,弘昀正一脸担忧的跪在地上,母子俩僵持着。
为什么起争执的?
皇后抚着胸口,“万岁爷,管管这个孽障!今儿叫他来本是告诉他要指婚的事,谁知道这孽障突然间跟我说,他有心上人了,非卿不娶……”
皇家什么出过这样的混账!
皇上愣了一下,不由的看向弘昀,这视线一跟弘昀对上,他就什么都明白了。自己不想指富察家的婚事,弘昀今儿知道可能是富察家,便猜出自己不会给指婚。想到他额娘的面子上会下不来。那为何不干脆由他来拒婚呢!
他混账,他拒婚,这不会有损皇后的威望,毕竟,再是皇后,她也只是个母亲而已!
这是解开眼下这个局的最好的方式!
代价就是——弘昀受了点委屈而已。
皇上朝弘昀摆手,“先下去,别在这里惹你额娘生气!”
弘昀担忧的看了一眼额娘,磕头然后缓缓的退了出去。
皇上这才跟皇后道:“……你也别气,未必就是弘昀跟别的姑娘有逾矩的地方。只是这富察家做事也太不谨慎了一些。外面都在传富察家要出一位大福晋,闹的人尽皆知……”
可皇后并不知道!她蹭的一下坐起来,而后道:“这也可能是别的人家给散布出来的。”
是!是有这种可能!
皇上沉吟了一瞬,“那就查查,看看谁家散布的?”
皇后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点头,“查吧!看看到底是富察家不谨慎,还是有别的什么别有用心的人。”
这事查起来并不复杂,事实上并没有那么些别有用心的人。纯粹是富察家偷偷采买嫁妆的事做的不谨慎,被人给知道的。按照采买那个规格,那就是按照当年的太子妃的标准采购的。他们家是怕将来婚事仓促,准备的不齐备,叫人偷偷的预备呢。这玩意又不用特定什么规格,就是东西多而齐备一些罢了。还有许多得从南边采买,如今这京城中,参股生意的满人不少,干什么差事的不少。就有当年在礼部当过差的大人一瞧,就觉得这个标准就是当年太子妃的标准!
富察家又不等同于其他人家,大家还以为是皇家跟富察家有默契呢。感觉这传的也不是谣言,就是发现了人家的秘密,这个告诉那个,那个又告诉另外一个,一传十十传百,于是,大家都说的特别真。
皇上把结果叫皇后看:“瞧瞧!你喜欢人家姑娘,想说给弘昀,可人家一心奔着弘晖。这怎么指呀!弘昀不就是想到了这个,又怕不指婚伤了你的颜面,所以干脆混账了一回,堵住大家的嘴吗?”
皇后瞧的是两眼冒金星,被富察家给气的!他们家是笃定,要选大福晋,没有哪家比他们家更合适,是吧?
她靠在榻上跟皇上商量,“那弘昀的福晋,怎么指?虽富察家混账了一些,但是富察家在军中多有任职,还不能伤了富察家的脸面。总得想个两全之法!若是为了这点事,难为忠臣重臣,也是不合适的。”
皇上嘴角翕动了一下,沉吟了半晌才道:“要不,叫弘昀过来,问问他,想找一什么样儿的。”
皇后没言语,但到底是点了头。心里却道:皇上执着于问弘昀的想法,那是不是当年老圣人要是肯问他一声,他也未必乐意娶我呢?
这么想法一闪即逝,随即又想到正事上了,“富察家的姑娘既然留了牌子,是不是得给指一个体面的亲事。”
皇上皱眉,“成年的儿子侄儿都定了的,小十七自来身体不算多好……富察家三个秀女,两个大的指宗室,小的先放三年,上记名。三年后再指婚!”
也行吧!算是一种安排。皇后叫人给记下,富察家这个姑娘有点特别,别漏下了。
正说着话了,弘昀来了。一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这小子一抬头,就道:“……要不,指个汉女!”
皇后蹭的一下坐起来,指着弘昀手指头都在抖。
皇上却明白了弘昀的意思,这孩子的意思是:满汉一体,满汉通婚,总是要做的。可择机不如撞机,反正儿子已经担了抗婚的名儿了,那干脆一‘抗’到底!对外就坚称,是他心仪一个汉女,死活非娶不可!当父母的自然犟不过儿子,但规矩在那里摆着呢。真要娶,宗人府是要过问的。那怎么办,不舍将儿子逐出宗室,于是,皇上顺势说要满汉通婚。
这许是反弹最小的法子,好歹算是给满汉通婚开了一个口子。
至于这个心仪的姑娘,“额娘和娘相看吧,看上哪个,儿子就心仪哪个。”梦里清欢(240)
桐桐紧跟着就知道了,皇上和皇后亲自来了,在太后宫里,当着老圣人和太后的面说的。
满汉通婚,这是大事呀!
老圣人还没说话呢,太后说,“早该通婚了!要不然,对你皇阿玛的名声也不好。”
老圣人:“……”关朕什么事?孙子要娶媳妇,拉着祖父出来溜一圈,居心何在!
他就发现,妻和妾的区别就是,妾得小心的盘着,可妻不用!妻是随心所欲,感觉不用担心被休被废之后,放飞了!什么都敢说了!
当年的赫舍里有这么毛病吗?没有!因为上面有太婆婆在,她不敢。当然了,也有个原因,就是她当时没儿子站住脚,没那个胆子。但是如今的乌雅氏不一样了,人家的儿子已经是皇帝了。这是知道朕不能把她如何了,时不时的还想亮出爪子试探着挠朕一下。
要不是她挺着肚子,且俩儿媳妇都在,他都想甩袖就走。
说朕的名声干嘛?不就是说朕偏爱密妃王氏吗?王氏是小脚汉女!
就差没指着朕的鼻子说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做爷爷的都这样,那要娶汉女的孙子算犯错吗?
说的再隐晦,但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桐桐一瞧,老圣人被噎了,就赶紧道:“满汉通婚,这个凭什么都不答应!当年满蒙联姻,自来以蒙古女子所出子嗣为尊。”比如顺治爷,他要不是科尔沁出身的庄妃所出,不也没那么机会吗?那时候的国策便是如此,皇后都是选蒙古出身的。为此顺治爷还废后了,可再娶的依旧是蒙古出身,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
那个时候联姻是为了巩固基础的,对吧!
而如今跟汉人联姻,难道不是为了巩固基础?
都是一样的目的,那时候行,现在也一样行!那时候的政策叫满蒙大致上一体了,那现在一步步的联姻,怎么就不能满汉一体呢?这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因此她就说了,“先祖有联姻的成例,不过是时移世易罢了!如今只是换个联姻的对象,有什么错吗?凭什么弘昀说要娶汉女,宗室就不容呢?”
若是不容,岂不是当年老先人都错了。可别忘了,如今皇室近宗,全是联姻之后的产物!
否定联姻,就是否定自身。更何况,他们谁家没有汉女所出的阿哥格格?要是为此要把弘昀逐出宗族,那所有汉女所出的阿哥格格,都逐出宗族好了!
这话一说,都看她。把桐桐看的莫名其妙,瞪着眼睛,比谁都无辜,“我说错了吗?”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呀!
嗣谒轻笑,这不是错了,你这纯粹就是想耍无赖。
耍无赖就耍无赖,便是无赖,我这是不是也有无赖的道理。一个个说反对别人的时候,比谁都慷慨激昂!可试着触及他们自己的利益试试,看还嘴硬不?
包括大部分旗人,家里是不是有汉人小妾的,孩子是不是有汉人小妾生的?要是这些各家都能抛了,汉女所出的旗人,不享受旗人男丁的待遇,那好呀!那咱就一起吧!
信不信要敢这么干,旗人人口少一半。
老圣人摇摇头,这个儿媳妇就是个棒槌性子!谁要是想跟她来硬的,她是又浑又硬,硬顶着来!瞧瞧,宗人府那边上折子才弹劾了弘昀,她立马不干了。要是宗室的爷们都在,她真敢把这些话扔那些老王爷脸上去。
他这会子怎么说呢,儿子孙子都是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的,对吧?
老圣人就说,“回头朕请几位老王爷吃酒。”话还是得朕来说的。
皇上就赶紧道:“这事过了,儿子想把宗令收回来,回头交给大哥管着。大哥不在,有三哥和弘昱暂时处理事务便罢了。”
要给亲哥哥亲侄儿。
这本也是应该,老圣人点头,就这点事,知道了!
据说老圣人请客,话里话外的,都是一些自我检讨的话,还问说,要是这么着的话,把十五十六这些阿哥怎么安置呢?
好言好语的这么一问,把人给吓毛了。
嗣谒又请了鄂尔泰,嘀咕了半晚上。然后以鄂尔泰为首的满大臣,先是上折子,追根溯源的说这个满汉通婚的合理性和重要性。
满大臣都上折子了,那汉大臣不上折子是不想联姻皇家吗?
满汉一体好啊!欢迎呀!
有人觉得是三阿哥娇宠的过了,属于皇室里特立独行的一个,怎么就看上个汉女呢?
可明白人心里马上懂了,心说三阿哥聪明啊,以牺牲自己成全大局,将来谁能慢待了他?
但主要的还是有老圣人在上面压着呢,虎威犹在,没人敢过分的闹起来。
于是,弘昀这娶汉女的事,就摆上了议程。而且,担心夜长梦多,还得从急从快的定下这个婚事。
是满是汉还是蒙,桐桐不怎么在意。她在意的事,从哪再找一个汉女,且各方面得匹配的。弘昀比别个孩子都细致体贴,不能真委屈了他。
皇后手里放着一大摞子汉大臣的名单,叫了桐桐一起商量,“汉大臣家的女眷见的不多,尤其是人家家里的姑娘,人家等闲也不带进来,这上哪知道好歹!况且,别个姑娘都飒爽的厉害,就只给弘昀找个小脚的姑娘……”
“不找小脚的!也不能找小脚的。”桐桐就道,“朝廷不能释放出小脚还能往高走的信号出去!因此,一定得是汉家的大脚姑娘。”
那这更难找了!越是读书人家的姑娘,家境越是优渥,越是在女子的三从四德上严苛!虽说这些年有了些好转,但为了孩子婚嫁把稳,还都是关在家里的小脚姑娘。从哪里刚好挑一个大脚的,性情各方面都好的?
到底有没有这种姑娘都不知道!
皇后是真着急的,腮帮子都肿起来。不过想到六弟妹找来的大儿媳和二儿媳,心里的气又平了一些。说她最近的安排,“……这一指婚,就得开始忙了。你昨儿不是还说,那块棉花地得开始掰芽,慢慢的就要长棉桃了吗?还有这边亲蚕礼养的蚕,马上要结茧了。礼部那边上了几次折子催,看这到时候的礼该怎么办。偏弘昀的婚事又催的急!不若还是你帮着相看,若是觉得好,咱们再商量。”
桐桐:“……”
皇后摆手,“你做事谨慎有章程,不是富察家那等人,生生能把人给气死。”
看出来了,最近皇后歇的不好,气色都不好了。她没推辞,“别的我也帮不上,既然您放心我给弘昀相看,那我就先打听打听,而后您再定。”
好!
可应下了,桐桐就抓瞎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她也并不认识多少汉大臣的家眷,更别提人家姑娘了。
就这个时候,九福晋找来了,“六嫂,作难了吧?”都在传弘昀瞧上个姑娘,跟人家情定三生的,闹腾的好似皇家又出了个情圣似得。别人信,自家人|才不信呢!弘昀那小子精的跟鬼似得,那么没脑子的事是他干的出来的?
扯淡!
肯定是皇上跟他儿子又演双簧呢,要不然满汉通婚的口子是那么容易开的?
开了口子了,皇后和六嫂抓瞎了,从哪给弘昀找个跟他‘情比金坚’的姑娘去?作难了吧!别难为,“我给您送个人选来,您要是能瞧中,叫人给我送一车谢媒鞋去。”
桐桐恨不能念阿弥陀佛呢,“我刚才还在想,实在不行就把咱们这些妯娌凑一块,你们一人给我推举个人来,叫我瞧瞧。”凡是能被你们看中的,也总有比别人强的地方。这不是没办法的办法吗?
九福晋就得意,“我给您说的这个……要论起本人,那是极好的!”
谁呀?
九福晋低声道:“是我推荐到温宪身边,如今做着女官的周培清。”
桐桐恍惚有点印象,“……是女官了?恍惚记得还是个孩子的样子。”
十三了!今年才晋为女官。跟在温宪身边四年了。
九福晋低声道:“早几年因为入股做生意的事,我跟她额娘还挺投契!她娘出身江南富商之家,于商贾之事颇为精通。她父亲是曾是礼部员外郎,不过却是个颇为迂腐的读书人。寒门苦读,科举晋身,当年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付不起。
刚巧有江南商户李家看中此人的才学,觉得资助一二未必不能成事。于是,将嫡小姐许配给他,资助他念书科举。而后一举而中。因着李家舍得银钱,他的仕途还算是平顺,十年从七品小官升到五品员外郎!可男人嘛,难免贪花好色,纳了个小户出身的美娇娘,当年资助他的李家也成了挟恩图报,对这原配李氏自然也就瞧不顺眼。所谓的恩义,他大概是觉得叫对方有了诰命做了官夫人就是报答完了。闹的有些不好看!生生的把李氏给气病了!
李氏是自从男人纳妾,钱财的事叫不叫男人沾手了,入股我这边的生意,她家男人必是不知道的!要不然,也没胆子那么闹!李氏一病,差点没救过去!在家里连个安心养病也难!眼看那妾又把亲娘气的撅过去了,这姑娘当时才九岁,直接找了她爹。
给她爹俩选择,一,跟她娘析产另居,之后她和她弟弟的一切事情跟她爹再无干系。二,她舍了小命不要,直接去府衙告状去!以女告父为大不孝,但她愿以死谢罪。舍她一命,能换老爹丢了官位,能要了小妾的命,还能救她母亲和弟弟,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她爹被她给吓住了,估计也是羞恼了!真就跟李氏析产另居了。李氏带着一双儿女住到了她陪嫁的小院里,送儿子去念书,把女儿给我送来了。怕她闺女忤逆父亲与名声有碍,希望跟在我身边,将来哪怕找个做生意的行商,对规矩要求不严苛的人家给嫁了。有王府的招牌在,不怕将来受委屈。
这孩子从九岁跟在我身边,人又上进又知进退,还好学。那算盘打的,少有人比的上。肯吃苦,那手上都有练算盘练出来的茧子。因着常跟洋人做生意,她还有心的跟人学洋文,如今简单的对话都能说。温宪那边需要个能说洋文的礼仪女官,我给推荐过去了。温宪说做的极好!不仅出门能带,而且在家里能当账房先生用!”
桐桐就觉得有几分靠谱了,她在意的是:“小脚还是大脚?”
“大脚!”九福晋低声道:“这孩子六岁以前都在她外祖家,当时他父亲不是在外任做知县吗?条件苦,又偏远,没敢带孩子去。一直是长在江南她外祖家。商户的消息灵通,本要到裹脚的年纪了,刚好赶上咱们弄马场那几年,小脚进不了上面的圈子,所以,李家就没给裹脚。”
桐桐点头,“你先别言语,跟谁都别说,回头我去瞧瞧去。”
九福晋就笑,“人是真没问题,就是家里的事,有些被人诟病的地方。”
桐桐冷哼一声,“宠妾灭妻有违国法!便是有家规,有伦理纲常,但也不能凌驾于国法之上!”
人人都认为父系是女子安身立命的根本,多少女人为了孩子一忍再忍。
可只要孩子没问题,别说那样一个父亲,便是李氏跟这位周员外郎和离了,这婚事也能成!
就是得给天下做个例子来,女子只要自强,便自有光芒。很不必依仗谁!
转天,她就去温宪那边瞧这个姑娘去了。跟温宪没什么隐瞒的,她低声把九福晋的话说了,温宪愕然了一下,就笑道:“才说有了这么个好人,慢慢带着,将来好倚重,结果又给要走了。”
虽说以后还能用,但身份不一样了,活就不一样了。还是缺具体干活的人呀!
嘴上抱怨着,却带着嫂子去账房,远远的听见算盘珠子的声音,桐桐怎么就觉得那么亲切呢?
她心算好,也没复杂的账目,因此,从没想着好好的扒拉算盘珠子。
而今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听这么大规模的算盘珠子响,当真是亲切的叫人鼻子发酸。她的手指动了动,总觉得:我会!我会!我最会!
真的!自己该是比里面的人都牛的存在才对!不是我自信,我真是这么想的,特别理所当然的这么想了!梦里清欢(241)
掀开帘子进去,桐桐没瞧人家姑娘的脸,只瞧见一个圆弧形的算盘后面,站着个姑娘,手指在算盘上翻飞。
没有长长的指甲,白皙干净纤长的一双手,飞快的忙着呢。进来了谁她也没管,只听着报账声,然后她只管忙她的。
站了好一会子,她都没叫打搅。一直等,这本账册算完,那姑娘眉头一皱,带着几分不解的道:“不对啊!跟上一次算的结果不一样。”说着就扭脸看向边上一样坐在算盘边的老师傅,“您的结果是多少?”
结果两人一对照,他俩这次的结果也不一致!
那到底是这次谁错了,还是上次两人都错了?
温宪这才笑道:“好了!先来见礼,这是六福晋。”
一屋子的人都见礼,林雨桐笑看了那姑娘一眼,直接就坐到小姑娘刚才的位子上,“你来报,我来算。叫老师傅在边上盯着,看可有算错的地方,成吗?”
周培清就看温宪公主,温宪点头,“只管报吧,能报多快就多快。六福晋不打算盘只靠心算也没出过差错,还怕她不会算账呀?”
不过真没见过六嫂打算盘就是了。
就知道会打的很好,可也没想到会这么好。她是两手在算盘上的,左手跟右手一样的灵活。
周培清甚至怀疑,是不是分两个人报账本,她能左右手算不一样的账目。
这比自己能快几乎一半,一点也不卡顿,她都不敢走神了,就怕报的慢了,或是报错了,耽搁人家的时间。
她的嘴不停,那边的手不停,等账目报完了,那边的手也停下来了。她打眼一看,跟自己和老师傅第一次算的结果是一样的。
桐桐就笑,“必是我和公主进来的时候,惊扰的了报账的人。两人报错的不一致,所以你们俩算出的结果自然就不一样。”
吓的两个报账的赶紧请罪。
桐桐反而叫人赏了,“这个时候就不该来打搅,错的是我们,耽搁你们这么多时间。”说着拍了拍这小姑娘的肩膀,“你跟我出来一下,瞧你算盘打的好,跟我说说怎么学的。”
这姑娘长的其实挺好的,只是身份所限,她很懂分寸很守规矩。身上的衣裳颜色很暗沉,还都是细棉布的料子。头上一根木簪,耳朵上一对银耳钉,细细小小的,不仔细都不会注意到。除了这些,身上一点多余的配饰都没有。手上没有戒指,手腕上没有镯子,她现在那个活计,戴上这些确实是累赘的很。但如此简单到素朴的一个姑娘,进出贵人府邸是日常的,便是宫里和园子里都去过的。在这样的地方进出的姑娘,把自己打扮的灰扑扑的,为什么的?
她随口找了个借口把这孩子从账房里带出来了,这姑娘错后一个位子紧紧的跟着半低着头一路走着。
桐桐回身看了一眼,就笑道:“你现在是女官了,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周培清只抿嘴笑,却不多话。
桐桐这才问,“听说你还会洋文,不容易呀!想过以后吗?以后想做点什么?”
周培清不好意思的道:“我……我的洋文还学的不到家,想跟着九福晋跟洋人谈买卖,还是不成的。但总想着,有一天我学成了,那商行里肯定能有我一席之地……”
桐桐看她,“你父亲愿意?”
周培清脸上的笑意少了一些,但还是道:“大不了从此我叫培清,周——我还给他!”养自己的银钱是母亲的陪嫁,父亲给了自己什么呢?一个官家小姐的身份吗?
倒不如在江南,跟着外祖父和舅舅在铺子里转悠来的更自在些。
“不怕别人说你不顾念父女之情,是为忤逆吗?”周培清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了,抿着嘴角一句话也没说。
桐桐抬手拍了拍周培清的肩膀,转身直接跟温宪告辞了一声,就回了。
周培清茫然,不知道六福晋这是什么意思。
温宪就笑,拉了周培清的手,“见过三阿哥吗?”
啊?
温宪拉着周培清的手慢慢往府里走,“你是女官,不用小心谨慎。这是六福晋今儿教你的第一条。”
周培清面露不解,看着公主。
“今儿六福晋还教了你第二条。”
什么?
“六福晋问你怕别人说吗?换言之,六福晋是教你,你得预判你会遭遇的诘难。既然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你就要有被人诘难的心理准备!等真有人问到你的面上,你得想好怎么回答!或者,你能把这些容易受人诘难的都解决了。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
说完拍了拍这孩子的胳膊,“去吧,回去吧,给你三天时间。”
周培清愣在了当场,六福晋好端端的教自己这些干嘛?公主殿下为什么偏偏提了三阿哥!
联想到这些日子关于给三阿哥指婚的流言,她脸上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表情来。
是这个意思吗?
难道真是这个意思?
桐桐没急着决定,她想看看,看看这个姑娘会怎么操作此事。想看看她几天能解决完。
却没想到,这姑娘手脚这么麻利。当天就回家去了,不仅说服了她母亲跟她父亲和离,还说服了她父亲,将她和她弟弟过继出去了。
过继给谁呢?
过继给她的亲伯父,她伯父都没成年就夭折了。如今老家又无祖父母,家族也不大,族里大部分人都是种地的。因着李家是商户人家,在京城里也有买卖,李氏自己有铺面,因此选的人都是周家老家的族人。哪怕两口子析产另居了,李氏依旧用老家的人。那小妾小户人家出身,钱财扣的紧的很,对族人必然不大房!如此下来,那族里人的心自然还是向着李氏和俩孩子。
虽说改族谱不容易,但就京城里每一房都有人在,在契书上签字画押这就作数的。
只要打发人回去改个族谱就行了的事!
这姑娘舍弃了官家小姐的身份,真正就成了寒门出身了。
其实五品的官职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五福晋的阿玛当年就是五品小官。所以,她这个出身说出来不会被人看扁的。
但那么一个父亲,那么一个父女关系,她果断的舍弃了!一低到底,就是这么一个出身寒门的姑娘。桐桐得了信的时候就跟嗣谒道:“干净麻利,取舍毫不犹豫,权衡利弊只在一念之间。她甚至知道,不高且受非议的出身,不如彻底的寒门更有益处。”
皇家出一个平民福晋,难道是坏事?
平民百姓家的姑娘,只要有能为,皇家愿意娶来为妇。这是否在一定程度上能影响天下人养女儿的心态呢?哪怕是少些溺婴之事,也是好的。
更何况,这其实已经动了选秀这一制度了!但这个现在不能言语,只管做,不能说!这需要一个过程才能彻底的废黜它。
知道这个处理结果了,桐桐连夜去了圆明园,去见皇后。把这个事说了,且掰开了说:“弘昀是为了朝局,退了一步。那么这一步就得踩踏实了!说到底,过日子的是两口子,民间有能力的姑娘很多,只是受出身所限而已。咱们选媳妇,都到了这一步,那就不如往更低处走。没人关心这背后有多少不得已的算计,百姓们知道的就是,姑娘家养的好,就看的见前程。您要是觉得行,明儿就打发人,把这姑娘四年间练就的一手神算的本事给宣扬出去。得叫人知道,什么样的姑娘是值得肯定的!所谓的吟诗作赋,以色侍人的,统统不在考量的范围之内。我们要的是实实在在,能有安身立命本事的姑娘。这天下的女子,若是人人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那嫁不嫁皇家高门,有什么关系?到了她们要不要嫁人,要嫁什么样的人,她们都能自己说了算的时候,那样的天下该是多好的天下。
而宣扬这些,对弘昀来说,也是好事。省的别人把咱们弘昀当贪花好色之人!便是别人要说,那也是弘昀敬这周姑娘的人品,仰慕人家的才情,而非贪恋人家的容色。”
说完,桐桐再不多话,起来欠身,不等皇后叫告退,她就直接退了出来。
叫皇后下这样的决心,并不容易。
是的!原本想的是富察那样的勋贵豪门,可如今给自己一个庄户人家出身的乡野丫头。谁家的额娘给孩子娶媳妇遇到这种情况也不能坦然。
皇后给王朝卿摆手,“你都听见了,那就去吧,告诉皇上一声。皇上若说行,那边行!皇上若说不行,那便不行。回头请六福晋再去踅摸合适的便是了!”
王朝卿利索的走了,嬷嬷就劝皇后,“六福晋说的有道理!再者,您看明姑。明姑是极为难得的人呢。”
是啊!明姑是侧福晋,给她换个身份,适应几年,未必就不能是个合格的皇子福晋。这个周姑娘在九福晋身边受教四年,又跟着温宪公主,做着女官。那么她对对宫廷、对规矩、甚至于她自己言谈举止,都不会跟皇家格格不入。
可哪怕是这样,心里有个地方还是不舒服,觉得替弘昀委屈的慌。
桐桐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盯着屋顶看,问嗣谒说:“你说皇上会答应吗?”
得叫皇上查查看,没大问题的话,答应了又何妨。
桐桐叹了一声,“我……一开始也未必就跟爷和皇家格格相容的。”
嗣谒睁开了眼睛,就听桐桐又说,“你知道吗?我今儿打算盘了……老账房都不如我!手放在算盘珠子上,就跟握着针灸的针,杀人的刀一样,怎么就那么顺手呢?”
嗣谒:“……”所以呢,你又得出什么结论了吗?
桐桐翻身脸对着他,特认真的说,“我以前一直以为爷这么好,这么好的人,却是我的!我真的是占了大便宜了。”
现在呢?现在怎么想的?
桐桐的语气里马上带上几分怅然,还把手伸过来在他脸上流连,突然来了一句:“我今儿给弘暚讲七仙女的故事了。”
怎么又说七仙女了?想说明什么?
“就是突然发现董永其实是个坏人!”桐桐的语气满是那种物伤其类,“他把人家七仙女的衣裳偷了,人家不得不留在人间,跟他结成夫妻。”
嗣谒愕然,眨巴了一下眼睛,脑子瞬间清醒了,“我听你这意思,有点不太对劲呀?”这是坚信她自己就跟天上的七仙女似得,然后意外的落入凡间。结果遇上自己这么个跟董永似得坏人,也藏了她的啥玩意,把她给留下了。
是这个意思吧?
桐桐没点头,话却继续往下说:“你留了我的什么东西,也不可能留下我!我又不是七仙女,没衣裳还不能回天上了?我是觉得吧,你是个比董永聪明的人,偷藏衣服这样的蠢事你才不会干呢!你一定有更高明的办法。比如,迷魂汤!”
嘛玩意?
“就是迷魂汤!”桐桐一脸的笃定,“你就是给我吃了迷魂汤了,才叫我对你不离不弃的。这么一想,我就感觉吧,你能有我,才真的是占了大便宜了!”
咱俩这个关系弄反了!
嗣谒借着月亮撒进来的光看桐桐的脸,一瞧:哟!人家这还是认真的?
“你偷喝酒了?”说的是醉话吧!
桐桐哈了一口气,“没酒味。”
那就是喝了!
嗣谒用手盖住她眨巴着的眼睛,“睡吧!你说便宜爷就便宜爷了吧,你能跟我算的那么清楚,爷却不忍心跟你算。怎么说都好!好吧?爷占便宜了,成吗?”
哼!桐桐从四爷的指缝里能瞧见他,她伸出手也落在他的嘴唇上,“爷没别的好,就是嘴甜。”
嗣谒:“……”今晚是不打算睡了是吧!你不睡,我睡!
结果他才要翻身,肩膀就被按住了:挣扎,使劲挣扎,死命的挣扎——没挣扎开!
嘿!这手劲,“乖乖,你就说到底想干嘛?”
桐桐嘿嘿嘿的笑,“我总觉得你现在的嘴不如以前甜了,我想尝尝是不是?”
嗣谒:“……”都给儿子娶媳妇了,你这闹的是哪出?
才要说话,又被桐桐给捂住嘴了,“别叫!”她贼兮兮的靠近:“听五嫂说,上回被五爷亲了一口,噩梦做了大半宿。你别动,叫我亲一下,你试试晚上做的是啥梦!”
可饶了我吧!不用一晚上,我现在就能告诉你:是好梦!好梦!不用问都是好梦!梦里清欢(242)
好舒服!
桐桐把自己躺成个大字,喟叹一声:“……多亏我这么神的神医,要不然不能这么棒……”
嗣谒:“……”出力的是我,舒服了却不是我能干,而是你太能干把我调理好的缘故!林雨桐,你可太能耐了!
桐桐嘿嘿笑,咱说的是事实,不要不服气!
呵呵!嗣谒在这事上可以不跟她掰扯,但是有件事他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一声。
嗯!你说!
嗣谒扭脸看她,提醒道:“你怕不是给孩子把故事给讲错了吧?”
错了吗?
桐桐迷迷糊糊的想了想,“偷衣服的不是董永,是别人呀?那是别人也不行了……”
嗣谒怎么就这么福气呢,“你是喝了酒了,不是脑子跑了!你那编造的董永和七仙女的故事是从哪得来的?爷从心里觉得有印象,但是保证现在这董永和七仙女的故事不是你说的那样的……”差不多吧!亲!差太多了!嗣谒低声道,“这是西汉刘向《孝子传》里的故事,说是董永是孝子,卖身葬父了。他的孝心感动了苍天,连七仙女都听说了,这才偷着下凡与董永结为夫妻!你想想,是不是有这个故事?”
是不是的……其实没关系呀。故事嘛,别人能编我也能编,编来告诉闺女得提防不怀好意的小子算计,也没错呀!
她扭身,觉得为这个掰扯没意义,转脸睡着了!
可早上一起来,枕头边就扣着一本书,正是《孝子传》。
桐桐迷迷糊糊的,问白芷,“爷呢?”
白芷就笑,“爷在外面,说福晋您醒的话,先看一页书。”
看书?干嘛?桐桐眯缝着眼睛把书拿起来看了,这个看过,就是董永孝心被天所感,然后七仙女偷着跑下凡间嫁给他,天庭知道七仙女偷跑,而后叫她返回天庭,从此夫妻离别。
这个又怎么了?
她把书放下,朝外喊:“我看完了!”
看完了呀!嗣谒进来,叫丫头出去了,这才坐在桐桐边上,低声道:“是七仙女主动下凡的,可记住了?”
桐桐:“……”你个小心眼!就因为我说是你使坏故意留下我,你就早起专门为了告诉我是我偷着跑出来主动找你的,甚至半夜起来连证据都找到了,摆在我的枕头边上。
这人真是……她不可思议的看他,我虽然知道你心眼不大,但也不至于把小心眼用在我身上吧。
嗣谒便笑:“所以,咱俩的关系没反!”占便宜的那个人依旧是你!你可以以占便宜的心态继续偷着乐了。
桐桐一早起给梗了一脖子,然后人家可高兴的哈哈笑着出门了。
别急呀!桐桐披着衣服就窜下去,“弘昀的婚事皇上怎么说的……你倒是问问去呀!”
我这不是正要去呢吗?一天天的操心个没完,还自诩仙女呢?
仙女下凡生儿育女,那就是我的妻了!还想跑是怎么滴呀?
听听,里面都是些凡夫俗子才说的话:“……弘暚呢?又跑去哪里了?天热了,再这么窜下去晒的还能见人吗……小七和小八的暑袜给换上没,叫人去看着,中午那阵子不许他们往水边去……”“福晋,水不深。”
“水不深,他们也不下去,但是脱了鞋老把脚泡水里也不行呀!那水凉着呢,老泡着那是作病!这一个个的能把人给气死……”说着又想起了,“另外,叫人告诉弘旭一声,今儿不许上完课就出园子,找他有事……”
嗣谒站在外面听了好一会子,才带着笑去圆明园了。
皇上熬的眼睛都是红的,他去的时候皇上也没避他,直接取了热帕子覆眼。
“这不行!这么下去身体就毁了。”
皇上摆手,叹了一声,感觉事情就办不完。
嗣谒觉得,折子写的内容也太多了:话唠——是一种病。
而且,这也太认真了!给其他人的折子,那写的多是怕别人不能理解他的意思,这还情有可原。但你说十三跟你见天的见面,你批折子还那么认真,耗费那么长时间,干嘛?
睡一觉,它不香吗?把十三都快累病了。
不过十三学精了,想睡觉就去畅春园,就去找老爷子。打着给皇阿玛请安的旗号,眯一觉,也不敢时间太长。反正路上那点时间和在园子里耗的那点时间,能断断续续的睡一会子。
嗣谒劝不住,就试探着问说,“我那边有点好香料,安神的。一点就睡着了,要不叫黄升看看,能用的话用上。想睡就能睡,这也是个办法。”
成!回头拿来就是了。
苏培盛跟着都松口气,要真是香料这么好,把零碎时间都利用上,不时的小睡那么一下下,也是好的。
皇上这才说起了弘昀的婚事,“叫人查了!”本人实属难得!家境艰难的孩子,比别的孩子懂事早,得承认这一点!这个孩子年岁不大,十三岁而已。但这个出身,比皇后当年嫁给他的时候成熟的何止一层。
他看中这个孩子不求全,若有必要敢于出手的果断。这于弘昀以后要做的差事是有极大帮助的!对外交际,和是前提。但若是不能和,只一味求全妥协,那是万万不可的。这孩子不求忍,谁敢对她呲牙,危及到她,她便出手,用尽能用的办法也要达到目的,手段干净利索。
弘昀是外表圆润内里带刺,这姑娘是外面带刺内里圆润,他觉得单看人,合适。
至于出身,剥离了官宦出身,舍掉光鲜外衣的是这姑娘,但得利的是朝廷。这跟弘昀的做法如出一辙。
但今儿一起来,他还是没直接下旨,“已经传话给温宪了,叫温宪带着这姑娘去额娘那里请安,皇后一会子就过去,叫额娘和皇后都先见见。”
应该的!看看本人之后,再说。
在桐桐得了信,说是皇后进园子请安了,紧跟着温宪长公主就来了,她就知道,怕是带来给太后和皇后相看的!
想了想,她还是换了衣裳过去了。
去的时候太后正半靠着跟皇后和温宪说话。周培清就站在温宪的边上,安安静静的。
等桐桐来了,太后就笑,“接下来就不急着往出跑了吧?”
不急着往出跑,就是说这个姑娘她瞧着还行,再不用出去另外物色人选了。
桐桐只笑,瞧了皇后一眼。
皇后脸上也带着笑,朝周培清招手,“孩子,过来我瞧瞧。”
周培清今儿腰背挺的笔直,大胆的抬起头跟皇后对视!
皇后怔愣了一瞬,一下子就明白六弟妹为什么看中这个姑娘了!这姑娘的眼睛黝黑,透着一股子坚定!就是你看着她,就觉得她要是承诺做什么必能做到什么一样。
这其实是一个肯向上攀的姑娘!在九福晋身边,能叫她开口将她举荐给温宪,这就已经不容易了。如今,给皇子选福晋,还能想起她来。
可见,她是多努力的一个人!但这种向上攀,不是攀附男人。而是想爬上高位,距离贵人近一点,继而得到庇护。
她应该就是这么一个心里有盘算的姑娘。
有这样一种眼神的姑娘,吸引人是眼神,她长什么模样,她竟然在第一时间给忽略了。而后再细打量,其实生的很好!比之富察家那个姑娘也不遑多让。可要是摆在一起,富察家的那个孩子,叫人忍不住想要护着,亲近着。这个孩子呢,已经不像是一个孩子了,也不能再把她当成一个孩子。
打量了一翻,什么话也没问,到底是把手上的镯子褪下一只来,套在这姑娘的手上。
周培清愣了一下,而后愕然,这就可以了吗?
是的!这就可以了!
她前脚从园子里出去,后脚圣旨就下了。她依旧跟她母亲和弟弟住在她母亲当年陪嫁的小院子里,然后在这里,接了指婚的圣旨。
从今儿开始,她周培清,就是三阿哥倾慕的,为此不惜抗婚的那个汉家姑娘了。
李氏虽不解闺女昨儿为何会突然叫和离,但既然说叫和离,她就和离了!甚至说过继,她也一力促成过继。她以为是孩子在贵人身边,知道她爹要坏事了,所以才这么做的。
可怎么也没想到,今儿就有了赐婚。
且赐婚三阿哥!
李氏愕然的看闺女:“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三阿哥为了一个女子拒婚……”她这会子不是欣喜,而是惧怕,“你可知道,自来红颜祸水便没有好下场!”
周培清便笑,把镯子给娘亲看,“不是您想的那样!皇上不过是想满汉通婚而已!女儿跟三阿哥有过几次擦肩而过,我没抬过头,他也没留意过我……女儿在九福晋身边四年,从没发现有哪个皇家阿哥在女色上胡来的!”事真不是大家以为的那样!
是吗?
是!
你可别偏我?
没有!
正说着呢,一个族兄慌慌张张的进来,“小妹……外面……外面来人了……说是三阿哥……”
周培清没有羞涩,只有一种如释重负:至少,那个少年愿意给她一个机会,来认识她,了解她!即便是为了朝局不得已才有了这个婚事,但至少他也想努力的经营。
她想,哪怕这婚事跟门当户对不相干,但要是都肯努力,应该也不会过的太差!梦里清欢(243)
三阿哥看上去是个很温和的人。
周培清含笑站在边上,看着本来紧张的母亲跟三阿哥说着说着,就放松起来了,她心里如是想到!
但她知道,看皇家的人千万别看面上是什么样的,要是这么去看一个人,真什么时候掉到坑里都不知道!但这些母亲就不必知道了,她觉得这么好便好吧!说了好一会子话,三阿哥起身告辞了,她去送客的时候彼此才有时间单独说话。
三阿哥说:“紧跟着麻烦会很多,若是难解决的,你往王府送个信儿。不用怕麻烦我,你的麻烦便是我的麻烦,这没什么区别。”
她怔愣了一下,而后应承说好。然后说起了她的安排,“……我父母和离了,但我想明春叫我舅舅带我娘和弟弟回江南去!”
弘昀愣了一下,怕在京城他们无法应对一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吧!
他缓缓的点头,“等李家来人了,你给我送个消息,我想见见。”
是说自家舅舅吗?她稍微愣了一下,这才赶紧道:“李家只是小生意人,跟江南巨商大富不一样。”
弘昀沉吟了一瞬,便问说,“知道江南的曹家和李家吗?”
知道!
弘昀看着对方,笑了一下,“曹家和李家在那个位子上的时间太长了……”
是说那是老圣人的人吗?且在位子上有点倚老卖老了!周培清心里狂跳起来,三阿哥跟自己说的是外面的事,是朝事!他的意思是皇上不想用曹家和李家了!
曹家和李家如此受恩宠,那么他们的身份到底是……她心里有了一些猜测。
要是没想错的话,三阿哥想叫舅舅那边替换曹家和那个李家!
她的眼睛清亮清亮的,亮晶晶的看着他,“这个李家不会成为那个李家!若是有一天也成了那个李家,我第一个不容他!”
弘昀笑了,觉得跟聪明人说话真省劲!
正说话着呢,又有人来禀报,“……老爷……老爷来了。”
弘昀眉头一挑,看了过去。想看这个姑娘被赐婚后,怎么炮制她自己的亲爹。
就见这姑娘神色不动,直接叫人去回话:“……去替我问周二老爷,就说这是李家的宅子,住着李家和离的妇人。二老爷是懂礼的君子,无故上妇人门前是有何要事?”
是啊!合理了!男女有别,你一个大老爷们,上人家独身妇人门前干嘛?有事不能叫家里的女眷出来应酬,难道都不能打发个体面的仆妇前来说事吗?
就听她继续道:“若是找我们姐弟,大可以去我们姐弟的宅子里等着。周家的事在周家讲便是。”
李氏陪嫁宅子的隔壁,被李氏买下来了。本来是打算将来给闺女陪嫁的。如今过继了之后,那宅子便成了儿子的宅子。既然儿子过继给了周家大房,那那边就是大房的地方。族人多是在那边住的,只是帮忙的时候才过来。回头在后院开个门,对外是两家,内里是一家!
她如今把一是一二是二摆清楚了,且说到了明处,羞也把那位二老爷给羞回去了!
周培清说完就偷眼看三阿哥的神色,见他眼里带着几分戏谑,她心中大定,继而就道:“周二老爷昔日那些作为,只怕现在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你代我问问二老爷,他是想如何呢?想那佟国维佟大人被侄儿检举,最后落了那么个下场!也不知道二老爷的侄儿侄女若是去检举他,他会如何呢?想那隆科多大人,检举了亲叔叔,不也赏了爵位官职……想来,皇上对这种不因亲而徇私之人,还是多有包容的……”
弘昀心里便笑,想来那周大人也不是个胆大的人吧,若不然能被亲生女儿这般牵着走!如今这般,大家都知道他的亲生女儿成了皇子福晋了,但也会好奇这么怎么好好的就过继了呢!只要有人好奇,那他宠妾灭妻的事就藏不住!这会子再一被威胁,他就该反应过来了!宫里对他的行径那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如今没处理他,不外乎是顾着自家这个皇阿哥的脸面。
可等大婚之后,那就是算旧账的时候了!
别不信,佟家的例子就在跟前呢!
周培清没敢提乌拉那拉家,但这位周大人会想不到乌拉那拉家吗?
一想到就会害怕!一害怕就想着自保。
怎么自保呢?自然是主动上折子认罪辞官,然后回老家去更安全。回去好歹还是周家的人,还是三福晋的亲生父亲,谁也不会为难他。
他不敢露头,老实本分了,少些麻烦,这就是周培清的目的。
回去之后弘昀直接去了圆明园,然后挨着娘坐了,“您费心了!”
满意吧?
嗯!满意了!长什么模样不重要,关键是挺聪明的,“儿子就盼着找个聪明人!跟聪明人相处,儿子不难受。”
小子,就跟笨蛋有多少似得。
桐桐跟这孩子不免多叮嘱几句,“她聪明,但你也要教!大户人家的底蕴,这也不是等闲谁都能有的。你好好的去跟你额娘要个靠谱的嬷嬷,这人不能干涉人家姑娘,不能瞧不起人家姑娘,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她去是为了补足这姑娘的不足的。哪怕她在你九婶跟前了四年,但身份不一样,所学所了解的东西自然也就不一样。皇家的很多忌讳,宗室里许多的人际关系,她得知道。所以,得有个靠谱的人去教!这个人只有告知人家姑娘所欠缺知识的责任,却无教导之权。你注意着点,别把好苗子给管歪了。”
弘昀应承了一声,选了个皇阿玛在的时候去找了额娘,把这个事说了。
皇上当时没言语,只端着茶杯子。
皇后寻思了一圈,“你说的这种嬷嬷……我身边还真没有!再则,我这边事挺多的。你找太后娘娘或是你娘,去看看她们身边有没有闲着的嬷嬷,给送一个过去吧。”
弘昀就道:“找皇妈麽么?月份都不小了,以后多一口子人要管,也该没有多的吧?”
是啊!还有个要出生的小主子,没有靠谱的人看着怎么行。
“那就找你娘去!”送人这种事,真不算大事!当年娘娘给她的人,如今就是个管事嬷嬷。给六弟妹的张嬷嬷,倒也当大用呢。但这不是六弟妹娘家没有体己的人陪嫁吗?这么一想,好像这个儿媳妇也没有靠谱的人陪嫁,“那这么着,你别管了,我回头去那边园子里,跟太皇太后要两个人,再从你娘那边要两个人,回头再把我这边的白嬷嬷给这姑娘。白嬷嬷年岁大点,她是当年我跟你阿玛大婚的时候你皇祖母赐下来的。有这么个人看着,你就是开府,内宅也够用了。”弘昀就笑,凑到额娘身边,“您跟我娘说的时候,就说我要紫苏姑姑。”
你倒是敢要,紫苏紫苑都能独当一面了,你说要就要了?
弘昀嘿嘿的笑,“我要是自己去要,我娘非揍我的!可要是不要,您信不信,我大哥二哥肯定就要走了。还得您去!您去要了,我娘不会不给的。我排老三,什么都我吃亏。我不管,反正我就要紫苏姑姑!紫苏姑姑还做的一手好药膳,可香了。”
知道了!知道了!给你!都给你!
皇后脸上的表情终于放晴了,弘昀在心里狠狠的松了一口气!不把额娘哄回来,将来就算是成亲了,大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这就是爹爹说的,娘和媳妇没处好,那只能是男人的错。
还没娶媳妇成男人呢,他就深深觉得,当男人真的好难呀!
转天皇后真就去要人了,太皇太后的年纪大了,伺候的一大群,能在她好好的时候给伺候的人安排个好去处,这是好事呀!要了就给了两个性子好的。
完了皇后才跟桐桐提,弘昀想要紫苏的事。
紫苏都不在身边伺候琐事了,那是管着外面事务的管事。
“这小子,眼睛怎么这么贼?”桐桐有点哭笑不得。
弘智在一边吃果子,听的有点愤愤不平,“我三哥是怕娘你将来分家不公!咱家有多少产业,到底一年进多少银钱,还有比紫苏姑姑更清楚的吗?他这是要人吗?他这是想摸咱家的老底!娘,不给三哥!”
去去去!我们都欢蹦乱跳的,哪里就轮到你们分家产了?!
弘旭在边上使劲的笑,“您把霍香姑姑给儿子留着,说定了啊!”
去!都给你们,我这边的事得停摆了。
皇后只笑,听着孩子们在这边没大没小,也觉得放松了,“……弘昀说了,我一想也是!这根基浅的弊端就出来了。只怕这姑娘是一个合适的陪嫁都没有。”
是!这是事实!所以才要咱们这当婆婆的给操心嘛!
她就跟皇后说起了张嬷嬷,“当时我家那境况,身边的带着一个叫红花,一个叫绿叶的丫头,两人老实的很呀!这些年,就守着库房了!倒是没出错,关键是她们没那心眼出错。多亏了额娘当年给了张嬷嬷,还有水仙和樱桃俩丫头,这俩丫头如今也都是诰命夫人了,这您该记得的的呀?”
记得!有印象的。
“我是到现在都感念额娘,若不是婆婆替我想的周到,刚开始在宫里那几年,我能不抓瞎吗?”桐桐说着就叹气,这也是实话。
皇后明白,她这是在劝自己呢,这个时候给这个儿媳妇一分的怜惜关爱,他日她能十倍百倍的还回来!
她点头,表示听进去了!而后说起了孩子们大婚之后住的地方,“宫里的阿哥所,得一人预备个院子。那边的园子我也想给三个人都安排个院子……”
你要带着儿媳妇一起过呀?
皇后愣住了:不能吗?
桐桐小声问道:“当年四嫂你也跟额娘住了一个月!作为儿媳妇,觉得美吗?”
不大美……吧?但这个可不敢说的!
桐桐就道:“那你说儿媳妇乐意跟咱们住吗?”
怕是也不大乐意……吧!
这么一想,就跟桐桐对视,然后两人同时叹气:有儿子的,都得防着报应!做媳妇的时候烦婆婆,就得防着做婆婆的时候被儿媳妇嫌烦。
这就是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梦里清欢(244)
随着小辈的亲事定下来,皇上也大方了起来。给弘晳和弘普,一人册封了个贝子的爵位!反正叫老圣人比较高兴嘛!
瞧,您不放心的您二儿,但咱也绝对不会亏待了您家二儿,对不?
老三给他家老大请封世子了,皇上利索的给批了,也说了,要是事干的好,咱不吝啬爵位。
把老三说的心里火热的跟外面的暑天的天气似得,都快烤化了。
对于老五那不省心的庶长子,皇上给人家许愿,“等离了他九叔能独当一面了,给个爵位。”
把老五说的眼泪都快下去了,出了院子就又奔赴第一线了,咱得拼命干的呀!
老七奸猾奸猾的,给他家四哥把长子一塞,“叫这小子在杂学署一边学着课业,一边学着管管庶务。这小子也干不了别的。”
把十三给惊的呀,杂学署那是一般的地方吗?七哥你可太会找地方了!留在这地方管庶务,管着管着就成了管事的了吧?
可惜自家的儿子还小,要不然,这么好的位子能轮到你?这位哥哥平时低调,也不跟皇上求个什么。如今一开口,皇上都没法回绝。
行吧!你机灵,你开口了,那就你家的先上吧。
然后老七心满意足的走了!
等老三得了信的时候都定下来了,恨不能咬老七一口!这小子就属于偷摸下口那种的,叫人一点防备都没有!
十一|一看,这么着不行!自家只老大在园子里,但其他几个怎么办呢?
他把孩子都送去,“这不是夏收呢吗?老爷子也忙不过来,也别光叫人家老大人跟着老爷子忙了,咱家这么多孩子了,想用就用吧!”
十一家的四个儿子呢,都是半大不大的,大部分又长在庄子上,本就黑不溜秋的,这晒的更是黑了!而且,十一福晋是信奉糙名好养活的,她给孩子取名也简单粗暴:大黑、二黑、三黑、四黑。
大黑经常见,二黑就见的少了,好似见一回,这小子黑一点。
如今这半大孩子,跟弘晖和弘显差这岁数呢,可看那个头,也没差出多少去呀!一瞧就知道,这是能长成彪形大汉那一号的。
这会子下半晌了,暑气都下去了。老圣人种的那点早玉米打出来搁在场院上都晒出来正装袋呢!这些孩子得闲不得闲的都来了,包括皇上、嗣谒和十三爷。
十一就是等到不热的时候才来的,这会子蹲在他皇阿玛身边,振振有词。反正就是儿子的身子不行,帮不了您,但给您送劳力来了,您只管用。
好家伙,这二黑比大黑更糙,而且这孩子力起使出来了。这边一口袋的玉米皇上和嗣谒两人才将将抬起来,这孩子直接上手,抱着就能走,说话瓮声瓮气的,“四伯,这个放哪?”
皇上扶着腰,看着这孩子,哭笑不得,然后问老六:“乌雅家也出武将呀!”
嗣谒懂,这是又怨念了!爱新觉罗家不出武将打不下天下,乌雅家到现在都走的是武将的路子,且瞧着后人还都不错。父系和母系两边的影响,怎么生下他就武力这一块就不来劲呢?
是啊!为啥呢?就像是福晋说的:嘛事都有个概率问题!
只能是咱碰上小概率的可能了。
皇上就稀罕二黑这么糙的:“以后在四伯身边好不好?”
二黑连犹豫都没有,“好!只要少叫我念点书写点字,怎么都好!”
十一脸红,这玩意也不是笨,就是不乐意念书,你说怎么办?跟着老四去吧,跟亲近了就好了。
弘旺还不乐意呢,这孩子可能天性里就张扬,哪怕是他阿玛不在,归侧福晋抚养,但骨子里带着的东西,只要不可以去压制,就往出冒的!
平时生活上良太妃管着的,教导的事有桐桐和嗣谒。两人从来不压抑孩子的天性,这小子就更了得了!跟弘智小七小八是一挂的,那张扬起来,比皇子都像皇子。真就是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那德行。
老圣人也不说,只觉得这么着也好!他跟嗣谒说的时候叹道:“老八是想张扬但又极力克制的人。”他觉得他没张扬的资本所以才越发渴望那样的资本。其实只皇子这个身份,张扬一点,怎么了呢?
老十张扬吗?那不仅是张扬,还霸道!没他额娘了,他就好了吗?没有!但那又怎么了?朕这个皇阿玛为这个说老十了吗?
也没有!
可老八没能懂这个道理!
现在到了这个孩子身上了,老圣人宠着的时候多些!
这不,桐桐才带着人送了吃的喝了到这边的亭子里,长辈才一动,弘旺就窜过来了!就他最爱招惹弘暚,弘暚才拿了一块西瓜,弘旺谁的都不要,伸手就拿了弘暚的!
得!两人又一个跑一个追,听着吧,一会子准闹起来。
闹完了,这小子跟谁都不见外,也不知道啥是客气,往皇上边上的地上一坐,再朝后往皇上的腿上一靠,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十一看着这小子就面露奇异之色,这也算是一种天赋异禀吧!
等把这些兄弟连同兄弟家的孩子都安抚到了,皇上才册封他自己的儿子。
大阿哥二阿哥为贝勒,三阿哥为贝子。
弘昀看的开,这戏还得作下去嘛!都拒婚了,还能册封个贝子,那咱也是得宠的皇子对吧。
有了爵位了,皇上又叫老三兼顾盖房子的事。两个公主府,两个驸马府,三个皇子府,抓紧吧。
把老三奇怪的,“弘显不住老六府里吗?”那边的王府是现成的,就那么空着呀!
皇上回了一句:“他是二阿哥,住老六那边算怎么回事?”
把老三给惊的呀,你知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不?你这么着别人会觉得六房那几个孩子一样有皇位继承权的!
哦!弘晖和弘显是不会争的,但叫他们上呀!
就这点事,至于你露出这样一幅出了大事的表情吗?
但老三还是觉得老四有点狗,这么弄的话,老六两口子将来怎么办呀?一个孩子都不留在身边。
老四却说:“不是还有弘暚吗?”
啊?
啊什么?朕也没嫁过女儿,朕招的是驸马!
老三心里哼了一声,出去就不免腹诽,那有本事你叫你将来的外孙都姓爱新觉罗!要是办不到,就少一天天嘚嘚的,好像一天不整点稀奇事来,就过不到明儿似得。
不就是叫自己盖房子吗?盖呀!但盖起来需要时间的,成亲缺拖不了那么长时间。你老四还得收拾给孩子成亲的地方,我看你怎么安排。
皇上叫在阿哥所收拾了三个院子,娶亲当天当然要住皇宫里去,那里才是老宅。
完了就不是非得在宫里呆着了,就圆明园吧,反正这边比较空,一人给留个院子,能常住就行。
弘显觉得不合适,偷着跟她额娘道:“我想住回来。”
但是不好意思开口!
是啊!没法开口呀!她晚上睡不着,反正事有解决不了的,就找自家爷,“……那边给收拾院子了,但在哪边住的时间长,皇上也不会去算。只要这边有地方住,弘显带着孩子回来也自由点。”
总之不能人家给个针,咱就拿着当棒槌,对吧?
可想给这边园子就近收拾个院子出来——不是不行,是不能!不能只收拾一个!虽然本意上是叫弘显带着媳妇住回来,可要是不给弘晖和弘昀收拾又不合适。可收拾吧,西院地方大,但都是景儿,这地方本就是花园子,没那么些屋子给住的。
嗣谒翻身,“这个容易!就在西园外面,庄稼地那块,地本来就狭长,如今沿着那块地的两边建的就只一些草顶子的棚子!今儿皇阿玛还说,这要是照搬个村庄零散的点缀在田地边上,是不是更有趣。爷本来想过段时间叫老爷子把这一茬事忘了算了,你如今这么说了,那也好办!就盖个小村子,小小的庄户院弄了二三十个。外面是土墙草顶子,里面干净整洁陈设好便是了,一人一个院子都住的开的。”
这个好!这个好!
好似围了那块地方盖‘村庄’还是昨儿的事呢,结果三两月,这说起来就起来了。
等里面开始粉刷陈设上了,弘晖大婚的日子就到跟前了。
而这个时候,太后的肚子瞧着微微有些下行了,桐桐就彻底的住过来了,跟太后一个炕上住着呢,就怕半夜发动起来。
太后倒是胆大,“我生了六个,可顺当了。”可到底是年纪大了呀,再加上给孙子娶媳妇,人心态上来说,那是真高兴!这情绪也会对生产有影响,这不,坚称不到日子的,可还是被桐桐料中了,提前发动了。
这天正说给弘晖家的媳妇挑个什么见面礼呢,然后身下一湿,便觉得不对了!
桐桐赶紧就上手,“这就叫人去喊老圣人来!”
能喊吗?
当然了呀!生孩子不找孩子阿玛,这算是怎么回事?这不是能喊,而是必须得喊。
太后脸都红了,而后觉得好生委屈,“我生了六个,都没喊过呢!”
那这第七个,您才更要喊,把之前欠您的都找补回来!
于是,被喊着叫去的老圣人都懵了:“……”当年老二出生的时候,朕都没守着!这怎么着呀,朕不去还不生了?李德全尬笑了一声:“……这世道变的快不是?”
呵呵!变的快了,却也未必是变的好了!朕就是突然觉得,以前老是怨念自己是鳏夫这个事——是不对的!
老婆这种东西吧,没有吧,像是少了啥。可有了吧,那是相当的烦!梦里清欢(245)
太后要生了,要请的只有老圣人。但别人是得了信儿,也都赶紧跑来了,于是,就来了一群人。
不说本就在园子里的太皇太后和太妃们,就说在圆明园住着的皇上皇后,一得了消息,什么都扔下了,赶紧往这边赶。那在园子里办公的十三能耽搁吗?
十三不仅不能耽搁,还得尽快给各府送个信儿,能来的都来吧。赶紧的!
于是,别管是儿子还是媳妇,有一个算一个,麻溜点。
生个孩子,招来这么多人。
太后一哽,这种时候,守着这么多人,并不会叫自己的感受更好过。
桐桐下针,她是觉得有助于生产的,但这个孩子许是知道自己更娇贵,慢悠悠的出生,产程非常缓慢。桐桐觉得自己助产,把能拿的本事都拿出来了,但当真是不快。要不是一再号脉确定没事,她都急了。
皇后跟十四福晋就在外面,接生嬷嬷不用上手的结果就是,一会子出去一通报。
生孩子也确实是不适合叫嚷,然后就是那种细碎的压抑着的哼哼声,把外面守着的人都听的坐立难安。
嗣谒听过怎么生孩子,但桐桐也没这样叫过呀!
皇上也听过,但那个叫的比这个惨。他觉得这样还不如大声喊呢!
但坐在这里等着的其他爷们,听过女人生孩子的不多!都是知道生了,那就生吧,能在府里守着,在书房念一卷《血盆经》就算不错了。如今坐在这里听现场,那个难受!不是那种血脉相连替太后难受,就是单纯的指听不得这种声音,叫人听的难受。
才还说《血盆经》呢,这会子就听说皇后叫人请了‘神明陈靖姑’,要带着女眷烧香拜佛去。
皇上:“……”信佛是没错,但是烧香拜佛寄希望的是往生来世,当下的事情,神佛是没用的。要是神佛能解决问题,朕还愁什么呢?朕做和尚去好了!而且,现在因为这种事烧香拜佛,不合时宜。
弘晖在皇后正式进去之前,赶紧给拦了,“额娘带着伯娘婶婶们,上柱香就出来吧。”母子俩说话是避着人的,做儿子的当然要把话往透的说,“皇阿玛虽然信佛,但得分清什么事该去礼佛,什么事不能去礼佛。若是到了佛节或是其他,自来有这样传统的,单为祈福的,额娘该去礼佛。但若是明知道神佛办不了,还非人力不可的,那就不能去!哪怕人力有不怠,也不能再去礼佛的!朝廷推行杂学,医科便在其中。娘亲在里面一直没出来,也没另请太医,那就是一切都很稳当。这个时候宁肯叫人家说娘亲在妇人产育上有建树,也不能往神佛上靠!就像是陈靖姑,之所以世人都拜她,那是因为在唐时在她所生活的那一片,她接生了孩子无数,且孩子都好好的。于是,大家愿意信奉她。而我娘不想成为被人膜拜的人,朝廷也不想叫我娘成为那样的人。皇阿玛和朝廷愿意叫人去信,只要潜心的去学,那医术就是能治病救人。哪怕是女子也是一样!儒家的礼不是一时能冲破男女大防的,但可以培养女医单为妇人治病,这就是大慈悲。
儿子知道您是说蒙藏信佛教,该信就信呀!咱也信,世人只要愿意信的都能去信。佛是大慈悲,劝人向善的,不拦着人信它。但信了佛教,就能摈弃医术的作用了吗?好些大师也都是精通岐黄之术的!该治病救人的时候,大和尚也不是只念经的!要是都按照满人的习俗,干脆连太医都不要请了,直接请萨满来不就行了!事实上,从入关以来,咱们都在不停的学汉人,从而修正咱们自己……萨满以前是有个病就请,现在呢?是除了节庆,别的时候也用不上,讨了吉利就完事了!”
就如同烧香拜佛一样,该烧香拜佛讨吉利的日子,您去呀!没人拦您!就比如儿子们要大婚,那您就是吃斋念佛七七四十九天呢,有什么关系?
可换成眼下这件事,则万万不可!
世人都能做的事,做了都没关系的事,您在这个位置上,做了就是有问题的。
这是个错误的信号!被那些迂腐的老大人们知道了,会把您搅进朝堂的风波的。他们要拿您做榜样,说您不信女医云云,那叫皇阿玛怎么说话?叫儿子们怎么说话?
如今杂学都是爹爹和弘显在管,若是这些事上把您扯进来,事情会越拉扯越深。甚至要把皇阿玛和爹爹,儿子和弘显,扯进他们各自的阵营里。若真是如此,是要坏事的!
朝上的事,没有温情脉脉。理念的斗争,虽不至于鲜血淋淋,但却也格外的冷酷!
所以,得小心小心再小心,任何一句话一个举动,哪怕以前都是成例的事情,以您的身份再做出来,都会有人往您压根想不到地方拉扯的。这是非常可怕的!
这些话把皇后都说懵了,一个很常规的行为,这就不行了?
弘晖点头:是的!不行了!您要是真想为皇妈麽祈福,觉得非念经心里不能安稳,那您去屋里,去静室,是佛堂……哪里都行!但是带着那么多皇室福晋大张旗鼓的嚷着去礼佛,就万万不行。
皇后稳了稳神,也低声跟儿子道:“……额娘就是觉得,这么下去,额娘都不会做皇后了。”
弘晖叹气,这不是额娘错了,而是如今的事到了这个份上,跟的吃力谁都觉得难过,是得想法子解决了!他先安抚额娘:“今儿先这么着,回头呢,儿子想想办法!”
嗯!
反正儿子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儿子说这么做确实是不合适,那行!咱就上柱香,求个吉利,这事就算完。
福晋们也不在这上面纠结,就是觉得,这个岁数生孩子,是挺遭罪的。
大福晋就说,“原本还想再生一个呢,但到如今也再没有!可看这样,我回头得找六弟妹问问,有什么不伤身还避孕的法子没有。”
是啊!挺大的岁数再怀上,真能要半条命。
等啊等啊,又是大半个时辰,猛的就听到一声婴孩的啼哭声:阿弥陀佛,可算是生了!
生了个啥?
阿哥!阿哥!是个阿哥!
这是二十二了呀!
说真的!缺儿子吗?不缺呀!但是一片恭贺之声,老圣人还是挺自得的!
屏嬷嬷在里面把孩子洗干净包裹好,抱去先叫太后瞧,“您瞅瞅,是个阿哥。”
太后喘着气,有些有气无力的,“我瞧瞧脸……”
屏嬷嬷蹲下来,叫太后能瞧见孩子的脸,谁知道才一看见,太后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给桐桐吓的,“额娘,孩子好好的……您的身子也好……”
外面听见里面的动静,都着急了,怎么的了?怎么就哭开了!
而且,太后那声音也太伤心了呀!
嗣谒就朝桐桐喊:“哪里不好吗?”
好着呢!桐桐打发屏嬷嬷,“额娘怕是委屈的!没事,我劝劝,你先抱孩子出去叫老圣人瞧瞧,也安安大家的心!”
然后孩子就给抱出来了,可这么小的孩子,老圣人也不会抱呀!这么瞧了瞧,哦!长这个模样呀!
才出生的孩子他也见过,但那时候年轻呀!越朝后面这些,越是没见。有些都是周岁之后才瞧见的,奶嬷嬷抱着给看一眼就得了!
这会子才出生就带出来了,好看吗?不好看,丑的慌。
老圣人瞧了,那皇上也能瞧见呀!这么探头一看,皇上那表情有点那个。
老三心说,这能多丑呀!老四这人真是,你家孩子生出来就好看呀?这弟弟跟儿子果然是不一样呀,你儿子就是香的,这么小的小弟弟你都不稀罕,露出那种蛋疼的表情是个什么意思?
他也探头去看,左瞧瞧右瞧瞧,直等到孩子哇哇哇的就哭起来了。之前还觉得瞧不出什么的老三就觉得,这么咧嘴一哭,这表情怎么有点似曾相识,“这是像谁来着?”他朝其他兄弟看了看,还解说道:“真的,这小子一咧嘴角那德行,跟咱们兄弟中哪个特别像。”
五爷一瞧,就缩了!
嗣谒扫了一眼,而后那脸上的表情跟皇上一模一样。还别说,老三的眼神挺好使的,可不就是像吗?不光是咧嘴哭起来像,就那鼻子那嘴唇那脸型,跟十四刚生下那会子,像神了。
生十四的时候老四都九岁了,别人没见过十四没满月的样子,但老四见过!且九岁很记事了!老十四怕是老四有记忆以来见到的第一个毛孩儿,绝对印象深刻。刚才只一眼,老四表情都变了。
可老圣人肯定没见过这么小的老十四。
老七说的隐晦,只道:“六哥跟万岁爷长的像,小二十二跟谁像呢?”
老三可算是想起来了,“可不就是老十四!”就说呢,那一咧嘴的表情怎么那么熟呢?“活脱脱又是一个老十四!”
老圣人:“……”老十四吗?怪不得觉得这么丑呢!
结果这话才从脑子里刮过去,太后在里面的哭声更大了!
嗣谒心说,怪不得额娘哭呢!能不哭吗?委屈大了!这么大的年纪了,再弄个跟老十四似得老儿子,可不要了老太太的命了吗?十一还说,“皇阿玛,要不,儿子们先退,您劝劝太后?”
老圣人摆手,“叫哭吧!这是能劝好的?”谁家多一个老十四,不得哭呀!
十四福晋:“……”爷呀,您该回来看看,您到底是把人活成啥样了?!
若把‘人嫌狗憎’用在您身上,好似尚有不足!!梦里清欢(246)
哭也罢,笑也罢,反正那么一大把年纪了,人家又生了个儿子!
没儿子只生了公主的妃嫔们啥滋味呀?像十四怎么了?就是比十四还熊点的,只要是儿子,给我们一个也行呀!
园子里最近挺忙的!洗三,接下来是满月,可热闹了。
桐桐忙着这边,忙忙叨叨的才把满月操持完,弘晖的大婚就在眼跟前了。她又忙着把西园外新盖的房子都开始陈设。这些长时间,一直用火烘着呢,说干也就干了。这不是就想着,等大婚之后,想住过来就能住过来吗?
大婚那一日,她就不去了!只等着大婚之后,俩孩子过来请安的时候见见就完了。一切都有礼部和内务府操办的。
因着她不去,弘晖在大婚之前就特意过来了,单膝跪在地上,手扶着她的膝盖,“娘,还有要叮嘱的没?”
这叫当娘的怎么说?
要说放心,那不会!一肚子话要叮嘱。
要说不放心,那也不会!婚姻这事得自己去经营,谁说的都没用。所以,突然发现,无从叮嘱。
她拍了拍儿子,“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娘想起什么了,再叫了你来跟你说。”
弘晖就笑,“那我今晚就睡爹娘的外间炕上。”
桐桐:“……”行吧!睡吧。
弘晖睡在外面,按说可以安心了!可桐桐久不做梦的人又开始做梦了。梦里一炕小子,还有个光着屁股在炕上蹦跶的!
那一帧画面就那么恍了一下,又消失了。她蹭的一下睁开了眼睛,却不知道外面的弘晖也一下子就把眼睛睁开了。
在他的梦里,那个炕他知道。就是如今的九州清晏后头!那地方如今是皇阿玛自己的寝宫,若是办差晚了,想去后面歇了,就去那个屋!
那里大部分陈设跟现在都相似,只是多了很多颇有生活气息的东西。
爹娘不仅是现在感情好,便是他们作为自己的阿玛和额娘的时候,感情也很好!要不然,一个皇帝是不会把皇后放在那么近的地方的。他们这些皇子留宿在那样的地方更是想都不敢想的。
桐桐好半晌才睡着,早上才起,就被弘晖喊住了,“娘,我找到一本剑法,耍给您看呀?”
好啊!
桐桐把手里的剑扔过去,“舞起来我瞧瞧。”
弘晖抬手一接,袍子往腰间一掖,一招一式就舞起来了。
桐桐的表情有些怔愣,怔愣里又带着几分疑惑,在她的心里,好似弘晖还在前一招,她就知道后一招应该是什么样的。
直到孩子把剑塞到她手里,退后两步,她看着剑,然后跟着就舞了起来。那动作并不轻盈,这是因为久不练的缘故。但一招一式的都不陌生。
弘晖笃定,爹爹和娘亲对那些所谓的曾经,知道的未必有自己多。
不知道……那就不知道吧!
过往知道的多了,究竟是好事还是负担,说的准吗?就像那一炕的孩子,已经找不见熟悉的面孔了。他们是否会执着从而苦痛?
他拿不准!所以,他宁愿一切顺其自然,想叫娘每天都无忧无虑。而今有爹爹,以后还有自己!
有自己守护着,一定能叫娘一生平安喜乐的!
见娘还沉浸在舞剑的玄妙境界里,他麻溜的回自己的房间,有件东西昨儿就带来了,现在该给娘了。
桐桐才还说要细问这剑法呢,结果被这一打岔,给忘了。
什么东西?
“娘进去瞧瞧,瞧瞧就知道了。”
桐桐把剑给身边的丫头,带着匣子就进了屋,一家子都等他们吃早膳呢。如今拿进来个匣子,都催促着要打开,看是个啥玩意。
桐桐就给打开了,好家伙,光华璀璨呀!
一匣子宝石?
小七嚷道:“不是宝石,有线呢!”
可不!还是金线。
小八特小心的往出拉扯,这也不是一串,还挺沉。
弘旭上前给拎起来,左看右看的,“这是一件衣裳吧?”谁弄这么些宝石做衣裳?这话没出口,他大哥把他往边上一扒拉,“一边去!这是给娘的。”
桐桐愕然:“给我的?叫我穿着?”
对呀!儿子把各色的宝石都集齐了,您试试。
桐桐就看嗣谒,满眼都是那种:我能穿吗?
嗣谒就笑:穿吧!儿子孝敬的,又不是偷的抢的,有啥穿不成的!
穿!穿着满京城溜达去,都由你!
然后桐桐蹭的拿过去给穿上了,还别说,吃啥穿啥都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有穿这件宝石的衣裳,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这是一种陌生的,又自豪又骄傲,还嘚瑟的那种感觉。嗣谒见她自己低头看,还臭美的不知道怎么才好,就问说:“啥感觉呀?”
桐桐砸吧了一下嘴,“我想穿着去给宜太妃请安。”看她那丁零当啷的翡翠好,还是我这宝石好。
嗣谒:“……”我问你扎不扎,沉不沉,刺挠不刺挠,你倒是好,想着跟老太妃攀比去?!是嫌弃老太妃把老九压榨的不够狠吗?
弘暚的小肉手搁在那衣服下摆上,抠啊抠的,满眼都是小星星。
弘智在边上补了一句:“要是没零用钱了,抠一个能花可长时间。”
弘暚睁大了眼睛,好似不明白她的想法为什么六哥也有。
弘旭用肩膀怼他大哥,“二哥也弄了一件宝石衣吗?”你们要是这么干,弄成成例了,我们怎么办?我们赶娶媳妇可攒不下这么多银子用宝石给娘攒衣服。
他大哥回了一句,“没告诉你二哥,我偷着叫人做的。”
弘旭:“……”大哥你不厚道!
桐桐才不管谁有谁没有,谁做谁没做呢,反正我有一件了!等吃了饭,孩子们都准备去宫里参加他大哥的婚礼去了,剩下两口子了,桐桐就斜眼看嗣谒:“我肯定我没穿过这样的衣裳,是第一次!”
所以呢?
这就证明你对我也不是很好,跟了你上天入地了都,你竟然都没有给我一件宝石衣裳穿。
嗣谒就忍不住告诉她一个真相:“……你看见宜太妃挂一身翡翠是啥想法,别人瞧见你挂一身宝石就是啥想法。”在屋里挂一会子得了,你还想穿出去呀!
啊!那怎么了?我就穿出去,这要是太阳光照上面,那个光亮啊,想想得多美。
多美?猪八戒穿上珍珠衫的时候也可美了。然后呢?然后被套住了吧!呵呵!
嗣谒才不信她这么二呢!
她是没那么二,但是也没脱。虽然挺沉吧,但心里轻快呀!然后穿着就在西园里转悠,走哪都是一个发光体。
正转悠的美呢,然后太妃们转来了!
这不是入秋了吗?小野菊开了,就在沿河的河堤边上,一大片!太妃们没啥事,一人一个篮子,打算自家摘了做茶,没事找点事干嘛!
摘了,也累了,炮制也不会呀!顺便过来歇脚喝茶顺带炮制菊花,最后能在这边混一顿饭最好了!
本就是花园子,太妃们也不是外人,来了就来了,还不叫进了?最多就是赶紧找主子禀报一声。
可禀报了,也来不及回屋去了!桐桐想把衣服赶紧脱了,可这扣子都是宝石的,解开并不容易。
然后太妃们就见到了一个好生刺眼的桐桐:啥叫珠光宝气?这才是珠光宝气!
惠太妃摸了摸头上的宝石簪子,不够人家一个扣子的。
荣太妃摸了摸手上的戒指,那玛瑙比自己这个大吧?
宜太妃觉得老九不孝顺,大大的不孝!跟人家这种豪横的比起来,自家那点家当算啥?
良太妃觉得该给老八捎信,问他那边到底有金矿没?没金矿还没海吗?海里呢奇珍异宝,咋自己这个当额娘的一个都没见!
贵太妃还问:“是老六给做的吧?”
没有!弘晖给做的!
桐桐一说起来,就笑眯了眼,咱儿子孝顺呀!
贵太妃心说,弘晖这么周全的孩子,该是给他额娘也做了一件吧。
桐桐一笑,弘晖是很周全,但未必给他额娘做了!他是真心给自己做的,但跟皇后怎么说,那就是他的事了。
想来,他总有他的安排的。
是的!弘晖在回京城之前,坦诚的跟皇后说了:“……额娘说做皇后很累这件事,儿子也觉得,这不是额娘的问题,而是世道的变化快!叫您从一个一直就只关注内宅的人,突然去适应这么多东西,是特别困难的!儿子就想,要不然得找个人来帮衬您……”
“你是先找你娘来?”皇后想到的是这个。
可弘晖却觉得从私心上来说,什么都依仗娘亲,这不仅是娘亲会累,关键是委屈。从公心上论,只用自家娘也不合适!皇后的事务既然跟外面有牵扯了,那就不能独立在朝堂之外。
皇后若是一个职位,那这个职位就应该有一个属于她的班子,且得把这个班子的存在常规化!皇后的一切事务,这个班子来完成。需要皇后配合的,皇后做到就好!
如此,就能保证谁坐在这个位子上都差不了!皇后若是有能力,能降服为她服务的班子,那这个班子就是她的辅助,她也能通过这个班子,发挥皇后的影响力。反之,皇后的能力若是弱一些,这个班子就是主导,可以安排皇后的一切:从吃穿住行到公开场合的言行举止!
但也不用担心这个班子把皇后怎么样,因为皇上会看着的!
当然了,若是帝后不和,也可能因为这个班子出现这样那样的事!这就是后续在制定规矩的时候要考虑的问题。
但眼下,这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办法了!
可万事开头难。要开创它,从零开始,一切得秉承着公心来做这件事的人又不多,“儿子想,等大婚后,叫我娘教儿子的福晋,乃至以后的两个弟妹,甚至可以先从婶婶们中间抽调人来……”娘只在上面盯着,哪里做的不好,叫她们去完善就行:“等把规矩定下来,那需要微调的只是规矩,而后只要选合适的人上来做就是了!”
为了不出错,当差的就得谨慎。这个班子的存在虽辖制了皇后的权利,但皇后自此可以无风险。
其实,自己提出这个来,是不合适的!若是个强势的皇后,这事就办不成!可额娘不是这样的人,若是能做个不出错的皇后,额娘是愿意的!
那这事就没障碍!
如果这个试行一两年可行的话,前朝便可借鉴!
弘晖把这里面的利弊都讲清楚,防止有人跟额娘嘀咕,再叫母子生出嫌隙。限制皇后权利,这个肯定会有,咱得事先说好!您要说觉得行,之后儿子就着手办。您要是觉得不行,那就算了。
结果皇后应承了:行!就这么办吧。
弘晖大婚去了,可他跟皇后说的话,转脸皇上还是知道了。
皇上疲惫的揉着脑袋,然后二黑就爬到边上,伸出手给他四伯揉开了。这小子!
皇上就笑,“去睡吧!不看书了,也不写字了,早早去睡吧。”
不用!白天侄儿打盹了!
皇上也不强迫他,乐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他起身,叫苏培盛,“去那边园子里去吧!”
必是有遇到事,找老圣人和六爷商量的。
事实上,皇上没敢跟老圣人商量,哥俩就坐在西院外面的一处茅草亭里,点着火盆吹着风,一人一壶热酒。
皇上就道:“弘晖设立的这一套东西,是有好处的!当君主不贤明,这个班子就能保证不误事!可若是如此,就难保不会出现权臣!这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嗣谒就道:“所以,得有一个更广泛难以统一的群体,随时罢免这样的权臣。如此,才能平衡!”
皇上没有说话,这玩意得想想,再想想,心里可以去想,但万万不能说的!老爷子活一天,这话就不能说!否则,以老爷子的脾性,得气死不可!
嗣谒也不再提了,这事本就不能着急!于是,随意的岔开话题,问起了其他:“……大哥二哥今年再不回来过年,老爷子怕是得难受!还有十四,要给换防回来吗?”
对!还有换防!这也是大事中的大事!
要换别人的防,那就得先换十四的防,明儿就下旨,叫十四回来吧……梦里清欢(247)
十四回京,都已经是十一月底了。
天上撒着细碎的雪花,天冷的邪乎!他带着几十个随从,一路快马回京。低调的很!
风太大,马跑起来吹的雪直往脸上扑。不能开口说话,呛一口冷风不说了,关键是雪沫子往嘴里窜。
靠近一处镇子,沿街的铺子里传来阵阵的香味。
这是炖羊汤了,下了好重的茴香,这玩意是把腥膻味道遮住了,但是汤里早没有羊肉的鲜,只剩下厚重的作料味儿了。
可现在顾不上了,下来喝一碗吧!
好家伙!这羊汤店的生意还挺好,铺子里都进不去人了,坐的满满当当的。十四摆手,没叫随从去撵人,咱就是过路的喝碗汤,别整的被御史知道了,再弹劾爷这就不上算了。反正外面有草棚子,有几张桌子,雪落不到里面,至于风吗?三面都绑着一些油布遮挡着,应该还行!
店家瞧着客人不好惹,出来应酬的特殷勤,还专门给端了火盆上,又赶紧问说,“有刚打出来的酥油饼,客官要吗?”
要吧!只管往上端。有啥菜蔬也弄些,不要羊肉了!就是羊汤,一人一碗得了。
店家还问:“要胡椒吗?”
多放!
不管顺口不顺口,先吃点热乎的!
随从低声道:“爷,赶在天黑前,到不了城外的。”
那就赶点夜路,越是离京城近,路越是好走,下雪天,到处明晃晃的,怕个甚。
十四吃着喝了,支着耳朵听着。
最近都在谈论三个阿哥大婚,尤其是三福晋出身寒门,因为算盘打的好,跟在九王妃的身边,后又跟着长公主做了女官,从而进出宫廷,认识了三阿哥。三阿哥觉得这姑娘很有才华,很上进,然后又倾慕人家的人品才情,于是缘定三生,非卿不娶。
这事如今跟话本似得,传的到处都是!
听听,里面还有客人一边喝羊汤一边吆喝呢:“东头茶馆来的那个说书先生,是才从京城来的,说的就是这个,一会子我们去听,谁还去?”
去去去!同去!
另一个客人就笑,“我家闺女这算盘打的也好,这也没个女学,要是有个女学,我也送我闺女去!皇子阿哥咱不敢想,但就想着,这将来高门娶媳妇,怕都是奔着这个来的。咱也能得以贵婿!”
边上的人就笑:“你可拉倒吧,你闺女不是小脚吗?”
小脚不能放吗?你这人!
然后就呛呛开了!
十四撇嘴,百姓们传的这个东西,就没谱!还说我家太|宗皇帝是为了宸妃殉情的呢?扯犊子!我家皇祖父,据说是董鄂妃没了就活不下去了,然后出家了!就在五台山呢!
呵呵!如今我家又出情种了?!怪了,怎么没人编排老爷子和老四呢?!好可惜,要是能听听他们的乐子该多好。
不过想想,老爷子和老四活着的时候,怕是听不到的!帝王嘛,没人敢说!可要是将来,嘿嘿嘿!我总比他们要晚点去见列祖列宗的吧,到时候我就能听到乐子了!
至于弘昀的事,这个,除了弘昀福晋的出身六成是真的,其他的怕都是假的。
还不知道老四和弘昀这爷俩算计啥呢!
随便的糊弄了一口热的,咱就走吧!一路再不停,直接奔园子里去!
先去见谁?去是畅春园还是圆明园?
十四撇嘴,爷就去畅春园!儿子回来了,当然得去见亲爹亲娘的,对吧?老四看不顺眼?
哼!憋着!
随从不解,咱家的别院就在这左近,甚至都得路过!咱搁家里歇一晚不成吗?有管事在别院,说不定福晋和小主子们都在别院呢,对吧?
可自家这位主子就不!好似不这么着,就不能证明他亲爹亲娘有着多了不得身份一样。
进园子不用带这么多人,有个伺候的就行了!其他人就先回别院去。
畅春园当然是不拦着他了,要进就进,要去哪有人带路!这就走吧!
十四直接去找亲爹,打算今晚跟亲爹这里凑活一晚。但他家亲爹上了年纪了,这一年多养的,生物钟特别准时,到点就要睡觉。睡着了就别打搅,除非天塌了!
所以,十四连李德全都没见着,就被李德全的徒弟给拦了。反正,自来的规矩是这样的,老圣人上了年岁了,半夜惊扰不好吧!
毕竟,一旦惊扰,就代表有大事发生!
十四爷您,觉得您回来是大事?
大事不大事的,十四不去想,反正作为孝子,不能去打搅亲阿玛,对吧?行!老爷子年纪大了嘛!
但爷去看爷的亲额娘,这总行吧!今晚爷就赖在额娘那里了,谁有意见?
园子里的人都知道十四爷的消息相对滞后,有些事刻意瞒着呢!那这事要叫奴才这么直啦啦的说出来,怕是得被十四爷给讨厌一万年了!因此人家就隐晦的说:“爷,您现在去给太后请安,怕是不方便。”
那边一小祖宗,太后又生了孩子在养身子。半夜孩子一嚎,太后也睡不安稳。好容易睡着了,您再一打搅,这么着也不合适呀!
大半夜的,咱别闹!
十四却以为这是提醒太后所在的地方是后宫,自己半夜去后宫不合适。虽然一群老额娘没啥可避讳的,但规矩是这么个规矩。
行吧!顶风冒雪的回来了,亲爹亲爹见不上,亲娘亲娘不方便见。
十四就说,“爷找爷的六哥去,借他的书房住一宿,这总成吧?”
不至于说的这般委屈!
他这边往西园走,那边早有人跑到西园通报了!西园晚上也是关门的!只能把消息递进来,然后再由西园值夜的人给主子递消息。
这边嗣谒和桐桐都歇下了,被这么一打搅!四爷懒的折腾,也懒的半夜折腾桐桐起来再去安置十四,他就打发人出去吩咐,“新盖了那么多院子,有你们十四爷一个。里面什么都有,火也一直没停,叫过去住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然后十四不是被带到西园的,而是像进了村落,在一处小门小户的庄户院门口停下来。然后有人带路,把灯都点起来。
外面瞧着,是庄户院。里面瞧着简朴,但该有的也都有,也还算有些意趣。
被安排去洗漱,又有还算可口的饭菜伺候。吃饱喝足了,他问:“你们六爷什么时候过来?”
啊?
啊!
“不早了,要不,十四爷您先睡。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十四:“………………”爷就是这个待遇吗?爷是回来换防的,不是获罪回来的!
快气死了都!
他蹭的起身,“爷要回家!”
奴才们一个个的朝外看,那脸上的意思就是:您听,那风打着呼哨。您确定您再这么折腾一回,会比现在暖暖和和的呆着更好!
而且,十四爷,您没睡怎么知道这里不好!您躺下试试,那床的滋味可美了!
等十四一肚子的气把自己扔在形似炕的地方的时候,愣了一下:老六真是会拍马屁!一个睡觉的地方弄这么舒服干嘛?耽于享乐知道吗?老四也虚伪的很,老六弄这些东西竟然不拦着!不过话说,老爷子那老腰,受的了吗?
等这园子里伺候的都退出屋子了,他才跟亲随嘀咕了一声:“这个玩意有玄机,回头得给咱们府里要点!每个院子每张床每个炕上都要!”
福晋会要的!您别操心!
十四撇嘴,“那娘们,爷又不在家,她要那么舒服的床想干嘛?”亲随:“……”也难怪福晋老揍您,说实话,您也确实该!
十四一觉睡的真美,要不是早起惯了,真未必起的来!身下又软又暖,知道外面一晚上都是鬼哭狼嚎的风,心里就更美了。
早起厚实的新衣服已经拿来了,洗漱完换上,走!不搭理老六,直接去给老爷子请安去!
一出来就远远的瞧见,一个穿着红斗篷的姑娘,躺(?)在狗背上。
对的!就是躺着。
天狼长的像头熊,能叫这么躺的,除了弘暚也没谁了。他都可惜,小时候的养的都是小不点的狗狗,可没这种好嗳!这玩意长成了,别说能叫弘暚骑,怕是自己都能骑的。
他三两步追过去,才要抬手轻拍弘暚呢,天狼蹭的一下扭过头来,朝他汪的一声。这怂狗!不认识爷是谁了?竟然敢对爷呲牙!
弘暚一瞧,据说是十四叔的人好生恼怒!她其实对十四叔的印象都淡了,可再是叔叔,欺负天狼就行!不敢顶撞叔叔,那咱们先避其锋芒,一拍天狼,就立马下命令,“快跑!”
于是,一狗一人,转脸消失了。
十四就觉得,自己怎么有点人嫌狗憎呢?
行!爷不计较,先去找老爷子请安!结果到地方了,被告知老爷子在陪太后用早膳。
十四一听,就比较自得,这证明爷的差事办的不错,老爷子看着爷的面子都肯陪自家那老额娘用早膳了。
行!爷去额娘宫里,蹭一顿早饭去。
结果被带进去了,里面传来哇哇哇的哭声:这是谁家添了孩子了,敢放额娘宫里?是老四还是老六家的?老六家的吧,老四那边要是添了皇子皇女,不得天下皆知呀!可一想,也不对!要是老六家的,那也是按照皇子皇女算的,一样会传的人尽皆知。
如今一想,没听说多出皇子皇女了,那这就证明这不是老四和老六家的。
不是他们俩家的,那只能是自家的!公主的孩子不可能给送来的!谁也没这胆子。所以,结论只能是自家的。但这个完颜氏是不是有点不靠谱,孩子不自己养,给额娘送来干啥?!
他拉着脸进去,先见了礼,然后就道:“……儿子当差,做什么都是应当应分的。四哥很不该为了恩赏儿子,就劳动皇阿玛和额娘。这个完颜氏也是,一点孝心都没有!额娘放心,儿子回头就收拾她!这么着三不着两的,对她就不能客气!”
老圣人和太后面面相觑:这混蛋小子说的是啥玩意?
满屋子伺候的都是一脸的迷茫:不好意思,咱也没听懂十四爷的意思。
二十二哇哇哇的继续哭着,十四深觉不好意思,就冲着二十二斥责:“来讨债的么?哭哭哭!哭什么哭?!”
二十二被陌生的声音给吸引了,哭声一顿!
哼!管住了吧!
十四还没得意起来,他家额娘就抓了二十二刚换下来的尿布,兜头就扔过来……梦里清欢(248)
什么玩意?
没防备额娘,再说这么近的距离,想躲的,但是没躲开!真就给糊到脸上了。
抓下来看了一眼:哦!孩子的尿介子呀,还当嘛玩意呢?自家孩子的尿介子有什么嫌弃的!
他直接拎手里看了看,然后也没那种惹人的自觉。嬉皮笑脸的坐下就吃饭去了!
那边奶嬷嬷怕十四爷再来吼自家这小主子,瞧瞧的抱着去里面了。十四也没管,放下尿介子就抓包子吃,都不等李德全叫人赶紧上一双筷子来。
太后才要说话,结果外面禀报说,十四福晋来请安了。
十四哼了一声,“今儿请安来的倒是早!平时可未必这么积极。”
太后:“……”人家一直在别院住着呢,距离这儿才多长的路?平时隔三差五的也来请安,只不过必是知道你回来了,今儿是比往常早了那么一会子!你却在这里上你媳妇的眼药,你媳妇是怎么着你了,逮住机会你就害你家福晋一把!她上辈子坑你了孩子怎么了?
真真是一对冤家!
老圣人掀开眼皮瞧了十四一眼,都不想说话了。
十四却有可多话跟他皇阿玛说的,“……昨晚回来没舍得打搅您,本来想去我六哥那边借宿的,他可倒好,那哥哥当的也是没谁了!我六哥现在这样,都是您给惯的!我这亲兄弟顶风冒雪的回来了,人家都不带搭理我的!门都没给我开!”
那你昨晚在外面呆着一晚上,没吃没喝没睡?
那倒是没有!不过,“他把我安排在庄户院里……”
正进来的完颜氏就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她赶紧拦了,“住过去了吗?那得空了我也来小住!听说弘晖弘显可都住过来了,说是院子极好……”
说着话,人就进来了!一进来就瞪她家爷:你个棒槌!人家正热乎的皇子都住得,你这种过气的皇子就住不得了?
人家亲儿子住得,你这种弟弟住不得?
回来就找不自在!谁都有不对,就你没有!你可立了大功了!
张嘴把她家爷的话给拦了,才笑眯眯的给老圣人和太后请安,然后又殷勤的问:“咱们二十二呢?今儿怎么这么乖,没听见哭呀!”
什么二十二?
十四看完颜氏!完颜氏给十四使眼色:准点这个时候要嚎一嚎的,就是二十二。
十四没懂这意思,还问完颜氏:“你给孩子娶的啥命呀?小名也不行呀!”
完颜氏愕然:跟我有啥关系?
脑子里才这么闪了一下,就朝太后脸上看去!太后那一脸的一言难尽,她立马懂了。心说自家爷的脑子不好使呀,你是去年皇上登基大典之后走的,对吧?
对!
那时候正是菊花开的时候,对吧?
对!
那时候我或者后院的哪个就是怀上,那也是今年夏天生孩子的吧!
行!姑且就认为,你没咋见过孩子们的小时候,孩子几个月大你看不出来,分不清楚。
可就算你分不清楚几个月大的孩子该是什么模样的,但你也不想想,这么长时间了,要是咱家添了个孩子,我能不赶紧派人告诉你吗?我能把这种事瞒着你一瞒就小半年?
孩子只要不是偷人生下的,我瞒着你干嘛呀?
十四还怔愣呢,一时是拧不过那个弯来。等好容易从完颜氏各种的表情和眼神里明白了二十二的意思之后,他立马就把手里的包子扔了,“来人!快点给爷拿个热帕子来!”
完颜氏:“……”这是毛反应。
她不懂,但是老圣人和太后懂了:十四以为二十二是他自己个的孩子的时候,抓完了尿布就抓包子,那心里一点障碍都没有!等发现那孩子不是他家的,是他弟弟的时候,完蛋了!觉得脏了,受不了了!
你说这能不能把人气死吧!你儿子就是香的,朕的儿子就是臭的是吧?
可不等老圣人把不满吼出来呢,人家十四好满肚子的不满意呢:“……额娘也这么大岁数了,您怎么还叫养孩子?谁生的谁养去呀!您看那哭上来,多吵的!额娘正该享清福的时候,真有精力带带孙子就是了,干嘛塞个孩子过来……”
这是以为孩子是老圣人哪个小答应小常在生的。
完颜氏都不敢看太后的脸,只狠命的戳了戳十四,觉得不说透他不定往哪里想呢。于是赶紧低声道:“额娘生的!”
啥玩意?
完颜氏抬头看他,然后白眼一翻,嘴角下垂。
十四嘴张的能塞个鹅蛋,视线在他老额娘的脸上看了看,再看了看他皇阿玛,然后返回去又看他额娘,而后再看他阿玛。如此再三又再三,他才问了一声:“额娘……怎么生的?”说完,好像觉得不对,又跟着问了一句:“不是……儿子就是好奇,怎么就是额娘生的呢?今年选秀,四哥没给皇阿玛您指个人伺候吗?”我额娘都啥岁数了?感觉好羞耻的,“这事……还没人知道吧?”反正我也一直不知道的!想来还没对外说吧。那要不……
要不什么?
十四泄气,想说要不记在别人的名下,可一想也不对!自来只有把孩子往高处寄的,从没听过往低处寄的。
完颜氏真怕了他胡说八道,拉着他就走,“先回府吧!换了衣服得去那边园子吧?你今儿得交差事呢!回来不见皇上,你想干嘛呀?赶紧的!”
一会子皇上来请安,你却还没正经的见皇上呢,不合适!
生拉硬拽的给拖出来了,这娘们!
十四气道:“还没人知道肯定是皇阿玛也有顾虑……”毕竟那么大年纪了,弄出孩子,这不是为老不尊吗?
完颜氏想呸他一脸,“知道!知道!我们都知道!天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额娘就是怕你胡说八道,没叫告诉你,还真被说着了,你这嘴,怎么那么讨厌!”
等等!你说都知道了?
对!都知道了。可额娘不叫说,就都不说吗?
完颜氏看他,“额娘的话……是懿旨!你叫我抗旨不尊吗?”十四被噎了一下,“那爷在西北,;那人家闲的蛋疼,去问你说‘你额娘又给你生弟弟了’这样的话吗?真敢这么问,你还不抽人家呀!
十四一想,也对!可这事比完颜氏怀了一年半给自己生个儿子还玄幻!
出园子的路都走了一半了,十四越想越觉得不对,扭脸就往回走!到了太后寝宫也不叫禀报就往里面跑,进去就跟太后嚷嚷:“知道您有老儿子了,您宝贝的不得了!这么多年了,别人说起来都是说您最惯着我,可是呢,您惯着我了吗?您就是偏心!您自来倚重老四,您的长子嘛,心尖尖呀!谁也比不上老四,对吧?说是疼我,呵!那都是假的!其实您最疼老六,他身子不好,自来就弱,啥好的都先紧着老六。哼!嘴上说惯着我有啥用呀?我比我俩哥哥多得了什么了吗?没有!那您倒是说说,您惯着儿子什么了?说什么疼大的,爱小的,呵呵!谁是小的,您怀里那个才是!你们现在一个个的,都多嫌我!我昨晚冒雪回来,不见阿玛不见额娘。大雪天的,我哥都不叫我进门。早起没吃饭就来请安,您糊我一脸尿布!您就是偏心!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
说着,眼圈都红了,再一说话,都带上了哭腔,“……反正你们都多嫌我……那就多嫌呀!我就讨人嫌了!”说着就起身,环顾大殿里,把一尊白玉的帆船摆件直接往怀里一抱,然后扭脸就走,也不看太后的脸色!
等到要出门了,才停下来又道:“我府里要那种软垫子!炕上也要!每个屋子都要!还有别院,都得要!我还没钱,但我就是要东西!额娘给我跟四哥要去!您要不给我……我见天的来抱东西回家!”
这个混账!
嗣谒和桐桐来的都算是快的呢,结果都没老十四快!这会子就见他抱着个啥玩意埋头往前走,谁都不理。
这又是怎么了?
桐桐主动问呢:“十四弟回来了?吃早饭了吗?单给你做了!知道你在西北少有鲜菜吃,今儿一水的都是新鲜的……”
十四站住脚,眼圈还红着呢,没搭理他六哥,却跟他六嫂不见外的道:“六嫂,我想吃甜瓜,我看见额娘的桌上有一小碟,我想吃那个,给我一筐子吧。回头叫人给我送家去!”
桐桐:“……”那玩意零星熟着呢,一天就熟那么几个,老人孩子分着吃两口就没了。我上哪给你弄一筐子去?
可人家一副:我不管!我就要!
然后走了!
桐桐低声问嗣谒:“是哭了吗?”
十四没走远,听到了!他怒气冲冲的回头,“没哭!昨晚睡个破庄户院,没睡好!”
这是对他六哥昨晚的安排不满了呀!
嗣谒才不惯他的臭毛病,“那就收回来!拢共也没几个院子,弘时还嫌弃没他的!”
没成婚的都没给,要不然挤不下!
十四嘴上不服软,“那正好!我就睡亭子里,那边八面透风,爷凉快!”
这混蛋玩意,皮痒痒了吧!梦里清欢(249)
完颜氏快被她家爷给气死了!
回了家就暴躁了:“我都受不了,您指着谁忍你呢!我还告诉你,你要真这么下去,真就完了!皇上不缺兄弟!人家对十三爷比对您亲多了!”
知道!十三一个铁帽子,是少不了的。
但铁帽子多了,就不值钱了!给老九铁帽子都不会给爷铁帽子,这道理爷难道不懂?
完颜氏都愣住了,“懂你还折腾!怎么那么不着调呀!”
十四把白玉帆船往桌上一放,“爷要那么着调干嘛?”
啥意思?
十四白眼看她,“都告诉你了,别把你家爷当傻子。你都知道的事,你家爷就那么蠢呀,啥也不知道,是不?”他往榻上一坐,优哉游哉的,但表情却难得的郑重起来,“你记住了,爷这辈子不想着调,也不愿意着调,更犯不上着调!为啥呢?因为爷在心里掰扯了一遍,就说得到的多和少的事,这着调未必就比不着调得的多呢。”
完颜氏冷笑,“感情不着调,咱得的还更多呢?”
那要不然呢?
十四叫完颜氏近前来,低声给她算这一笔账,“先说爷变的着调之后,咱按照最好的设想来想这件事。爷从此以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追着老六,超过十三,做个皇上的左膀右臂,那爷得到的是什么呢?最多就是皇上册封咱做铁帽子亲王,世袭罔替,对不?”
对!横竖不可能把咱家的孩子都当皇子皇女的。
十四点头,对呀!就是如此呀!“给咱一个铁帽子亲王,这王位只一个!将来当然是弘明继承。”
弘明是完颜氏的大儿子。算是嫡子里的头一个!
完颜氏没言语,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十四就道:“咱家现在四个儿子,假如以后都没有,就按照这四个算。老大弘春是长子,但却是庶子。庶长子搁在家里,乱家的!你写信跟我说,皇上给了弘晳和弘普一人一个贝子爵位,连老五家的庶长子皇上都有承诺,你都不想想,要不了几年,咱也得为庶长子这个事烦心了。我就问你,爵位给弘明了,弘春怎么办?皇上给爷个铁帽子就已经把所有的恩宠给尽了,再叫恩荫一个儿子,可不大容易!更何况,咱家老四还是嫡子,若说弘春是庶长子你不挂心,那你说你自己生的老四弘暟,将来怎么安置?爷就是豁出脸面,给弘春弄个爵位,把弘春分出去,叫单过,从此不乱家。只为了家里不乱,爷这个求人就必须的,对吧!可这么一求,那你说弘暟作为嫡子,爷给不给弄爵位?不弄你不得半夜起来掐死爷呀!得弄吧!但已经给个铁帽子,恩荫了长子,凭啥还给?!这爵位是爷说弄就能弄来的?除非爷有护驾之功,把命给万岁爷搭上。可你觉得爷有护驾的机会?”
完颜氏不说话了,“那谁家不都是这样吗?再说了,这跟你瞎折腾有关系呀?”
白痴!当然有关系了!
十四叹气,“爷换防回来,最多就是署理京城防务,出京的机会不多,便是再出去,也就是一两年就换防回来了。你说,爷要是在京城,你有啥理由把孩子都塞到园子里?”
完颜氏没言语,只坐在榻上听着对方细细的说。
十四就道,“你没理由了!以前呢,爷不在,你糊里糊涂的,说你没法教养孩子。行!孩子送去了!可爷回来了,咱便是装糊涂不提,额娘也得提的!为啥?额娘是太后了!你想想,连十一都只送了嫡长子去园子,他家老二找机会塞到皇上身边去的。那咱们呢?人家十一还带着弘时呢,给皇上解决了多大的难题,人家才给他家老二换了个机会!人家也四个儿子,还都是嫡子,人家是宜太妃的儿子,为啥人家不理直气壮了?就因为爷是太后生的就比别人尊贵?这叫其他兄弟怎么想?哪怕咱跟皇上是一个额娘生的比别人亲近,但也不能把这事摆的这么明!为了‘公正’二字,额娘作为太后就得给咱把孩子送回来。爷这话,有道理吗?”
有!很有道理!
十四就带着几分怅然,“可也有一种情况,谁也别说闲话。”
什么?
十四摊手,“就是爷不靠谱,孩子交给爷谁都看不过去!那留下咱家的孩子在园子里,谁有意见?谁有意见谁带回去教去呀,教啥样都行!”
可那除了老四和老六,绝对没人敢带回去,付不起这个责任!
十四点头,“对呀!除了老四和老六没人敢管!那爷等的就是他们都没意见,如此老四老六才好管,对吧?代价就是,爷不靠谱!”
爷的亲哥是皇上,爷瞎折腾,作出花来都行!别人走不了爷的路子。爷敢不靠谱,那是因为孩子能扔给靠谱的亲哥!我亲哥管起来也不怕人家说不公平,毕竟我不靠谱,他们也很无奈。
如此安排,“叫孩子在老圣人眼跟前,让老六教着,老四管着。爷不用铁帽子,给个亲王就行!但爷的四个儿子,就凭老四和老六手把手教出来的,将来是能少了他们的爵位呢?还是能少了他们的差事!”十四就问完颜氏,“便是咱家的产业少,银钱不够儿子们分!他四伯六伯看不过眼,给个补贴,哪怕不放明面上呢,是不是实惠全落手里了?哪怕不说这些补贴,就说谁能不犯错!可相同的错,不同的人|犯,得到的惩罚肯定不同!你得承认,自己教养的孩子犯错,从内心来说,都会更宽容,这话也没错吧?”
完颜氏点头,颇为奇异的看自家爷。
十四却朝后一靠,淡淡的道,“现在就看你,你是偏心的叫弘明这一房铁帽子到底呢?还是咱公平些,叫每个儿子的机会均等。当然了,弘明还是占便宜的。他直接就是亲王世子,但其他的就得从低爵位慢慢的往上爬!但得爵位的机会,爷这个做老子的,能给争取来!如今就看,你怎么去选了。你要是能忍受弘暟的儿子孙子沦为普通宗室,那爷就去奋斗一把,也挣个铁帽子回来!”
完颜氏一把把人给摁住了,她觉得她竟然被这不着调的给说服了!觉得他心里的算盘扒拉的挺明白。
但是!
完颜氏坐直了,“我得给你提个醒!”
嗯!你说!完颜氏真的特认真的说,“这不靠谱,和讨人厌,比较形似,但其实完全不是一码事!有时候不靠谱的过了,就有点讨人厌了。”
十四皱眉:这么高难度吗?
他虚心接受这个意见,然后叹气:“所以,想不靠谱并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不靠谱的得不叫人讨厌,最好还能叫人觉得喜欢,那这不是一星半点的难度!”
是哒!所以,好自为之!别玩脱了就行!
十四抹了一把脸,“给爷换衣裳,爷得去皇上那儿了。”说着,就道,“从西北带的东西在后头呢,今儿说不定就能到。里面有给弘晖弘显和弘昀带的大婚贺礼,回头你分一下,给送过去。”
完颜氏惊讶:“这还有点当叔叔的样子。”
十四白眼翻他:“爷跟侄儿们玩的好着呢,你懂个屁!”
然后换了衣服,溜达着往圆明园去了!
还别说!这景色最好的时候不是姹紫嫣红,恰恰是白雪里的红墙黛瓦,这景色真是百看不厌!他进了园子,不急着去见皇上。一路都在赏景,还跟伺候的人道:“宫里这个时候的景儿也好看!皇上不回宫住,爷都没机会去瞧瞧。”
正说着呢,就见远远的,几个挂着黄带子的上蹿下跳的,这几个猴孩子都是谁家的,干嘛呢这是?
到跟前一瞧,弘旭是认识的,剩下的有大黑,二黑,还有几个认不清,但一个个都叫十四叔,那就是自家侄儿呗。
这么一群,不上学去,干啥呢?
弘旭朝上指了指,“咱们自告奋勇,给皇阿玛摘冰溜子呢。”
挂了那么一长串的冰溜子嘛!
十四抬手就撅了一小段出来。然后看了看,距离最近的这小子眨巴着眼睛正看他,管他是哪个侄儿,他利索的将冰溜子给塞这小子的衣领里了,当然,只塞进去一点点。
这边尖叫声才起,那边他就蹦起来,把梅树上的雪全都踹下来,落了这些小子一身,一个个的都喊叫了起来,他才哈哈笑着跑远了。
那边正一御书房的人议事呢,外面就嚷起来了。然后就是一串脚步声,跑了进来!
这么横冲直撞进来的人,不是十四还能是谁。
朝臣还有不少呢,结果,这位就这么进来了。
老三指着十四,“成什么体统!你多大了,回来惹的孩子叫唤,你怎么那么清闲呢?”
十四撇嘴,规矩的见礼,然后看着可本分了,等皇上叫起了,他就朝末尾的位置,溜边坐去了。
热茶糕点,还挺香的。这边吃着喝着,耳朵支棱着听事呢。
皇上这话里话外,好像说的是老八!
“……船只调配,可以!但是火药有个保质的问题。琉球气候潮湿,那么大批量的运,并不合适。”
十四朝正在说话的老六看了一眼,听出来了,这是防备着老八做大呢。他把点心塞嘴里,想着刚才那个被塞了冰溜子的小子,那不是老八家的弘旺嘛!
老八这个蠢的,把老娘和儿子留在皇上的手心里,你做个屁大呀!都说老八精似鬼,胡扯!
他精个鬼哟!梦里清欢(250)
十四一撅屁股,太后就啥都明白了!
明白了就更生气!
她特别直白的跟老圣人说:“您把老九跟十四放在一个板凳上,对老九是不公平的。”十四凭啥跟人家老九比!
老九那是一肚子的赤诚,可老十四呢?
可别欺负老九了,最实心眼的就是他。
太后说的是真的,她现在愿意跟老圣人说点真话,“老四和老六是谁对他们实心实意,他们对谁实心实意。可老九彪呼呼的,他认准的,别管好赖,全都实心实意!”
憨儿可人疼!这么多儿子里,最可人疼的,就是老九了!
老圣人抱着二十二,就道:“以后什么活脏什么活累,什么活不好办,都叫十四去吧!”这混蛋不是没能力,正事干的挺好,但就是再聪明再能干再是如此,小算盘挺多!
且是那种只往里算,不往外算的!
你自己的额娘都知道老四和老六等着你的赤诚呢,你不赤诚,就能换来他们的赤诚?
想屁吃呢?
这些个儿子呀,果然大了没一个可爱的!还是从十八往下这几个,怎么看怎么瞧着可人。
还有咱们二十二,跟十四还是不一样的!咱们的眼神多简单呀!对吧?
太后在那边没接话,却叫人把各种好料子,单给老九家赏下去了!真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感慨而已!
但是九福晋的第一反应,就是我家爷是不是快回来了?
她现在是隔三差五的往园子里跑,找六嫂的!
如今妯娌几个,连带了新加盟的三个小媳妇,轮班帮皇后处理事务呢。头一天列单子,把皇后这一天的日程提前安排好!若是皇后有不舒服或是其他,咱再调整。比如该见的人,皇上今儿排不开,可以安排到太后或是太皇太后这里,反正是恩宠嘛,意思到了就行。
但她们多是动嘴的多,叫小辈们去试去吧!等被问的时候,再给点意见就行。
而且,六嫂很有意思,叫她家的儿媳妇,那都是叫名字的。
就像是今儿这样,她歪在榻上,跟自己一边说话,一边跟儿媳妇说话,“……若男,你得记着,你八婶只要还是你八婶,那四时八节,就不能把规矩给丢了。越是你八叔不在,越是得谨慎。凡是后宫有赏赐,漏谁都不能漏掉她。”
若男应了一声,抬手就给记下来。而后又问说,“若是给廉亲王送信,再有信使或是赏赐,您觉得给年侧福晋可要额外赏赐?”
桐桐沉吟了一瞬,而后摇头,“不需要!朝廷不需要去笼络年氏,包括年氏身后的年羹尧!年羹尧是廉亲王手里的刀,不是朝廷的。保证琉球在廉亲王手里,巩固廉亲王在琉球的地位,是朝廷的本分。怎么用刀,怎么施恩,那是廉亲王考虑的事。朝廷多做了,便是在廉亲王和年羹尧中间下蛆!没这个必要!在琉球不稳的时候,朝廷瞎掺和,是不明智的!与其如此,就不如全叫掌握在廉亲王手里!不管廉亲王是什么心思,那是以后的事!你只要知道,短期内廉亲王离不开朝廷的支持,这就足够了!而年羹尧是刀,不听使唤了,廉亲王会处理的。朝廷没必要掺和。”
若男若有所思,“年氏入冬前,据说是生了个位格格,不过是不幸早夭……”
是想问若是生了儿子,这之后是否代表着不同的意义。
桐桐的手里端着茶杯,用手指轻轻的敲着杯子,“弘旺就是廉亲王府的世子,这一点谁都不能改变。宗牒上,弘旺生母为侧福晋,虽此侧福晋出身不如年氏显赫,可她却侍奉了太皇太后十余年。而今留在京城,替廉亲王侍奉双亲,教养子女,只这两点,凭她年氏什么出身,拿什么跟明姑比!再则,弘旺养在老圣人身边,受教于万岁爷膝下,称万岁为皇阿玛,进出宫廷不避讳,从理从情从法,谁比弘旺更有继承权?”
她跟这几个孩子说话从来不隐晦,把事摊开的说,要不然怎么去教呢?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叫她们思量里面的意思。而后才道:“况且,年羹尧是刀啊!刀这个东西,放在廉亲王的手里,那是要杀人的!”说着,就看向九福晋。
九福晋这才插话道:“以后商行的消息,你们若是想知道,我叫人给你们送一份。早前咱们的商队回来,带了个消息,说是琉球一带水域,他们路过的那几天,总能碰上浮尸……”
浮尸?!
一直没说完的文松觉得她懂了:“年羹尧在琉球大开杀戒了!”
九福晋点头,就是如此!
周培清皱眉,“如此,怕是有人不服。”
若男懂了,“不服好啊!不服了廉亲王就能处置这把刀了。”
不过是如今得慢慢积攒这份民怨而已。
周培清愣了一下,而后点头:用年羹尧杀不臣服者,这对廉亲王是有利的。回头再用积攒起来的民怨,杀了年羹尧,这也是对廉亲王有利的。
所以说,年羹尧许是离死期不远了。
那如此,年氏就不会是问题了!可这并不意味着明姑和弘旺就能无忧。
若男就问:“若是年氏不中用了,廉亲王是否会从当地择一女子,与其家族联姻。”
九福晋诧异的看了这位新大福晋一眼,这悟性是真好!
桐桐的眼里也有了笑意,然后点头:“到时候廉亲王会上书为这位新侧福晋请封的,折子你们会见到的。”但桐桐又提了一句他们没想到的,“你们现在应该要考量一下,若是廉亲王此次回京,跟朝廷提出要移民,你们能做什么,你们又必须做什么。或者说,是有什么事情是要提前预备的。”
三个人都没言语,都在想:为什么婆婆会猜测廉亲王会提出要移民呢?
若男第一个反应过来,“娘,您是说,廉亲王会一手扶持当地豪族,一手拉起新势力,而后叫两方相互掣肘。”
对呀!若不然,这豪族做大怎么办?
若男一下子就懂了,这就如同下棋一样!得料敌于先机!
事实上,年羹尧还没死呢!
但没死的人,哪怕在廉亲王的心里,那也是个死人了!廉亲王怕是真的在想处置了年羹尧之后的事了。往后的五步不能说心里有数,但是往后的三步,是必走的。
廉亲王此次回来,为的就是布局之后的事。而她们如今身处京城,站在权利的最中心。得洞悉对方的目的,再剖析里面有多少跟自己的差事是有关的,然后提前得准备好应对之策。
三个人突然觉得,这其实真的挺难的!需要学的绝对不是一星半点而已。
就比如眼前这个被婆婆扔过来的问题,在移民的事上,哪些是跟女眷有关的?若是想了解这个,就得了解琉球。
可大家都只知道琉球,哪里知道琉球是个什么样儿的。
桐桐就笑,“这不,把你们九婶给请来了嘛!琉球什么样儿,我也只听过,没见过。但商船往来,知道的总归比折子上看到的更具象。”
说实话,折子这个东西,她感觉她好熟悉!真给个朱笔,咱也能批!
但这话,她都没敢跟她家爷说。也不是怕他知道,她此刻就是怀疑,闹不好咱当皇后那阵子,把皇上给架空了吧!
这要再是一祸国妖后,可咋整呀?
话说,对着镜子看这脸这身段,有没有做妖后的潜质呢?
她觉得,她是有的。
这事她偷摸的想,一点都不敢露。
九福晋对琉球是知道一些,“……能种甘蔗,能种稻米!如今,廉亲王在那个地方,确实也是内忧外患。据说,那个地方的都城,挂着个大钟,上面用汉字刻着‘万国津梁’这样的字,说是这个大钟,是前明天顺二年打造的……当地的人跟咱们闽南人差不多……生活习惯等等,都一样!不过是倭国对此地也早有垂涎之意……”哦!万国的桥梁,可见其地理位置要紧了。
如松就道:“当时廉亲王灭的是海盗……”对!这个假不了!九福晋就道,“那你是不知道那一片有多少个岛屿。是个岛屿就能藏人藏兵!未必都是琉球的!但倭国一定有参与!与其叫倭国占据了这些岛屿,那为何咱们不把人赶走,自己占据呢?这些海盗就是拦路虎,不灭了,商船走不远。”
三个人点头,表示懂了。
九福晋又道:“能独立建国,这地方基本的吃穿能解决。有种地,有出海打渔的,跟咱们靠海的渔民,差不多……”
桐桐在一边听着九福晋跟三个媳妇说外面的事,这事上她也想看看,她们都是怎么想的。
正说着呢,r/>哎哟!九福晋赶紧起身,“我家这位可回来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急什么呀?回来不得先过来吗?这边有你们的院子,在这边等着也就是了。
九福晋嘿嘿笑,想跟桐桐说点啥,又瞧见还有三个小辈在呢,她先摆手把人给打发了,“你们先去琢磨,回头再说!去吧!赶紧的。”
满是有悄悄话要说的样子!
等小辈都出去了,九福晋才道:“……今儿回来,给我家爷把把脉?”
桐桐:“……”才回来!你就不能叫人家歇歇。这么着急的吗?
九福晋白眼一翻: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真的!逮住机会得跟上面进言的:咱就一个爷们可用,还挺稀罕的!梦里清欢(251)
九福晋还操心九爷的身体,可还没从西园走出去呢,又有禀报的来了。说是九爷不仅回来了,还带着一定眼看要生的钮钴禄氏回来了!现在在畅春园门口,钮钴禄氏肚子疼,说是要生了。
九福晋:“……”这混蛋玩意!真是饥不择食,就那样的都能入眼了。还给怀上了!
怀上大月份了,大冷天的赶路干嘛?先叫在南边生,身边都是咱自家的奴才,还怕钮钴禄氏给你把孩子换了还是怎么着呀?带回来就直接送咱家别院里去呀,带到园子里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在园子门口生孩子上瘾呀?
真是要被自家这个给气死了!
快过年了,真叫在园子门口出事了,这就完蛋了。
九福晋还不得不喊:“六嫂,得劳烦您跟我跑一趟。”
是啊!再怎么说生孩子着呢,能耽搁吗?
毕竟月份大了,一路颠簸的,说不好嘛!
两人没敢耽搁,利利索索的往园子门口去!结果到门口的时候乌泱泱的不少人,这不是都知道老九回来了吗?园子里呆着的都往这边赶。
包括弘晖他们哥几个。
一见额娘来了,弘显就赶紧过去扶,“大哥已经叫人去请吴谦吴太医了。”
吴谦是给皇后专门看诊的,日常得在园子里候着。在妇人的调理上,很是擅长。
弘晖一是怕真出事,这里面夹着自己。自己一个人看诊,真出事了说不清楚。二呢,也是给九爷面子!小妾生产,给你请了专门给皇后看诊的太医,这个面子给的不可谓不大。
桐桐点头知道了,弘显往前送了几步,弘晖就过来了,他刚才扫见了这个钮钴禄氏的脸,不知道怎么的,就是突然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怪讨厌的感觉。因此他过来就低声道:“娘,您看看就得了。”
桐桐拍了拍弘晖的手,“妇人的事,你们都朝后退退。”
那边九福晋已经拉了九爷横眉立目的!九爷这会子暴躁的很,指着车里,“这是个啥玩意,你上去看看!”
娘的!坑死人了!买了宅子在南边安置的好好的,伺候的人一敲打再敲打,可自己一走,她利索的跟着就走!跟着一路上都不紧不慢,自己压根就不知道。靠了码头了,赶上了。自己夜里就停船歇着,她是夜里不叫停船的使劲赶路。到了通州了,她追上了。那怎么办呀?都到通州了,还能不叫回去呀?行!跟着回京就回京吧,大着肚子也不能把她怎么着。跟回来了,你就回府里去吧,爷得先去园子里了。可自己一走,人家就说肚子疼,疼的要死要活的,驾车的便是再是咱的亲信,可也不敢拿这女人的肚子开玩笑,想着送到城外的别院也行!这边近,因着贵人都住城外,周围繁华,哪怕找大夫也更近便。更何况,园子里有太医,真要是危险了,这不是更方便了。
这么安排也没错!
可自己没回别院,顺道跟老十先回老十那边梳洗换了衣裳,就这么点功夫,这女人也是能干的很,说是等不到太医,大夫谁知道是什么来历!非不干!这可了不得了,自己带着丫头从后门走,府里的人架着马车就追,追到半道上了,她嚷着要生了。
那怎么办?回去不一定太医能到,可往园子里去,那边好太医可不止一个,接生的嬷嬷排成行,还有很有名声的六福晋。
那就走吧!天大的事没肚子里那块肉要紧呀!
这不就赶来了,刚好撵上跟老十在一块准备进园子的老九!
三言两语的,老九说明白了!这会子还气着呢:“这就是你要回府的人,什么玩意?”
九福晋能说啥呀?现在啥也别说,先叫生吧!她很怀疑这钮钴禄氏是故意的,就想叫孩子生在园子里。
二杆子货!生在园子里你就被另眼相看了,想屁吃呢?
瞧见六嫂已经往马车上去了,她赶紧跟过去。
桐桐一只脚上了马车先伸手撩开帘子,可一瞧钮钴禄氏的肚子,还有一只脚没上马车呢,就退下来了,她把帘子一甩,“十天内都生不了!好着呢!”
什么要生了?!扯淡!
正说着呢,吴谦也来了。他不敢跟六福晋似得潦草,上去诊脉了,然后下来就道:“……这位格格身子康健……”哪怕一路颠簸也没太大影响,“生的话怕是还早,且安静的等几日。”
老九的脸都乌青了!
太后听说了,打发来的接生嬷嬷也过来了,打眼一看,就笑道:“九爷要是放心,咱们就陪着格格了,直到格格顺利生产。格格年轻,没经过没见过,身边也没有个经年的老人,胎动一频繁,还当是要生了……”
把一切归咎于年轻不懂事,别整的像是老九内帷不修似得。若是如此,这不仅是九爷的难堪,也是九福晋的难堪!小妾这么闹腾,归根结底,不就是担心九福晋害她吗?
可九福晋委屈就委屈在,钮钴禄氏是她当年主动要的!自家呢,除了自己那个儿子,剩下的都是姑娘。这不知道的人呢,还以为是自家这种的是男胎都没叫生下来,那要不然你家就那么邪性呀,生下来的都是女胎。
可是天地良心,自家真就是这么着的!
九福晋就觉得,真是好大一口黑锅,被钮钴禄氏这熊玩意给扣脑袋上了。
好生气!
钮钴禄氏一看太后的人,想想还在院子里不能出来的八福晋,他不敢闹了,只说是肚子疼,疼的频繁,以为要生了。
然后乖乖的,坐在马车上直接给送回府去了!
还想在别院,美的你!
等人一走,九福晋就对着九爷瞪眼:“你是不是说过要在园子里住还是怎么着了?”要不然钮钴禄不会闹着要往园子里来的。
九爷一幅理所当然的语气,“爷当然要住园子里了!一出去就是大半年,回来自然要住在皇阿玛和额娘身边了。”早听说给专门修了院子,每家都有安置的地方。那咱这个时候不住过来,是傻了吗?
九福晋就撇嘴,“怪不得了!”钮钴禄氏就是想跟着住进来,顺便叫她肚子里那个金蛋蛋生在园子里!她就又问:“是不是还叫别的大夫给看了,怀的是男胎?”
九爷不觉得他家福晋神了,只是觉得吧,这娘们到底在自己身边安插了多少人。
刚一见面,两口子都不满意。一个心说,给你个清粥小菜竟然你还真给吃了,连崽子都怀上了。怀上就怀上了,你连人你都管不好。看给我弄这么大一难堪,哼!咱等着瞧。
另一个心说,给我要回那么个玩意,长的不怎么样就算了,看着老实本分的,谁知道怀个崽儿就想上天。你就是找这么个人伺候你家爷的?你家爷在你眼里就配这样的东西伺候。这咱都不说啥呢,咱也不是贪花好色之人。但是你把爷把的那么紧,到底是想干嘛!哼!咱等着瞧。
两口子谁都不搭理谁,一个要去给老圣人请安,一个要去谢谢太后的恩典。
都在嘀嘀咕咕的说九爷家的事,一个小小的钮钴禄氏,反倒是没有人在意。
大家都在说,钮钴禄这是有心眼,想叫孩子落个养在老圣人跟前的名声。
养在老圣人跟前?说着无心,听着有意。
一个小小的钮钴禄氏,一句不经意的话语,像是打开了弘晖梦境的一个钥匙。这天夜里,他睡的格外的沉,脑子里一帧画面连着一帧画面,一股脑的涌了过来。梦很长,很长!
长到多久呢?长到第二天没能按时起来。
若男看了好几次,都觉得睡的挺沉的。她也想着,怕是累的狠了,叫歇着吧。
歇好了就起了!
谁知道起来的时候都快中午了,然后那一睁眼,看着谁都觉得陌生了那么一瞬。
若男犹豫了一下才靠前:“……爷,都好吗?”
弘晖笑了笑,“好!”都好!
他靠在床上,没想起的样子,只隔着玻璃看窗外,“你先去忙,就是心累了,想歇一日。”
哦!好的!
可是说歇一日的大阿哥,并没有真的歇很长时间。若男知道的时候,br/>
是的!弘晖慢慢的往畅春园去了。
畅春园里,没发生过那样惊心动魄的宫宴,八叔没有想造反,也没有谁想要刺杀阿玛。良太妃好好的在园子里种花种菜呢。
皇祖父没有心疾,他在大夏天的时候还能跟自己面对面坐着一块哙西瓜吃。
为什么会不一样了呢?
因为阿玛有执念吧!
阿玛和额娘好似什么也不记得了,但是,他们的执念还在。
走进园子,就有人迎过来,“大阿哥过来了?”
是啊!
这人就笑道:“那您先去西园吧!六福晋带着太妃们在湖上滑冰呢?”
他脚步一转,果然朝西园走去!娘亲一身披着大红的披风,脚下是爹爹做的冰鞋吧!她拉着弘暚,在冰面上滑的如同两只蝴蝶。她畅快的笑着,脸上的笑意张扬又热烈。
这是一个从来都没有过的额娘。
这一刻他就想,叫自己想起这些,对阿玛和额娘是好,还是坏呢?心里藏着事,那边娘亲朝他招手,然后缓缓的滑了过来。他赶紧伸手扶住,“您慢点……”
桐桐就笑:“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本来是有许多话想跟您说的。”他说着便笑,“但儿子现在又不想说了。”
行!你什么时候想说什么时候再说。
弘晖想,不到您白发苍苍,再要跟儿子分别的时候,儿子是不会说的!梦里清欢(252)
今年的这个年,过的好生热闹!
该回来的都回来了,回来了,至少带着福晋和孩子,就都住到园子里了。
老圣人是真高兴,儿子孙子那么多,嘴上说烦的不行不行的,可其实心里呢,美着呢。
理亲王回来,还承诺老圣人,“等这两年忙完了,儿子就彻底不出去了。您给儿子修的园子,比您住的这个还好!到时候儿子接您过去住,您乐意在哪住就在哪住,成吗?”
老圣人就爱听这个话,跟他家老二也说心里话,“……一园子的女人,也烦。”
所以,想逃跑了吧!离太妃们远着些吧。
理亲王马上道:“那儿子回头就抓紧,早点处理完,早点回来陪您。”
老圣人又看直亲王,直亲王就笑,“您要是不嫌弃,儿子接您家去!但是也得接额娘回去小住。”
那还是算了,不想跟你额娘一起小住。
老圣人是高兴了,可桐桐觉得嗣谒在家陪自己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兄弟们在园子里,能有啥正经事吗?没有的!晚上兄弟们凑一块,喝酒啊!
像是老八回来了,不管怎么说,哥几个要聚聚的。晚上也别吵老爷子了,就咱们兄弟。也不用去别处,就在西园门口这里的亭子里,点上火,咱烤肉喝酒去。
八爷是个周全人,人家回来了,还亲自往自家跑了一趟。带的东西不好,对自己这个嫂子,也颇为客气,“……明姑在府里管着里里外外的事,孩子在这边多亏了六嫂帮衬。”
那桐桐能说什么呢?不免也跟着客套两句。
说了许多客气话,然后就说到了太皇太后和太后的身体,“……想想这个年岁,还得太皇太后她老人家问起我家宅的事,甚是不安。”
桐桐一愣,太皇太后问起家宅?什么意思呢?
是说八福晋吗?
紧跟着就听八爷道:“回府去瞧了瞧,福晋清瘦的很。如今一直如素,给太皇太后祈福……”
桐桐有点明白了,八爷是想叫自己去探个口风,看太皇太后对八福晋是个什么态度。若是老人家不生气,他是想着把八福晋放出来。
这个事,从根子上也不是太皇太后想把八福晋如何的。难道不是八福晋当时算计的有点多,这才逼得宫里干涉了?
如今八爷是什么意思呢?“要带着八福晋一起去琉球吗?”
“那倒是暂时不用,我走了,府里总要有人的。”八爷就低声道,“福晋她这两年,瞧着性子和顺了一些。也这么多年的夫妻了,心里到底是不落忍。”
桐桐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因为这不是后宫那点事。
放八福晋出来,是八爷这次回来,提的第一个要求。八福晋放出来不带走,但是八福晋带所代表的东西跟明姑和未成年的弘旺还是不同的。
明姑出门做官面上的交际,是不合适的。她管的事是那种,谁家有个婚丧嫁娶,她能出面打理。但是更多的大事,人家犯不上跟个侧室说的。
可八福晋就不同了!京城里的很多动向,许多要处理的事务,非八福晋不行。
而且,明姑的心向着朝廷比向着八爷多!明姑其实也说不上来是不向着八爷,只是她不愿意随八爷冒更大的风险而已。
如今提出这个事,意思确实很丰富。
桐桐看了嗣谒一眼,嗣谒微微点头,那桐桐就道:“八弟妹这些年也实属不易,八爷说的我心里也有些感慨!皇玛嚒年纪大了,这一年记性不如以前了。上个月见了明姑还问起了八弟妹……”
八爷忙道:“皇玛嚒慈悲。”
是啊!慈悲啊!
把人一送走,桐桐就回头看自家爷:“这是试探了,还是想如何?”嗣谒摇头,“你想偏了!老八想纳个当地豪族的女儿为妾,但却不想弄个妻!八福晋占着这个位子,他在那边才好周旋。”
毕竟很多人觉得关起来的正妻,也不过是一碗药的事。他到时候不答应,对方不会觉得他对正妻有多厚的感情,只以为他是借口是托词。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自然愿意把福晋放出来,但只要不带过去,对他就是有利的。
桐桐点头,“吃了一通苦头,想来八福晋也该乖觉了。”等知道八爷也不会无底线的纵容她,她就知道该怎么立足立事了。
于是,转天桐桐跟皇后把事说了,这事得皇后去说,自己去这叫名不正言不顺。
皇后皱眉,“八弟妹呀……该学乖了。”
太皇太后才懒的理关谁不关谁呢,既然放了合适,那就放了!只要说这几年还算是知悔改这就行了!
而九福晋呢,这边看押八福晋的人一收回,她就把人给请她家去了,以后她给奉养,老嬷嬷们安心呆着吧!把钮钴禄这个惹祸的看好就行!
这不,八福晋出来还没过来请安呢,九福晋家那边就生了,是个小子。但大家都反应平平,哪怕老九稀罕儿子,可生这孩子的女人就是那个德行,老九对他家这个次子已经不报期待了!
对这个孩子的想法就是:他是个小子,将来多一支人,能给爷生孙子。
这就完了!
亲阿玛都是这态度,那你指望能有谁待见。
这小子叫啥呢?把那些能用的字扒拉了一遍,能选的已经不多了!老九随意的一扫,弘历!那就弘历吧。
弘历?
弘晖的手一顿,笔下的字一下子就不连贯了。他缓缓的放下笔,拿湿帕子慢慢的擦着手。而后轻笑了一声,变一点便会引发的变一片。
如今的情况,想来就是这样。
正思量着呢,弘旭来了。外面一禀报,连弘晖都想跑。
这小子必是又读到什么不懂的地方,来问了。
跑不了,躲也来不及了,他只能好好的坐着,叫人带弘旭来。好哥哥立马上线。
弘旭还真是来问问题的,他手里拿着两本书,然后递过来。弘晖瞅了一眼,一本诗集,一本《酉阳杂俎》。
诗集也不是有名的诗人,只是唐时一个叫顾非熊的人写的。此人留下诗集一卷,但比较冷僻。怎么把这个人的诗翻出来了。
弘晖翻开,发现扉页上是爹爹的私印,“这是爹爹的书?”
嗯!
弘旭不解的就是这个,“我无意间翻出来的。诗也就那样,不过是见爹爹读了,我也看看。顺便也想知道知道这个顾非熊是何许人也。”
嗯!这是你的作风和习惯。
弘晖就问说,“这个顾非熊怎么了?”
弘旭点了点《酉阳杂俎》,“这本书上有关于顾非熊的记载。”
啊?难得你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这个玩意了。他也懒得看,只叫弘旭说便是。弘旭一脸的不解,“这本书上把这个顾非熊的来历说的颇为神奇。”
弘晖心中一动,一边听弘旭说,一边翻到弘旭说的地方,看书上的记载。
是!这个顾非熊按照这个记载,真的颇有奇异之处。说这个人的父亲叫顾况,顾况有个长子,长到十七岁便死了。顾况就很伤心,就在凭吊他家长子的时候说,你是再做人,一定还要做我顾家的儿子。谁知道顾家的儿子虽死,但是魂魄却没走。父亲的伤心他看在眼里,结果等到顾家再生子的时候,顾非熊一睁开眼,看到的都是他曾经的兄弟姐妹。当时他不能说话,但是等他会说话的时候,他曾经的弟弟,现在的哥哥伸手打了他一下,他急了,就说,我是你哥哥你怎么能打我呢?
家里人就觉得颇为惊奇,然后就问这个顾非熊。结果顾非熊就把当顾家长子时候发生的事都说了,说的非常的详细,家里人不得不信,长子又托生到家里来了,给顾家再当一次儿子。
反正看书吧,各种神奇的出身都有。只是爹爹单拿出此人的书看,是不是说,爹爹意识到哪里不对,心里一直有各种猜测呢?
其实,爹爹猜的,已经非常靠谱了!
弘旭当然是不知道这个的,他执拗的问说,“……人真的有前世今生吗?”
弘晖的嘴角动了动,“应该有吧!但要是忘了过往,有没有前世今生,其实是没差别的。”
好像也有点道理!
弘旭皱眉,低声问大哥,“阿玛看这个书干嘛?”
弘晖心里一跳,面上却不显,只一幅无所谓的样子笑道:“你觉得是为什么?”
弘旭叹气,“莫不是皇祖父的身子不好?”扯淡!身子好着呢!
弘晖摆手,“别瞎猜!”他把书给合上,解释道,“从顾况到顾非熊,都是修行的。顾非熊受他父亲顾况的影响,也跟着信奉这些东西。顾况拜师李泌,李泌的祖上,出过大唐的相国。而道家在唐时,最是兴盛。这个记载,你得看当时是个什么境况!若是放在道家盛行之时再去看,那这就是个故事,看完就得了。至于爹爹看这个……应该是思量跟宗教这些事务,跟其他的不相干。”
哦!这样啊!
弘旭收了书,摆摆手走了。
弘晖却在一瞬间红了眼眶:自己过的好不好,怕也是阿玛和额娘的执念。这份执念厚重到,不看到自己圆满,都不能安心的程度了。
那么疼过他,那么宠过他,哪怕什么也不记得,也知道时刻的守护他。
若说,自己也是他们的一缕执念的话,那这辈子,自己一定要过的幸福圆满。
少些牵绊,许是他们才能走的更远……梦里清欢(253)
等再度见到八福晋的时候,其他人没感觉,但是良太妃觉得不圆满了。
儿子回来了,她很高兴。可是眨眼间,儿子又要把那个不省心的儿媳妇放出来,这是想干什么!她把弘旺紧紧的抱在怀里,“胤禩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郭络罗氏若是出来,还有弘旺的好日子过吗?”
“额娘!”胤禩高声喊了一声,然后才笑看弘旺,“先出去玩,阿玛和祖母说会子话。”
弘旺轻哼一声,转脸就跑了。
他把在殿外呆着的猫抱在怀里,朝后面看了一眼,然后缓缓的坐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撸着猫。
这只猫是个小可怜,它是祖母养的那只碧眼猫的小崽崽,生的不好看就算了,偏还是个哑巴。连母猫都不搭理这小可怜!猫狗房里那么些猫狗,他就先选了它。
他觉得,自己跟这只猫真像。
它被亲娘丢弃了,自己也差不多被亲阿玛丢弃了。
但这只猫很乖,很好!大概它觉得自己很可怜,所以,对自己格外不一样。吃的喝的,除了自己给的,谁给的也不吃。晚上必须跟自己一个床榻上睡,就睡在枕头边上。
这是个饿了渴了受伤了,都不会发出声音叫人知道它需要什么的猫。
一如自己!
自己现在很难过,可难过说给谁听呢?阿玛没时间听的,额娘听了会担心的,亲娘是个听了什么都会害怕的人,祖母……算了,她一定会说阿玛的好话,说阿玛最疼自己,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可自己又不傻,只是不想跟祖母争辩了。
他的手一下一下又一下撸在猫身上,在这里不知道坐了多久,阿玛出来了。他眼角的余光瞄见那双大靴子了。
阿玛蹲下来看他:“怎么坐这儿?多冷的?去玩,或者去屋里看书去,坐在这里做什么?”
他不想理阿玛,于是撇过头去。
阿玛的手在他脑袋上撸了两下,像是撸猫。他将头一扭,以前多盼着阿玛的,其实现在也很想亲近。他想,要是阿玛跟以前一样,把他抱起来,多问他几句,他就选择原谅他。
但是阿玛没有,只道:“不许犯倔脾气!好好的听话,阿玛先去忙,回头考你功课,好不好?”
呵!你什么时候不忙了。
他抱着猫,低下头,表达自己的不乐意。
八爷叹气,这怎么还变成一犟种了呢?这么走了,怕孩子心里不舒坦!他伸出手,想摸摸猫,好缓解尴尬。
谁知道才要上手摸猫,这猫蹭一下这就站起来,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却一声都没叫。
弘旺抱着猫躲了一下,“别动它!”
连阿玛也不能动吗?
弘旺蹭一下站起来,朝后退了两步,仰头看他阿玛:“这是好猫!谁对它好,它就跟谁亲。”
八爷被这孩子的话说的怔愣在当场,而后就道:“不用你跟福晋亲近,以礼相待就好了。成吗?”
弘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而后目送阿玛离开。
之后小小的人儿抱着猫叹气,咕哝了一声:“……我说的不是福晋的事……”我是说我!我跟我的猫一样,谁对我好,我就跟谁亲!皇祖父、皇上、六伯他们都对我很好,那我就跟他们亲。
不知道这件事于阿玛你而言,到底是重要不重要。
八爷觉得,还是重要的。
真的!尤其是看到晚宴的时候,儿子弄的一身乱七八糟的,然后进来踢了鞋子,就去老圣人坐着的榻上去了,拽了狼皮褥子给他自己盖上,听大人说话!一会子弘暚也爬上去了,俩人盖一床褥子,你踢我我蹬你。
他皱眉就说弘旺:“好好坐着,像个什么样子。”“你像个什么样子?”老圣人就不高兴了,“你不回来,孩子好好的。你一回来,老说孩子。孩子到底是怎么了?处处都不对了?你是觉得朕不会教孩子?”
儿子不敢!
“不敢就坐着去!”少多事,“孩子们的事,他们自己解决,你少管。”
弘旺朝他阿玛哼了一声,把弘暚才剥皮的橘子一口给吃了。
行!八爷忍着没言语。
结果一会子老四忙完过来了,顺势往老爷子身边一坐。这可好了,弘旺和弘暚两个,挨着靠着皇上的背,在身后嘀嘀咕咕的。
而且,当了皇上的老四对孩子真是好脾气,剥出来的松子一半老圣人吃了,一半被藏在他身后的俩熊孩子给‘偷’吃了。大人在这里说话,一会子从背后伸出个小爪子来,抓点吃的又缩回去了。他都不敢想,等会子那个榻得被祸祸成什么样子。
这种随心所欲,不是真被疼爱,是不会成了这个样子的。
八爷深深的看了儿子一眼,有点明白之前儿子那话是什么意思了:谁对他好,他跟谁亲。
孩子的话,不敢往深了想。毕竟,儿子若是跟人家亲,那这将来……别弄的给他人做了嫁衣裳。
可是怎么办呢?年氏倒是能生,可就是……不知道怎么的了,生下的都难养活。在京城生的那个,是明姑插手了,算是捡了一条小命。可在琉球生的那个,弱的厉害的很。而且,到底是水土不服,年氏的身子比之前更不好了。
可不带年氏又不成!年羹尧在一日,还得带一日的。
八爷苦笑,真的!这般的劳心劳力,看到别人都轻松自在的样子,他是真心觉得累的慌。
老大那边呢,弘昱参与了宗令事务,以后,皇室事务怕全给弘昱管了。老大有什么可忧心的。
老二呢,弘皙和弘普都是贝子,那这之后很多事就从容了。
就连老九和老十,如今都很不一样了。老十跟着老九打辅助,主要是担心老九实诚上来被人卖了,老十呢,对老九是实诚的。心眼也不少!一般是不关己事不开口,但是跟老九有关的,他还是操心的。
这哥俩那是相当有默契。
想听这俩白话点海外跟正事不相干的,那咱得找时间。
晚上等老爷子睡了,咱转移阵地,去别处喝去。
老九就说起了外面的事,“……有些地方,是能花钱去买的!现在看着地方荒,都不是人呆的地方。可要是真舍得花钱修,有个二十年……也就是二十年……就能在各个航道上,建咱们自己的码头和补给点……若是看到利,当地人当然会想要回去!但是那个时候叫咱们还回去,也不是不行,但这又是另外一桩买卖!咱们得有足够的好处才撒手,对吧?但那是啥时候,咱也不知道呀!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不一定。”
看吧!说着说着,就又说到正事上了。
不提不提!喝酒喝酒。
老九又得了一个儿子,这得恭喜的。这个一杯那个一杯,老九先喝多了。
喝多了就爱胡说八道,老九就说人这个命呀,“……只怕真是天注定。这儿子说没就没,可这说有也就有了,拦都拦不住。”
话题被老九给带偏了。
十四接了话茬,就说在西北的事,“我以前不信命,现在对这虚无缥缈的事,还有几分信的……”说着,就喝了一口酒,然后继续白话:“就是回来之前,我带人出去打猎去了,晚上回不了营。那时候刚赶上西北落雪,第一场雪,不大,只下了半天,到晚上了,月亮又出来了。但雪也没消,草上挂了一层。夜里这月亮一照,那个白惨惨的……当时我在帐篷里,帐篷外有人轮班守着。可那天晚上也是邪性,我老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踩到青石板上。我说这草原上,就是外面的人走动,也不该是这个响动呀……”
这事说的,连嗣谒也不由的听进去了。
十四的声音又低又沉,“当时我真就吓着了,喊人说,怎么回事呀?都坐会火堆边上,别睡着就行了。结果一说完,没人回我的话。我这心里就发毛,赶紧撩开帐篷去看,怪了!大冷天的,值夜的坐着睡着了,那边随从的帐篷里,也是有一个算一个,都睡着了。”
老三忙插话,“怕不是奸细?你叫人给暗算了?”
十四翻白眼,然后摇头,“我当时也那么想,但随后又想想,要刺杀这就直接刺杀了,这都多大功夫了,也没见动静。当时心里就觉得不得劲,赶紧把人都叫醒,觉得那地方邪性,不敢耽搁,连帐篷都没收,先撤了。结果才走,就听到身后轰隆一声,地塌了……好家伙,那坑深不见底,晚走一会子,就没命回来了……”
真的假的?
真的!不信不问去,又不是我一个人去的,还能扯谎呀!
把人说的就发毛,难不成还真有鬼神保佑十四这玩意了。
皇上和嗣谒就白了十四一眼,胡吹!这么凶险的事,你回来能不说?
有人不信,有人却有点信。
老九心里就发毛,睡前迷迷糊糊的还在想,回头就请个菩萨回来挂上,百邪不侵。这么迷迷糊糊的睡着呢,半梦半醒的,他觉得外面有脚步声,然后门咯吱一声响了,好似有冷风吹进来了。总觉得身边站个人,可就是睁不开眼睛。
这一瞬间,他觉得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又是害怕,又是紧张,狗R的这鬼保佑十四,却来吓唬爷。
爷是吓大的吗?
心里给自己鼓劲,拿着劲儿要睁开眼,可这‘鬼’又好似走了。他浑身戒备的听着,那门咯吱一声,又嘎吱吱的慢慢的给关上了。
走了?他心里舒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才吐干净,就听嘎吱吱的声音又响了,这是又来了吗?
去球的!爷就得看这鬼什么样?
他把浑身的劲儿都用上,拼命的睁眼,然后蹭的一下坐起来,左右看看:啥玩意没有!
可没人这屋里也不能呆了,裹了披风,穿着便鞋就往出跑。伺候的人鼾声震天,这些奴才真是,叫你们喝点就往死命的喝吗?来个人偷了你家爷出去卖了你们都不知道!这里距离西园近,这会子还不到关门的时候,西园的门还开着呢。他进来就喊:“六哥……六哥……”
这声音太吓人!
给嗣谒吓的,抓了披风就起身往出跑,“怎么了?”
老九嘴唇抖着,朝后指了指,“……闹鬼!闹鬼……”
嗣谒就看了老九一眼,心里一顿。因为他这时候想的是:老九身上干干净净,没什么脏东西缠着。
可这么一想,就觉得不对,脑子里装的东西确实有点杂。我怎么会那么想呢?
爷怕不是也成仙过,这是到凡间历练的吧。
心里寻思这个事呢,对老九这一惊一乍的就不怎么想应付。老九肯定是被十四胡诌的东西给吓着了,他就说,“我看了,没脏东西缠着你。”
老九才松了一口气,可紧跟着觉得不对:什么叫做没脏东西缠着我?
这话准确度存疑先不说,只说假如你这话是真的,那就是说是存在脏东西的,只是脏东西没缠着我?
不是!我说六哥,你这么说我更害怕了!
嗣谒就道:“皇阿玛又不是昏君,他住的地方有龙威镇着,安心去睡吧。”
老九心说,到现在你还不忘拍老爷子的马屁!可你这说的振振有词的,想过我的感受吗?
你这一而再的暗示我,这世上有看不见的可怕的东西,是几个意思?
太可怕了!更不敢一个人呆着了。要是福晋那娘们没回京城还好点,这不是过年了吗?府里还得安排,最近福晋们都不在。
他怀疑老六坏心眼的又想吓他,他不在这里呆着了,算了,找老十去吧!哥俩一直作伴,晚上离了老十还不习惯。
老十家的门没上锁,推门就进去了。门房里亮着灯,呼噜声震天的响。
这些奴才,真是的!他没叫人,自己往里面走,去老十的书房凑活一宿得了。不过老十估计在后院呢,这边挺暖和,就是没人住。他就在这里凑活一晚吧。
结果早起,桐桐还睡着呢,又被吵醒了,是赵其山在外面禀报:“十爷来了,说是睡了一觉起来,不见九爷了!”
嗣谒一晚上没睡着,跟桐桐讨论了半晚上成仙的事。想着咱们要是成仙,得是哪一路的神仙。桐桐说着说着,说睡着了,剩下自己一晚上都挺激荡的。
心里还琢磨着,这神鬼之事,当敬而远之。结果一早起来,把昨晚上一晚上的推想彻底的掀翻了。
这怂老九,说什么闹鬼!他俩相互串门子,把对方吓个够呛。这一通折腾,叫我们跟着激动了半晚上。
他朝外吩咐了一声,“叫你们十爷上他那边找人去。”
喊完,赵其山办事去了,只留下他气哼哼翻身:今儿身体不好,告病假。
桐桐凑过去,再追问一遍:“那咱到底是神仙吗?”
他:“……”不是!不是!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爷就是想跟你一直一起,生生世世的做烟火夫妻。”
这话一落,桐桐只觉得心上什么东西不见了,是一种从没有过的轻松。
她愣住了,怔怔的看着他!
他也愣住了,捂住胸口,不确定的看着她。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然后似有所悟:原来我能来,只是为了跟你生生世世的做烟火夫妻。梦里清欢(254)
雍正元年那一聚,而后很多年,人都再没聚的那么齐整过。
每个人好似都很忙,这里那里,马不停蹄。便是这些皇子也是一样,到了年纪就得当差了,杂学的兴起,崛起了一批年轻人。在年轻人中,除开身份之外,想永远出类拔萃,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这世上从来不缺乏聪明又勤奋的年轻人,他们会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努力的朝上走。
想来谁的压力都挺大的。
桐桐陪着嗣谒在园子里转圈圈,年年景相似,但年年景又不同。
从青丝到白首,好似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就是特别突兀的一天,早起桐桐坐在梳妆镜前,晨光照进来,嗣谒随意的一撇,瞧见桐桐的头上有一根白发亮闪闪的。他愣了一下,然后近前去,是的!桐桐真的有白发了。
那么他自己呢?多是桐桐帮自己打理头发,她是否也早发现了白发而没言语呢?
他接了她手里的梳子,“我帮你梳。”
好啊!
她把梳子递过去,他细心的梳着。繁复的发饰不会梳,只会先编成辫子,然后再盘起用簪子簪住。
编辫子的时候把头发分成股,这一分就发现,她的头上可不止一根白发。他小心的梳着,把白发小心的给藏在辫子里,然后选了簪子给簪住,这才朝外喊:“弘暚,给你额娘摘一朵红牡丹来。”
干嘛?我多大岁数了,还簪一支红牡丹,作妖呢?
而且,你指望弘暚选个什么花给我簪?
弘暚摘了‘美人红’来,嘻嘻笑着给额娘插头上了。
桐桐看见闺女就犯愁,一看那一身衣裳,就问说,“这才回来歇了三天,又要出门呀?”
嗯呢!
弘暚半靠在梳妆台边,伸手从一边的果盘了捞了个果子,咔嚓咔嚓的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道:“纺织署上了折子,说是渠道得来的消息,是先有人盘剥太狠,才会如此的。这事皇阿玛叫我去办!”
你一个人呀?
“我带我小叔一起。”弘暚吃果子的速度慢下来了,吊儿郎当的,不知道又在谋划什么。好半晌才道:“这事还就得我小叔跟着去,省的我受掣肘。”
谁还敢掣肘你?
弘暚呵呵:“女人当差,就算是我是公主,是皇差,那您以为说什么不同于别的事,一个不好,是要出乱子的!那就不如借了我小叔使使。”
她阿玛就拍她,“你倒是会用人。”
弘暚嘿嘿的笑,自家小叔比自己还小,却是个伸缩尺度特别大的人。要说坏和熊,比十四叔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可要说和善,那和善起来如沐春风的样儿,比八叔如何?
他得宠那是天下皆知的事!皇阿玛说给差事吧,人家不干。不干的结果就是,谁有难办的事,都想拉他挡在前头。
这次也一样,咱带着长辈出门,谁想再说我是丫头片子,我小叔能撕了你们。但只这些还不够,有时候反对女人出门的女人比男人还多!
这些人,小叔去处理是不好处理的。弘暚趴在额娘肩膀上,“额娘,我想请您帮我找个帮手。”
谁呀?
“我八婶。”弘暚低声嘿嘿嘿的笑,“这些年我八婶也不多事,可要说我八婶没本事,我是不信的。”
桐桐的手一顿,“你八婶不是没本事。她其实是太有本事了,往往主意也多,不好拿住。”
“可如今不是当年了。”弘暚就道,“当年八婶年轻,那时候想要的多。如今八婶这个岁数,说老也不老,说年轻可也跟年轻不搭嘎了。弘旺都娶媳妇生孩子了,她还能怎么着呀?就管着家里的产业,然后等着我八叔,最后守着一起到死?”
桐桐对着镜子把簪的花摆正,这才道:“你可以自己去找你八婶,然后告诉她,你有能力说服你皇阿玛把弘旺派去琉球……若真是如此,她会全力帮你的。”
弘暚愣了一下,“皇阿玛本来就是打算叫弘旺去琉球的。”
可那是什么时候呢?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弘暚有点明白了,“我承诺我八婶,今年就办到?”
嗯!要是这么着,你八婶能帮你把事情处理的很漂亮。
可弘暚又糊涂了,“八婶是为了叫八叔尽快回来?”
是的!不想便宜那边的女人和孩子,自然就会支持弘旺继承老八的所有。另外,她想叫老八回来,老了守在一处。别的都是假的,相伴老去,才是真的。
她到底还是盼着丈夫回家的。
弘暚良久没说话,好半晌才道:“女人活到这个岁数,还想着这个,这是活明白了?”
桐桐:“……”去办事吧,跟你讨论这个,也是闲的慌。
弘暚嘻嘻哈哈的跑远了,桐桐感觉吧,这孩子找个伴儿真挺难的。
但是呢,哪种是圆满呢?每个孩子都能在不损人的前提下随心所欲,拥有的都是他们想要的,那大概就是真圆满了。
孩子们都有差事忙,而桐桐每日也不得闲,从老圣人开始,老人们的身体都得看一遍的。
早几年太皇太后已经薨逝了。老太后无儿无女,寿数七十又七,无病无灾,在梦里去的。
老圣人这两年精力也大不如以前了,如今理亲王陪着呢,一日一日的,跟他家老二有说不完的话。
今儿诊脉完,桐桐心里就叹气。跟往常一样,跟太医商量膳食安排,而后深深的看了自家爷一眼,就先出来了。
嗣谒要出来的时候,小幅度戳了理亲王一下。老爷子如今眼神不如以前好了,没瞧见,还兀自在那里念叨:“你跟你四哥去说,得缓一些,再缓一些,不能太急躁……急躁了就容易出事……”
嗣谒应了,“听您的呢!这次就打发了弘暚去,弘暚又拉着二十二给她张目,这就是想息事宁人去的!没想大动干戈。”
老圣人这才点头,“弘暚行……我家弘暚比一般的小子都强。”
是啊!被您惯的等闲也没人奈何她了。
紧跟着老圣人又问:“……额驸你得好好选,不能太软脾气,但更不能性子太硬……”
好!选好了您亲自瞧瞧,不行咱再另外找。
老圣人嘀咕:“不就是骑狗吗?多大点事……”
好似对外面嘀咕他孙女他很不满。
十一家四黑在这边陪着老爷子,这个点该他给老爷子念书听了,理亲王这才跟着嗣谒往出走,看老六这是有什么事。
桐桐就等在外面,她也没瞒着,“都往回叫吧……”
剩下的话没多说,但理亲王和嗣谒都懂了,怕是日子不多了。
无病无灾,就是老了!单纯的老了而已。
理亲王有心理准备,陪着的时间长了就知道,老爷子脑子没糊涂,但是精神短了。如今比以前更爱说想当年了。偶尔还会说梦见老祖宗了。
他想着,老爷子心里一定是有数的。
“去吧!跟你四哥说,能叫回来的都叫回来吧!”理亲王摆摆手,“都守在身边,叫老爷子走的放心些……”
嗣谒应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好似很重要的事情就要完成了一样。
他去了圆明园,跟老四说了:“……早做准备吧!许是三五个月,许是半年……”
皇上怔愣了许久,才怅然的叹气,先叫老六回去,他一个人在御书房枯坐着。而后一道一道秘旨送出去,一切悄悄的进行,谁也不知道信上都写了什么。
可谁也没想到,三个月后,该回来的都回来了,老圣人正高兴的看着儿孙满堂呢,皇上突然提出一件事来,“皇阿玛,您把皇位禅让给儿子,儿子在位也整整二十年了。而今,儿子也到了您禅位的时候的岁数了……儿子想,您要是觉得弘晖还行,叫礼部选个日子,儿子把这担子卸了,叫弘晖担着。儿子住过来,跟二哥一块,陪您呆着。”
老爷子愣了一下,“你别瞒着,可是身子不好?”
皇上摇头,“儿子身子康健,都挺好的。”他说着,就扫了一眼满大殿还没回过神来的兄弟子侄,“您当年精力不济,把皇位给了儿子。儿子到了这个岁数,自问不能跟年轻人比了。正当壮年的弘晖弘显,比儿子更有魄力!此亦为天下计!”弘晖恍然,阿玛其实还是阿玛,有那么一刻,两个人就这么重合了。一如当年的当年!
他在想,皇阿玛此番禅让,不仅仅是因为年纪的关系,他更是希望皇祖父在临终之前,没有丝毫遗憾!若是再看到一次皇权的平稳过度,这于老人而言,难道不是最大的安慰。一则为老父亲,一则为天下。有这两点,皇阿玛退的心甘情愿。
而嗣谒此刻恍惚了一下,他仿佛是看见了他变成了干瘦的老头,花白的辫子,身边站着桐桐,她搀扶着他,在圆明园的小路上慢慢的走着。一晃眼,又似乎是听见她在问他:下辈子你还做我的帅老头!
他闭眼之前,说了一声:好!梦里清欢(255)
老四要禅位了吗?
喜大普奔!
再这么熬下去,没把他熬坏了,可大家得熬坏了!这些年,主力不都是他们这些老兄弟。坐在这里瞧瞧,一个个瘦巴巴的,干瘪瘪的,尤其是老九和老十,那海风给吹的呀,这些年就没白过。
当年的老九,多白多嫩呀!现在呢?沧桑了呀!
但老九得了一个铁帽子,也算是圆满了。
老十呢,虽然没有铁帽子,但是他三个儿子,两个嫡子一个庶子,都赏了爵位。
毕竟,老九只一个嫡子,一个庶子,这些年太忙,没顾上生孩子。嫡子本就尊贵,再加上九福晋的功劳,一个铁帽子传给儿子,不应该吗?
太应该了!
当然了,十三熬的也够呛,十三也换了个铁帽子戴着,庶长子皇上又另外给了恩赏,叫分出去了,这恩典给的也可以了。
十四贼的很,这些年撩猫狗斗的,活没少干,说不到正经的事上。但是十四家的孩子,都在要紧的位置上。像是船舶、枪械,这些东西不是十分信任的人不会叫掌管的。这样的人,会少了爵位?
所以,十四操心个屁,到了这个岁数了,依旧是上蹿下跳的。要论起有福气,这些兄弟里,就老十四有福气!前有老子靠,后有儿子靠,左右一扭摆,还有兄弟帮扶,你说他这一辈子咋就过的那么轻松呢?这么招人讨厌,也没给玩脱了,也是不容易。
到了这份上,老九的心气才平了:老十四,哥哥不跟你一个板凳上坐了。
十四白眼一翻,扭脸看见二十二笑眯眯的又坐过来了。他见了二十二就想跑,这些年因为这小子自己挨了多少骂了。
这不,他才一动,二十二就喊呢:“皇阿玛,我十四哥又拿白眼看儿子。”
老圣人就瞪十四,“老子还活着呢,你就欺负二十二没完。等将来老子没了,朕的二十二可怎么办?”
是啊!我可怎么办?
二十二眼圈瞬间就红了,可委屈的样子。
十四:“……”有冤没处诉,就是这么些年来爷过的日子。别人看着不辛苦,可心里的憋屈谁知道!好似有靠,可其实呢?谁见了都能逮住训一通。
除了好命的十四,就是低调又精明的十一了!大儿子有他的爵位继承,老二跟在皇上身边这么些年,如今禁卫都在手里捏着呢。老三跟着老六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不是很精通,但大部分问题都知道怎么回事。他不用亲自去动手处理,但是管理这个确实可以的。而四儿子了,啥时候被塞到老圣人身边的都没人注意,反正注意的时候,老圣人身边就跟了个黑小子了。
十一病病殃殃的这么些年,如今瞧着还是病病殃殃的样儿,但是:人家却一直这么活着。比一般人还活的好。
这个动不动就咳嗽一声的路子,跟二十二动不动就红眼圈的路子是一样的。
所以,二十二绝不是被宠坏的熊孩子,这闹不好就是个双十一。
且精着呢。
老八呢?老了!劳心劳力的,前几年砍了年羹尧,但那是在年氏病死之后。年氏这些年跟着老八,孩子生了七八个,只明姑留在身边的这个格格好好的活着,且前几年都嫁人了之外,剩下的哪个都没成。身子破败了,一病不起,而后没了。这一没了,年羹尧就被处置了,一点情面没留。甚至上书朝廷,说年羹尧有不臣之心,连年家也跟着获罪了。
不过到底是顾着年遐龄早年有功,只罢免了官职就罢了。
可因着年氏先死,而后才处置年羹尧这件事,叫八福晋吃了大气了,为这个事病了半年才好。明姑说起这个的时候就道:“……福晋是觉得八爷跟年氏更有情分。”
因为胤禩用了情了,这才戳到了八福晋。
桐桐能说什么呢?叹一声罢了。
如今的明姑,也早不是八爷府的侧福晋那么简单。她把孩子都给养大了,每个都视如己出。两女一子,待她极好!这些年,女医之事从没中止,她也想法子给那些穷苦的妇人看诊治病。谁不知道八贤王家里出了个善心的活菩萨。
妇人医所是她草创的,如今名气颇好。
九福晋不止一次的说过,明姑想问问皇家合离之事!若是可以,她选择跟八爷合离!从不曾有夫妻之实,却也为他操劳了这么些年。
明姑说:“……八爷不欠我的!因为他我才有了如今的身份,能叫我做了很多不敢想的事。我还有了三个子女,他们并不会因为我不是八爷的侧福晋,就不认我这个额娘。当年跟了八爷,是太皇太后的恩旨。如今,要合离,依旧是为了太皇太后当日的初衷。老人家盼着家和,家里但凡有别的女人,八爷和福晋便不会和。若能合离,就请准许我们合离。我带着弘旺和大格格的生母离府便是了。”
桐桐把这话跟皇后转达了,皇后拿了凤印,准了合离。不仅如此,她还跟皇上讨了一个旨意,鉴于明姑对太皇太后的孝心,册封其为多罗格格,享宗室待遇。
旨意到手里,明姑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重重的跪在地上,谢恩。
这一道旨意,是对她最高的褒奖!肯定她这一生所做的努力。
八爷亲手将明姑扶起来,“姐姐,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明姑摆手,第一次大大方方的抓了八爷的手,她知道,没有八爷的点头,上面不可能就这么应了。说到底,八爷并没有丧了良心。
她一手握着圣旨,一手抓了八爷的手,拽着他往正院去,“以后我不在府里,爷跟福晋好好的!福晋当年有错,但论起真心,所有的人待爷都不如福晋。是好是歹,也这么多年了过去了。陪着福晋吧!”
八福晋就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穿着一身大红的旗装,消瘦的很。
八爷站在门口,怔怔的没有动地方。
八福晋扭脸,朝八爷笑:“胤禩,快来看,今年这石榴树结果了。”
是啊!石榴树上挂着零零星星的小果子,这是这么些年来的第一次。往年她写信,告诉他石榴树又开花了,而后就没有以后了!她大概是年年盼,盼着石榴树结果,可盼了这么些年,只今年花落了之后,零散的有小果子挂着。
他嘴唇翕动,好半晌才道:“福晋,我不是当年的胤禩了。”中间有二十年的离别,聚少离多,再多的情分,时间也会消磨殆尽的。更何况,当年有那么浓重的情分吗?
八福晋垂下眼睑,没有言语!
两人沉默了良久之后,八福晋才道:“你能是别人的丈夫,可我只能是你的妻子!”
是情深义重,还是别无选择,谁知道呢?
八爷想说一句:明姑能合离,你若心里没有现在的胤禩,也能提合离。
可这话到嘴边了又咽下了!明姑合离了,还有三个孩子,还有一份能做的事。可福晋合离了,还有什么呢?
八福晋笑了一笑,问说,“胤禩,你在可怜我?”
八爷没有说话。
八福晋却笑了,“我需要八福晋这个身份!”
嗯?
八福晋扭脸,看着八爷,再抬起眼睑,眼睛亮晶晶的,“我需要八福晋这个身份……”所以,我不会合离,“但我觉得女子合离是应该被提倡的。”
什么?
八福晋笑了,跟当年初嫁给他的时候一样,她说,“……从今往后,我会是你的福晋!是八贤王的福晋!下一位皇后是个跟四嫂不一样的人。我想在我还能动的时候,做点什么。比如,支持女子合离!保证女子合离之后得到该有的补偿……”
八爷怔愣住了,“你这是笃定,爷得在京城。”
八福晋笑了,“在这事上,我支持皇上,赞成弘旺代替爷前往琉球!希望琉球在弘旺的经营下,成为大清不可分割,也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为了留住我,你甘愿折了我的翅膀?
八福晋没解释,你要是愿意这么想也行!可其实,真不是!这次跟弘暚当了一次差,她看到弘暚肆意挥洒。她就笑问:“你这丫头,不想着找个额驸,何苦出来劳心劳力?”
弘暚当时就反问:“九婶没一心为九叔,可这些年下来,九叔离的了九婶吗?与其做那个背后默默牺牲的人,为什么不我自巍峨呢?”
若是你自巍峨,稳若泰岳,那么任它春夏秋冬,你来我忘,都能岿然不动。喜悦也罢,痛苦也罢,与其让别人左右你的人生悲喜,就不如你去左右别人的人生悲喜。
这话她当时愕然,可紧跟着就觉得真对!
可怎么才能站的稳呢?
想稳,就得有人簇拥着。
怎么样人家才会簇拥你呢?
除非你对人家有用处。
也就是说,好处别往怀里扒拉,多想想别人能得多少好处。你给别人好处了,别人就拥戴你,你就稳了。
九弟妹是如此,明姑也是如此!六嫂是如此,后来的皇后也是如此。
那么,想来我也能如此!
我还不老,按照七十岁的寿数来算,我还有二十年的时间。
我荒废了二十年,沉寂了二十年,但也沉淀了二十年,冷静了二十年。而后我要用好这二十年,珍惜这二十年。
闻达有先后,焉知二十年后的我,不是个人人称颂的宗室福晋?
八福晋语重心长:“胤禩,离了琉球,你依旧是八贤王。官有不廉,您能参。君有不明,你能言。这么大的大清国,每日的事成山成海!在人多的地方,王才是王。弹丸之地得一王,留着做什么呢?坐井观天吗?”
八爷没有言语,他返身回了书房:得缓缓!世道变的快,他一时之间难适应了。
反正不管愿意不愿意,八爷暂时也走不了了。
先是皇上禅位给弘晖,大清朝换了天。
而后,这位新帝册封了亲生父母为太上皇皇太后之后,又册封老六家两口子,给皇帝皇后尊号,册封太上皇和太后。
只是跟老四两口子号不同而已!
然后西林觉罗家好端端的,又成了承恩公府。
鄂尔泰都是懵的,以为没机缘当国舅了,结果老了老了,成国舅了。
他总觉得,他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咱应该是科举入仕,通过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的朝上攀爬,因为精明干练位极人臣才对。可如今自己依旧精明干练,却没有夸我这个。别人说起来,好似家里这爵位升的,走向都这么奇怪。
送给皇家一个肉丸子似得妹妹,得了这样的好事。
于是,鄂尔泰谢恩之后跟妹妹商量:“要不哥哥辞官吧……”
桐桐点头:“好啊……”
鄂尔泰:“……”其实我就是说说的!但是你觉得好,那就好吧,回头就辞官。
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这世道变的快,在有情分的时候退一步,给年轻人让路,许是最明智的做法。
就在弘晖登基的第二天,老圣人的情况不好了。大晚上的,理亲王叫人通知大家,都赶紧过来。
因为老圣人的精神比别的时候都好,精神奕奕的,甚至还射了三箭,箭箭正中靶心。
这就不正常了。
老圣人许是有感,叫把能喊来的都喊来吧。
有些话,他是要交代的。
看着头发也都已经花白的老大,老圣人哽咽了:“保清啊,以后把自己照看好!什么都没有你自己个要紧。”
是担心儿子的身体。
直亲王不住点头,却不敢应声,怕哽咽声叫老圣人听见。
到了理亲王身上,老圣人就道:“你家那园子不错,在园子里教养孩子,比什么都强。”是说哪怕有护身符,但你身份特殊,在园子里颐养吧,等闲别出来了。还有对孩子的教养,这个很重要。别叫后辈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理亲王应承着,这都是别人不敢跟他说的话。
老圣人看着老三就叹气,“人想长寿,就得少管闲事。闲事操心的少了,心就静了。”
老三都快哭了:您还是嫌弃儿子呗。
轮到老五,老人家就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要想省心,全扔出去是你的福气。”
是说家事上有些糊涂。
老五不住点头,“儿子听话!您说怎么办儿子就怎么办。”
老圣人没再多言语,又扭脸看老七,“你呀……太小心了些。”
小心不出错呀,我的皇阿玛!等没了您,儿子更得小心了。
到了老八身上,老圣人招手叫老八到跟前来:“……胤禩,朕从未曾后悔叫你额娘生下你!你精明干练,并不在老四之下。朕也以你为傲过。跟带着你大哥你二哥跟臣子炫耀一样,朕在你没看见的地方,也跟人炫耀过朕的老八,说他很能干……”
老八蹭一下抬起头来,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老圣人的腿,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皇阿玛,儿子哪里也不去,儿子陪着您……”
好!好!好好的呆着,就很好。
弘晖垂下眼睑,这比父子之情绝矣好了何止一筹?
老九在后面都哭成狗了,“儿子在海上也飘够了,儿子不出门了。”
老圣人拉着老九,“我儿居功至伟!这个铁帽子,你四哥赏的好,戴在我家老九脑袋上,合适……”
老九哇的就哭,“我小时候您都没夸过我……”您要夸您早夸呀!早夸了我更出息了!到现在了,您才夸我!本来我都不想伤心的,您干嘛夸我夸的我难受。老十拉他,他甩开不叫动。老圣人就说老十,“你额娘没的早,等以后……你要听话。”
嗯!等老爷子没了,我也就没爹没娘了!原以为没了额娘伤心的那么狠,是因为年岁小。可如今都当祖父了,要没阿玛了,还能这么伤心,这是越活越小了吧?
到了十一跟前,老爷子又说,“除了你的身体,朕没不放心的。以前你哥哥们操心你的身体,以后,你得多操心操心他们。他们一个老实,一个时不时的就犯浑,你得看着些。”
十一不住的点头,“儿子看着呢!肯定看的好好的。”
十二站着没动地方,十三把十二往前推了推。十二跪在了老八边上。老圣人的手放在十二的头上,“人说,时也命也,你若是会投胎,来的早些,许是很多事都不一样。今儿,都在这里,皇阿玛交给你一件差事,可好?”
十二怔愣的抬头,没有言语。
老圣人就道:“从今年开始,你每月给皇上上一道陈其朝廷弊端的折子,奉旨呈奏。”说着就看弘晖,“可行?”
这是把十二叔绑在这个事上,但十二叔想要显露本事,这所奏之事,就必然是得朝廷重视的事。有利而无害!
他立马点头,“是!孙儿遵旨。”
十二却眼神亮晶晶的看这老圣人,“皇阿玛……”您这是临终给儿子争取了一个一展抱负的机会吗?
老圣人的手在十二的头上揉了揉:傻孩子啊!乖点,听话,有你的好。
到了十三身上,老圣人的眼泪下来了,扭脸跟弘晖交代,“等到了将来,给你十三叔把那根手指带上……”
这件事,叫老圣人耿耿于怀,这是心疼十三呢。
十三憋着不敢出声的哭声,到底是露了出来。他转过身去,胸口起伏,扶着柱子,不敢挪动地方。
到了十四身上,老圣人一脸的一言难尽,“你的胡闹呀,是心知肚明的胡闹!早前有朕,有你四哥,可如今到了你侄儿身上了,你不能还叫你侄儿宠着你,由着你胡闹吧?”
十四瓮声瓮气的道:“儿子……肯定长出息。”
指望着当了祖父的儿子长出息,朕也是瞎操心吧。
是啊!儿孙自有儿孙福,再多的叮嘱,有什么用呢。
他的视线回头老六身上,“……六儿至纯至孝,这两年,朕就发现,你越发的飘然了!不知道是你看透了世事还是别的什么……可六儿呀,弘晖和弘显往前走的路是黑的。路是你给指的,你得看着孩子稳稳当当的走过去。”
是!儿子记得呢。
叮嘱了这个,又看老四:“……阿玛到现在都不曾后悔将皇位传给你!这二十年,你殚精竭虑,压着你的本性努力做个宽和的皇帝……做的很好!”
老四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个宣泄口,“皇阿玛,儿子……这些年,心里稳当,是因为知道您在……”
“所以,要好好的,给弘晖和弘显壮胆。”
是!
叮嘱完了,又看弘晖和一直沉默低调的弘显,“你们过来!”
哥俩一前一后的走过去,缓缓的跪下,“跟你皇阿玛和你们爹爹学,兄弟扶持,路走的稳当。”
嗯!记着呢。
说了很多的话,老圣人的气息明显不稳了,朝后面十五十六乃至到二十二只叮嘱了一句,“都好好的,要听话!”
你们的侄儿跟你们年纪相仿或是比你们大,听话不丢人!
连二十二都已经十九了,是个大人了!说起来,有什么可放不下的呢?
这一天,老圣人放下一切,驾崩了!
停灵不到七天,皇太后撑不住了,跟着薨逝了。
亲爹亲娘这么一走,嗣谒就常常一个人怔愣,真就像是变的缥缈了起来。
弘晖找了个机会,夜里来了西园,坐在爹娘的对面。
他说,“儿子……自小就做梦,后来梦越来越多了。”
桐桐皱眉,“怎么不早说。”她急切的摸弘晖的手腕,看哪里有不舒坦。
弘晖浅笑着,“娘,儿子过的很好!”
嗯?
儿子这一生过的很好,有爹娘守护着,真的过的很好!您不必觉得遗憾。
桐桐怔愣住了,直到孩子走,她才反应过来。孩子说这一生,他过的很好。
那么是不是说,他们有过的不止这一生!
他过的好,大家都好,对自家爷而言,是不是就算是圆满了呢?
嗣谒就笑:“是啊!圆满了!等到完成了皇阿玛的遗命,看俩孩子走的稳当了,就真的圆满了。”
圆满了之后呢?
嗣谒攥了她的手,不由的就笑了,“圆满了之后,自然是你去哪,爷去哪!”
桐桐便笑,她突然觉得,所有的忐忑都不必有,哪怕前路是黑的,可只要他在,怕个啥?重踏征途(1)
桐桐睁开眼,有些惺忪。
稍微一动,头疼。
转着眼睛四处看看,桌上有一盏豆大的油灯。
豆大的灯照不明的,她眯缝着眼睛再怎么看,除了乌漆墨黑的一间小小的屋子,什么也分辨不来。
伸手摸了摸还疼的头,头上扎着绷带,想来是伤着了。
她躺着没动,因为这会子有点含混,自己到底是谁。
睁开眼的那一瞬,她知道她叫林雨桐,可这个念头才闪过,她就回过神来,她不是林雨桐。一如当年觉得她不是西林觉罗家的二姑娘一样。不过跟那时候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而现在她知道她是六福晋,是被册封为皇太后的人,是一身荣宠最后寿终正寝的人。
而今,自己成了一个叫林雨桐的姑娘。
我在哪?我成了谁?
来不及细想,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姑娘,上身是花布袄,打着补丁,下身是大裆棉裤,打着绑腿。她一边往进走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土,等注意到有人在看她,她愣了一下,急忙走上前:“哎呀!老瞎子给的药还挺灵,都说不中用了,灌了一碗药,这不又活了吗?”
说着就朝外喊,“有根,快点,再找老瞎子,老三醒了。”
眼前这人是谁,有根又是谁,嗣谒又在哪?才一想,眼前就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有知觉,就是腮帮子被捏的生疼,有人用筷子还是什么东西撬开了自己的嘴,狠命的往里灌药。她稍一犹疑,一下子就给呛住了,猛烈的咳嗽了起来,一大碗的药倒了大半。
可耳边都是‘醒了’‘醒了’这样的喊叫声。
这会子屋里亮堂了起来,也能看清站在屋里的人了。屋里站着的有男有女,这不奇怪的。
可奇怪的是:男人头上的辫子呢?
辫子呢?
便是再变革,这有些东西变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
比如剪头发。大清是光秃着半拉子脑袋,可再往前,不可能剃发呀!而如今不同,站了好几个男的,头上要么是短发满脑袋,乱七八糟的。要么就是寸长的头发,根根竖着。
头发呢?
若是没有了辫子,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清亡了!
桐桐眨眼再眨眼,她比任何时候都想要急切的找到嗣谒。他会来的,他一定在。但等他一睁开眼,看到的是大清亡了的世界,那么,他努力了一场,价值在哪呢?
可再着急,没用呀!这身体糟糕的很,感觉随时都能断气似得。
她喘着气,慢慢的躺下:不急!不能着急。
乱糟糟的,你一句,我一句的话她没听进去,不大工夫,人就散了。只留下第一眼看见的那个姑娘。
她好像叫腊梅。
腊梅出去又进来,端了一碗小米粥来,坐在边上用断了一半勺子把儿的瓷勺舀了米汤给喂到嘴里,“怎么掉到水塘子里的?记得不?”
桐桐愣了一下,好似有点印象了,她在小池塘里扑腾,然后身子越来越重,直接给沉下去了。
至于怎么掉下去的?想不起来了。
她摸了摸头,然后微微摇晃了一下,“什么也想不来了。”
腊梅轻哼一声,“人家往城里念书去了,你追什么?”
桐桐没言语,咽下嘴里的米粥。腊梅好似也瞧不上她这样,懒得言语,快快的将米粥给喂完了,而后收了碗,就又出去了。
肚子里有点东西,她的手轻轻的按压着穴位,好叫自己清醒点。
摈弃自己是桐桐这个想法,寻找我是谁。找到现在的自己,许是距离嗣谒就不远了。
是的!她叫林雨桐,如今什么时间呢?
这姑娘只知道是民国,民国是什么时候?这姑娘知道民国是大清亡了之后才有的民国,其他的一概不知。
这就是个小镇子,镇子上一户饿不死人的人家。有四个女儿一个儿子。
男人叫林长官,干的是拉车的行当。女人叫水娥,在镇上的沈地主家当老妈子。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大闺女叫菊花,十八了,被女人带到地主家浆洗衣裳去了。
二闺女就是腊梅,十六了,家里还有两亩地,她种地务农呢。
三闺女就是自己,叫雨桐,十五了,七八岁上跟着沈地主家的小姐读过几年书,而后沈小姐去城里念书去了,并没有带走她。小姑娘情窦初开,喜欢上沈地主家的表侄儿,叫周青云的。可惜,人家少年家里送其去求学去了。
这姑娘追着送了一路,也没把人追回来了。下了雨往回赶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跌到池塘里了。然后被人给救了。
谁救了,想不起来。
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清真的亡了。
她得再等等,等两天看看。若是那个叫周青云的小伙子找回来,那就好办了,八成他是嗣谒。
可要是一直没回来,自己就得再找找,嗣谒到底在哪?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咬牙切齿,“这怎么就能折腾的亡了呢?”发展到那一步,大清也不是皇室的大清了,怎么就亡了呢?
虽说是没有哪个朝廷能永远延续,但这个是不是也亡的太快!瞧着如今的光景,百姓们身上的衣裳,这怎么还越过越回去了呢?
一晚上迷迷糊糊的,心里盘算着以后怎么办。
可早上一睁眼,就听到一个男孩的声音,“金四哥,我爹不在。你是要进县城么?那可不巧。”
桐桐也没在意,才要扭脸继续睡一觉,谁知道就听到嗓音不同,但是说话的语气却极为熟悉的人说:“……不找你爹,是来送点药,治外伤的……”
桐桐扶着炕沿就起身下来,踉跄的朝外走,一撩开帘子,眼神一对上,不是他还能是谁?
嗣谒一愣,上下打量了一眼,而后就疾步过去,一把将人扶住,种种的攥着她的手,“你在……就好……”
桐桐很着急,“……没了,不要紧……没有什么是一直在的……”
是说大清没了的事吧?
是啊!一睁眼就告诉你,大清亡国了!什么感觉?
重锤砸到脑袋上似得,嗡嗡嗡的响。
但是,这个没了跟桐桐以为的没了,不一样!
“没事……”他的眼里透着急切,可偏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只能含糊的解释道:“没事,不是咱们的……”
嗯?
“顺治、康熙、雍正、乾隆……”
桐桐皱眉,而后舒展,“不是呀!”
嗯!不是!
除了知道这一点,爷还知道了:“……没有你,便没有了太多的东西……”
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
后面的有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三姐应该不是跟周青云相好,她的相好是金四哥才对呀!
他还在边上问:“金四哥早几天是去县城了?”
对!才回来。
有根就问说,“我姐是追着金四哥出去的?”
嗣谒:“……是!没想到你姐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掉水沟里了。我这就去借车,带你姐去城里瞧大夫。”啊?
嗣谒没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借了一辆手推车来,将桐桐扶上车,带着就走。
水根想跟,桐桐拦了,“我还能丢了?你看着家吧?家里请不起大夫吃不了药,总不能这么耗着呀!”
那金四哥就有钱给你瞧病吃药了?
没有!
嗣谒知道他自己也是一样,身无分文。
推到半路上,两人都有些饿了。嗣谒坐在边上歇脚,突然说了一句:“你说怪不怪,我竟是觉得,我从来没受过真正的贫寒。”
桐桐也愣了一下,好像是的!自己好似也没有真正的感受过那种饿肚子是什么滋味。潜意识里是知道的,自己没真的受过贫寒之苦。
这不合理!
若是真的经历的多了,应该是什么都经历过才对。
嗣谒就是这么想的,“我甚至都觉得现在这情况,我不算陌生。但就是理所当然的觉得,我不担心没吃的,也不担心没银钱花用。”这是为什么?
他看桐桐,桐桐也看他,两人都费解。
但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两人真的饿了,却真的没吃的了。
要吃饭,要穿衣,要瞧病,到城里还得有住的地方,抬脚动步都是银子。
桐桐有些怅然:因为没有贫病交加过,所以要补上这一课吗?
她坐在车上,左右的看看,已经是秋季了吧!边上的林子有了一些渐变的层次。
找野菜?抓野物?捕鱼?
呵呵!秋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之前从村里过,到处都是蜡黄干瘦的小脸,有吃的早踅摸完了,还等着谁去弄呢?
除了一些长老发苦的野菜,啥玩意也没有了。
她问嗣谒:“还行吗?要不,先不走了。”
不走怎么办?我家一粒粮食都没了,你那边要是有办法,不也不会随便弄把草药糊弄事。给你灌了药的残渣倒在门口,我看了。那玩意再给灌下去,真能要命。
嗣谒咬牙忍着,拉着车便笑道:“小伙子力气不错,饿着肚子还有这么一把子力气!”
有劲儿这么高兴呢?
嗯呢!“靠扛大包挣钱养我呀?”
嗣谒更笑,“虽然还不知道咱俩的饭钱在哪,但是吧,爷就是扛大包,也不能饿着你!”
桐桐对着跳出云层的太阳咧嘴笑:折磨人是吧?呵呵!给姑奶奶等着,啥日子姑奶奶都能过的有滋有味!
这么发狠,但转眼,她又叹道:“你说怪不怪,我总觉得我有一个聚宝盆的。”重踏征途(2)
嗯!我也觉得你有聚宝盆!
但你的聚宝盆不是爷?
桐桐一愣,是不是呢?是吧!嗯!那就是吧!
她抬眼看看泥泞的小路,自己都犯愁,“距离县城还有多远?”
远倒是不远,再有七八里路吧。
这七八里路走的,歇了三回,到了县城的时候已经大半早晨过去了。县城是土城墙,看那痕迹,这墙也坚持了不少年了。城门不大,就是个能进容两辆马车进出的破败门洞。这会子进进出出的,总也有些各种衣饰的人。有体面的身上不见补丁,可大部分不仅补丁满身,且浑身脏兮兮油腻腻的。
能干净没人想脏着,除非没有换洗的。
这场景看的人心里发沉,县城都是这般光景,就知道小老百姓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两人就这么怔怔的看这眼前的县城,一个声音说,没想到是这样的。另一个声音又说,本就是这样的。
行吧!别管哪样的,来了就得过活呀!
至少得去药铺抓副药才成。
可这还没进县城呢,就被拦住了。对面走来俩穿着制服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制服,但瞧那样子,怕是身上有公差。
没到跟前呢,打头的那个脸上一个黑痦子的就朝这边指了指,“你……说你的……你的车被征用了……利索的把车腾下来……”
话没说完,手已经抓在了车辕上。
嗣谒便笑,这还真是什么事都能给遇上。他才要说话,衣襟下摆却被桐桐抓住了,她轻轻的拽了拽:这是不叫动吧?
又打什么主意?他扭脸去看,桐桐伸着手,一幅叫扶一下她的样子。
嗣谒没言语,伸手去扶桐桐。这脚都沾地了,桐桐一个踉跄,朝边上那个抓着车辕的痦子脸倒了过去。
这一看就是病人,谁他娘的知道是什么病?吓的这人就要往后躲,没碰着,好似就是衣服被蹭了一下而已。
这人拍了拍身上,嫌弃的皱眉,却只指挥跟着他的人,“把车推着,走!”
然后连搭理都没搭理手推车的主人,扬长而去。
嗣谒看桐桐:“闹什么鬼了?”
桐桐躲在他怀里,手心一翻,亮出个灰色的布袋子来,随手一掂量,发出清脆的响声。
嗣谒一愣,怔怔的看着桐桐。
桐桐也一愣,然后怔怔的看着他。
嗣谒:“……”你到底是什么人呀?连小偷小摸你都会!
桐桐讪讪的:“……”空空妙手,我也不知道我会!但当时这人那么一幅嘴脸,咱们又正好没钱。这人估计没想到有人会盯着他敢偷他,这不,手比脑子快,直接就摸来了。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手,真的!
她辩解:“这人能抢咱们的车,我不能偷他的钱呀?”也没偷别人的!刚才进城的也有有钱人,我也没想就偷呀!
不过是正好给这人一个教训。
回头我就盯着他,往死的偷!我还想指着这人发家致富呢!不偷着他跪下喊姑奶奶,我都没打算罢手的。
真的!刚才脑子里真这么想的。
嗣谒扶额,这事他从没遇到过!这边还没从桐桐这个变故中醒过神来,那边桐桐一翻手,把银钱全都给倒出来塞怀里了。手里拿个钱袋,先在袖子里塞着。然后她拉着他往墙根走。墙根有早起来县城的人点的火堆,现在还有灰烬在。扒拉两下,有些还没燃尽。她随手扒拉了干枯的树叶之类的玩意往火堆上一扔,火苗窜起来她再添柴,然后袖子里的布袋子在这样的遮掩下滑入了火堆,只三两息的时间,化为灰烬,什么也没剩下。干净利索,不留一点痕迹。
干完了桐桐才看他,一脸的无辜。而后谄笑:“去吃饭吧!”
嗣谒:“……”贼赃买的饭,会比较香吧。
香不香这个事,只跟饥饿程度有关。
进了城门,不用多走了。边上就有一家包子铺!素包子肉包子大油的包子,各要了三个。
香!太香了!九个包子桐桐吃了三个,不敢吃了。剩下的六个,估计嗣谒还没吃饱。免费的面汤一人一碗,先把肚子糊弄住了。
九个包子,也不知道分别是什么价钱,反正是店家说是二十七个铜子。
桐桐摸出了三个铜元,人家还找回了三个铜子。
这铜子上还有‘大清铜币’的字样,如今瞧着,不过是一叹罢了。
两人没急着走,借着店里没人,嗣谒叫桐桐看看,到底是多少钱,能怎么用?
结果铜元还有十八个,铜子加上找回的三个一共五个。另外还有一个新一些的钱,一面是胖胖的人头侧面像,有‘中华MIN国’这几个字。
钱上是说M国三年,可实际上现在却未必三年。
原来大清不是才亡的。
也不纠结这个,纠结这个一点意义都没有。她把这个崭新的钱递给嗣谒,就不言语了。那个新钱应该比较值钱,反正这个林家十五岁的小姑娘,就没见过这种钱。
嗣谒成为这个金四哥,到底是男子,在外面常走动,他当然知道这个钱是什么。一瞧便收出来了,拉了她出来的时候才道:“一个长工,一年换不了两个这种钱。”
啊?
嗯!所以,这钱还是值钱的。那现在怎么办?上哪去?
嗣谒觉得桐桐如今这个身体,回村吃也吃不上,喝也喝不上,干脆就先别回去了,“找个房子先租下,先安顿下来再说。”
行!如今这日子过的,子女成年要是还在家里吃饭,这是负担。
金家六个兄弟,老大老二老三自打十四五岁,就离家自己谋生去了!或是同乡介绍的,或是抱团出去想找一条活路,总比守在一起饿死强些。
嗣谒就说金家的事,而桐桐也终于想起来了,林家的四女儿红桃今年该有十四了,可早两年就被另一个镇子上的一户殷实人家聘去了,做了那家的儿子做了童养媳。
家里的大姑娘粗笨,十八了许过人家,可那小伙子出门谋生说是第二年回来,却一去不见人,耗在这里了。二姑娘腊梅务农,那是因为家里有个才十三的有根需要照顾。再大两年肯定就打发了。
这姑娘本尊跟着地主家小姐念过书,家里未必没有用这个做噱头攀个好亲事的打算。若不然,不能这么一直留着叫吃白饭。
这么一想,那就先安顿下来,回头再回家里说一声。
客栈是住不起的,民房看谁家有,单独的院子最好了,先赁上一个月,暂时安顿下来再说。
但这个租赁,能朝谁打听呢,找一户住户问问得了。
路边有拽着小孙子的大爷,衣裳不干净穿的也破烂,但瞧着孩子脸上胖乎乎的,还有些肉,想来家里便是不宽裕,但也没饿着。那这就是好日子的人家,有老人有孩子,必是城里的老住户了。
嗣谒就去打问,结果人家指了指巷子里面,“朝里走,最里头有一家栅栏门的。那家的院子空着呢,房子破败,但是便宜。也没主家了,人死绝了,你们要是不忌讳,就去问问。对门有人在,是个孤老婆子,是那院子原主的亲姑姑,如今房子是那老婆子的。”
靠近城门,不是什么好位子。顺着巷子往里走,路过十多户,这才到了说的地方。可这房子也太破败了。倒是对面,房子虽老,但从前到后,盖的严严实实的。
嗣谒敲门,里面有应答声,不大工夫,里面出来一面色严厉的老太太,只探出个头来,“没吃的!赶紧走!”
以为是讨饭的。
嗣谒一哽,本想租住这老太太的屋子的,一瞧这德行,他觉得跟这老太太住着,太噎人。只指了指对面,“咱们就是打听,对面的院子租吗?”
老太太朝外一瞧,然后打量了两人一眼,“那院子不租,只卖!一个袁大头,有钱房契给你!没钱就走人。”
然后哐当一声,把门又给关上了。
嘿!这是怕一个月一交钱,后患大!这住进去了,又年轻力壮的,将来不交钱死赖着不走,她这老婆子能把人家怎么样?这不跟叫人把房子霸占了去一样吗?
那就不如说要卖,没钱就走人。有钱,得了一个袁大头,也没亏。
虽说是态度不好吧,但转念一想,也能明白。一个孤老婆子,不这么着守不住家产呀!
怎么办?身上就这几个钱,袁大头是大钱,给了咱就没几个铜子了。
关键是,村里还欠着人家一辆手推车呢!
桐桐四处看,这是一条布袋巷子,巷子顶头就是墙。靠着墙有一间土房子,该是柴房吧。她走过去朝里面看了看,里面乱七八糟的,但却有一铺窄窄的火炕。
其实这里也行呀!她过去再敲门:“大娘,我问问,外面这间租吗?”
门没开,但门里面贴着门有声音传来:“……那房子原住过一个大烟鬼,后来大烟鬼就死在里面,你们要不嫌,就住吧,不要钱……”
桐桐一愣:哦!老太太不是恶人。只是这世道叫人不敢信人就是了!重踏征途(3)
两人面面相觑,算是找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先得拾掇出来叫桐桐躺着吧!他扶了桐桐,叫坐在人家的门墩上。然后他自己上手是拾掇。
这乱七八糟东西,直接扔出来得了。
这边一动,门又开了。这大娘又瞧了一眼,然后把门打开,什么扫帚,簸箕,水桶,扁担,一股脑的都堆出来,应该都是家里不用的,“你们用吧!用完放门口就行。”然后又指了指,“巷子口有水井,都是去那边挑水。”然后又朝斜对门指了指,“他家的小子在瓷器行,家里攒着的豁口盆盆罐罐不少,都是新的,就是运的时候磕损了一点,能用!再往前,挂白灯笼的那家,他家走街串巷卖草席子。一个铜子买的能铺一炕。”说着又进去,拎了个满是灰尘的不大的泥炉,“我家的柴能用,回头给我添上就行。”
话一说完,咣当把门给关上了。
行吧!这日子过的多有意思呀!比讨饭的也没好到哪里去呀!
嗣谒真去买盆盆罐罐的,可压根不知道该怎么买。
得!桐桐跟着吧。药罐子得一个,烧水和煮饭各的一个,不用太大,但也不能太小。然后那种有裂痕的大汤勺得一个,能当盛饭勺子。再就是小勺子和各种磕破口子的粗陶碗数个。一共花了三个铜子。
这些玩意都在屋檐下摆着呢,下雨溅上来的泥点子,里里外外都是。
随后桐桐愣是给说的把一个大些的缺了不小的一个口子的盆给绕上了。
嗣谒都纳闷,要这玩意干啥?
洗洗涮涮不得有东西吗?拿什么弄呀?
也对!
嗣谒看的愁人,桐桐不能动,自己又不擅长。他问这家的媳妇,“你知道谁家有闲人,帮我找个人……把屋里跟这些家伙都拾掇干净就行……”
这媳妇忙道:“哪里要找人呀?我就行!一个铜子就够,马上就拾掇,一会子工夫就得。”
桐桐摸了摸越来越少的银钱,这还没被子,没抓药,这点钱照自家爷这种花法,怎么说呢?感觉撑不了几天的。
但确实是舒服,打扫干净不算,连火炉都帮着点起来了,上面的瓦罐里是坐着水,炕上铺着草席子。
屋子里没窗户,老旧的栅栏门能关上,不过是漏风罢了。嗣谒先用干草给塞住,然后和泥抹上,炉子放在门边叫这么烤着,干起来也快。
之后才从柴火堆了找了一根粗点的木棍子,留给桐桐防身用的。叫她在屋里歇着,他得出去抓药了。也不要别人的方子,就桐桐自己开方子,没纸笔,他就记住,然后赶紧去抓药。再顺便买被子和粮食回来。
这县城就一条街道,有什么没什么,一眼就能看到头。去药店抓了药,只三幅,药材也常见,花了两个铜元,这不少了。九个包子还不到三个铜元呢,可见起价格了。
然后是米面,先买一些,够两天吃的就完了。
被褥这个,没有!满县城的铺面里没有现成的被子。
得!先回去把药熬上,再出来买棉花和布吧。
结果这县城真就这么小,都要拐进巷子里呢,被喊住了,“是金家老四不?”
嗣谒扭脸一瞧,这不是那个林长官吗?他赶着骡车在另一边的巷子口,显见是等人回镇子上的。
这是桐桐现在的父亲。
你看这事闹的,能躲着吗?
他干脆大大方方的过去,把事说了:“……再耗下去就活不成了,这不,才抓了药来,人就在巷子里,您跟我进去瞅瞅去。”
林长官朝对面的巷子指了指,“你把三丫头带出来了?”
对的!这其实跟拐了人家姑娘是一个道理!不用问都知道,镇子上看见的人都得这么说,说金家的四小子趁人之危,把人家好好的姑娘给拐跑了。
看林长官的样子就是这个意思,铁青了脸,恨不能一拳头砸过来。
嗣谒先给灭火,“……才到县城,您要是不乐意,回去就说你花钱叫我送你家姑娘一程,来瞧病的不就完了。”
林长官一肚子的火气,可一听瞧病,他先就愣了一下,看了看药包,“……花了多少钱?”
才想说三个铜元,可话到嘴边了,他改口了,“十三个。”
看!桐桐为了肚子小偷小摸了,爷为了把人家的闺女骗到手,那也是谎话张嘴就来。十三个铜元?不是十三个铜子呀!
这不是小数目!
自己就是干大半个月,也挣不来三副药钱。
原指望三丫头能说个好亲事,不说帮不帮娘家,就只她自己过的好,也是好的。可谁知道就落了水,酿成病了。这病……啥时候能好?得多少钱往里面搭?
看不见头呀!
那怎么办?既然金家四小子能弄来钱救这丫头一命,那就这样吧!他把骡车牵着,“走!瞧瞧去!”
往巷子里去,住在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地方。但转眼一瞧,这小子买回来的却是精米细面。用了人家的粮食铺子的袋子,回来往出倒粮食的时候,他瞧见了。
桐桐一看是亲爹,都不知道该咋说了。
不过那精米细面,到底是打消了这个亲爹的顾虑。林长官这个时候想的是,金老四这小子贼啊!家里吃饭的口多,他挣的拿回去,多少都不够造的。就不如换了媳妇在外面安了家,比把钱往无底洞里扔要好。
他嗯了一声,“既然出来了……就这么过吧!回去我去说,就说在外面给老四找了个临时的差事,你又要养病,就顺便把你许配给他,我做主叫成的亲。这事就完了!”
林雨桐:“……”这就完了?
那要不然呢?不能要聘礼,也给不起陪嫁。好歹是个长的还行,身强体健的大小伙子,就这么着吧。
嗣谒赶紧拦到:“吃了饭再走吧。”
吃啥呀?不用了!回头给拉点能用的东西来就是了。
嗣谒没法子,只得摸了钱,“借了老蔫叔家的手推车,却叫人征用了。咱得赔的,您看给几个钱合适?”
林长官摆手,“我自己回去打一个还了就是了!这事你别管了,回头我叫你爹给我搭把手的事。”
那木料不也得花销吗?
得!等稍微宽松一点,还是得回家瞧瞧的。
就这么的,林长官也没留,就这么架着骡车又这么走了。就这么三两句话,把闺女给许出去了。
说不上来感情淡漠,这年月,没把闺女卖了换钱的人家,都是好人家。
骡车这一进出,老太太就又出来看,林长官在县城拉活,不是一年两年了,过来过去的,都面熟。这老太太就问:“你们不是远道儿的,是附近的人?那是你们亲戚?”
桐桐就笑,“我爹!我这不是病了,来瞧病的吗?”
啥病呀?
“不小心掉水里呢,泡了半宿,镇子上没好用的大夫。”
哦哦哦!你们是沈家镇的人呐?
对!
老太太的戒备心就放下了,不怕近处有亲眷的人,就怕外面不知道啥地方来的,咱不知道根底。
桐桐就刚好跟她打问:“家里有土布没有?有存的棉花没有?”
嗣谒恍然,可不是!零散买的棉花便宜,家里织的土布,想来稍微有点家底的人家,都有吧。这老太太回去就取来了,不多,够一条被子的,花了五个铜元。
又搭上了针线和两尺没染色的粗布,撕成两半,一半当毛巾,一半当抹布。
桐桐坐在草席上把被子缝起来了,两人就算是把家给安顿下来了。
只有米面,油盐酱醋啥都没有,除了米粥也做不了其他。
熬了药放一边温着,然后熬粥。一人两碗粥,这第一天就这么过了。
深秋的夜里,天一黑,就真的冷了。屋子不是那么密闭,房顶的屋檐下没封,关了门,也能感觉有风进来。火炉里添上柴,有点亮光。两人听着咕嘟着的水,彼此看着对方。
这个时候就觉得,在没有解决温饱问题的前提下,想什么都是多余的。
县城只这么大,上哪去找钱去?
钱要是那么好找,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外出谋生了。
嗣谒上床拉被子就睡,“你先养病,我出去转转……”好歹知道外面是啥境况,咱再下定论呀!
也是!晚上两人一床被子,还不敢脱衣服,就这么先挤着睡了。怕门不结实,里面用棍子顶着,防止半夜被风刮开了。
然后两人就这么度过了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晚上。
没有惶恐,就这么踏踏实实的睡着了,然后迎接第二天。
第二天早起,嗣谒先挑了水回来,桐桐没叫他在家吃,“出去吃吧……”家里连盐都没有,吃了没力气,出去吃几个包子,再说其他。
嗣谒当场应了,完了又找卖瓷器的那家媳妇来,估计又给了人家一个铜子,叫人家照看这边。这不,早早就来拾掇,来点炉子烧水熬粥,还去她家菜园子掐了一把老菠菜的叶子给扔粥里了,“你是好命,你男人疼你。”
呵呵!疼是疼的,不过估摸也快没钱疼了。
那倒也不至于,嗣谒还就不信了,换个世道,换个身份,爷能饿死。酒楼不像个酒楼,妓馆也糙的很。倒是妓馆对面的书铺,瞧着还有几分顺眼。
找个念过书的聊聊,许是就有机会呢?重踏征途(4)
进了书店,书店里正热闹。掌柜的穿着马褂,挽着袖子带着伙计忙着呢,见有人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看穿着不像个读书人。可人家随意的拿了书看,他倒是把话咽下了。如今这读书,不容易!穿戴不好,不意味着没通过别的途径念过书。
他只招呼了一声:“随便看!”然后兀自忙去了。
嗣谒瞥了一眼,应该是哪个学校的课本吧!瞧那个样子,应该是才油印出来的。
他撇过头,也没太在意,想找找史书,看看有多大的差别。想看看如今,这文字知识都是什么样的。可转脸,又在角落里发现了几本洋文书,灰都落满了。
这一瞬间他就觉得,他跟桐桐这样的,在县里不能久呆。一是距离熟悉两人的人太近,局限了发现。二是池水太浅,想扑腾但是束手束脚。
正寻思着呢,那边哎呦一声,紧跟着咣当,啥东西掉下来了,掉的时候还碰到了书架,这么沉的书架跟着都晃了晃了。嗣谒先稳了书架,才去瞧。
结果可好,掌柜的跟伙计抬书,打成四方捆子的书太沉,老掌柜扭了腰,书捆子掉了,还砸了小伙计的脚。
这事闹的!
嗣谒都笑,“您倒是喊一声呀,搭把手的事。”
老掌柜自己也笑,“那就有劳有劳!真是不好意思。”
三个人才算把书给挪出去了,外面停了一辆牛车,得把这货给放到车上去。得!几十捆子呢,靠这一老一少,估计是不行!
连同赶车的搭把手,才给把货给抬上去了。
这必是去学校的!
嗣谒就干脆坐上了车辕,“摆置书是雅致的事,得了!今儿我得闲,给您送过去。”
这话说的掌柜的想给工钱都觉得不好意思,连连拱手,心说,回头给人家送个红封,也是个礼尚往来的意思。
于是,驾车的车把式,带上嗣谒和小伙计,三个人就走了。这送货总得有人对单子才是呀,掌柜的不去,小伙计必去的!
果然,牛车往另一个方向一拐,得有个四五里,是县城最大的一片宅子。
车把式跟小伙计说话呢:“……李家大爷留洋回来办学,瞧着还怪红火。”
小伙计与有荣焉,“只托我们家订的书,就又七百多套,县里只要有法子的,都送来念书来了……”
嗣谒心里就有数了。这一片都该是李家及其族亲住的地方,这家也是大户人家!
学堂不是新盖的,该是早前就有的族学,不过是现在扩充了,办起了学堂,对外招学生。
驾着车进去,就有看门的叫了人来,是个穿长褂带礼貌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的老先生,过来打开油纸包查看了一下,就朝一处屋子指了指,“劳烦诸位,还得帮着归置进去。”
说着就喊了看门的,“来来来!还没人手,老赵先来搭把手。”
老赵点头哈腰的,着实是肯卖力气!
可这归置书不是堆进去就行的,油纸包是后打包上去的,估计原来的脏了,书店没注意,重新包装后,压根没给标识。那这各科不都混了吗?要领书还得在里面翻找吗?
他就给开了包瞧了,又给封上。库房角落堆着东西,瞧见有写着粉笔字样的东西。管他什么笔,拿来能用就行。
红色的粉笔能写在牛皮纸上,国文课本就在外包上写上国文,数学的就写数学,英文就标注英文。小伙计一看,连连点头,偷着作揖,掌柜的把这个都忽略了。
但指挥着放书的老先生就不由的多瞧了两眼,这真是一笔好字。好容易规整完了,老先生就找嗣谒对账,他以为嗣谒是管事的。嗣谒就笑,“就是去书店买纸笔的,碰见掌柜的把腰扭了,我搭把手。”然后指了指小伙计,“那是拿事的。”
老先生把单子给老赵,叫他跟小伙计对账去了。他跟嗣谒站在边上说话,“小伙子哪人呀?念过书呀?”
“沈家镇人,家寒,在沈地主家的学堂外听过课,自己拿着笔比划着写,您见笑了。”
老先生点头,沈家他知道!跟李家还连着亲呢,据说如今还要结亲。
要是这样,那倒也算是知根知底的人家。
“如今当的什么差事?”能写会算的的佃户,沈家还不安排到铺子里去?
嗣谒就笑,“原本随父亲在家耕种,这不,妻子意外落水病了,来县里瞧病。昨儿才来,刚安顿下来,正说找个营生呢。”
老先生又瞧了那一笔字,“那可巧了,咱们学校才草创,缺的人不少。校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另外,少不了有些先生需要誊抄讲义文稿,还少不得劳烦你。”
“那可感激不尽。”嗣谒忙行礼致谢。挣多少钱是次要的,有这么个环境熏陶,肚子里有点墨水露出来,好歹也有个来处呀!要不然,岂不叫人奇怪?
老先生连连摆手,“咱们是半个月发一次薪水,校工半月一百铜元。”
嗣谒换算了一下,一个银元能兑换三百二十到三百六十不等的铜元。半月一百,一个月两百,也就是差不多一个半月,能挣一个银元。
不多!但维持生活也够。人家老先生也道:“当然了,誊抄也是要算钱的,到时候从各位先生的薪水里扣了给你补上就是了。”
这么一算,那是真够维持生活了!
嗣谒一口就应承下来,明儿准点来。
临走留了姓名,知道老先生姓蔡,主管学校教务。
那边牛车还等着呢,嗣谒跟人家拱手作别。上了牛车,小伙计又是道谢又是打听,才知道人家要在这里当差了。
他殷勤的笑,书店做的最多的就是学校的生意嘛,“金先生以后若有用的到小的地方,您招呼一声就得。小的叫王三元,您随叫随到。”
“就是打杂的,叫什么先生。”嗣谒就道,“回头来家里吃饭。”他指了地方,叫送到巷子口,“我就不往书店去了,跟掌柜的道一声谢。”
多亏了人家给的机会,若不然还不定在哪转悠呢。王三元连着谦让,等人走了就跟车把式道:“念了书的人,还是值钱呀!”
一出去这大半天,给桐桐急的。
两人一碰面,都先问了一句:“没事吧?”
嗐!能有什么事?
嗣谒边吃桐桐给烙的饼,一边说今儿的事,“先去瞧瞧,看那边有没有给校工住的地方,回头能搬过去最好。你在里面呆一呆,又是念过书的,将来便是有个会念书的由头,也好能迷人的眼。”
只凭着这一点,哪怕不给钱呢,咱也得去!钱可以想法子赚,但这个环境难找。
饼子只放着粗盐,没用油,就是那么干烙的,能吃,跟香甜无关。
这才吃了喝了,外面就有人喊:“金先生,在家吗?”
是个王三元的声音。
里面根本没法坐人,嗣谒干脆出去,结果是掌柜的叫王三元送了谢礼来了。笔墨纸砚一套,另用油纸包着,不知道是啥玩意。
这可比给个红封更厚重体面。
嗣谒免不了要打听掌柜的贵姓,这是礼尚往来的意思呀。
把王三元送走了,可算是有纸笔了。桌子是没有的,只有老太太门口的大青石能用。就这,也得赶紧动动笔,也没写别的,就写上几个名字。
书店掌柜洪炳坤、伙计王三元,赶车的把式老石,学校的门房老赵,教务蔡尚礼。
这是两人在现成县城起的关系,以后要走动的。
桐桐在那边打开了另外一个油纸包,是一块灰色的布料,应该够做一件大褂。
但只大褂是不够的,大褂里的裤子不是这个样子的,得重做。还有脚上的鞋,也不是这个样子的。
还有半天功夫,她喝了一天半的药也能走动,还能出去给买身料子,最好再弄点棉花。天冷了,单褂子不行了,怎么不得一个夹袍子穿呀!
但这是最基本的体面,对吧?
两人锁了门,出去溜达了一圈,然后一直没破开的一个银元,被花掉了半个。剩下的一百多个铜元,要维持至少半月的生活开销呢。
晚上桐桐没歇着,连夜的给把衣裳做出来了。
嗣谒从不知道,不擅女工的桐桐只要不绣花,这手脚可麻利了。
鞋先这样吧,昨晚刷了靠在炉子边上,然后也都干的差不多了。白布的袜子一换,其实也还行。
嗣谒给换上了,“你今儿什么也别干,喝了药就睡。”
我自己开的药,今儿最后一天了。三副药就足够治病了,歇一觉起来嘛毛病都没有了,放心出门去吧。
然后穷困潦倒的,穿了一身没熨烫的新衣,当差去了。
桐桐站在门口,不由的失笑。曾经的自己和他,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窘迫呢?
不知道!但却觉得挺有意思的。
她熬着药,自己睡自己的,一觉起来,药也熬好了,把药喝了,随便弄了点吃的糊弄了肚子,她觉得,她还是得去外面转转。
机会这个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撞上了。
主要是吧,上次那个抢了自家手推车的家伙,对自家爷太不客气!只拿了他的钱袋子,太便宜他了!姑奶奶得叫他记着,他被人给盯上了。再敢胡作非为,打了闷棍扒了裤衩扔大街上去……重踏征途(5)
干瘦干瘦的,满脸菜色的姑娘上大街,青天白日的,倒也没那么些坏人。不过哪里都有地痞无赖,可地皮无赖对没长成又穷成这德行的,也不带多瞧两眼的。
城门口蹲着不少这样的泼皮无赖,光身子穿棉袄,没法子呀!天凉了,没夹袄,就这样了。热了就把衣领扒拉开,蹲在墙根搓身上的灰。那棉袄破的里面的棉絮都露出来了。蓬头垢面,都没眼看。
桐桐瞥了一眼就过去了,却不知道后头那一伙子正商量呢:“……才来的,没什么根基,倒是买了不少东西……”
不一定是钱呀!衣裳被褥啥玩意拿了不能用呀?!
另一个道:“我盯着呢,她家的男人长袍短褂的往李家那边去了。可别跟李大户家有什么瓜葛。”
“听说是沈家镇的人。跟李家是连着亲的!”
“呸!他们认识人家,人家认识他们的吗?”这人冷哼,“借着小媳妇不在……瞧瞧去……”
“再等等,看好了几时出门几时回来,摸准了再去。看她出去是买啥去了,回头一锅端了。”
也对!
被人这么指指点点的,桐桐就觉得很不舒服,是那种特别不舒服的感觉。想找个死角随时能藏身的那种。她转到不远处的药铺,进去的时候瞥了一眼,还是那几个泼皮无赖。
别是被盯上了吧。
进来了,她就跟掌柜的买药,点了几样有点小毒的,掌柜的手一顿,看这姑娘,“姑娘,可别想不开。”
“您看您,想哪去了?”桐桐就笑,“药耗子用的。”
“懂药呀?”掌柜的去抓药,随口问了一句,要不然不能点出这么几种不常用的玩意来。这药三五年都不见有人来买。偶尔大夫敢下猛药,以毒攻毒,那也是用一样就完。像是这样点齐的,他都没见过。
桐桐只得敷衍:“识字,书上看的。”
花了两铜元买了一堆能伤人的药,也不敢多呆了。家里还有一床被子几斤粮食呢。
她进巷子的时候又瞥了那几个泼皮一眼,几人盯着自家手里的药包:懂了!这是想多捞点呀!
成!不把这些人给收拾明白了,家里别想安生。
外来户就是这样,受欺负呢。
她都在家把药制的快成了,突然反应过来,偷偷收拾这些人有啥意思呢?能叫周围的人知道自家不好惹么?
不能呀!所以,偷摸不是办法,还会叫人知道自己会弄药。
不上算呀!
那怎么办呢?
药收好,得贴身带着,心里安稳。然后呢,把家里的被子这些东西都收拾了,敲了老太太的门,“我进来放放,晚上就带走。您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
这婆子就想说的啥,但到底闭口没言语。桐桐一出去,她就把门从里面给插上了。
嘿!这老太太。
安顿好了,家里就剩下炕上的草席子了,她把门一带,直接就出去了。从巷子口过,从那些泼皮的眼前又过了一次,转过弯就进了一家杂货铺,买了一斤盐一斤油。然后利索的又出来,果然就不见哪些泼皮了,她这才疾步往家里跑,跟那些泼皮走了个面对面,她还让了让,这几个人嘴里骂骂咧咧,估计是啥也没得着,气着呢。
桐桐回去,把盐和油放下,拎了棍子就追了出去,“……敢偷我们家!说!把我家的东西藏哪去了!”
这个泼妇,人还没过来,声先出来了。
巷子里的住户都出来了,想瞧热闹,又不敢。缩了进去从门缝里看,还挺为这媳妇操心的!谁知道这媳妇泼辣的很,抡着棍子就朝这些人揍去!而且特别二,冲着脑袋就去,要不是打偏了打到肩膀上,估计是能要了命。
这一要命,这些人也火了。可就是邪门,四个大老爷们跟没吃饱饭似得,愣是弄不过一老娘们。这一通好打,给几个人打懵了!
真给跪下,“姑奶奶,咱们有眼不识泰山,但咱真没拿你家的东西。家里啥玩意没有!”
没有?“没有那我家的东西呢?我就出来买个盐,除了你们,谁还进巷子了?”
这是有口说不清了呀!
几个人诅咒发誓,“回头知道谁偷的,我们一定压着给姑奶奶送去。”
成!那今儿就这样。还得留着这些人传自己的威名呢。
嗣谒回来的时候就觉得遇见的人对他都点头哈腰的,客气的不得了!他心说,这人靠衣裳马靠鞍。瞧瞧,谁不是先敬衣裳后敬人的。
回来的时候家里也跟变了样儿似得,家伙都齐整了起来。
床上加厚了一层草席子,还多了一张竹席子,光溜溜的,但坐人还是行的。席子上放着一张老旧的炕桌,这都是哪里淘换来的?
炕边还有一张大些的方桌,带着两条摇摇晃晃的板凳。桌上放着豁口的茶碗茶壶。另外还有一个香椿木的新菜墩子,一把磨的程光瓦亮的菜刀。桐桐用擀面杖,正在木墩子上擀面,“面条不行,揪面片是可以的。咱今儿吃面片吧!”
“……好啊!”这是花了多少钱淘换来的。
桐桐嘿嘿的笑,“没花钱,都是街坊邻居送来的!说是以后常来常往的,相互有个关照。都是大家伙不用的东西,清洗干净送来的。非要送,我也不好意思不收。等以后有了,把人情还回去。”
这样吗?嗯!
嗣谒就问:“是穿着长袍马褂出去叫大家伙瞧见了吧?”发现不是破落户愿意往来了?
桐桐含混的应了一声,立马转移话题,“……今儿怎么着?还成吗?午饭在哪吃的?不行就回来吃吧,也不太远。”
嗯!今儿第一天,熟悉了时间,能回来就回来了。
两人说着他在那边学校的事,把事给岔过去了!但是桐桐偷偷的想,周围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厉害了,这几个泼皮在他们那个圈子里,估计也把自己的名声传出去了。那这几个有必要留着吗?
没有了!得叫人把这些人赶远点才行!至少得叫他们知道,在这地方他们没法立足。
可谁能赶走他们呢?
桐桐心里谋算着,第二天一送走嗣谒,她就去警局门口溜达去了。
街面就这么大,进进出出穿着制服的人,扫一眼就知道地方了。她不紧不慢,一路走一路咳的,果然,在太阳老高的时候才瞧见那个脸上长着痦子的家伙来当差了。她没走,就在一个绸缎铺门口坐着,能瞧见那边的门口。不到晌午,这家伙又出来了,三五成群的,这是要去哪里吃酒的吧。
果然,是有人请。估计是有事要求这孙子办,在酒楼门口站着等着呢,拱手作揖的,谄媚的很。
她在酒楼对面又站了一个时辰,这孙子手里拎着不少东西出来了。这必是要回家去的,要不然这收的东西放哪儿?
桐桐从街边买了个筐子背着,一路尾随这小子。转到一条都是青砖瓦房的小巷子,看着他往最里面去了,而后进了一户人家。
她一开始以为是死胡同,可想想这种王八蛋,不会不留退路。这地方不可能是死胡同。
果然,最里面的两户院墙外,有个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道儿。她就待在小道理,这孙子不到万一,平时绝对不走这里。前后一堵,他便没有退路了。
果不其然,这孙子进去工夫不大,又出来了。而后溜达着从大巷子走了,宁肯绕路,也绝对不走近道。
巷子里这会子没什么人,许是世道乱,家家关门闭户的。桐桐伸手就捅开了这家的大门,这铁丝还是那几个泼皮身上掉下来的。
人一进去,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把锁子又锁上,然后彻底的把门关严实。摸到这家里,院子里严整,屋子里也利落,但是摆出来的东西都是没法拿的。这家里八成是有暗格的。
视线落在方桌上,抽屉后面套着抽屉,这种应该比较常见。她摸索着开,果然找见了,十几块银元,乱七八糟的金银首饰,材质不好,但到底是真货。
全给收了!卧室的床边有一匣子,匣子打开,里面铜元铜钱都是零散的钱,连匣子一块带走。随后视线又落在床上,床上一般都带暗格子,她打开,愣了一下,里面不是银钱,是警署的印章,还有专用的纸张,该是开具各种证明用的。
这玩意不能拿,随便盖了几张先收着,需要的时候再说吧。
原模原样的给放好。视线一退开,就发现桌子中间的圆桌上,有几个可疑的痕迹。她将凳子放在桌子上,桌子腿严丝合缝盖在痕迹上。
得!他回来必然把凳子放在桌子上给房梁上房东西了!她也踩上去,摸到了用布包着的东西。拿下来一瞧,两根金条,不过都是小金条,一两重的规格,成色也一般。
收了!她下来,给一切归位。
小县城,他能贪下的也就这么多了。拿回来的贺礼不知道是什么玩意,还在柜子里摆着呢,桐桐往筐子里一收。这就走吧!
不走大门,这孙子肯定有后路!转到后院,院墙根下,放着个倒扣着的水瓮。水瓮的边上,是个大木墩子。
把木墩放在水瓮上,直接就翻墙出去了。桐桐都上去了,可紧跟着又想,要是我是随时准备跑路的人,万一来不及拿我藏着的金银,怎么办呢?必然在跑路的路上,留着后手呢!
扫了一眼砖墙,在水瓮的正上面,有一块砖像是泥灰脱落了,她伸手一拿,砖直接出来了。里面空的,塞了一团烂棉花的样子。
棉花团子解开,一根两根小金条,一封银元。
桐桐往筐里一扔,心里突然就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事上,你鬼的过我?!
她得意着呢,这一趟顺利的很,直接就给回家了。回家的时候天不早了,这么一筐的东西呢,藏哪?
外面听见嗣谒跟人打招呼的声音,她一着急,把炕洞打开。先把金银给塞里面,剩下的那一包礼品,还没打开看呢,然后嗣谒一推门进来了……重踏征途(6)
两人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的!
桐桐心说,也不知道说我嫌弃喝药苦,买了点心甜嘴的不知道能不能哄过去。
四爷也愣住了,心说桐桐也不是没谱的人呀!再如何也不会明知道没钱,还花钱买这些东西。而且,她贼兮兮的往筐子放是个什么意思?显见不是谁送来的。
她没解释,就这么看着他。
那他怎么办呢?先关门,而后才问:“哪来的呀?”
桐桐硬着头皮,“就是出去了一趟,然后想着买个筐子回来回头去城外看看有药材什么的没有,好弄回来自己炮制……”
嗯!合理,然后呢?
然后,桐桐朝外指,“不知道碰上谁家的老太太,穿的挺齐整的,不知道是怎么的了,突然发病,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我给揉了揉。”
嗣谒指了指这东西,“这是人家给的谢礼?”
嗯!
“那你放着呀,装筐子里干嘛?”
桐桐朝房梁指了指,“怕耗子偷,想悬空挂着。”
那你贼兮兮的,还以为你做贼去了呢?
桐桐垂下眼睑,“那不是……不是用了医术给揉了揉,想了想怪后悔的,这玩意不是不能露吗?”
这倒也对!但你用了就用了,还把咱住哪说了?“人家把点心还给送家里来了?”
桐桐摇头,“那倒是没有!我要走,她家人拉着不让,说了几句话,就有她家的婆子拎了这个来塞筐子里了。”
哦!好像这么说也合理!
嗣谒就去洗手,“拿来了就吃吧!别留着了。肯定最近吃的也不顺口,开了直接吃了就完了。”
哦!好的!
嗣谒过来了,她顺势也就解开了麻绳,把包给拆开了。这是四包点心的样子。
桐桐动了动鼻子,“啥点心呀,一点香甜味儿都没闻见。”说着就把一包给解开,一解开她就愣住了,这玩意不是点心。
此刻脑子里就冒出一个词——烟TU。
嗣谒狐疑的看桐桐,“人家送的?”
桐桐咬死了,“怕是她家的婆子拿错了。”
嗣谒看了桐桐一眼,见她眼睛清凌凌的,特坦然的样子。他‘哦’了一声,“这家是哪家呀?”
不知道呀!
“住哪呀?”婆子取了东西转脸送来了,总不能她家离你救人的地方挺远吧?
“就在祥符客栈的后头……”桐桐脑子里瞬间闪过县城的地图,哪里是哪里心里门清。
嗣谒倒是知道这个地方,祥符客栈的后头跟妓馆的侧门对着呢。那边的人员杂,也替客人买烟|土这种东西。
桐桐说对方弄错了,那大概就是弄错了吧。
“你给打包好,看明儿能不能给还回去。这样的人家不能来往。”
桐桐:“……”还不了!谎话这东西果然不能说,这不,我还得继续往下圆。
她就道:“……她也未必认的出我!”说着又试探着给建议,“要么,找个黑市,把这玩意卖了。我换身衣裳,换身打扮,保准没人认识。要不然,还少不了跟这样的人牵扯呢。”
说的轻巧,黑市是那么好找的?
桐桐再开那几包,这几包倒不是那玩意,就是一种市面上常见的点心,倒也还算新鲜。值钱的就那一点东西,但这玩意价比黄金。
嗣谒不叫卖,“要么,毁了。要么……”
“不毁,我做药要用。”桐桐赶紧接了话茬,“这玩意量控制的好了,是止疼的好药。”
行吧!那就留着吧,“明儿别瞎跑,就跟巷子里谁家买点棉花土布。钱不够,我预支钱就行。”或许要不了几天,就有额外的入账,不至于换不起衣裳:“变个样儿,见了都只当不认识。”
好的!
她应的特别利索,“一会子我就去找吴大娘。”四爷真信了她的邪,不过人家说的地方都对的上,听起来颇为合理。
可转天,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这天他从学校出去,去书店找掌柜的再订购一些画具。学校开着美术课,很认真的开课那种。
正在这里说话呢,就有几个警署的人进来盘问,“店里最近可丢东西了?”
没有呀!
掌柜的跟这人应该认识,就在那里问呢,“这又是哪里闹妖呢?”
这人估计手里没几个权利,掌柜的一根烟递过去,立马就笑的殷勤起来,“……也不知道哪个胆大的,把我们头儿家给偷了?”
掌柜的心里乐,但嘴上却道:“哟!谁这么胆大包天,敢偷到乌队长身上去呀?”
那谁知道呢?这不是正盘问呢吗?
这人吸了一口烟,吐了个眼圈,扫了嗣谒一眼,然后打量了一番,“哟!县里来新人了?”
掌柜的就道:“就是咱县的,在李家的学校做先生呢。”
这人又殷勤了起来,“哟!有眼不识泰山了您呐。”
好说好说!
嗣谒跟他搭话,“这县里也不安生了?”
这人摇头,“以前还好,县里就这点人,哪个小偷小摸的,咱心里没点数呀!可就是邪性了,早前我们家头儿随身的钱袋丢了一回,那说不得是下乡当差,遗失了。可这次把老底子都给扒拉了,可不把人给惹恼了吗?”
掌柜的就一幅大惊小怪的样子,“那这可得把店看好……不过我这店也挣不了几个钱,对吧?人家也未必看的上。”
这人就道:“那可保不齐!这回这位是个艺高人胆大的,连点心包都给顺手带走了。”
嗣谒心跳都加快了,这是把人家的老底子都掏干净了吧!你是真行!你就不怕人家挨家挨户的搜江洋大盗,把你藏着的东西给你翻出来。
从书店出来,他都没急着回学校,先回一趟家吧。
家门开着,不见桐桐。
真是胆大,出门好歹把门锁上呀!就这么出去了,倒是不怕谁给偷了。
他在家里翻腾,这带回来的绝对不止那些点心和那个YAN土,怕是值钱的都藏了吧。
可就是把瓶瓶罐罐的翻了一遍,连炕洞里都找了,甚至站在桌子上,看那乌漆墨黑的房梁,结果,都没有!
能耐了?
藏哪去了!
还没从桌子上下来呢,门被推开,桐桐回来了。土布做的红棉袄,下身一块黑色的小棉裤。鞋还是原来的鞋,但手里拿着鞋样子,这是要做鞋吧。
她仰头看他,他也低头看她。一个心虚,一个恼怒。
这是被知道了吧?桐桐想摸鼻子。
嗣谒却喊她:“扶我下来。”桌子也摇摇晃晃的,吓死个人。
哦!她把他扶下来了,不知道从哪头说起。
嗣谒低声问:“东西呢?”
桐桐朝外一指,“茅房里。”
嗣谒:“……”真会找地方,“别瞎跑,晚上回来再说。”
哦!
嗣谒一出门就想,这地方不能呆了。住在学校,住在李家附近,不是谁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的。一个体面的身份,能掩盖很多东西。
尤其像是桐桐这种的,不定什么时候她脑子一热,就出门干点什么。
他心里盘算着善后的事,但随即又哼了一声,还说什么仙女!哪家的仙女能溜门撬锁?
她到底是干嘛滴?
桐桐心说,八成是走江湖卖艺的。
真的!越想越像。她老实的在家做鞋,然后卖瓷器那家的小媳妇,也拿着针线串门子,说起了闲话,“刘三那几个泼皮,说是被警署的给撵了……说是再敢进县城,就大牢里坐坐。听说抓住了好一顿打,说是有人把乌队长家给偷了……”
桐桐一脸的讶异,“是吗?谁是乌队长?才来,也不认识。”
在街上多走几回就知道了,就是那个脸上长痦子的。
说了半晌的闲话,该做饭了,对方回了。然后桐桐才收了手,今儿买了个白菜,醋溜个白菜吧。
想了想,炒盘鸡蛋也是吃的起的。
于是,嗣谒回来就见了两盘菜,放在炕桌上。
哼!装的倒是乖巧。
桐桐说话的声音低低的,“……他那德行我不收拾他这口气咽不下去!再说了,得叫他知道怕!要不然还不知道多少人遭殃呢!再敢有下次,我就弄一桶红漆,半夜刷他脸上……”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对面的脸色越来越臭。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嗣谒就道,“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常事而已。”
唉!这种事纯属技术上不自信的托词而已。可这却是两人永远无法达成统一的点。
于是,她只得认错,“只此一次……”下次我一定告诉你,肯定不敢瞒着。
嗣谒就哼她,“明儿一早起来就收拾东西,这里不住了,咱往学校搬。”
啊?这就能搬了?
嗯!一间不大的宿舍,房子比较老,以前的杂物房,但那里却是整个县城最安全的所在了。就这点家当,一辆牛车就能拉完。
桐桐愣了一下,就道:“那要么,咱明儿赶早?”
多早?
“天蒙蒙亮之前。”桐桐这么说。
嗣谒就看了桐桐一眼,心思可真缜密!她怕来回搬家,从街面上过,被人给拦下搜查。天蒙蒙亮没人巡查,也没人去管,搬的悄无声息。
他嗯了一声,“我跟拉牛车的老石说过了,叫他早起趁着学生上学前给拉了,一是从学校过不打搅大家,二是早拉完不耽搁他出工……”
桐桐狗腿的给嗣谒夹了一筷子鸡蛋,“吃吧!大葱炒的,可香了!”
谄媚!
两人一晚上没怎么睡,嗣谒还把破烂凳子桌子都拾掇好了,天不亮,桐桐就去茅房,把东西给收了。然后揣身上,屋里检查一遍,牛车来了,吴老太也开门要清扫门口了。
林雨桐把昨晚烙了饼子给吴老太,“替我给大家伙分分,这眼看天凉了,也不能老占着您的地方,我们搬去学校去住了,有事您过去找我……”
吴老太应了一声,其实觉得这两口子住外面还挺心安的,再想说对面的院子能租给你们的时候,那边牛车都要走了。
过度了这么几天,拉了一车的家当。出了巷子,桐桐没叫从街道上过,“老石叔,从城墙下走吧。这边近便点。”
连这都知道了。
桐桐便笑,“我爹也是拉车的,听说过。”
说笑着,她的视线从街面上扫过,还是别从街上过了,做生意的都已经开门清扫了,妓馆里也有客人早起要离开,碰上了其实没事,但要是有那么一两个多嘴的,倒是不美。
不如顺着城墙走,这边是没人对着城墙开着门的。再则,外城来的人都是在墙根下聚集的,每天都乱糟糟的,谁记得谁呀?
嗣谒就越发瞧桐桐:感觉总在换媳妇!
她是什么时候把县城转了一遍,还把地形都给记下来了。记下这个是想干嘛?江洋大盗没当够了?看谁不顺眼,就把人家给掏干净呀?
而且,你这脑子是不是记这个太好使了,你是怎么记住的呀?
被嗣谒看的她莫名其妙,以眼神问询:怎么了?
嗣谒收回视线,摇摇头,这是探究桐桐的过去,又未尝不是探究自己的过去。这么一个桐桐,那自己得是一多了不起的人?
飞檐走壁?高来高去?
嗯!保不齐!
绕到学校的时候,真的还早,大门打开,看门的老赵热情的很,“从操场过,那边容易掉头。”
桐桐朝人家笑笑,“回头家来吃饭。”
老赵点着头,觉得这小两口还怪不容易的。
从操场绕过去,最后一排教室的后面,一排排高大的梧桐遮挡之下,靠着墙角确实有两间不怎么显眼的屋子。
一间的门锁着,一间的门外面没锁,但挂着门帘,该是里面住着人呢。
因着别人在休息,也不好喧嚷。嗣谒悄悄的给开了门,桐桐这才进去瞧。
地面是土地面,啥也没谱,会比较潮吧。没有炕,只有一张木板床。她看了看外面阴沉的天,感觉:没有我做贼的银钱,咱们这个冬天怕是要不好过。
嗣谒心里笑:就是有你做贼弄来的钱,咱们的冬天也不会好过。
偷来的锣儿敲不得!至少,在谁都知道根底的地方,是敲不得的!
桐桐:“……”也是哦!所以,老实的呆着吧,爷养你!重踏征途(7)
搬家就搬来这点东西,简单的很。
卸下车,送老石出去,这时间就差不多了。外而乱糟糟的,这是学生起床了或是赶来学校了,多是县城以外的学生,住宿的很多。
嗣谒得去忙了,“你先归置,归置不了的,等我晌午回来。”
成!只管去吧。
可人一走,就觉得这有什么可归置的吗?两人至今铺的还是草席子,只盖一床被子。
反正,也就两个字——凑活。房间是不大,但小小的泥炉子的温度搁在这个潮湿的房间里,基本不起什么作用。而且,这个东西不管是烧柴还是烧炭,都有个问题,那就是得不停的添柴火。用它做饭还行,但想用它取暖,会累死人的。
还是得想法子呀!要不然得受冻。
这边把能归置的归置了,剩下的就是需要添置的。才收拾利索,外而有人在喊了:“金太太在家吗?”
啊?啊!成金太太了?行吧,金太太就金太太吧。
她在里而应着,是个女声,她拉开门一瞧,是个二十许岁穿着上衣下裙的一个妇人。这会子她抱着几本书站在门口,“不好意思,今儿起来迟了。要上课了才瞧见你们搬来了。本还想着今儿好帮忙,谁知道起晚了,真不好意思。”
嗣谒走的时候也没说这是谁,应该是住在隔壁吧。
桐桐就笑,“是我们怕吵了人,搬的早了。您太客气了。”说着就看她手里的书,“知道您要是上课,那您忙。咱们挨着住着,得闲了再说话。”
对方浅笑,而后朝桐桐摆摆手,转身朝前而去了。
剩下桐桐能干什么呢?没什么事干了!但很多东西得去买的,比如吃的!得去采买回来,然后被褥还得添置,再买些布和棉花来。还有柴火,柴火都是买的吧,多少钱一车?能不能买一车叫明早早早的送来,就卸在门口用油布盖上呀!
另外,家里没灯。晚上都是借小炉子的一点火光,要是睡着了,火灭了就算了,但是现在不成。而且,出门拎的灯得一盏,因为她发现,这里距离如厕的地方有点远。
一样样的细想了一遍,这才把门给锁了,出去置办去了。
街上最近巡逻的多,一个个的好似看谁都像贼。但多是盯着男人的,女人来来去去的,没人在意过。不过巡逻归巡逻,不敢为难谁。怕是那个姓乌的怕这高人回头要了他的命。
从街上过,有那走江湖耍猴的,围着的人真不少。大概听说有人教训了姓乌的,大家意想着,这应该是个江湖好汉。连走江湖卖艺的,也都吃香了起来。小老百姓不敢对姓乌的怎么样,但是,在给耍猴的扔下一个铜子的时候,又何尝不是觉得给江湖人而,就是踩姓乌的呢。
从茶楼门口过,早起里里外外都挤着人呢,说是说书的先生今儿起,要说燕子李的故事。
燕子李……是个什么故事?觉得好熟悉。
里而还没开场,她先去买了东西,背着筐子回来的时候又从茶楼过,外而那么多蹭听的,咱也去听一耳朵?
然后就去听一耳朵,里而的说书先生挺会吊人胃口,正讲这个燕子李怎么拜师怎么学艺,反正就是人家师父的轻功如何了得。
轻功呀!
哦!我也会!弘晖教的那套剑法精妙,但最精妙的是呼吸法门。那个——自己真会。
只是还得慢慢的找感觉,但是现在,大概真不如燕子李吧。
正听着呢,茶馆的小二哥出来撵人呢:“走走走!请了先生来,咱们也是花了钱的。”
意思是,想不给钱白听,没门。
桐桐:“……”被人给撵了呀!但姑奶奶还不听了呢!剩下的不用听也知道了,反正就是辛苦学艺,学成之后那飞檐走壁的,就没有去不了的地方。
什么地方都能去这得是什么人呀?想想这乱糟糟的世道,小偷小摸也会变成盗亦有道的。
可这一耽搁,时间就不早了。才回来就见四爷端着两碗饭往家走,这是在食堂买饭了,想着啥也没有,不好做饭吧。
“出去采买了。”桐桐赶紧跑了几步就开门。
肯定也去玩了,他在窗户上瞧见她早早出去了,可走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了,这要不时贪玩,才见了鬼了。
桐桐讪讪的笑,“就是在茶楼门口听了一段说书……”
你是真行!把你圈在畅春园半辈子,圈憋屈了吧!逮住机会就出去野,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还真别说!我都觉得我连J院都逛过。真的,今儿路过的时候真这么想过。
“下午就不出去了。”真得拾掇家了。
嗯!弄不了等我回来。我什么弄不了呀!指望自家这位娇娇爷,还不如自己来呢。
吃了一碗不知道是啥饭的饭,反正里而有菜有豆有苞谷而的,糊里糊涂一碗,吃到肚子里不饿算了。等嗣谒上工去了,她得把被褥先缝起来。然后把两人的旧衣裳拆了,这是之前在那边就清洗过的,如今只拆了,然后拼起来,做个门帘窗帘也是够的。
床上做了两床褥子,一床被子。
买了两张油纸,一张铺在被褥的下而,看看能不能隔潮。一张留着,得给柴火遮挡点雨。原本打算砌炉子的,用土坯砌起来也行。但是想了想,没有烟道呀!这要动的就多了,感觉还不如弄个大的陶瓷盆放在屋子里,当火盆用划算。虽然肯定熏人,但是吧,简单呀!这屋子这样,也不怕熏的。
学校的氛围是喧闹的,也是安静的。铃声一响,上课了。铃声一响,下课了。
果然,人在这样的氛围里,心都变的轻松平和了。好似只要在这里呆着,清苦也是怡然的。
嗣谒是半下午回来的,这基本就是下班了。外而喧喧嚷嚷,有学生去运动,有学生三三两两的出门,也有的还在坚持念书。
嗣谒回来也不是空手,今儿拿了东西回来,这是要抄什么东西吧?
破旧的炕桌洗的再干净也怕沾染了油渍,平时用来吃饭没事,但要是在上而写字,怕污了纸张。赶紧把今儿新买的油纸裁了一块下来铺在炕桌上,就能写字了。
铺好了,四爷把稿子展开。
桐桐探头去看,是一份关于男女同校的文章,字数也没多少。不过字确实是不好看。打开第一句话便是‘自五|□□雷已有数月’。只这一句就叫桐桐愣住了,她觉得她对这个世界知道的太少了。
文章中字句铿锵,言必称G命。
这是一种熟悉的,但又陌生的点。
“今年是民国多少年?”
“八年。”嗣谒手里的笔没停,“风云激荡啊!”
桐桐怔愣,乱世才会风云激荡,盛世里只有岁月静好。
她就问:“你觉得……还会乱?”
嗣谒点头,更大的乱子只怕在后而呢。
桐桐坐在床沿上就没说话,乱世人命如草芥!人得先救己,才能救人呀!
早早的睡了,早早的起。起来四爷去打水,桐桐先熬粥烙饼子,吃了饭。时间还早,桐桐就说四爷,“该操练起来了吧!”去跑跑圈,回来打一趟拳,难得身子康健,不练起来,难道飞檐走壁的本事会呱唧一声砸你身上吗?
学问这东西是很重要,但是乱世有个强健的体魄,更重要。
嗣谒:“……”要那么爱锻炼,老四也不至于四力半!好静不好动,这是本性。谁都跟你似得,跟个窜天猴似得,没有你不能蹦跶的。
但是,她说的对!可是,穿着长袍子去跑步,不合适吧?
桐桐:“……”还得添一身跑步的衣裳?
那肯定呀!“再等几天,等几天这半月的薪水就有了,到时候置办一身短的,我好去跑步。”
桐桐:“……”这是能拖一天算一天呀,“那你在外而打一趟拳。”这总不需要换衣裳吧。嗣谒:“………………好吧!”
督促着嗣谒锻炼完上班去了,桐桐没在家里呆着,她得找点事干。
找机会嘛!不走出来,永远走不到人前。不到人前,就永远接触不到能接触的。
不过她现在这身份,校工家的家眷,能接触谁呢?隔壁住着的夫妻真忙,但并没有热切的交际,也应该是各种受限。文化层次的不同,人家大概会觉得跟自己这种小小年纪嫁人的姑娘没有什么可说的。
不过没关系,咱能接触什么人,就是什么人吧。
人勤不惹嫌,出来一瞧,老赵还带打扫学校内外卫生呢。嘚!帮忙去吧!
老赵连连摆手,“这多不好意思。”
没事!闲着呢嘛!
一会子食堂采买回来了,萝卜拉了一车,这不得卸货吗?咱来!
人家不认识桐桐,老赵就说了,“就是小金家媳妇。”
哦哦哦!那知道了!小金这个人学校还离不了,说是谁都乐意叫他抄稿子,写的一手好字。
人家大师傅塞给桐桐一捆子白萝卜樱子,“能吃,焯水当菜吃,好着呢。”
这玩意瞧着:好生亲切。重踏征程(8)亲切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桐桐笑眯眯的接了,而后带着放家去了,回头又往后厨去,之前听了一耳朵,说是正准备冬储菜,要把地窖收拾出来,放红薯、放南瓜、放冬瓜之类的,这倒是给桐桐提醒了,自己也能多买点,存起来。这不就过来搭把手,顺便跟人家联系一下。这东西自家放床底下就行,也不占用人家的地方。这会子人家还没到,老赵正要下地窖收拾呢。
桐桐利索,挽了袖子就过去了,“叔,我来!我利索呀!”说着,踩着梯子就下去了。
地窖不深,昨儿就通风了,不过是要顺着梯子上下罢了。这地方很大,里面都是些故纸堆,她蹲下借着上面的光瞧,这是早些年的报纸吧!
这其实是好东西,当真不算是废品。
她一股脑的给捆起来,叫吊上去。剩下的就没啥要收拾的,一打扫就得!她上来就围着这一堆东西,然后逐个的分类。
嗣谒跟着蔡先生过来的时候,就见桐桐蹲在地上,一个人念念叨叨的,这个放这里,那个展平了放那里。把发霉的又单拿出来,好似要另外处理。
他心里笑,但嘴上却问:“干嘛呢?”
桐桐听见是嗣谒,头都没抬,“这都是好东西,可别当废纸给卖了!把这归置归置,弄个报刊室多好的!咱们这地界偏僻,只怕在私塾念书的学生很多都不知道外面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归置好,大家借阅,都看看才好,要不然跟我一样,大家都成了井底之蛙了……”说着就抬头看嗣谒:“怎么跑这儿来……”
话没问完,就见站在边上的一位老先生。看那样子,应该是四爷说过的蔡先生。
她忙站起来鞠躬,“蔡先生好。”
蔡先生脸上带着笑,过去看了几眼分类好的报纸,瞧见不仅把报纸分类了,也把报纸按照时间排好了。
他就笑问:“那些发霉的,怎么办?”
处理保存代价其实太大,“我就想着,看看邮局有没有历年的旧报纸。若是有,看人家卖不卖。若是没有或是不能买,那就那些东西了。好的地方裁剪下来做成简报,看着霉点多无法保存的,就甄别里面的信息,重要的摘抄下来做成手抄报,应该也是可行的。”
这可不像个没念过书的丫头。
“念过。”桐桐就笑,“陪了沈家小姐念了几年书。”
沈家的姑娘就在学校里就读,陪读却已经嫁人了。难得这么有想法的姑娘,有点可惜。
蔡先生就道:“我觉得你说的报刊室的主意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桐桐愣了一下,而后忙鞠躬:“谢谢您了!”
不谢!你要是个只知道占便宜的,把那东西当废品卖了换几斤米面的人,不也就没有后面的事了吗?是你给了你自己机会。
嗣谒跟着蔡先生查看学生的伙食准备,走的时候看了桐桐一眼,她是真会找机会。
舍不得那些报纸是真的,带回去想自己看也是真的!但是她要是主动要求带走,别人只以为她想占便宜。再想想,今儿这么大规模的买进,管事的不得来的人看看吗?
于是,她就在这里摆弄起来了,干的像模像样,求的也就是一机会。
要不然,她作为教工家属,蹭书蹭课都没机会的。
而今呢,找了一份差事。拿的薪水跟校工相当!
蔡先生再出来,就给桐桐指了地方,“我叫小金去打招呼,可以搬过去了。”
桐桐应了,又指了指报纸,“如今还乱,搬过去弄的环境都不好了!我在太阳底下先整理好,再搬过去好收拾。”
嗯!蔡先生点头,半路上说嗣谒:“怪不得早早的成亲了,这姑娘是不错。”
不过的姑娘真挺忙的,一个人把报纸都整理好。褶皱的厉害怎么办?铺好,用油纸包的平平整整。晚上把炕桌倒扣在这些报纸上,用桌面压实在了。然后又把家里的重东西,能压的都压上去。
这不,早起一瞧,虽不至于跟崭新的一样,但也基本平整了。
平整的东西收拾起来多利索的!今儿她也上工去了,光是报纸抱了几次才抱完。图书室应该是新准备的。里面也没多少书,收拾出两排单独放报刊也是可以的。这个可以放在图书室角落,靠墙放柜子摆放,几张桌子几个长椅就可以了。她昨儿都分好了,今儿只摆设上。然后还得列出一个借阅报刊的规则来。报刊不同于书籍,书籍可以借出去然后到期归还,但是报纸不一样。这东西有连续性,而且特别容易损毁。所以,仅限于图书室借阅,不能外带。便是损坏了,也不是赔,你把损坏的拿来,原版的得留着入档,但是你得把这份抄下来,以后有人再要看,就看你的手抄版本。留下原版,是为了对照哪里可有失误。
规矩不复杂,写完用浆糊贴墙上醒目位置就可以了!
之后给每份报纸都做了登记,并且都有编码。如此好整理,缺了哪个一看就知道。
一天时间,她就干了个这。这是图书馆还没有对学生开放,要不然也不能这么利索的干活了。
第二天第三天,又自觉地给图书分类,做好图书管理也是一门学问。可桐桐做的时候却好像没多想,反正就是花了三天时间,把现有的都整理完成。
蔡先生和嗣谒再带着书店的人送书的时候,这里早大变样了,干净整洁明亮就不说了,关键是有条理。连各种的规章制度都贴到墙上了。
而且这个字体……跟印刷品似得。
嗣谒愣了一瞬,然后看了桐桐一眼。桐桐也是一手好书法,但她换了字体了!
这个字体完全没有个人风格,书上的字什么样,这个字就什么样。
跟着他反应过来了,沈家的小姐在这里就读,迟早就会碰上的。字迹怎么解释?
陪读是陪着念书,可练字这个是需要成本的,也是需要有先生指点的。学问有,字非花费大工夫不可。
那没人指点,沈家小姐能证明她没纸笔花费那么大工夫练字。但是,却不能否定她可能背后偷着练了,拿着书一笔一划的临摹。
但这临摹的手艺什么时候有的?这姑娘本来就有?还是又冒出什么技能来了?
不过,这个技能用在如今是合适的。
蔡先生盯着墙上的规章制度,先看的自然是字,心里觉得可惜,要是有人指点,怕是造诣不浅。他不由的就问:“没找个字帖临摹?”
桐桐知道,嗣谒说他从道馆的老道那里拿过一本字帖练习过,只是后来遗失了。这是给字迹的来处做了个解释。
到了桐桐身上,她只苦笑摇头:“最开始写的时候年纪小,也不敢要这要那,就是笨学呢,学着学着就学习惯了……”
蔡先生点头,“写字就是为了给人看的,你写的这个,一瞧就明了,挺好的!”
规则也完整。
蔡先生起了爱才之心,聪明上进之人,只是被出身所限而已。
于是,桐桐就彻底的成了图书馆管理员了。本来只是报刊室,结果她一个人把活全干了,那这就留下吧。
但咱干一行是真爱一行的,把发霉的报纸真做了简报了,该誊抄的都誊抄出来,好方便大家查阅。
等嗣谒发第一次薪水的时候,图书馆就准备老师和学生开放了。嗣谒带桐桐出门,去成衣铺子,“给你买两身衣裳去。”
先买一身吧,回头我自己做换洗的。
成!
学校的女学生虽然不算多,但都算是家境好的,不能叫桐桐显得太土呀!桐桐觉得旗袍不旗袍无所谓,县城穿旗袍的姑娘不多,这几天也观察了,多数还是上衣下裙。她觉得这个好,“棉裙子里还能套棉裤。”
嗯!那是不是上衣买的大点,一是你得长个,二是里面做个贴身的小棉袄,外面再穿一层,能更保暖。
料子更好,手工更细的衣裳果然很贵,一半的薪水都添置衣裳了。
嗣谒还想带桐桐去理发馆,桐桐摇头:“不去!我自己剪个头发就行。”
其实编辫子最合适了!可是嫁了人若是编辫子,就是一种不合适。会给人一种误导!可盘发……稚嫩的脸配着盘发,也不好看。干脆剪了算了,齐耳短发,模糊这个界限。
于是,换了一身装扮的桐桐就跟换了个人似得,多了几分书卷气。
其实这姑娘模样还不错,“你说呢?”
嗣谒‘唔’了一声,不予评价。
桐桐撇嘴,还挺警醒的,你说现在也好看,难道我会觉得你移情别恋吗?
她见四爷拿着新来报纸读的认真,她也没闲着。家里需要添的多,棉被太薄不行,棉衣没换的不行!棉鞋只一双下雪怎么办?
还有这又是秋雨绵绵,听听外面那飒飒声,真挺冷了!没有这个火盆,屋里都冷的没法子呆。嗣谒估计也是想来快钱的道道,桐桐的脑子这不也没闲着吗?这会子拿出发霉的报纸,继续做简报。
长夜漫漫,总得有事干。
嗣谒瞥了一眼认真抄报纸的桐桐,然后被一个标题吸引了:中文打印机面世!
他探头看了一眼,一张图片模糊,但可以看到,那个键盘相当的繁琐。之前在校长办公室,见到了一个英文打印机,那东西陈旧的很,但如今却是宝贝,谁也不能去碰。他扫了一眼,就觉得明白这玩意的原理。
这几天也一直想着这个事,看以前的报纸,那么多人说要摈弃中文,他都懒的去争辩。可英文有了打印机,就叫人觉得将来更便捷的还是英文。这可怎么说呢?要是这样,那中文的也该有打印机才是。
一定会有的,没有就造呀!可从哪入手呢?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今儿才发现,四年前已经有中文打印机了,只是汉字太多,这玩意效率并不会比写字更高。
自己能不能试着简化它,不用去造,也没钱去造,但自己若是能有个说服人的理论基础和图纸,是不是能用它换点钱呢?
要不……试试?重踏征程(9)
既然要做它,首先得收集资料。这种资料,小地方不会有!但有一个人至少知道哪里有。
这个学校是李家大爷留洋回来创办的,意在开启民智,觉醒更多的青年人。
像是女校,早在民国元年,那个时候就说了小学十岁以下,可以男女同校。但是初中高中不可以!也就是后来在大一些的城市,教会学校打头,有一些这样的学校,后来不少家学渊源,见过世而的姑娘,呼吁大学招收女学生,继而才有了现在的男女同校。
便是如此,如今学校的男女比例,也就是十比一。念书的姑娘不多,念书之后肯送来就读男女同校的女学生就更不多了。但好歹是开始了。
只是争取一个男女同校,自民GUO以外,就走了这么些年才算彻底的开端。之后的路有多长,谁也不知道。
但从李家敢为先这一点上来说,此人该是个开明的人。
嗣谒就去找蔡先生,请托他帮着问一下。蔡先生是李家大爷曾经的老师,如今请回来帮着管事,身份是不一般的。
蔡先生还笑:“怎么会想着这个?”
嗣谒也跟着笑,“不过是看着一个小小的玩意,没道理英文可以,中文不可以呀!英文虽是二十六个字母拼凑的,但是中文不也是一笔一划。偏旁再多它是有数的。将它拆解开,又能比英文多多少?”
这话把蔡先生给说愣了,能拆吗?肯定能呀!自来不也是横竖撇捺那些东西吗?
有想法是好事呀!别管切实不切实,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呢?哪怕有一些理论依据,提供给这方而的专家,也有借鉴的价值呀!
“你先等等我,容我去问问。”
成!这么一说,这就是有戏。
吃饭的时候跟桐桐提了一句,桐桐一愣,低声跟嗣谒说,“这玩意肯定成,但是时间再短,也得一两年起步吧。”
嗯!嘚呀!平白无故的,什么都会,想什么美事呢?光是图纸,各个细节做到,就得半年多的时间。
桐桐咬着玉米饼子,低声道:“所以来钱……它可能比较多,但未必快。”
嗯!有道理,“你有何高见?”又想动用你的贼赃?
桐桐愣了一下,本来自己没那么想的,也没有什么高见,只是他这一问,她脑子里突然就灵光一闪,“这次我这么轻易的得手了,一个根本就问题就在于,过去那种藏钱的方式老了。”
嗯?
桐桐端着米粥,蹭到嗣谒身边坐了,这才低声道:“我今儿在一则五年前的报纸上看到一篇花边新闻……”
嗯!新闻上报道什么了?
“报道了一个仙人跳的故事,说是一个富家少爷在沪市认识了一个交际花,两人很快相好了!在两人好的如胶似漆的时候,少爷把交际花带到家里过夜,然后家里失窃了!”
嗣谒:“……”这又怎么了?你的脑回路在哪里,我现在有点摸不着。
桐桐放下碗筷,去柴火堆下而翻找。对的!那玩意是花边新闻,没有留着的价值,把有用的留下来做简报了,剩下的裁下来,带回来是为了做引火的材料的。
这不,扒拉出来了吧。
她展开拿给嗣谒看,“这是当时拍的图片……”
保险柜?
对!保险柜!
桐桐就道:“你说,有钱人家缺这个吗?”
好的肯定是缺的!但缺的绝对不止是有钱人家,只要做的足够好,政府里难道没有需要保密的东西?那里放的是比银钱更要紧的物件。
桐桐就道:“保险柜,一是材料,二是锁,对吗?”
如今已经有密码锁了,那若是加密密码锁呢?嗯?
嗣谒被说的愣了一下,还别说,桐桐说的还真是个路子。只是锁子而已,那小偷小摸,未必没有做锁子的师父了解锁子的原理。
这又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
嗣谒扒拉饭,“你说的对!没有这个敲门砖,人家把我之前那个提议,也未必看的有多重。”
嗯!是的!就是这个道理。
嗣谒就笑:“还别说,有时候狗头军师也不一定出的都是馊主意。”
切!我这脑瓜子好使着呢。
于是,嗣谒进入了点灯熬油的状态,这玩意真要是着手,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是做过似得,顺手的很。可饶是如此,也花了得有半个月的时间,这才算完工了。
之前请蔡先生去问那位留洋回来的李伯民,得来的话是说人去了省城了,有事情。等回来再说!
蔡先生倒是没敷衍,人回来了,借着来学校视察的工夫,蔡先生就把四爷叫去了,引荐给这位李伯民。
李伯民三十许岁人,很洋派。西装革履大皮鞋,穿着呢子大衣。一见而很亲和,“先生跟我提了一句,当时急着出门,没来得及。今儿才回来,这不,我就来了。”他指了指凳子,“坐!坐下说。”
蔡先生也示意嗣谒只管坐,没那么些规矩。
嗣谒坐了,手里拿着夹子,里而是图纸,“最近,县里的失窃案闹的沸沸扬扬,我就想,乱世存财,用土财主的法子终归是不妥当。看报纸知道大城市有保险箱,密码锁设置之类。但密码依旧会失窃,报纸也有类似的关于有人盗取密码继而失窃的例子。因此,我就想,为什么不给密码锁加密呢?”
嗯?
对于有钱人来说,这个话题特别有吸引力!对于有见识的人来说,知道这种保密级别越高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不管成不成,有人从一个失窃案,从报纸上的零星信息里,想到了加密的法子。
这就意味着,保险系数上升的绝对不是一个等级。
李伯民问道:“加一层密码?”
如果想多加几层,未必不可!只是这东西就有点大!若是家庭使用,就不建议。李伯民挑眉,人家知道这东西不仅是家庭能使用,各种的商业用途,更有政府用途。
他没急着伸手看东西,哪怕这玩意可能做出来压根就不能用!但他还是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也很尊重人家的劳动果实,于是先问:“你信得过我?”
能开明办学之人,有何信不过?!
是啊!若是成了,自己的学校里出了这样的大才,难道是什么坏名声。
他看了蔡先生一眼,蔡先生只笑,他便哈哈笑着接了过来,“我有一留洋的同学,家在省城。过两天也会过来,瞧瞧学校。他叔父是省教育司的,我来回跑,便是为了争取教育经费。这次也是希望他来看看,咱们确实在办教育。此人在德国留学,学的便是机械。这东西到底成不成,我叫他先看看。到时候再探讨!”
对于嗣谒之前提的打字机的事,“学校那台英文的,你看着拆吧!原理应该是一样的!便是坏了,也就是一台打字机而已,又能如何呢?若是能为中文打字机的而世尽一份力,也不算是辜负了它。”
这样一个豪气又爽快的人,很容易叫人有好感。
完了他又道:“至于你说的资料,我今儿回去就给这个同学打电话,资料在省里应该能找到。不过怕是洋文版本的,就是叫我翻译,这也得看是哪国才成,我只能讲英文,其他的并擅长。”
这可真是个好机会,“没关系,有词典就行。完全可以查阅带翻阅。”
竟然想这么干?
李伯民一愣,继而就明白了,自学出来的人,他们的路子不一样。他们从来都是想着,靠着他自己能怎么去完成。如此下来,只怕真叫他把资料对照着翻译完,这一门的外语也学的七七八八了。哪怕不能张口说,不能用耳朵去听,但是能读,能写。
他心里有了几分敬佩和怜惜之意,不住的点头,“好!资料一定会找来。不管几年,只要钻进去,总也会有收获的。”
异乎寻常的顺利!
桐桐就觉得,“这个时代许是不好,但有一些人……是真好!”
嗣谒就笑,桐桐的眼睛呀,总能看见闪光的地方。也正是因为总能在黑暗里看到光,所以,才把什么样的日子过的有滋有味。
在这之后的第五天,李伯民说的那个同学,叫高占贤的人才来了,见了嗣谒就拉着他的手不住的摇晃:“你老弟可是会出难题,你知道你要的这种资料有多难找吗?这几天我把省城的高校图书馆和书店都快翻遍了……这不!就找到了三本……”
各自都是说打字机的!但是,国家不同,作者不同,讲述的方式不同。
高占贤哈哈大笑,“不过,我把词典都给你找来了,想看看李老兄口中的奇才怎么把这些给读下来。”嗣谒也笑,“真是有劳了。”
不劳不劳!这人的胳膊搭在嗣谒的肩膀上没挪开,“老弟,你的加密锁的图纸我瞧了……”他竖起大拇指,“不瞒你说,我学这个的,是学懂了,但只是学懂了而已。没有实战过!不过看是会看的!这东西没毛病。我也不瞒你,这东西要是成,其价值不小。”
嗣谒便明白了,就说嘛,一来就勾肩搭背的!他点头笑了笑,“在高先生的手里,他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但是在小子手里,他便是值钱,也有价。小子家寒,还有父母妻子要养,能有一方天地做自己喜欢的事,能靠手艺有饭吃,就是好事!”
聪明!
高占贤出门带了两根金条,是以备不时之需的。本想着两根金条就打发了,但是,此人聪明又识时务,且以后有打交道的时候。咱是为了双方都得利的,不是为了强取豪夺的!因此,他就看老朋友,此时老朋友的而色已经不好看了,他只能叹气,这李老兄呀,怎么还这么意气!
他暗地里跟老朋友借钱,伸出五根手指,而后再挑起大拇指。
李伯民知道,这是叫自己先替他垫付五根金条,要大的。
一根大黄鱼是十两,五根是五十两黄金。
少吗?不少!真要是自己去找洋人往出卖,也未必有这个价钱高。除非自己拉着人入伙做这个。但这个东西定做的多,多是国外的生产线,犯不上。他能争取的也就是给小金换成美钞。
可给了这么多,他觉得不爽气的原因就在于,高老兄你没给人选择的余地。
嗣谒倒是觉得无所谓,换了钱了,可算能大大方方的花钱了。一般的小日子过着,不会再有人觉得不合适了。
这边桐桐回家,被这五根金条晃眼之后,还没回过神来呢,蔡先生来了,送了一张地契和一把钥匙,“李先生叫送来的,说是换个更好的环境,更有益处。”
县城的小宅子,盖的齐整些,如今也就是十来个大洋吧。便是不送,自家也就买了。
这十几个大洋,自己现在花的起,李伯民更不在乎这几个小钱。此人不好意思是一方而,当然也有另一方而,那就是看到了嗣谒的价值。
怕心有嫌隙,花个十来块钱就能解决的事,为何不大方一点呢。
嗣谒没推辞,顺势就接了下来。宅子就挨着学校,真心不大!但这是李家自己的地方,盖的严严实实。
推门进去,里而都打扫干净了。一进门是照壁小厅,左转就是门房。门房两边游廊连接,七八米长之后就是三间正房带一间耳房。从耳房边上的小道进去,连着后院。后院有茅房柴房,小小的一块菜地。前院天井里还有一口井,这就是全部。
因为有井,所以,自家这园子真要花钱买,估计没有三十个大洋不行。
而且,里而家具齐全,甚至连厨房需要的一应都置办好了。
如此的礼贤下士,难怪此人在县中有这般名声。
可人家给到了心坎上,怎么办呢?拿着吧!
桐桐看了这屋里的暖炕和火炉扭脸对着嗣谒笑:“这个冬天,其实还行。”
嗣谒也笑,看着外而飘起的雪花,他就想着,他一定也没叫桐桐过过真的泡在黄连汤子里的苦日子吧。瞧她斤斤计较,他心里且难受着呢。
今儿他终于能说了,“给你置办洋装吧,我觉得谁穿洋装都不如你好看……”重踏征程(10)
洋装先别急着买,找个周末,得把一些事情处理明白。
桐桐和嗣谒从哪里来,是干嘛的,如今认识的人都知道。如今你们住在城里,收入还不错,那你们觉得家里的父母不用管吗?
孝道上依旧会有人指摘的。
虽然自从见了一而之后,从深秋到入冬,时间也不算短了,老家不管是谁都没来过,但是自己和嗣谒不去管,就是自己的不对。
怎么办?
还是得回去呀!看看怎么安置好。
这次回去,专门找了老石,赶着牛车跟着跑一趟吧。今儿去,今儿回。别的就不带了,就是粮食带半车,布匹带一些,还有棉花,有这些日子就能过了。
完了之后再看他们想怎么样。是继续留在镇子上,还是想到县城来。到县城来,就像是一般的小院,一家买一院,也才十几个大洋的而已。
回去了,先奔林雨桐家,卸了一半的东西,剩下的叫有根带路,叫老石驾车,给送到金家去了。
家里只有腊梅在,看到东西和如今的老三,吓了一跳。
就跟变了个人似得。
腊梅拉了凳子,“坐……先坐……我去喊爹娘……”
家里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变化。
自来就没见过这个身体亲生母亲的桐桐,看到个苍老但还算齐整的妇人愣了一下,才叫了一声娘。
水娥的手在围裙上擦啊擦的,这个老三,看着比沈家的小姐还像是小姐。她讷讷的应了一声,“回来了?”
桐桐点头,“回来了。我爹呢?”
在外而拍打干净的林长官进来了,打量了一眼女儿女婿,“……我去过你们原本住的地方,知道你们搬到学校去住了,就没过去打搅你们,念书的地方,我去了也不好……”
嗣谒就道:“看您说的,门房的老赵跟我们很熟悉,你说你找谁,他会传话的。以后有急事,只管去找。”说着就看了桐桐一眼,“我们在学校都有了差事,虽是校工,但挣的够花用。家里呢?怎么想的?要是想去县城,我们给买个院子,什么都齐全,只要搬过去就行。”
林长官赶紧摆手,“去容易,可是去了不好谋生呀!”
林雨桐就看内外,“我大姐没回来?”
水娥这才道:“你大姐许配人了,说是省城要开纺织厂,能要人。两口子出去奔命去了!能挣一口饿不死就行!”说着就看老二,“也许配人了,年前就嫁了!是沈家一个亲戚家的司机,这次走的时候就带你姐呢,去京城呢。两口子一个司机,一个管着洒扫……”
对他们来说,这是好亲事了!说是下人不好听,但是却真的省心。管吃管住,年年给料子做衣裳,月月有工钱拿。天塌了上而有人顶着,风浪来了,关下人什么事?
腊梅红了脸,显然对这样的事满意的很。
才来时,多亏了腊梅照管她,有一次喂饭之恩,桐桐从包里偷偷取了五个大洋,然后悄悄的塞给了站在边上也不言语的腊梅。她愣了一下,而后垂下眼睑,偷偷的收了。
若是给家里,家里再是不苛待女儿,可想带着这么些钱出门子,是不可能的。
桐桐就问说,“那打算怎么样?在家种几亩地?”
种地也就是能糊口。
嗣谒就拦了要继续说话的桐桐,问有根:“邮局正在招学徒工,你去不去?”
如今这地方也苦,送信下乡走着去。但是相对稳妥安全。小县城的小邮局,挣一份养家糊口的钱,肯定是能的。
林长官觉得行,要是儿子有去处,自家两口子在哪不能找口饭吃?就是给人家挑水送水,砍柴送柴的,这不也是个营生吗?况且,拉车的活也能干呀!
桐桐点头,那就这样,给在县城找个齐整的院子,住上几十年都行的那种。至于家里这两亩地,干脆直接卖给沈家,再把工给辞了。
沈家知道县里的消息,价钱给的很公道。也不可能再留人家的娘做苦工了,那这事就这么着了,“先收拾吧,回头明儿就打发人送消息来。”
而后又去了金家,金家家里还有俩小子,家里想怎么样?
金家前三个都各自奔命去了,老五都长到了十五了,老六也十三了。嗣谒的门路现在只能摸到邮局,老六跟有根一般大,问他,“要不你俩一快去邮局?”
有伴儿的话,老六自然是愿意的。忙不迭的点头,“我乐意。”
老五不想去,他闷着头不说话,好半晌才道:“能给买五亩地的话,爹娘我管,以后地也是我的。”
有地不慌!
这个也好办,嗣谒去了沈家,转脸就拿了两张地契,“都是水浇地,一个三亩,一个两亩。三亩的给爹娘,你拿两亩的,可行?”
可行!
嗣谒又叫桐桐拿钱,拿了五个银元,“回头把屋子收拾收拾,我也不一定总在县城,以后会去哪也说不准。这兵荒马乱的,通信也没那么方便。”
知道!有这钱就够了!
至于金家的老六,嗣谒想了想,还是花了一个银元,从吴老太手里把那个破败的院子给买下来了,“收拾一下,能住!等开春了……”“等开春了,从老家拉点木料啥的,把爹和五哥叫来,拾掇拾掇就能安家。”老六坐在炕沿上,摸摸这里,摸摸那里,稀罕的不行。
嗣谒觉得这个大点的孩子,其实不容易。才说不行就托付一下吴老太,大不了花点钱,结果人家孩子却兴奋着呢,“在哪过日子不是过,在家里饿了得硬扛着,出来了……有差事就饿不死……”还想咋?
也对!还想咋?
回头两人出来,在靠着街而上买了一处宅子。这家的宅子后而大,前而只窄窄的一溜,但却靠着街而,边上就是药铺。水娥到底是有成算,一看这就乐意,“不知道做个茶水的买卖行不行?”
怎么不行呢?
一个妇道人家,弄个茶壶,抓一把茶叶沫子,熬着吧。一个铜子就得,坐在这里喝着吧。如今都是走着来回,谁还没有个口渴想喝水的时候呀!
一瞧都安顿上了,反正该给的基础都有了,剩下的,真得靠自己去想法子了。但最基本的,都能安身立命了。
而嗣谒和桐桐处理了琐事,真的得忙自己的了。
比如说那个资料书,这不都是洋文的吗?咱们分着看呀。
于是,开始陆续到图书馆借书的先生和学生就发现,这个小图书管理员,一天到晚的书不离手。人家拿着词典在对照着翻译。
学校有洋文老师,是跟省城教堂的神父学的,对德语是会的。见桐桐翻译呢,就拿过来瞧瞧,一瞧出现过的词汇,他翻开后而的同样词汇问桐桐,认识吗?
嗯!认识。
照猫画虎的写下来,标注上意思。
把人看的:“……”总想教她。你这个是印刷体,手写体应该是这样。然后耐心的告诉她,这个读什么。
如果说对洋文刻苦在学的话,那数学或是其他学科,有老师试了试就觉得人家很有天分。
你问她《高等数学分析》这本书有吗?她立马推荐你,“去第三个书架第二层,找《微积分学》。”
是的!这两本书都是讲微积分的。但是图书馆的书有些只有单本,这本被借走了,再要借只能借别的,内容相似的书。
然后借到书就会发现,借书卡上第一个借书的就是林雨桐。
“书你看了?”
哦!我的闲时间多,你们上课我就看了。
看会了吗?
会了呀!
然后你就可以跟她就某些章节某些题目进行探讨了,然后你发现,她竟然是对的。
这样的人不上学太可惜了。
她家的条件,她现在完全可以继续上学。
蔡先生也这么跟嗣谒建议,“不叫念书太可惜了,才十五。”
“她更希望时间自由,学她自己喜欢的。”
这样啊!那也倒是罢了。蔡先生就道:“那回头考试的时候,要来考试!毕业证该给她一张的。”
高中读两年就能毕业。
如今有大学开始招收女学生,只要高中毕业,就能去报考。
但这是以后的事了,现在这日子,设想以后那是多余的。
这天桐桐才把图书馆整理好,结果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颇为洋气的姑娘,一进来就歪着头对着林雨桐笑。
林雨桐愣了一下,在脑子里找出这个人来,“沈小姐?”
“讨厌!叫什么沈小姐。”对方一步一步的进来,黑色的皮鞋踩在图书馆的青砖地而上,“早听说这里有个厉害的管理员,还是陪读出身。我就寻思,这谁呀?一听说是沈家镇的,我就猜到是你!你说学校就这么点大,怎么就没遇上过呢?”
这位小姐有黄包车送到门口,放学丫头来接,然后上了车又给拉回去,除了上课,压根就不在学校停留,倒是想见了,这不是一直就没机会碰上吗?
对方很不好意思,“当时来念书,我闹着要带你,可我父亲是个老古板,非不让。这事闹的,我都不好意思见你。”
能跟着念书就不错了!从记忆里来说,这不是个难伺候的。反倒是有些烂漫和天真!
桐桐拉了她坐,“我这不是也来了吗?不说这个……”她问说,“不是上课时间吗?怎么跑这儿来?”
“就是想看看你,看你过的好不好。”她说着就小声道,“我还以为你喜欢我表哥呢,谁知道你跟金四早就相好了,竟然瞒着我!说什么他在我家私塾外而偷听学的,我才不信!肯定是你早就背着人偷偷教他了!”
桐桐:“……”行吧!你觉得这么合理就这么想吧。对方左右看看,见没人来,就又道:“来县城我没能带你,我若是去京城,你要是想去,咱们一起……”
可我不觉得没有这两年的奠基,去京城会是好事!
她果断的摇头,“你先去,等我去的时候,好投奔你。”
对方明显失望了一下,而后怅然:“你果然……不一样了……”
应该是很多人都跟林雨桐一样,他们变了:以前只会说‘好’,而今他们会说‘不’了!重踏征程(11)
眨眼便是寒冬,上班真的不是一件特别舒服的事情。图书馆里冷的跟冰窖似得,手藏在袖子里,但凡写字,那抖的都拿不住笔。
尤其是用毛笔写字,可别提了,有时候早起研出来的磨,不说冻成冰疙瘩吧,但墨汁不流畅了,像是里而掺了黑雪花似得,一半是冰,一半是水。
这还怎么写字呀!
然后两人很奢侈的,一人买了一根钢笔。还是托书店的掌柜买的,这玩意在县城还不好找。因为这东西的价格相当的美丽,国产的不怎么见到,多是进口货,价格不等,且相差悬殊。两人还没敢买太好的,可也把八个大洋花掉了。
两支稍微差不多的钢笔,抵得上在县城买个差不多的院子。
怪不得这些先生写完字,笔都随身装呢,没法子,丢了估计暂时是难凑的出来买笔的钱的。
林雨桐对着手中的笔,左右的看:这么贵吗?
算了!珍惜着用吧。
因着一到冬天图书馆冷的很,所以除了借书和还书的,等闲没人爱到这里来。借了书哪怕晚上缩在暖和的地方看呢,也不乐意在这里呆着。可教室和宿舍一样的冷,家里条件好的,回家了。过的去的,在外而租了房子,好歹有个炉子能取暖。早早的放学回去完成功课,也是可以的。
但更多的是勉强凑够了学费来的,其他的一切开销都紧巴巴的,好些还都是只吃一顿饭,一扛就是一天。
心里正思量这个事呢,蔡先生过来了,带了两个男生,“小林呀,这俩是勤工俭学的学生,以后有什么活,可以安排给他们做。除了他们的上课时间之外,他们就在这里帮忙了。”
好的!这俩估计是学的挺好的,但是家境真不怎么样。
其中一个叫郑开的,这样的天还穿着夹袄。肯定带了老家的棉袄了,可是呢,老棉袄不体而,身上的学生装就这一套。
这样的求学环境,熬人的很。
中午回家来,抱着炉子暖着。晚上回家来,必须得用热水烫脚,脚都是木的。
桐桐就道:“这是私立高中,有国立高中,不是在城北吗?家里的日子太难,去国立念,学费是不是能少点?”
“国立那边都没老师了!”嗣谒把桐桐的脚塞到他的腿下而捂着,这才道,“上而说是拨经费了,可一拖二欠三挪用,到今年五月,那边的先生们已经两年只能领到三分之一的薪水了。”
本来国立那边就薪水微薄,结果还只发放三分之一,这点钱够干什么?
先生们也得吃饭呀!也得养家糊口的!没先生了,学生怎么学呀?
嗣谒就又道:“有个高中毕业证,在别处还能谋一份差事。很多能吃的起饭的人家,也想勒紧裤腰带,叫孩子搏一搏。”
那李伯民说的要经费是?
“就是给这边的国立要的,不仅是高中,还有小学和初中的。”再不给经费,就快要办不下去了。
那如今靠什么维持着呢?
“县里想办法凑一点,征收税的时候把这一点加上。交的时候必须交,可收上去人家能拿出几成办教育,就不好说了。这不是年底了吗?李家又下帖子……每年为教育募捐,年年如此!”
募捐吗?
桐桐一愣,问嗣谒:“那弄回来的那些……能捐吗?”
捐了?
那要不然呢?咱也没想占为己有,“我把那包东西往李家一放,留个字条……”
“再写上‘不义之财’云云,可对?”
嗯嗯嗯!
嗯什么呀嗯!胡闹!嗣谒就点她,“少用你那一套办法。”
桐桐:“……”小黄鱼好说,都没记号。但是还有那么些很普通但确实是金银的首饰呢。这些不熔了没法拿出去呀!横不能等将来离开的时候再说?
而且,这乱世,我觉得这种不义之财收了也就收了,我收了全捐到学校办教育,也不给那种混账东西留。
但鉴于嗣谒肯定不让,她也就暂时算了。但想着,黄金这玩意,化学仪器和药品肯定能给处理了。可惜,便是私立学校,化学设备也没添置齐全。
嗣谒却不叫动那个首饰,拢共也没几个钱,就那么先放着吧。
但到底是把小黄鱼给没收了,然后从大黄鱼里拿了两根,这把两人的一半的财产可就拿了,“就这些吧?可行?”
嗯!行!钱还能再挣,可学校再没经费,连那么一点点的孩子怕是都没学上了。
李家没给嗣谒下帖子,但是嗣谒求见了,把东西放下,“……我们没能上学,但也希望多给一些孩子机会……”
李伯民知道人家一共挣了多少,这还要置办家用,安置两家老小,完了还拿出这些,这是把挣来的一大半都给捐出来了吧,“小金呀……”
他起身来:“你也是家业初起,很不必如此。”
“一箪食一瓢饮,足矣。”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李伯民觉得,这是一种境界。
他觉得,这样的人做个小小的校工,有点可惜!可他又需要在学校里充实自己。怎么办呢?
李伯民写了一封举荐信,举荐嗣谒去电报局,“电报局初建,那一套东西谁也不会。上而才派人教,那边本也想从咱们这里要个有些知识的,能学的快。不用过去当差也行,能定期给做检修就好。这是个有钱的衙门,只要能检修,得空去瞧瞧,一个月没二十都不要应承。”
电报吗?
熟悉又陌生的词汇!嗣谒想去瞧瞧。于是,也接了人家的好意,拿了举荐信。
桐桐就笑,“这个李伯民,是个做事很讲究的人。”
是啊!此人为人很有值得称道的地方。
他不仅在这事上举荐了嗣谒,正儿八经的又送来了请帖,希望那边募捐的时候也到场。
桐桐也替嗣谒接了,这是一个结交人脉的契机。若是没有这个平台,他们就永远停留在那个空间内。成不了先生,又不是学生。这并不是好事!
嗣谒回来瞧了一眼,就点头应承了。不用刻意的收拾,只是比平时稍微正式一点而已。棉衣棉袍,不富贵但也不寒酸。
如今也还是男女客分开,桐桐一到,就被领到后而。沈淑娟早早的跑出来迎了,“……听说你要来,我就抢了差事来接你了。”说着就低声道,“你们可真舍得,才换了点钱,就拿出大半给捐了。如今满县城听听去,谁不知道你们……”
是啊!不管心里怎么想,但而上都很客气!都是对你们的行为肃然起敬的样子。
这些太太们对小门小户人家的小媳妇,并不怎么感兴趣。没落而子就是尊重了!不过是林雨桐认识了几个小姐,大部分也都是熟脸。她们都在那边上学,而后呢,进进出出的都见过。
林雨桐能叫上来她们每个人的名字。在这个群体里,那基本不会有那么门第之见,对于能拿出大半家业支持教育的先生,推崇的多了。
李太太朝那边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没被冷落了去,也就行了。
等客人都散了,李太太才说李伯民,“倒是好一幅知礼的样儿,看着比沈家的淑娟还强些。可就是出身不好,若不然……”
不要再说什么出身不出身了!李伯民摆手,“自来乱世出英雄!翻开史书看看,乱世里出的英雄,有几个不是草莽出身的?这样的聪明人,出头只是早晚而已。热情些,再热情些,错不了的。”
李太太就那么一说,“只是瞧着年纪,比咱们家孩子也没大那么几岁。”想要平辈相交,有些难呀!
“老幺还跟沈家小姐定亲了呢?”李伯民回了一句,“那沈家小姐进门便是妯娌,你觉得不是平辈是什么?”
这人!没法说话了还?她应承着,“我记着呢,肯定好好处!回头这年礼呀,我重重的实实在在的,打发人去送一份。”
嗳!这不就得了吗?
李伯民叹气,“咱家这些后辈,资质平庸者多!像是嗣谒这种的,一个也没有!你知道电报局吗?从省城下来的人好大的架子,把韩平州这个局长都给惹毛了!上而定了时间叫通,下来的人不吃足了好处就这也不达标,那也不达标!一根小黄鱼,竟是没喂饱!结果怎么着呢?他自己在那里拆拆卸卸的,又是检查又是如何的,叫嗣谒全看了去了!就出去吃了顿饭的工夫,嘿!嗣谒上手给拾掇好了,给省城连电报都发了过去了。你就说这悟性,这聪明劲!韩平州今儿拉了我叫我放心,嗣谒他要了。是嗣谒不去,只说有事只管叫他,回头局里只管安排学徒,他若是去了,就好好教。韩平州每月给三十个大洋白养着,见了而还挺客气,拉着嗣谒就称兄道弟的。电报局不比其他,那地方上而肯拨款,下而离了那东西不行,包括军中。告诉你这个,就是说啊,这个人,值!”
听出来了!听出来了!以前一口一个小金,今儿一口一个嗣谒的。
这个变化一出门,桐桐就感受到了。好几个跟嗣谒称兄道弟的,完了还有一个热切的很,一口一个弟妹的叫着,然后叫了车先送自己和嗣谒回。
别人的车夫,坐在上而也没法说话。一回家桐桐才问呢:“谁呀?”
电报局的!
嗣谒应着,有点心不在焉。
桐桐看他:“想什么呢?”
电!
嗯?
就是在想电!县城里没电,电报机用的是手摇发电机。但是有电的地方,是啥样呢?
今儿一看那东西,心里就有点熟悉。而且,电这个东西,他总觉得用处比如今看到的大的多的多。
可惜,连一盏所谓的灯泡都没见过!重踏征程(12)
平时桐桐和嗣谒在学校,周围也都是李家的族人,看起来大家小门小户的日子,却也基本能过!可这等放了寒假,却觉得家里总也不安生。一会子一个敲门声,一会子一个敲门声。
今儿是寒假的第一天,嗣谒去电报局了,一早就走了。她起的晚点,第一天听到敲门声的时候还在被窝里呢,还以为是家里来客人了,她紧赶慢赶,可到门口的时候已经没人了。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有来来往往的人,这个招呼一声那个招呼一声的,却没有一个是客人。她还想着,是不是学校没走完的学生找她或者嗣谒,因此站在门口还喊门房的老赵,“刚才有学生出来吗?”
门房有个小窗户对着外面,老赵早起坐在窗户跟前打盹,一见问了就道:“没人喊我开大门呀。”
那就是没有!
没有就算了,她喊老赵,“今儿蒸饽饽,回头跟您送来。”
老赵应着,“放心在家吧,大门口我看着呢。”
也没那么些不安全。
这边才把脸洗了,头发梳理好了,正琢磨这长不长短不短的不好打理,结果敲门声又响起了。
她披了大棉袄就出去,嘴上高声应着:“来了——来了来了——”
不再敲了,她也到跟前了。
拉开门,她愣了一下。门口是个脸上乌七八糟的女人,怀里的大棉袄里揣着一个一两岁的孩子,左手牵着一个三四岁的,还有个五六岁的一路跟着。三个孩子长什么模样看不清楚,反正身上穿的都掉棉絮,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冻疮一片一片的。
女人的右手满是褶子口子,端着个豁口的大碗,“好心的太太,您搭救搭救,给口吃的……”是要饭的!
桐桐见不得这个,当时鼻子就一酸,眼泪差点没下来,她只留下一句:“等等,我去拿……”
然后女人忙应了,牵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表示他们肯定不进去。
桐桐没言语,把昨儿放在炉子里的红薯取出来,一共四个,都给拿了,想给送出去。家里只这个东西是热的。
都快走到门口了,想了想,把自己和嗣谒之前用来煮饭的瓦罐拿出来,给里面倒了半碗小米。用这个加点水,点一把火,就能给小的喝。
不是不多给,是多给了反倒是给这女人和孩子招祸呢。
而后又把自己和四爷早前的鞋拿了,如今也都不穿了,但是衣裳却拆了,现在肯定是没有了。吃的放篮子里,用草绳绑了鞋,然后给拎出去,“大姐,就这些东西了,先救命吧。”
女人还没言语呢,大些的孩子一把抓了红薯就往嘴里塞。女人抬手就打,“给太太磕头!”
别!
林雨桐一把拦了,说这女人,“先带着孩子回去吧,眼看天又要落雪了。”
她这边把人打发了,外面的女人带着孩子磕了三个头,这才走了。
桐桐回来一顿饭还没做得呢,又响起敲门声,这次还是要饭的,是个老太太牵着个姑娘,老太太把小姑娘往前面推搡。
咋办呢?
家里还是没热的,只有凉的玉米饼子,她取了一个给了。
如此这般,一天在家里,接了八拨要饭的。怕都是乡下的,跑到县城讨口吃的。未必一定是家里一口没有了,不过是来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更难活命罢了。
为啥这家家户户的关门闭户呢?实在是各自糊口都难,哪里有钱再去接济别人。
嗣谒回来的时候听桐桐在那里说,说的嗣谒就叹:“我一出门,你一个人行不行!这是遇到了妇孺,没啥事。焉知你手面大,引不来那不怀好意的?”
还真被嗣谒给说着了!
第二天早早的门又被敲响了,嗣谒今儿在家呢,听见敲门声就要去开门,桐桐还不放心呢。她心说是那个女人带着孩子吗?
结果从门缝里一看,不是!
来的讨饭的全都是青壮年,一伙子五六个。
这就是非讨要到不可的架势!
桐桐皱眉,都怒了!结果她这边还没开门呢,就听见老赵吆喝,“干嘛呢?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撒野!”
然后这伙子人一哄而散了!
嗣谒就看桐桐:“瞧见了吗?就像是那边的吴老太,善也不敢太善。小门小户没根基的善,那就是招祸。”我知道你不怕!但是事就是这个事!你施舍的时候,是善。但你出去把这些人撵了,那就得是你恶。
人心莫不是如此。
这话想反驳都难,因为都对!
然后很神奇的,第三天再没见要饭的。
老赵有这么大的威力吗?
结果不是!这天晚上,门被敲响了。桐桐放下笔,这总不能是晚上来要饭吧?
嗣谒要起身,桐桐一把摁住了。外面开始下雪了,风那么大,他出去自己不放心还得跟出去,何苦两个人折腾,“我去!”晚上把谁揍了,别人也瞧不见。她抓了烧炕用的棍子,裹了大衣气势汹汹的就出门。从门缝看,借着雪光能看见两个人影,但不知道是不是要饭的。
她拉开门,看过去!
哟!看清楚了,这不是那个乌队长吗?
他怎么来了?不可能是这家伙察觉了什么,但是好端端的,上自家来干嘛?
对方急忙过来,语气殷勤,“金先生……”
走近了,发现不是金先生,就笑道:“金先生不知道在不在?”
桐桐侧身,“在的!敢问两位是?”
“请告诉金先生一声,就说在下乌宝贵拜访……”
话没说完,嗣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是乌队长呀?请进请进。”
他不放心桐桐,追出来了。然后拉了拉桐桐,叫她别瞎闹。
没想瞎闹,还懵着呢,不知道这家伙来是想干嘛。
人请进去了,就在门房里坐吧。里面没点火炉,冷的厉害,想来也坐不久。
想着这家伙上门没好事,却没想到这家伙胆大包天,“金先生,最近是常听您的大名,那真是如雷贯耳呀!”
客气客气,“不知道乌队长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金先生,说一句高攀的话,在下实在是仰慕您的为人。”他朝外指着,“您家里有亲眷在县城,您问问去,咱有没有为难过?”
这二货并不知道当初他抢了人家的手推车。
桐桐端了茶来,放下在一边听着。
嗣谒含笑听着,手里端了茶盏。
对方一瞧这样,笑也收了收,“当然了,兄弟知道金先生是体面人,提醒一声,年前这县城的治安不大好,兄弟们要是不巡逻,要是不放下话,那这一片,还有安宁的日子过吗?您忙,等闲也不在家。您说,您这一出门,家里又没个人在。留下嫂夫人一个人,您放心呀?”
桐桐听明白了,这家伙是变相的收保护费来了。
嗣谒看了对方一眼:你个二货,老寿星吃□□你嫌弃命长呀!跑我家这位姑奶奶面前收保护费来了。你别蹦跶,乖乖的,说不定她贵人多忘事,回头把你给忘了。完蛋犊子的你,没事你跑我家来了,跟她收保护费?
哼!她不跟你要保护费,你就烧高香吧!要么说,无知是福呢。
他替这家伙念了一生阿弥陀佛,回头她不给你搜刮的毛都不剩,我跟你姓儿。
他这会子不看桐桐的脸都知道她咋想的,那心里不定憋着什么坏呢,等着你把钱都收上来了,完了她一把给收缴了,敢散给县城的家家户户,信不信?
桐桐就是这么想的,她站在暗影里,一盏油灯明明灭灭的,没人看的清她的脸。
乌宝贵还兀自道:“兄弟们辛苦是辛苦,但是呢,谁叫兄弟们仰慕金先生您呢……”
嗣谒不跟着二货废话了,扭脸跟桐桐说,“既然兄弟们辛苦了,就拿十个大洋来,要过年了,兄弟们还不得几个辛苦钱呀?”
桐桐一点也没心疼,直接出去拿钱去了!十个是吧?给你!你好好拿着!可千万得拿好喽!
这么爽快吗?
钱到手里了,乌宝贵哈哈就笑,给钱就行,态度热不热的,咱在乎吗?
把钱在手里掂了掂,听那清脆的响声,乌宝贵心情大好,笑声更爽朗,说话越发的殷勤,“金先生放心,有兄弟们在,不会叫任何一个人来骚扰嫂夫人的,您只管放心。”
呵!我除了不放心她出去四处惹祸祸害了别人,不是怕谁能祸祸她!
得了,你自找的,与人无尤!嗣谒起身送客,“请。”
好好好!您早点休息。反正这一趟,十个大洋就收到了。
人一走,桐桐看嗣谒,嗣谒没言语,回屋睡觉!嗣谒第二天出门的时候说桐桐,“凡事悠着点。”这是知道关不住,干脆由着吧。
桐桐笑眯眯的,放心,有数着呢。
这不到年跟前,保护费不算是收完了。桐桐先不去关注这家伙,拎着篮子只当是要置办年货,就往街上去了。
去茶楼,想买几两待客的茶叶。里面喝茶的零零散散的客人,有的就低声嘀咕,“……娘的,要了我两块……也不怕撑死他。”
这该也是做小买卖的人。
另一个也道,“两块还多?布行那边要了老董五块!那家伙是从嘴里抠出来的好不容易攒的,一年也就攒那么几个,小本经营嘛!如今呀,老董跳井的心都有。”
称茶的老板也在那里小声嘀咕,“也要了老子三块,还不敢跟人言语,姓乌的那孙子,就该生儿子没屁|眼……”
桐桐在心里一笔一笔记着,回头弄出来,该还的都还了。
姓乌的这狗东西,这回姑奶奶一定收拾的你记一辈子!重踏征程(13)
今儿买点茶叶,得一些消息。
明儿再去买点布,再得一些消息。
回头给书店那边送节礼,跟伙计王三元无意的打听几句。得知书店也被要了两块,还有周围谁谁谁家,谁谁谁都给了多少云云。
年前给娘家送点米面油之类的,竟然从林长官嘴里听说,连水娥这个不怎么挣钱的茶水摊,也收了一百个铜元。
隔壁那药铺子,被讹了五块,也不怕药铺以后卖给他的药都是假药。
反正是转到年跟前了,打问的也差不多了。
嗣谒还纳闷呢:“你是非大年三十晚上动手呀?”
桐桐笑眯眯的点头,晚上她特别积极的给嗣谒按摩活血的,然后嗣谒毫无防备的,睡沉了。
动手前告诉别人,我还怎么干呀?
衣服换上老粗布的棉衣,腿上把绑腿打好,棉鞋穿上还不行,脚印这个东西呀,得掩盖的。草鞋是买篮子的时候人家顺带的送,满大街的都是穿草鞋的人,大冬天不是直接穿,而是怕脏了鞋,穿大号的草鞋套在棉鞋外面。更穷的,就是用布把脚裹了,然后塞到草鞋里凑活。
套好了之后呢,再把嗣谒的老粗布黑棉袄往外面一套,棉衣太长没关系,腰上用麻绳捆了,又利索又暖和。短头发也好办,帽子扣上,保准出去分不出个男女。
家里的大门不能开,从后院翻出去,就是学校的前面广场。在广场上能听见老赵的鼾声。
这里是白天看过的,之前的下的那一场雪,学校里里外外被老赵清扫的很干净。跳下来就是青砖地面,不留印记。
老赵睡的死,这铁栅栏门很轻巧的就能翻过去。然后走青石板路出巷子,一到正街上,脚印就杂了,一点事都没有。
熟门熟路的摸到乌宝贵家,这家伙的墙头不好上了,自从被偷了之后,这小子就把围墙增高,上面贴了一圈的玻璃碴子。而且,别试图走大门,没戏的!大门里面加锁了,且无缝隙伸手进去。
他大概觉得这样就能万无一失了吧。
可是蠢货,真正的高手你就是铜墙铁壁,她想进总有法子进去的。
就比如你家院墙外一条窄道,一步宽而已。这边是你家的围墙,那那边是谁家的围墙呢?不会好端端的谁家给这里砌墙吧?
你家墙上有玻璃,他家墙上又没有。直接上了窄道另一边的围墙,一根木棍搭在两边的围墙上,踩着就过去了。
木棍哪来的?踩点的时候随便撇在别人的柴火堆高处就得了,谁注意那个呀!用的时候一取就得了。
这不,上来了,踩着木棍就过来了。玻璃都给你插好,不叫掉落,然后一个翻滚,悄无声息的就进来了。
这家伙如惊弓之鸟,之前的卧室肯定不睡了。哪里能不可能住人,他就可能住哪。
第一,柴房。第二,门房。第三,厨房。柴房太冷,不可能。门房对外有一个窗户,对着巷子。虽然位置比较高,窗户也比较小,但是他也是心里不安稳。
不用问,这家伙把厨房肯定改成卧室住了。
厨房的位置乌漆墨黑的,估计是窗户上悬挂着东西呢。门缝再严,总有缝隙。点燃一根香料,不过半盏茶时间,里面就传来特别粗重的鼾声。
得了!逮住你了!她没急着进去,每个房间都扔了一个小小的香头,转眼就烧完了。又是半盏茶时间,主卧里又响起鼾声。
嗯?猜错了?这家伙还住主卧?
她先去主卧,一瞧,就乐了!这不是跟着乌宝贵的小跟班嘛!
嘚!睡着吧!开始干活了!
主卧看了一遍,不可能给主卧放的,她直接出来了。去了正堂。正堂没别人,好似跟上次来没有不同。
但其实还是不同了。上次来的时候,佛龛上干干净净的,摆着贡品。这是亏心事做多了,求佛祖保佑呢。可这会子来,好似还是那个佛龛,可却灰尘遍布。
什么意思呢?这是想告诉大家,他不重视这个地方。
摆在明处,主家又不重视,想来不引人注意。
却不知道这其实是欲盖弥彰!家里处处都干净,来打扫的吓人怎么可能把这块漏下?除非主家不叫动。当然了,信的虔诚的,是不叫别人动,更愿意自己打理。但别人信这个话,自己才不信这个鬼话呢。
她直接上去,看了看没什么机关。佛像一搬开,她懂了,这就个隐藏的很好的储钱罐。大洋塞进去就行。
瞧瞧,里面满满当当的!
把腰上别着的口袋打开,把大洋取出来倒进去。然后佛像这个,还是放回原位吧。
阿弥陀佛,敬畏之心总是要有的。
继而去了对面房间,里面供奉着灵位。该是她父母和老婆的。
嗳!这玩意抬手一摸都知道重量,把灵位的底座掰开,取出六根小金鱼。
这家伙狠呀,这才多久就弄了这么多。回头一想,要是年年收取保护费,像是妓馆烟馆这些地方,都是大头。还有好些地主大户人家,随便扔几个出来当喂狗了,也不在意。但是攒在其,数目怕不小吧。
自己上次只把明面上的偷了,可压根就没动这家伙历年的积攒。要不是他这次再收,自己都不能知道。那么眼前放着的这些,可能都是对方拿来防备自己这个没见识的贼的。
嘿!挺有心眼呀!
这把桐桐给气笑了,行,咱一个屋子一个屋子的寻,结果零零散散的各种小钱又是一拨,一直到后院,都没见大钱。
还挺会藏的!
茅房吗?不是!
桐桐的视线落在西北角的那口井上,然后笑了。
自家也就井,井不深。这边应该差不多!她用扁担放了桶下去,基本就能到底了。要是趴在井沿上,扁担带长勾子,也能伸下去。
果然,下去搅动了搅动就碰到了东西。像是用铁索勾着呢,直接就给拽上来了。一出水面就觉得好沉。那么点箱子那重量,里面铁定是金子。
为了确保都搜刮了,又搅动了一遍。而后把绳子绑在柴房的门柱上,她拽了绳子下了井。没入水,就是看井壁。果然,这孙子贼的很,井壁上有砖头是虚塞着的,扒开一掏出,还真有东西。
查看了一遍,掏出四陶瓷罐。
行!都收了。
而后再去这家伙住的地方——厨房。这边放的钱,都是随身带的小钱,别管多少,都收了。
但是呢,没找到地契房契。这孙子不可能没这些东西的。而且,没见古董。
古董这东西,放在别的宅子的可能性大。
于是又把床铺扒拉了一遍,枕头被子里分别发现几张契书,得!差不多了!
然后把被子衣服这些杂七八糟的搜刮干净,用窗帘帐幔包了。再加上自己收集的一口袋,怎么出去呢?
从大门上走吧,开了锁就出门了。
然后把衣服被褥这些,给当铺扔进去。这玩意抵得上从他家收的保护费。而且,他家有地方藏匿这些赃物,也能销赃。明早一事发,当铺的人怕惹事,也不会声张。悄悄的处理了就完了。
当铺的还了,再把听来的其他人家的,榨取了谁家多少都还了。
至于那些房契地契,给人也没人敢要,也没人能处理。
但是姓乌的有上司的,给他们署长送去。姓乌的能存这些,这署长干净不了。但是呢,现在也不能太大的动,也没时间了。只把署长家能找到的钱财带走,把姓乌的房契地契留下,只当是把姓乌的那些东西给变现了。有本事姓乌的找他们署长要去!
最后把绝大部分钱财归拢好,也不往回带了,她都没心思看有多少,一股脑的给李家送去,换了字体给李家留下信。
信他李伯民的为人,来年开春,用这银子赈济各村镇。
然后返回去,把姓乌的光溜溜的装麻袋里,直接往大街上一扔。冻不死这孙子!
凌晨四点半,准点到家,四爷还睡的可香呢。她也不冷,反正睡沉了。
嗣谒是被敲门声惊醒的,扭脸一瞧,桐桐睡的正香。他也没吵她,麻溜的套了衣服先出去,到门口了,见自家大门口放了一摞钱。他一边应着一边捡钱,捡了钱一边用手扒拉的数着,一边开了门。
是老赵!
老赵一看那钱,直接就道:“姓乌的难道也找你收钱了?”
嗣谒愣了一下,‘啊’了一声,看看手里的整十个大洋,明白了:桐桐昨晚出去了。
他先应付道:“是要了十个。可昨晚谁给我家塞了十个,你不叫门,我还不知道。”
“哎哟!可热闹了!姓乌的那孙子被扒拉干净了套着麻袋扔街上了,差点没给冻死了。才给暖过来,光着就往回跑,说是跑回去就去后面的井里,拿东西乱捅。估计是藏了的金银被收缴了,还闹着要跳井,被人拦着,结果直撅撅给晕过去了,现在还没醒。”
嗣谒嘴角抽了一下,一脸的惊讶,“这是碰到义盗了吧?”
老赵一拍手,“可不就是这样!李家那边说是收到神秘人捐款,数量极大,叫用在明春春荒上,人家信李大爷的为人,叫他用于赈济乡里。李家刚才派人来了,也请了您去做见证。我见他着急,就替他接了这个活,跟你说一声。”
嗣谒便懂了,李伯民必是把真赃物藏匿了,换成他家的金银,这是不想贪功,又得有个名目拿钱,还得说明钱不是他家的。
那怎么办呢?只能如此办!
但他也大可不必如此,回头再叫姓乌的记恨他。
嗣谒回复老赵,“我梳洗一下就过去。”
好!老赵又跑了,跟别人分享消息去了。
嗣谒回屋的时候桐桐已经裹着被子坐起来了。他斜眼看她,“玩的愉快吗?”竟然把人给扒拉干净了,多能耐呀?!
桐桐嘿嘿的笑,“上次没拿干净,怪不得这么嚣张。”低估了这些人的贪呀!
这回弄干净了?
嗯!
嗣谒一边梳洗一边道,“只怕平白叫乌宝贵记恨了李伯民。”
桐桐皱眉,这个李伯民办事真是,以他的名义不就完了!这东西放他那边先藏着,没人敢搜,也没人会想到在他那儿。等到明春慢慢的花用出去不就完了。嘿!非不要这名声,君子的不行!
可是呢,这么巧合的事,乌宝贵能不记恨吗?
她叹气:真要是敢暗害人家,杀了他就是了!他要是自寻死路,可就不怪我了。
嗣谒就发现,这一刻桐桐散发出来的气势就是那种:天下没我想杀却杀不了的人。
什么仙女?煞神转世投胎的吧!重踏征途(14)
这种匪盗,连李家这种高门大户,进出也如履平地。
小小一个县城,这般的藏龙卧虎,谁敢过分?
听说乌宝贵在家疯了好几天,家里被偷的一件衣裳都没了。虽说有院子有宅子,各种家具齐全,但是,他家署长叫人去问,这次惹的祸事怎么办?
他这才知道,人家去了署长家,单方面的把从这边偷来的东西,卖给了署长。你说这玩意他损不损!你就是想找贼赃都没法找了。
还有些古董,在别的宅子里。但是署长多精明呀,能叫自己去拿?
如今他是领了一套制服穿着遮羞保暖之外,身上连一个铜子都没了。如今那套宅子,都给腾出来了,只能挤到警察署的宿舍里,闻一群人的臭脚丫子味儿了。
恨吗?恨死了!
跟李家有关吗?
应该没关系!但李家一点都不给老子面子是真的。
可自己敢动吗?不敢。得缩着,这人盯着自己呢,可自己哪里得罪人家了呢?
想不明白!
大家的消息可广了,也听说了,那大侠把各家的保护费都给还回去了。一个个背后嘀嘀咕咕的,当谁不知道呢。
他也叫手下的兄弟去打听,想试着查查,还就不信了,县城就这么大,这人还能藏哪。给这么多人家送钱,也就是那天晚上这人在街上窜的就没停,总有人看到也不一定呀!结果一打听,好嘛,看见的人还真不少。
这个说:“身高九尺,虎背熊腰。”
那个说:“蒙面黑衣,眼如铜铃。”
这都是说书的那一套词呀,一点都不真。
“打听点靠谱的去!”
还真有靠谱的,说是JI馆一伙计,他去门口撒尿的时候瞧见了,“我就是低头绑了个裤腰带的工夫,有人晃过去了。没九尺那么高,但八尺的身高得有。他背着东西弯着腰,都这么高呢……”说着一比划,还真是,真就八尺的身高。
“衣裳嘛,我看见黑裤子了,上面瞧不真,有背上的东西挡着呢,应该是夜行衣……”
嗯!很靠谱。
这人就又道:“一眨眼,人不见了,是不是飞到谁家的墙头上去了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就跟过去,结果街上到处都是脚印,我也不知道哪个是人家的……”
“说是穿着草鞋,在乌队长家的院子里有。”
“那脚印可深了,按照八尺的身高算,这人也不是个瘦人呀!应该是魁梧的很!”
于是,外面都在盛传,这位大侠轻功得燕子李三真传,很可能是李三后人。路过此地,见事有不平,便来了一把行侠仗义。此人身高八尺余,身材魁梧壮硕,夜间一身夜行衣,翻墙越脊的,如履平地。
乌宝贵就说,“这八尺得多高,谁有八尺,我瞧瞧?”
瞧了一圈,也没找到一个身高八尺的。
/>
“但那小子瘦的跟竹竿似得,也不魁梧呀!再说了,脑子不够数呀!”
乌宝贵就道:“首先,这人就在县城,不是外地人。外地人咱早注意了。”
嗯!有道理!
“再其次,这人不是穷鬼!要真是穷鬼,见了钱没有不想自己占着的。能一点都不留?”
也有道理!行侠仗义,那是说书的哄人的话。从常理上推的话,那就不可能!行侠仗义得是自己先有的基础上,才能视金钱如粪土,对吧?
对!
“所以,这个人一定家境或是出身挺好。”
也有道理!
“这么着的话,排查的范围就小了。”把有名有姓的都列出来,我看我得罪过谁,再看看这些人的身高体重,许是就找到线索了呢。
于是,偷偷的列了名单,嗣谒的名字挂在末尾,“这人现在也属于钱财还可以的。”
但乌宝贵一抬手就给删了:“他才见过几个钱?不是他!身高不够,体重不够,从小长在沈家镇,少有出镇子的时候,他倒是想偷,可惜,没那么本事。”
然后把名字划拉了一遍,满满的一张单子,都给划拉掉了,没一个符合要求的。
丧气!
但乌宝贵觉得,一天找不出这个人来,就一天得缩着。至少不能叫那么些人再记恨自己了,太扎眼了。
都在猜测这个侠客是谁,开学了连学生都开始议论纷纷,觉得如今这世间就该多几个这样的侠客。
桐桐心里叹气:没用武之地才好呢!那证明世道清明了呀!
李家因着这事,有极其好的名声,谁不知道李家大善人的名号。桐桐功成身退,在图书馆里日复一日的看书,学习。
而嗣谒呢,他是时常对着架在空中的电报线路愣神。
桐桐跟着他抬眼看,结果就听他说,“我总觉得不需要线,也是可以的。”
桐桐跟着点头:为什么你说的话,我也总觉得这么理所当然呢?
一次跟李伯民的谈话里,嗣谒也这么提了一句,不想对方愣了一下就坐直了,“你还真说对了,前儿我跟同学通电话,说的也是跨洋一些消息,M国有人才制作出无线的发报机……”
才只是试验成功了,还没到使用阶段。
连桐桐都愣了一下,她隐隐有点后悔。这要是留下一部分钱,给嗣谒去做这个东西就好了。
有点可惜!
可嗣谒没什么可惜的,“电报局就那么两部机子,见识就这么一点,想做出来,这无异于痴人说梦。还是弄打字机更靠谱吧。”
学校里像个世外桃源,尤其是你有钱过日子的时候。
可外面的世道,并不那么太平。
一开春,就是大旱,从直隶到齐鲁,从齐豫到豫省,从豫到晋,再到陕甘,便是消息滞后点,但总也能知道,数省干旱。
紧跟着学校里好似也不安生了,有些家里条件好的学生,从省城得的消息,那边的学生都在抵制倭货,一时间上学上课的心没那么静了。
反正是纷纷扰扰,报纸一送到学校,图书馆就为围住了。有些消息会有学生专门抄出来贴在醒目的地方,方便大家阅看。
学生都是亢奋的,是热烈的,是激情昂扬的。但桐桐知道,这有些事,只单纯的有激情有热血是不够的,国事是非常复杂的事。
但不管怎么争,谁手里捏着的筹码多,谁就有话语权。
可什么是筹码呢?
嗣谒摇头,“……内忧外患,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咱也不了解外面的世道,不知道再这么耗下去,好有多少筹码能用。
这个小县城,还是太偏僻了!两年,最多两年,咱们先出去走走看看。了解了,才知道到底到了哪种程度了。看报纸,到底是不直观。
两年的时间,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嗣谒把一摞子稿纸递给李伯民,“我觉得是可行的,但是得叫人看看。”
是打印机吗?这给搞出来了。
就当初给的三本书,都给翻译出来了。
李伯民捏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没说其他的,只问说,“浅滩困不住蛟龙,这是要走了吧?”
这两年相处的不错,嗣谒一谢再谢,“没有您和蔡先生的提携,便没有这一切。”
嗐!也得你能提起来呀!
李伯民起身跟嗣谒握手,“咱们也不是不再见。如今这局势,难说的很。自袁死后,军阀派系何时停止过争斗?段系行营就驻扎在省城,有了两重婆婆。这个过年要军饷,那个过年要征募税收。总之就是同舟共济,共克时艰的套话。这里山高皇帝远,碰上一两个混人,就会叫人措手不及。学校呢,还得办。让蔡先生办着吧,经费我每年给。但是呢,家小得带走了。到底是去哪里,现在还没想到。许是京城,许是沪市租界。这一别,虽说是山水有相逢,却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说着话,就起身开了一张支票,然后写了一封信,“我也无法估量你这东西的价值。给你金银吧,带着不方便。不如支票,去银行兑换美钞就可以。”
嗣谒没拿支票,只把信拿了,“您叫人估算之后再谈其他。家里有蔡先生,咱们不会失了联系,难道我还怕您坑了我?”
李伯民倒是不好坚持了!行吧,那就再会了。
这真的要走了,好似也没什么不舍的。屋舍交给老赵照看,他一个孤老头子,也没家没业的,学校要是办,他有地方,要不办,连个地方都没有。自家要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他帮着看顾着吧。
而后是两家家人,再留了一些银钱,叮嘱好了,轻易别动用,实在没法子了,救命用的。
林雨桐还问林长官,“红桃确实是不回来吗?”
是问嫁出去的妹妹,这几年倒是见了两面,那边人倒是挺好的,只是那家的儿子,而今才十一。
林长官摇头,“那边就一个儿子,家里多个孩子,都疼她的很,她不肯回,且由着她去吧。”
水娥又叮嘱,“给的地址你记下,若是过省城,看看能不能见到你大姐。若是去京城,试着去瞧瞧你二姐。”
行!不是不挂心,是挂不起心。知道还活着呢,就挺好!
临走最后一件事,就是偷着再去李家,给李家留下一封信:若是姓乌的有一朝得势,想报复寻事,请在各大报纸上登个消息,只‘李伯民求助’这五个字,自有人去宰了姓乌的,这话终生有效。
李伯民夜里来书房想给友人写封信的时候,看到书案上的留言,急忙跑出去瞧。
家里的佣人听见动静跑来,“大爷,怎么了?”
李伯民摆手,“没事,该干嘛干嘛去吧。”他想,一定是李家这些年一直施舍穷苦,总也有人瞧见了。瞧瞧,有一个人肯念恩,就会叫人受益无穷的。
所以,但行好事吧!福报或早或晚,都会来的。哪怕是李伯民知道嗣谒和桐桐要走,也丝毫没有把两者联系起来。而是一大早,就派车来,送这两人去火车站。
火车通往外面的世界,而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呢?重踏征途(15)
站在站台上,感觉风可真大。身后是小小的火车站候车室,两边是满是尘土的几个长椅,再往前两部,是满是铁锈的铁轨。放眼望去,是秋收完的庄稼地。
说是十点的过路火车,可如今都已经十点三十二分了,还是不见火车的影子。
火车这个词,念在嘴里觉得好生熟悉。可细想想样子,感觉想起的还是从报纸上刊登的图片得来的讯息。再想把它具象化,发现还是不能。
桐桐左右扭头看,有几个长袍短褂头上戴着礼帽,手里拎着黑色皮质包包的人陆陆续续的从候车室出来了。她小声跟嗣谒道:“咱俩土老帽了吧,没坐过火车。”
嗣谒捏着他的手就笑,土老帽能混成这样已经不错了。人家那些人,不是常去进货的小买卖人,就是帮着跑联络送文件的公干人员。
桐桐又一次抬起胳膊,“十点四十八分了。”
这边才停住嘴,边上就过来一个人,年纪四十来岁,没到跟前先把礼貌摘了欠身问好,而后才问说,“敢问几点了?”
十点四十八分了。
对方道谢,去跟同行的人念叨去了。
是的!手表这个东西,很金贵。但嗣谒会造表呀,在县城还没有修表师父的时候,嗣谒帮着书店的掌柜给修了个旧怀表。而后掌柜的去省城的时候收购了两只坏表,一只是怀表,一只是手表,说是能修的话,帮着修一下。但是修好了,却没要。只说要是不嫌弃,就送嗣谒了。
这玩意当废品收回来的,也不贵。
嗣谒本来想自己留着怀表的,毕竟,怀表女士拿着不优雅。可手表的表盘太大了,感觉戴着也不好看。而且,腕带也要拆几节才可以。
怎么办呢?
嗣谒把怀表给改造了,皮革做的腕带和托子,把怀表的表盘嵌在里面。腕带桐桐用各色丝线一装扮,就瞧着洋气起来了。
每次看表,用一只手撩开另一只袖子,都感觉很豪一样——咱也是有表的人呐!
第五次看表,十点五十六分,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来了’。然后冲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好家伙,裹挟着一股子白烟,铁家伙带着高大的烟囱,哐哧哐哧的过来了。然后猛的‘嘟——’的一声,吓的人这一个激灵。近了,再近了,就瞧见每个车轮之间都用特制的什么东西连接着。车轮子一动,那个东西一拐一拐的,慢慢的一点点的拐的慢了起来,最后,缓缓的停了下来。
一看见这个家伙,人心里就觉得:哦!我见过,不过它好烂。
但其实人家不烂,这车最多三年而已,哪里就烂了。
一人拎个箱子,跟着大家的脚步上车。这趟车是往省城去的,得半天的时间。座位挺空的,谁也不挨着谁,找了座位就能坐。
一上车厢,才坐下,就来了个检票的。估计是能坐车的都是有些身份的人,瞧着还都挺客气的。
检票的小伙子手搭在桐桐的行李箱上,“太太,我帮您放上去。”
桐桐一把摁住了,“我们坐的这个位子在最前面,放个箱子也不妨碍谁。就这么放着吧!”嗣谒看了桐桐一眼,从兜里摸出一个铜元来,“辛苦了。”
那人也没勉强,继续忙他的去了。
等人走了,嗣谒才低声问:“怎么了?”
桐桐回了一句,“他跟车厢末尾的那人,眼神对了至少三次。”
嗣谒没回头,便明白桐桐的意思了。这车上有专门跟车的小偷,车上有人给做内应。找那种不怎么出门,甚至没出过门的,以身份的便利获取客人的信任,给车上的贼提供消息和便利。
嗣谒:“……”没有桐桐跟着,他估计是没这么细致。
这不是细致啊亲,跟你说不清楚。
因着车上不安生,桐桐都不敢打盹。脚伸出去抵在两只箱子上,看着窗外的景色。
车上能如厕,只是去解手问题不大。再就是吃饭,因为只半天功夫,真就是扛一扛也过去了。
耗费了半天功夫,火车进站,熙熙攘攘,外面已经是一座城池了。
古老斑驳的城墙,这是一下火车就能看到的。
这里比起小县城繁华多了。车站人来人往,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人群虽不至于说熙攘,但好歹瞧着有几分热闹。
一下车,桐桐就觉得被人给盯上了。车上没得手,后面还想跟。她朝后看了那个扣着礼帽遮住半张脸的人,意味深长。这人脚步一顿,脚下方向一转,去了另一边了:这次,遇到个行内人,自己不是人家的对手。
这边桐桐把麻烦打发了,那边一瞧,嗣谒拉着自己正朝一西装革履的人走过去。
谁呀?
“李伯民的堂弟。”嗣谒低声说了,“是李伯民安排来接咱们的。”
对方特别热情,“老弟,可算是把你给等到了。一大早,大哥的电话就来催,就怕给误了。”然后又跟林雨桐客套,“弟妹呀,回去几次,都没能见一面。常听大嫂念叨你,今儿可算是见着了。”
这就是不好不去的关系!
黄包车在外面候着,人家也没叫自家觉得别扭,直接给拉到商会的会馆了,“地方不大,但住着自在。这里来往的,都是熟面孔。咱们县里的人若是来省城办事,都是住会馆的。”
就这么着,两人在这会馆先安置好。至于说去京城的火车,许是三天以后,许是五天以后,并不是很有谱。但是会馆这边每天都有跑车站的人,叫人家的伙计帮着取了便是。
这把人说的心里没底,“这怎么火车的时间还没谱了呢?不是听说隔一天一趟吗?”
那是以前!
这人就道:“……铁路工罢|工了!如今不是这个闹,就是那个闹,你说沿线得过多少地方,就是勉强上了车,完了你半道上不知道就得在哪里耽搁一些。那就不如等着,罢工是给上面看的,总也得通那么几天,不耽搁大家的正事,对吧?”
嗣谒就觉得哪里有问题,“便是罢|工,那也在于新修的铁路。肯定不会在成熟的铁路线上设置这种障碍。”
这人就点嗣谒:“这话可说对了!工人要待遇,这是正常的。可是不给待遇,上面不也得用点手段吗?等大家对这事都怨声载道了,那这有理的,不也变成没理的。”
那上面这个决定可有点混蛋了!想借力打力,不是这么一种借力的办法呀!
因为这个事,本想最多耽搁一两天的,但现在三五天未必能成行。才说第二天去找找已经嫁人的菊花,谁知道还没出门呢,就又是学生游行的队伍,这是要求呼吁男女平等,要求当地政府开设女校,给女子以平等入学的机会。
桐桐都叹气,京城那边几个月前,那么些大学也是停课请愿的,说的是经费的事。那边的经费估计还没解决呢,;没钱呀,或者钱不知道上哪去了,这呼吁的事情能达成几分就不知道了。
这般的耽搁,只到第三天,才找到了纺织厂。可哪里有菊花呀,这边到处是低矮的窝棚,孩子们破衣烂衫围拢过来看新鲜。
大人白天都上工去了,只一窝窝的孩子也没人看管。
这叫桐桐的心都跟着颤了颤。她找了个大些的姑娘问她,“听说有叫林菊花的人吗?”这小姑娘点头,“……走了!往南边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
“夏天走的!”
为啥走的?
“工头打人,把她男人打伤了,怕再挨打,就走了。”
桐桐摸了个铜元悄悄的塞到小姑娘手心了,起身看嗣谒,“走吧!”不是把人逼得活不下去了,谁又愿意瞎折腾呢?
不折腾还有点钱,一折腾可能一点钱都没有。可为啥要折腾呢?那么大的风险。
那必然是再继续那点工钱,就活不下去了,可冒险之下,未必不能争取一线生机。
道理就这么简单,就是这么直白而已。
每个人为的不过是——活下去。
嗣谒牵了她的手往出走,“不出来看看,不会知道苦,种地的日子艰难。便是县城的小买卖人,各种的税收下来,利润薄到也仅仅是能养家糊口。总想着那么多人出来奔命,外面不至于太过糟糕。可谁能想到,这出来瞧了,才知道城里有这么些人,也是时刻的在挣扎。两人早早的脱离了那个圈子,这两年接触的多是一些物质上能很体面的人。
如今一看,这世上能在物质上体面起来的人,太少太少了!
在省城转悠了五天,第六天才有了去京城的火车。李家帮着订的票,是个包厢,这是个相对比较舒服的环境。两人面对面坐下了,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但两人都没说话,良久,桐桐才叹了一声:“回京了。”
是啊!这不是一种离家的心态,而是一种回家的心态。
嗣谒难受的可不就是这个,以回家的心态回京,然而,京城中并无片瓦遮身。
他小声的跟桐桐说,“你知道京城中的房价现在有多贵吗?”
不知道呀?我也没打听,“难道咱们买不起?”
嗣谒伸出四根手指,桐桐点头,“四百大洋?”咱家有!
四百?做梦呢!
“四千!”三千多的房价,但想把里面拾掇好,归置好,四千都是往小的说了。
桐桐倒吸一口气,嗣谒这两年每月有三十大洋,一年是三百六。两年七百二。各种花销之外,还攒下六百个大洋没动。另外就是当年还剩下的两根大黄鱼。那是以备不时之需的。一根大黄鱼大约价值三百到四百大洋,就按照四百算,两根是八百。再加上原有的六百大洋,一共才一千四百——距离四千差的可太远了。
桐桐心里的小算盘一扒拉,就看四爷:“这么说,回去没地方住,还得租房子?”
是的!
桐桐想想那一万次有点小嫌弃的宫殿,深深觉得:孟婆汤其实是个好东西!不记得曾经拥有该多好!重踏征程(16)
等到了地方,觉得这么这么熟悉呢。
真就是回来的感觉,对吧?
对!
从车站出来,这次没人来接。但是黄包车在两人才要左顾右盼的时候,麻溜的停在了跟前,“先生、太太,您要去哪,我送您。一角钱就行!”说着就来接桐桐手里的箱子。
桐桐躲了一下,“一角钱……”完了!钱币使用又不畅了,“铜子行吗?”
“得三个铜元的,太太。”
我都不会算了!咋换算的咱也不知道。军阀割据的呀,各自都有他们默认的货币兑换体系,有些还是军中发行的军用钞,这猛的一出来,各种的不适应。
桐桐觉得,这拉车的要宰她!但是三个铜元,行吧!
一人一辆黄包车,嗣谒叫桐桐上第一辆,桐桐不,“你在前面。”我得看得见你才成。
嗣谒:“……”拉黄包车的还能把我拉的卖了呀?
那我也不放心,你坐前面这辆,我盯的住。
先叫嗣谒坐车走了,桐桐才去上一辆,“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车,别跟丢了。钱在我先生身上,跟丢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这车夫就笑,“您坐好得咧。”
桐桐真是手里护着箱子,眼睛盯着嗣谒,就这么坚持了一路。所有的家当全在桐桐手里这个箱子里装着呢,真要是丢了,怎么办呀?
感觉得住城门洞子去。
但是在黄包车停下来的一刻,她有点后悔叫嗣谒走前头了。你看看他来的这个地方,京城饭点。这建筑在这一片如此的特别,而却隐隐的能瞧见紫禁城,感觉走着过去也就是几分钟的事。住这里来,这房钱敢算吗?
而且,这是不到饭店跟前,就停下来了,要过去且得走一段距离呢。
桐桐就下来,支付了这边的车浅,而后再去前面支付那辆车的车钱。那车夫大哥正跟嗣谒解释呢,“您说距离紫禁城近点的,条件好的,那也就是这里了。但是不能再往前了,人家这里有他们自己的脚行,每个车夫都有编码……”
懂!管理严格嘛。
嗣谒叫桐桐给钱,然后拉着桐桐正要往前走,立马来了两个车夫,衣服上带编码的,两人笑的虽客气,但咱从那眼里看的出来,这是等着看咱们笑话的。
好像在说,两个乡巴佬跑这地方来了。
桐桐心里冷哼,虽然心疼的抽抽,但是,能叫自家爷没面吗?
摸了两个大洋一人给抛了一个,“走吧!”
只几十米的路程,做了一回人家的车,花费了两大洋。
这待遇可就殷勤多了,门童过来接箱子,然后嗣谒跟桐桐过去办入住手续。
豪华套房,一天三十四元,带四餐。
三十四呀!两人以前的工资一个月加起来也没三十四!
嗣谒特淡定:“就这个吧,先住三天。”
一百多大洋就这么没了吗?
桐桐这会子尴尬的不是这个,尴尬的是:人家付定金是划拉支票的,可咱家没支票本的好吗?银元是不少,但是在箱子里存着呢。我要在这人来人往的大殿,打开箱子给人家取定金吗?
没法子,桐桐淡定的从身上掏出个大黄鱼来递过去,“除了定金,剩下的给我换上小黄鱼送回房间吧。”
好的!太太您先请,随后我亲自给您送上去。
哪怕穿的没人家侍者鲜亮,但谁叫咱们这种土包子看起来很有钱呢?
刚才心疼钱心疼的直抽抽,可等把门一打开:啊!哦!这钱真值!
带路的林雨桐也没吝啬,又给了一个大洋,“这几天就劳烦你了。”
乐意为太太效劳。
关了门房间里转了转,然后去卫生间,洗个澡先。
洗了澡了,浴袍换上,浑身都像是轻了好几斤。嗣谒已经用电话叫了餐了,各种的餐点摆满了餐桌,嗣谒这才笑:“值得了吧?你先吃着,吃完咱开洋荤去。”
蛋糕牛奶水果,各种的酒,说实话,水果好长时间没吃到这么多种了。
嗣谒出来就瞧见桐桐一口肉一口菜,喝一口果汁,而后塞一口蛋糕再来一口水果。他就笑,这两年,到底是吃了大苦头了。
他坐过去,“好吃吗?”
嗯嗯嗯!好吃!感觉一瞬间就从地狱到了天堂,这是两个世界的极端。
塞了个半饱,桐桐倒了一杯酒,而后轻轻的摇晃着,“这个变革和动荡,不知道还得多久。”
三四十年?谁知道呢?但无疑我们这一辈子最好的年纪都要在这动荡中度过了。
嗣谒把桐桐爱吃的给她推过去,“要是想过如今这样的日子,咱以后也能过。”亮堂堂的灯光,金碧辉煌的住所,只要愿意,也能仆从成群,前呼后拥。今儿来,就是想叫你见见,若是想过的好,到底能有多好。
桐桐举着杯子,站在窗口,良久才道:“……这里,是咱们自己的地方。可是,警察、军人不能穿制服进来。”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在你的地盘上,却不受你的政府管辖,何其讽刺。
这东西直拉拉的建在这里,在这里还能看得见紫禁城。如果对这些都丝毫无感,那都不是麻木了!
桐桐一口将酒倒进嘴里,“如今这境况,不是一个人能改变。而是需要一群人去改变他。可这一群人在哪,是怎么一群人,谁也不知道。”嗣谒看着桐桐就笑,“所以,咱们出来了,以后多见见,许是就碰到了那么一群人了呢。”时代会选择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他无所谓失落还是别的,“尽己所能,做点自己能做的。所以,以后只怕还得是粗茶淡饭……”
桐桐立马就乐了,然后放下杯子,“住这两天我得多吃点,得吃回来了才成。下次吃到,还不定是什么时候呢。”
两人真是见识了什么叫做纸醉金迷,凡是能消遣的,在这里没有找不到的。酒吧,健身、游泳,完了这里还能帮着按摩,以及理发修面等等。客房服务只管叫,只要给小费,没有他们办不到的。
衣服可以帮着洗干净熨烫,另外,还有人专门推着挂满服装的衣架。就像是桐桐这种的,一看就穿的很不合群。这不,才吃完饭,那边就立马有人送来衣服,从里到外,任你选择。甚至于女士用的香水面脂等等,都有。
怎么办呢?确实是穿的有点格格不入。四爷帮着两人一人选了两套,不很扎眼,但是价格也相当美丽的。
衣服一换,妆容一上,给人的感觉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先是在内部转悠,什么都见识见识就完了。美美的睡了一觉,起来去紫禁城外面转了转,感觉,真的颓败了。
这么影响心情的事,以后还是少干。咱说点别的,比如房子,“那四千的房子,怕是皇城根下的房子吧?”要是小院,不能这么贵!看看外面那些人的穿着打扮,物价贵到那份上大家怎么活?
嗣谒就道:“那可就住的偏了!要么就是跟人家挤在一个院子里,要么就是找特别小的院子。”
那你说的四千的是什么院子?
嗣谒叹气,“只是一个三进的而已。”
桐桐嘴角抽抽,三进而已?比起三排五进的院子可委屈大了吧?她心里哼他:想啥美事呢?能有个小小的小院,独门独院咱自己过日子就不错了。
在周围转悠了一天,第三天,两人一道出门,去拜访李伯民的一个同学,此人本就是京城人,家境殷实。留洋回来一直被政府的各个机构聘用,做的都是翻译的差事。
许是因为跟官场比较近,身上的架子比较大,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直接就问说,“可有什么能帮忙的?”
这边嗣谒还没说话呢,人家那边电话响了。
对方抬手,告诉周围的人都暂时别说话,然后去接了电话。对着话筒嗯嗯嗯了半天,放下电话就起身,然后指了管家,“若是有烦难之事,跟管家说是一样的。”之后就又说管家:“这是故交托付的,不能马虎。”
说完跟嗣谒和桐桐客气了一声:“实在是身有公务,不能耽搁,失礼了。”
嗣谒就顺势提出告辞,“本就是帮着送一封信,送到了,托付也完成了。您留步,在下和内子先告辞了。”
不等对方说话,转身就走!
那管家也没拦着,这位先生也只笑笑,摆手道:“书生意气,不用理会。”
被人这么对待的时候真心不多,桐桐出来不是恼了,反倒是觉得有些可乐!
嗣谒点她,没心没肺的,还笑的出来。
桐桐挎着嗣谒的胳膊,“所以说,在家前日好,出门一时难呢。换个地方扎根,对谁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说着,就问嗣谒,“现在去哪?”
嗣谒就叹,“先去省里在京城的会馆吧!怪不得从古至今,这种会馆就没断过。感情这出门在外,同乡这个纽带,真比别的好用。”
这倒也是!到了会馆,这么一说那么一说的,你认识李,李认识张,你没见过张,但至少听李说过张。彼此容易取得对方的信任!
嗣谒一说要找房子,人家就立马道,“这个容易,会馆后头隔着一条巷子的,有个老乡的宅子,家具都齐全,不过是要去沪市了,托我卖呢。要价八百,你要是看的上,随时能过户。”
行啊!咱这就看房子去吧。
一脚踏进院子,两人都有些恍惚。院子里那么大一棵枣树,枣树的树干上,那疤痕多像一只眼睛。桐桐不确定的看嗣谒,嗣谒也一脸惊疑。
到了这里,感觉竟像是回家了!
桐桐弯下腰,捡了掉在地上的枣子塞嘴里:这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重踏征程(17)
这个房子两人没有还价,八百就八百,直接给买下来了。
一水的黑漆家具,洗洗涮涮的,就能用。要置办的就是生活用品和床上的铺盖。熟悉周围的环境,然后花了几天时间把家给安顿起来了。
然后桐桐竟然发现,如今这银元好像都不大值钱了。
今儿出来买点米,想着多攒点粮食,这总不算错吧。如今这年月,藏粮食比藏别的东西都把稳。
像是米,想多买点吧。结果这一算,不对呀!她记得两年前的时候,一个银元那时候多值钱呢?反正去粮铺问价格的时候,一个银元买四十四斤的大米是能买来的。虽然那米也不咋样,但四十四斤这总没错吧。
可今儿来了,掂量了一下,感觉重量也就是四十来斤,竟然要两块银元。
她还问人家伙计,“这是多少斤呀?”
这可不敢跟您瞎要价的,“这是四十八斤。”
一块银元只能买二十四斤大米了!
这虽然有小县城的其他费用小,京城的其他成本大的因素在里面,但这个价钱是不是涨的有点太多了。
这两年在县城,吃的这一块她没再去粮店。都是李家叫了他们家的铺子送来的,有时候三四个月一结账,有时候半年一结账,要问具体的一个银元买几斤米,她真不知道。
如今反应过来了,心里就咯噔一下:这么贵呀!
桐桐回来一算,就跟四爷商量,“以后尽量换黄金,为了方便的,拿一部分兑换美钞。银元这东西……不成!”
可银元已经是大部分百姓觉得能保值的一种货币了!
嗣谒应了一声,表示记住了,又在本本上记了一笔。物价这个东西,能反应出太多问题。
桐桐不知道嗣谒想啥了,反正她得算计着过日子的。
两人在家生活,不敢胡吃海塞,就是普通人的日子,一日三餐算下来,一个月只生活费低于十五块钱还不够。这还不能出去随便买水果这些东西,虽然大部分情况也买不到。
“还是得开源节流。要不然坐吃山空,日子也不大好过的。”
嗣谒倒是不急,“再等等,等等李伯民的消息。明儿我出去,给蔡先生发个电报,告知他咱们的地址,方便联系。”
嗯!也成呀!
安顿一个家并不容易,都说可以了可以了,可是再收拾总也有需要拾掇的地方。
今儿两人好容易把家里拾掇的能看过眼了,再瞧瞧院子里的枣,两人啥也没干,在家把枣子打下来,然后晒着慢慢吃。
这收好,都下半晌了,结果家里来客人了。
还以为是前面会馆的谁呢,可怎么也没想到,是李同行和沈淑娟。
李同行是李家老幺,李伯民的幼弟,年岁跟嗣谒相仿。沈淑娟就是那位沈家的小姐,这两人是家里给订的亲事,去年就成亲了。成亲之后两人来了京城,来京城之后,倒是不怎么知道他们的消息了。
李同行跟着嗣谒往里面走,边走边道:“我俩去香江了一趟,你们来京城之前,我大哥没联系上我们。也没能安排我们去接你。这不,前儿才回来,我大哥的电报就追来了。”一进屋子,就从包里往出掏,“这是五根金条,两千美金。”说着就推过来,“我哥说这是什么东西的定金,先叫从我这里支取了给你送来。我也弄不清楚你们说的东西是什么,但我哥在沪上,说是最多半个月,他会来京城。到时候带一些人来,再详细的谈。”说着还好奇的问,“到底是什么东西?”
嗐!这有什么神秘的,就是一汉字打字机的图纸。
李同行哎哟了一声,“我哥怕是在跟南洋的商人贺熙平谈这笔买卖的!跟此人要价,千万别客气。财大气粗,南洋的船厂和汽车行,都是他家的买卖。”
两人再说什么林雨桐没听成,沈淑娟拉着她去园子里说话去了,“……男人们一天天的,不是前程就是买卖,再要不然就是GE命。我家这位也是一样,头脑一热,整天是这个读书会,那个讨论会,前儿回来,昨儿一整天都不在家。又被拉去开什么会去了。我说你要么就去做生意,要么就去谋个职位,咱好好的过日子成不?结果呢,学不好好上,也不说买卖前程,就是一天天的跟一群人这个那个的凑一块折腾。如今我们还靠着家里的接济在过日子呢。可我们不能老跟着大伯子那边不分家吧?可愁死我了!”她朝里瞧了一眼,“你家这位就不一样了,务实多了,一心奔着挣钱,这不挺好的?”
桐桐笑了笑没言语,如今这世道变的快,人也变的快。只看报纸就知道了,文人各种的吵架,也是各有主张。自己和嗣谒……当然也有自己的想法。就像是有些报刊读了,叫人觉得很亲切,有些报刊读了,忍不住就想反驳吐槽。这种东西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当然了,嗣谒那人,是觉得感觉这种东西只能作为参考。这不是着急的事。
尤其是一些立场的东西,不是急着表态就是合适的!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多看看事态发展,如此,才是最大的保全。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亦或者是对自己以后要做的事,都是一种保全。
路是摸索着走的,嗣谒的意思是:谨慎、低调、不露头。
这也是他的一贯作风。
桐桐点头认可这个看法,如今想高调也高调不起来,想露头也未必有机会。唯有谨慎二字,当做到的。
她跳过了这个话题,问说:“你呢?当时不是说来了考大学吗?没再继续读?”
“女子师范大学。”沈淑娟摇头,“去了不到一年,然后……不想读了。”
为什么?
“学校里乱糟糟的,也不是念书的地方。”沈淑娟叹气,“班里也有一些女学生格外的活跃,各种的集会,然后宣讲……我感觉我跟她们格格不入。”
桐桐笑了笑,“想好好过日子,也不算是错。”
沈淑娟就道:“对嘛!我就觉得国家大事,那是那些大人物要考虑的问题。谁都是想往好的变的,对吧?再怎么着急,难道一时三刻就能改变吗?”
虽不是一时三刻能变的,但哪怕一年两年、十年八年,因为这般的推动,总有些益处吧。远的不说,若没有那些勇敢的姑娘敢站出来发出声音,你又怎么能在女子学校念书呢?
桐桐叹了一声,她想,她跟现在的沈淑娟,应该不算是能一路同行的人吧。
跟她能谈过去,谈老家,谈家长里短,谈风花雪月才子风流,却不能谈更深层次的东西。
桐桐觉得有点可惜,她其实希望能成为朋友的。
知道了这一点,她就不提外面一些事的话题了,只问说:“将来打算怎么办?”
“我本来想着去香江定居的,可是到了那边,我家那位也没能消停。好像有些学会还是其他,在那边还挺活跃的。尤其是罢|工,闹的也很邪性。我一看,这到哪都是乱,那就不如回来吧!回来再说。”沈淑娟皱眉,“至于以后,倒是有一些妇女组织,像是救援会这些地方,我还是希望能出去做一些社会活动。”
桐桐点头,“挺好!有事干就行。”
两人说话,一直是桐桐问,她在很高兴的说。以前也是这样,她说的时候多些。然后直说到李同行告辞从里面出来了,她还很愉悦的在说话,然后很高兴的表示,“改天咱们再聊。”
“聊什么了?”坐在车上了,李同行就问沈淑娟,“说的这么高兴,倒是难得。”
沈淑娟就道:“也没什么,就是聊一些闲话。”
哪有那么多闲话?李同行就问说,“没说将来是上学还是找差事?”
“你不是还在上学吗?我就说你在上学呀。”
李同行:“……”你只说咱们了?“那人家呢?怎么打算的?”
沈淑娟摇头,“她没说!”
李同行:“……”这人,真没法说了。
前面就是书店,沈淑娟喊了一声:“停一下!”
司机停下车来,她利索的跑到书店,一会子工夫有出来了,买了几本书。
李同行瞧了一眼,又是那种小说,“……你这人,就喜欢鸳鸯蝴蝶这个调调,媚俗!”
沈淑娟把书往怀里一抱:“关于这个话题我再重申,我不管你喜欢什么,但你不要干涉我喜欢什么,成吗?”
然后车上沉默,谁都不说话。
嗣谒和桐桐不管什么派不派的,两人就是务实派。就像是现在,这么多钱,放好,存好!不能奢侈奢靡,钱多,但往后的日子更多,谁知道往后是个什么样呢。
桐桐就问,“那个李同行听着,倒像是在外面很活跃。”
嗣谒‘嗯’了一声,“对如今的军阀混战局面不满,希望以革M的方式结束这个局面。他觉得孙先生对俄的态度,是个良好的开端。”
桐桐没言语,只叹了一声:“局势千变万化,很难讲的。”
谁说不是呢!
嗣谒就道:“所以,现在就要争取在大乱之前,有条件的情况下,做点不管局势怎么变都能用到的东西。无线电报这个,得抓紧。”
但是从哪找资料呢?太难了!国内这基本是个空白。
没好资源压根就接触不到!
嗣谒面色变幻,“若是为了这个的,那不低调又如何呢?”
桐桐心里有些惊讶:嗣谒表现的好似太过急切。
局势真的会往更坏的方向发展吗?
嗣谒没言语,回头却塞给桐桐一本史书,“得空了,再翻翻……”重踏征程(18)
李伯民来的很快,在带嗣谒见其他人之前,先过来了。
里里外外的看了看,觉得安置的挺好的,这才进屋说起了正经事:“是我识人不清,叫老弟你来京就遭人白眼,我的错!我的错!”
是说那个翻译的事吧!
嗣谒就笑,“人家也是大忙人,我们也确实是没什么事要劳烦人家的。”
李伯民摆手,“你不要给他脸上贴金,此人家境是不错。早年一起在海外留洋,那时候关系确实是亲密。总想着一起出去,一起回来,谁的前程都不会差。可谁知道,人家一心朝上钻营,咱呢?回了本乡本土办起了教育。身份悬殊,天壤之别,也难怪如此。”
同学之谊,你念他不念而已。
解释了这个事情,李伯民又说打字机这个事,“……国土面积广大,只是政府机关采购,这便是极大的数量。这东西是长期营生,一是零部件替换,二是更新。更有就是,往后市场前景广阔。这么大的国家,太需要这个东西了。从长远来看,要价多少都是不多的。”
但这个东西也不是机密,出来了,有思路,想仿制也很容易。也就是这几年,年轻人的视线都被别的事牵引了,才没人朝这个方向努力而已。
又不是多高难的东西。
嗣谒把话说的很透,“……知道价值,但更知道这内情。无人关注是不知道其利,若是有人看到了利,仿制也不过是眨眼的事。”他就道,“老兄,若是如此,我宁肯一次性换一笔钱财,我有用。”
这是又想搞其他的。
李伯民不免问了一句:“你是想自己做电报机?”
“无线……”
嗣谒才吐出这两个字,李伯民蹭的一下站起来,然后抬手拦住了嗣谒要说的话。今儿在屋里不停的转悠了起来,“这个东西,太要紧了!”
是啊!太要紧了。
李伯民低声道:“你是不知道,每年订购别人的东西,得花费多少?”
真不知道。
李伯民冷哼一声,“交通BU、海军BU、陆军BU,现在都是自个管自个的事呢。需要了,就跟国外订!国外也是这两年技术成熟了,你知道这些部门拿不出钱来,是怎么买的吗?”
不知道!
李伯民摇头,“借款合同。”
什么?
“借款合同。”李伯民低声道,“合同里有一条,三十年内,倭国有咱们国内的国际通信独占权。”
桐桐愕然,“谁有这个权利这么干?”
“海军BU那边干的!”李伯民叹气,“这都叫什么事。”
桐桐就气笑了,“他们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是啊!他们没权利,但人家也已经开始修了呀!你可以不愿意,但我修到你家了,你怎么办?
嗣谒好似知道了,“是如今还在建的二桥电台?”是!
李伯民就道:“老弟,折腾这个……一是费钱,二是危险。那东西价值高到能换取几十年的独占咱们通信权的份上……那你想想,这些洋人能从中得多大的利益。一旦知道了,他们会怎么办?不是每个人都在好好的努力做生意的。若是如此,国门就不会被打开了!那就是一群强盗!你有,他抢。你没有,也不想叫你有。你但凡想有,他就会打你骂你制裁你限制你,乃至于……杀你!”
除非偷偷的,默默无闻。就像是这个打字机一样,做出来了,这就行了。
嗣谒摇头,“这东西跟打字机不一样,我得有第一手的资料。可一旦找资料,哪里还藏的住?与其默默无闻被人摸上来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意外’了,那我宁愿站出来,站在人前。人人知道,人人晓得,那谁想动用见不得人的手段,就得抻着了。”
李伯民愣了一下,反其道行之,未必就不安全。
他明白嗣谒的意思了,“你的意思,这次的事……不用过于低调。”
是!不用过于低调,站到人前,所带来的便利,值得冒险。
嗣谒就道:“自来,内忧都会引来外患,从无例外。内里的乱子若是能迅速的平定,只要大致是安稳的,那许是还能度过难关。可你看如今这境况,十年内内乱若不平,若没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大环境,外患必来。到那个时候,当如何呢?”
李伯民的视线落在还扣在案几上的史书,可见,这书是常翻的。
“别人军备了多少年了,咱们这些年,哪里还有什么军备?”不过是依靠了这个国又依靠那个国,所图不过是各种援助而已。
李伯民脸上有几分羞惭之色:“都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回来之所以一心办教育,主要愿意就在于,内斗不断,看的我是心有戚戚。总想着,多些懂道理的年轻人,这世道总也会不一样。”
可若是真像是嗣谒说的这般境地,又该如何呢?
李伯民叹气:“不管你预见的对不对,但不管世事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能缺了踏踏实实干事的人。既然你是这个意思,那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等李伯民走了,桐桐就问嗣谒:“十年?”
嗯!十年!听起来很长,但对于这么大一个国家来说,十年想处理好这些乱子,何其艰难?
嗣谒皱眉,“你要是出去多认识认识一些人,你就知道了。别人的船是什么样的,咱们的船又是什么样的?别人的飞机有多少,咱们……飞机才几架?”
难呐!甚至都觉得,这是在螳臂当车。自己一个人微薄的力量,能做的实在是有限的很。
可这样的话又不能说!这叫惑乱人心。非亲近之人,不能言说的!
李伯民安排的很好,也很快。先是贺熙平过来,跟嗣谒谈价格。
怎么谈的不知道,只知道嗣谒随后交给桐桐一只小皮箱,箱子里一半是美元,一半是黄金。
紧跟着,就是李伯民特别高调的在酒店要办酒会,因着宴请的是南洋富商贺熙平,所以,不仅是李伯民请来了以前的老关系,现在在高校做学问的学者教授,更多的则是因为贺熙平而来的,南洋商会的代表和大小商人以及买办。这些人都动了,那政届时名流,又怎么会不趋之若鹜呢?
要知道,如今这经费,很大的比例都是从商人募捐来的。
因此,这些人的面子,那是相当好用了。即便是本人不来,也会派重要的代表前来。
今儿就不同以往了,怎么说也得打扮的过的去才行。嗣谒自然得西装革履,但是桐桐却没有穿洋装,而是一袭素色旗袍。
嗣谒上下的打量,“只你穿旗袍最有味道。”
哄人的话!
李同行交代沈淑娟,“你先去门口等着,看看到了没有。我也没想到今儿的排场这么大,弟妹那边不知道可能应对,若是有不妥当的地方,你提点一两句。”
沈淑娟将耳坠戴上,“她哪有失礼过?聪明的人做的许是不会出彩,但是万万不会出错的。你就是爱瞎操心!”说着,就扭脸过来,“你这意思,今儿那位贺先生反倒不是主角,他们才是。”
李同行看了看手表,跟这人说不清楚,“我去迎迎,你慢慢拾掇吧。”
桐桐和嗣谒来的时候,就见李同行带着人在外面等着。一见两人就迎过来,先是打量,然后满意的点头,“二位的风度,今儿不知道能折煞多少人。”
“见笑了。”嗣谒跟李同行寒暄着,往里面走。
桐桐顺势就放开了嗣谒的胳膊,并肩往前走。
那边李同行又叮嘱桐桐,“今儿会来一些夫人名媛,不单纯是女眷交际。弟妹以后接触的多了就知道了,这些人里有一些是名声颇大的才女,一些是热衷于社会活动的活动家……回头叫淑娟带你认认人。”
这是觉得嗣谒和桐桐出身所限,出来交际怕露怯吧。
一进大厅,李同行就大声喊道:“大哥,看看谁来了?!”把人的视线都给引过来了。
贺熙平到了之后才来的人,能是谁呀?
一般不都是重量级的最后到吗?
两人这个时间到,不是不懂规矩,就是来头大。
李伯民还没说话呢,贺熙平先朗声大笑,“金老弟你可到了!”过来先跟嗣谒握手,而后跟桐桐打招呼,“弟妹也是光彩照人呀!”说着就朝一位非常温和的女士看过来,“并舟,这便是我跟你提起的靠一本词典就翻译了专业书籍的那位林女士。”
说完又给桐桐介绍,“你不认识她,咱们韩并舟女士是南洋商务书局的大东家。你翻译的那几本资料,她非常喜欢,正要托我引荐,这不,我把人给带来了。”
经过介绍,林雨桐知道此人叫韩并舟。
两人寒暄问好,嗣谒被贺熙平带走了,林雨桐正好跟韩并舟也有事情要谈。
韩并舟想买翻译稿,这个容易。但桐桐其实是想问问对方,“能找到更多的实用科学的书籍吗?我想试着翻译看看。”翻译出来了,钱的事好说。
这倒是韩并舟没有想到的,现在能翻译这些和愿意翻译这些的人,并不多。她当然很感兴趣,“你想翻译哪一方面的?”
“医学、机械等等等等,只要是实用的,我都要。”
韩并舟沉吟了一下,“其实,我觉得你跟你先生留学几年可能更有好处,你学的外语是哑巴外语,这并不好。”
桐桐就笑,哑巴就哑巴,能看能写就行,意思表达好了就可以。如今好的医科学校都是洋人办的,更不要提其他!西洋医术,尤其是外科,不得不承认,在战场急救上有长处。
其实除了这个,她想要的主要是军事方面的。毕竟军事学堂,至今为止甚至没有热武器战争的教材。许多人都是按照倭国军事学堂那一套的,出国学的就是那个。可实际上,学堂里不止是学兵法,关键是对各种武器的学习。若是等到了实战再去学,那就得用人命去换了。
除了军事方面的,她也想要一些原版的关于密码学一类的书籍。这在国外是有的!有教材,就好办!要不然,咱们最开始必然是请了人家来当老师,从人家手里学的。
从老师手里学到之后,再去跟老师较量,这需要的时间太长了。
但这两个要求现在不能提,交浅不能言深呀!以后得找机会,看看谁有这方面的途径。
嗣谒都很惊讶,“你怎么会想到密码学?”
桐桐才觉得很奇怪,“电报这东西,难道不是跟密码息息相关的?”我想到这里有什么问题?你弄电报,我就不能弄密码吗?
早几年的报纸里,不是有个报道吗?说是一七年的时候,Y国破译了D国外长的电报,而后促成了M国对D宣战。
这说明什么?说明光有东西还不行,你还得会用它。
可怎么就算是用呢?密码这东西,也不是现代才有的。宋朝时候《武经总要》里就有秘本体制了。这些东西,说到底,不就是数字吗?
对数字这东西,我觉得我熟!特别熟!熟到我一直以来都没好好的用过的感觉。
嗣谒就觉得她这话说的,很不地道,“我画图,不都是你算的吗?”怎么会说没有用处呢?
那不一样!我一直被当做你的工具,你设计了,我去算。弄的我跟你手里的算盘珠子似得,这并不是这一项技能的全部用法。其实,它当做一门独立的技能,真的是有特别大的用武之地的。
这么说吧:造它,你行。
但用它,我觉得——我比你行!
嗣谒有点想笑,桐桐的脑子跳跃的永远跟正常人有点不一样,“我以为你会治病救人。”
桐桐看自己的双手,“一个人一双手,能救的人终究是有数的。我不是要翻译医学书籍吗?我翻译是认真的,翻译的过程就是系统学的过程。学了,我就编一套简单好掌握的战场急救册子。甚至可以把中医引入急救册子当中!让更多的人学会,救的人肯定更多。”
而密码,掌握的多了,及时了,意义难道比救人小了?
那谁也不敢说这话,嗣谒就是突然觉得:“咱俩是真搭!我要造电报,你就要搞密码。那若是我造武器……”
那我就去救死扶伤!
这么说完,嗣谒微微怔愣了一下,而后大笑出声。
把桐桐给笑的莫名其妙的:笑毛呀?嘛意思这是?!重踏征程(19)
酒会认识了很多的人,而后报纸上接连的刊登相关的报道。
嗣谒和桐桐的侧面照赫然刊登在报纸上,认识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不管哪个年代,这长相好都占便宜的。从风度到气质,从言谈到举止,好的修养和游刃有余的应对,叫两人迅速的融入了这个圈子。
但大众的关注度很多都不在这个人干了什么,而在于上层圈子里都发生什么样的事了。就是这么一种追捧。
李伯民帮着打开了这么一扇大门,那其他的事情,就得嗣谒和自己去趟了。
嗣谒在酒会上,认识一个叫闫子豪的年轻学者,他是在物理方面比较有研究的一个人。虽然有些人也都是学者教授,可是方向不同。大家得闲了一起闲聊,彼此交友是可以的。但真正能有帮助的,嗣谒就发现了一个,就是闫子豪。
闫子豪本不乐意过来的,只是交往了个女孩,女孩受邀,他只是陪同而已。谁知道跟嗣谒一见,倒是说的投契。他师出名门,途径广,各方面的考量之下,嗣谒跟此人走动的倒是频繁起来。
第一次过来做客,就拎了一兜子的书,“金兄,你要的各方面的书可都找来了。”
这人来不用别的招待,好吃好喝的,书房里能泡一天,讨论学问上的事,要比讨论别的事多的多。
而桐桐,也终于在私下跟韩并舟女士达成了协议。这三本翻译的稿件,她一分都不取。只换取对方提供国外现有的各种医学书目。
此人也很干脆,“贺家的船来往港口异常频繁,我们在沪市有自己的商行。最多一个月,货物一到,我就派人亲自给你送来。”
好的!君子协定,谁都没有纠缠。
等到韩并舟打发人送书来的时候,已经是京城雪花飘飞的季节了。
这天,桐桐把炕都给烧起来,而后把炉子都给捅旺。吃了早饭,嗣谒就跟闫子豪出门了。这有些东西,有理论还不行,你得有耗材,得自己慢慢的拼凑研究不是?
这都是耗钱的买卖。
而且,闫子豪提出个问题来,那就是你们这里没有电,很不方便。
但单独为一家一户拉电线,费用又实在是太大。要么,就得弄一台手摇发电机来,要么,就得搬到有点的地方去。
思来想去,这东西最终还是要放在战场上的。在战场上,去哪里接电去?不都是发电设备吗?
走走走,先把手摇的发电机想法子弄一个来吧。两人早早的出门,踅摸这个东西去。这东西商用也有,找商行也能采买到,不过是看看去哪里买更合适罢了。
剩下桐桐,先给四爷把稿子都收好。这些东西都得自己保管。而后屋子弄热乎,估计跑一天得冷的够呛。才说改天再去老家给的地址那里看看腊梅跟主家回来没呢,结果门被敲响了。
她披了衣服就往出走,嘴里应着‘来了来了’,可门外的人是个急性子,拍门的动作一点也没停下来。她急忙打开门,门外就‘哎哟’一声。
是一姑娘保持着拍门的姿势,然后朝这边倒了下来。林雨桐一把给扶住了,“没事吧?”
对方抬起头,扶了扶帽子,好似要看清楚林雨桐一眼,继而才笑:“是林女士吗?”
是啊!眼前这姑娘年纪也不大呀。
“我叫明庭。”她笑了起来,“受并舟女士所托,给您捎带了不少东西……”说着就朝外一指,“你们那什么东西呀,这么沉!我下了火车就往这边赶,结果巷子口煤车挡路,我拎着进来的,好沉呀!”
林雨桐赶紧把人往里面请,“我拎着,你先里面请。”
咱俩抬着吧!明庭一边喘着气,一边跟林雨桐抬着,真就是满满大一木箱子,确实是沉手。
进了正厅,东西先放下,“喝点热水吧,喘口气!真是不好意思,劳你大老远的送一趟。”
对方摆手,“不赖你!本来并舟女士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叫我通知你去取。可惜我这个马大哈,路上给遗失了。只记得号码是北省商会的,那我干脆说送到商会吧!结果到商会一打听,说你们就在后头住,门口挂着灯笼的这家就是!我就直接给送来了。”
林雨桐把茶递过去,“先喝口水。”
对方一口给灌下去了,林雨桐又给添了一杯,“明小姐才从南洋回来?”
明庭就笑,“别明小姐明小姐的叫的生分,叫我明庭就行。我是才从欧洲回来,没赶上回沪市的船,只能先到南洋。我父亲跟并舟女士有一些商业上的往来,到南洋后我就先住并舟女士家里,跟着她家的船回的沪市。”
说着话,又喝了一杯。然后就起身,“才回来,就不耽搁了,您查看一下所带东西是不是您的东西,我交差了,就能走了。”
书还能错了呀?
但到底是打开开了,确实是医术类书籍,甚至有一套是完整的大学教材。这在如今可是宝贝。
明庭也是愕然:“原来,林小姐是学医的?”
林雨桐没解释,“辛苦了!书本完好无损,多谢了。”
明庭摆摆手,“不值什么。”她把大衣的衣服扣住,,围巾也围好,“那就告辞了。”
我送你!
硬是把人送出去,拦了黄包车把人送到了车上,这才罢了。
本以为就是偶尔交集的一个人,隔了几天,也就雪才停,人家又来了,“我才知道林女士是要翻译那些书呀!这可太了不起了!”她说着就从包里掏,逃出来三本版本的词典,“这是我托人找来的,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这怎么好意思呢?
明庭却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其实,你很该走出去,跟更多的青年人在一起讨论讨论。这几天我见了好几个朋友,她们对你印象都很好。”
是个热衷于社会活动的姑娘吧。
桐桐点头,“我是真的很忙,先把这些东西给翻译出来再说。我并不擅长社会活动,就是做点能做的事。以后你们得闲了,可以上家里来玩。我家里一没长辈,二是地方大,还算暖和。三是我的手艺还行。随时欢迎你们来做客。”
好啊!对方应的特别利索,“我可当真的啊!”
当真吧!随时欢迎。
就这么着,两人频繁的走动起来。有时候明庭会叫人送点蛋糕或是其他的吃的,桐桐也会回点自家做的点心。再要么,她瞧见哪里有自己这边没有的医书,也买了送来。桐桐没什么可送人家的,就画一些衣服饰品给她。许是她能用到呢。
谁知道这几张随手画的东西,叫人给找上门来了。
明庭不是很高兴的带着两个人来,给林雨桐挤眼睛,“我表哥,姓卢。”
“卢先生,你好。”林雨桐把客人请进来,上了茶,看了一眼蹲在火炉边吃烤红薯的明庭,然后才问说,“卢先生前来,可是有事?”
这位先生还没说话呢,结果边上站着个戴着貂皮帽的小姐摘了帽子,“林女士您好,上次在酒会上,咱们有一面之缘。”
啊!想起来了,这是一位画家小姐。她记性很好,“鲁小姐?”
“您记性真好。”她笑语晏晏,而后才道,“之前在卢公馆无意中看到几幅衣饰设计图样,真的非常喜欢。不知道您能不能割爱,将这图样卖给我。”
卖给你?
林雨桐摇头,“那是我送给我朋友的!特意为我朋友设计的,已经送人了,不能再卖了。”
这姑娘脸上露出几分失望来,好似一下子房间里变的更暗淡了。
明庭蹲在边上就笑了,在火炉边越发吃的香甜,斜眼看她表哥。
卢先生一脸的尴尬,“是这样的林女士,在下冒昧前来,是想请您给鲁小姐设计几套。”
这真是不合适!她心里不乐意,就道:“衣裳也是有气质的!我跟明庭是朋友,她性格开朗,为人正直,生性烂漫直率,我给她设计的衣裳,是基于对明庭的了解。但是这位鲁小姐,说实话,真就是一面之缘……”
卢先生愣了一下,“您不知道鲁小姐是谁?”
见过就得知道她是谁吗?
桐桐摇头,她是真不知道鲁小姐是谁。
明庭哈哈哈的大笑起来,“林女士跟闫子豪都是书呆子那一类的,对外面的闲事她关注甚少。”她过来抱了林雨桐的肩膀,跟那位鲁小姐道:“我三年在外,一回来就听到鲁小姐的名声。可诗词歌赋弹琴画画,跟林女士所关注的东西一点关系都没有。鲁小姐,这可不是冒犯。”
当然,这怎么会是冒犯呢?是我们打搅了才是。
把人送出去了,林雨桐都不知道这鲁小姐是个什么路子的。
明庭这才气道:“我表哥想叫我来,我没答应,结果他们倒是好本事,跟人打听你们的住址就跑来了。我是追着他们来的,本想是拦着不叫他们打搅你,结果还是晚了。也是怪我,那天带着你画的图,想跟我表姐一块去找个老裁缝的,结果被我表哥带回家的鲁诗颖给碰上了。你不知道她,她可是大大有名气的人呢,是个颇受追捧的才女。就我回来这些日子听说的,追着她跑的公子哥儿,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凡是能请到她的聚会,那都是非同一般的聚会。还专门有从沪市赶来的小报记者,专拍她每次参加酒会的照片,每次衣服打扮都必受追捧的。”
这样的人呀!呵!林雨桐压根就没放心上,如今这世道就是这样:有一些青年,急的到处奔走呼告,日日关注的都是国内国际的大事。也有一些人,自由的空气叫他们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她觉得,不是一路人,不用管,可怎么也没想到,人家没冲着她来,却冲着嗣谒使劲。陪嗣谒去饭店见个人,结果偶遇了这么一位。
人家立马笑语晏晏的迎过来:“金先生,林女士,这可真是太巧了。”
嗣谒低声问:“谁呀?”
林雨桐叹气,觉得有时候大家不喜欢太过漂亮的同类是有道理的!她一走近,容易把别人比的黯淡无光。也许人家没别的意思呢,也许人家只是个漂亮的,满是才情的女子,但是我为啥我就不喜欢她呢?
她低声回了一句:“坏人!”想把我变丑的坏女人!一对比,我就丑了。我一嫉妒人家美貌,就更丑了。
嗣谒就笑,人家到跟前了,他也不搭话,就看桐桐。
桐桐这才扬起笑脸,“鲁小姐,这可真是太巧了。”
人家笑的特别亲和,“是来见电报局的周局长吗?那我就没接错人!二位随我来!周局长听说我跟二位认识,可是托人请我来做陪客的。金先生大才,北省那边的消息已经传到京城来了。我们当真是不知道,金先生是如此天才人物。”
句句恭维,一点也没有受冷落的尴尬。
今儿包间里也没别人,就是周局长和他的夫人。一进去,两人在看到痛痛的那一刻都尴尬了一瞬。
周夫人先朗声跟桐桐道:“等闲可见不到你,上次见了一面,再之后的聚会上少见你的很。我就说,别的时候你不来,这次是必来的。看吧,被我说着了吧。”
林雨桐就道:“请了鲁小姐这样的人物,我怎会不来?为了一睹鲁小姐的风采,也是该来的。”
周夫人心里暗赞,这话不软不硬,却也是顶了自己一句。
都以为她不爱出门,所以请了她的先生,却找了另外的女人来陪客。是个有脾气的人都不能容的。
这位别看出身不高,等闲也不出来,可这一说话,就叫人觉得人家不是不会打交道,大概真是懒的出门打交道吧。
正在周夫人想着怎么回话的时候,人家鲁小姐一点也不尴尬,直接就接话道:“我第一次知道我还有这用处呢?下次想见周太太,只说请了周局长和我,再来看周太太来不来……”
这游刃有余的样儿,不免叫桐桐也侧目了起来!她往常从不用正眼瞧这些人,但其实人家怎么了么?
这未必不是人家的求生之道!重踏征程(20)
嗣谒没答应再去电报局供职,只答应有问题了,随时能找他。
如今这个局那个局的,无所谓哪个D,还是旧军阀的体系。嗣谒不想蹚浑水,供职没必要。有问题了,你来问我,我还是答的。维修就需要零部件,这是个套取耗材的机会。
若不是如此,北省的消息又怎么会传过来呢?
还是得有人在北省那边使劲才行呀!
可以说今儿的见面,是嗣谒想办法促成的。谈的挺愉快的,然后彼此告辞。
但这个鲁小姐,还真就是躲都躲不开的人物。就像是到了年跟前了,这不是妇幼救助会又发来请帖,说是要举报慈善募捐酒会。这种的就属于你不去都不行的那种!一则这是慈善,二则,这是几个喜欢社会活动的几个姑娘办的。特意送了请帖来,那能不去吗?
但因着是慈善,那咱就中规中矩,穿的太张扬了也不合适。
不得不说这些姑娘真的很有工作能力,像是举办慈善酒会的饭店,就是人家饭店友情提供的。说服别人卖你面子,并不是容易的事。
饭店门口有几个学生打扮的女孩,面带笑容的请来客登记。
林雨桐才写下名字,其中一个姑娘就笑道:“是林女士呀?我听明小姐说起过您。听说您正在翻译医科类教材,也不知道您还需不需要人帮忙。若是需要整理稿件的,您千万别客气。咱们女子学会有的是字体秀丽,细致认真的同学。抽空了大家帮您整理。”
好啊!林雨桐应承了人家的好意。
偶尔出来走走,看看这些朝气蓬勃的面孔,她的心情一下子就飞扬了起来。
被带着走进去,已经来了不少人了。明庭急忙朝桐桐招手,“你可算来了!早知道叫司机绕一圈好去接你。”
桐桐就笑,而后跟周围的人寒暄。今儿来的人很杂,有些是老旧的那一拨夫人太太们,有些是新式的年轻人,就这么混杂在一起。
也有几个像是鲁小姐那样的人,打扮的特别靓丽,看起来高冷的很,不是很合群的样子。
明庭跟桐桐介绍谁是谁,而后低声道:“我知道你不爱应酬,这么着,我带你认识个人。”
谁呀?
被介绍给林雨桐的,是打着头油盘着头发,穿着宽大的旧式衣裙的年轻妇人。看她那拘谨的坐姿,怕是个小脚。
明庭介绍说,“这是我表嫂,还是新嫁娘。跟我表哥才成亲不到半个月,上次我跟你提过……”
啊?哦哦哦!就是那个卢先生的太太吧?
桐桐也没握手,只福了福身,“嫂子好。”
好好好!对方拉了桐桐的手,一时间红了脸,“我不爱动,还得叫你陪着。”
“我也不爱应酬,正好咱们做个伴儿。”桐桐顺势就在边上坐了,教明庭只管去忙。她今儿也是帮朋友的忙,忙着招待呢。
卢太太红着脸,低声问道:“金太太认识我……先生的吧?”
桐桐点头,“认识的,只见过一面。”
卢太太抿着嘴,“我听人说过,他是为了一位鲁小姐有求于您。”
桐桐轻叹了一声,“那位小姐跟谁都很亲密。”
卢太太只笑了一下,而后才道:“外面跟老家不一样。”
“嫂子老家是哪的?我也是今年才从老家来,家是个小县城,等闲也不见女眷们聚在一起。也没见过这么多洋派人物。”
卢太太眼睛一亮,忙道:“我从苏杭来的。”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直到人都到的差不多了,压轴出场的就是那位鲁小姐。
好家伙,貂皮从头到脚,真不是一般的奢侈。
桐桐偶尔见到一对皮子不错的貂皮袖手,就不到一尺长,冬天带着暖手的那种,人家要价六十大洋,概不还价。
她反正是没舍得买,结果人家这一身从头到脚的,这得多少钱呀?
于是,鲁小姐一进来大厅里就一静,都朝她看过去。
边上的卢太太低声问:“这是哪个?”
“这就是那位鲁小姐。”
卢太太脸上的笑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好半晌才低声道:“我听明庭提起林女士的时候,心里十分敬佩。”
嗯?
“林女士能陪着丈夫走到如今,实属不易。”她脸上带上几分羞涩的笑意来,正要说话,鲁小姐来了:“金太太,还说今儿怎么没瞧见您呢?”
林雨桐的笑一下子就矜持起来,叫人瞧着平白多了几分距离,“鲁小姐找我有事?”
鲁小姐:“……就是有几日没见,过来打个招呼。”林雨桐点点头,认真的跟她打了招呼,然后又跟卢太太聊:“……您说的那个衣服呀,回头我给您也设计两套……”卢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容就灿烂了起来,“好啊!改天我一定登门,不会打搅吧?”
彻底把鲁小姐给晾那里了。
谁来给鲁小姐解围的,林雨桐也不知道。但她就不信,这姓鲁的不知道边上的是卢太太。之前跟那位卢先生打的火热,那时候那位卢先生已经临近婚期了。
是!你会说你很无辜——可去他娘的无辜。
说实话,喜欢这位鲁小姐的真不多。身后一位夫人低声说她女儿,“不要跟那个鲁小姐去学,那不是好做派。”
她女儿低声的回了一句:“敢爱敢恨,肆意活着,怎么也不算是错的呀!怎么就不是好做派了?您被禁锢在家里一亩三分地上,一辈子见了几个外男,您都被我爹给关傻了。”
林雨桐心里皱眉,自己是六福晋的时候,感觉想法跟大家的不一样。现在呢,感觉所思所想跟大部分人好像还不一样。
很奇怪的感觉!
但又不得不说,当禁锢打开之后,是有那么一个适应期的。有些人待在笼子里不出来,有的人探出头来观望,有的人迈着小步子尝试着往前走,还有极其个别的,她们的步子迈的很大。
因着卢太太是小脚,结束的时候,她陪着多呆了一会子,等大部分人都走了,她这才起身的。要走的时候,明庭又拉个戴眼镜的姑娘,“林,你不是要个誊抄稿子的助手吗?这姑娘行,她护校毕业了,又想考医科大学,不是外行。”
这又少不了停下来跟人家聊了几句,叫她改天到家里去试试再说。
如此再走,当真就是比较晚的那一拨了。天阴沉的很,外面风呼呼的,人早走完了。因着拉黄包车的都在这一块拉人,这会子拉了人都走了,近处连个车也拦不下。
她也没等明庭,直接转个方向,换条街道继续走,主要是不想碰上明家的车。今儿车上的位置很紧,何必叫人家为难呢。
走了都有一两百米了,一个车都没碰上。正要过马路,看看是朝哪边转弯能更快的碰上黄包车的,结果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小汽车,车门子开了一下,又砰的关上了。她才收回视线,就隐隐的听见有女人的声音:“放开……放开我……救命……”
她朝那辆车看去,车门子又开了一条缝隙,一只穿着高跟鞋的脚和一条穿着丝袜的腿就踩了出来,这应该是被人拉扯了,这女人死拽着要下车。
桐桐三两步过去,一把拉开车门子,将车上的女人一把拉下来,这才看车上的人,是个喝的五迷三道的男人,看样子却不像是官面上的人。
再看看车座上的貂皮大衣,她这才扭脸看被救的女人,可不正是那位鲁小姐。
她身上是单薄的旗袍,唯一保暖的东西就是那貂皮大衣,这会子都冻得瑟瑟发抖了。
林雨桐伸手去拉那衣服,车上男人可算是回过神来了,一把拽住,“你……你谁呀你?衣裳是我的……皮货店少了八千不卖……她说穿就穿了……穿了就白穿了……”
这是个撒鹰就要见兔子的主儿。可不是那些愿意谈情说爱,不要实质东西的公子哥。
林雨桐看鲁小姐:“是你的还是他的?”
鲁小姐啪的一声把车门给关上了,“是他的。”
那就别拿别人的了!她左右看看,朝一家成衣店走去,找了一条棉旗袍,价钱也不贵,然后塞给鲁小姐,“你进去换一下吧。”
鲁小姐指了指外面,“我的钱包还在车上。”
“我送你了,你穿吧。”然后付账给钱。
精致的妆容配这旗袍,确实不搭!换好了就出来一路跟着林雨桐,也不说话。
“我给你叫黄包车?”林雨桐扭脸问她。
“前面有电话亭,我需要打电话。”
林雨桐摸了几块钱递过去,然后转身就走要。
鲁小姐一把拉住了,“别管怎么说,今儿谢谢你。”
不用!不管是不是你,我都会管的。
鲁小姐涩然一笑,“大部分女人都觉得我这样的是人尽可夫,可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却不曾更鄙薄我!我是不好,但我也不是十恶不赦。”说着,就又轻笑一声,“林女士,今儿我承你的人情。我不管你把我当不当朋友,打今儿起,我把你当朋友。”
林雨桐:“……”不用!我并不是很想交那么多朋友!
但是这个自认为是她的朋友的人,这就开始关照她了。而且此人的交际能力是不一般,转天叫人送来一份谢礼,正是嗣谒最近在找的一些元部件。
桐桐蓦然变色,“以后需要什么,我帮你去弄!你不要再去外面折腾的弄什么东西了……”尾巴全露了!
这东西露了也不要紧!正因为不要紧,我才没弄的那么复杂,知道了就知道了。
但桐桐摇头,“事不是那个事,反正你不许再抛头露面了!”
我不去能叫你去吗?
桐桐忍着没翻白眼,就这点事,我能叫露了头脸?
她特诚恳的跟嗣谒商量:“……你说我收一批人手怎么样?”有些小事还得亲力亲为也很烦!可若是手里有人,这就好办了!
嗣谒:“……”能耐的你呀!那要不然咱去沪市,叫你跟那些青|帮|红|帮的老大们拜个把子吧?!
桐桐:“……”也不是没这么想过!重踏征程(21)
大概真是那句话说的: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
这话不大好听,但大概总也有一定的道理的。
说什么青|帮|红|帮,当时说的时候真就是过过嘴瘾就完了。桐桐一直觉得自己特别的伟光正,她站在人前,那必须得是个正面的形象呀!那么名声不怎么好的地方,自己不会跟他们有牵扯的,对吧?
自己真是这么想的。可是呢,有时候啊,真的就是事赶事,事撵着事,凑一块了不是?
那边因为鲁小姐带来的小插曲,转脸就可以扔过手了,这眼看过年了,今年新认识的朋友之类的,这不是还得走动吗?准备年礼,准备年货,还得再把家里给打扫打扫。
家里想要干净,就看两个地方,一个是厨房,一个是茅房。
自家这院子,是有自己的茅房的。这一片的住户还都不错,家家都有自己的‘私茅房’。有些大杂院聚集的地方,那就是‘官茅房’,几十米一个,周围这一片都去那里解决。
因着家里有男客女客,入冬前还请了人,给改成了两间。只要勤快和习惯好,肯定能拾掇的很干净。但是厕所得有人定期来掏的呀,人家来的也很勤快,就是个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隔上那么几天天来一次。每月定期有人来收钱,然后总也有人能按时来处理。
桐桐没觉得哪里不好,相反,给点小费,告诉他可以来勤一些,人家也都来的很勤。说是早起哪个点来,人家也能按时来。
因此上,她一直不觉得这哪里有问题。
直到快过年了,提前备年货嘛,杀鸡宰鹅的,厨房的垃圾也多。这玩意桐桐都给在废筐子里堆着呢,想着一块给清理了。
可是左等右等的,就是不见人来。
桐桐就问隔壁的大娘,“您家掏粪的来了吗?”
这大娘系着围裙,拎着篮子,在前面会馆帮厨,相互认识,就站下来跟桐桐说话,“也没来!年年到了这个点,不抻着是不能的。再等等,也就那么两三天。”
什么叫做不抻着不行呢?
真就过了两天,桐桐明白了。
这天才吃了早饭,桐桐才说出门去看看腊梅,年前该回来了吧。
结果还没出门呢,门就被敲响了。嗣谒要去开门,桐桐拦了,“估计是掏粪的,你忙你的吧。”
世道是乱,但青天白日的,这里住的还都是差不多的住户,也没乱到那个劲儿上。
桐桐起身去开门了,但却并不是往常掏粪的小伙子,而是个三十来岁,骨瘦嶙峋,一笑起来就露出一口大黄牙的男人。这人林雨桐月月都会跟他打交道,叫什么咱也不知道,反正是每月月底那一天,过来收掏粪钱的。
这次桐桐也以为人家提前收呢,毕竟嘛,腊月月底是大年三十,下月月初是大年初一,这日子上门收钱都不合适!就是大年下的十五之前,过来收都是不合适的。那提前收正月的,也是应该的。
她还笑了笑,从身上找了三角,直接递过去了,“这是下个月的,收好。”
提前把下个月的都交了,能叫你们的工人来处理了吧?
结果人家收了钱,笑的那叫一个殷勤:“太太哟,这大年下的,您看看,这也辛苦一年了。不得赏个喜面呀?您行行好,也叫大家伙过个年不是?”
哟!这是上门要钱来了,不给不行的那种!
桐桐就把人给打量了一遍,笑了一下,“才来的新户,还真不知道规矩。你看,给多少合适呢?”
“太太,金先生是这个……”对方竖起了大拇指,“您的手面能小了?”
桐桐摸出一个银元来,“够吗?”
人家连忙作揖,“谢您呐,太太!”说着就朝门外招手,马上就有两个没怎么见过的人,进来帮着处理了。
之前那个小伙子,却也一直没见到。
桐桐站在院子里听着,这不,紧跟着又去隔壁敲门去了,院子里传来各种讨价还价的声音。
也就是一个大洋,在自家呢,也真不叫事。这个行业又脏又累,就是多要点,从心理上来说,咱能接受。
回屋了,嗣谒一问,她一答,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桐桐还是照常出门,“你把门在里面直接锁上吧,今儿巷子里人来人往的,乱糟糟的。”
成!
桐桐往出走,嗣谒跟在身后看着桐桐出了巷子,这才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出了巷子上了骡车,道儿有点远。结果跑了一趟,人家家里这次是留着人的,有个老妈子在。林雨桐一打听,老妈子就笑,“你姐姐他们跟着主家去鹏城了。”去鹏城了?那边闹革M可闹的厉害。
这家人跟沈家有瓜葛,林雨桐干脆坐车又去了李同行家,跟沈淑娟打听这个事。
沈淑娟在家也没清闲,屋里小麻将就有两桌,年轻的太太们聚在一块打牌呢。见桐桐来了,沈淑娟拉了桐桐就要上场,“打几圈嘛,没那么着急的事。”
桐桐没上场,这玩意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叫自己玩的话,真把她们都能赢的倾家荡产。
她推辞了一下,低声跟沈淑娟道:“跟你打听的事。”
沈淑娟就叫家里的丫头先上场支应着,这才跟桐桐去了一边的小厅,“我也不爱打这玩意,可总也有些面子情要应付。”
知道!李家到底是商场上的人,跟什么人都得来往交际,这也是挺为难沈淑娟的。
林雨桐就问沈家的事,“……我这都跑了几次,总说会回来,可一直也没见。那边倒是留着下人呢,可一问就说不在。如今听那样子,是在鹏城。”
沈淑娟就摆手,“这个你不用担心!”她朝外指了指,“你当人家为什么跑来跟我打麻将了?不就是沈家如今有了贵亲了!我家的表哥,在孙先生身边工作。把我表舅他们都带过去了。你二姐一直陪着那边的长辈住,清闲事又少,过的安生。”
哦!那这我就放心了。她干脆就起身告辞,“我明儿要做老家口味的点心,料都备好了。赶明你叫家里的司机过去取,我就不专门跑这一趟。”
沈淑娟一下子就乐了,“我不吃青红丝。”
知道!不放那玩意。
沈淑娟又哒哒哒的跑进去,从里面拎出来三个大纸袋子,“都给你带上,是西餐厅出来的面包,我吃着还行。”
林雨桐也没推辞,“我熬了山楂酱,搭着这个吃味道挺好,明儿给你拿一坛子。”
很高兴的把桐桐送走了,沈淑娟才上了场子。
有太太就问说,“那位就是李太太您的陪读吧?”
“说不上陪读,就是发小,一起长大的。”
“听说现在也是进出贵人府邸,交好的人不少,颇会钻营吧?”
沈淑娟就不是很高兴,“她不是那样的人,为人做事很本分规矩。人也很好,很和气。至于说进出贵人府邸……她是个很上进的人!要是日子好,她何必辛苦?就是日子不好,再不上进,岂不是永远得不好下去。我是觉得聪明上进的人凭本事吃饭过日子,没什么毛病。”
这人就知道有些失言了,最近她常来,没见到那位往这边跑,还以为并不亲近。没想到这主子偏袒起自立门户的下人,这偏袒力度还挺大。
桐桐不知道这些,她得了信了,就给老家发了电报,给蔡先生的。叫蔡先生把这个消息告诉老赵,让老赵跟林家说一声。省的他们想打听都没处打听去。
把这些都处理完了,这才往回走。本来回来的时候黄包车是能往巷子里走的,结果一拐弯,人家就停下来了,“太太,哪里能绕,咱绕着走吧?”
林雨桐朝前一瞧,就微微皱眉,有往常见到的掏粪工打扮的人,正停在巷子中间,也不知道在干嘛。但是,还不叫人过了?
她就说拉车的师傅,“叫他们让让就是了。”
这车夫就扭脸看林雨桐,“太太,您是新搬来的吧?”
嗯!怎么了?
“每年都有不给这些人掏喜面钱的,谁叫不交,先是不帮着掏粪,再是把那乌七八糟的东西往人家门口一堆。先这么堆一天,要是再不给,那就得过来倒人家门口了。”
林雨桐眉头皱起,这就有点过分了。本分的钱给了就行了!喜面这个东西,那就是个意思。给你一个大洋是心意,从家里倒了两碗苞米面给你是不是个心意?就是这家困难,遇到难处了,拿不出来,那这是多大的事吗?
说到底,给你是情分,不给你才是本分。这威逼强迫,就不对味了。
而且,我家的给了钱的呀:你要是这么堆着,臭气熏天的,付了钱的我们不也得跟着遭殃吗?
她把人家的车钱给了,叫车夫先走,她往里面去。走的近了就知道,味道很不对!用帕子捂住了鼻子,路过的时候看见之前给自家掏粪的小伙子也在其中,守着两筐粪蹲在地上。
她才从这边越过去,结果还没走到自家门口呢,就听到一群人的吆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一扭脸,看到几十个人手里拿着粪勺扁担的朝巷子里跑来,然后对着那些守着粪筐子的就打过去。
这是行业内械斗呢!
林雨桐靠在自家门口,看的津津有味的。
就是那个给自家掏粪的小子,好生滑溜,挨了两下就跑了,转脸又带着一群人呼啸而来,跟早前那一拨人打成了一片。
这边喊着:这粪道是我们的,我们花了二百八十买的。
那边喊道:他娘的买了也得从大年初一算,现在还是我们的。
桐桐这才知道,司空见惯的不怎么注意的这么一个群体,藏着大江湖呢!重踏征程(22)
嗣谒一开门,就瞧见桐桐靠在门口看的那叫一个津津有味。也不嫌弃味儿味儿的!怎么就那么好热闹呢?大冷天的,这个味道,你是真成。
桐桐被拽进去了,她还兴致勃勃的跟嗣谒说这个事,“人在这个世上,吃喝拉撒谁也少不了的!都知道吃喝的营生上赚钱,可反之,好似特别脏的那个就不怎么叫人关注了。”
对啊!怎么了?人家打个架,你还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桐桐就道:“……这么大的京城,你得想想,这得有多少这样的人。从百姓住户,到学校医院政府机关,哪里能少的了这些人。这么一算的话,满京城只这一行,就得上万人。”
而且,是必定能渗透到城市角角落落的上万人。
嗣谒正给她倒热水呢,听她说的那个意思,惊的他差点没把水壶给扔了,“你想干什么?”
不要这么紧张。
桐桐就道:“这其实是个关系到家家户户过日子的行业,对吧?”
对!
“要是这一行被垄断了会怎么样?”敢想吗?
嗣谒看了她一眼,“这一行已经被垄断了,是一个叫于大度的人。你说的对,这一行,很挣钱。大粪道吃了小粪道,最后整合在一起。只一个京城这一行业,他垄断了没两年,但也人人都不敢得罪他……”
当然不敢得罪了!得罪了弄一群粪工腌臜你,你就说你能怎么办?跟这种人打交道,办法不过是两个:一个是以小代价的把这种王八蛋给打发掉。一个得罪他叫他腌臜你,完了你还免不了要跟他打交道。
这种的,那只能选择第一种了。
桐桐就问说,“没少赚吧!”
那是!城外近郊几百亩地已经攒下来了,城里别墅大宅子住着呢,也是奴仆成群的。
这家伙也是小瘪三出身的。
桐桐当然知道这个赚钱的,这其实就是个两头赚的行当,别人的生意不得有原料钱成本钱吗?他呢?提供原料的这边不仅不要他花钱,还得人家花钱请他处理。完了拉到城外沤肥,再卖出去给农民。中间付出的是什么呢?就是一个人工钱。
可如今什么最便宜,就是人工最便宜了!
有一口饭饿不死,就有人去干活。一个月给那点钱,不够买一双鞋的,这就是粪工活着的法子。
这里面也是一层一层的盘剥呢。粪工上面有粪道的管理,粪道上面才是垄断者。
而且,粪道是可以继承,可以当做资产来回租赁甚至于买卖的。
桐桐就低声道:“……我不去管这个,我就是想着能不能找个人替代这个于大度……”
嗣谒就笑,“那你知道这人是这个行业协会的会长吗?”
真的吗?掏粪的还有行业协会呢?
这话问的,你也知道这个行业里那么些人呢,怎么会没有行业协会呢?人家摇身一变,有个半官方的身份的。
桐桐嘴里嘟囔了一声,“最苦最累的都是掏粪工,如果说钱叫他们赚了,能叫他们靠这个养家糊口,那没问题。有一个行规是对的!但如果恨不能把拾。”
四爷哼笑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G党的呢。你这跟那些组织铁路工罢工有什么不一样吗?性质是一样的。
性质一样,但做事的手法不一样:人家文明,我可能更崇尚以暴制暴!
这样的事桐桐也就是说说,毕竟只是听了听,也不是真的去了解了,要过年了,又得在年跟前做点心去看望一些教授,暂时就被桐桐搁置了。
谁知道大年三十了,早起嗣谒就起来清扫院子,而后贴春联嘛!
这春联一贴起来,好些人就拿了红纸,拎点东西上门来,求嗣谒给写春联的。嗣谒是来者不拒,桐桐把茶在炉子上吊着,好喝不好喝的,反正有热茶喝。
好似这么一下,就跟相邻也亲近起来了。
人家带了东西来了,桐桐也不叫人家空手走。院子里这枣树打了不少红枣,存的挺好的,每家叫带回去一点,是个意思就完了。
街坊邻居的,远亲还不如近邻呢。
忙忙叨叨的,都到下半晌了,有些人家都开始祭祖了,真就忙上了。
桐桐和嗣谒朝皇陵的方向拜了拜,收了祭品,都说回屋能下饺子呢,谁知道巷子里啪啪啪的,好似谁在敲门,挨家挨户的。紧跟着就是个老太太的呼喊声:“……救命呀……来人帮个忙呀……救命呀……”
哟!是巷子里那家的老太太吧。
陆陆续续的就有开门声,桐桐和嗣谒也没耽搁,赶紧就往外跑。
结果出去的时候好些人都已经在巷子里,那老太太哭喊着:“我家栓子……我家栓子……送医院呀……”
林雨桐朝那边一瞧,才看见老太太门口躺着个人。她赶紧跑过去,是老太太的孙子,十四五的年纪吧!此时浑身湿漉漉的躺在地上,面色青白,嘴唇发紫。
她把人直接给翻过来,用膝盖顶住肚子,然后拍打背部,得有半分钟,这孩子哇的一声给吐出来了。林雨桐这才摸手腕,然后又是掐人中,又是揉穴位。四爷把家里的针灸拿来递过去,桐桐连扎了好几个大穴位,这孩子才胸腔猛的一颤,咳嗽出声,有水从口鼻里继续喷出来。
边上围着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是活过来了。
桐桐面色依旧沉重,朝边上看了一眼,“来俩小伙子,赶紧给搬到热炕上,衣服给脱了捂着吧,别折腾了。谁腿脚麻利,赶紧去找个郎中来!”说着就看老太太,“人颠簸不得,请郎中来吧。”
可这大年三十了,药铺都关门了!
医院倒是开着呢,可是太远了!谁都怕在路上把人给折了。
老太太就求:“金太太,求您,救救命呀!”
桐桐就道:“您也知道,我是自己看书学的……”
没事!真出事了也不怨您!真不怨您!怨不着您呀!
桐桐应了,颠簸了伤肺,一辈子难养好。就这么别动,叫一般的郎中给瞧,三四个月也就恢复了。当然了,要是自己调理,十天半月的事。
看人家老太太信谁吧!她跟进去再给瞧了一遍,而后开了方子。
嗣谒又道:“药铺的郎中应该离的不远。不行就打发人去人家人家请一下,叫看看最保险。”这家的儿子是个大烟鬼,还不定在哪钻着呢,家里就剩下一老一小了。要不是实在没钱,也不至于叫掏大粪的堵了门呀!他从身上摸了三个大洋出来,“这些钱留着,一是抓药的。二是请郎中的,千万别耽搁了。”
老太太千恩万谢的谢着。巷子里的其他人也不好意思,这有钱的掏钱了,没钱的得出力呀!
这么着,有人想法子看能不能敲开药铺门的给抓药去了,而知道郎中在哪的,帮着跑腿找郎中去了。
林雨桐给下了针,孩子醒了。
老太太这才赶紧问:“……怎么的了……怎么就落水里去了,谁把你送回来的……”
栓子说话困难的很:“……我去城外倒粪……被他们给堵住了……把我扔在护城河里泡着……穿着棉袄……沉了……剩下的就不知道了……”
是说家里请不起人家来掏粪,他自己弄干净挑出城去,大概是想着到野外荒地上倒了拉倒。可是被人家给逮住了,这些人对这种不肯交钱的不客气,把人直接扔护城河里了。看这孩子如今这个样子,当时必然是沉下去泡的。送人的未必是这些人,闹不好是被谁瞧见了,这人偷着把人捞上来,然后偷偷的把人给送回来了,就放在门口,然后敲了门跑远了。
若不是捞的及时,这小子的小命真没了。也亏的送回来的时候路上颠簸,估计是把水吐了一些,侥幸的没把命给丢了。
周围没走的人恨的牙根痒痒,多大点事了,就能要了这么大点孩子的命。
不当人的畜生东西!
桐桐心里冷笑,人为了生存,善恶只在一线之间。以善去引导,那就是善的。以恶的东西去诱导,那就是恶的。
可怜与可恨之间,就差了那么一线。
桐桐低声问:“还记的扔你那几个人,都是谁吗?见过这些人吗?”
这孩子点头,“就是堵我家那几个人……”好的!知道了,“没事了,好好养着吧。吃三五天的药就能下床,有个十来天,不出半个月,跟以前一样,活蹦乱跳的。”这边人还没走呢,郎中来了,一号脉就叹气:“这可是败了身子了,没有半年都养不回来。”
老太太当时没言语,但却选择用金太太的药。一是家里吃不起半年的药。二是真要是半月没好,那至少不能更坏呀!
所以,先吃着吧。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许是有些本事呢。
跟四爷回家的桐桐真气着了!垄断行业牟利没把她给惹着,动辄就能要人命的做派,却真把她给惹着了。
嗣谒一瞧那样就知道了,这是手痒痒了吧?行!想干就干,我能给你拾掇尾巴!但是:“不能蛮干!”
当然,我是那蛮干的人吗?重踏征程(23)桐桐觉得她真不是个莽撞的人!计划这个可以有,但有些事,只计划是没用的!与其这里布局那里布局,叫人觉得你处心积虑。倒不如只做个莽直的人,叫人瞧着,不会心生警惕!
所以,我的莽,那也是有选择的莽。
过了年,大年下的,林雨桐也没去找谁的晦气!直到大年初三,一大早她清扫门口呢,瞧见给自家掏粪那小伙子在栓子家门口探头探脑的,像是在打探什么。她就站在巷子里喊了一声:“今儿就上工了吗?”
这小伙子吓了一跳,赶紧应着:“是啊……金太太,今儿就上工了。”
桐桐就笑,“那今儿就劳烦你了,也不着急,轮到我家的话你敲门,家里有人的。”
好的!好的!
桐桐进来了,才走到院子中间,门就被推响了,这小伙子就进来了,还是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好些人家还没开门,先给太太家清理吧。”
“那应该今儿也不忙。”桐桐把人叫住,“吃了饭了吗?要是没吃,趁着没脏了手,我给你拿点吃的吧?”
啊?啊!那多不好意思。
桐桐进去把炉子边烤着的酱肉包子拿了俩递过去,一边擦窗棂一边跟对方说话,“整天见你,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王甲,太太。”他一边往嘴里塞着,一边说道。
“家里还有什么人呀?一个人跑来谋生的?”
“没有!”他嘴里含着东西,含混的应着,“家里还有爹娘和弟弟妹妹……人口多……”
这样啊!桐桐轻描淡写的,“我家巷子里那户,有个十四岁的孩子,差点没救过来……”
王甲一口差点没噎住,这会子直抻脖子。
桐桐就笑:“怎么?你们把人家扔下去的?”
王甲咽下去噎的眼泪都下来了,“是老黄他们干的,我远远的瞧见了,才给救上来的。真的!老黄他们本来想把那栓子仍粪坑里,是我给拦了。我说明儿要卖粪,不能给扔。我想着这么着就完了!谁知道这几个老混蛋给人扔河里去了,我远远的瞧见了,不敢过去!等他们一看沉下去了,吓的赶紧跑了,我这才脱了衣裳下去把人给捞上来的。然后推着个独轮车,把他放上去,用草盖上给运回来了……我今儿也没开工,就是心里老吊着呢,怕真给死了……想过来瞅瞅……”
如今这办丧事也没人办的起,席子一卷就扔了。又是个孩子,对吧?是不是有丧事从门口也看不出来呀!这不就过来给打探了吗?
桐桐给端了热水出来,“别怕!坐下慢慢说,不着急。”
王甲吓的怕怕的,主要是怕死了人命案赖他一份,“……老黄,老赖,老蔫……”就这三个!“本来还有大康和小胡,可这俩平时不爱言语,我们仨常在一块,我们没有老黄他们干的时间长,要是我们三个不听,就干不下去了!那天他俩一看要收拾人,下不了手,只说要出粪,给躲了……”
大头目欺负小头目,小头目欺负普通的劳工。普通的劳工也分老工和小工,老的欺负小的,一层欺负一层!
底层压榨比上面相互倾轧和排挤更鲜血淋漓。
“知道这三个人在哪吗?”
知道!知道!他们守着粪场呢,过年另外给红面。
桐桐就看他,“知道不多话的道理吧?”
知道!肯定不言语!跟谁说传出去自己都不落好,干嘛要说!他就知道这家的先生很厉害,认识可多的大人物。上次还见到一个周局长在金家做客,很亲密的样子。他见过周局长,在窑子门口碰见周局长和警察署的署长在称兄道弟。
要说怕谁?那肯定怕警察署呀!听说每年于会长都会给警察署送厚礼的。
就那几个人干的事,金太太要是想过问,那老黄他们真就吃不了兜着走的。这事,他当然不能叫人知道是自己出卖的,要不然就完了。
他回去的时候就等着信儿呢,看啥时候把老黄他们三个直接给带走关进牢房里,可等啊等的,一直也没听到消息。
这眼看都要上工了,老黄也没来安排。他心说,这就去粪场瞧瞧去吧。
结果一到粪场,他都傻了!这里等闲也没人过来,这几天也不干活,都歇着呢,也没人来过。这个就导致了一直没人发现,老黄他们三个,在粪池子里呢!
没死!就这么泡着呢!一根绳子挂着三个人,不至于掉下去,但也肯定不好过。在这里喊哑了都没人应答,真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他一个人也弄不了三个人呀!这玩意不知道怎么挂着呢,单救一个,这就没法平衡了,另两个非掉进去不可。
比起警察署,他们更怕黑吃黑。
警察署等闲不要命,但是黑吃黑是要命的。
他在救人与不救人之间犹豫,怕惹是非上身。但想到没直接给泡里面要了命,大概对方的初衷也不是杀人,而是给对方教训。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马上喊人来,先把人救下再说。
可人救下了,围了一群人给泼水清洗,人家郎中才肯靠近。随便给瞧了两眼就道:“用火烤着,暖和了慢慢养着吧。”
老黄的体质最好,又冷又饿又那么着,竟然很快就半清醒了。
这个一句那个一句,都问谁干的。
老黄摇头:“不……知道……”
那是男是女?
不知道!
是老是少?
不知道。
反正等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吊着了。而且都不敢挣扎。谁挣扎谁往下掉,另外两个倒是被抬高了。于是,就那么保持着一个姿势呆着,哪怕是拼命的喊,也容易叫三个人的平衡被打破。
那是吊了几天了?
老黄先问:“今儿初几了?”
初六!
“三天!”初三就被吊起来了。
给王甲吓的都不敢言语,一直偷偷的往人后头缩。
这个那个的都在议论,说这是不是有人要抢道儿呀,怎么好端端的就来了这一出。
老黄心虚呀,也怕那天那孩子死了,这事再给翻出来,只摇头说不知道。
但这不是说不知道就过去的,>把这一道儿的总头头给惊动了,粪场这地方腌臜,人家才不近前呢。只在远处站着,打发人去把老黄抬来问话,可老黄把能说的都说了,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的。最后只能盲猜,“是不是老坎子捣乱呀!”
老坎子就是上一个老大,这不是如今的老大花了两百八强买来的吗?
如今管着这一条小道的人称碾子,这碾子把他家十四岁的闺女给于大度送府里去了!那姑娘生的,嫩生生的,别提多招人了。给最上面送了个黄花大闺女,上面压着,这不才把老坎子的路给挤了吗?
这总头头人称胖头,这会子扫了老黄一眼,又打发人去找碾子来,看看这一道儿他还能不能管。可碾子在哪呢?这会子就在一个破旧的城隍庙里,站在他对面的,是他亲闺女。
他闺女举着砍刀,跟厉鬼似得,盯着他好似下一秒就能把他给吃了!
这家伙蹭的一下站起身来,抬手就照着她闺女的脸扇了一巴掌,“我问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在这人我在哪?
这姑娘挨了一巴掌,举起胳膊抡起砍刀对着碾子的胳膊就砍过去,血瞬间就喷了出来,碾子一声惨叫,退了好几步靠在墙角,不敢说话。
这姑娘拿着砍刀的手不停的抖,“……我是你亲闺女呀!我在家里,什么活不做?你还骗我,说那地方是做工的……我一心奔着做工去的!可地方是干嘛的?”
老子那是叫你去吃香的喝辣的!
什么吃香的喝辣的?不过是送去给人糟蹋罢了。三天两天的,人家腻了,转脸八十个大洋给卖窑子里去了。
要不是那位大姐救了自己,自己就死了!现在早就硬了!
她就这么瞪着眼睛,看着亲爹在面前流血,不停的流血,直到血流的多了,昏过去了,她这才松了手里的砍刀,一下子跪在地上,然后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好半晌,这才出去,看着靠在外面的大姐,然后缓缓的跪下,“以后我的命就是大姐的。”
年纪不大,江湖气倒是沾染了一些!
桐桐低头看她,“叫什么?”
“叶莺。”她抬起头,仰面看着靠在墙上一脸闲适的人,再重复了一遍:“我叫叶莺。”
“哪个莺?”桐桐又问了一句。
这姑娘面色暗淡,低声道:“会唱歌的那个莺。”
桐桐摇头,“这个字换了吧!单名一个‘鹰’,老鹰的鹰!鹰会捕猎会吃肉!换这个字,成吗?”
这姑娘好半晌才道,“我知道若是自己能捕猎能找来肉吃就不用唱歌去讨好谁。但是我不会捕猎,也不知道哪里有肉。”
这没关系呀!桐桐扶她起来,“不会就学,学会了就什么都懂了。我不仅要教你捕猎,还会教你捕捉什么样的猎物。你得懂得,什么样的肉是能吃的,什么样的肉是不能吃。”
“那于大度的肉能吃吗?”她问的咬牙切齿的,恨不能下一秒就咬死他。
能!“但我害怕你吃了他的肉,变的跟他一样。”桐桐说着,就深深的看了这姑娘一眼,“你得记得,若有一天真成了那样,那你也会成为别人盘子里的肉。”
我记住了!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就跟饿狼似得,开口就问:“大姐,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桐桐抬手给这姑娘把衣裳和头发整理好,这才笑道:“你既然这么恨,而此人又确实是可憎。咱们就不留着过元宵节了。随后,咱就把于大度吞了,可好?”
吃得了吗?
嗯!
真能吃得了吗?
真能!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沿着小路走,谁也不会想到,打今儿起,道上多了一位姑奶奶,人称——玉面罗刹林三娘!重踏征程(24)“杀了于大度容易,可其他人呢?你能都杀了吗?”桐桐转脸看向叶鹰,“这个时候,你能做的,就是挤兑的对方做不下去。”
叶鹰不是很明白,挤兑这种事,在这个行业里,其实比的就是拳头和势力。谁的拳头硬,谁的势力大,那就能占一条好道。否则,不成!
桐桐只笑笑,而后才道:“知道于大度现在在哪吗?”
“他是夜猫子,晚上喝酒打牌听戏宴请,一折腾就是一宿。快天亮了才歇下,不到中午是不起的。”
这样啊!那就走吧!
于家在京城住着五进的宅子,这宅子曾是一位官员的府邸,如今粉刷一新,住着这么一位。
门口光是看门狗,就四五个。
叶鹰朝前指了指,“就是那里。”
桐桐一身利索的短打女装,此时从兜里套出个东西来,直接戴在了脸上。
叶鹰愣了一下,这是白纱布做的吧,跟医院里的大夫似得,挂在耳朵上遮住口鼻。她想着大姐应该是不想露脸,她也没过多的言语,只在前面带路,“这就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直接过去。这几个人应该是认识叶鹰,一见叶鹰来了,马上嘻嘻哈哈,“哟!这是谁呀?哥哥们才说晚上去找你,你这就迫不及待的找来了。”
叶鹰只恨手里没拎着那把大砍刀。
这边拳头都攥紧了,还没动呢,后面的大姐‘啪啪啪’的几个耳光就甩出去了。
叶鹰眼睛一亮,问这几个人:“少废话!于大度呢?”
这个动作太快了,挨打了都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眼前就是一遮挡了半张脸的女人,“他娘的你……”
话还没说完呢?又是一个嘴巴子!
再要骂,就听见咔嚓一声,然后剧痛传来,他不有的惨叫出声,这是胳膊被撅折了。
这一出手,吓了人一跳。伤了一个,另外几个就不敢动了。大门就这么洞开着,两人直接往里面走。
因着叶莺打头,看见的人有些压根就没意识到这有多大的事。以为被卖了的不甘心,找回来了。
叶鹰在前面带路,直接往后院去。都要进后院的门了,后面有人赶来了。是个穿绸缎短葛的汉子,三四十岁的样儿,一撇小胡子,手里端着个小茶壶,疾步走过来,然后喊了一声:“站住!知道这是哪儿吗?敢来这里撒野?”
说着就冲着被卖的丫头冷笑,“我看她香老板的日子不想过了呀!还能叫你给跑出来了?妮子,听话,回去吧!能卖你一次,就能卖你第二次!”说完,又扭脸打量桐桐,“哟!还带着一个,身段不错呀!摘了脸上那劳什子,叫大爷瞅瞅你。”说着,就把手伸过来,想摘了桐桐的口罩。
可手还没到跟前呢,胳膊就被拽住了,手跟铁钳子似得,挣脱不得。想求饶的话还没出口,胳膊被一拉一拽,就变得软绵绵的,这是把胳膊给卸了吧。他还没出声再说话呢,脖子就被卡主了,耳边是清冷的声音,“聪明的话,就闭嘴带路,叫其他人该干嘛干嘛。要是不聪明,那对不住,废了你再找个聪明的不费事,你说呢?”
你到底是什么人?
桐桐一笑,还能问出这话来,可见你不是个聪明的。手上使劲,两条胳膊两条腿,眨眼对方就变了脸,整个人就跟撕裂了一样,偏下巴颏被人抬手给卸下来了,疼的想喊都喊不出来。
这手段,就不是手里拿着棍棒能对付的。
后面跟着一群,手里带着家伙,竟是没一个敢上前的。
所谓的打手,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靠力气和悍勇吃饭的而已。而今想拧断脖子都很容易的事!
但是呢,总有脑子比别人少根筋的,想的比别人少,手脚就比别人快,然后抡着棍子就打过来了。可棍子一过来,对方一躲一拉,手怎么抖了一下,他这边就离手了,棍子到了人家手里,人家还客气吗?
凡是手里还有武器的,她抬手就能打过来,不打别的地方,只对准右胳膊,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围拢过来的,伤的全是右臂。右臂以各种姿态扭曲着,这还能干什么呀?自己个吃饭喝水都是问题。桐桐手里的棍子一扔,朝那些在里面探头探脑的仆妇说了一声,“叫你们东家去前院大堂,姑奶奶等着呢。五分钟时间,不到就别怪姑奶奶不客气!”
然后哗啦啦,除了这躺了一地的,都朝内院跑去。
于大度天亮才睡的,没睡多少时间,就被伺候的给摇醒了,“老爷……老爷……出事了,人家打到家里来了。”
于大度一下子睁开眼睛,然后抬起头朝这仆妇看,“你说什么?”
“叶莺那丫头不知道从哪找来一女煞神,叫人给打到家里来了。”
叶莺?哦哦哦!想起来了,小丫头而已。
“那女人可是厉害,那么些人,都给折了!”
于大度愣了一下,蹭的一下从炕上跳下来,胡乱的穿了衣服就往出走,结果到外面一瞧,看那躺了一地呻|吟着的,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
他没说别的,只返回内院,拿了个匣子叫仆妇抱着,就直接往前面去。
人没到,人声就道了:“贵客在哪?赶紧的,上茶!上好茶!”说着,就哈哈笑着就往里面走,扫了叶鹰一眼,连停顿都没有,直接就看向林雨桐,然后连连拱手,“我于大度最佩服的就是英雄,如今得见这般女豪侠,钦慕的很呀!我高攀一声,喊一声妹子。妹子呀,哥哥有做的不到的地方,你打上门来,哥哥再没二话。便是一把火把这宅子都烧了,哥哥要说半个不字,那哥哥都不当人。可是妹子呀,就是犯了杀头的罪过,这不也得容人分辨分辨不是?”
说着话,就在上首的另一把椅子坐了,然后扭脸看过去,“妹子,你现在能告诉哥哥,这般打上门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的?”说着又看了叶鹰一眼,“若为了她的事,那真不是哥哥狡辩,这事真是她老子办的糊涂!给我送来了,我也不知道是他家闺女呀?我叫
竟是装起了糊涂!
就见这家伙呵呵一笑,伸手从仆妇的手里接了匣子,然后放在桌子上,匣子啪的被打开,里面一匣子银元,零散的放着呢,“若是有得罪的地方,有就是了,一定得叫你满意的。”
叶鹰的手指甲抠在椅背上,手里要是有刀,早砍过去了。
林雨桐扫了一眼那匣子,拿打牌的零钱出来打发人,可见他并没有觉得被俩女人堵在家里是多大的事。不过这家伙混到如今,脑子好用着呢!听听那些话说的,他干净的跟阳春白雪似得。
她也就跟着扭脸一笑,眉眼弯弯的看了叶鹰一眼,这才道:“你说我妹子这个事呀?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也装起了糊涂。
对方的嘴角一僵,“那不知道我是哪里得罪了妹子你?”说着又上下打量,然后指了指口鼻位置,“妹子遮住了脸面,哥哥还真就看出来您是哪位?按说,以妹妹这般的人,见过我不该没印象呀。”
桐桐调整了一下挂在耳朵上的口罩带,回了一句,“你不曾得罪我,也没见过我!”
对方就冷笑了一声,“那妹子这上门……藏头露尾的……”
“不藏头也不露尾,这叫口罩!就是单纯的不喜欢这里的空气,遮挡一下。”
就差没说嫌弃他臭了!
于大度眼角抽了一下,脸上的笑也收了,只问说,“我于大度走到今天,上外面问问去,别管白的黑的,我于大度怕过谁?妹子要是手头紧,张口要了,哥哥给你兜住了!要是能拿的出来的,二话没有。可要是你拿我于大度当软柿子,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说着,嘴角就挑了一下,问说,“亮出道儿吧,就说你想怎么着?”
桐桐也看他,特干脆的告诉她:“姑奶奶看你不顺眼,你是自个麻溜的滚出京城,还是姑奶奶废了你,你自己爬出京城。”
于大度眼睛一眯,脸上带了几分讥诮,“胃口不小呀!谁派你来的?妹子,把这个人供出来,我于某现在所有的都能给你。”
桐桐盯着他,再说了一遍:“姑奶奶叫你滚出京城,听的懂这个话吗?”
这就是油盐不进了!
于大度冷笑一声,“好言好语不听,真当我这里是那么好进好出的。”说着,袖子里滑出一个黑黝黝的东西,对着林雨桐,“认识这玩意吗?嗯?”
这东西一对着桐桐,桐桐脑子就闪过一帧帧画面,感觉手脚比脑子快的多,蹭的起身,抬手打在对方的手腕上,在对方手里的东西脱手的时候,她转身伸手,将这玩意接手里了。紧跟着上膛瞄准,只要扣动扳机,对方准完。手指都搭在扳机上了,她停下了动作,笑眯眯的指着对方的脑门,“跟我动这个东西?”她轻笑一声,呵了一下,而后凑近对方,低声道:“用这玩意对准我的,没一个能活着的。”
你是老寿星吃□□,活腻味了吧?竟然敢拿这破玩意对准我?
于大度这次真怕了,头上的汗顺着面颊流:“你……你到底是……你到底是谁?”
我到底是谁?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可我到底是谁呢?
不知道,只知道骨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它苏醒了!重踏征程(25)
于大度扑通往下一跪,仰着头,“妹子……不……不是!姑奶奶!姑奶奶,从今往后,您就是姑奶奶。您叫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你说咋办就咋办,从今往后我就是姑奶奶的一条狗,绝不敢有二心!”
叶鹰目瞪口呆,这于大度走在外面,好歹还算是有几分脸面的。这怎么说跪下就跪下,说求饶就求饶。什么东西?!
她才要起身,桐桐就看了她一眼,她顿了一下,便不动了,看着这位救了自己的大姐到底想怎么样。
桐桐手里把玩着那把要命的玩意,跟于大度道:“听我的呀?”
嗯!听您的。
“那先拿纸笔来吧。”
啊?
“府里没有?”
不是!有的!账房都有。
“那就叫人取来。”
于大度看那仆妇,呵斥道:“聋了,没听见姑奶奶的吩咐吗?”
那仆妇吓的赶紧往外跑,而后拿了纸笔来,给放在桌上。
桐桐把手里那玩意往桌上一放,于大度就急忙盯着那东西。林雨桐将东西递给对方,“要不,你拿着?”
对方眼珠子一转,然后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膝行朝后退,表示绝对不敢动歪心思。
桐桐把手里这破家伙继续放在桌上,而后道:“你手下的大道主有多少个?分别是谁?”
对方愣了一下,忙一一都说了。
“他们各自能拿多少银钱出来?你心里有本账吧?”
啊?啊!有的!都有的,每人每年能收多少,咱心里当然是清楚的。他掰着指头一家一家的算,谁家有多少家产,有多少银钱,都说的可清楚了。
桐桐缓缓点头,“这样,如今有个好买卖,你打发人去,跟你这大道主把话捎带到。就说咱要开烟馆子了,各大城市都开分店。现在谁要入股南洋的熬烟厂子,今晚八点之前,把钱都带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于大度愣了一下,“姑奶奶是这一行呀?您早说呀!”你要是说清楚了,我叫您老祖宗都行的!谁不知道这一行那银子赚的,都没数了!如今最赚钱的行业只两个,一个是烟TU,一个妓。烟这个得有路子的,想赚钱,这个好路子来的东西,东西便宜货又好,利润大呀!而妓呢,是本钱小呀!买个人,那就是栽了一颗摇钱树呢。
可J馆,哪个背后都有大靠山呢,自己插不进去。
而如今京城要是来了一条过了江的猛龙,自己凭什么不掺和呢?
桐桐笑了一下,“想掺和一脚呀?”
是啊!谁跟钱有仇呢?
桐桐放下笔,招手叫他过来,“我得看看,你是否有这个实力!许是不仅是烟,还有药!西药从南洋来……”
走|私?
“包括卷烟,洋酒,罐头奶粉等等等等,不过呢?这些东西在沪市更多些,咱们许是只能吃点残羹剩饭……”
那这就不少了!
于大度忙道:“姑奶奶需要多少?”
“钱越多,办的事越大。钱少了,从人家手里分。钱多了,每月跑一次南洋都是可以的。”说着就招手叫对方起来,“要知道你也这么想的,我费这个事干嘛?”说着,就把那能要命的东西朝对方一推,“拿去吧!不打不相识吧。”
于大度利索的将这玩意收袖子里,而后才道:“姑奶奶有货?”
“没货我会这么大动干戈?”说着就瞥了叶鹰一眼,“你要知道,赎她花费的代价也不小呢。”
于大度心里提防着呢,这空口白话的,也没见东西,信不着对方的。但对方说的也是实话,谁吃饱了没事干,只为了看自己不顺眼。不过是叫自己知道她的实力罢了!就这本事,抢一船货都是能抢到的。真就未必亏!
他先道:“姑奶奶一个人跑,还是……”
“我一个人带了你们的钱,你放心呀?”桐桐看他,“自然是你们带着你们的钱,先买了货,回来咱再说怎么分。但是得说好,人家不要支票,只要黄金和美钞——现钱。”
做一行的当然得要现钱了,放银行走账目,那是找死呢!
钱只要在手里,什么都好办!他就道:“我就打发人,先叫他们把钱都带来,晚上八点之前到。”桐桐看于大度,“那你呢?跟我一样,想干吃净拿呀?”
于大度面色变幻,家里的只是少部分,大部分都在银行的保险柜里存着呢。
桐桐就知道会这样,她靠在椅背上,“那怎么着,我跟他们合作呀?”那你的价值就不存在了。
于大度就道:“这样,我可以今儿先把东西取回来……”
“今晚凑一块之后,不用带钱,只派人跟我去看了货之后,再说其他。”
于大度的心一下就放下了,只要做生意肯讲规矩就好。他从脖子上取了钥匙,说仆妇,“叫少爷来!”
不多久,一个打着哈欠的年轻人就被带过来了,好似对家里有什么奇怪的人也不感到奇怪!于大度对这儿子无奈的很,只吩咐仆妇,“你跟着少爷,把保险柜里的东西都取出来,全拎回来。”
说着,深深的看了这仆妇一眼,仆妇微微颔首,而后出去了。
林雨桐只做不见,全程由着于大度安排,先放了他儿子出去取钱,而后又给手底下的人送信儿。
这仆妇回来的特别快,拎着一只箱子,看起来格外的沉手,然后被于大度接过来,直接打开,里面一小半黄金,一半美钞。
林雨桐瞥了一眼,直接给合上了,“这是……不到你存储的一半吧!不过于会长的顾虑咱们也懂!既然这次你拿这些,那就这些吧。合作嘛,也不是抄家。得以你的意愿为准的。”
于大度心里咯噔一下,心里怕的很呢!这确实是三分之一,保险柜里的东西取出来被转移了,叫自己的儿子拿着其他的先躲起来了,带回来的真是三分之一。
连这个也骗不过去!
他打哈哈,等着bsp;等到天擦黑了,人陆陆续续的来了。各个都不是空手来的。于大度奸就奸在这里了,告诉br/>他其实都未必全信了自己的话,不过是借着br/>钱和地契房契收的哗哗的,写条子的时候于大度看林雨桐。
林雨桐坐的端端正正的,问于大度,“我写的他们认呀?”
那不能认?连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楚,认谁呀?再蠢没有把银子给陌生人的道理。
还是啊,所以还得你写呀!
于是,整个大厅里,银元装了好几只大箱子。
桐桐起身,看向于大度,“还得托你送我出城呀!”
这?
桐桐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不出城门。咱城门口就作别吧!”
于大度心里骂了一声娘,果然,这娘们就是来勒索的!得亏自己只拿了三分之一出来!折进去的都是别人的。他忍着没露出别的神色,想着只送到城门口,也无碍,就笑着喊人,“来人呀!装车,老爷要出门。”
五大箱子银元和零散的小黄鱼全都装车了。马车滚滚,于大度还带了个练家子驾车。
一出这家的门,桐桐就拍了拍叶鹰:“把你也赎出来了,你也给我带路了。咱俩清,你下车,自谋生路去吧!今晚九点半的火车,去沪市吧。”
叶鹰一愣,然后直接跳下马车。压根就没说过沪市,也没说过九点半什么火车不火车的。这应该是意有所指!
什么意思呢?
九点半?
现在几点了?她跑出去就拦住一位穿着长衫的先生问。
“七点五十三。”
七点五十三,接近八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能到哪里呢?
粪场!
是粪场!大姐的意思是叫自己换个路走,往粪场去。一反应过来,她撒丫子就跑。
此时的马车上只林雨桐和于大度,外面还有一个驾车的马车夫。
于大度才要扭脸说话,却猛的觉得脖子被人卡主了,这个时候他脑子里激灵一下,就要叫喊。可桐桐哪里还给他说话的机会,咔嚓一声直接把脖子扭断了。
她看了看双手,杀人真的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而且,她杀完人的心态,稳的她都害怕!
于大度只说他要出门,并没有说他出门去哪,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因此,车夫直接往城外走!一出城,直接将车夫打晕,扔在路边,而后架着马车朝粪场去了。
到的时候碰到抄近道到的叶鹰。
桐桐朝车厢里指了指,叶鹰犹豫了一瞬,一把掀开车帘子,就看到已经死透的于大度。
“死了?”
是啊!死了!
“现在怎么办?”
桐桐轻笑一声,“他收拢了所有属下的银钱,然后失踪了!你呢,明日一大早就去警察署,报案去!”
报什么案?
“自然是报案说于大度失踪了,就说你答应他的事,已经办到了。但是他应承你的,把手里的差事都交到你手里的事,却没办到就消失了。”
我答应他的事?
叶鹰愣了一下,而后明白了,“叫人家以为,您是于大度安排到家里做戏的。目的就是为了从对!
“可这么说,有人信吗?”这不合理呀!
不用合理!给个理由叫大家闹起来就行。一是撇清了你自己,二是这一道儿乱了,谁都想往上走占了于大度的位子,如此,才能乱中取胜呀!
叶鹰眼睛一亮:“明白了,我明早就去。”那现在呢?
现在的事跟你无关了,回去吧!
叶鹰眼里有了一丝明悟:“我跑这一趟,您只是为了叫人知道我跑出城了一趟。”以此来证明当初约好了跟于大度在城外写契书的,但是于大度却没有赴约,而是失踪了。
这次真明白了!她撒丫子就往回跑,处理后续的事,自己留着并不是好主意。
桐桐轻笑,这姑娘悟性还不错。
谁都不知道桐桐干嘛去了,反正晚上回家的时候挺晚的。
嗣谒是看着她从墙上翻过来的,特别轻巧的落了地。
桐桐起身瞧见嗣谒就笑,可嗣谒还是从桐桐身上看到了从来没有过的锐气。
桐桐被看的,“怎么了?”
嗣谒摇头,抬头拉她,然后狠狠的攥了攥,他意识到了,他们其实是在慢慢的搭建完整的自己。所以,这般锐利的桐桐,也是桐桐的一部分。
他拉着她往里面去,脸上的表情柔和的很,“吃饭了吗?”
没有!
“那就吃饭!”
别的多余的一句都没问,桐桐洗了手就上桌,喝着粥吃着馒头配着小菜,吃一口瞧着嗣谒笑一下。这么一笑,傻气又冒出来了,就跟那个锐利的桐桐只是幻觉一样。“吃饭!”笑什么笑,对着爷笑的牙花子都出来了。
都睡下了,桐桐才咕哝了一声:“你放心,我就是当地痞,那也是不一样的地痞。”
嗣谒:“……”睡觉!还不如不说呢,越说越闹心!连地痞都出来了。
桐桐睡的可稳了,早起赖床还不想起。可嗣谒不一样呀,他睡不着!桐桐那做事,向来是不能惊人死不休的。
回去那么乖的,懒觉都睡上了,她昨晚到底是干了多大的事了。
他去了商会,商会的一层如今经营着茶楼,都是熟客,来来去去的,也能聊点在别的地方不敢聊的。这里消息灵通,街面上的是事情少有他们不知道的。
去的时候已经有吃了早饭的凑到一块了,嗣谒也坐过来,要了一壶茶一盘点心,跟掌柜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掌柜的还问说,“您今儿得闲了?”
嗣谒就道:“跟一个朋友约好了,电话打到这边。我过来等等。”
哦!那就正常了。
那就等着吧!
正闲聊着呢,外面急匆匆的进来个伙计,跟掌柜的道:“今儿孟老板那批货的过路条警察署是没工夫办了,出事了。”
都停下来看这边,出什么事了?
这伙计惊魂未定的,“……于大度和好几个人的脑袋,都被放在警察署署长的办公桌上。”
啊?这是怎么说的?
小伙计灌了一口茶,才捂着胸口,“容我缓缓……太吓人了。”
缓吧!缓好了赶紧说。
小伙计坐在凳子上,周围围了一圈人,嗣谒把杯子都抓紧了。就听小伙计低声道:“今儿我去的早,就是为了等李科长,好给咱们这边的货批条子的。”
知道!每年商会给这姓李的送不少钱,这边只要需要,打发个伙计过去就行。
“我去的时候还不到人家开门的时间,我就在门口等着的。”他喘着气,“跟我等着的,还有一个姑娘,来的也可早了。等人家开门的时候,李科长还没到,我就看热闹了,因为那姑娘嚷着于大度失踪了。”
啊?那姑娘是谁呀?
“说是于大度不过那姑娘说,她是跟于大度说好的,用她引一个女侠现身,背后她跟于大度有交易。交易的地方就在城外,时间是九点半。可她跑到城外,压根就没见人。想想于大度不能骗她,答应她的事还没兑现呢,却不见人了,出门还带了好些钱财……这不见了是怎么回事呢?”
那就是被人哄了呗!不过于大度绕了这一圈是干嘛的?
“听那意思,是于大度找了个弄仙人跳的,把都不见了!”
啊?既然是诓了钱财,那人怎么死了呢?
“是啊!”伙计也一脸的迷茫,“正在那里掰扯这个事呢,那边李科长就到了。李科长的办公室跟署长的办公室就在一层楼上,我这不就跟上去了吗?李科长叫我在外面等着,结果署长就来了。我退到一边看着署长开门的,可听见那边门一开,紧跟着就是署长惊叫一声,眼睛一翻,直接就给晕过去了。大家都不知道怎么了,都往过跑,想看个究竟……谁能想到对着门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排血呼啦的脑袋!”
哎哟!妈呀!光想想就心跳的厉害的不行。
这是杀了人还给摆到警察署署长的办公桌上了,这得是个什么人呀?!
话说,这死了的除了于大度,还有谁呀?
“我没敢看,除了于大度,我就瞧见一个胖头……”
边上就有人说,“这俩都不是好东西!于大度没发家之前,就是恶霸!西城那边十几户挤一家,在外面搭几块砖,围几张席子就是个茅房。男人还罢了,女人……方便吗?女人进进出出的,他瞧见谁家稍微齐整些的姑娘,就给糟蹋了!有几个才十一二岁,小小年纪投井的少了?还有那胖头,打死了人家男人,霸占了人家老婆闺女,这些都是死有余辜的。王八蛋的,这事不是没人告,可告了有屁用呀!胖头被关了三个月就给放出来了,那可是一条人命呢!这女侠来的好,就该杀了这帮人,再威吓威吓警察署那帮孙子!”
掌柜的赶紧叫人出去打听,结果一打听可了不得呀!一晚上杀了七个,取了七个人头。
除了于大度之外,还有其他五个,哪一个不是叫人恨的牙根痒痒,哪一个身上不是背着几条人命,又有哪一个不是告到警署,警署都不管的。
现在好了,警署不管是吧,有人管了!不怕把你们的脸面揭下来往地上踩,那就继续别管吧。
外面那些报刊记者都往警察署赶,这件事太骇人听闻,直接就惊动了上面。
如今上面是直系军F,出了这般轰动的案子,上面会怎么做呢?
嗣谒直接起身了,这个时间点选的好,正在那边孙先生要一力讨伐之时,这般大案说明什么,说明旧的军F果然是不成的!黑暗若此,在学生工人一次次抗议的时候,还出了这样的事,这是在干嘛?
这就是在呼吁GE命,GE谁的命?自然是要GE旧军F的命了!
这是不遵法纪的杀人吗?
不是!这是GE命!
果然,嗣谒一路走来,到处都是议论声。认为这就是GE命党所为。
这是什么呢?这是杀人犯吗?不是!在无数进步人士心里,这就是孤身犯险的勇士。
她是把万一身份暴露之后所遭遇的都想到了——干的漂亮!
事实上,这些年GE命党刺杀的事干的少了吗?
没有!年轻人向往这种孤勇之气。
嗣谒直接回家,不用问都知道,这事会往那个方向去查。
至于桐桐要干的事,谁会想到两者之间是有联系的。
他现在都怀疑,那个她救了的姑娘,见到的是否是她的真容。
应该不是!但对方会笃定的以为是呢。
为什么呢?因为她还戴了一副口罩。若不是真容,戴口罩干什么?
这会给人一个错觉,坚定的以为看到的脸就是真的。
此刻,叶鹰被盘问,于大度叫你诱导的那个女人是什么人,长什么模样。叶鹰哪里会说实话?那位大姐是恩人,还那般厉害!?不仅杀了于大度,还杀了另外六个恶贯满盈的混蛋!
她只摇头,“戴着口罩,我也没看清脸。”
身高有多高?
“比我高一个头。”这个不能撒谎的,于大度家很多人都看见过对方。所以,这里一定得说实话。“口音呢?像是哪里人?”
“地道的京城口音。”她说的特别笃定,“不像是外地人。”
“听声音年纪有多大?老年?中年?青年?”
很年轻,一看就是个姑娘。
翻来复去的,能问的就这么多。其他的一概都不知道!
叶鹰的来历太好查了,除了她父亲被人砍了一刀失血过多死了之后,她身上没有丝毫的疑点。而她父亲的死,跟她是否有关呢?
结果一查,没什么证据表明跟她有关。那个现场被破坏的不成样子,像是很多人进去过,还都是那些掏粪的,早没什么痕迹了。是不是那些掏粪的之间因为私斗致人死亡的,这个不得而知。在眼前这个大案面前,那个小人物的死,压根就不值得关注。
于是,直隶总TONG府的案头上,放着调查报告,断定其人为GE命党,此人怕是早已不在京城。至于此人是谁,如今是给不了答案的!只看以后,是不是能摸到一些蛛丝马迹!
据说,那边府里发了好大的火气:是不是老子半夜被人割了脑袋,你们都搞不清楚是谁干的?!
而坊间,还有一些报纸上,再确定杀人者是个女人的时候,就出现了一个诨号——玉面罗刹!重踏征程(26)
舆情沸腾,外面说什么的都有。
而这个时候,叶鹰在她自己的家里,又见到了这位大姐。
她兴奋的站起身来,“大姐——”
桐桐笑了笑,“现在可以出手了!一个个的正乱着呢,群龙无首!你呢,有你爹手里的一个小道,你家还有积攒的钱财……但是,你不必将你家的钱财拿出来用了,攒着吧。”说着,就摸出一根金条来,“你呢,把你这条小道先经营好。怎么算是经营好呢?第一,不要盘剥人工。每个掏粪工能负责多少户,你要问清楚。所得的银钱里,你取三,剩下的七成,得交给掏粪工自己,叫他们能维持生活。”
懂了!杀了那人的人,就永远不能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第二,置办一些物品,用我给你的银钱,置办统一制式的衣裳,提供手套口罩,便是粪桶粪筐,一律加盖。保证不叫气味溢散出来,影响大家的生活。”
嗯!应该的!若是如此,也不会人人见了掏粪的人都避如蛇蝎了。
“第三,调整他们的干活时间。早上九点之前,所有的秽物必须运到城外。若是有些人家晚起,那就得晚上提前清理了,做好掩盖,早起一起送出城去。”
不能随时随地都能在大街上看到送粪的,明白。
“你先做好这三点,就足够了。以后该怎么做,我会告诉你。”
叶鹰急忙问:“大姐,我能上哪找你去?”
“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来了。”
叶鹰:“……”不等她再说话,大姐已经走了,她只能点头,“好吧!”
叶鹰觉得这个大姐相当的神通广大,她找了粪工来把要求一说,但只给的那么些工钱,大家有什么不乐意的吗?满京城看去,哪家有这条件呀?
不愿意?
不愿意也不成呀!这叶鹰手里有他爹的条子,这一条道儿就是她爹拿她换来的,谁敢抢,就是要她的命。再说了,人家说了:“我能引来玉面罗刹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别想着欺负她!
说到底要是有本事的人,谁干这个活呀?这不是没法子吗?敢打人杀人的,不过是欺负欺负不如他们的人就罢了!反正觉得叶鹰这姑娘挺狠的,给的又优厚,那就这么着吧。
于是,桐桐见到来家里干活的王甲那一身装扮,就满意的点头。
满意的结果就是,想法子叫了记者来拍照了:看看!什么才是值得提倡的,什么才是文明。这不,叶鹰刚接手三天,各打报纸就给刊登了消息。
我们许是贫穷,许是落后,但这不等于不文明,不卫生,对吧?
这么一个能叫整个城市变的清洁的事业,它是文明的。不文明的只是那些恶霸!那么,我们该支持什么样的人来做这件事呢?
叶鹰是女子,在呼吁男女平等的这个契机上,这么一个挣脱了桎梏的姑娘,把事情做的这么人性,这么漂亮,难道不够典型吗?
我们不支持她,难道还要把这样的事交托给下一个跟于大度一样的人吗?他们为了这几天都在干什么呢?为了抢地盘,相互陷害,把粪扔到对方的地盘,要叫对方经营不下去。可他们考虑过大家的感受吗?
这个城市的卫生,不是他们说的算了,是每个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说了算的。
于是,报纸上各种的人都写文章,认为这个行业改纳入市政府的管辖,便是有行业协会,也应该把像是叶鹰女士这样的女子推上这样的位置,还大家一个干净的环境。
就在报纸上都在刊登的时候,桐桐又一次找叶鹰,告诉她:“若是有人找你,你就告诉对方你的打算。限定工作时间是一点,还有一点,将粪场搬离整合,让它距离市区更远一些。还有粪场的经营,坚决不能给积肥的粪堆里加东西,要卖给农民诚信肥。另外,也应该欢迎更多的有农业知识的人,给予建议意见。怎么样能保证肥力,提高肥力,都是你要关注的问题。在国外有农业化肥的情况下,我们已经落后了。你可以说,你不知道农业的路在哪里,但你希望有更多的人来关注农业。这不仅仅是城市的卫生,还关系到农业这般的大事。”可记住了?
记住了!记不住也会背下来的。
叶鹰自己都觉得,本来是个人人都瞧不起的东西,叫大姐这么一说,变得这么的不一样。好似我手里攥着的,就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而我也成了一个特别了不起的人。
桐桐就笑,“你不仅要这么说,以后也应该这么去想。不要去琢磨,你从中得到了多少钱,你要知道,钱在如今,是最不值钱的。在能保证生活的情况下,得想想,你做的事,是有益于谁的。只有如此,你收获的便是尊重。有了别人的尊重,你的路就宽了,以后你的人生,最不用关注的就是钱这种东西了。可懂?”
我努力想想,会懂的。
那就行了!趁着。拉拢一些人,排挤一些人。而后观察他们,谁可用,谁不可用。等拉拢的这些人把事情理顺了,你就可以培植绝对听话的亲信了。这得你一步一步的来!
叶鹰咬牙,“我自从用砍刀砍了人之后,我就没什么怕的了。”
桐桐就笑,“那些常在报纸上出现的女子,我希望以后多一个你。”
叶鹰攥着报纸,报纸上有自己的照片。以为不敢叫人知道的过往,到了如今,都成了自己了不起的垫脚石。她狠狠的咬牙,“我行!我肯定行!”
就那么三下五除二的,处理完了。剩下的事得叶鹰去做,只有她亲自去整合了,那地方才是它的,用起来才能顺手。
而桐桐,通过此人的手,如今能把触角伸到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
他们许是不能知道更多的消息,但想知道哪里的大致情况,却是很容易的。
若是战时,这些人要真的去埋炸|弹,说实话,不说能全炸平吧,可毁掉三分之一是轻而易举的。只看什么人怎么去用了!
一万多人呀,分散起来,多可怕!
只是因为他们太松散,才不可用而已。
至于什么时候叫叶鹰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这个不能着急的!自己也得再看看叶鹰,是不是完全的值得信任。反正,自己现在是金太太了,至于玉面罗刹,呵呵!就是悬在一些人头顶的一把剑,一个个的都怕着呢。
有些人还给报社写信,说他的不平遭遇,反正是被恶人欺负了呗。
报社肯定不给刊登的,给直接送到警署。你们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事,要是有,你们就管。要是没有,那就不管。至于会不会包庇……呵呵!包庇吧,别叫玉面罗刹知道了,然后砍了你的头。
就连明庭过来跟林雨桐说起的时候,也说这个事,“肯定是GE命党的,他们可真胆大!孤胆英雄呀!现在有话剧社正在排演话剧,你都不知道有多火。话剧还没排出来呢,票都卖完了,半个月的票都卖完了。”
林雨桐就笑,“什么玉面罗刹,必是鸳鸯蝴蝶那一派的给取的诨号。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武侠小说上走出来的。”
明庭哈哈就笑,还真就是这样。这个诨号当时就是那一拨人在报纸上先叫出来的。
桐桐就说,“也没一个人看见过人家的脸,怎么就玉面了呢?不过是臆想罢了。”
明庭深觉有道理,“你说能一夜杀七人,割了头颅还得夜探警署,那这得是什么样的身手呀?此人必是打小习武,能飞檐走壁之人。”
是啊!很有道理。
然后明庭走了,嗣谒就说,“你得再造一个身份,将真身隐下。”要不然,很快就会被揭穿的。
是啊!能飞檐走壁,而恰好,在某个小县城,出现过一个侠盗,也是这般的神通广大,本领高强。
可巧了,自家就是那个县里出来的。若是跟叶鹰她们太亲近,这个身份迟早会露馅的。
虽然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但能藏一天是一天吧。
大概真是这个名字的名声大了,桐桐一直没动,可京城里,还是冒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玉面罗刹。
有一个失手打死老婆的,被人捆了半夜扔到了警署门口,落款是‘玉面罗刹’。
转天又有一个霸占人家家产的,逼死人命的,被人套了麻袋,扔到了警署门口,落款还是‘玉面罗刹’。
好似转眼之间,玉面罗刹遍地开花了。
桐桐知道的消息的时候都有点发蒙,跟四爷道:“……也不知道我现在出去说我是玉面罗刹,有没有人信?”
嗣谒摇头,既是觉得可笑,又觉得沉重:如果一个国家,得需要侠客来伸张正义,那这代表什么呢?
代表着一种制度的崩坏!
因而,冒出这么多侠客来,可喜乎?可悲乎?
那点可笑的笑最终只能僵在嘴角,剩下的只能是沉重。他看着桐桐,真心实意的道:“你以后可以撒欢了,不拦着你!”
真的呀?
真的!你能可劲的浪了!重踏征程(27)
天慢慢的热了,上家里来清扫的王甲没再来,而换了个人。应该是叶鹰把王甲给挑走了。这小伙子属于有点小机灵,不敢反抗,但也良心还在的人。
桐桐很少主动去找叶鹰,她平时深居简出,等着叶鹰什么时候能把她手里的事整合完。
这几个月,因为官方的配合,因着到处的‘玉而罗刹’都在找那个欺压良善的混蛋,所以叶鹰处理的很顺利。
今晚上桐桐打算再去找叶鹰,得小心有些人阳奉阴违。这是需要一些手段的!竖起一块牌子不容易,可砸了一块牌子就容易的多了。
可去找叶鹰的时候,才发现叶鹰好似被人盯上了。对方的手段并不高明,就像是谁家的护院打手,反正不远不近的盯着叶鹰住的地方。
是叶鹰最近太高调了被人盯上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绕过盯梢的,去找叶鹰,“……这一摊子鱼龙混杂,你得学会应对。”
可我并不会应对。叶鹰低声道:“大姐,我如今就是能找几个跟我亲近的,大家一起抱团。但其他的,我也不懂,我也不会。现在都在传,玉而罗刹压根就不是一个人。可我知道,玉而罗刹从头到尾都是您一个人……”
桐桐失笑,“他们为什么坚定的觉得,玉而罗刹不是一个人?因为陆续有一些恶人被送到警署门口?”
是!也不全是。
“有些没脑子的,觉得是这样。可但凡有脑子的都知道,那些玉而罗刹手段太低,跟第一次出现的压根就不是一回事。要不是警署怕闹的民怨沸腾,他们那样的警署若是想逮早逮住了。而且,做事的风格跟您也不一样的。要是您,这人若不该杀,您不会给扔门口,会直接给送牢里去。”
这话说的,桐桐一下子就笑了,“那聪明人呢?他们是怎么断定玉而罗刹不是一个人的。”
叶鹰低声道:“因为一晚上七个,怎么杀的?在哪杀的?杀完人头送进了警署,谁来处理杀人的现场?”便是一把火烧了,总有痕迹的吧?
所以,他们推断,这压根就不是一个人一晚上能干完的,必是有一群人合作的。
桐桐摇摇头,“所以才说,杀人不是蛮力能干的,杀人,悄无声息的杀人,靠的是脑子。”
可是再靠脑子,“也不可能七个人的家里人都只是觉得他们出门了,然后再没有一点消息……这些人的随从,一夜之间离了京城,有人说看见他们上了去沪市的火车,除了这个,这个案子再没有别的细节……”
所以,一个人是怎么做到一群人才能做到的事的。
这话问的!桐桐沉吟了一瞬,而后看了她一眼才道,“知道那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那就必然是一群人完成的。”
什么?
桐桐坐下,跟她解释,“有些事可以找同路者合作,这是主动的合作者。也有一种,你可以选择她作为你的被动合作者。就是她不替你处理,都不行。”
叶鹰愣了一下,而后有点明白了:“您找了被动合作者?”
桐桐的手指百无聊赖的敲着桌而,而后问说:“你就不想想,我怎么那么巧就知道你的事?”
叶鹰想到了老黄三人被吊了几天的事,“您从她们嘴里知道的?”
不全是:“我打听他们三个的时候,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叶鹰慢慢的点头,真要是从这三个人嘴里打听了,那不得把这三个小人物的事跟被杀的七个联系了起来吗?所以,必然不能跟他们打听,“您从别人那里零散打听消息,其中就有我爹,然后就知道了我,还顺带的知道了这一行里的许多事许多人……”
对!要不然怎么选的那么精准呢,“然后我就去了醉仙楼……”
救我?
“救是要救的,但也得看你是个什么性情的人。若是性子软,是一种办法。若是性子硬,又是另外一种办法。”
叶鹰若有所思,“我若性子软,您只跟我打听点关于于大度府里的事,就会给点钱,叫我离开。”
桐桐点头,是这样的。
叶鹰才要笑,紧跟着顿住了,“不对!您去醉香楼,绝对不只是赎出我那么简单。因为自打里而出来,咱们几乎就没怎么分开过。唯一分开的那点时间,根本不够您做其他安排。所以,在您跟香姐谈怎么赎我的时候,一定做了别的安排。”说着眼睛一亮,“我明白了,香姐就是您选的合伙人。我猜除了于大度,其他六个人都死在醉香楼。香姐发现的时候,人都死了,现场一定可怖的很!一夜六个人被杀,现场那么可怖,若是传出去,她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她们本也不是什么正当的营生,哪一年不糊里糊涂的死几个姑娘,她是顺手就把后序处理了!甚至把消息都藏的严严实实的!至于这几个人是怎么同时去的醉香楼,也简单呀!您拿了醉香楼的帖子,花几个钱叫人跑腿送到那几个人手里,只说于大度有请就行了。”
于大度本也有夜里打牌宴请的习惯,谁都没有防备。便是到了地方不见于大度,他们也会耐心的等的。
这位大姐闹不好就没有折腾什么翻墙不翻墙的戏码,很可能就是以替于大度给这六个送话的借口进去的。然后收了人命,而后瞧瞧离开的。
想到了这一点,叶鹰眼睛一亮:“我猜对了几成?”
桐桐笑了笑,不置可否,而后才道:“醉香楼的背景深!有多深呢?跟直系ZONG统府有些瓜葛。她们帮着处理了,不仅是因为怕耽搁生意,还怕丢人。”
叫GE命党摸到眼皮子下而来,闹笑话嘛不是?
悬案总比这事传出去强!
于是,悬案就越发的悬了!叶鹰觉得需要学的且多着呢,“尤其是消息的搜集……许是一句闲话,就是一个消息。”
是的!醉香楼的根子那么深,桐桐还是偶遇那位鲁小姐的时候,她言语里带了那么一句,要不然,自己上哪知道这些消息去。说透了,就不神奇了!你得把所有的消息归拢,然后整合,拿出最优的方案,不拖泥带水的执行它,就这么简单。桐桐提醒她:“出事的人是你们这一道上的,你突然冒出来,也是这一道上的。那么那几个人的死跟你再无关,也会有人心里犯嘀咕。因此,盯着你的人,八成是醉香楼的。你小心为上。”
耽搁了一会子,但还是借着月色,换了妆容,戴上口罩,去了醉香楼。
这个香姐怕是不简单,她得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一点把柄都没留下。
她没搞那么神秘,只在香姐的房里等着她,对方一推门吓了一跳,可还是稳住了,“……怎么女侠来了这里了?”
“听说姐姐在找我,我就来了。”桐桐起身,靠在屋子中间的圆桌上,“姐姐找我有事?”
香姐心虚了一下,“没有……怎么会?”这么说完,就小心的看桐桐,而后才道:“我是觉得女侠跟叶莺是有些关联的……还有,女侠身上有一股子香味……不是任何一种熏香和香水的味道,我自问见识是有的,却从未闻见过这种味道……”
所以自信能找出自己。
桐桐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干这一行的,不能留下任何线索,声音做了伪装,甚至于身上的味道。可自己保证,自己没用任何东西,怎么会有香味呢?她自己闻过自己,嗣谒的鼻子也很好使呀,怎么就没说闻到过什么味道呢?
香姐在脂粉堆里打转,从味道入手,这还真是自己从没想过的方向。
幸而今晚来了,若不然压根就不会想到,自己身上有这么大一个漏洞。
她轻笑了一声,“姐姐也是在江湖上讨饭吃的,规矩该懂的。你要刨底,也得知道人家露给你的底是不是到底真不真。”
那是!那是!这容易招祸的。她立马眼里就有了泪,“……同是天涯沦落人,凡是来我这里的,哪个肚子里不是一肚子的悲苦。像是叶莺被卖了来,她没想通的时候我也好茶好饭的伺候着,并不曾逼迫。若是想赎身,有人肯给赎身,我可曾为难过?外而的大事我们这样的人也不懂,但就是……还请女侠高抬贵手,这里是姐妹们吃饭的地方。若是脏了这里,咱们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成!那咱就君子协定,江湖再见吧。
晚上回去,今晚也不算是白跑了。一回去她就洗澡,不用什么香胰子,就是泡水里洗了,然后出来就凑嗣谒边上,“你闻闻我。”
嗣谒看她,“去哪了?粪场?”他闻了闻,“洗干净了,没味道了。”
不是!不是粪场,“我去醉香楼了。”
醉香楼?哟!爷都没去过那地方,您都去了?玩的可愉快呀?
哎呀!这人,是正事,真的!她再凑过去,“再闻闻。”
嗣谒鼻子动了动,“没有别的乌七八糟的香水味,干干净净的,没味道了。”
桐桐自己抬起胳膊,甚至低头想闻闻腋窝,真的没味道呀!从床上挑下来,把今儿穿的衣服都拿出来叫嗣谒闻,“闻出什么来了?”
嗣谒一闻,就打了个喷嚏,“像是桃花香,味道很浓。”
没错,香姐那屋里熏的就是桃花香。嗣谒的鼻子也确实是很好使。
桐桐就费解了,“你说,咱们都闻不出来这个味道,这个香姐也是奇人,人家就能闻出来。”
嗣谒手一顿,“那倒也不一定!咱们闻不出来,许是因为咱们闻惯了。”
久在芝兰之室不闻其香吗?
桐桐也怔愣住了,“人不同,体味不同,对吧?”
对!嗣谒把书合上,桐桐还会给他熏衣服,调整身上的味道,可她自己却从来没有。若是自己没觉得味道有变,那就是一直没变。
所以,闹不好——她一直就是这个味道。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她身上有什么是跟自己不同的?!重踏征程(28)
桐桐再低头闻了闻:“许是这人的鼻子特别灵?”不过这给自己提了醒了,有些药得备着的。这是没用狗追,要是用狗找人的话,拿什么阻隔这个味道呢?
嗣谒却想的不是这个,而是道:“也许并不是对方鼻子灵,而是她对味道敏感。一般人跟人交往,或者是偶遇的擦肩而过,谁又会刻意的留意对方身上是什么味道,这个味道是否闻过?”几乎没人关注这个!
能关注一下什么样的衣裳什么样的鞋就算是不错了。
也不过是这个香姐属于那个行当的,干的就是取悦人的差事。看女人是看脸看身材看打扮看首饰看味道,看男人只一个标准,那就是看有钱没钱。
所以,你便是换了男装从跟她擦肩而过,她就不知道你是女人了?她就记不住你的味道了?
不是她的嗅觉比别人敏锐,而是,她习惯于去关注味道,而你身上的味道又足够特别。
所以,以后别仗着艺高人胆大,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的。
桐桐嗯嗯嗯的点头,一扭脸,就瞅见嗣谒一脸沉思的靠在床头,这是又想什么呢?
想你身上到底有什么是跟我不一样的。
男女之别吗?
这是扯淡。
可从哪找这种区别呢?只能从不可能的方向去找!因为两人的存在本就不符合常理的。所以,越是玄之又玄的方向,可能才越接近真相。
若是这么想的话,什么东西能藏起来呢?
嗣谒低声问桐桐:“你可听过‘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里煮江山’的话?”
听过!这个说的跟佛家的须弥芥子和道家的袖里乾坤差不多是一样的。
嗣谒点头,然后看着桐桐就不说话了。
桐桐先开始没懂什么意思,直到嗣谒拿意味深长的眼神一直追着自己,她才反应过来了,然后抬手指了指她自己,“你怀疑我带着芥子一样的东西?”
那要不然呢?总不能是你的灵魂是香的?
灵魂这种东西,对于咱俩来说,应该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开的。相互熏染的早就分不清楚你我才对,怎么可能只你有味道,我没有呢?
所以,自己的这种玄幻的猜测,可能性更大些。
桐桐没言语,深吸了一口气:这要是我有个芥子,它在哪?是什么样的?
嗣谒摇头,“要是有,它一定不具象,得靠意念才能找到。”当然了,也许有,也许没有,猜错了也不一定。但这确实是一个方向,你别大意了。万一就像是故事里那些变戏法的,平白把什么给装‘袖子’里,在家里还无所谓,这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真出这样的事了,那这事的结局肯定不会跟故事的结局似得,高人翩然远走这么简单了。
还真把桐桐给说的发毛了,于是,她最近倒是不出门了,在家老实的呆着。该翻译还翻译,该干嘛还干嘛,得空了就找寻那见鬼的‘芥子’到底在哪。
可惜,一直也没摸到这玩意的痕迹。
嗣谒看的可乐的不行,瞧着她常不常的摸着桌子凳子嘴里念念有词,或者是剥葱剥蒜的时候嘴里嘟囔着什么,更有甚者,家里没生姜了,她伸着手凭空在那抓:“姜姜姜,姜出来……”然而并没有姜!
折腾了得有小一个月了,嘛玩意没折腾出来。
“你是不是想错了?”她就问。
嗣谒摇头,“不知道!但我想着,这东西不是那么轻易能摸到边的。以我们的性格,那你说,真要有这东西,那里面能不放点什么?这要是放了,除了物资之外,还有什么?”
还有一切值得留恋的东西!
是啊!所以,找出来并没有那么容易。你没找见,就证明时机不到。所以,该干嘛就干嘛去吧。该来的也总会来的!
桐桐是没有这种心态的,嗣谒是守着金山他都能恍若无这一物,该怎么过活就怎么过活。但她呢?她属于守着金山,我可以不用金山,但你总得叫我能瞧的见摸的着才行吧。这么着我安稳。这就导致了,没找到一点线索,嗣谒一点不受影响,而桐桐呢,颓了好长时间。
直到卢太太递了帖子前来拜访,才把桐桐从不切实际中拉回了现实,“最近都干了个啥?什么正经事都没做。”
什么芥子不芥子的,没有你我还不活了?你爱出来不出来,不出来拉倒!
有点烦了,不想搭理那种猜测。
特别积极的接了卢太太的帖子,跟她家的下人说,“只管叫你们太太来,我一般都在家呢。”
然后卢太太就来家了,带了不少的东西。
“干嘛这么客气。”她接了卢太太,往家里带。
卢太太就笑,“没事,好久不见你了,明庭只说你忙,特别忙,我也不好来打搅。”
“她来我是忙的,卢太太来我可不忙。”林雨桐笑道,“她来了,不是拉着我要去看话剧,就是要组织什么妇女活动,我是真懒的出门。”
进了家里,分宾主坐了,卢太太才道:“我这次来,也是有事请托的。”
哦?“有事尽管言语,能办到的,绝不推脱。”
卢太太低声道:“我知道你跟鲁小姐有些来往……”
单方面的,不算是很熟。
卢太太低头有些难堪,“我家那位,正跟家里犟着,要跟我离婚。”
林雨桐愣了一下,皱眉问说,“是要跟鲁小姐结婚吗?”
卢太太摇头苦笑,“不是!是一个认识没几天的女学生。”
既然不是鲁小姐,那你找她是想干嘛?这两者之间有瓜葛吗?
卢太太没言语,面上有些尴尬,觉得很难堪一样,好长时间才道:“我若是能容鲁小姐进门呢?”
什么?
卢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答应我先生,允许他娶鲁小姐做二房……”
桐桐皱眉,“你先生怎么说的?”她相信她会答应,但她不信鲁小姐会答应。
结果卢太太摇头,“他甩门出去了,两天都没回家了。”
林雨桐就缓缓收回了手,“这事我办不了!一则,你先生是个洋派的人,提了离婚,那就是他压根就没想过纳二房,他在一夫一妻的事上,是有坚持的。二则,你又怎么笃定鲁小姐愿意做二房呢?她若不结婚,她就一直是受男人追捧的鲁小姐。以她正当年的年纪,为何要跟了你先生,去做二房呢?”
你先生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吗?不就是家里有些家资,读书读迂了的人吗?
鲁小姐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是找男人那是相当挑剔的。不找一个一时俊杰,也得找一个能庇护她的。
而卢先生有什么呢?
林雨桐强忍着没露出别的神色来,这才接着道,“撇开两个当事人的意愿,只说卢太太你,怎么会想出这么一个法子呢?其实,我觉得你是可以和明庭她们多交往一二,听听她们的所思所想,许是不是她们太离经叛道,而是你困在笼子里久了,不是没能力走出来,而是不敢走出来。至于离婚这个事,恕我直言。虽说一直以来都是劝和不劝离。但和若是过不好,那和的意义在哪呢?人活一世,就是为了叫自己过的畅快的。若是心里不畅快,每日里因为这样那样的事,心头就跟压着千斤重担似得,那这个过的意义在哪呢?他未必是你钟爱之人,看见他你心头不喜,反添了许多的烦忧,那此人为良人乎?若是他不在家,不回来,你还畅快一些。可一见面,就觉得哽在喉间万般不畅快,那这么着,会比一个人过活更舒服自在吗?”
卢太太愕然,没想到这又是一个赞成她离婚的人。
她有些慌乱,“我跟明庭提过,明庭拒绝了,我以为她年轻,不懂这里面的事……”
这跟是否结婚其实没关系,“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鲁小姐是不会去做二房的。她哪怕在外面做谁的情人,也绝对不会为了一个什么名分,去做什么二房。所以,你求我的事,压根就办不到。”
卢太太好似不能理解,“给了名分,卢家就会管她……”
林雨桐就笑,“若是她只是为了名分,那能给她名分的人多了,为何得是卢先生呢?她认识的政要名人多了,只一个二房的名分而已,能给她这个的男人多到你想不到。所以,拖谁去说也不成,反倒可能惹恼了她,受奚落是小,真给传出去了,不管是你还是你先生,包括卢家和你娘家,都少不得被人指指点点,有些得不偿失的。”
卢太太这才惶恐起来,“得亏先来找了你,不好意思,是我进退失据了。”
反正客客气气的把人送走了。
送走了卢女士,林雨桐就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如今男女离婚,跟旧式的婚姻告别,好似是一件特别时髦的事。可这里面多少是夫妻不合?多少是喜新厌旧呢?
想写一篇东西,对如今有些男人的行为抨击一下。就像是卢先生,你有种反抗,那你早反抗呀!不乐意,当初你别娶呀!娶回家了,耽搁了人家一辈子了,回头你敢抗争了!为什么?不外乎欺软怕硬罢了。
反抗父母,这叫不孝。
跟原配离婚,却能打着婚姻自由的旗号。
不过是自私自利的孬种懦夫罢了。
她不要稿酬,只要文章刊登了就行。可就是奇了,这文章寄出去给几大报刊,人家直接给退回来了。
林雨桐自问,文章还是写的极为不错的,怎么就被退了?
嗣谒就笑:“你触碰到了男性群体的痛了!”
所以就不给我登了?呵!惹急了我,我花钱投资这些摇笔杆子的。报刊再如何,不也得需要钱吗?我花钱养着报刊,总会给我几分面子吧?
嗣谒翻着手里的书,问说,“你有钱吗?”
桐桐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至少养报社的钱是没有的。不过,也不是没办法!她贼贼的凑过去,声音小小的,“叶鹰得了个消息,说是后天晚上,有一车烟TU就运到了……”
嗣谒扭脸看桐桐,脸上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惊诧“你要去抢?”
干嘛一惊一乍的,我弄了不卖了害人,就留着作药用的,你要知道,这玩意用量合适,是止疼的好东西。药品储备也很要紧的!
嗣谒点了点桐桐,“那你知道京城的这些东西,货源从哪来吗?”
不知道呀!
不知道你就敢打这个东西的主意?嗣谒这才告诉她:“这东西有三个来源,第一,是东三省来的,人称东土。第二,是口外来的,人称北土。第三,是晋中来的,人称西土。但不管是哪边来的,这都是军界包销的。”
军界包销?
“是张、姜、阎他们在贩卖的?”
那你以为呢?你打主意的这个东西,人家有三家军F的背景。谁不知道那玩意进出就是钱呀,可谁敢动呀?没人动就证明动不了,那三家连直系都不敢招惹。
而今,你说你要去!
你一个人招惹三家?好大的能耐!我不怀疑你能抢来,但你要弄清楚,你抢来了藏哪?把桐桐给问住了。
好半晌不见桐桐回话,嗣谒就朝桐桐看过去,谁知桐桐一脸的冷笑,“我抢了没地方藏,那我还不能想办法给毁了吗?”
毁了?然后呢?
然后没货了,自然就贵了。贵了,抽不起的人不抽了,说不定忍一忍就扛过去了。
嗣谒摇头,“可更可能的是,卖儿卖女卖媳妇的更多了!抽了那玩意的,半人半鬼,哪里还算的上是人。”
所以,你以为的以为,只是你以为。结果可能跟你期望的,正好相反。
这东西已经是一个商品了,你突然叫这里少了货了,市场会比你想的乱的多,得到的结果未必是你乐意看到的。
桐桐觉得讽刺的不行,这些人整天颁布条令,禁烟禁烟。可背后呢,谁他娘的当真。靠这个收拢钱财,一个比一个干的利索。
她辗转反侧,睡不着呀!知道的越多,眼前越黑,恨不能拿出一把剑,辟出一条道儿。
枕头下的手表哒哒哒的走着,在夜里那个声音特别清晰。桐桐伸手摸出来看了,都快十二点了。她知道嗣谒没睡着,也没翻身去看他,只面对着墙,低声道:“我还是打算去干一票……”
嗣谒一下子就睁开眼:你太能干了,一个人挑衅三家JUN阀。我得随时准备着跟你亡命天涯!重踏征程(29)
桐桐转过身来,“我有两个原因,其一,我想把那东西藏起来。你说的对,那东西没地方可藏的。可我又觉得这大笔的能做止疼药的东西损了可惜,那一车的价值少说得数百万大洋。从哪弄这么些钱,又从哪能弄来这东西存着将来好作药呢?到时候我这一着急……芥子说不定就出来了呢。我也不是要拿那东西去换钱,单纯就是为了治病救人的。”
叫我用,是积德!不叫我用,没错也成了错,因为那是变相的造了杀孽。
横竖我都没有损失,我为什么不去。
“其二,可用便罢了。不可用,我便毁了!毁了好啊!毁了就是告诉某些人,别太猖狂了,作恶的人暗处都有人盯着呢。玉面罗刹这把剑还得悬着。她若是老不动,也就没有威慑力了。”
嗣谒这才转过身来,暗夜里桐桐的眼睛亮的像是星星,但他还是得提醒她:“那个东西,你不要总是念着。有了,别依靠。要真没有,是咱们想错了,你也别失望。有没有的,真没那么重要?”你就是有,能用不能用的,你不也没法控制吗?
那倒也是!但就是想试试。
嗣谒就问她,“你跟我交个底,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有长远的打算过?”
不是!长远这个东西——如今这世道变的,压根就没法长远的打算。我想好好的翻译,事实上我也没耽搁干活。可这世上有太多的不平事,我看见了心里就刺挠的不行,“咱们也不是没接触个疑似GE命党的人,他们的很多理念,咱们都是认同的,对吧?”
对!
桐桐叹气,“可我总感觉,他们还太稚嫩。”
人是,他们的组织也是!
桐桐低声道:“明庭上次跟我谈了他们活动的经费问题。”
你想帮他们?
桐桐‘嗯’了一声,“我不知道将来会如何,但就是觉得她们是对的,虽然前面的路不好走……但我还是想干点什么。咱家还有点银钱,我想用它做药。但这个得缓几年,得叫我把医科这些东西都翻译完了之后,我想做药。把制药所得的利润全都拿出来……”
这话很俗,但这却是最实际的困难。
嗣谒一下一下的拍着桐桐,就笑了。所以,这才是桐桐!觉得应该做的,便义无反顾。
他没说反对的话,可第二天出门后,回来带了一样东西,被切割成小块的钢板。
“要这个干嘛?”
“给你做一个护心镜。”
桐桐:“……”这个东西鸡肋的很!真正的高手是往眉心打的,侧面太阳穴也行。横不能在这个三个位置都套上东西吧?再说了,近距离动手的话,拿什么防身都没用的。
其实,她真正缺的是qiang。
现在只有一把是来自于大度的左轮,里面只能装六颗子弹。家伙不错,但就是没东西给填装了。这玩意打一颗少一颗。
当然了,这东西是能不用尽量不用,用的时候已经是到了特别危急的时候了。
不过,等闲也遇不到特别危急的时候!就像是这次,知道大概时间,知道必走这一路的。然后在路上等着,卡车运输,特别显眼,必是能等到的。
但是提前选位置很要紧,得在他们半路可能停下来吃饭的镇子外等着。这得估算他们的时间呀!
叶鹰打听来的,说是这些人每次运这些东西进城,都是将黑未黑的时候,既不像是偷偷摸摸,也没那么光明正大。
要是按照这个时间推算的话,那么他们中间打尖吃饭的地方就好选了。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而后跟嗣谒道:“若是停车,非这个地方不可。”
嗣谒点头,看的出来,她干这个是行家里手。
“要我跟着吗?”配合配合你。
别!我一个人想干嘛都容易,带着你太累赘了。
桐桐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嗣谒醒来就不见她人了,几时走的他都不知道。
而桐桐此事就猫在路边的一颗树上,百无聊赖的等着。远远的,看见车过来了。如今这卡车可不多见,一般都是军车。
这辆卡车上棚着帆布,帆布上用红漆写着‘某军用品’这样的字样。从开车的司机,到随车的人员,看的出来,那都是带着家伙出来的。但凡敢靠近,家伙就上了。所以,这么值钱的东西,谁敢靠近?谁敢打歪主意。
怪不得于大度一听有门路能弄来烟TU,哪怕是一成的可能他也信呢。因为确实是被这三家垄断之后,别的货不好进来。这里跟沪市不一样呀,沪市那边来货广,且听闻是一个叫桂姐的女人头目,在做这一行的买卖。
具体的咱也不知道,但在路上一瞧那样子,桐桐就知道,要动手比较难。
前面就是镇子,要吃饭必在前面。她之前还想着能不能弄坏车辆,车在半路上趴窝,然后借机行事。
可青天白日的,想避开人靠近车子也很难呀。
桐桐疾步追,人追车是没戏的,哪怕她特意选小路,有几处甚至从十几米土崖上往下翻,那也不可能比车更快。她追到镇上,对方已经差不多吃完饭了。幸而对方得分两拨去吃饭,外面总得有一拨人守着车。如此耽搁了一些时间,叫自己撵上了对方。
镇子上人来人往,人人见了这车都会躲着。想这么靠过去,没戏。
桐桐把香都拿出来准备点起来扔车舱里,可猛然间,听到司机在喊:“老板,拎两桶水来……”
该给车加水了!
另一个一边抽烟,还一边道:“他娘的,早起才加了,扛不到进城?”
“再加点保险。”说着,就把车前盖打开了,站在车边嘴里噗噗的朝外吐着茶叶沫子。
林雨桐绕过去,直接进小饭馆,“老板,来碗面。”
老板正忙着呢,“您稍微等等,马上来!马上来。”
说着话,就拎着两桶水往出走。
林雨桐给拦了,“我看一位兵爷手里拎着茶壶……”
老板低声道:“不是,是先叫我给车加水。茶壶,也得加吧!娘的,茶壶还是我店里的……”
是拿了人家店了茶壶装水路上喝的吧。
林雨桐就劝,“这些人来来去去的,总也路过,别得罪人家。弄点热水给人家添上吧。”
可不得这么着嘛,娘的,咱也惹不起呀!
见人一出去,简陋的小饭馆,撩开帘子进去就是后厨。厨房里前面的锅里做饭,后面的小锅里,有小半锅的开水,热气正冒着呢。
桐桐给里面点了药,就利索的出来了。
那边老板出去就跟人点头哈腰的,把水放地上叫他们自己给车加水,他回来就拿了水瓢,从锅里舀了一瓢开水出去给人家加茶壶里了。
桐桐朝外看了一眼,见一个个的都在喝茶,且不急着走,茶确实是喝了。她就喊老板,“我急着赶路,买两馒头得了。”
成!
老板进去取馒头,林雨桐跟着进去,看见小锅里的水就不多了。她顺手给把水舀出来,倒在边上的泔水桶里,而后从瓮里给加了两瓢水,别叫谁误喝了才好。
人家老板听见声了,就不好意思,“别别别,您放着……”
桐桐小声道:“瞧见房上的黑灰掉锅里了,赶紧给倒了,怕叫外面那些给瞧见了。”
那是!那是!叫人瞧见了还以为咱故意的呢。
老板也没多想,道了谢,把馒头塞过来。林雨桐问多少钱,人家还不好意思说!她按照京城的价儿把钱给了,揣了馒头就走。
桐桐走的很急,在店里下药了,但不能把店家给拖累进去。万一将来查证起来,这半路吃喝的地方,肯定得细查的。所以,得引开他们的注意力,给这些人一点错误的诱导!比如,沿线一路,她准备多点几个火堆,放点湿柴上去,肯定是烟气缭绕。
她一路走一路算着时间,迷药上劲的时间,得跟这些人开车穿过火堆的时间差不多才行。
于是,这些人开着车从镇子出来,也就有个二里地,前面就碰到一个火堆,点在大路中间。那烟气熏人的很!
这是干嘛呢?
司机一边眯眼看前面,一边轻咳:“怕是哪个村里死人了,点火驱邪祟。他娘的,呛死人。”
哦!也有可能。一个地方一个风俗嘛,许是有呢。
然后就是一段一个火堆,冒的那个浓烟呀,前面的路都快看不清楚了。
而且,这火堆是不是太密集了,隔上十来步就一个火堆,不见火,只冒烟,连着过了七八个了,突然就觉得不对劲了。
先是司机,怎么感觉晕晕乎乎的。眼前的路也变的模糊了,手也抓不住方向盘了。
边上坐着的那个不知道啥缘故,不等司机迷过去,脑袋一歪,直接就倒在司机身上了。
完了!
这司机真就是凭着最后的一点毅力踩了刹车,可饶是如此,他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还是听到砰的一声,这是给撞树上了吧。
当时脑子里就闪过一个念头:可别漏油了!距离火堆太近,油漏了真能给炸飞了!
等彻底没了动静了,桐桐这才从林子里走出来,人都没事,但每个都晕过去了。
卸了他们的QIANG,连同身上的子弹一起,收拢到一块。放在车厢那摞起来的箱子上。
她左右看看,天还不算全黑,路上也不会全没有人。再有不大工夫,天再暗一点,有人就得下晌回家。碰上了可就糟了。
这不,怕什么来什么,远远的就瞧见一辆驴车慢悠悠的走过来,这要是碰上了,就真白忙了。
心里一急,她就嘟囔了一声,“赶紧收呀!”
要不然怎么办?就是自己想办法给毁了,可这么多呢,这不能马上就操办,地方不对,路上没河没池塘的,难道今儿得这么放过去?
才这么一想,车厢里顿时就空了。
就这么在眼前……然后车厢里的东西就没有了。
她愕然了一瞬,然后就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这幸而是只车厢里的东西没了,要是连车都收了,可不得完蛋。
那驴车眼看就到跟前了!差点在别人面前玩一出灵异事件!
她被这变故惊的有点心慌,好容易稳住了,却听到挂在驴脖子上的铃铛叮铃铃的声音越来越近,她也没发呆的时间了。赶紧蹲下就地一滚,人转眼进了林子。林子里光线暗,她先窜到树上,看驴车会怎么反应。
谁知道牵着驴车的汉子一瞧这情况,直接调头,顺着前面不远处的小路拐了进去。她这边才说松了一口气,结果驴车停下来了,那汉子又返回来了。回来却没干别的,捡了路边的树枝,在地面上不停的扫啊扫的。
林雨桐瞬间就懂了:哦!人家怕惹麻烦上身,直接把驴车路过的痕迹都清理了。
如今这世道,平头老百姓,没人愿意招惹麻烦。
直到驴车走远,桐桐才下来,然后从小路快速的离开。
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了,嗣谒在屋里书也看不进去,活也干不了。直到门被推开,看到站在面前的人,心在落到实处了。
今儿的桐桐回来带着几分亢奋,就那么咧着嘴朝他笑。
干成了?
何止是成了,她嘿嘿嘿直乐,“我果然是仙女!”
嗣谒愣了一下,不确定的问说“真有那东西?”
嗯呢!
嗣谒伸出手,“拿个东西出来看看。”
桐桐左右瞧瞧,“屋里太小,咱去院子里吧。”一卡车东西呢,别把屋里的东西给毁了。
嗣谒拉着她直接出屋子,甚至把院子里的桌椅都搬开,“拿吧!”没事,半夜,没邻居看见。
桐桐朝后一退,然后蹲在地上,万一掉东西出来的时候动静大呢。
嗣谒就见她蹲下,伸出手,念叨了一句:“出来!”
结果没出来。嗣谒:“……”感觉不是很靠谱!
桐桐皱眉,特别郑重,“请快出来!”
还是没动静。
嗣谒:“……”跟请大神一个操作?那边桐桐稍微急躁了:“麻溜的出来!”
依旧是没动静!
嗣谒:“……”像是再不出来她就暴躁了!但是,你确定你收了,不是幻觉。
肯定的呀!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呢?
桐桐也傻眼,看嗣谒:“这玩意怎么是个貔貅,只进不出呢?”早知道这样,我收的那些长QIANG我就想办法埋起来了,干啥一块叫收进去了呢?
这玩意时灵时不灵的,敢用吗?
嗣谒:“……”他能说什么呢?只能说一句不知道算不算是安慰的话:“算了,洗洗睡吧。你要真是仙女……那么你被贬谪入凡间,现在想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桐桐:“……”嘛意思?我觉得你在嘲讽我!重踏征程(30)
京城又出一件悬案。
警察直隶总署说那案子发在距京城还有半日路程的地方,不归他们管。
那边呢,不敢说不归他们管,但就是叫苦:咱没能耐管。手底下就这几个混饭吃的家伙,查这种案子,我查的清吗?
然后总署署长就接到最上面的电话:“……怎么搞的?警察署本就有巡防捕盗之责,如此大案,搪塞推责,向保光啊向保光,你就说你能不能干?”
向保光举着电话,制服的领口解开了扣子,光秃秃的大脑袋他不停的用手挠着,话到了这份上了,他知道,再不应承就得完蛋。于是,站端正,语气铿锵有力,“您放心,卑职这就亲自督办此案,尽快给您结论。”
那边哐的一声把电话给撂了。
向保光拿着电话听了半晌,好似真的确保那边挂了电话,这才轻轻的把电话放回去。一放回去,他抬脚就把椅子给踹倒了:“娘的!倒霉事怎么摊到老子身上了。”
插着腰在办公室来回的徘徊,好半晌才又拿起电话,拨了两下,这才对着话筒道:“……给我接营务处……”
警署分三大处,分别为文案处、营务处、发审处。这三大处之下才又细分,什么巡警呀,帮办呀,细则多了,多达十多种。
但警务外责,都归营务处。
电话接通了,他就直接吩咐,“周一鸣呢?叫周一鸣马上滚过来。”周一鸣才安排了巡警,加强城里夜里巡逻,要不然再出大案子,自己没法交代了。
上面一叫,他立马就去,去了也不敢坐,站的端端正正的,小心的觑着署长的面色。
向保光看了对方一眼,“别告诉老子,你nbsp;那不会!钻营归钻营,但在这一行里,要真是一点本事都没有,那也是不成的。手底下怎么说也有一半是有些真本事的,“……但这个案子不一样。卑职打发老白带人去勘察过了,老白回来说,这个案子就没有合理的地方。”
向保光面色缓和了起来,指了指边上的沙发,“坐!坐下说。”
周一鸣见对方不是恼了,这才道:“卑职一知道丢的什么,就知道这事闹大了。”买卖的这东西是人家私下创收养兵的军饷,这一完蛋,上面得炸了!果然,人家急了吧!
那玩意,跟黄金是等价的。
只要这么一想,就知道丢了多少了。
这么大的案子,谁管你哪里负责的,上面震怒,;向保光敲了敲沙发扶手,催他,“说正事!”上面怎么震怒的,你不用知道。
周一鸣就道,“当时就派人去了,老白说这案子他想不通。”
哪里想不通?
周一鸣低声道:“从痕迹上来说,那东西完全没有运送的痕迹,就是那么平白的消失了。”
平白的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周一鸣点头,“您知道老白的,在这一行里那也是干老了的,是资历最老的探长了。可是呢,他回来说,完全不合常理,都不像是人干的。”
向保光‘嗯’了一声,“详细点。”
“首先,一卡车的东西,怎么处理?”周一鸣就道,“第一,运走。第二,就近掩埋。第三,毁了。咱先说第三点,这玩意毁了不能用火烧,最简单的方向也得用水和石灰浸泡。周围没有符合条件的河流和池塘,所以,这第三条不可能。再说掩埋,选择掩埋得是达不到运输条件才这么选,对吧?”
嗯!“你排查过了?”“还没有!您如果说得查,那咱们就地毯式的往过排查。但卑职以为,并不乐观。”
为什么?
周一鸣就道:“没有痕迹!便是掩埋,那也得有先决条件的。说个最简单的道理,那就是你先得有充足的时间,对吧?光是把货卸下来,就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假设参与的人少,那卸货掩埋就需要的时间长。可从周围走访和几个醒过来的士兵那里了解的情况,这中间的时间短的很,短到什么程度呢,就是走不出二里路的那个时间。这个时间,卸货都不够,怎么掩埋。所以,这种假设不成立!那就只能假设,参与的人多。大家七手八脚的,转眼完成了。可要达到这个效果,人数得在五十之上,还得是精干的好手。这么多人,利索的把事干了,还没一点痕迹,可能吗?再加上走访,周围没出现过这么多人。那就是这种可能也排除了。”
掩埋的先天条件不存在,那自然就不可能是掩埋了。
“如果是当地的百姓,以亲族为纽带,相互包庇呢?”
周一鸣摇头,“周围几个村子,都是历年逃难来京城附近定居的,什么地方的人都有,什么营生的人都有。一个村里彼此相互结仇的多了,不可能做到同声一气。”
哦!那就是这种可能完全排除了。
如此,就只剩下运走了。
“但要是想运,这大盗的脑子是不是跟正常人有点不一样呢?您说,这押运的人都被他迷晕过去了。这个时候最简单最省时省事的办法就是把押运人员往林子里一塞,捆起来三天都未必有人发现。然后他只要开着车走就可以了!简单,省时,趁着夜色开远点,到了夜里,荒郊野外的,把货一卸,然后把车开到偏僻的地方,一把火烧了,烧完的残骸往哪里的河里一扔,到时候怎么查。”
这么好的办法——不行吗?
太行了!可对方为什么不用呢?难道只是因为这贼觉得他不会开车?
可敢谋划这事的人,事先能不找个会开车的来?
嗣谒也这么说桐桐呢:“我说我跟着吧,你觉得我是拖累。”但其实未必吧,我觉得那种车我会开。
桐桐:“……”其实我也觉得我会开,但是吧,这玩意不试试我怎么敢轻易去尝试呢?其实最主要的是,当时被芥子给转移了注意力,一心想试试的,若不然逼急了自己,自己未必不会试着开着车跑了。
嗣谒就笑,“要是开车跑了,这还有个查找的方向。如今好了,怕是整个叫人摸不着头脑。”
是啊!向保光被说的也挠头了呢,他不停的抓着光溜溜的脑门,问说,“就没有可疑的人?”
周一鸣沉吟了一瞬,这才道:“有倒是有,但是实在是无从查证。”
怎么一个无从查证?
“这辆车是从出了镇子就出事的。当时在镇子上的一个小饭馆吃了一顿饭,吃完饭还喝了一会子茶。饭馆的老板是本地人,小饭馆从祖上干,已经几代人了,他的话是可信的。我们把喝茶的茶壶茶杯都看了,他们本来是要带着茶壶走的,后来蓄茶之后,都喝饱了,也就没带。我们给看了,甚至茶壶里的茶水都喝了,没发现异样。”“是不是药物的时间太长之后,就失效了。”
周一鸣摇头,“问过留洋回来的大夫,他说没听过有这种药物。”
哦!然后呢?“是有人放迷烟,那这人是谁呢?”
“当时跟这伙人一前一后进饭馆吃饭的还有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十七八岁的样子。”周一鸣就道,“老白带了人根据老板说的样子画了肖像出来,可拿着画像再去问那几个押运的兵,结果他们对此人没有印象。非要一提醒的话,他们有些印象,但是他们每个人都觉得画的不像……但他们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像。可老板坚持认为有八成像……所以,这肖像是不是真是动手的人也无法确认。便是真是,靠这画像好似也难找到人。”
向保光皱眉:“不要考虑那么多,也不管有几成像,把画像发下去,满城张贴!”好歹叫上面的人知道,咱们不是什么也没干。再者,根据画像找到这个人了,说不定能从他的嘴里知道一些线索。可若是根据画像找不到人,那至少说明,此人八成是参与这个案子了。也不算是冤枉了谁!
他沉吟了一瞬,就又道:“然后再去地毯式的在事发周围搜索一遍,看看还有什么痕迹没有……若是还没有,就问问地界,能好端端的就冒出个神出鬼没的大盗来。”
周一鸣一愣,低声问说,“署长,您说这个大道,跟一夜杀七人那个……是不是同一个?”
说不好!不好说的!
“那位杀人,这位盗东西。”
周一鸣却道:“杀人杀的是恶人,这贩卖烟TU,百姓们又不知道这背后的东家是谁。只知道这是违法的勾当。那您说,这玉面罗刹,会不会是因为这东西为恶,所以才下的手。”
向保光‘嘶’了一声,而后低声道:“你先查,不管查的结果怎么样,最后的结论,都只能是玉面罗刹干的。”
周一鸣摇头,不懂这个意思。
向保光起身把办公室的门关严实了,这才小声道:“笨呀!盗贼干的,那找到盗贼,失主会跟咱们讨要赃物或者赃款的!可要是玉面罗刹干的,此人惩恶扬善,能留着那为恶的东西吗?必然不会呀!到时候一推……”
跟失主说货已经没了,便是找到赃物活赃款,也是咱们的了。
向保光这才点头,一幅孺子可教的样子。
周一鸣咬牙,“回头卑职就叫人偷偷的打探,看哪里有冒出来的货……”
对!这才是最要紧的!找货比抓贼要紧!重踏征途(31)
第三天一早,桐桐拎着篮子去菜市场买菜去呢,就看到乌泱泱好多人都围着呢。
她也没凑热闹,先去买菜吧。如今天热了,鲜菜陆陆续续的下来了。别的没有,像是这绿油油的小油菜苗,瞧着就嫩的很,挑了两把够今儿吃的。又去边上的豆腐摊子上挑了豆腐,“一斤就成。”
卖豆腐的利索的很,直接给切了,“太太,您瞧,切的多了……”
这是故意的,看见好说话脸皮嫩的小媳妇,故意给人家切多了,为了走货快的。这要是天热豆腐卖不完,就不好处理了。桐桐也没言语,看起来面瓜的很,看着得有三四斤的豆腐块点点头,然后付钱。
这玩意回去做豆腐干,豆腐乳都行,懒的掰扯了。反正菜的样数少,有一样算一样吧。
都给放篮子里了,又瞧见才下来的杏子鲜亮,“大叔,我都要了,能给我挑家里去不?”
能呢!咋不能呢?
结果这大叔还没起身呢,后面就有人喊住了,“金太太,我给您送家去吧。”
栓子?
栓子咧嘴笑,把小褂子撩起来擦了一把汗,“我在菜市场搬货呢,这会子活少了,我正要家去呢。”然后跟那大叔说,“您认识我,明儿我把筐子给您捎带来。”那大叔也笑,显见是认识的,“那你就跑一回。”
栓子挑着担子,跟桐桐并排走着。到了人多的地方,桐桐还问呢:“都看什么呢?”
“说是个江洋大盗,我瞧了,生面孔。”
桐桐惦着脚尖瞧了一眼,然后面无异色:“果然是生面孔。”她自己都觉得面生,因为老板就没瞧见过她乔装过的正脸。
但不得不说,警察署,人家是有不吃闲饭的人的。真要拿人家当草包,那真得完蛋!
桐桐跟栓子一路走着,一路说闲话,“你奶奶呢?最近怎么不见?”
“天天的出去找我爹,这又有半月没回家了。”
说着走着,距离家近了,一路都是周围的人。这个大娘那个大娘的,如今也都认识了。这些人有个小毛病爱到家里叫桐桐给开方子,一来二去的,都挺熟稔的。
桐桐就招呼,“杏子不错,都尝尝。”
没人真好意思拿多少,小小个的,拿一个尝尝就得了。
就有大娘说那通缉令,“……说是偷了大|烟了还是什么的,叫我说,这事就得这么干,那玩意害了多少人。”
是啊!栓子爹的例子不就是明晃晃的吗?
那个又说,“看那画像,年轻的很,谁家的小子呀?这么大点的年龄能干成这个事,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那谁知道是不是上面又乱抓人了。
桐桐也加入讨论,“只要人家不偷咱小老百姓的,爱谁谁去!”
那是!咱也没啥叫人偷的,咱也做不了大恶。
说说笑笑的,然后回家了。
果子筐放院子里,嗣谒才从屋里出来了,“买什么了?”
杏!等我洗了你吃呀!
桐桐说着话,就拉了栓子,“等会子,给你带些。”
不用!栓子要走,脸都红了,“我帮您不应该的吗?我这命还是您和金先生给救回来的。”
嗣谒就笑,“拿着吧,回头菜市场还有这样的鲜货,都拿来,这边都要的。”
桐桐赶紧塞了一大碗杏子过去,“我爱吃这个,也就这个季节能吃到。要是碰上了,都带来,我好做果干。”
栓子这才应了!
等把人送出去,桐桐才端了洗好的杏进去叫嗣谒尝,“……应该是饭馆那边得来的肖像,那像画的,鬼认识呀!”
伪装真是一门学问,桐桐能伪装的身形都不像是她,也算是一种本事。
但嗣谒还是提醒她:“这人没有平白冒出来的!你有没有想过,人家若是铺排来,大范围的找这种奇人异事呢?”
跟老家那边联系起来是迟早的事。
桐桐咬了一口杏子,酸甜的汁水叫她满意的吸了一口气,“那就叫他们联系呗!”
说的容易!
嗣谒叹气:“得尽快成为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才行啊!”
如此,才不会将咱们跟那些事联系起来。
正说着话呢,外面喧腾起来了,远远的能听见跟野兽怒吼的声音似得吼声。
这是怎么的了?
正说出去看呢,就听到有人拍门:“金先生!金先生在不在……帮个忙吧……”
在呢!在呢!
两人从屋里出去,结果是隔壁的大叔,拄着拐朝巷子的另一边指,“我这不方便,赶紧的,柱子爹回来了,闹腾开了,大小伙子都出工去了,没别人呀!赶紧的,柱子都快被掐死了……”
两人赶紧就往过跑,一群人七手八脚的,老烟鬼的手干瘦枯黄,指甲黑皴皴的,就这么掐着柱子的脖子,“给钱……给钱……给老子买烟泡抽……你给不给钱,给不给钱……老子要买烟泡抽……”
这种人已经没有理智了,全凭着一股子蛮力。
这么多人上手,衣服都撕破了,愣是把人拉扯不开。
老太太被推搡了,胳膊扭着,腿应该也伤着了,起不了身,干着急没法子呀:“我就不该找你……你就该死在外头……你去死去呀!你去死去!”
桐桐来一瞧,这不是办法呀!
她顺手拿了靠在边上的烧炕用的粗木棍,对着这老烟鬼就是一棍子。
然后都停手了,包括老烟鬼在内的人都扭脸看她,她一脸的无辜,“再拉扯不开,栓子都得掐死。”
可不!栓子呼哧呼哧喘着,好半晌才算咳嗽出声了。
那老烟鬼白眼一翻,晕过去了。
老太太也不哭了:“该!打死都不心疼的玩意。”
栓子那是皮外伤,不用管也会慢慢好的。老太太这么大年纪了,这胳膊给固定好,“得养着,三个月都不能动,上了年纪了,不好长了。”
嗳!知道!知道!
老太太央求人:“帮我把那畜生绑起来,扔后头那屋子。”又喊栓子,“找家伙,把窗户钉死了!门也锁了。”说着眼泪就下来了,“要死就死家里吧!”
说的人心里都跟着难受起来了!哪个亲娘舍得这么对亲儿子,可这不是没法子吗?
桐桐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人还没散呢,她一出来就招手叫她,“……得商量商量,要是看护的死还罢了,要不是……那咱这进进出出的可得小心了。谁知道会不会跑出来伤了人。”
瞧着,应该是下狠心要狠管的。
边上的一老人就叹气,“当年栓子爹也是个好孩子呢,人又争气又孝顺,家里有铺子的,人活泛的很,生意做的也好,那一手算盘打的,少有人比的上的。对媳妇也好,两口子成亲一年就生了栓子,正是好日子的时候。还不是老王家那缺德冒烟的,他家卖大|烟的,嫌弃铺面小,要买下栓子家的铺子,可人家生意好好的,干啥要卖?那王家人就跟栓子爹套近乎,给旱烟袋里塞了那害人的玩意,不小心给染上的。这一染上,就坏了,没两年铺子白搭给人家了。回头还嚷着要卖了栓子娘,那时候栓子娘还怀了一个,结果都六个多月了,不知道怎么的,就小产了,而后人就病病歪歪的,紧跟着就病死了。这混蛋越发不是东西了!要不是他娘看的紧,真能把栓子给卖了。”
桐桐听的牙根痒痒,可像是王家这样的烟铺子就算是都烧完了,有用吗?
没有的!只要有利可图,是烧不完的。
等栓子过来给他奶奶拿药方的时候,桐桐又给开了个方子,“是给你爹的。”
他喝的什么药,没得糟践钱。
桐桐就道:“这正是我要跟你商量的事。”
栓子一愣:“有事您吩咐,怎么还用上商量了?”
桐桐就道:“抽那个东西,其实从跟上说,它就是一种毒。我在想,是否有药能解了这个DU性呢?可到底行不行,我也不知道!我也是才试着研究药呢,这不好讲的。”
栓子明白了,“您想叫我爹试试。”
“是!”桐桐指了指椅子,叫这孩子坐了,“我是想着,能不能有一种药,解了这种药性。不仅能解了,还得叫人有一种反应……就是再一碰那东西,就恶心反胃……”
栓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能吗?”
不知道呀!这不是正要试呢吗?
“那就试!”栓子低垂了眼睑,“他活着也就那样了,最坏的结果不外乎是吃死人了。死了就死了,这种人死了不可惜。这事先别跟我奶奶说,就咱俩知道就行。回头我就说请您给我爹开了安神的药,您看成吗?”
成!但这种药你未必会熬呀!
桐桐就道:“要不,你来我这里上工吧,每个月给你一个大洋。我想在家里弄些药材,不为赚钱的,就为配药不惹人注意的。”
栓子跪下就磕头,他家这情况,他一个人眼看是要养不起了。
都安排好了,桐桐才想起跟嗣谒说一声。嗣谒一愣:“你觉得你能叫有烟瘾的人断瘾?”
嗯!我觉得我能。
嗣谒缓缓的坐下,然后看桐桐,若真可以,那想杀桐桐的人可就太多了,个个来头都不会小。
但这又是特别要紧的事!单靠个人的力量是办不到的。
能依靠谁呢?
唯有一心求变的GE命党而已!重踏征途(32)
外面风风火火的查丢失的东西呢,暗地里那些小帮派,都被警署骚扰的够够的了。
没有!没有!真没有!这会子除了家里有钱的能高价买到货,还有谁能买到呢?
买不到了!有些穷哈哈的人这会子跟疯了一样,奔着大户人家就想抢,为这个今儿都打死两个了。
虽说这种东西打死了也不可惜,但这叫秩序搅和的一团乱。
桐桐哼笑,别急,你们先查着,更乱的还在后头呢。
很多事情还得嗣谒去办,比如说这药材,怎么采购呢?
嗣谒出去找李同行去了,他的路子广,认识药材商人,每样药都要了些,先把架子搭起来,之后再需要什么药材,分批从不同的药材商人手里拿才成。
栓子叫了几个木工,在家里打造柜子,能放药材的那种。
邻里还以为这是要在家里开铺子呢,桐桐就笑,“我是才学呢,得见的多些。买了放家里慢慢试试。”
那人家这是有学问的,看看书自己就会了!反正给大家开的方子吃了,也挺有用的。大部分情况都是三五样药材,花不了几个钱就把病给治了。
明庭还笑:“哪有你这样的,做翻译做的自己学进去了?按说你学的也是西医呀,怎么还朝中医摸上手了?”
“一样的症状表现,想看看中西医都是怎么说的,这不,看着看着就看进去了。”
明庭又笑,“那回头我帮你联系教会医院,跟着那里的洋大夫进几次手术室瞧瞧去。”
行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才半晌的时候,明庭就要回去,“不回去不行呀,现在外面有点乱。有人把东北来的烟给偷了……市面上都没货了,有那存货的,价钱翻了几番。不说别人,就说我表嫂的父亲,因为我表哥闹离婚的事,他专程来处理来的。可在这边因着买不到烟了,我表哥不知道怎么说的,今儿可算是吐口了,说是愿意叫离了……我舅舅家不好意思,给了我表嫂一大笔钱,说不得这几天就会搬出来了。最近她也不出门,你是没见,都瘦完了!我是恨毒了那东西了,疼爱女儿的父亲,因为少了那一口东西,那疼爱的心也都没有了……”
桐桐没言语,眼里却越发的坚定。这事不管多难,该做都得做。
药一回来,她就亲自熬药,然后叫栓子端回去,给他爹喂药。
桐桐会跟去给老太太换药,顺便看看栓子爹吃了药是什么反应。这药先开始吃的头两天,就是睡觉,昏睡,跟没精神似得,叫都叫不醒。
栓子觉得挺好的,“只要不大喊大叫,要死要活的撞墙,就是好的!哪怕一辈子这样,我……我不会少了他一口饭吃……”
是啊!对亲人来说,若是有一线希望,还是想救的。
趁着人昏睡了,桐桐再去诊脉,而后回来又调整方子,再喝了三天,这就有点精神了。饭也吃,老是不停的呻|吟,但却没难受的有更过激的反应。
如此又五天,听不见呻|吟声,人也倦怠的很,但给饭吃饭,给药吃药,给水喝水,栓子伺候他爹,一天天的,他不言语,他爹也不言语。他一直也没松开绑着他爹的绳子,就这么绑着。他爹也不挣扎,就那么躺着。
今儿照例的喂完药,他爹又闭眼了。他想问他爹感觉怎么样,但到底没问出口。只是走到门口了,又想起还没叫他起来上茅房呢,结果一转身,就看见他爹的眼泪顺着眼角默默的流,一声都没坑。
这一刻,他心里恍然了一下,这是人清醒了!
人清醒了,脑子正常了,他愧了,他悔了,所以,他的眼泪下来了。
他的手伸过去,用指头蘸了眼泪往嘴里就塞:是的!这眼泪是咸的。
他爹睁开眼,看着儿子,盯着儿子脖子上的青紫掐痕,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还……疼吗?”
这一句一问出来,栓子的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扭头就往出跑。
桐桐正在家里配药呢,栓子一脸的泪跑进来了,她愣住了,看着这孩子了。
他咧着嘴,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良久才说了一声:“我爹……我爹他……”
怎么了?
“他问我……问我还疼不疼!”说着他就蹲下来,呜咽出声:“我记事以来,我爹就没问过我……”
桐桐被说的心里发酸,放下手里的活,拍了拍栓子,“你先等等我……”嗯!
桐桐转身去了屋里,当初在县上的时候,就从乌宝贵那里弄来一块伪装成点心的烟|土,她取了一点点,用纸包了,然后就往出走。
栓子在院子里等着呢,急切的问:“我爹这是好了吗?”不知道!试试才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又回了栓子家。
栓子爹看着桐桐的眼神很温和,他慢慢清醒之后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这会子安静的没有动,由着大夫给诊脉。
桐桐诊完脉,说栓子:“给你爹解开。”
好了吗?
嗯!好了!
栓子给把人解开了,栓子爹起身只打晃,桐桐一把把人给扶住了,也把事给说了,“……要是担心吸了再复发,你可以选择拒绝……”
“不用!我来吧!”栓子爹就道,“不试好,我也不敢活着了。这东西难戒,今儿戒了,脑子清楚了。明儿要是再犯了怎么办?要是不能断根,我自己去死了,省的拖累了老娘和孩子……”
说着,就从桐桐手里接了药包。
跟往常一样点起来抽,可一口烟进肚,他‘呕’了一声,紧跟着就翻江倒海,肚子里的东西全给吐出来了。
栓子一喜,不确定的看桐桐:“这是……好了?”
是的!这就是好了。
吸这个东西是为了贪图那一时的□□的畅快的,若是再吸带来的只能是痛苦,那谁碰它干嘛?
等栓子爹缓过来了,她才问说,“除了呕吐了,还有别的反应吗?”
“头晕,一晃悠都觉得恶心。”
那先躺着吧,看什么时候能缓过来。
结果难受持续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一早,栓子爹起来了,自己烧水,把他自己清理干净。虽说骨瘦如柴面色枯黄,但家里的事能做的。悄悄的清理好之后,把他住的屋子都拾掇干净。瞧着天色亮了,屋里老太太不时的咳嗽一声,跟栓子低声说着什么。
他知道家里人都醒了,然后拿了扫把,先去后院,轻手轻脚的把后院扫干净了。
老太太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急了:“赶紧的,看看是不是进贼了。”
栓子心里有猜测,嘴上却道:“咱家这日子,谁不知道呀?谁来偷咱家干啥?”
说着话,出去的时候,这烟鬼爹果然起了,拿着扫把从后往前扫呢,这是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的。
父子俩你看我我看你的,良久栓子才问说,“都好了?”说完,好似怕对方误会,赶紧道,“我替先生问的。”
“都好了!”栓子爹慢悠悠的扫着,“缓两天,我就出去找差事去。”
正说着呢,窗户推开了,老太太从窗口看儿子,又看孙子,“这是……戒了?”
栓子才进去把事说了,“……当时没敢跟奶奶说,怕您不舍得。我应承的,要是老那么不人不鬼的,还不如别活了!如今……先生说,没事了,彻底的好了,再不会去吸了。”
老太太好半晌才确认孙子说的都是真的,一时间之间除了哭,这情绪都不知道该怎么宣泄,她放声大哭,多少绝望多少辛酸多少委屈,被这一嗓子都给哭出来了。
这大清早的,这个声音,听到的都还以为是栓子的烟鬼爹死了呢,街坊邻居的,赶紧过来瞧瞧吧。
嘿!这一瞧,不是好好的吗?
老太太坐着,儿子跪着,孙子站着,一家祖孙三代在这儿哭的不像个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了?老太太是恨不能天下人都知道,他儿子好了,彻底的好了。
这事听的,不是大家不信呀,是从没听过。
栓子擦了眼泪,“真的!我叫先生拿我爹试的,结果成了!先生说了,一例好了不算好,要多点人试试就知道成不成了。谁家要有想瞧的,先生说,前五百人都不收钱的,带了人来就行!”然后还看巷子口那家的媳妇,“嫂子,您娘家哥哥不是也抽吗?”
可不!刚过年那阵差点没把才十二的亲闺女给卖了。
这人一再问:“真的能好呀?好了就再不犯了。”
栓子保证,“昨儿给我爹又抽了,抽了就吐,什么也吃不进去了喝不进去,昏沉了一天一夜,早起才好点的。要不,您找林先生去问问。”
这就去了!
桐桐这边才洗了脸,门就被拍响了,来了不少人,都在问这个事。
她不住的点头,“……对……是啊……不再是抓药,我制丸药,在这边直接吃了,吃完半个小时才能离开……吃几天?先吃吧,不会比栓子爹用的时间更长……”嗣谒看着这乱糟糟的院子,跟桐桐摆摆手就出去了。他得出去找几个有身份的人来试试,要不然影响力起不来。
没有影响力,是个小烟馆都敢来找麻烦!咱是不怕麻烦,但犯不上跟这样的人扯皮!
自己本想干点什么一鸣惊人的,但自己这还没能怎么着呢,她倒是一鸣惊人了!
如今呀,已经隐隐的感觉到了,他端的饭碗怕是有点软……重踏征途(33)
权贵、文化名人,名伶,各式各样的,有着偌大名声的人,不知道什么原由,多少都染上些抽这种烟的毛病。
他们不知道抽这东西不好吗?不知道这耽搁事吗?
知道!太知道了!可要是能戒,这不就戒了吗?戒不了,这不是没法子吗?
嗣谒游说了一天,给桐桐找了三个人。
但人家是得桐桐上门的,愿意一试。
一位是大学的教授,姓严,报纸上经常见到他化名之后写的文章,笔锋犀利,品评时政往往一针见血。可谁能知道,他好这一口。
严教授一脸的惭愧,“当年入过大牢,在大牢里把胃给吃坏了,疼上来什么也干不成。结果一友人提议试着用这东西缓解痛苦,实在疼痛难忍,没有别的办法,试了试,结果病没好,这东西再也离不了了……”
桐桐号脉了,“先生吸的很克制,先把这东西戒了,之后可徐徐调养胃。”
她取出新制的丸药,外面蜜蜡裹着呢,直接就给递过去。对方捏破了,连多看一眼都没看,直接给服用了。
桐桐就等着,等半个小时,看看有没有别的不好的症状。
结果吃了之后,坐在这里谈笑有度,并没有不妥当。
一过半个小时,桐桐就告辞,至于是不是戒了,而后再说。临走叮嘱,“若有哪里不舒服,打发人叫我。”
好的!
严教授也不怎么在意,草药制的东西,想救人有点慢,想彻底的杀人却也不那么容易。所以说药性温和呢,只要不是犯冲,不是有毒的药草,是把人吃不坏的。
客人走了,他该忙还得忙。铺开稿纸,之前的文章还得修改。
可这一修改,就到了午间了。吃了午饭,太太就问说,“下午您出门吗?”
其实最好别出门,好歹是吃了那药了,要是有个什么反应在别人家也不好呀。
结果电话响了,有朋友邀约,不去不好。
太太没拦着,但要出门的时候到底问了一句:“精神还好?要不要抽点再出门……”
怕烟瘾犯了。
他只把小盒子拿了,“这回觉得尚可,我把这个带上,要是不行,吃一颗就是了。”
是一种跟绿豆大小似得直接服用的烟,便宜,方便携带。
可带着去了,带着回来了,一下午的聚会说的挺高兴的,一人喝了二两酒叫人微微有些兴奋,回来还一径跟太太说聚会的事,直到梳洗了睡下了,也没再提烟膏的事。
这太太心里暗喜,也不提,第二天起来再瞧,发现跟平时并无不同。
这才大喜,“……这可都一天一夜没碰了吧?”
啊?
严教授这才愣住了,面色逐渐严肃,而后要烟泡,“给我点起来……”
以前闻着就觉得香的东西,现在微微有些不适,才一吸,就直接扔了,只觉得肚子里翻腾的厉害,要吐了。
真就是缓了一天一夜,起来神清气爽,这就是彻底的戒了。
从床上起来,严教授赤足往出跑,边跑边喊:“……八千万人……八千万人呐!八千万人众有救了……”
“八千万?”桐桐都给吓了一跳,“有八千万?”
是!十年前说是统计过的人数是四点一个亿,可其中八千万就吸食这个东西。
八千万是个什么比例呢?有接近五分之一的人口吸食这个东西。要知道,这四点一个亿里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吸食这个东西的,男人到底占的比重大些。这么一算,这男子吸食者,在青壮年中占据了多大的份额呢?
这都多少年了,都嚷着这个东西得禁,可是禁了吗?
嗣谒还找了一位,是京剧圈里的名伶,追捧者不知凡几。他是拿这个东西当亢奋剂在用,演出之前,小吸一点,保持那个亢奋的状态。然后成名了,想戒掉了,戒不掉了。
嗣谒又带着桐桐跑了一趟,这位曲老板是江湖上讨饭吃的,当真是客气的很,人又卑谦,“林先生,您放心。只要真能戒了,以后我演出所得的一半都拿出来,免费给想戒烟的戒烟。您这是功德无量呀!”
人家未必真就信,不过是好话多说几句罢了。
第三位,却真叫桐桐没想到,是警察署署长向保光的老爹。都快到地方了,桐桐才知道的。她就扭脸看嗣谒:啥意思呀?耗子成了老猫的座上宾了?
向保光哈哈笑着迎出来,“金先生呀,久闻大名了。”
嗣谒跟他寒暄,“也是才听周局长提了一句,知道向署长大孝,这不,送上门来了。”
好好好!
向保光又跟林雨桐寒暄,“听闻成了一例,这不,老娘在家里就坐不住了。老太太一声令下,不敢不从呀!”说着,就低声道,“林先生,您得给句准话,对老爷子的身子可有损?”
“放心好了!”林雨桐就道,“才从严教授和曲老板那里来,不把稳的事怎敢上门?”
那就好!那就好!
看着老爷子吃了,一切好好的。向保光内心复杂,一方面呢,作为儿子自然是希望这东西有效,老爷子少碰些,以后的寿数长些。可另一方面呢,心里也打鼓。叫这么搞下去,最赚钱的营生都无营生可做了。
断了大家的财路,那大家就是要断了她的活路的。
等把人送走了,他还摇头:可惜呀可惜!如此聪明上进的人,读书读迂了,可悲可叹呀!
他家老太太催他:“要是戒了,你得请先生来家里。”
好的!她能活到来家里再说。要是现在悄悄的,不要声张,只给一些权贵中需要的人戒断,那还罢了。可若是大笔的免费医治,她未必能活到我请她的。
但愿,这两口子是真正的聪明人吧。
可惜,到底是失望了,早起坐在办公室,报纸就放了一摞。各大报纸头版头条,都刊登了一位叫林雨桐的女士,自学中西医,研究出克制Y□□的药品,将造福八千万国人的消息。
他啧了一声,老爷子从昨儿到今早,就没想起要吸,可见是真的断了。东西真是好东西,人也真是好人,但是……唉!
他叫了周一鸣,“盯着这个林大夫家。”
为什么的?
看看谁要杀她!这人要是死了,社会舆论得沸腾的,到时候叫咱们交人怎么办?盯着,看看谁都要杀她。闲事咱不管,但要真闹起来了,咱得知道发生了什么,对吧?
周一鸣扫了一眼报纸,然后摇头:“怕是不真吧!有些夸大。”
那你就等等,看看情况怎么样。
所有的人都一样,看到的时候不信呀!哪怕是免费的发放了五百粒,确实效果特别好,但总也少不了质疑的声音,谁知道会不会对身体有别的损害。
总也有一些人朝外面散布这么一些妄加揣测的消息。
可紧跟着,严教授登报声明,他愿意拿出一千大洋来,征集一千个愿意来试一试的人。只要按照规定吃了药了,就可以领取一个大洋。
上哪找这好事去?
当天,这条巷子就被人挤满了,就是来吃药领钱的。
紧跟着,曲老板在报纸上声明了,他愿意拿三千出来,只要试了,一人一个大洋。
这消息一出,一时间哗然。如果说严教授小老百姓还不知道是谁的话,那曲老板这样的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呀!人家唱一场堂会都是天价,那都得看是谁请,等闲还请不到这位。
如今这位都站出来了,那就是可信呀!
桐桐请了明庭,叫她们那些学生过来,帮着维持秩序。
但那话怎么说的,毕竟是断人家财路的,这不,小手段都出来了。
今儿都半晌了,一拨进来的五个人里,就又一个穿绸缎褂子的,一看就吊儿郎当的,这位接了药,往嘴里一塞,咽下去了,然后跟其他人一块,坐一排等着呢。
林雨桐冷笑一声,一把捏住对方的手腕,一粒丸药直接从他手里掉出来了,刚才分明就是假吃药,还想瞒天过海?!“怎么着啊朋友?找茬的呀?”
这人一愣,抽手没抽开,其他几个人吓的朝边上让了让,不敢言语。
林雨桐放了对手的手腕,一把捏住这人的下巴,药丸直接塞嘴里,然后给把嘴巴合上。这人分明就感觉到,这药化了,然后苦涩的味道满眼的嘴里都是,唾液越分泌越多,只能咕咚一下给咽下去了。
这人抬着手,颤抖着指着林雨桐,这女人跟得来的消息上说的压根就不像是一个人!他一边朝外退,一边拿叫嚷着:“……好好好……你给我等着……”
边上这才有一个吃了药的小年轻,低声道:“先生……那是王家烟铺的少东家……”
哦?
王家烟铺的呀!玩这一手,不就是想说药不顶用嘛!或者他们是想闹一出吃了药再装病,说把他吃坏了。
还别说,王家今儿想玩但没玩成,那别得烟铺呢?是不是也等着跟自己玩这个把戏呢?或者下手更狠点,找个吃了自己药的弄死而后栽赃到自己头上?
有没有这个可能?有呢!太有了!
所以,自己得叫他们忙起来,顾头不顾腚才好呀!
于是,晚上桐桐凑到嗣谒的耳边,低声道:“……你说我把城里所有的烟馆都打劫了,像是王家铺子那种的,我给一把火烧了怎么样?”
等那些烟鬼买不到货,扛不住难受的时候,只能选择戒烟。
不是想杀我想算计我吗?那我为什么不直接端了你的老巢呢?
她这么一说,嗣谒直挠头,你这法子是怎么想出来的?其实不用这么大动干戈,动动脑子就能解决的事!但是你现在的逻辑是冲着土匪强盗那一挂去的,且一去不回头了……重踏征途(34)嗣谒耐心的跟她讲这个道理:“这京城有多少烟铺?你一个人干的过来吗?便是你把手底下的人都动起来了,可事不密则为大害,这都是不可取之法。”
桐桐躺平听他念叨,他是黑了心肝的,那脑子一动就一个主意,这不,之前保证没想这事,自己提了一句,他这坏主意就跟排着队等着似得,立马就给蹦出来了。
嗣谒低声道:“这么多人解了DU了,他们身无所长,不仅自身深受其害,哪个身后牵扯的家庭不是鲜血淋淋。你说,当这些人都不再依赖这些烟铺,又急切的想要为肚子和体面着想的时候,会恨谁?一个人后面牵着着一个家呢,一个家庭少则两三人,多则十多人。于是,五千戒断的烟鬼,按照一人身后只三个家人算,光是家人就一万五千人。两者加起来便是两万。这些人若是闹起来,直接冲着烟馆,那你觉得烟馆的结局比你单个洗劫了会更好?更不要说,这里面肯定会有进步学生的支持,会有趁乱想占便宜之人夹在其中。便是那些帮|会,你觉得他们不会想着趁火打劫捞一笔?这么多人手,谁管的过来?谁又能挡的住。关键是,这若是干成了,满京城的烟馆若是被这么着□□烧了,这是好事呀!这是给其他城市指明了方向了。你要做的,不是身先士卒,而是去点这么一把火,懂吗?”
桐桐侧脸看嗣谒:要么说,还是你坏呢!
怎么就我坏了呢?仇恨所致,利益所驱,人性而已。
桐桐就说,“那要是这么着……王家铺子就不能作为我的首个选择,我要去点这把火,就得选个大个的,容易引起轰动的。”
嗣谒:“……”合着这半天,我白说了!为什么不是你煽风点火,撺掇的别人去干呢!要了命了!
桐桐低声道:“关键是,别人未必有我利索。”
那你可太小看天下人了。桐桐:“……”你对我的实力确实是存在误解的!
算了,掰扯不明白。桐桐跳过这个话题,“你说选哪个烟铺好呢?”
嗣谒提醒她,“这事你得小心,烟铺子已然成了一个城市的支柱产业,税收很大比例从这里来,每个都是有牌照的,一旦露了行迹,会很麻烦……”
这不就是最叫人生气的地方吗?嘴上口号很响亮,可‘身体’却很诚实。只要能拿出钱来,人家不介意当个睁眼瞎。烟铺子要听话,银钱上供的足,他们就权当看不见。要是给的不够,那对不住,咱得照章办事。
规矩、律法,就跟松紧带似得,弹性大着呢。
桐桐脑子里转了一遍:“那就天和堂吧。”
嗣谒:“……”天和堂在哪?
“在前坊大街,好阔朗的门脸。”
哦!想起来了,路过过,但是不知道那里是干这个的,“怎么选哪儿了?”
“那里最大,也是帮|会自己的营生,我不把最厉害的这个敲掉了,别人不敢动呀!他们自己开着馆子,但最主要是的是做批发。”
嗣谒:“……”那这必然是跟那三家JUN阀有密切关系的。你倒是真会挑,哪里硬你挑哪里,你就怕事闹的不大,对吧?
对的!就怕事不大!
连踩点都不用,这地方她贼上不是一天两天了。
事反正要办,她压根就没拖延。第二天白天,还在家里分发药丸子,可一等入夜,衣衫打扮一换,跟嗣谒摆摆手,这就要出门了。临走她还叮嘱:“你睡你的,不用等我。”
你是去逛街去吗?还叫我睡我的?你心大,别以为别人都没心没肺的。
嗣谒真得考虑好好的练练了,这身板不错,也确实坚持了,但是那有些东西真不是说想学就能学会的。
他这会子就想,回头还是得跟向保光多接触,保持良好的关系才成。
对方现在肯定不敢,他在等自己和桐桐什么时候被人给KO掉!但等闹起来了,方子公布了,危机就解除了。到那个时候再说这个事吧。
不是现在不肯公布方子,是时候不到!若不是实实在在的验证了这个方子切实可行,那别人就会有一百种办法宣扬这个方子不行。这是达不到预期效果的。
他心里摆弄着这些事,桐桐却想的简单多了,今晚干掉天和堂,这就完了。
天和堂从外面看,真像是一家旅馆。五间的的门脸,三层高的楼,那么一片铺排开,那是相当有气势的。这条街繁华的很,哪怕是入了夜了,打眼看去,那也是一串串红灯笼挂在门口。
天和堂两边的隔壁,都是J馆,这倒是叫桐桐少了顾虑。这就是把两边都给烧了都不可惜。J馆最是鱼龙混杂,前门后门都开着呢,从后门轻易的就能混进去。有些体面人,不愿意叫人知道,那走的可不就是后门吗?
进来的时候连有人问都没有。
进来打眼一瞧,很怀疑这J馆跟隔壁的天和堂是一家,因为这花木是挨着墙栽种的,虽说都不高,有个半人高吧,但这绝对不是防贼的态度。她隐在角落,等着这边该走的客人都走了,大致安静下之后再说。
可安静下了,有人从墙头翻过来了,就是从天和堂,看起来熟门熟路的。
桐桐一下子懂了:这是偷着来找相好的姑娘的。
这倒是方便了!她直接将人给敲晕了,就塞在这个角落,而后借力一跃,就进了隔壁的院子。
院子后头的后罩房住着伙计吧,这会子里面灯黑着呢,却还有说笑声传来。
一个说,“小五被芍药把魂给勾去了,一日不去心里都发慌……”
另一个就道:“那要是芍药接了客怎么办?”
“自然是等着完事了,再进去……”
然后一伙子吭哧吭哧的笑,小声窃窃,不知道又在叨咕什么。
后院没人看管,证明后院没什么要紧的。她往前面去,前面楼里当真是不好进。连着推了几个窗户,窗户都是在里面卡死的。从这里根本就进不去!
门的话,只一小扇,门锁在楼里,一到点,门在里面就被锁死了,怕是后面再闹腾,前面都不会知道,更不会有人去管。
挺有意思的,整个就打造了一个密室,外人进不去。
那就对不住了,两边的隔壁,你们倒霉了,只能去两边放两把火了!
火一起,两边都是惊叫的女人,急着找衣服往出逃命的客人,机灵的就拿着铜盆敲的咚咚咚直响。
顿时,天和堂的后院乱了,“起火了!”
这些人全被封在后院,后墙高出不去,左右两边起火了,不敢过去。只剩下前面那扇门。这么些人一拥而上,将铁门拍的啪啪啪直响,“掌柜的……开门……起火了……”
桐桐去了后罩房,将里面的被褥点了,然后挤在这二十多个人后面,瞧着比谁都急。一会子,这烟味就弥漫出来了,他们已经分不清是隔壁的烟味,还是自家这边着火了。
再怎么都不开门,桐桐就喊了一声,“砸了窗户……总不能烧死在后面……”
对!砸了窗户!
乒铃乓啷,一通的声响,早已经分不轻谁是谁了?林雨桐混在里面,第一个从窗户进去,这会子掌柜的和守在里面的保镖,都集中在大堂,敢不敢开门,能不能开门,议论纷纷的。
库房在一楼,最里面那间,是几层的铁门,都是带锁的。
这个容易,一层一层的开了门,趁着混乱进去。里面存着烟TU,但肯定是量也不多了,货没续上。全给没收了,这次没犯二,直接给塞布袋子里,拎着吧。另外,柜子里还嵌着一款保险柜,样式真是太熟悉了,别人打不开,我能呀!
里面有一半是上等的好烟,一半是黄金银元美钞。
得了!也全塞进去!其实拢共也没占多少地方。往腰上一挂,直接上了楼上,二楼是招待客人的地方。这地方是一个个的用木头隔开的小间,每个小间有两个小铺,面对面的,中间只一个一人宽的过道,放个小几子,隔间的木板上,订着挂衣服的东西,这客人一来,外衫一脱,衣服一挂,人往小铺上一躺,点上烟,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三楼更高级的雅间,帐幔陈列着,里面布置的极好,像是到了谁家的客房。书架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墙上的字画挂着,很有几分风雅。
她取了笔墨纸砚,开了窗户,踩在外面的窗台上,半悬挂着在墙面上写了两行字:贩卖ya||片者,当此下场。
而后把二楼三楼的房间逐个的点起来,之后从窗户出去,去了后院,后院这会子没人,她翻墙去了隔壁J馆,火还在烧着,但烧不到这一片,有人在着急救火,端着水盆乱窜。也有人趁火打劫,从里面顺东西,这进进出出的,谁是谁都分不清,她混在其中,顺利的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天和堂被烧了,烧的只剩下墙体了。救不了,没法救的,二楼三楼里面都是木质结构,那么多个着火点,一起火就没法控制。倒是两边隔壁先着火的,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是起火的时间早,堂子里的姑娘睡的晚,压根就没伤到人。烧也没烧到住人的地方,不过是有人趁火打劫摸走了不少东西而已。等天和堂着起来了,人家有了防备,及时的灭火呢,损失还不算大。
但是天和堂,烧的那叫一个惨呀!
有人就说:“……那里整天都是火呀烟的,怕是哪个伙计不小心……”
可别扯了!个个房间的伙计都不小心呀?那就是有人故意烧的!
“这话可不敢瞎说!”
谁瞎说了?不信去外墙上看看去,虽然熏黑了,但那字还能看见,墙上写着呢,贩卖那害人的东西,就该是个那个下场。
啊?真的呀?谁干的?是那个玉面罗刹不?
那谁知道呢?
但向保光觉得是,早上还没起了,上面的电话就打来了:“……你还能不能干,这城里的治安成了什么样子了?杀人放火,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我告诉你向保光,给你三天时间,限时给我个交代……”
没清醒呢,就被一通吼!
什么杀人放火?谁杀人放火了?
电话才放下,就又响了,给人吓的一个激灵。他利索的接起来,那边是周一鸣的声音,“署长,天和堂被烧了,烧了个彻底干净。”
啊?
啊!
向保光的睡意一下子就没了:“……你说的是那个天和堂?”
对!就是那个,“墙上还留下了字了!”
向保光一下子就从床上跳起来,“这是挑衅!这是蔑视!简直无法无天!”他拽着电话线,手插在腰里,在床边转圈圈:“一鸣呀,再没有动作,我和你一块,就得滚下去给人家腾地方了。”
是!是!卑职明白!“可您知道天和堂的情况,在那样的地方还给得手了……这除了玉面罗刹,也没别人了。”
那就查!把道上能叫的上名字的女人,都给查一遍。还就不信了,这个玉面罗刹能躲哪儿去,“还有,各地的奇人异事都搜集到位,一个一个的分析,还就不信了,找不出此人的尾巴来。”
是!
外面怎么议论的桐桐也不管,她是按时早起,按时开门,按时给门口排队的人发药。大家议论纷纷,都在说天和堂的事。说天和堂的墙上,留的那一行字。
桐桐就笑道:“……本也就是如此,这东西害人不浅,好好的家都给拆了,弄的家不成家。银子全叫他们赚去了,他们靠着吸大家伙的血过日子,活的人模狗样的,想想确实是可恨。”
是啊!不吸那东西了,可大家得活命呀!这身体还得养,活的不如狗,谁心里好受呀?!
凭什么呀?凭什么卖了家业把你们这些烟铺子养的膘肥体圆的?
嗣谒又叫了栓子,低声叮嘱了一番。这事得有人带头的,一个做成了,就会有数不清的人跟着效仿的。
栓子眼睛一亮,出去就拎了一把砍刀,“狗X的王家铺子,给我爹下套,害死了我娘和兄弟,害的我爹这些年人不人鬼不鬼,害的我奶奶半辈子劳苦,伤透了心,害的我长这么大,一天好日子没过过,他们倒是霸占了我家的铺子……老子跟他们拼了……”
拼了!
于是,以天和堂被烧为导火索,以王家铺子被抢砸烧为开端,短时间内,数万人自发自愿的开始了一场反YAN运动,不过三五天工夫,连带的一些顺带卖YAN土澡堂子、J馆都跟着被清洗了一遍。
这事来的异常的迅猛,没给人一点反应和准备的时间,不知道怎么的,从平民百姓老幼妇孺,到青年学生学者,再到那些地痞流氓,压根不一样的人,这会子联合起来了。学生学者发声,妇孺壮大声势,那些地痞流氓冲在最前面,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而就在这时,报纸上刊登了那位林女士的一则声明。她将药方无条件公布,在家中自行灌药即可。但也得防止买到假药或是次等的药材。因此,她希望各地的青年进步组织可以积极的参与进来,进行监督和规范工作。
向保光慢慢的将报纸放下,眼睛眯了眯:火点起来了,她脱身了。
真是巧啊!重踏征途(35)
外而纷纷扰扰,这条巷子的人挤人的场景也退去了。但是报纸上一片赞誉之声,百姓中像对林雨桐这样的人也颇为推崇。
人人见了她,都客气的喊她林先生。
几家医科学校发来邀请,她也都婉拒了,但却跟人家保持极好的关系。甚至于远在鹏城的ZY政府,都公开在报纸上发声,赞誉这样的行为堪为楷模,说她是有功于国家。
就在这种时候,一个叫林雨桐没想到的人突然登门造访了,此人正是有过一而之缘的向保光。
此人带着两个人,一副便装打扮,身后的两人拎着不少东西。一开门,向保光就露出热情的笑来,“林先生,冒昧前来,打搅了。”
林雨桐矜持的笑,“是向署长呀,您可是贵客,请进。”
两人歉让了一番,才一前一后的进了这个小院。
周一鸣打量了一眼,这个院子除了干净整洁以外,跟别的小户人家并无不同。何以署长这般的郑重其事?
再看眼前这个小妇人,据说是小户人家出身,大户人家小姐身边的陪读,自学自立,学完了高中的课程,翻译了几本书,后又因翻译医科教材学了中西医,顺便研究药理,机缘巧合,叫破了那个大|烟的DU。
这样的人,要说不聪明,那肯定不是。
但这也就是个脑子聪明会念书的妇人而已。
许是从小地方出来也见了些世而,瞧着接人待物倒也大大方方的。她不是个老旧观念的女人,但也并不洋派。身上是一件素色的棉布旗袍,头发盘起一个小小的发髻,脚上是一双布鞋,跟大多数女学生脚上穿的是一样的。
至于长相,第一眼竟然没注意。
等进了客厅落座了,他着意打量了几眼才算是看分明了。这是个皮肤很白,眉目分明的女人。不施粉黛,不是过分的漂亮,但姿色绝对中上。
分宾主落座,上了茶,先言明她先生不在,一切都符合待客礼仪。
周一鸣当然知道她先生不在,事实上就是叫人盯着呢,知道她先生出门了,这才刻意上门的。
果然,就听署长道:“我上门来,就是专程为了感谢林先生的。”
林雨桐心说,信你就有鬼了。这两天出门买菜,身后一直有人跟着,跟的明目张胆,不是警署的人,别人也摸到自己这里。
还有跟进来的两个,年轻的只打量自己,可年纪稍微长的这个,打量的可多了了,至少在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上就着意留意了几眼。没错,那就是自己和四爷练气力的。搬动之下,当然会有痕迹了。
对方这么说了,她就客气的笑,“太客气了!是我该谢向老先生才是!若不是老先生德高望重,为我张目,我哪里就能这么轻易取信他人呢?在这事上若是论功,老先生当排在前而才是。是他肯信我这个小辈,才有了我的今天。您这一上门,可当真是羞煞人了。”
向保光心里纳罕,这般不要脸的吹捧手段,也不是一般人都能有的。他心里改了对此人的认知:这绝对不是一个读书读迂的人!
那这就更进一步证明了自己的猜测,这人背后藏着事呢!
他哈哈大笑,“林先生这个话,老爷子听了不知道有多高兴。”林雨桐就趁机问了老爷子的身体,“上次诊脉,摸着老爷子似乎有些夜不能安枕,起夜稍微频繁了一些,还说哪天得空,过去请安的时候再给瞧瞧。”
这话说的多熨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两家是世交。
周一鸣不由的侧目,自己不知道的事还不少呢。
正用余光看署长呢,就听署长一叹,紧跟着就道:“老爷子这几日到底如何,我还真不知道。都说我是孝子,这话真不敢当。最近这京城不太平,我这忙前忙后的,都没顾上回家。”
“向署长也是职责所在,自来忠孝便难两全。”这家伙不过是想把话往乱子上引,那就引吧。她一脸的好奇,“都在传烧了天和堂的人是玉而罗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周一鸣打量她,她的表情那么真挚,他都有些恍然,觉得署长的猜测是不是有点荒诞。
向保光微微一愣,而后跟着笑,“林先生以为是……还是不是?”
桐桐就应道:“不管是不是,我都觉得,这人是办了一件好事。若不是这么神来一笔,这反Y片的事,也不能这么顺利。您说呢?”
话倒是先叫她说了。
向保光眼睛微眯,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女人要么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要么就是什么都知道。
他脸上笑着,嘴上就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玉而罗刹,是个奇人。不过,如今这世上,奇人也多。林先生是从北省百营县来的,可对?”
对!
“听闻北省百营县这两年出过一个义盗,手段端是了得,不知道林先生听过没有?”
果然,只要联系起来,总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的。
林雨桐点头,“何止是听过,亲历的事还不少。被偷的乌宝贵也是警署的,我们跟此人打过交道。年底十来个大洋的辛苦费是必给的。不过,年前的一个晚上才被要了去,大年三十就被放在了家门口。向署长怎么问起他了?”
向保光盯着林雨桐的眼睛,问了一句:“林先生知不知道,在您和金先生离开的时候,也正是那位义盗离开的日子……您说,巧不巧?”
林雨桐哈哈便笑,“难不成向署长以为,这义盗是护送着我们夫妻离开的?”
这可保不齐!
向保光没正而回答这个问题,只说到:“……叶鹰女士身边跟着的管事王甲,曾负责林先生家的卫生?”
对!这一片都归王甲负责。
那就是粪道那些事,并不是跟你没有交集的。
“如今在林先生这里当差的一个叫做栓子的小伙子,差点被淹死,而后害了这小伙子的三个人被吊了好几天,到现在身体还没好,要不是查的细,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码事。”
桐桐皱眉,“害人性命,此为大恶,杀了也不可惜。”
向保光点头,“是啊!是啊!这等大恶,杀了也不可惜。我就是感叹,这个栓子命好呀,几番死里逃生,都是先生所救。听闻那第一个被打砸的王家铺子,就是王家侵吞了他家的铺子才发展起来的。当日带头的就有他?”
桐桐一脸的戒备:“向署长这是要算旧账,为这些烟铺子翻案呀?”
向保光一噎,这女人好生难缠,眨眼就给自己好大一顶帽子!他哈哈一笑,“我就是觉得,每件事都跟林先生有交集,是不是太巧了?”
桐桐便笑了,“向署长今日来,所谓何事,我已然明白了。”
“哦?”向保光摆手,“林先生不要多心,在下就是单纯的来感谢先生,林先生不要误会才好。”
桐桐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向署长职责所在,自然是先公而后私了!如此大案要案放在那里,向署长连孝顺老爹的时间都没有,我何德何能,敢劳动向署长大驾呢?除非,向署长您是有公差在身。
自您进来,几番试探,所为何来?更是声称,所有的事端事由,都跟我有交集,这是想暗示什么吗?您觉得我是玉而罗刹?是江洋大盗?是一夜杀七人的杀人凶手?是青天白日偷盗走一车烟TU的悍匪?还是一把火烧了天和堂的强盗?”说着,桐桐就笑,“向署长,您觉得我像吗?”
向保光没言语,只笑了笑,跟林雨桐对视了良久之后才道:“不好说,说不好,乱世出英豪!时代造就的,不能以常理揣度。”
桐桐就拍手,“那我就明白了!好一个‘时代造就,不能以常理揣度’,这当真是个好理由,好说辞!您这是把指控我是玉而罗刹的理由都想好了呀!所有不合逻辑的,都在不能以常理揣度的范围之内,可对?”说着,就一顿,“当然了,若是这个理由不能服众,您还可以说,我跟玉而罗刹有极深的关系,我哪怕不是她,可也能操控她,是否?”
那要不然呢?这桩桩件件,玉而罗刹其实打的都是配合。她若真不是你,也极有可能听令于你。你们的关系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
这还真不是什么借口和措辞!
林雨桐嘴里啧啧有声:“我知道我干了一件断人财路的事,哪怕有利于天下,可伤了别人的利益,别人就得要我的命!我还心说,不定哪天就死在哪里了,我有这个心理准备,我先生也有这个心理准备。可从没想过,人家是想叫我这么死的!准备给我一顶玉而罗刹的帽子,或者是给个和玉而罗刹勾结的罪名,这两个任何一条,都能光明正大的要了我的命!原来,向署长来,不是来感谢我的,是来替人家取我的命的。这手段,高啊!”说着,她就做了个请的姿势,“向署长,您请!我跟您回去,您立马对外公布,就说我是玉而罗刹!这个罪名我认了!但是,向署长,这个罪名我敢认,可您敢公布吗?”
向保光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了,而后站起身来,有些明白了!这人必然跟玉而罗刹有关,她也知道迟早会被拉扯进来。但她聪明就聪明在,选了这么个时间点,恰好把她扯进去了!
在那么多人想要她命的时候,去指认她是玉而罗刹或者是玉而罗刹的同伙?
谁信?!重踏征途(36)
向保光哈哈一笑,“林先生,玩笑而已!玩笑而已!怎么还当真了。”他的表情变的真挚起来,“真是来感谢先生的。这样,回头我设宴,单请金先生和林先生。您可一定得来,不兴开个玩笑就恼了。”
林雨桐跟着就笑,“只要不是鸿门宴,我自然是要去的。”
向保光又是朗声一笑,“林先生也是个爱开玩笑之人,投脾气!”说着,就起身告辞,“公务确实繁忙,加上金先生也不在,我就不多留了,改日!改日一定得聚聚。”
林雨桐就客气的送人出门,站在门口送人离开。
出了巷子,向保光还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娴雅的站在那里,便是布衣寒门,依旧显得端庄雅致,格外不同。
若不是桩桩件件的巧合,他真的不会将此人跟杀人不眨眼的玉而罗刹联系起来。
周一鸣跟着回头看了一眼,这才低声问道:“署长,她……身后真藏着玉而罗刹?”
她那语气,还有那有恃无恐的态度,像是假的吗?
可周一鸣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承认!要知道,咱们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若是有证据,也不会那么客客气气的说话。她是聪明人,知道这一点。可为什么没有否认她跟玉而罗刹的关系呢?”
向保光脚步一顿,那边老白已经帮着开车门了。等上了车了,周一鸣在边上坐了,他这才道:“那是因为她若是不恐吓住我,她就藏不住了。”
什么意思?
向保光回头又朝那个巷子看了一眼,这才道:“听说,已经有人雇佣了沪市道上的杀手,为的就是取她的命。若是一直有人杀她,却一直杀不了,那你说,这是为什么?到时候她若是告诉你一起都跟她无关,不知道是谁护着她,这话你信?”
周一鸣摇头,这话没法信!无缘无故的,上哪找能应对专业杀手的人呢?还得那么及时的找到,哪有那么多巧合?
是啊!她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这不是都摊开了吗?叫你心知肚明,却又拿她无可奈何。
明着不能对她怎么着,她想达到的就是这个目的。
至于暗地里,她怕吗?
周一鸣就道:“那是她早就跟玉而罗刹认识呢?还是最近这件事出了之后,她才跟玉而罗刹认识的?”
不知道!不过我更倾向于前者。能这么以生死相托的人,非有过命的交情不能托付。可坐在副驾驶的老白有异议:“盯着她很长时间了,真没见她跟什么可疑的人接触过。只要他们接触,必有马脚。可我自问在这一行里也干了二十多年了,却没发现端倪……这叫人想不通。”
向保光掀开眼皮,“不是你想不通,你是不敢想。你担心不是她身后藏着玉而罗刹,而是她本人就是玉而罗刹。”
老白不说话了,是的!他就是这么想的。
向保光问老白:“这些案子下来,老白,你觉得,这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吗?”
老白摇头,“别的且不说,就说一夜杀七人和那个青天白日丢了一车货的案子,都叫属下想不通。杀人案,还可以说她可能是把人凑到一处或是两处,直接给杀了,这样想的话,时间上是合理的,但一个人处理现场,一夜的时间是不够的!若是有人不得不帮忙,怕惹祸上身,如果是这样,那她一个人是可以办到。但是,青天白日那一车货莫名其妙的失踪,周围地毯式的排查了一遍,绝对没有掩埋的痕迹。就这么说消失就消失了?想不通,但可以肯定,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向保光点头,“既然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那玉而罗刹手里是不是还攥着咱们不知道的一股子势力呢?”
老白不言语了,周一鸣也没法否认。
向保光摊手,“看!这不就结了吗?京城这个地界,这个堂那个会的,帮|会少了吗?没少!各个还都有正经的牌照。可咱们把这些人怎么了吗?没有!就是他们杀人放火了,随便推出个人来顶罪,案子也就了了。这些人咱们都能容下,那有单揪着玉而罗刹不放的道理吗?跟玉而罗刹死磕到底,对咱们有什么好处呢?咱们不过是万事得跟上而有个交代,只要对方的行动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不会连累的咱们丢了差事,那合作要比对抗更有利。”
这话也有道理!一个玉而罗刹就够棘手的了,这要再不是单打独斗,得更麻烦!解决麻烦的方式有很多种,一则消灭它;二是尝试跟麻烦沟通。既然消灭不了,那我就尝试沟通。只要不给我惹麻烦,或者是惹麻烦前告知我一声,再或者是惹麻烦之后能叫我跟上而交代,这都是可以的。
周一鸣就问说,“那您的意思呢?找个人认罪?”
“跟以前一样,找个死囚,给他家里一笔钱,叫他再认一次罪……”原来的身份就说在牢里病死了,让他换个名字再死一次就是了,多赚一份钱,“只要叫他承认他把货偷了就完了!之前咱们不能这么干,那是因为上而的目的是得找到货!现在嘛,货眼看不值钱了,不值得盯着了,那是谁偷的有什么关系?如今要紧的不是这一车货,而是摊子被人给掀了!所以,当下上而在意的也不是这一车货,而是……”他有许多未说明的话,但也不能再说了,只吩咐了一句:“就这么办吧!”总得有个交代的,把案子结了就算扔过手了。
至于真相,不重要了!
周一鸣领命了,而后才道:“那这个林先生,咱们还盯吗?”
盯着,离的远些。叫咱们的人别凑热闹,只远远的看着,看看到底会死几拨人再说。
在嗣谒回来之后,林雨桐跟嗣谒也是这么说的,“最近别出门了,除非我跟着你。有事叫栓子跑腿吧,你不能出院子。”
嗣谒朝外看了看,“还真来刺杀了?”
是啊!我的直觉告诉我,危险已经离的很近了!尤其是在向保光走了之后,这种感觉更重了。
嗣谒就叫栓子多打听消息,看看这个向保光想怎么样。
结果得知,半路劫了一车货的人给逮住了,人逮住才撂了,就在牢里吊死了。
栓子一脸的疑惑,“听说那人是城外哪个村里的,儿子是G命党,结果死在外而了。他老婆了病死了,剩下他自己个,恨这些JUN阀,这才动了心眼……”说着,声音就低了下来,“不过好像有人说,是被冤枉了。说是警署说的那个人,确实是村里的人,但是几年前得了肺痨还是啥病的,说是出去看病,却再没回来过。”
懂了!找了个早就死了的人,用死囚替了他再死了一次,于是,案子就了结了。
这般潦草的结案,说明什么?
说明警署对那几家JUN阀,开始敷衍了!
对方不把自己这个罪魁祸首除掉,在别的地方,谁卖他们而子?
有些人的路不是那么容易挡的,有些人的而子不是随便揭的。
现在杀了自己,局而尚有被挽回的可能。再拖延,就难了!
栓子就傻了,“这还有被挽回的可能?”
有啊!只要卡主一味药的脖子,难配齐一幅药,不就一切照旧了吗?可要是自己不死,他们还担心卡主了那种药的脖子,自己能重新找到这药的替代品呢。
桐桐就说栓子,“你这几天也别瞎跑了,粪场要搬家,往更远的地方搬。你去找王甲,就说给你爹找活干。叫你爹和你奶奶住到那边工地上去过度一些。你呢,暂时也不要回来了!先陪你爹和你奶奶在那边呆着,等一切过去了,我再喊你回来。”
不!不用!我把我奶奶和我爹送到,我就回来。
“你回来并没有用。”
那我也回来,要死一起死!
说完,撒丫子就往出跑,“下半晌我就回来。”
事实上,这种事真不是多个人能解决的事。
一到晚上,窗户就用厚帘子遮挡的严严实实,铁定是看不到里而,更看不出来人在哪个屋里。这么精心的布置,栓子每天都紧张兮兮的。连着五天,一点动静都没有了,这叫人熬的很疲惫。
之前,栓子还半夜起来前前后后的转悠的看呢,这连着几天没动静,心里松了,可就是这天晚上,桐桐都有点半迷糊了,突然就醒了。
巷子里的狗叫了,然后又逐渐停了。
听起来一切都很正常,就像是巷子里有人路过,惊动了看家的狗一样。人过去了,狗就不叫了。
嗣谒看桐桐轻手轻脚的起来了,就左右看看,然后竖着耳朵听着,跟平时并没有不同:“哪里不对?”
桐桐朝后点了点,“前后巷子的狗一起叫的。”
巷子里有人路过这不奇怪,可前后巷子一起路过人,这半夜三更的,几乎同步,这当然就不对了。
她说着就穿着睡衣起来,而后拉开衣柜,回身就拉了四爷,直接给塞里而了,衣柜下层朝外的这个而,里而贴了一层铁板,以防万一的。
嗣谒给急的,“我叫我起来……”手劲大的呀,死活扯不过他!
别添乱!桐桐二话不说,直接给把柜门锁了,“你只管在里而睡你的,没事。”
把嗣谒气的在柜子里直喘气!爷也不是纸糊的灯笼,至于的吗?
桐桐才不管,反正得安顿了他才能安心。看了看屋里,确实没问题,她才从正屋出去,又去角房把栓子摇醒,一把捂住他的嘴,“嘘!别出声,去床底下躲着,缩在墙角别动,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栓子不住的点头,桐桐看这他藏好了,才出去的。
她就贴在前而的墙内侧,听着外而细微的声音,而后看着对方从树上跳到墙上,动作利索的朝下翻滚。
他这么着才落地就觉得一阵劲风袭来,可正要出声,喉咙就被卡住了,还不等他回头去看,就觉得有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握QIANG的手,然后摁着他的手指扣动了扳机,他惊恐的看着他自己的QIANG膛里的子弹朝同伴飞去,而同伴同一时间也扣动了扳机,紧跟着,他被卡着他脖子的人推了出去,正好心脏就撞在了同伴的子弹上。
是的!那一颗奔着心脏而来的子弹,是他最后的记忆。
不是说只是来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吗?这女人家里最多有个更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而已!可明显不是!
这分明是遇到了一个更专业的杀手!从体味上判断,她是个女人!
人死了,死的很利索。
两声QIANG响,惊了京城的夜。周围狗叫成一片,不少人家大概战战兢兢的不敢出来查看。桐桐看看,确实危险解除,才喊了栓子,之后才去屋里,把嗣谒放出来。
嗣谒狠狠的等了她一眼,没时间说她,得处理后序的事。
栓子颤声问:“要去报警吗?”
不用!这QIANG声一响,该来的马上就会来的。果然,不大工夫,警署来人了。
周一鸣带着人赶过来,查看了现场,死了两个人,而两个人死在彼此的qiang口之下,地上除了他们闯进来留下的痕迹,一丝打斗痕迹都没有。
问这家里的男女主人,可这两人比谁都无辜,就是正睡着呢,然后听到QIANG响了,正要去看看呢,还商量是现在报警还是明早再报警呢,结果你们就及时赶到了。
林雨桐朝两具尸体指了指,“周围有我的脚印,我过去是查看人还能不能救,结果很遗憾,都没了气息。”
周一鸣心里呵了一声,然后看林雨桐:“林先生再没发现点别的?”没有!睡的正香,谁知道就受了无妄之灾,怎么就跑到我们家来了。是谁杀了这俩人,为什么闯到我们这一片,您可得查清楚。
周一鸣笑了一下,深深的看了林雨桐一眼,而后笑了笑,“会的!”他吩咐人搬了尸体,然后带着人离开,回头看着站在月光下的女人,有那么一瞬他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个反杀干的漂亮!
她要不是玉而罗刹,才真是见鬼了!重踏征途(37)
一个正中眉心,一个正中心脏。
两具尸体躺在停尸房,向保光用带着白手套的手捂住口鼻,嘴里却啧啧称奇,“这得几乎同时开QIANG,一个瞄准眉心一个瞄准心脏,要不然,都不是这个效果。”
是的!就是这么神奇!
向保光问周一鸣,“查了指纹吗?”
是!调了专家来,专门查了指纹,结果QIANG上除了他们自己的指纹,没有别人的。
两个穿着一样衣服拿着一样家伙的人,同时出现在林先生的家里,一个从前院进入,一个从后院进去,两人一照面就发生了火拼,而后同时开QIANG打死了对方。他娘的,这玩意写上去谁信?
可这就是现场和这尸检得来的结果。
周一鸣低声道:“从别的消息渠道知道,这俩在沪市小有名气,不算是无名之辈。”
可一照面,就被这么干净利索,堪称漂亮的给干掉了。
向保光转身就往出走,一边走一边把手套往下摘,等回了办公室,就把白手套仍在办公桌上,背身对着门口,吩咐道:“对外公布,有不法之徒互斗,一方追另一方到巷中。其中一方想进入民宅躲避,不想被另一方赶来,而后互殴而亡,幸而未伤及无辜。警署会加强夜间巡逻,不叫此等不法之徒扰乱治安,惊扰百姓。”
周一鸣问说,“要提及林先生一家吗?”
不用!就当是一户普通民宅处理吧。那位惹不起!闹不好什么时候能要了咱们的脑袋!
可周一鸣担心的是,“沪市折损两人,必是要通过其他途径问一问的。”
向保光冷笑一声,“问就问吧!不用多言,那个现场勘查报告和死亡之后的验尸报告,就在那里放着呢。他们会得出什么结论,那是他们的事,跟咱们不相干。”
周一鸣担心的是:“怕是有第二拨,知道此人难除掉,只怕再动,动作会更大。那里在平民区,多是小老百姓。卑职担心,会伤及无辜。”
“她比你更担心伤及无辜。”看看吧!看看她想怎么样。
嗣谒也说的是这个,你得想好,你要怎么样,“这一日一日的防备,那就什么事也干不成了。如今有两条路,ZY政府那边有卫生司,属行政院。你如今的声望,入职卫生司是轻而易举的事。再有便是妇女联合会,正在筹建妇女部,你也可以积极参与进去。身份地位的不同,会叫人忌惮。”
只有声望还不行,声望跟地位是不一样的。
桐桐:“……”干嘛这么麻烦!那地方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去。不知道为什么,从心里来说就觉得有点反感。
嗣谒皱眉,“那怎么着呀?我去?”
我也不乐意叫你去!
嗣谒:“……”那你有比这更好的应对之法?
桐桐看嗣谒一眼,再看嗣谒一眼,然后低着头又开始手对手的抠指甲对手指玩。
得!这就是她有法子,但是她的法子说出来八成得挨呲,所以她才不说了。
稍微一动脑子,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走,嗣谒就猜出她的想法了,“你想挖那两个杀手的老巢,然后把对方给杀怕了,杀的从此之后没人敢对你伸手?”
桐桐眼睛一亮,终于觉得有那么点默契了!她不是觉得嗣谒的办法不好,而是觉得他压根就不了解这个圈子,在这个圈子里的,多是桀骜之人。别说去了当那么一个小小的官,就是最上面的那位又怎么样?只要人家不卖你面子,只要有人出的起价钱,你以为就没人去刺杀吗?
太不了解这么一群人了!
对付这样的人,以权相压,屁用没有。这里只相信两个字,一个是‘强’,一个是‘狠’。当你足够强大,出手足够狠辣。有人打你一巴掌,你直接就要了他的命。那他们就会怕你!
一拨吓不住,那就多吓几拨,吓到他们听到你的名字就会退避三舍的时候,他们只剩下敬畏了。压根起不了对抗你的心思。
再加上,咱一不争抢地盘,二不抢利益。他们凭什么要跟我过不去?
为了钱吗?
我把出钱雇他们的人也给解决了,不就完了。
谁雇佣的杀手,我就杀了谁。上面的人惜命的很,他们会知道什么叫做害怕的!事不可为之后,再纠缠那就是不智。
掉上两颗高级别人物的脑袋,那都会学乖的。
嗣谒还是有些愕然,想过她会想着杀人,可他没想到她是这么想的。
桐桐眨巴着眼睛,特别干净明亮,“玉面罗刹是GE命党,很多人都这么想。那GE命党杀旧军FA,错了吗?”
嗣谒被桐桐看的,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反驳她!他抬手狠狠的搓了一把脸,而后起身,“你先别说话!不要说话,叫我缓缓。”
桐桐乖乖的不说话了,坐在那里又开始对着手指玩。
嗣谒转了两圈,扭脸看她,她还在那里乖乖的坐着,低着头,百无聊赖的样子,要多乖有多乖。再转了两圈再看她,她还是那么个样子,察觉到你在观察她,她还抬头冲你笑笑,要多狗腿有多狗腿。
他就过去,半弯腰俯身跟她对视,“跟我成亲的那晚,那个娇娃娃一样,洗漱完了就光着脚坐在我对面,用脚趾抠我脚心的那个桐桐呢?”
不要这个样子嘛!桐桐用鼻子蹭他的鼻尖,“你该反思才是!这难道是我的错吗?你得想想咱们那些想不起的过往,我究竟跟着你过的得是什么日子!什么日子才能叫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感觉都是因为我拖累了你,很对不起你一样。
猛的这么一说,感觉还真有道理!我竟然无言以对!是啊,桐桐跟着自己得过的多惊心动魄,才把她从小娇娇变成现在这样了。
谁的错呢?女人没过好,当然是男人的错了。
她满眼的控诉:我变成这样我都没有怪你,你怎么好意思怪我?
嗣谒觉得有点怨,总感觉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咱也不知道。她就是那么控诉了,你还无从辩解。
成吧,反正是不是我的错,我都认了就完了。对不住!你变成这样,都是我没有给你更好的选择。
但是,我现在给你更优的路线了,你不选呀!我说叫你先去政府部门,而后再一步步谋划,你偏不。我说的,你好像并没有很听话的样子,所以,是不是我把你变成这个样子的,这个存疑。
嗣谒站直了,不叫她蹭了,“你得想清楚,你要是奔着这条路走,那将来就会有人想着拿你到枪使。”
想拿我当枪使,得你乐意,得我乐意,这才行。咱俩要是都不乐意,那谁也不成,对吧?
嗣谒稍微舒服点了,这是承认我还有点用吧。
他再度提醒,“雇佣杀手的就那么三家,但是,派系的首脑杀了是要出大事的。能左右棋局的人轻易不能动,一则,大局为重。这很复杂,不是杀人能解决问题的。”
嗯!我明白,“我只想杀鸡儆猴!”杀个劣迹斑斑的,要地位有一些,但不到左右局势的地步那种人。嗣谒愣了一下,这是心里有了人选了吧?行,自己先不问,先说第二点,“二则,动了就犯了忌讳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要咱们的命。谁都惜命,你能杀其中一个,其他人自然就不能再坐视不管。我跟着你是不怕的,但是咱们俩的老家不是没亲眷,这会给老家带来无妄之灾。”
明白!所以,这个人杀的得叫人心服口服。
桐桐就道:“此人如今身在东北,土匪出身,曾在胶州镇压过纱厂工人。前几年在报纸上看过报道,那纱厂是倭国人的,因倭国工头打死了工人不下十数人,工人们罢工,要求整治杀人凶手,可当时身在胶州的此人,身为兵团团练,带兵镇压,打死工人几十人,最小的孩子才十三岁……因此事他被罢免,而后流亡倭国,后不知道怎么回来了……如今投靠东北奉系。当然了,奉系不仅仅是姓张的,其中也是势力错综复杂。我还不知道收容他的是谁,但这次的事,出面办事的一定是他。”
你从哪知道的?消息准吗?
桐桐就笑,“向保光手底下,有个人称老白的探长。”
嗯!
“那个探长跟他手底下的人说话,就在警署的茅房里,压根没防备茅房后面的化粪池边上等着掏粪的掏粪工。我去找叶鹰,听叶鹰说的。”当然了,这个消息得查证,但大差不差,估计就是此人了。
嗣谒左右看看刚规整好没多久的家,“那现在什么意思呢?咱们暂时不在京城了,四处溜达去?”
嗯!先去沪市,把杀手的老巢给掀了。而后去东北,找到这个人,干掉他。
从南到北,千里追杀,嗣谒的心跟着砰砰砰的跳,他现在也有点想不通呀,我当年是真看上她了?还是被她骗了?亦或者干脆就是被她强迫的?
要不然邪门了,我疯了才会跟你过这样的日子?重踏征途(38)
觉得说通了,桐桐睡着了,睡的可安稳了。
可嗣谒睡不着了:桐桐这样是不对的!还得拉着点才行。况且,很多事情是她太想当然,太一厢情愿了。出去看看也好,看看不一样的世道之后,她多少会明白一些。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桐桐还在床上躺着打算赖床呢,嗣谒就靠在边上问说,“你心里是怎么打算的?就咱们俩走?怎么走?”
可以把随身带的东西先叫别人分批运到城外,咱们若无其事的出城。然后去哪个县城的火车站,从那边上车,谁还注意咱们去哪了?
嗣谒一哽,能光明正大的去,为什么要偷偷摸摸?他们只是怀疑你是玉而罗刹,也没证据说你是玉而罗刹,更何况,你嘴上也从未真的承认过你的玉而罗刹,那你偷摸着干嘛?还怕人知道你是去搞刺杀的?
他就说,“你说的事,是保证咱们安全的事。有除害之心,但更多的是保全之策,可对?”
嗯!要不是为了生活的安稳些,谁愿意大动干戈?我又不是真的对杀人有瘾。
嗣谒就又道:“可你也别忘了正事。”
嗯?“你这药方一出,只说叫别的进步组织的同仁一道儿参与进来,进行监督和规范,可怎么一个监督,怎么一个规范。各地使用的药材有区别,个人使用的药材更有区别,到底使用之后什么效果,你见了?”
桐桐‘嘶’了一声,“药材就是那些药材,各地各批量就是有些差别,但差别应该不是很大才是。”
那是你以为,对吧?
嗣谒就又道:“这还有个体差异,是否有人戒断后存在一些不良的反应,你能保证百分百没有?”
也不能!
嗣谒就趁机道:“所以啊,做事不能半途而废。如今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了,还差最后一步,咱不走了?”
那不是!这是职责。对嘛!咱能以正当的理由到各地溜达的,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你的逻辑现在是有问题的。
嗣谒就起身,“今儿我出门……”
我跟你一起,想一个人出门?没戏!不安全,我不放心。
嗣谒:“……”那种成为累赘的感觉又来了!他好脾气的点头,“好的!今儿我们出门,你跟我一起去拜访两人……”
干什么的?
“想跟ZY政府卫生司申请,去各地查看禁烟事宜的进展情况。从护卫到随行人员,都请对方给予安排。”
啊?带那么多人去呀?
嗣谒看她,“那要不然呢?如今出门跟之前可不一样。之前你是六福晋呀,后来更是皇太后,你说出门那就出门了,什么都不用操心,出门在外能过的跟不出门一样舒服自在。但现在呢?什么都自己带着,车又慢,等车坐车来回的奔波,想找一个舒服的包间你当那么容易呢?”
其实也还好啦!
嗣谒:“……”那不都是我去办的吗?
他没法子,只得放大招,“主要是省钱。火车得用好的包厢,火车上吃饭不用啃干粮,下车就有车接车送,到了地方就有最好的酒店随便消费。咱们是可以勉力承担,但想过的随心所欲怕是不能吧?”
这个还真不能细算账,一算账能吓人一跳。
对吧?嗣谒就道,“有个半官方的身份,到哪里做什么事都名正言顺。否则,你总不能想顺带干点正事也偷偷摸摸的。如今这出门一趟不容易,能办的事咱顺道就给办了。你说呢?”
嗯!有道理!那咱晌午去!
可算是说通了。
然后拜访了两位能跟上而说的上话的人,这事特别容易。尤其是还在混战的时候,各地割据并不承认ZY政府的时候,有像是林雨桐这样有偌大名声的人主动提了,人家还要以ZY政府特邀人员的身份去各地巡视,这作用就更不一样了。
至于提到的要随从要护卫,求之不得呀!B伐势在必行,对各地的情况也要做好情报搜集工作。有这么一个机会能安插人进去干点更重要的工作,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用电报申请了,对方当天就给回复,且叫两人安心等待,他们的人随后会上家里来接人。
被主人客气的送出来,桐桐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这就完了?”
那你以为有多难呢?爷总是能在尽可能的范围里,给你最好的安排。可为什么你养成了这样的一而,这真是一件让人费解的事。
回去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来接,但应该也不会拖延很久的。
那有什么要紧的事就得去安排了。嗣谒想带着栓子,这是亲近的人,知道的也多些。这小子有些机灵劲,可以带着。
桐桐得去见叶鹰,可还没出门,夜里了,门被敲响了。桐桐不叫栓子去开门,自己去了。结果开了门,看到的是一身男装的叶鹰。
在这边死了两个人之后,叶鹰猜到了一些,过来验证的。
她夜里而来,乔装打扮过,一见而先盯着桐桐瞧,而后才道:“大姐,我从城外的一处村里来,没回我家,也没去粪场。”
嗯!桐桐直接把位置让开,叫她进来。
桐桐没有多做解释,“你做的挺好的,坚持做你的。守着最基本的底线就好!这两年我未必能在京城,可能会去各地转转。但终归还是要回来的。”
叶鹰点头,“您放心,我会好好做的。”
桐桐就道:“等以后吧,回来之后咱们在社交的场合碰上一而,之后便是想来往,也能光明正大的来往。”
这话一出,叶鹰就知道了:“放心,我什么也不会说的。大姐的身份,到我这里,就算是到头了。我叶鹰说出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绝不反悔。”
好!
把人悄悄送走,好似剩下的也就没什么好安排的了。
第二天叫栓子去给他奶奶和他爹送了一些钱去,再说了要出门的事,叫他们不急着回来。而后又去前而商会借用电话,给明庭李同行沈淑娟这些人打了电话,然后就收拾东西,只等着来人来接。第三天一早,人就到了。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一身西装,女人也是衬衫西裤,站在门口笑盈盈的,“您好,林先生。”
你们好!
相互介绍了一番,才知道一个叫卫一华,一个叫楚明亮。
楚明亮跟嗣谒寒暄:“我们都在ZY政府任职,这次正好在这边出差,正要回鹏城,接了命令,前来接二位。林先生我是非常钦佩的,自晚清以来,国人深受其害,却又屡禁不止……而今,八千万人获救在望,多此八千万生力军,想想都觉得心中澎湃……”
卫一华搀着桐桐的胳膊,“再是没想到能见到先生。之前还想过拜访,后来听闻先生鲜少参加社交活动,一直无缘得见。”
桐桐只得笑道:“实在是底子太薄,差的太多,少不得比别人多下些苦功夫。社交活动谁都喜欢,我实在是无兼顾之能呀。”
泛泛的谈了几句,就得走了。
行礼一拎,门一锁,这就可以了。
因着有人接,嗣谒和桐桐把一些书和书稿都带着呢,放在随身的包包里。其他的都在行礼箱里,衣服以后随时添吧,再多的也不可能带上的。
栓子和楚明亮一人一个箱子,拎着就出了巷子,车子进来不好调头,在巷子口停着呢。
一辆车五个人,塞了一后备箱的行礼,压根就没停留,直接就往车站去了。
车站有专人等着,从特殊通道进入,直接上了火车。
包间还不错,该有的也都有。卫华解释,“这次要的急,只这一个预留的包厢了。”
嗣谒摆手,“没关系,这已经很好了。再者,去津港而已,有个半天的时间也就到了。”
桐桐更深层次的体会到出门的艰难。坐火车到津港,再从津港坐船。对方一直没提目的地,但桐桐和嗣谒都没问,因着是ZY卫生司‘邀请’的,那去一趟鹏城好似在情理之中了。
一行人在津港就没有停留,下了火车就有人接,然后直接送到港口,上了船就能走。
这不是客船,就是一艘货船而已。
但这已经是人家能提供的最好的出行方式了。船上给腾出了两个船舱,男一间,女一间,显然,在路上还要再耗费不少时间的。
桐桐抱着嗣谒的胳膊站在甲板上,看远处的海景还有鸣叫着贴着海而飞行的海鸟,“还是你英明呀!”
现在知道了?爷要不叫你过的舒服点,你真能蹦跶着飞了,拽也拽不住。
侠客是那么好当的?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千里奔波,何等辛苦?
咱不用这么辛苦,对吧?
爷相信,安乐窝是英雄冢!
你就真是个英雄,爷也得打造个安乐窝来,绑住你的手脚。
当然了,这话在心里想想可以,却不能这么说的。于是,回应桐桐的时候,他就带上了几分揶揄的说她,“兵法上都说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见这后勤何等要紧!咱家就咱俩,你要打仗,我不得负责后勤呀!以后,我就是你的后勤官,成吗?”
桐桐抱着嗣谒的胳膊直摇晃,“你怎么就那么好呢!”
是啊!我就是这么好!你以后就知道了,我还会更好!
他心里笑着,而上却一本正经,看了自诩为英雄的桐桐的一眼,免不了腹诽一句:就这点心眼,还英雄呢?爷得叫你知道知道,谁才是真英雄,真汉子!?重踏征途(39)
一到了鹏城,就受了极其热烈的欢迎。码头上乌泱泱一片,桐桐压根就没想到这是欢迎她的。
可看了身上这一套嗣谒为自己单选出来的衣裳,就立马明白了,嗣谒早就预料到了。
嗣谒给桐桐把礼帽戴好,这才道:“ZF需要造势,需要号召人心,需要证明他们跟那些旧势力是不同的,自然会格外的优待你。他们之中,有为权为利的,有投机的,但更多的,也是怀着一腔热忱的,至少,此刻是这样的。因此,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是真的来欢迎你的,觉得以你做的事,值得这样的礼遇。所以呢,心放安稳了,好好应对。一踏出门,就得以你为主。”
嗯!
两人来不及多说,卫一华在外面催了。
从船上下去,近处迎过来的显见是ZF大员,他们身上都带着官相。而远处挤着的,是许多的青年人,他们呼喊着,朝她招手。
她也笑着,朝他们招手。
这边有人已经到了跟前打招呼了,楚明亮低声介绍:“这是吕司长。”
您好!
这位吕司长五十来岁的人,一幅黑框眼镜,过来跟林雨桐握手,“知道林先生年轻,却没想到这般的年轻。这不仅是女中豪杰,更是年少英才呀!”
“您过奖了。”林雨桐客气的跟对方寒暄,正要跟对方介绍嗣谒。结果人家老道的很,更热情的跟嗣谒握手,“哎哟!金先生,您可是难得的奇才……”
林雨桐:“……”感觉推崇我是作秀,毕竟实惠已经得着了。可推崇嗣谒……他们是寄希望于未来。这些人必然是从别的途径知道嗣谒在哪个方向上发力呢。
然后又有一位女士,叫杨青霞,只说是妇女界的代表,然后全程都是杨青霞在陪着自己。那位吕司长,全程陪着嗣谒,亲热的不得了。
人接到了,安置在最好的酒店。杨青霞就笑道:“林先生,您先休息,明晚为您接风洗尘……”
好吧!还是得露面的。
等剩下两人了,桐桐觉得有些烦,“哪里需要这么多繁文缛节?”
四爷把外套脱了,“到哪里都少不了的!”他催她去洗漱,“一到鹏城,就热的慌。一动一身汗,先去梳洗去。”
也是!结果才要去箱子里找衣服呢,门就被敲响了,人家酒店送来各种的衣裳,“……这是经费购买的,您千万别推辞。”
林雨桐:“……”那这经费的使用弹性可真大。行吧!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她选了衣服,进去洗漱去了。
嗣谒却请了楚明亮来,这一路上,两人相处熟悉了。一进来就笑,“林先生怕是不耐了。”
嗣谒倒了水递过去,就笑,“她就那性子,一个人关在家里一天天的做学问,习惯了清净。”才怪!
说着话,他慢慢肃了表情,“楚兄,我们夫妻从小地方出来,在来京城之前,压根就没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在京城,我想你也有所耳闻,我们夫妻都是不会很热衷社交活动。这么说吧,我们正在试图的了解G命,也只支持G命的,这就是我们的态度。但是,酒会上,若是记者追问起来,我们夫妻该怎么回答呢?含混其词,这不是合适。可若是摆明车马,这对咱们此行也并没有好处。各地旧的势力都在追杀G命党人,这么大声势以那么敏感的身份,咱们去得吗?去不得了!因此,我希望楚兄从中斡旋,转达我们夫妻的态度和顾虑。我们的目的先是做事,至于以什么身份去做事,这却是可以商榷的。”
楚明亮点头,“金兄和林先生都是一心做学问的人,林先生生性率直,金兄素来务实。您所提之事,我十分赞同。以更中性的身份去,更有利于所办之事,这样当然是最好了。”说着就起身,“金兄的意思我已然明白了,放心,我这就去办。”
嗣谒客气的把人送走了,然后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眉头却皱紧了。
桐桐出来的时候看到他靠在阳台上,“干嘛?看什么?”/>
嗣谒所虑的不是这个事,“……晚宴必然有报社的记者问你政治态度的事,这个不需要急着表态。很多事情可以私下的沟通,但是不用摆在桌面上。”
你是觉得现在的情况还不明朗?
嗣谒沉吟,不是不明朗,而是:“你觉得手里没有实打实的属于自己的军队,牢靠吗?”
桐桐没有言语,看着外面跟北国不一样风景的城市街道,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敢想,那就不想了,在船上颠簸了那么些日子,早累了。先吃饭,再睡觉,明儿的事明儿再说。
嗣谒便笑,你呀,想的挺开。
吃了一顿京味的饭菜,看过栓子,确定他住着没问题,那就都回房休息吧。
这一觉睡的昏天黑地,谁知道半夜里,隐隐的就是一声炮响,桐桐蹭的一下跳起来,人才站稳,轰的一声,又是一声炮响。这次听清楚了,她才拽住嗣谒又放开,“没事,别怕!离的远着呢。”
她把左轮拿手里,上膛,然后开门,走廊里乱糟糟的,栓子正一脸惊慌的往这边跑。她一把把栓子拉进来,“别怕,没事,远着呢。”
嗣谒已经起来了,打算去阳台上看看。桐桐不叫他出去,“你就在客厅呆着,哪里也不要去。”
那么远,还能把我怎么着?
可咱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是怎么了。桐桐出去站在阳台上,朝远处观望,而后就回来了,把窗帘拉严实了,“没事,睡吧!栓子睡沙发,凑活一晚。”
嗣谒急忙问:“哪边又闹起来了?”
桐桐看了嗣谒一眼,“今儿才说不可靠,果然就不可靠。闹起来的是城北,应该是观因山。”
栓子不明白,“这观因山是哪里?”
嗣谒点了点茶几上的报纸:“就是这位先生的官邸。”
栓子拿了报纸细看,而后才道:“这……那咱们怎么办?”G命党到底行不行呀?
桐桐笑了笑,拍了拍栓子,“睡吧!其实啊,这就跟孩子似得,从诞生开始,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学着爬,学着走,学着跑,谁能不跌跤?谁能不走弯路呢?跌跌撞撞的,总会长大的。”
她这么跟栓子说了,栓子睡着了。可桐桐睡不着了,许是白天睡的多了缘故?许是炮声不断人心里不安稳的缘故?谁知道呢!
SUN先生是否能安然的度过今晚,这一切都无从得知。未来的走向,谁也不知道。
那么多人好像都在前仆后继,都想着做点什么。可这般奔忙,全不知道方向在哪里。
桐桐就想:“你当初的决定许是对的,安安静静的做点实在的东西,当一切明朗之后再说。若不然,可能很多东西都会半途而废的。”
嗣谒没有说话,桐桐今晚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这个路程往下走下去,她会看到什么呢?这个很不好说的。
第二天一早,楚明亮和卫一华就急匆匆的来了,两人慌乱又着急,“两位先生,要走咱们现在就走吧,暂时不要想什么护卫和随从了,能叫咱们带着经费,一路按照行程走就不错了。”卫一华朝观因山的方向指了指,“人没事,夫人留在官邸,先生走了,JIANG公一路护送。”
行吧!咱只管咱们能管到的事。
一出酒店,街道上乌泱泱的都是人,游行的,急着避难的,车站码头,哪哪都是人。好些人开始往沪市去,哪个看起来都是身份光鲜亮丽。显然,这是把家眷往沪市迁移呢。
客船当真是一票难求,但到底是有钱好办事,这次楚明亮买到了三个豪华船舱的票,一路上沪市去。这一路的时间也不会短,船上总也有些聚会,香槟红酒,蛋糕牛排,觥筹交错,彼此相谈。
人聚在一起,免不了谈论时政:“今天这个结盟,明天那个一伙。这个称总统,那个要组内阁。回头你下野,我下野,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呀?没法好好过日子了。说起来还是沪市好,租界里就很安生,那是个过日子的地方。”
那么些人议论纷纷,卫一华给林雨桐端了香槟来,这才道:“有人一心求安逸,有人一心为天下求存。若是常听这些人念叨,那日子真就是得过且过,最终都没法过。如今国家到了这个份上了,若没有仁人志士舍身忘我,谁又看的到前途?”说着,跟林雨桐碰了一下杯,“您说呢?”
桐桐仰头干了半杯,而后点头:“你说的对!前路便是黑的,也当挥剑斩出一条道来。”
在一边听了一耳朵的楚明亮跟嗣谒笑道:“林先生真乃女中豪杰!其气魄当真是叫人叹服。”
嗣谒笑了笑,跟对方也碰了一下,心道:你以为她说挥剑是比喻的说法,其实不是!她说的挥剑,就真的是挥剑。你们在给她灌输你们的理念,殊不知,她脑子里真的正在谋划着,怎么去挥剑杀人。
等一脚踏上码头,桐桐有些怔愣,脑子里一幕幕画面闪过,她觉得,这个地方——她来过!
看着码头,回望那一艘艘船只,她低声跟嗣谒道:“我总觉得我在这里做过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
嗣谒:“……”你的惊天地泣鬼神单指杀了不少该杀之人吧。
那边桐桐不知道人家的腹诽,还满眼复杂,“我曾经一定是个特别了不起的人……”
何以见得?!
桐桐一脸的笃定:“我觉得我把这里搅和的天翻地覆过!”
嗣谒:“……”感情你对了不起的人是这么定义的!
那可真是受教了!重踏征途(40)
桐桐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手却把嗣谒攥紧了。
嗣谒安抚的拍拍,他瞧着,似乎也觉得有些熟悉。他想,他们确实是来过这里,而桐桐应该也确实是干过等闲人做不到的事。身在乱世,她这样的性格,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车子进入了ZU界,嗣谒的表情更复杂了:为什么当日对皇位没有执念,反而对革新武器那么热衷,而今重要有答案了。
他跟着桐桐到过后世,知道未来会遭遇什么,所以,他的心里始终是带着这样的执念的。
可是有些东西,当真是经历一次,难受一次。
就像是人人向往都想来的租界,别人在此地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他只觉得心就跟放在火上炙烤一样,那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煎熬感。
停在酒店门口,抬头看看:索菲亚酒店。
他看桐桐,桐桐也才从招牌上收回视线,她扭脸看过来,他从她的眼里读懂了一句话:这个地方咱们来过。
是的!来过!只当是故地重游了吧。
卫一华提议:“沪市不比其他地方,这里是烟DU最严重的蔓延地。还是大|烟的一个集散地!因此,您是不是考虑在这边多呆一些日子。”
林雨桐点头,她怀疑卫一华和楚明亮自身还有别的差事,但她刚好也有事要办,能多停留一段时间,那是再好没有了。
嗣谒就接话,“这都六月了,这样吧,在沪市呆上三个月,等入秋之后,咱再动身去别处,你们看呢?”
那这时间就更充足了。
楚明亮就道:“先休息几天,金兄带着林先生也出去转转。我们联系当地的青|联会,请他们来帮忙,到时候咱们再说。”
可以!于是,在酒店包了房间,一包就是三个月。
栓子看哪里都觉得好奇,“以前只听人说过,这里有多好,到了才知道,所谓的天子脚下,自从天子名存实亡,早就不存在什么天子脚下了。”
嗣谒微微怔愣了一下,而后拍了拍栓子的肩膀,良久才吐出一句来:“……你说的对!”
叫栓子只管按照他的意愿,想吃什么要什么,两人回了房间,桐桐就笑,“我安慰安慰你?”
好像那话只戳了我一样!你难道好受?
桐桐摆摆手,不提这一茬了,她拉嗣谒:“去洗澡,然后去大厅吃饭。这里的海鲜应该很好吃。”
成!吃海鲜去!
洗了澡,桐桐再不肯穿裙子和旗袍了,她开始穿衬衫西裤和皮靴,然后大马尾扎起来,这就可以了。
嗣谒一出来就上下打量桐桐,见她不停的在摆弄靴子,就问说:“你是觉得那里没有放匕|首的地方吧。”
对!不仅是没有放匕|首的地方,关键是碰到的匕|首没有一把是我满意的。
“你想要什么样的?军中制式的?”
也没有一定之规吧,就是看着顺眼的就对了。
“什么样的你觉得顺手?”想办法给你弄一把。
桐桐把裤腿塞靴子里塞好,起来跺跺脚,这才道:“到了我这个份上,就无所谓顺手不顺手,想杀人,什么都能杀。用什么家伙反倒没那么重要了,只看喜好罢了。”
嗣谒:“……”还能不能聊天了?还要不要聊天了?咱俩还能不能好好的过了?
桐桐抬头一瞧,哦!懂了!这话跟他说,确实是不合适呀!自己没炫耀的意思,他大概不会那么觉得。
于是,狗腿的去给人家选衣服,“这件怎么样?”
呵!
换了衣裳,出门找吃的。栓子已经叫了餐点回屋吃去了,也就不带她了。
大厅里各式各样的人,一半都是洋人。两人选了角落里做了,嗣谒随意的点了几样,才要问桐桐再要点什么,结果就见她的注意力没在菜单上,她的视线在一个同样年轻的姑娘身上扫了一眼,而后就拿着菜单翻着,估计一个都没有瞧进去。
嗣谒把菜单都收了,递给侍者,这才问她:“那姑娘你认识?”
不认识,就是觉得而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嗣谒皱眉:“是有人跟着咱们要对你动手?”
桐桐摇头,“不是!她盯着靠墙第三排座位那三个男人。”
哦!那就是跟咱们不相干,可能是在哪里擦肩而过过。
桐桐朝那边再扫了一眼,而后收回视线,“那三个男人,虽然穿着长衫,但却是倭国人。”
嗣谒没往那边看,只问说:“何以见得?”
“从坐姿到用餐,看起来跟咱们没差别,可其实差别很大。”桐桐给嗣谒添了茶,“咱们的吃饭是交际,除非正式场合,私下里不管是跟朋友小聚还是商务应酬,喜欢在饭桌上谈事说话,为什么呢?因为氛围放松。拉近关系,万事可谈。谈判桌上不好说的,饭桌上可以试探着交流。因此,吃饭是为了彼此拉近距离了,这总没错吧。”
嗯!
“可你看他们,吃饭像不像一个仪式?”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但是打眼一看,整个个感觉就不对。
嗣谒这才随意的扫了一眼,也就是桐桐在这方而格外敏锐吧,不着意看,真不是很能发现,“你觉得那三个人有问题?”
桐桐叹气,“在租界,什么样的外国人都有。你就是穿着和服上街,难道谁说什么了?为什么要穿着长衫,看起来跟国人无异?这三个人有鬼。”
嗣谒点点头,估摸出来了,桐桐干过什么行当,他心里大致有数了。
饭菜上来的并不快,侍者先端了两盘干果两盘水果来,桐桐用叉子叉了水果慢慢的吃着,而后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里的叉子。
那叉子如同一而镜子,再是模糊,再是变形,那几个人是个什么样儿,有什么动作,她坐在这里也差不多也看清楚了。
不大工夫,坐在最外而的那个男人起身,朝后而去了,应该是去上洗手间了。
紧跟着,林雨桐觉得熟悉的那个姑娘也起身了,她是直接签单,表示饭吃完了。而后问侍者,“请问,哪里可以补妆?”
侍者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她才起身,摇曳着朝卫生间的方向去了。桐桐继续暗中看着剩下的两个男人,这两人似乎没有察觉异样,还低声凑在一起说话。这两人中,明显有一个人是上司,另一个坐在那里双手抚在膝盖上,对方说了什么,他都不住的点头。看那个点头的姿态,林雨桐越发肯定了他的判断,这就是倭国人。
才放下叉子,那个要补妆的姑娘出来了,穿过大厅,谁也没看,扬长而去。
桐桐叹气:“这顿饭吃不成了!要么,现在回房间去,叫他们给送上去。要么,就在这里等着,租界的巡捕可能马上就会来。”
嗣谒给桐桐添茶:“你觉得离开更聪明?”
是啊!离开不聪明,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在这里吃饭就好了。
菜上桌了,还没吃到嘴里呢,那一桌的男人又起身了一个,朝卫生间去了。估计也是觉得对方的出去的时间长了,不放心吧。
半分钟之后,这人急匆匆的出来,然后先跟同桌的男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对方这才起身,跟着去了卫生间,两人再度出来,才喊经理——我们的朋友被人杀了。
那这谁也走不了了,等着吧,等着巡捕过来。
桐桐和嗣谒等着,等着盘查,可这有什么可盘查的呢?就是有位女士,但是已经离开了。
什么样的女士?你们对这位女士有什么印象?
侍者有印象:“大概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穿着白衬衫红裙子……”五官有什么特征却说不上来。
倒是那两个男人,说的更详细些“她身上有蛋糕的香味,在来这里之前,她应该在附近的咖啡店或是蛋糕店停留过。”
“她是酒店的客人,可能入住的时间不短了,她的身上有一种洗发水的味道,是酒店最贵的那一款。”等问到嗣谒了,嗣谒摇头,“我跟我太太一起,没太注意其他女士。”
桐桐就补充说,“我多看了那位女士几眼。刚开始是觉得她的口红颜色很好看。不过,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的唇形有点奇怪,应该是本来嘴唇不饱满,刻意用唇线给画的饱满了。不过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我感觉,她是个薄嘴唇的人。还有呀,她的耳坠挺别致的,不过耳垂上有个黑色的痣,要不是侧而看,都不大容易发现……当然了,也有可能是耳坠的样式别致,那个黑点是耳坠的一部分,我没看清楚也不一定……”
说的全是女人会主意到的细节,侍者站在一边只疑惑了一下,但也不敢说她说的是错的!女人化妆这个,咱也不懂!
巡捕房的巡捕就看经理,“这位是……”
“今儿才入住的,住进来还不到三个小时。”经理忙道,“是从鹏城来的,一行还有三个人呢。”
是说不存在说假话的可能。
对方就点头,叫文书都记好,而后跟林雨桐致谢。转脸就问经理,“酒店里住的女客都有哪些,找一位爱吃蛋糕的,唇形薄,左耳耳坠有一颗黑痣的女士……”
经历就一脸为难,“若是常住,咱们肯定能记得住。既然没记住,就表明此人一定不是真的在这里常住的。”
巡捕就道:“知道!但她在酒店里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境,偏你们没一人记得此人。这说明什么?”
什么?
说明酒店里有人帮她!她未必登记了,未必常露而,但她或者她的同伙一定就在酒店里。
找!找出这个不曾登记却隐藏在酒店里的人。
侍者拿了单子:“那位女士签单签在了402房。”
402住着一位花花公子,女伴天天换,漂亮女人签他的单,谁也没多想呀。
嗣谒挑眉,把餐巾递给桐桐,你成功误导了,照你给的这些线索,各种巧合凑到一块牵扯到无辜之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以了,咱们可以功成身退了!
桐桐微微低头,接了餐巾擦了擦嘴角,心道:姑娘,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祝你好运!重踏征途(41)
比起桐桐想着怎么去善后,嗣谒想的是,这杀的倭人明面上是什么样的身份。
因此,两人起身后,嗣谒拉了桐桐直接去了酒店的前台,“去给家里发个电报。”
这是想去前台打听什么吧。
如今这酒店可以代客人发电报的,两人不疾不徐的过去,到了前台先放了几个大洋,说了发电报的事,又拿了笔写需要代发电报的内容。
桐桐这才朝西侧的大厅指了指,“好端端的就被杀了,沪市这么乱吗?瞧着也就是普普通通的小商人呀!是不是丢什么东西了?”
像是在害怕有人谋财害命。
前台小伙子就赶紧摇头,“咱们这酒店还是安全的,东西等闲是丢不了的。只是这租界里,什么样的人都来。不定是在哪里惹了麻烦了!”
并没有说这几个人原本是做什么的。
得了!那就不多打听了,再打听就着相了。
两人在前台磨蹭,一直到还剩下那两个男人一前一后从大厅里出来,往电梯间去了,桐桐才拉了嗣谒走,“算了!先回吧!看看再说,要是不安全,换家酒店也就是了。”
嗣谒便被她拉着走边道:“如今都奔着沪市来,别的酒店未必有这么好的房间,想来该是无事的。”
说着话,也到了电梯间,等着上电梯呢。
电梯是有人开的,到了就打开,然后陆续进去,这才把门子给关上。
林雨桐和嗣谒刻意离这两人远点,像是不想沾染麻烦。可电梯的空间也就那么大,再是想拉开距离,也拉不开的。
一到了相对近点的距离,桐桐就闻到了一股子草药的味道。
味道很杂,不是喝中药调理身体才沾染上的。
难道是做药材生意的?可做药材生意有什么需要掩饰的呢?除非,这做药材生意的身份是掩护身份?有可能!收购药材的话,天南海北哪里不能去?各地的情况被人家摸清楚绘制成地图真就不是难事。
要真是这种人,就该杀。
这念头才一闪,叮铃一声,四楼到了。
门才一打开,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先站在门口,然后挡住了桐桐和嗣谒,却伸出手,请那个黑色长衫的先行。
黑色长衫这人面色难看的很,朝嗣谒歉意的笑了笑,这才拉了灰长衫这人,跟嗣谒道:“先生和太太先请。”
桐桐把嗣谒一拉,跟这人道:“你们……你们先走,我们不急……不急……”
这黑长衫的点点头,“承您多让了。”然后看了灰色长衫的先走了。
等人出去了,两人才往下走,桐桐摸出几毛钱塞给开电梯的小伙子手里,“耽搁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这小伙子低声道:“太太让着那两个人是对的,以后您避着些。”
嗣谒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这才带着桐桐出了电梯。一转过弯,正好看到身穿灰色长衫的男子捂住脖子从楼梯间闪出去,半边肩膀是血,满手都是血,呼哧呼哧喘着气,朝林雨桐和嗣谒求助。林雨桐快速过去,抬手扭断了灰衫男子的脖子,直接拖进了楼梯间。而楼梯间里,黑色长衫男被人一刀戳在了胸口,她确定,人已经死了。一再确定了之后,这才从里面出来,跟嗣谒开了自家的房门,进了里面,为了防止衣服和身上哪里沾染了不该沾染的东西,她直接拉了嗣谒去洗手间,然后打开淋浴,叫嗣谒一起站在衫扯开,然后咬在他的脖子上,狠狠的嘬了一口。
嘬完还一脸得意的看他:有没有很意外,有没有很刺激?
他这边还没来得及给回应呢,人家自力更生,伸手把她自己的衬衫狠狠的掐在她自己的腰上,腰上立马多了几个发红的指印。
他才要伸手拦,外面一声尖叫,嗣谒才把浴袍批到身上,房间门就被敲响了,咚咚咚的。
桐桐慢慢的拿浴巾擦身上,示意嗣谒去开门。
一开门,外面不是巡捕又是谁?
这一照面,巡捕就轻咳一声:“不好意思,打搅了。”明显打搅人家好事了。
嗣谒朝外看了看,“这是又怎么了?”
巡捕就道:“能进去看看吗?”
嗣谒朝正敲斜对面门的巡捕道:“那边住着的是跟我们一块的,还是个孩子,他自己在房里吃饭,怕是喝多了,我这边有钥匙……”然后转身去取钥匙,“进来随便看吧……”
这么多巡捕挨个房间的查,怕是被杀的人确实有些来头。没想到才要查楼下卫生间死的那个呢,这边却又有两个被杀了。
钥匙给递过去了,桐桐穿着浴袍光着脚也出来了,衣服乱七八糟的在卫生间的地上呢,早被水泡湿了。
巡捕看了一遍,年轻的一对男女,不知道是不是夫妻。不管是不是吧,反正年轻人嘛。今儿才入住,不管从哪里来,想来路上也没条件亲热。如今吃饱喝足了,在这样的环境里,玩点情调?情理之中而已。
至于才死了个人就有心情这个那个……如今这世道,出去看看,哪天不碰上死人呀。
女人穿着浴袍,擦着头发,一出来就着急找拖鞋,显见是没想到来的是巡捕。男人听到尖叫就想出来,刚好赶上敲门,几乎是没犹豫就来开门了,这时间上是对的。
他客气的点头,“打搅二位了,抱歉。”这两人没什么可疑的。
嗣谒跟着往出走,去看栓子,栓子的呼噜声在楼道里都能听见。没见识的孩子不知道吃了多少,反正半瓶洋酒喝完了。如今还保持着坐在床沿上姿势,倒在床上,睡的人事不知。
嗣谒过去把腿给放床上,摆顺,拉来扯去都没醒,就这么着了。大热天的,也不用盖被子。
巡捕把屋里查了一遍就没兴趣了,看睡着的人的衣着打扮就知道是个跟班的。没见过世面好容易开洋荤来了,这反应都是正常的。
从而也更证明了对方没问题,谁出门干杀人的买卖会带着这么个什么都没见过的孩子?
嗣谒出来给栓子把门关好,碰见之前在大厅里见过的那位巡捕,不知道是探长还是什么,他点点头跟对方打了招呼,就直接回房,然后关门。
外面那位探长朝关上的门看了一眼,而后蹲下看两人的尸体,“一个一刀毙命,一个伤了脖子。脖子是两种伤,一种是扭断伤,一种是被刀刺伤的。从墙上的痕迹看,该是先被刀刺伤,而后捂着伤口往出走,想求救的。他的手沾染了血,然后扶着墙,墙上沾染了血迹。此时,有人靠近过来,扭断了他的脖子,彻底了结果了此人的性命。然后将人拖拽了进去,短暂的隐藏尸体,是为了叫凶手有机会逃走。
由此可见,这是两个人动手的。第一个人若是有能力一招毙命,就不会叫对方有喘息的机会。第二个人是过来处理后续的,他一定还在酒店里。”
边上的人就问了,“跟这两人一前一后的就那一对夫妻,但据电梯那边的侍者说,应该是没碰到。两方一起坐电梯上来,死者更蛮横一些,这对夫妻让了让,没想惹麻烦,跟侍者在电梯里说了几句话,照这个时间推算,这夫妻二人从电梯间转出来的时候第二个凶手已经杀了人,很可能已经将人拖到楼梯间了。”
有道理,不过还是谨慎的问:“刚才进去检查没发现什么吗?”
没有!
探长就道:“再去打探这两人的身份。”
结果经理再被请来就皱眉,“您最好还是不要再去打扰那位金太太,她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配置出克制Y片方子的林雨桐林先生……刚才酒店的前台接到了好几个电话,都是询问林先生是否在酒店里居住。”
这位林先生和她丈夫的履历报纸上都有,这样的人杀人?
可能吗?
探长点点头,那就是可以排除这种可能了。
酒店里挨个的房间往细细的搜了一遍,有一个空房间有待过人的痕迹,其他的一无所获。所以初步判断,这里是凶手之前的藏身之地。
林雨桐朝外看看,巡捕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个姑娘怕是还在酒店的什么地方猫着呢,并没能出去。
正看着呢,卫一华回来了,“一回来才听说发生命案了,要不要换个酒店?”
不换了!如今这世道,在哪都一样。
卫一华这才道:“有几个青年学会和读书会的学生代表想来见见林先生,您看成吗?”
林雨桐点头,“成!叫来吧!他们比咱们更了解沪市的情况。”
卫一华一得准话,立马就往出走,“我去打个电话通知一下。”
好!
嗣谒拍了拍桐桐的脑袋,说到底,她还是想帮那个捆在酒店里的姑娘离开。
可谁知桐桐才躺下,门铃就响了。嗣谒还以为是卫一华又回来了,他要去开门。可桐桐一把按住了嗣谒,“卫一华按门铃的习惯不是这样的……”她起身往门边走,问说,“谁呀?”
外面应答了:“太太,客房服务,有没有脏衣服要清洗?”
可客房服务是打电话叫了才来的,这是酒店里不成文的规定。
当然了,不怎么住这种酒店的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林雨桐眼睛一眯,然后缓缓将门打开,看向外面穿着酒店制服戴着口罩的人。
这人一幅卑谦的样子,但却直接进来了。
林雨桐假装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只指了指卫生间,“脏衣服在卫生间,需要熨烫的。”
这人却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来,开口就直接道:“林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
林雨桐一幅才反应过来的样子,“你……你是白天在……在大厅的那个……”
对方显然不知道林雨桐已经帮过她两次了,她是出不去了,主动过来寻求帮助的。
“林先生,这三个人的死,多少跟您有些瓜葛。”
语出惊人,是怕自己叫嚷开来,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吗?
林雨桐微微皱眉才要说话,对方却直接坐在沙发上,轻笑一声,“您一定好奇,我为什么要杀了人家。我可以直接告诉您,这三个都是倭人!他们早前以收购药材的名义,搜集咱们的情报。而如今,您一定想不到他们在做什么营生。”
嗣谒拉了桐桐坐下,“我太太胆小,还请您别吓她。”
这人微微一笑,“我素来钦佩林先生,此次来,也是真有事要告知先生一声。您的药方子是好的,可您不知道的是,沪市已经买不到娓藻了。”
娓藻是药方里一味极其重要的药材。
桐桐面色一变,事情正朝着最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你有计策,别人自然就有对策。你有药方,可别人能叫你无药。
高价收购走其中一味药材,叫你有钱也买不齐药,那问题就解决了。该抽的还得抽,人家的烟铺大不了从明转暗,该开的还是会开。
草药的价格再高,能高到哪里去?这里多搭进去一点,那里再找回来就是了!
这人就道:“自甲W中倭之战时,倭国就大量的派遣间谍,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如今这些人活动频繁,在其中推波助澜……”
桐桐摇头,“推波助澜?倒也不用把责任推给别人。外人的狼子野心,从不曾掩饰。可讽刺的是,那么多人为了一己之私,将计就计!他们是真不知道这里有外人插手呢?还是假装不知道呢?总以为如今是四分五裂,人心难聚,可这事上,它怎么了呢?豪强、地痞、商人、官家,少了谁也不能叫人家‘推波助澜’的把事情办成了。”
对方就不说话了,这话不好听,但是是对的。可沉默了良久,觉得很有必要解释几句:“林先生不知道,这里面的事情很复杂。倭国人经营的‘乐善堂’分店遍布各大城市,已经经营了几十年了,甚至还有一些学堂学院,就在咱们国内开设,专门培养间谍人才,可咱们意识到这是间谍,也只是这一两年的事……他们渗透的太深了。这些年到底有多少这样的人,如今这些人在哪,在从事什么样的行业,有什么样的地位,咱们一无所知。如今,只能先打掉一些外围的人员,但我想,只要咱们意识到了,总有拔除干净的一天。我的任务就是找到一个,杀掉一个。正因为我知道林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才冒昧前来。当然了,先生要是真有难处,我就不为难了。您只当从没见过我便是。”
本也是暗地里在帮她的,不想她倒是坦诚的过来了。
林雨桐沉默了良久才道:“我也不问小姐姓甚名谁,隶属于哪个部门。小姐一身孤胆,倒也合了我的脾气。既然如此,帮你又何妨。明天我要见的学生不少……”
对方就站起身来了,“那就多谢了,明儿我会再过来。”说完就往出走,都走了一半了站住脚了,“对了,我姓胡,胡木兰。”
姓胡?叫胡木兰?
对方一出去,桐桐面色就变了,她疑惑的看嗣谒:“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不记得我听过,但心里却觉得很熟悉。
桐桐诡异的看嗣谒:“我若曾经跟她是一样的人,那你说,你得是什么样的男人,咱俩才能匹配?”
嗣谒躺下翻来覆去的,好半晌才道:“那也一定得是个一方诸侯那般的人物。”
桐桐:“……”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嗣谒笃定的很,“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才值得上面花心思派遣美人监视。”
桐桐脸上的诡异真就掩饰不住了,你觉得你是一方诸侯那般分量的人这个勉强算是有道理。但你凭什么认为我是个宁肯牺牲色相的呢?到了我这个份上,需要牺牲色相?开什么玩笑?
嗣谒却轻笑,“若是你心甘情愿呢?若是你求之不得呢?”
桐桐在心里默默的还原了两人的曾经,故事应该是这样的:自己跟胡木兰一定是一样的人,然后受命监视一方诸侯嗣谒。而后两人要么都记得彼此是谁,要么就是自己再一次爱上了他,然后甘愿收起了自己的羽翼,只愿意待在他的身边,面上是出卖色相,实际上不知道多求之不得。然后在嗣谒和上面之间来回的周旋,这样那样的……嗯!没想完鸡皮疙瘩就起来了,她坚定的摇头,“我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嗣谒越发笑了,“不愿意为了我牺牲色相呀?”
那肯定不是!桐桐叹气,“我这人容易被男狐狸精迷住,你要真是一方诸侯了,上面竟然还敢怀疑你,进而叫人监视你……哼!我为什么要监视你?我一定会干掉怀疑你、打算监视你的人,然后助你完成王图霸业!这才符合我的性格。”
什么出卖色相,什么两厢周旋,扯淡!姑奶奶压根就不是那样的人!
嗣谒就枕着胳膊看她,“你是什么性格,我是知道的!但是,我是男狐狸精这个事,我怎么不知道?”来来来!跟我说清楚,你什么时候偷偷把我叫男狐狸精的!胆肥了呀!
屋里传来低低的男女调||笑的声音,楼道里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贴在门上,然后趴在上面细细的听里面的动静。
这会子屋里的动静只叫他暧昧的一笑,然后摆摆手:一切正常,下一间!重踏征程(42)
酒店外面围了那么多人都要见林先生,可这里却被围住了。住在这里的人都是有身份的人,总也有要见的人的。如今出去不拦着,但是近来却受到了限制。
桐桐跟四爷带着栓子,在卫一华的陪同下,也从上面下来,跟巡捕交涉。
桐桐先叫卫一华出去安抚那些学生,“我先留下来跟酒店沟通一下。尽量叫大家进来,若是实在不行,咱们再商量。”
嗣谒给拦了,“不用这么麻烦!”他直接问经理说,“请问咱们这餐饮承接宴席吗?”
当然承接了!
这不就结了吗?“我们今儿需要订几十桌席面,用你们最好的厅,上最好的席面,可以吗?”
桐桐直接拿了一根金条递过去,“这是定金。”
这?哪有上门的生意不做的道理呢?
经理直接过去跟巡捕房沟通,“……抓凶手是你们的职责,但你们不能影响我们做生意呀!”
这探长耐心的道:“那三个死者身份不同一般,倭国那边找了大使,督促此事。”
经理就道:“这里住着的,各国的人都有。他们每个人身后都能请的动他们的大使。便是那对金姓夫妻,你以为他们身后就没人吗?探长,咱们最好能各司其职,若不然,我也想请大使来问问,您想干什么?”说着就直接摸了电话,打电话去了,对着电话不知道说了什么,而后经理叫了探长,“请您接电话。”
电话那边是督察:“你能笃定凶手还在酒店里?”
是!
“那叫他们动一动,未必就没有机会。”那边就道,“严把进出的关卡,人还能插翅飞了?你那么不叫进出,我问你,你能困住几天?三天?五天?五天是极限了!此人要是藏身之地那么容易找到,你早找到了。对方要是藏五天不露面,到时候你怎么交代?你叫我怎么交代?租界每天都有这样的案子那样的案子,被杀的人里比那三个身份更重的还少?他们若不是身上的麻烦多,又何须躲租界里。可这么安全的地方还叫人取了性命了,跟咱们什么相干?你要做的是尽力,不是不计代价,懂了吗?”说完,啪的一声把电话给挂了。
探长缓缓的放下电话,而后看了经理一眼,而后才道:“我们的人把着所有进出口,这不难吧。”
不难!
探长这才去安排人,“盯着那些学生,不仅是进出的人数,还有一张张面孔,要叫他们彼此能作保!”
别到时候遗留一两个在卫生间,叫真正的凶手混在学生里出去了。
桐桐想着,胡木兰不能那么蠢吧,这解禁了,就是最好的机会。她就站在前台,等着嗣谒和经理商量一些细节,直到看到一堆白人夫妻走在前面,一个身穿制服的人拎着箱子,跟在这一对白人夫妻身后。这人跟白人夫妻的距离贴的很近,她必然是胁迫了这一对夫妻。见这白人夫妻表情不正常,她戳了戳嗣谒,然后朝那个探长走过去,人没过去,她先喊了一声:“探长先生。”
这一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到她身上了,她走过去,转了个方向,跟这个探长说话,“你们说要相互作保,怎么一个作保?以学校分?还是以什么分?若是没有学校,只是一些热衷于社会活动的青年人,难道就要被拒之门外吗?”
这位探长背身对着大门了,在他看来,对方极力的争取放宽条件,就是想要制造机会。
可桐桐的余光已经看到那位白人夫妻跟给他们拎着行李的‘侍者’已然出了大门。
谁知道他这边刚说放心了,外面就传来一声QIANG响,一时间,所有人都往出跑。林雨桐紧随其后,“不要开QIANG,外面都是学生……”
误伤了怎么办?一时间乱了发生了踩踏怎么办?
她一出去,正瞧见那对白人夫妻吓的蹲在地上,而拿着手QIANG正对着大门口瞄准的人是泊车的门童。
一个泊车的门童哪里来的QIANG?
林雨桐直接将手里的手提包扔过去,里面装着英文词典,这玩意死沉死沉的,跟砖块似得,直接将对方的QIANG给砸掉了,对方回头看过去,对着林雨桐就吼了一声:“八嘎!”
倭国人?是早就在这个酒店里呆着了?还是因为死了三个他们的人,他们潜伏过来只为了找凶手的?现在也区别不了!
她也不用知道,快步过去抡圆了胳膊直接给了这人两巴掌:“你混蛋!看不见那边是一群学生吗?误伤了怎么办?”
这人抬手就推林雨桐,指着人群,不知道跟谁喊了一声:“追!穿着制服,还在人群里……”
人群确实有些骚动!
一眨眼,瞧见一穿着巡警制服的人快速朝人群冲去。
林雨桐跟着朝人群跑,一边跑一边朝着外面的学生喊:“快!都趴下!趴下!”
那边的大街上,飞驰来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可惜才一停车,胡木兰才拉开车门,从对面楼里飞出一颗子弹来,正打在司机的脑袋上,当即,血就喷溅出来了。
胡木兰行动受阻,至少得给她上车挪开司机腾出时间。
可这事不对!今儿要求解禁是才发生的事,能解禁也是自己和嗣谒使劲之后才有的效果,如果说着门童可能提前就潜伏在这个酒店,为的是这个酒店是消息集散地,各方人士汇聚,在这里搜集消息,这都有道理!但对面安排人手击杀,这就没道理了!
他们不知道他们嘴里的凶手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现身,费尽心机安排这个做什么?
除非,今儿是赶巧了。这一拨人的目的压根就不是胡木兰!
那这里还有什么要紧的人物呢?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谁?
会不会是自己呢?!
这些东西在脑子里只一瞬就闪过去了,这念头才一闪完,她就感觉危险,他娘的有人用这破玩意瞄准自己了。
杀那个司机只是顺手的事,杀自己才是目的吧?
是的!对面楼上那人对准了林雨桐,这是一条大鱼。可正瞄准呢,就见这女人平地一摔,瞬间倒地了,然后怎么一翻滚,就滚到了巡警的身边。这巡警是自己人,他正要再次瞄准,却见这女人拉着巡警站起来,跟巡警来回争抢起了手里的qiang.
瞄不准了!八嘎!
揉了揉眼睛,才说要再次到瞄准镜跟前呢,突然,他的汗毛也竖起来了。还没反应过来,一声QIANG响之后,人就直直朝后倒去!
那一颗争夺中像是意外走火射出的子弹,准确无误的打在了他的眉间。
然后站在这边的人都看见了,对面的楼里,四层的一个窗口,一个形似QIANG的东西掉了下来了!
那一QIANG巧了,直接将对方积弊了。
都愣住了!可林雨桐没有,她两手摁着巡警手里的QIANG,叫QIANG口朝下,甚至俯下身张嘴咬在这巡警的手上,直到鲜血直流,她也死咬着不撒口。
等那探长过来了,将巡警手里的家伙收了,她这才松了口,朝后退了好几步,“我不管你们要抓什么人,但你们要是伤了学生,就是不行!”
嗣谒跟经理站在门口,胡木兰已经趁乱离开了,第一个开QIANG的那个已经追着去了。这个巡警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巡警的,被桐桐拉扯着脱不了身了,‘走火’了一次之后,对面再无动静了,想来该死的也死了。学生和路人爬了一地,不敢起来。
桐桐一抹嘴角的血,朝门口走去,“想见面以后再见面吧,我出去找大家也行,去各个学校也可以!外面太危险了,请大家赶紧回吧。”
“林先生!”
“林先生!”
桐桐朝后退了几句深鞠躬,“感谢大家的深情厚谊,心意我领了,为了大家的安全,请赶紧回学校吧。”
就有学生喊:“这分明不是在追逃犯,这是想刺杀先生。”
那个巡警几次做出要杀先生的动作,只是机缘巧合被先生躲过去了而已。
这事没法说的!
林雨桐看追出来的卫一华,请她出去安抚学生情绪。再则,也不容她多说了,探长过来了。
林雨桐看向探长,只道:“探长先生,我今儿之行为,可有触犯租界的律法?”
不曾!你保护的是无辜的学生,确实跟你无关。
探长欠身:“林先生,我很抱歉。”说着就是一摆手,紧跟着那个混在巡警里的倭国人被押解了起来。
这人喊起来,“探长,凶手朝北边逃了!”
逃了?“哪有什么凶手,难道不是你们自导自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把戏!你们差点当着我的面,Qiang杀了林先生。这样的人在我这里出了事,意味着什么呢?”
探长,您知道不是这样的!
是不是这样有什么要紧的?!如今要紧的是,倭国人竟然藏在了自己的眼皮底下,这性质太恶劣了!其次要紧的是,你们先犯规了,那对不住,指鹿为马的事,我也会干!此事到此为止,你们不要追凶了,我也不追究你们的责任了,咱们扯平!
去对面楼上的人回来了,尸体都抬下来了。探长疾步出去看了一眼,而后诧异的挑眉,看向林雨桐。
“这位林先生的运气不错。”抬人下来的巡警当真这么觉得。这要是打偏了,死的就是她!走火竟然一枪毙命了,这要不时林先生运气好,就是这家伙太倒霉了,死的确实是有些冤的。
可探长再看了两人之后就轻笑了一声,运气?
那就当是运气好了!
他转身又回来了,站在林雨桐的面前,轻笑道:“我钦佩林先生的勇气和正义感,也羡慕林先生的……运气!但您也看见了,在这里,并没有很安全。不出事的人,是因为事不大,若是事大的,谁也不能保证其安全,您说呢?”
这是不希望自己这个麻烦在待在这里吧!
探长就是这么想的,租界外面的世界咱们管不着!你们是龙也好,是虫也罢,你们每个人身后藏着几个面孔,这都无所谓的,跟咱无关。
但这样的麻烦人物搁在租界,他不是很欢迎呢。
桐桐也正有此意!当发现追杀能追到酒店的时候,她就不觉得住在这里有多好了。看起来不太好的地方,但其实混迹其中才是鱼归大海了。反倒是在这里,处处受限。
她回身看嗣谒,嗣谒心里叹气:想叫她过的好点,她也总有办法折腾没了。
他才要过去拉桐桐回来,酒店里有人出来喊:“林先生,您的电话。”
桐桐愣了一下,“找我的?”
是的!说是请林雨桐听电话。
桐桐返身往酒店里去,抓了电话,那边就传来胡木兰的声音:“林先生,你住酒店不合适了。您带着人出来吧,霞飞路三十三号,钥匙在门口花盆的;霞飞路?
她看嗣谒,嗣谒在边上听的见电话的内容。
嗣谒摇头,桐桐只说了‘不用’两个字,就直接挂了电话。
接下来两人去哪,怎么安排,这个除了听嗣谒的,谁的建议也不具有参考价值了。
卫一华是一直跟着呢,可楚明亮却不见人了,她身边根本就毫无安保可言。她曾经还以为这两人能安排什么呢,可结果除了联络青年学生,什么也没做。
可联络这些学生,目的只是为了禁|烟的事吗?
不得而知了!
回房间后,只栓子跟着呢。
桐桐也有些怅然:“觉得我很重要的人,他们不管事,管事的人呢,他们无暇他顾……”
嗣谒就笑,“还伤春悲秋起来了,这也不是你的性子!我觉得你很重要,我也还管事着呢。我现在除了管你也没别的事要管,所以,老实呆着,听我的就行。”
真当会动手就可以了?哼!双拳便是能敌四手,可若是手多了呢?
他说着话,就用房间的电话拨了出去,桐桐也没管,她安抚栓子呢,“害怕吗?”
栓子摇头,“不害怕,就是觉得我没什么本事,还得您照管我。”
傻话!
这边话还没说两句呢,嗣谒挂了电话顺手就去拿行李箱,“收拾东西吧,接咱们的车马上到了。”
谁呀?谁接咱们走?这么突然的,我又是这么个大麻烦!
嗣谒沉吟了一瞬,“跟胡木兰给人的感觉不一样的朋友。”
桐桐先开始没明白什么意思,那边栓子就道:“那个跑了的……难道不知道对面楼上的人是奔着您来的?!”知道还跑了,这是什么朋友?
这个呀!原来嗣谒因为这个对胡木兰有了看法!
桐桐摇头,“本也不是什么朋友!”咱觉得人家熟悉,但人家肯定不觉得咱们熟悉,对吧?你这么要求人家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嗣谒没言语,许是自己把桐桐看的重,在自己的心里谁不顾及桐桐,谁就不值得信赖和托付吧!可排除自己的成见,他对此人也保留意见。桐桐哪怕不是朋友,就凭她做的事,她不值得被你们保护吗?
值得!但她还是第一时间选择了放弃!当理智回笼,她想补救,于是,想给桐桐安置个地方。
呵呵!这就很不必了!
这样的熟人只能是熟人,绝对不是朋友!称得上熟悉的朋友我也遇到过,只是匆匆见了一面就分开了,彼此留了联系方式而已。
如今遇到事了,说了一声我遇到麻烦了,那边直接就问你在哪里。
他主动告诉人家说,“我太太是林雨桐,遇到的事很棘手。”
那边只重复:“你在哪里,我马上动身。”
因此,他判断,这应该是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人,跟胡木兰应该是不一样的人。
这会子桐桐问了,他就笑道,“见了你就知道了!他是我见了一面,觉得很亲切的朋友。”
很亲切?
嗯!很亲切。
桐桐看嗣谒,嗣谒笃定的点头,对的!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心里觉得异常亲近的朋友!
桐桐便不再问了,手脚麻利的把东西都规整了塞到箱子里。
半个小时,最多半个小时,箱子还没扣上呢,门铃响了。
栓子就道:“是不是卫小姐回来了?”说着,他就要去开门。
桐桐赶紧给拦了。如今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她坚持去开门。门一点点打开,她看清楚外面了。外面站着的是个年岁跟嗣谒相仿的青年,他长的很高大魁梧,生了一张菱角分明的脸,看起来异常的沉稳。他脸上不带笑意,眼神却格外温和。此时他身穿衬衫西裤,站在门口。看见自己愣了一下,而后就问:“是林先生?”
是!
对方嘴角勾起,说话的语速很慢,他说:“我是来接……您和金兄的。”
之前只是觉得亲切,可这一说话,心里便有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桐桐觉得她的眼眶在这一刻有点湿了,她眨巴眼睛,再眨巴眼睛,没由来的,突然连鼻子也变的好酸好酸。就像是受了委屈了,终于遇到亲人了。又是觉得酸涩,又是觉得终于踏实安心了……重踏征程(43)
桐桐听见嗣谒给她介绍,“这是季长卿季兄。”
季长卿?
名字很陌生,感觉从来没有听过。但是人,却是格外熟悉亲切的人。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像是遇到了亲人,遇到了兄长,遇到了可以托付生死的人。
她真诚的笑了起来,因为心里欢喜这样的重逢。不管叫什么,名字陌生不陌生,人我认准了就行。
她欢喜的伸出手,“你好。”
你好!
手握上,是宽厚的感觉。
礼节性的问好之后,季长卿朝行李指了指,“……在路上……我都听说了。”他直接过去拎了行李,“赶紧走,留在这里……不安全。”
他的说话慢,甚至在不是断句的地方老断句,但连这样的说话方式,叫人心里都觉得是那么理所当然。
栓子已经跑回房间了,他就一个包裹,往身上一背就行了。
一行四个人下楼,正好碰见还在大厅的卫一华。
卫一华一看这样,就急忙道:“这是怎么了?我这正跟酒店协商……”
这是能协商的事吗?
桐桐就笑道:“我们还有朋友在沪市,有什么事情,我打电话到酒店给你留言。”
可你去哪这总得告知我一声。
“也不一定,等安定下来了,我电话告知你。”她这么应付了一句,拍了拍卫一华的手,跟着嗣谒的脚步,随着这个叫季长卿的人一起出了酒店。
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汽车,没有别的司机,就是季长卿开车呢。
直到车子动了,林雨桐才朝后看去,正好看到楚明亮急匆匆的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冲着酒店跑进去。
车子出了租界,停在了一家西餐馆的门口。
嗣谒和桐桐都没多问,跟着下车,进了西餐馆。至于行李之类的,季长卿没提,他们也没问。只栓子一直背着他的包裹,坠在后而跟着。
车子一停,其实桐桐就注意到了。之前挂着的‘休息中’的牌子被翻而了,变成了‘营业中’。一行人才一到餐馆门口,门就被拉开了。里而的人桐桐扫了一眼,也是年纪不大的小伙子,但她并没有印象。
餐馆里没人,想来是季长卿接自家去的时候,里而除了看门的都清空了。
他们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跟这个人打招呼,就在对方的微笑的目送下,进了后院,然后从后门离开。不用问,此时的餐厅一定是正常营业了。
出了后门,停了几辆黄包车。一人一辆车,然后汇入繁华的街道,只要不是明目张胆的跟,便是真有尾巴,这也给甩掉了。
然后车子在大街小巷穿行,停在了一片联排红房子的外围。
车子没再跟,几个人都从黄包车上下来,季长卿一摆手,人家笑了笑都走了。
季长卿这才朝里而指了指,“咱们走着进去。”
这么多房子,他谨慎的不叫其他人知道具体的住在那栋房子里。
往里而走,绿树如茵,但进进出出的人也不少。不是豪宅公馆,也不是弄堂民宅,这是一种联排的洋房。由季长卿带着,停在了一户门前。
打开门后,小小的几个平米的院落里,靠墙种着些花木。几步路朝里走,门便从里而打开了,一个系着围裙挽着袖子的姑娘就笑盈盈的出来了,“回来了?快进来,都打扫好了。”
季长卿就招呼,“快进来,这房子……闲置着,才打扫出来。”
哦!好的!
林雨桐怔愣着看着笑盈盈的姑娘,心里有了一种很想拥抱她的冲动。这是个跟季长卿一样,叫人倍感亲切的人。
进了屋里,地是刚拖干净的,桌子也才擦了,应该还没收拾完。
季长卿只介绍这姑娘,“她叫方云……认识一下……”
这个名字真熟悉!
这名字一说出来,嗣谒也不由侧目多看了几眼。方云拉了林雨桐,张口就道:“那些可杀的人简直太多了!那么好的方子,可惜市而上不花费大代价,都配不齐一幅药。咱们也是发现不对劲之后才开始调查的,一调查才知道一味药被人家收购了,收到了压根就不留,直接一把火就给烧了。可怎么也没想到,这里而还有倭国人的事呢!着实是可恨!”
在客厅坐了,季长卿才道:“林先生的安全……咱们负责!先这么……暂时住着。不要着急……露而。”林雨桐摇头,“我不着急!现在我反倒觉得,不用露而的时候还是不露而的好。事实上,我想做的,也并没有真正的做到。站在外而,受那么些人追捧,我觉得受之有愧。如今就想着,怎么能补救……其他的,没敢多想。”
正说着话呢,门被敲响了,方云起身小跑着去开门。林雨桐从窗户上瞥见,是送行李来的。她喊栓子,“帮着拿行李去。”
嗳!
行李拿进来,方云又急匆匆的出去了,也还没说几句话,她又拎着篮子回来,里而是瓜菜肉,手里还拎着个袋子,里而该是有几斤米的。
桐桐就起身,然后把行李箱子打开,从里而取了一根金条,先递给嗣谒。
嗣谒正跟季长卿说纺织机的事,金条就被塞过来了。他愣了一下就接过来递给季长卿。
季长卿不要:“……帮你是因为……咱们是朋友;帮林先生是因为……她值得帮……”
嗣谒把金条塞季长卿手里,“不是因为这个给的钱,是我们夫妻的心意。你们也需要经费的。”
桐桐并不知道这俩说的是什么意思。
等几个人在家里简单的吃了饭,季长卿带着方云离开了,嗣谒才道:“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电报局,他去发电报,我正好有事。你给我身上带着的钱差点被人摸了去,是他帮的忙。我一见人,觉得亲近,硬是拉着吃顿饭。他应该是在做工人运动的工作……”
桐桐点头,就明白了。咱们觉得可靠,对方也确实可靠。但以现在的条件来说,他们并不足以给咱们以庇护。
所以,事还得咱们自己来,对吧?
对!
但想干什么,这得跟人家说一声的。
桐桐跟对方也很坦诚,把在京城的时候遭遇刺杀的事也告知了对方,“……我们住的地方是平民区,周围都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我们怕伤及无辜,再加上确实得出来看看外而的情况,因此,才受邀于卫生司,第一站就来了沪市。结果到了还没能出酒店,就被倭国人给盯上了。可事总是要做的!”
“你想……怎么做?”他问完,然后不等林雨桐回答,就直接说了一句:“我们帮你。”
桐桐一下子就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看了嗣谒一眼,在嗣谒点头之后,她才道:“若是沪市是这样的情况,那各地都应该是这样的情况。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挖出这个以药材生意为掩护的‘乐善堂’,然后捣毁它。药材的成长和炮制都是需要周期的,娓藻若是少了,短期内市场都是匮乏的。药材不是说不能替换,而是其他药材产量小,价格贵,没有替代的价值。因此,短时间内,想达到一刀切的,能把这Y片清除的目的是不可能的。那我想,我能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内,把所有意图干扰这件事的个人或是力量都干掉,哪怕干不掉,也得遏制他们。”
对方皱眉:“这很难!但是……我……”
桐桐摆摆手,看向对方,“季兄听过‘玉而罗刹’吗?”
季长卿的而上露出几分愕然来,紧跟着就问:“那位女侠是……林先生的朋友?”若是如此,何须求救?他这么问完,紧跟着就愣住了,再次打量林雨桐,然后不确定的看嗣谒,“金兄,以林先生的履历……何以有这样的本事?”
有些东西是得有个合理的说的过去的解释的。
嗣谒当初说他的字是捡了个字帖练的,如今又而无异色的给桐桐圆漏洞,“我们村一处土崖下的破窑洞里,早些年来了个叫花子,早出晚归,在窑洞里安身……”
这是真的!
“村里人都不爱搭理这人,也没人知道这人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原来是做什么,这人也不言语,跟谁都不搭话,白日里出去,晚上回来,是不是讨饭的咱也不知道,但好似从我记事起,那人一直就在。那人瘸着一条腿,没瘸之前应该是个有本事的人。奴知道是不是在外而有什么仇家才找了个犄角旮旯里呆着过活,反正那人一直在村里生活了成十年。桐桐呢,在沈家给沈家小姐当伴读,念完书回家去,有时候沈家小姐会给点零嘴吃的,叫她带回去。桐桐见人家可怜,老给人家瓦罐里放点……”
桐桐脑子里有东西一闪,确实是有过这事,为这个她还没二姐腊梅撵着打了两回。说家里人都吃不饱,却拿吃的接济别人。
说到这里了,桐桐就知道怎么往下叙了,“我跟这人学了点本事,至于这人来历,当真是不知道。五年前,我这半拉子师父就死了。他也是个狠人,病了也不瞧大夫,自己把人家那药耗子的药给拿了,晚上吃下去,吃下去之前,把那破窑从里而用石头给封起来了,他把自己封死在里而……”
剩下的不用说了,季长卿也觉得没必要知道了。对方说了,他就信了。理所当然的!
他也确实是没理由怀疑,这样的身份,人家当秘密藏着的,估计知道的也没几个人,如今坦然的告诉自己,自己怀疑什么?人家又不图自己什么,干的又都是正正经经的大事。追根究底之类的东西,大可不必!那街上到处都是打打杀杀的人,广收门徒的事多着呢。谁还挨个去问一遍。没这样的道理!
因此,他什么都不问,等林雨桐说完了,他就直接问道:“我能帮你……做什么?”
“我想知道沪市的乐善堂在哪里。”只要知道这些?
对!只要知道这些。
季长卿马上就起身,“晚上我再来。”重踏征程(44)
天一擦黑季长卿就来了,桐桐正在摆饭,见他一进来就喊他吃饭,“怕是一天都没正经吃饭。”
季长卿也不客气,去洗了手就坐在餐桌上,“你说的药堂……除了雇佣来的伙计,并没什么……特别。这些伙计……我也查了,就是当地人。他们的身份……并不特殊。”真正拿事的,不在小小的药铺里,“他们在公共租界……”
说着,就把碗里的米饭几口扒拉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推给桐桐,“……这是公共租界地图。”
桐桐知道,这公共租界原本是由Y租界和M租界合并而成的,之前住的酒店,在F租界。
地图摆在桌子上,季长卿点了其中一个点,“这里是个……株式会社,药铺的掌柜最频繁出入的……就是这里。而十五和月底……是必去的。”
月中和月底,怕是进账和出账的日子,所以才必去。
桐桐把地图全都看在眼里,夹了几口菜放在碗里,然后扒拉了几口饭,狠狠的嚼着。
吃了饭,季长卿就告辞了。林雨桐这才看嗣谒:“我今晚就想去。”
嗣谒:“……我跟你一起?”
不用!真不用。她只吩咐栓子,“在家守着,我不在,你们不许出门。我赶在天亮之前一定回来。”
栓子嗯嗯嗯的点头,“我看着金大哥,肯定不出门。”
桐桐换了身衣裳,稍微伪装了面容,直奔着公共租界去了。
结果才上了大路,一辆小汽车就缓缓的停在她的身边,车窗开着呢,正是季长卿。林雨桐只看了一眼就利索的上了车。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一直到了灯红酒绿的公共租界,车子的速度慢下来了,才听季长卿道:“那栋红房子……就是了!不要逞强……若有不成,就赶紧出来。”
好!
车子缓缓的停下,边上就是一条黑漆漆的巷子。桐桐快速下车,闪身进入了黑漆漆的巷子。身后的车子缓缓的划走,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桐桐一点犹豫都没有,顺着那红房子摸去。这里戒备倒也森严,只上了墙头看,就能发现前后院各有三个人在不停的巡查。
正在林雨桐寻找机会的时候,突的就听到哐当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狠狠的砸在大铁门上了。后院前院的守卫都迅速的朝大门口走,好机会!
她迅速的翻墙进入,就听到大铁门打开了,守卫都出去查看去了。然后就听到外面一个特别年轻的声音喊:“……狼子野心……倭国狗……不得好死……”
紧跟着又是砰砰砰的,大门的方向被扔了石快,接着就是这些守卫低低的呵骂之声,“……站下……别跑……”
桐桐嘴角翘起,不用问都知道,这是季长卿安排的。
办法不用多高明,好用就行!只这一眨眼的工夫,自己轻巧的进来了,且从后面借力上了二楼,翻身上了露台,贴着墙站着,这里是个死角。nbsp;等大门重新关上的声音响起,通往楼台这边的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这人身量不高,站在上面对sp;“几个青年学生闹事,跟之前一样,砸了门骂了几声就跑了。因着巡警也转过来了,咱们也没再追。”
“看紧点,最近不太平!”他说着就转身往回走。可都进去了,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才要扭头去看了,脖子一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林雨桐将人放倒,快速的闪进去将门给关了,然后拉窗帘,才说关灯后抹黑下去好断电,结果电灯猛的就灭了。
停电了?
她心里才闪过这想法,就听见楼下传来声响,她暂时不知道楼下的动静是有人查看停电的事呢,还是别的。只能选择先快速解决楼上的。楼上的房间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咕哝,又像是有人摸黑在起床。
她摸到第一个房间,房门没关。她扔了一粒香进去。再摸到第二个房间,依旧是没关房门,但里面分明有人睡着。有人睡着了,有人还没有,它又扔了一粒香进去。到了第三个房间了,终于是关紧的大门了。轻巧的开了锁进去,才一推门,就又东西顶在脑门上,“谁?”
谁字才出口,桐桐的头一偏,瞬间卸了对方的QIANG,而后抬手扭断了对方的脖子。这才反手把门锁死了。将窗帘拉开,看见事。这个主卧室极大,她利索的把里面一切值钱的东西都收了,而后是保险箱,里面有几个纸袋子,不知道装了什么,直接带走。还有几块手表几根金条,几沓子美钞,就这些了。都搜罗完了,瞧见墙角一只药箱,药箱子打开,里面一水的西洋药。她拿起来看了看,竟是一箱子盘尼西林。这玩意只有洋人的医院才有。
她将药箱背身上,把布袋子捆在腰上,这才往出走。其他两个房间的人都睡死过去了,这些人从说话上看,是听不出来一点不是国人的地方。但桐桐知道,他们不是!
两个房间一共八个人,桐桐还看见两张见过的面孔,一个是那个门童,一个是混进法租界巡警队伍里的人。这会子两人跟其他人一样,都睡的死沉死沉的。
她一个活口都没留,直接拧断了脖子了事。
二楼被搜寻了一遍,没什么要紧的了。一楼也不见动静了,她先奔着三楼去。
可上了三楼了,觉得不对!三楼的窗口有两个人是坐着的姿势,但显然,此刻两人的姿态是歪着的,她摸过去一瞧,这两人被人抹了脖子了。
谁?是季长卿吗?
不是!要是他跟进来,会一起行动。这样不打招呼会造成误伤的。
来不及多想,她快速的朝二楼而去。才一下来,一把寒气逼人的匕首就刺了过来了。林雨桐让过,对方也‘咦’了一声。
这一出声,桐桐听出来了,这是胡木兰的声音。
不管做朋友此人如何,但作为一个战士,林雨桐佩服对方的勇气和手段。她显然是从三楼进来的,没惊动二楼的人,而后去一楼切断了电源。
胡木兰没看出林雨桐是谁,但她也知道此人不是敌人。这身上挂着箱子,腰上别着袋子。她以为是贼呢!因此,她朝后退了一步,做了个两手交叉的动作,意思是咱俩休战。然后指了指房间,告诉对方里面还有人。
桐桐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房间,然后又做个抹脖的动作。
胡木兰一愣,这是说已经杀了。
两人还没进一步交流,猛的,就听到楼下的门有响动,紧跟着是人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静悄悄的屋里是听的清的,楼下的人说的是:“该换班了,怎么没动静。”
然后又是一声响,这是拉开关的声音。
灯不亮,另一个人说道:“跳闸了?”
林雨桐朝楼下指,意思是把nbsp;胡木兰转身就往下楼去,结果楼梯才下了一半,灯一下子就亮了。
桐桐将手里的左轮扔出去直接砸在灯上,顿时,噼里啪啦的一阵火光之后,重新又陷入了黑暗。胡木兰速度再快,这两人也喊了出来,外面还有四个人呢,听到喊声必然是要进来的!这不,桐桐清晰的听到门附近有给QIANG上膛的声音。
紧跟着,手电筒的光照了进来,外面冲进来的人用QIANG对准了正跟人缠斗的胡木兰。
林雨桐扑过去,将胡木兰和那三个人一起扑倒,子弹擦着耳边飞了出去。林雨桐顺势扭断了一个的脖子,而后手里的QIANG就对准冲进来的人了。这QIANG极小,是才从二楼缴获的。林雨桐并不确定里面有几发子弹。
但QIANG声一响,不能恋战,马上就会巡警过来。
她跟胡木兰背对背,一人开了三QIANG,人已经撤到大门口了。远远的还能听到街道上有哨子声,这是巡警正在往这边赶。
从里面出来,谁也没都看谁一眼,来不及了!胡木兰直接翻到隔壁的院子里,那里人家怕是早就租下了。而季长卿的车也急速的朝林雨桐来,几乎是没停,只慢了一下,桐桐就迅速上车。车快速的掉头,然后转个方向,没走多远,就又停了下来。
季长卿只说了两个字:“下车。”
从车上下来,进了哪里的后门。进去之后才发现,这是一处歌舞厅,里面倒是不喧嚣了,因为太晚了。但还总有零零散散喝多的客人在。
林雨桐把药箱和袋子都给季长卿,他应该能藏起来。而她不用人说,去了化妆间。选了一套极为亮眼的演出服,毛茸茸的发饰利索的戴在头上。而后拿了化妆台上的粉盒边走边往脸上扑粉。往出走的时候,不知道酒桌上是哪个客人喝剩的酒,她倒了一些到口里,含了一会子就吐出来了。
季长卿就在门口站着呢,手里已经不见东西了。他一身短卦,头上戴个破草帽,下了台阶,两人一个坐车,一个拉着车就走。出租界的路已经被封锁了,堵住了太多夜里买醉之后要出去的人。吵吵嚷嚷的,车行的人跟租界沟通,这些车夫也就这几个车行了,四五个车夫都证明季长卿就是他们车行的,再由车行担保,这拉的人都是熟客,然后才给放行。
巡警一个一个的看,夜里,也看不清,但车上这浑身香粉味儿,一声酒气的姑娘,能从哪来呢?不是舞女就是歌女罢了!
桐桐坐在车上,季长卿拉着车混在车队了,顺利的把桐桐给带了出来。
转过几道弯,有一辆汽车等着,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没见过的小伙子,一个是方云。方云穿着旗袍,打扮的很艳俗。
车才一停下,她就拉了桐桐下黄包车,而后她自己坐了上去,那个小伙子拉着车就跑。
换桐桐上了汽车,看着已经远去的方云和不知名的小伙子,想跟季长卿说一声‘给你们添麻烦了’,可这句话塞在喉咙里,说不出口的!人家没把自己的事当别人的事办。因此,她就道:“季兄,以后有事你就喊我……”
季长卿的语气严肃的很,“林先生,你的作用……更大,不可为之事……你不能再逞强。”
本不至于出差错的,谁知道胡木兰只把电闸拉了,她应该切断电源才是。她就把事情说了,“今儿是意外,遇到胡木兰了。”
又把胡木兰是怎么回事都给说了,“若是我自己,万万是不会出这样的纰漏的。”
季长卿的语气这才缓和了起来:“……以后可以试着跟此人可以……互通有无……”
再莫名其妙的撞在一起,真就坏事了。
是啊!这确实是个问题。
而换了一身睡衣的胡木兰也在说今晚的事,“本是想放火的,谁知道跟对方掰扯了一会子耽搁了功夫,要不然压根就不会惊动人。”
“知道那人是谁吗?”
“一个女人。”胡木兰端着酒杯摇了摇,“身手在我之上,她是怎么没惊动人把二楼十个人都杀了的,我到现在都没看明白。我不惊动二楼,就是因为我没把握不惊动人。二楼有四个房间,有两间是宿舍,每间四个人。便是用药,可什么迷药这么快能叫人没有知觉。便是西药里面的迷药,也得近距离呀!反正,按照时间推算,点了迷药也把人迷不晕的。况且,她把对方应该是洗劫空了,大包小包的带了不少。不像是个杀手,倒像是……”
什么?
“像是贼偷!”
哪家的贼偷有那个本事。
胡木兰把杯子里的酒都给灌下去了,这才道:“我想起一个人来。”
谁?
“京城里闹的很凶的——玉面罗刹。”
玉面罗刹?她怎么跑沪市来了?
胡木兰往房间去,“叫人跑一趟沪市,问问这个玉面罗刹的情况……”
你要收揽此人?
胡木兰脚步一顿,而后摇头,“此人的身形有点熟悉,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我偶遇的刺杀案,那个狙击手死的当真是……很叫人意外。”胡木兰轻笑一声,然后俏皮的朝此人眨眼睛,“要是我猜的那样,那就有趣了!”重踏征程(45)
倭国一家颇有声望的株式会社,在公共租界内,一夜被人杀了。整整二十二条人命,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早起满大街的报童都在喊着:号外——号外——二十二条性命一夜被收割,原由何在?
方云拎着篮子,里面放着几把青菜,一包豆芽,一块豆腐,她站在街边,喊住报童,买了一份报纸,然后看了几眼就卷起来,拿着就走。
栓子正在清扫门口呢,瞧见了方云就喊呢:“方大姐,您今儿这么早呀!”
是啊!早呢,“给你蒸个豆腐包子吃?”
“好啊!”栓子接了篮子跟着往里面去,“季大哥和金大哥才出门,只林姐在家呢。”
桐桐推开窗换气呢,就瞧见正进门的方云,“方大姐。”
方云翻白眼,“咱俩差不多,别老是大姐大姐的叫。”
桐桐就笑,“我觉得叫你大姐显得亲近。”
随你!
两人一块往厨房去,桐桐见方云一会子一看时间,想着她是担心出门的人出事。这才问方云,“如今沪市追捕G命党还这么厉害?”
何止!
方云低声道:“从租界到外面,追捕G命党这个事,近些年就没停止过。我们也是前两年从北省过来的,那时候的B洋政府发了通缉令,我们都在通缉令上。从小地方到大地方……我呢?是念的书少,只在念了一年中学,后来,我父亲娶了后娘,要将我许配给我后娘家的侄儿,那侄儿小小年纪抽了大|烟,我执拗不过父亲,便从家里逃婚出来的。我父亲迂腐,但我母亲开明。若不是父母之命,她也不会嫁给我父亲。因着婚后我母亲只生了我,为我父亲所不喜。我母亲呢,对我父亲的古板迂腐也颇为瞧不上,两人的关系冷淡的很。我父亲不叫我读书,我母亲为了叫我念书不惜以合离相逼,这才给我争取了几年念书的时间。虽说书没念多少,但也受了一些新式教育。什么女学女戒女子无才便是德,都没学。在学校,学的也是社会民主,学的是男女平等。我母亲后来病逝了,我父亲又那般。万般无奈之下,我把我母亲的嫁妆偷偷的拿了出来,变卖了而后就离家了。当年虚岁才十三岁,一眨眼,过去七八年了。姑娘家在外面想活命,难呢!那时候年纪小,就扮作男孩子,开始在车站一些地方扛大包,挣一口饭吃。”
“之后遇到了季兄?”方云摇头,“我坚信男女平等,男人能做到的事,女人也能做到。我混迹在车站,扛了两年包,认识了不少年纪小出来做活的人,我们更多的是抱团取暖。”她好似很诧异,“你怎么会认为是季长卿庇护我呢?”说着她就严肃了起来,“我觉得,我们得重新认识一下。”
桐桐:“………………”很别扭,但是很熟悉的感觉。好似她本来就是这样的。
她赶紧道:“没有觉得他庇护了你,就是觉得你那么点离开家,能走到如今,不容易。”
方云这才怅然:“是啊!不容易,特别难特别难。但是我觉得,这世道就该是男女真正平等的。否则,我母亲的命运就会一代一代的延续下去!我不抗争,等待我的是一生的悲剧。可我抗争了,或许很难,或许不定什么时候就又被通缉,又得逃亡,甚至不定就死在什么时候了。但我知道,我抗争了就有希望。哪怕真死了,我知道我努力过!我觉得要是每个女人都敢跟我似得抗争,这天下就能变个样。我想,这天下也应该变个样了。”
桐桐点头,有点明白了。不管是方云还是胡木兰,就大环境来说,一个姑娘家,走出这一步,都是特别了不起的。
方云就道:“季长卿他讷言务实,而我因着受教育有限,像是在外的一些宣讲活动我们并没有参加。因此,你听过许多人,却从没听过我们。”
是的!没听过。
“可也正因为我们没条件走到人前,所以很多人并不认识我们……通缉了很多人,我们是被通缉次数最少的。”
这是一方面的原因,但更多的怕也是因为季长卿的谨慎。跟他合作了一次就知道了,他缜密的很。说实话,不论心里的感觉,但就只论能力,她觉得跟季长卿一起共事,踏实的很。
说着闲话,嗣谒和季长卿就回来了。这次回来带了桐桐昨晚弄来的东西。
药箱子里除了盘尼西林,还有一些简略的能做手术的工具。
方云大喜,“咱们可太缺少这些东西了!”
桐桐就将东西交给她,“看着用吧,我以后多留意药品的事。”
方云也没客气,给放在一边了。
另一个袋子里,除了钱财,就是两个档案袋了。打开档案袋,是一些账目来往的明细。季长卿也看不懂,推给嗣谒。
嗣谒没看,直接给桐桐,她更专业:“你看一下。”
桐桐拿着翻了翻,而后皱眉,“这个账册上的资金往来,看的出来,这个账户……”她点给其他几个人看,“这个账户,应该是上级的账户。你们他们的来往,这一笔……这一笔……还有这一笔……时间基本在月底。而且,账户上缴的欠款有多有少,少的这一笔,只有一百三十美元。而隔天,这个账户又反给他们了一万美元。可见,哪怕是没有盈利,他们也有财力做支持。再反观另一个账户……这个……这个……还要这个……不定期的,但基本是每月都有,有时候还一月两次的,他们给这个账户汇入钱款,资金也不固定。可以说完全没有规律可寻。”
“会不会是药材购销?”方云这么问。
林雨桐摇头,“方大姐是不知道药材的价格,知道你就不会这么问了。照这个钱款,开半条街的药铺都赚不来这个钱的。”
“Y片?”季长卿这么问。桐桐点头,“只有这东西有这个利润!当然了,JUN火买卖也有这么大的利润。但是,对方应该不会给咱们输入JUN火,所以,排除了这种可能,就只剩下Y片。”
季长卿懂了:“他们跟人合伙……利润的大头给了……这个账户的持有者。”
嗣谒就摇头,“也许不是合伙,只是贿赂。”
季长卿愣了一下就明白了,若是合伙,不用把账目藏的这么深。他们很可能是贿赂了某些人!用这么些钱贿赂的人身份一定不一般,为的也肯定不是做生意图方便那点事了。
嗣谒就道:“看看那个地方出事之后,谁最着急的想拿到里面的东西,那差不多就知道他们到底是贿赂谁了。”对方也怕这证据被人抓住了。但其实找出这个人没什么意思,“左不过是一些当地的官员,跟对方沆瀣一气。”
正说着话呢,栓子在外面喊了:“金大哥,有客人。”
桐桐从窗外看去,却见一个小伙子,有过一面之缘,不就是西餐厅里见到的那个吗?
她赶紧道:“快请进来。”
人一进来,方云就惊讶,“小树,你怎么来?”
小树抹了一把汗,跟大家点点头打了招呼之后就道:“掌柜的被抓了……”
什么?“掌柜的被抓了。”小树一脸的焦急,“人被带走了。”
桐桐急忙问,“是因为我的事,连累了大家吗?”
小树赶紧摇头,“不是的,林先生!是几个学生搞活动,印刷了宣传单在租界发,他们带不了那么多,就在店里寄存一下。可谁知道叫谁给揭发了,人家直接给找店里来了,当场搜出来,把掌柜的给带走了。”
这可太大意了!
嗣谒就起身,“你们的店在F租界,我们跟里面的一位探长有一面之缘。这样,这件事我去办。”
桐桐起身就去拿衣裳,“我就不跟着你招摇过市了,你小心着些。”
嗣谒利索的换衣服,又喊桐桐,“你把箱子底下那本册子替我拿一下。”
哪个册子?
就是早前做旧的那本。
哦哦哦!想起来了。拿了给四爷用手帕包了塞包里,送他出门。
季长卿肯定是要跟着的,带着小树和栓子,看看能怎么把人给弄出来。
直接去找那位探长?嗣谒不干这样的蠢事。
他早前听说有一位F国学者常住租界,很好打听,去酒店问问就知道了。名声能传到京城,可见其名声。此人是建筑学家,对古建筑情有独钟。在学术界极其有名。
嗣谒跟酒店的经理一打听,经理果然知道,“金先生说的是阿尔贝教授吧,您跟教授是?”
“Y大的李教授叫我帮阿尔贝教授捎带个礼物,结果还没顾上,就出事了。这才安顿下来,才想起事情还没办呢。”
这样啊!
经理忙喊了一个门童来,“你先带金教授去阿贝尔教授家。”说完就跟嗣谒解释,“阿贝尔教授经常来吃F国菜,说咱们这里的最地道。”
那就行了!
用的还是酒店的车,被直接送到了一栋小洋楼面前。然后这个门童特别积极的去敲门,并且说明来意。当然,对方应该是给了不菲的小费才是。
见到的人是个干瘪的瘦老头,他看向嗣谒:“Y大的李教授……很抱歉,我的记性可能不太好,我不记得我有这么一位朋友。”
嗣谒就笑,“不记得没关系,但我确实是为您传消息的。”
对方耸肩,而后笑笑,“年轻人,总也有人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接近我,只因为我跟总领事是多年密友。但是年轻人,跟总领事做朋友,最要紧的不是别的,就是少管闲事。你说对吗?”
嗣谒坐在对方的对面,开口道:“没什么大事要求教授,只是替一位自F国来的传教士传句话而已。据说,他是路易十四选派出来的第一批来华的传教士,他还是F国科学院的院士……他来的时候,正是大清康熙二十六年……”
阿贝尔瞬间就坐直了身子,抬手捂住了嘴,“两百多年前的事……我的上帝……他留了什么下来……”重踏征程(46)
季长卿不由的侧目看了嗣谒一眼,看起来林先生很厉害,可真正见多识广,能拿捏人心的是这位。
要说起两百年的传教士,又是F国派来的,由路易十四挑选派遣的第一批,那他就知道是谁了。这其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行五个人。本来派遣出来的是六个人,有一个路过暹罗国的时候被邀请留下,剩下的五个则一路前行,那个时候确实是康熙年间。
而如今为什么替起此人呢?因为这个教会就从那个时候起,朝外派遣人传教了。也不止是F国如此,欧洲各国那个时候都朝外派遣这样的人员。如此延续了好几十年,欧洲的一些人士又开始抨击他们当初做出的这个决定,而后就把这种性质的教会给解散了。可就在七八十年前,又给重新恢复了。
不仅是恢复了,还特别受重视。别的不说,就说沪市,就有此教会的教区。
而眼前这位阿贝尔教授,就是一位信徒。
东西不在于多贵重,送到心坎上最重要。一位两百多年前的先闲留下的东西,在这个教会经历了被解散又被恢复之后,代表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这能佐证,他们现在恢复当初的一切,这个决定是多么的正确。
除了有助于一些人在教会里的话语权,其实这里面还牵扯到很多东西,他们也不是都那么不食人间烟火的。教区不同,给的资金各方面的倾斜度就不同。受重视的教区,当然得到的更多些。
自己了解的可能不全面,但只这些就足以证明此人留下的东西在这其中所能起到的作用。更何况是阿贝尔教授。
嗣谒将包里的小册子拿出来,“……我从京城来,您知道,这位白进大人曾被大清皇室格外礼遇,他以及他的同伴,跟皇室勋贵,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
当然!当然!他曾经从传教的教区返回过,但他口中的这片土地和自己眼前看到的压根就不像是一个国度。二百年的时间,世事变化的也太大了。
阿贝尔有了谈兴,“他带回来了那么多汉文书籍,还有两本书稿……对康熙皇帝极为推崇,说他是一位堪比太阳王的另一位太阳王。”
嗣谒颔首,“他终老在京城,因着跟王公勋贵有极好的关系,因此他的许多稿件,都得已保存。我手里这一册是其中一册。也是辗转从一位没落勋贵的后人手里找到的。但具体是什么样的价值,我也不懂。但想来,能在两百年前,跨越大洋,不远千里而来的这位一位先贤,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我想,我知道了,总也该将消息传递来的。本想着去教会,可惜,因着公共租界那边出事了,进出很麻烦。而我呢,因为这我太太差点被刺杀,在沪市我也不确定我会呆几天,什么时候就动身出发了。又因着之前在京城听说过教授,因此冒昧上门,希望没有打搅到您。”
原来如此!
阿贝尔就想着,怕不是为了他太太被刺杀的事?但他太太是谁,又怎么会被刺杀?自己会牵扯到更麻烦的事里吗?因着有这些顾虑,他不免就要问了:“您的太太是?”
“就是舆论上一直吵的沸沸扬扬的那位林先生。”
是她?我的天呐!这个人怎么样求他其实没用,想来也不是这件事。
想明白了,阿贝尔表示明白了,也觉得人家上门合情合理。
他伸出手重新跟嗣谒握了握,然后跟季长卿握手,之后才接了嗣谒递过来的册子,一拿到手里,就是尘封了好些年的质感。而后他又轻轻的放下,叫下人取了白手套上,套在手上之后,才重新拿起来给翻开了。
翻开之后,他瞬间就坐直了,他见过此人的手稿,就放在博物馆里。那字迹他真的见过,而今这字迹又出现在眼前,正是对方嘴里的这个叫做白进的人的。
嗣谒又道:“写的什么,我不是很懂。F文我懂一些,但上面的内容和词汇,我很陌生。”
当然!你当然会很陌生。这是一本关于教义的笔记。
这是古法语,包含了很多方言里的词汇,你又怎么会懂呢。嗣谒就补充道:“另外,白进还曾经是康熙朝皇太子的先生,雍正皇帝就曾说过,白进是一位性情敦厚,为人温和的长者……这些资料还不少,也都没来得及整理……”
阿贝尔教授翻了几页这个小册子,然后郑重的收起来,“请问您贵姓?”
免贵,姓金。
“金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是说这些资料吧,您放心,只要确定是有价值的东西,我回京城之后就会妥善整理,而后派人给您送一趟都行。”
感谢!太感谢你了。
嗣谒直接起身,“那我就告辞了。”
阿贝尔教授连忙起身,“金先生请稍等,您之前说没有大事要求我帮忙。那么,小事呢?我许是帮不了大忙,但是小忙的话,应该……还是可以的。”
嗣谒哈哈就笑,跟对方再握手,“是个我不认识的朋友,因着我太太被追杀,我怕被人跟踪,从酒店出来之后,弃车借用人家的餐厅从后门离开了,人家给我提供了便利。今儿本来打算去感谢一番,结果才知道倒霉的老板没被我和我太太连累,却被另一些客人给连累了。我正要去巡捕房问问这个事情。在租界开餐厅做生意的,客人要寄存物品可以不可以。客人寄存了物品,难道还要检查了客人的物品才能做生意吗?若是如此,这生意又该怎么做呢?”
阿贝尔听出来了,“是违|禁物品?”
“一些学生的宣传单。”嗣谒说的云淡风轻,“不知道怎么就遗落在店里了,店主帮着寄存了,可寄存的时候谁有能想到客人包里放的是什么东西呢?赶明客人要是遗落两件更要命的违禁品,其实不是有口也说不清了。”
阿贝尔扶额:“激进——年轻人的专利。一群爱惹事的小淘气……好的!我知道了。金先生现在就可以去巡捕房门口等着,等着您那个还不算是认识的朋友。”
四爷扫了一眼桌上的便签纸,随手写下了自己的地址,以及在京城的地址。
对方点头,再度给嗣谒握手,“金先生放心,没有人能从我知道得到您和您太太的行踪。”四爷就笑,“若是如此,那我许是还能在沪市多呆几日。改日叫朋友给您送几张古建筑的图纸来,许是您更有兴趣也未必。”
当然!当然我的朋友,你一定会在沪市多呆几天的。
气氛很友好,相约了之后再见面再联络,然后告辞出来了。
他跟季长卿从这里出来直奔巡捕房,几乎就没怎么等,人就被放出来了。年岁也不大,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一看见季长卿就苦笑,“又给你添麻烦了。”
季长卿才给两人介绍:“这是周献民……”
周献民愣了一下就明白了,“哦哦哦!金兄是吧?在这种地方碰面,真是失礼了。”说着就伸手拉嗣谒,“走走走,吃饭去,我请客。”
行!
找了个馆子要了雅间,看的出来,周献民可不是靠着一个西餐厅的掌柜这个营生谋生的人。
等落座了,周献民直接点了菜,这才给嗣谒倒茶,“知道你吃不惯沪市的本帮菜。这是个鲁菜馆子,鲁菜做的一绝,尤其葱烧海参,那叫一鲜香……”说着就嘿嘿的笑,“金兄,不用长卿说,我都知道,这次是多劳你了。他办事的路数不是这个路数,我以为得在里面至少呆个三五天的,结果三五个小时就出来了。必是有高人出手了呀!”说着就端起杯子,“我以茶代酒,先敬金兄一杯。”
嗣谒跟他碰了一下,“这几天事端多,风声必然紧,更当谨慎才是。”
周献民摆手,“这事确实是我疏忽了。这事呢,怎么说呢?这些学生呢,心都是好的。但有时候欠缺组织,几十个人他们就是一个组织,你偶尔帮一下忙了,他们还轻信你。偏他们做事又不周全,稍微一个疏忽,真是有可能出大乱子。”他说着就叹气,“我也想了,不行就先把西餐厅关了,弄个咖啡厅或是别的什么营生,瞎干着吧。”
听那语气,越发不像是靠开门做生意过日子的。
季长卿这才道:“……他家不缺……他的钱,家里是苏杭大户,打着……出来做生意的旗号,不愿意回家……而已。”
嗣谒稍微沉吟了一瞬,就问说,“周兄可愿去京城发展?”
怎么这么问?
嗣谒给对方将茶续上,“周兄也知道,如今的境况就是再好的事情,可却偏偏处处被掣肘。我太太当初将方子公布,更多的还是考虑叫更多的人受益。可结果呢?市面上竟然配不齐一副药。可见,这个法子从根子上就是行不通的。那既然如此,就不如我们自己来制丸药。不求利,但求事能周全。为了防止像是如今这般一样,药材都抢不到手里。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自己种植药材,咱们自己加工炮制。那方子里的药材,都是产自于北方。我想先将厂子开设在京城附近。”
周献民一下子坐端正了,“金兄信我?”
能对朋友有义气的人,就是信人。他未必是做事有多不谨慎,而是他自己的铺子,挂碍的少。若是牵扯的事大了,他自然就知道谨慎了。
季长卿就说,“事关八千万……国人,你得甚之又甚。”
这个自然!周献民的面容也严肃了起来:“回头我就先去京城,看看哪里有大片的地卖……”
嗣谒摆手,“这钱我出……”
周献民才要说话,季长卿给拦了,他知道人家说的是林先生‘弄’回来的那笔不义之财。
可嗣谒也没想用这笔钱买地做营生全到放到他和桐桐名下,此时,他看向季长卿,“不如,咱们给这个厂子找个东家,这个东家就叫共安|邦,如何?”
周献民愣了愣,“‘共’这个姓可少见!”
嗣谒笑了笑,没言语,只看季长卿。
季长卿跟嗣谒对视,而后就笑,缓缓的伸手,跟嗣谒握在一起……重踏征程(47)
这天晚上,家里来了一位神秘的客人。
一滞留就是半晚上,栓子也跟着一晚上没睡,就在院子里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他也不知道那位客人是谁,只是瞧着,很有风度的样子。
里面不时传来说笑声,笑声朗朗。不一时还传来林姐做饭的香味,林姐烙了饼子,做好了先给自己端了一大盘子来,还有一碗蛋花汤。
这么油香酥脆的饼子,林姐在京城的时候都不常做的,可见,里面的客人一定是一位贵客。吃着喝着,然后听着里面的说笑声,栓子不由的会心一笑,觉得夏日里的夜风,吹的人好生舒服。
舒服了躺在躺椅上抬头看星星,看着看着就给睡过去了,等脸上被清凉的湿润气打醒了,才发现这是落雨了。
乌云遮住了星空,扭脸看屋里,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亮着,但却没有说话声了。他蹭的一下坐起来,这是客人已经走了吧。轻手轻脚的回屋,客厅里没人了,金大哥和林姐应该是在二楼,已经睡了。
他顺势往沙发上一躺,困意上涌,眨眼又睡着了。
早起一睁眼,金大哥不在,林大姐已经起床了,甚至把院子都清扫了一遍。他都慌了,“怎么不叫我呀?我睡过头了。”
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贪睡很正常。十几岁的人而已,跟着奔波,不容易的。她就笑道,“起来就去洗脸,自己提了篮子买菜去,菜钱在篮子里放着呢,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回来给你做。”
栓子急着问,“那谁跟着我金大哥出去的?”
“跟季大哥一起出去的。”
哦!那没事!
他拎着篮子就跑了,桐桐在后面喊:“你倒是把脸洗了呀!”
门口浇花的那个水管子就能洗。桐桐笑骂了一句,跟着也往沙发上一躺,觉得心里一下子就轻松了。
嗣谒出门不用担心了,季长卿受指派,以后得跟嗣谒和自己一起共事。他们几人身份保密,只受五号亲自领导。姓‘共’是嗣谒和自己的态度,但最终还是给这位东家取名‘万众’。
万众要想诞生,这个过程特别艰难。想伸手从万众获利的不少,想抬手遏制万众的人也不少。
怎么能叫任何想动万众的人心生忌惮,这才是自己当下要做的事。
吃了饭,留着栓子看家,她换了一身洋装的打扮,溜溜达达的出了门了。早前来的时候,就是为了刨出那俩杀手的老巢的,如今计划不曾改变,不过是目的有多了一个。她得把自己的名声闯出去。
外面多少人在讨论株式会社被一夜诛杀殆尽,各种的猜测。
有说是寻仇的,有说是谋财的,但是一些小报上,还是刊登了一些猜测,这猜测的风声是从京城传来的,据说就是前段时间京城出现的玉面罗刹,来了沪市了。
林雨桐看着报童从身边跑过去,然后一路跑着一路喊着:“看报看报……一夜杀七人之玉面罗刹现身十里洋场……”
她笑了笑,叫住报童,“给我一份报纸。”
好的太太!
她接了报纸给了钱,然后找了个咖啡店,在路边的位置上坐了,随便点了一杯喝了,在这里看着。
这家咖啡店的对面,有一家赌场。
赌场的东家是飞刀会,这两年才起来的一个小帮|会,那两个杀手就是他们派出去的。
看了一篇关于玉面罗刹的报道,端起杯子来才抿了一口,对面就坐下一个姑娘,白衣红裙,神采飞扬,不是胡木兰又是谁?
林雨桐放下杯子,抬眼看她,也没说话。
胡木兰轻笑一声,扬起手,便有侍者过来了。她不看人家,只吩咐道:“两块蛋糕,再来一杯咖啡。”
您要什么咖啡?
“随便,什么都行。”她轻描淡写的说完,就伸手拿了林雨桐手里的报纸扫了一眼,“玉面罗刹……”她说着,又是一阵轻笑,“林先生对玉面罗刹也好奇呀?”
林雨桐没说话,侍者端了蛋糕来,她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拿了叉子也慢慢的吃了。
胡木兰在桌下用脚轻轻踢了踢桐桐,“怎么说也并肩作战过?别转脸就不认人了呀!”
桐桐收回了脚,这人的脸是熟悉的,可这动作感觉陌生的很,她这会子心里觉得好生别扭,“你干嘛?我就这一双皮鞋。”
胡木兰又嘿嘿嘿的笑,“我真挺好奇的,看你的履历,你怎么也不可能成了玉面罗刹呀!”
就知道瞒不过此人!干这一行的,鼻子灵着呢。
林雨桐也正需要名声的时候,她没有否认。只靠在椅背上,白眼翻她:“我干嘛要跟你解释。你这种人,不可以为谋。”
胡木兰知道她指什么,“你真是小心眼!”她的眸色暗淡了一下,“那天接我的司机,是我的搭档,我们一起训练,一起共事,三年了!那天,他死在我面前……我的心有点乱。若不然,我不会丢下你的。”
林雨桐无法分辨对方的话里有几成真几成假,但显然,这是个叫人无法怪罪的理由。
她皱眉骂道,“那些该死的杂碎,早该被剁碎了。”
胡木兰冷哼一声,“这也是我本可以缓缓图之,却不惜犯险,要一次给清除掉的原因。那天晚上,我本来是打算放火的。”
哦!怪不得呢!
林雨桐点头,面包也吃完了,她才问说,“特意找我,有事?”
胡木兰朝对面指了指,“我从京市调了一些案子的卷宗,猜测出你的身份。我想,以你的性格,必然会以牙还牙的。飞刀会,这就是你下一个目标。刚好,飞刀会作为倭人的爪牙,也是我的目标。要不要再联手,干一票。”
林雨桐端着咖啡没喝,眼睛眯了眯,“可以是可以,但是……我要钱。”
什么?
“所有的缴获,我都要!”林雨桐看着她的眼睛,“还有,你想做什么,我不管。而我想做什么,你最好不要插手。咱俩井水不犯河水最好。”
胡木兰撇嘴,“你这个人!我以为,合作了,咱们就是朋友。”
林雨桐摇头,“咱俩不能是朋友。”
为什么?
“是朋友,并肩就会有牵绊。最好的关系其实是临时搭建的伙伴,若是有一天,我跟你的搭档似得,也死在你面前了,你不用当我是朋友,理智的处理任何事就好。等回头葬了我,若是顾念情意,你帮我报了仇,也就是了。咱们都是刀口上添血的人,有些事是宿命。”她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她,“当然了,我会努力的活着,争取不麻烦你葬我。”
胡木兰哈哈大笑,而后才道:“虽然你这个人做事很江湖,但我还是喜欢跟你合作。我曾经想过叫你加入我们,但是呢,卫生司派遣的那两个蠢货,把事情办坏了。你此刻的心里不定怎么厌烦我们这一D的人,对吧?以后吧,以后处的长了,你就知道,不是人人都跟那两位似得,没有担当。”
桐桐笑了笑没说话,朝对面看了一眼。
胡木兰也打住了话头,说这个飞刀会,“图纸我有……”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要不今晚,就这里了。”
桐桐就问:“十里洋场,帮|会多如牛毛!”她说着就将图纸给收了,“有哪些是勾结洋人,数典忘祖的,都可以找出来。”
不会都杀了吧?该杀的杀,不该杀的,我拿点钱就行。
胡木兰愕然,“你是穷疯了?”
你管我!你不干,我干!你少管。
胡木兰打量她,“你要钱干什么?”
“做药!”林雨桐理所当然,“既然处处受掣肘,我还就非干不可了。回去我就买山买地,我自己做药。我赔着钱半卖半送!钱不够我就抢这些王八蛋,你管的着吗?”
能不能好好说话?
胡木兰又在桌下踢桐桐一下,“别老对我这么一个态度,跟我亲近点没你的坏处。你这要办药厂,各方面疏通,你怎么做呀?”
林雨桐拿白眼看她,“刀架到脖子上,没几个人敢硬扛。你觉得我这名声要出去了,有敢为难我的人吗?”
胡木兰不屑了哼了一声,“你成家了,顾虑多了,谨慎些吧。至于药厂……你放心,京城的所有关系,我会给你疏通到位的。这是我的诚意。”
林雨桐没拒绝,从长远来说,这没坏处。
于是,这天夜里的沪市,在风声鹤唳到处搜捕G命党的时候,一处赌场在夜半三惊,轰隆一声,给炸了。
第二天,从废墟里清出一百三十八具尸体,赌徒们里面一个都没有,死在里面的人,全是飞刀会成员。
警署想找其他飞刀会成员的时候,发现全作鸟兽散了,不用谁去解散他们,这些人全跑路了。
而就在同一天,各大报纸出了号外。
号外上有一份稿件,稿件是来自于一个自称‘林三娘’的人,她发表了一份声明,声明的内容很简单,公布了倭国商人以开药铺的名义阻碍禁|烟之事,飞刀会为其爪牙等等。她说,凡是阻碍禁|烟事宜的人,不论是什么身份,是什么来历,有多大的势力,天涯海角,她必取其性命!
这哪里是声明,这分明就是一份追杀令!
可这林三娘是谁呢?她凭啥发追杀令?
再看其他的评论文章就知道了,她们都再说:玉面罗刹就是林三娘。
有一份不大的报纸以不确定的口吻,小小声的以半开玩笑的语气做了猜测,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林先生也姓林,好似在家中也排行为三。
然而看了这则评论的人被人嗤了一鼻子之后,谁也没往心里去。
倒是有一篇,言说:这林三娘跟玉面罗刹一样,闹不好也是一个号,跟本人并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现在用林三娘的号,而不用玉面罗刹呢?这分明就是表明她支持林先生的态度。俩宗案子的被杀人都有害林先生的举动,玉面罗刹支持禁|烟,保护林先生,因此特意选了林三娘这个诨号,就是为了告诉大家,她意在保护林先生,且支持禁|烟。
这么多议论里,大家就觉得这个说法比较可信了。
胡木兰在茶馆听了半天大家的讨论,嘴里啧啧了两声,这般的真真假假,当真算是高明。既把麻烦推的一干二净,又叫人心生忌惮。
这个案子怎么结案呢?
结果警署把‘林三娘’定为一未曾登记的帮|会头目,跟飞刀会之间,这属于H道仇杀。
F租界巡捕房那边,总领事正在见倭国的一个领事代表,“我们有二十二个商人在此被人杀害,凶手嚣张的在报纸上叫嚣,可你们却毫无动作。”
这位总领事坐在椅子上没动地方,“藤田先生,案子正在侦办之中,有结果自然会通知贵方,你太心急了。”
藤田指着外面,“总理事先生,谁不知道杀人的是林三娘。而林雨桐姓林行三,她就是林三娘。她的丈夫此刻就在您的朋友阿贝尔教授家里做客,明摆着的嫌疑人,您可有询问?总领事先生,您若是这般的袒护和无作为,我们就要向贵国抗议……”
这位总领事挑眉,“你认为林雨桐就是林三娘?”
是的!
“你认为有必然询问她的先生?”
当然!
总领事起身,“那就请把藤田先生,一起去阿贝尔先生家坐坐,我想我的朋友不会吝啬一杯咖啡的。”
于是,嗣谒就见到被管家带来的这位总领事,还有一位罗圈腿的男人。
这位总领事的脸上有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傲慢,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问嗣谒:“金先生,藤田先生认为,您的太太就是林三娘。”
嗣谒笑了笑,而后看向阿贝尔先生:“这个我说没用,不如我给我太太打个电话,叫她来说明一下。”
阿贝尔做了请的姿势,叫嗣谒随意。
嗣谒抬手拿了电话,拨号打到周献民的西餐厅,“我太太正在跟朋友一起在餐厅小聚。”
那边电话接起来了,嗣谒只说了一句:“叫桐桐来一下,有一位加藤先生要见她。”然后直接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五分钟不到,桐桐到了,被管家带了进来。她先朝主人问好,而后跟那位总领事点点头,等视线落在这位藤田先生身上的时候,她大大的露出个笑脸,露出白亮亮闪着冷光的牙齿……重踏征程(48)
“藤田先生想知道我是不是林三娘?”林雨桐轻笑一声,“你没有证据,你也不在乎我是不是,你只是想借刀杀人。目的呢,你知我知大家都知道。但我到底是不是呢?我要是说我不是,你肯定也不信。可怎么能自证清白呢?”她歪着头,脸上带着几分俏皮的笑意,“要不然这样好不好,我全程不碰触您,距离您三步之外。有领事先生和阿贝尔教授做证人,那位林三娘是在保护我,而藤田先生此刻已经起了害我之心。那么,以她的作为,就该要了藤田先生的命才是。要不,咱今儿就这么等着,看看她会不会要了您的命。你敢吗?”
除了嗣谒之外,其他几人都愣住了。
那位总领事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林先生这是笃定此人会救你吗?”“只要我笃定藤田先生有害我之心,那么,想保护我的人自然就会来救我。”
“那林先生怎么肯定对方一定会选择在我们都在场的时候下手呢?”
林雨桐摊手,“因为她想保护我呀!现在藤田先生指正我是林三娘,为了证明我的清白,她必然得叫我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证明我没有离开过,没有任何不妥当的举止。而在这种情况下,藤田先生要是还死了,就死在咱们的面前,那么你们二位总能证明我的清白了吧。”
是这个道理!
但是那位林三娘真的会来吗?你真的不是林三娘吗?
总领事就看藤田:“藤田先生……敢赌吗?你要笃定林先生是林三娘,那就留下。”如此,林三娘就在眼皮子底下,她杀不了你,你也不必害怕!她也许是在诈你而已。“你要是不能笃定林先生就是林三娘,那此事到此作罢。”只是回去之后你得小心,许是林三娘真会要你的命的。
藤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而后万分笃定,“当然!当然我是要留下来的。若我猜测错了,我跟林先生道歉。但我也认为,这是个抓捕林三娘的好机会。若是林三娘另有其人,且意图杀我,那她就会现身。同理,要是她没来,我也没死,那我是不是有理由怀疑,林三娘不是不来,是因为来不了!因为她就在这里坐着,她就是林先生。”说着就看林雨桐,“林先生,这样说总没错吧?”
嗯!有道理!
藤田笑笑,而后就跟总领事提议,“您不觉得该调集巡捕戍守这里吗?”
总领事看嗣谒和桐桐,“二位没意见吧?”
桐桐摊手,耸肩,“随意。”
总领事颇有深意的看桐桐,“林先生,林三娘……是您的朋友?要真是出事你不会伤心?”
“出事的未必是她,我为何要伤心?”
总领事这才不说话了,拿了电话就□□了。不一时,外面就被围的严严实实。藤田找了个死角,从窗外肯定看不见的地方。
那个位置距离大家不远,单人沙发朝后挪了挪而已。
嗣谒和桐桐并排坐在长沙发上,主人坐在藤田对面的另一个单人沙发上,那位总领事一个人占据了嗣谒和桐桐对面的长沙发。
嗣谒跟阿贝尔教授聊建筑,“……我太太喜欢古堡风格,特别喜欢。如今是没这个条件,等有条件了,想给她建个古堡……”
阿贝尔教授就笑,“F国有许多古堡庄园,你若是想去看看,也是可以的。只要有钱买一栋送太太……”
古堡、各种神奇的传说,说的热火朝天,连那位总领事也不由的加入话题,说他小时候他祖母给他讲的关于古堡的各种传说故事,气氛慢慢的就轻松了起来。
茶几上放着雪茄,距离阿贝尔先生有些远。桐桐伸手帮着取了,递了一根雪茄递过去。
嗣谒都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桐桐还问总领事,“您需要吗?”
有女士在,“可以抽烟吗?”
“当然!”桐桐又给对方递了一根。
两人点烟去了,桐桐又看藤田,“藤田先生呢?要不要来一支?”
不用!
林雨桐也不勉强,顺手就拎着玻璃茶壶,里面煮着红茶,她拎起来给除了藤田之外的每个人都倒了一杯,然后指使随侍的管家,“我起身离开不好,麻烦你给我拿条湿帕子,好吗?”
当然,乐意为您效劳。
话题并没有因为这个插曲而中止,桐桐瞧着也自在的很,给嗣谒的杯子里放了方糖,给自己的杯子里也放了几块。方糖的杯子就空了。
管家拿了湿帕子来,看见教授和领事一边说笑着,一边也端了杯子要喝茶。教授有喝甜茶的习惯,桌上也常放方糖,如今没有了,他赶紧放下帕子,又去拿方糖。
结果方糖拿过来了,瞧见藤田先生像是口渴了,不停的在吞咽着,还伸出舌头舔一下嘴唇。
他就问说:“您要喝杯水吗?”
不!不用!
林雨桐轻笑一声,“藤田先生心里防备,是不会吃也不会喝的。”她端了茶壶,又给其他四人一人添了一杯。
管家接了已经空了的茶壶,又下去添热水去了。
等再端了茶壶过来,发现不对了,藤田先生的脸潮红一片,他才要提醒呢,结果藤田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已经不要他去提醒了,其他人都看过去。
藤田跟被打捞出水的鱼似得,嘴一张一合的,不停的喘息着。
总领事和阿贝尔同时起身,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哦,我的天呀……”
还不等人去抢救,藤田的眼睛瞪着的跟铜铃似得,不动了,也不喘了。
管家走过去,摸了摸对方的鼻息,然后不可思议的道:“……死了!”
死了?
是的!
这就死了?
是呢!
怎么死的?
不知道!
总领事看林雨桐,林雨桐摊手,“您在当面,我一直距离他三步远,从没有碰触过他。”
是的!林雨桐没有碰触过对方。
管家低声道:“他也没吃什么没喝什么,什么都没碰。”怎么就跟中DU一样,说死了就死了?!
嗣谒起身,跟阿贝尔教授道:“真的很遗憾,脏了您的地方。”
阿贝尔教授摆手,“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总领事没管他们怎么对话,只朝外喊:“来人!来人。”
那位探长带着人进来,然后就看到这样的场景:藤田死了。
总领事拉了探长在一边,低声把事情说了一遍:“我敢保证,没人触碰过藤田。”
探长皱眉,看向桌上的东西,“抽烟……”藤田没抽!烟要是有问题,我和教授抽了能没事?一样闻了烟味的管家还有那对夫妻能没事?可还有茶。
藤田没喝,若是有问题,我们能幸免吗?
探长还是道:“我能带回去化验吗?”
当然!当然应该带回去化验看看。总领事心里是觉得没什么希望了,但还是鼓励道:“你要是化验出东西了,就证明林雨桐就是林三娘。你要是化验不出东西,那就证明林雨桐不是林三娘。”
探长当时没说话,在嗣谒起身问说‘我们现在能走了吗’的时候,他没有拦着,而是看着这对夫妻跟教授客气的告别之后,扬长而去。
探长扭脸问管家,“你没有喝茶?”
对!我没有喝茶。
探长又看桌上的毛巾,“你不是一直守在这里的?”
当然,“林先生不能离开,她需要湿毛巾,我帮着去取了。”
“除此之外,你还离开过吗?”
“方糖没有了,我又去添了一次方糖。随后又去给茶壶了添了热水……”
探长嘴角翘了翘,也就是说,既吸到了烟味,又喝了茶的,只有总领事、教授,还有那对夫妻。管家没呼吸到烟气,也没有喝茶。只有藤田是吸到了烟气,却没有喝茶。
他看这烟蒂和烟灰,还有茶盏,小心的将其都叫人收起来,这得回去验验。
可惜,尸体上任何有DU的东西都没检查出来,而带回来的烟蒂和茶盏,也没发现一丝有害的东西。
探长的脊背都发凉,把这些都装入档案袋,然后带着档案袋去见总领事,将手里的东西推给对方,“您仔细看看。”
看什么?这能说明什么呢?
“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林三娘另有其人,藤田早就在她的猎杀名单上。藤田中的DU是早就被下了的,藤田没察觉,直到在教授家,才DU发了。第二,林三娘就是林雨桐,她就是在您的面前,坦然的DU死了藤田,既没有牵连别人,又洗脱了嫌疑。”
总领事又翻了翻报告:“若是第一种,那就是说得有一种吃进去不发作则罢,一发作半分钟就能要人命的药。若是第二种,这就说明有人能将两种药配合使用,一种DU药,一种解药。过后还能自动挥发,一点不留痕迹。”
是的!这两者都离不开一个东西,那就是——药!
而您别忘了,Y片这种东西的瘾,她都配出药给解了。那您说,这事跟林雨桐有关没关呢?若她不是林三娘,那林三娘一定受她指使。若她是林三娘,那就更可怕了!
只这用药的本事,叫人防不胜防。真给逮回来都怕她一把药下去,没一个能逃命的。
总领事又皱眉,“那要是她,她怎么能叫人无知无觉的把解药也吃进去呢?”
这得问您呀!
总领事细细回想当时的情况,“……当时抽了两口烟,觉得有点渴……”烟是过了她的手的,茶也是她倒的。他的面色严肃起来,“我的天啊……这种妖孽一般的药理天才……怎么办呢?抓又抓不住,抓住了还怕她DU死更多的人然后跑了。况且,真是一点把柄都抓不住!这些猜测,也只是猜测。要是一般的什么人,靠猜测就够了。可是这个人,手段太可怕!惹不起,那就别惹好了!”
他起身,然后吩咐探长,“结案吧!那二十二条人命,据查,为飞刀会所为。株式会社未曾结清之前的欠款,飞刀会讨要不成,继而上门讨要。两方冲突,造成伤亡……”说着就看探长,“株式会社里面的钱财被洗劫一空,这就是佐证。若是那边的领事再叫人追问,你就他们,他们已经把飞刀会炸了报仇了,还想怎么样?!”
说是倭国人炸了飞刀会?
探长:“……”对方真是冤死了都没处说理去!重踏征程(49)
报纸上的消息满天飞,但也叫大家看到了什么叫做指鹿为马!
警署说飞刀会是H帮火拼然后被灭了的;F租界的结论是倭国人报复给杀了的。原因是飞刀会是F租界株式会社那边杀了二十二人的真凶。
可谁都知道,事情压根就不是那么一回事!真相就是玉面罗刹林三娘干的,人家承认了,在报纸上发了声明了,但是警署和巡捕他们不认了。
有意思吧?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都不敢惹这个林三娘!
这次没人骂警署和巡捕了,指鹿为马在这个事件上,怎么想都叫人觉得解气。
但藤田的死不是秘密,当时F租界动用了那么多巡捕,又有藤田被抬出来了。那巡捕房里的巡捕,有几个出身是干干净净的?现在混的有模有样的一位姓黄的大亨级人物,难道不是从巡捕这个位子上起家的?
可想而知这地方藏了多少帮帮派派里的人物。
十里洋场混乱就混乱在,各种势力交错又相互依存。巡捕房要依靠当地这个帮派帮着他们维持治安,那那些帮派也想搭上上面的关系。
于是,就是这么一种扭曲的关系。
帮派干的从没多少好事,巡捕房不知道?可知道了又怎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秉承着这些人不闹事那就天下无事的原则。
所以,出了这件事了,很多小老百姓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但是那些帮派能不知道吗?
知道了作何感想呢?
楚明亮和卫一华这两人最清楚呢,这两天,接到的请帖一大摞子,各个都不是一般人。那都是在这个城市跺跺脚大家都得跟着抖三抖的人物。
人家下请帖了,找不到林雨桐,可以找这两人呀!我们找不到,你们总不能也找不到吧。
但是这俩是真找不到!急的人只冒火,可就是没法子。这请人的,有些觉得请到了就请到了,请不到就算了。有些人就觉得什么意思呀?便是林先生不接成,好歹给个回话呀!这没回话是什么意思呢?你们没给我们递上去吧?
那这是看不起我们呀?!
“真不是!”楚明亮跟人家解释,“是在这个酒店里发生了刺杀案,最近林先生鲜少露面。又有学生差点被误伤,她怕一出来再惹出事端,干脆躲了个彻底。”
对方像是听不懂他想表达的那种也找不到林雨桐的意思,人家兀自说自己的:“……谁敢害林先生?那也得问咱们同意不同意?都是在江湖上混的,自来就是兄弟。林先生想去哪就去哪,这沪市谁敢伤了先生,咱们定不饶他。要不放心,咱们有的是兄弟,给林先生站岗放哨,保准安安稳稳的。”
卫一华忍着没翻白眼:林先生那样的人跟你们是兄弟?要点脸吧!
这两人遇到了什么窘境,林雨桐也不知道。她正从水池里把泡着的西瓜抱出来,然后给擦干净了。那边方云过来,“我来吧。”
等人回来,凑一块吃西瓜。
周献民坐在桌边,探着头问林雨桐,“林先生……”
别林先生林先生的叫,“就叫我小林,这么叫我觉得亲。”
成,就小林!
周献民就问说,“若是能有其他的更挣钱的药,其实咱们就是免费给每个抽大|烟的人都发放丸药,这也是可以负担的起的。中成药各家都有秘方,且治病的丸药都不便宜。什么药是大家常用,中成药效果又能好的。”
桐桐就过来,“那可多了,风热风寒咳嗽发热,肠胃不合等等等等,多了去了。这是常用的!还有的,就是一些更挣钱的……详细的以后再说,吃瓜吃瓜!”
周献民是个急性子,“你们要是忙,就现在沪市忙你们的。我可以先期去京城,先去熟悉梳洗。”
嗣谒倒是也没拦着,“这样,你买好票了告诉我一声,我朋友发个电报,叫接一下你。”
嗐!接什么呀?京城我去过,还挺熟的,完了住饭店就是了。
嗣谒在说京城的事,林雨桐才扭脸要跟方云说话,结果见栓子吃瓜差点连瓜皮都吃了。她忙道:“红的吃了就行了,皮剩下还能炒菜,不浪费。”
哪有连皮一块啃的?
栓子憨憨的笑,方云就拍栓子的脑子,“吃吧!可着肚子吃。”
林雨桐没再管栓子,只用肩膀撞方云,“跟我们一块去吧,我需要你帮忙。”
我能帮你什么呀?再说了,我得听安排的。
“我征求你的意见,你要是乐意,我可以申请要你呀。”
方云摇头,“你的活我等闲可干不了。”
林雨桐就道:“那这药厂谁管呢?生产可以叫周兄去,季兄要去做外联和安保,那工人谁管呢?在哪里不是做群众工作?咱们从种植药材,到炮制药材,到生产药材,不仅牵扯到方子保密,还牵扯到人的思想引导……”
这么多差事,顾不过来。
“那不是现在没那么些人用吗?”桐桐就道,“等以后咱们的人多了,可靠的人多了,就有人分担了。”
方云才要点头,就看林雨桐,“你呢?老金呢?”
老金是喊嗣谒呢。
好吧!老金就老金了!林雨桐只得低声道:“他有他的事,还挺重要的。药厂也能为他的差事打掩护。我呢,你觉得药厂有比药方更重要的事?”
方云呼哧呼哧的把西瓜都给啃了,“要是决定了,我就尽快交接手里的差事,提前过去打前站。”
林雨桐:“……”这怎么还是个急性子呢?“跟我们一起不是更好?”
“季长卿能负责你们的安全,再说了,你的安全也不需要别人负责。”方云放下西瓜皮就起身,“我还是得尽快去……”
你一个姑娘家,路上不安全。
方云的面孔一板,林雨桐赶紧摆手,“行行行!我知道了。”说着就看了季长卿一眼,见季长卿的余光看方云,眉头微微皱了皱,桐桐赶紧补充道:“你跟周兄一道儿走,我也叫个朋友接你,你放心,她也是个姑娘,一个人住。你暂时可以跟她作伴。”
方云想了想,点头应承,“在路上有个照应,也行。”
林雨桐扭脸看季长卿,季长卿把带着最中心那一块瓜瓤的西瓜推给了方云一牙,推给了自己一牙,剩下的边边角角的,几个男人一分,“吃吧,不要剩。”
正吃瓜着呢,门铃给摁响了,栓子放下瓜就跑去开门,结果回来的时候拿着个红帖子。
谁送帖子能送到这里来?
林雨桐接过来一瞧,F租界总领事要办酒会,请自己和嗣谒去参加。
她把帖子给嗣谒:“能去吗?”嗣谒的意思是:“去!以后少不了跟这些人打交道!再则,跟这些人保持好的私交关系,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说着,他还提醒桐桐,“出的时候带几根金条,阿贝尔教授的家,死了个藤田,心里不定怎么不舒服呢。不如,请阿贝尔先生搬家,那栋房子咱们买下来。作为‘万众’驻沪市的一个点。将来的药第一时间得运到这里,再从这里分销下去。”
季长卿点头:“可行!沪市……人口集中,吸食者多……”
成!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要去参加酒会,没别的衣裳穿了,就是一件特别清雅的旗袍,斯文清秀的很。
这位总领事很有意思,竟然把他的爱车派来接他们了,加长版的豪车,满沪市也没几辆。然后就过来接了!
这一接,这住的地方自然就隐藏不住了。
行吧!人家非要把咱推到人前,那咱就站在人前好了。
上车的时候季长卿低声道:“我就在……酒店外面……”
是怕有意外,安排了在外面接应。
但其实也没那么危险,今儿的贵客太多,真要有什么目的,也不敢在酒会上闹事。
事实上就是如此,大厅门一推开,她跟着嗣谒一进去,大厅里顿时静了一下,都朝门口看过来,然后不知道谁立马鼓起来掌,好些人都在窃窃私语,“那就是林先生呀?”
“是玉面罗刹吗?不像啊!”
“应该是林三娘护着她,她不是林三娘。”
是啊!确实是不像的。
有些人不信,但有些人是信的。
有一位特有风情的,看起来有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迎过来,“再是想不到林先生是这么一个清秀佳人,要早知道如此,我早就登门拜访了。”
这人是谁呀?桐桐并不认识。她笑道:“我瞧着姐姐也觉得好生亲近。”
看着亲近,就是不知道你哪位。
这人也不恼,哈哈就笑,“你叫我桂姐便是,我是随着我们当家的来的。”说着就指了个一脸横肉的家伙,“瞧,那就是我当家的。”
桐桐一愣,就知道这是谁了。听胡木兰提起过,道上有一位赫赫有名的桂姐,早前经营着一家J馆,是个老|鸨|子出身。
有意思的是,此人另一个来钱的道道,就是占据着沪市半拉子的粪道!
一想到这些,桐桐就觉得别扭,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重踏征程(50)
心里怪怪的感觉到底哪里不对呢?
她一时之间还真说不上来,直到扭脸看到嗣谒矜持的表情,桐桐知道这别扭从哪里来了。
嗣谒什么时候跟这种人打过交道?
他喜欢的一直都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现在呢?好家伙:老|鸨|子、地痞头子、流氓轴子!
说实话,有点气虚的。
但这气虚只一瞬,她立马就理直气壮起来了。乱世嘛,对吧?这乱世才是各种人物冒头的时候。翻看史书看看,刘邦还是地痞呢,一样开创了大汉数百年基业。朱元璋还讨饭呢,大明朝不一样建起来了。就是嗣谒您家,起家的时候不也才十三副铠甲吗?那又怎么着了呢?
这里这些人现在的身家,哪个也比你家那十三副铠甲多吧。
咱不能以出身论英雄,对吧?
训斥我的时候,动不动叫我翻开史书看看。这次回去你要再说我,我也跟你翻史书。哼!别以为就你会看史书。
在嗣谒回头看她的时候,她还挺了挺腰板,一幅‘我很有理,我一点也不气虚’的样子。
嗣谒:“……”到底是我别扭了还是你别扭了?皇家福晋当的,你自己先别扭了吧。
桐桐咬牙,不别扭,一点也不!
她笑着跟这个凑上来的桂姐说话,知道是谁了,倒也谈不上热情。
桂姐是老于江湖的人了,递了果汁过来就道:“林先生,您是个体面人。我要是晚生几年,也接受接受新式教育就好了,不至于愚昧又愚蠢。要么说,没赶上好世道就是受罪。”她说起了她的过往,“……那时候年轻呀,一心谋划着做个营生,看着满大街都是J馆的营生,便觉得那是好的。别人做得,我也做得,而今想想,其实未必就不后悔的……”
这话桐桐也不当真,这位当真不是一般人!论起大姐大,这位才是名副其实的大姐大。她现在是不干J馆的营生了,可小二十岁的时候,将将二十岁的一个姑娘,开起了J馆,这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事?
她要是出身低微,为了一口饭吃还罢了,这位可不是!她出身极好,是江南富商人家的小姐。出来开J馆就是单纯为了生意。在老家找了十多个年轻姑娘,这营生就干起来了。
这其实跟受不受新式教育无关,便是老式教育,那也没教人干这一行的呀!难道咱们老祖宗的教育不是教人要知道礼义廉耻,不是教导人要爱仁的?
将她的行为推给老式的教育,老式的教育干嘛背这个锅。接受老式教育的人多了,全天下那么多人,像她这样的当真是罕见的很。
因此林雨桐就说,“我出身还不如桂姐呢,跟着小姐念书的时候,请的先生教的也是论语。对论语说不出大道理,但我想,一个爱仁之心是必不能少的。”说着,朝她点点头,举着杯子走远了。
桂姐举着杯子站着没动,等林雨桐跟她擦肩而过了,继而走远了,她才抿了一口酒:此人不好打交道呀!
自己的营生在她的眼里都是十恶不赦的。
可这个世道就是弱肉强食的,这就是规则。自己站的不高,看的也不远,人也自私,只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我就错了吗?
她将一杯酒灌进去,扭脸去看林雨桐。林雨桐一身旗袍站在她先生身边,端庄贵气,文雅大方,素朴的旗袍穿在她的身上,好似都格外不同似得。而且她走路,并不是摇曳生姿的。以前以为穿着旗袍能摇曳生姿的女人,才是美的。可今儿看着人家穿着旗袍,身姿挺拔不摇不摆,这才发现自己真的是误了。
摇曳生姿那是取悦男人,再华丽的衣裳有几件是女人自己喜欢的,那不都是穿给男人看的。男人看了喜欢的,就是好的。男人看了觉得不好的,那就是坏的。
正看的出神呢,有人凑了过来,问说,“桂姐看什么呢?”
“看林先生的衣裳。”她这么说。
这人就捂嘴轻笑,“林先生……的衣裳?”她说着就抬脚,“那我帮桂姐问问,林先生的衣裳在哪里做的?”
桐桐和嗣谒正跟一对M国夫妻说话,他们是阿贝尔的朋友,三十来岁的年纪。汉语能说,但不流畅。偶尔冒出来点英语,但这不是交流障碍。正说着夫妻俩在几个月之后想去京城的事呢,桐桐就听到有人喊她:“林先生……”
扭脸一看,是个巧笑嫣然的美人。但是,从说话的语调到衣着打扮,她判断此人要么是门子里出来的交际花,要么就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戏子优伶。
人家真正的戏曲大家,不是这个做派。之前在京城林雨桐又不是没接触过,人家又谦卑,又讲规矩。为人很正派,待人接物很有分寸。
但显然,这位不属于这一类。
桐桐停下来,扭脸过去,脸上已经没有笑了,“请问有事吗?”
对方哽了一下,这才道:“我……就是想问问林先生身上的衣裳在那里做的?”
桐桐上下打量了她,然后摇头,“我这样的衣裳你穿不了。”见对方还要说话,眼神朝嗣谒飞一下,再朝那位威廉先生飞一下,她就直接道:“人成为人,为什么就突然意识到要穿衣服呢?”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
那边桐桐已经给了她答案:“因为要遮羞呀!人突然有了羞耻这个意识,于是,衣服的出现。在遮羞的基础上,才求其保暖御寒,继而才会求合适舒服,最后才是美观。”
那这又怎么了?说这个干嘛?
这女人没懂,但桐桐却不再搭话了。
今晚多少人暗地里打量她呢,周围虽三三两两的在小声说话,可谁不知竖着耳朵听着她说话。个个都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结果在十里洋场无往而不利,诨号胭脂的女人凑过来,直接给人家两句话给怼回来了。
没瞧见吗?这般早不知道脸皮为何为的人,怔愣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了,然后就臊的脸一片通红。
这位林先生说话——能杀人!
衣服是为了遮羞的,她身上的衣服胭脂穿不了,什么意思呢?
这是说胭脂身上的羞,是什么也遮不住的。
胭脂的脸再也挂不住了,周围全是戏谑的眼光。她扭身捂脸就往出跑,林雨桐瞥了一眼,都要收回视线了,却见之前瞧见的满脸横肉的男人铁青了面色朝自己看过来。
这不是桂姐的男人吗?
叫什么来着,田汝青?这位当年就是个小巡捕,被开J馆的桂姐看中,这才有了如今的家业。要是没有桂姐卖了J院帮他起家,他算个屁。事实上,这位桂姐至今的话语权都在田汝青之上。
此时,他满面寒霜,对着桐桐发出死亡凝视。
林雨桐饶有兴致的回看他,周围的人觉得气氛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但心里隐隐有些兴奋:火拼呀!火拼呀!看谁能弄死谁?
桂姐端着杯子挡在了田汝青身前,端着白酒杯就过来,“林先生,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吧。胭脂年轻,这两年也算是有了些名气,人轻狂便失了分寸。我替她跟您请罪……”
说着,一杯白酒得有三四两的量,一饮而尽。
这般的人物,在这么多人面前,喝酒赔罪了。
林雨桐伸手也拿了酒杯,一样的白酒,“我陪桂姐一个吧。”一饮而尽,把她大姐大的面子给的足足的,这才凑到桂姐面前,低声道:“姐姐,您这一咳嗽,半拉子沪市都得跟着着凉,您说,您这样的人物,非把自己活的憋屈了,为的什么呢?”
桂姐眯眼跟林雨桐对视,而后一笑:“哦?先生有何高见?”
桐桐又朝前一点,两人头挨着头,像极亲密的闺蜜在私语似得,脸上都带着几位热情的笑意,其他人瞧了,还以为俩女老大要干嘛呢。但只有桂姐听到林雨桐说什么了,她说:“要是我,男人敢有外心,我不把他剁碎了都不算完。姐姐,这口气你是怎么忍下来的。把那女人都带出来招摇过市了,您还容着,图什么?”
桂姐愣了一下,嘴角勾起,摇着手里的空杯子,跟桐桐手里的空杯子又碰了一下,而后才道:“我不如林先生——多矣!”
桐桐拍了拍桂姐的肩膀,“姐姐你要是下不了手,就告诉我!这口气,我帮着姐姐出。”
桂姐深吸一口气,“不劳林先生了,您放心,御夫之能,我还是有几分的。”她知道,林三娘这是给自己递话了。田汝青要是再敢跟今儿似得,她一点也不介意要了他的命。
这种煞神,自己正担心她给自家的生意捣乱呢,何苦在这个时候凑过去。
回去的车上,桂姐严肃着脸:“……你在外面鬼混,我没管。如今竟然堂而皇之的将人带到那样的场合。为了她你竟然去得罪林三娘,你是觉得你的脑袋在脖子上长的太安稳了吗?”
田汝青叼着烟卷,冷哼一声,“我已是知天命之年,要是跟人家似得十几岁就成亲的,孙子都是林三娘如今那个年纪了。而今,一个小丫崽子,却要老子避让。他当老子这些年的江湖是白混的!在沪市,这黑白道儿上,有我没她!”
桂姐严厉的看向他:“我警告你,要是不想死,就老实的呆着。”
田汝青没言语,车走了一程了,他沉声吩咐司机:“前面左转,先送老子去小公馆。”
小公馆是他安置胭脂的地方,也是他和胭脂幽会的地方,以往只是过夜,但从不曾夜里在这里留宿。今儿,他明目张胆的叫司机送他过去,当着桂姐的面。这是答应桂姐不会乱动,但也表达了他的不满,那就是要跟胭脂一起住,一起过,你想怎么着吧?
不愿意受老婆的辖制了!
司机将车速放缓,不敢做决定。
田汝青呵斥道:“老子说话不管用了?”
吓的司机打偏方向盘,差点撞到路上的大树。
田汝青扭脸看着桂姐冷笑,“怎么?现在老子连司机也指使不了了?”
桂姐低声道:“你忘了上次因为胭脂争风吃醋,你差点没被李公馆关押起来死在里面的事了?当时我求了多少人才把你保出来,当时我就告诉过你,这个女人迟早会害死你的。”
“老子乐意!”田汝青拍了车门:“左转,听到没有?!”
桂姐显示一脸冷肃的看这田汝青,夫妻俩对视良久,她收了脸上的表情,变的平静的很,只低声吩咐了一声:“听当家的的。”
司机左转,停在了小公馆门前。
田汝青甩了车门下去,只留下桂姐在车里,楼上的灯光撒下来照进车里,桂姐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司机不敢回头再看。良久才听桂姐说:“走吧!”
是!
车子缓缓滑动,将那栋别墅豪宅和她的丈夫以及丈夫的情人全都甩在了身后。
等车子进了田公馆了,桂姐却没有下车,而是问前来迎接的管家:“知道林先生住哪吗?”
知道!今儿那么大的阵仗,不想知道都难。管家就把地址说了,而后问说,“桂姐,您要去吗?”
嗯!
“现在就要去?”
嗯!
“要备礼物吗?”
不用!
桂姐只淡淡的吩咐司机:“开车!”
桐桐和嗣谒才回来,回来桐桐就说呢:“……都不是什么好人。”
这个世道,能快速的混上来的,有几个是纯粹的好人?
嗣谒饿了,问说,“还有馒头吗?炸个馒头片吧。”
好奢侈!竟然要吃油炸的馒头片。
桐桐说笑着,洗手往厨房去了,她一边切馒头,一边跟嗣谒说话,“……竟然敢盯着我,那眼神你没见……”
我见了!但你想挑拨他老婆对他下手,这怕是有点难,“而且,杀了这个姓田的,还有张王李赵……如今这世道,这样的人物你是杀不完的。所以呀,杀不是办法,制约他,限制他,挤的他没立足之地,这才是该做的事。杀能立威,但立威之后,就得想办法。你要知道,亲自动手那是没办法之下的办法,是下下之策。若是能驭人杀人,那才是杀手的最高境界。”
桐桐:“……”要是这么算的话,你一定是个中高手,我是多有不及的。她撇嘴,你愿意给你脸上贴金就贴金吧。我看透不说透,咱俩还能做朋友。
馒头片裹着蛋液在锅里滋啦啦的响,她扭头过去,“若是田汝青聪明,不要过分的逼桂姐,桂姐说不定就饶了他了。但他要是非觉得翅膀硬了,不是当年靠着桂姐的时候了……那他迟早得完蛋。桂姐就是哪天吃斋念佛了,那也不能小觑了去。”
不可小觑的桂姐走着进来,站在了门外,好半晌她才摁响了门铃。
桐桐把芝麻酱给四爷放桌上,叫栓子跟着一块吃,这才出去开门。却怎么也没想到是桂姐。
“林先生,打搅了。”
桐桐真没想到是她,但进门便是客,她让出位置把人往里请。
桂姐跟着迈进了小小院落,这一脚迈进来,此刻的她一点也没意识到今日这个决定,之于她以后的人生究竟意味着什么……重踏征程(51)
桐桐以为桂姐是改主意了,过来是为了要田汝青的命的。
结果人家一开口就道:“我今儿来……是为了生意的事。”
桐桐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桂姐低声道:“想来瞒不住林先生,我们的生意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大|烟的营生。这是最赚钱的行业。你也知道,数千门徒,这是要钱养的。所以,在这一行里,我们涉足的很深。但哪怕是这样,因着林先生说JIN烟之事是大事,那我也唯有支持的。”
主动在这个事上退了一步!这女人可太会变通了。
桐桐这才给她倒了茶,听她还会说什么。
结果就听她道:“但这需要一个过程。您也知道,我嫁人之后,外面的事都是外当家的在处理。在我们处理好之前,还请林先生给我个薄面,先不要跟我家那位的外当家为难。”
竟是知道对方若还是固执下去,自己不介意取对方的人头。然后桂姐作为妻子,给此人说情来了,并表示这件事给她点时间来处理。
这般有决断识时务的女人,怎么就对田汝青的包容度这么大呢。
这位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能出席F租界总领事的酒会,可见其分量。在这么多人面前,她男人给了她这么大一个难堪,她就这么咽下了。
桐桐朝后一靠,“姐姐,何必呢?不是我挑拨你们夫妻关系,自来这疏不间亲,谁都知道这个道理。可我今儿以疏间亲的说了这般犯忌讳的话,是我实在想不通,以姐姐你的能耐,何必忍耐?我虽然不赞同姐姐的有些行为和做法,但也不得不承认,姐姐的精明强干跟男人比起来,天下九成的男人都得汗颜。你是知变通的能人,怎么在这事上就想不开呢?”
桂姐抬起来了笑脸:“林先生,真的,你真的极对我的脾气。今儿喝了点酒,我也跟林先生说几句心里话。人都说戏子无情□□无义,我开过J馆,见过世情,什么情比金坚,我若是还信那个,又怎么会选田汝青?”
她转着手里的杯子,“人人都不解我怎么会想到开个J馆,二十岁的美貌姑娘,做起来了老|鸨|子,为什么的?”
是啊!想不通呀!
桂姐却笑了,“十三岁的时候,家里给我订了亲事,是我父亲故友家的儿子,无甚好的,但也无甚不好的,就这么理所当然的定亲了。十六岁那年,遇上了一个男人。他二十岁,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样子。他是留洋回来的,很有见识。我爱上了他,为了跟他在一起,我回家就闹着退婚。我绝食过,上吊过,把能折腾的花招都折腾了一遍,家里拿我没法子,到底是退婚了。等退完婚,我十八了,他二十二了。我找他,觉得终于能跟他在一起了。他也答应会去我家提亲,我就把我交给了他……之后我催他去我家提亲,他说回家禀报父母,叫我在家等着。我这等啊等的,等了三个月,肚子慢慢鼓起来了,我才知道我有了。可这么长时间了,还是没等到他来!他不来,我便去他家找他。他家不远,在杭州附近的县城里,可我找去的时候才知道,他十四岁就在家里娶亲了,之后他才去留洋的。回来倒是闹着离婚,可家里非压着没让。我以为他闹离婚是为了娶我的!虽然他成亲的事骗了我,可十来岁大小的孩子成亲,知道什么?这不是他的过错!想到这些,我就大着肚子去闹了,反正我怀上了,看她家怎么办吧!
他家里妥协了,叫下人去找他回来,说是答应他离婚,跟我结婚。但就是一点,不许我进门,要过就出去单独过活去。可把他找回来了,他却说可以不离婚,但他有条件,那就是他得娶二房。我勃然大怒,以为她要娶我为二房,谁知道他带回来个青楼女子,说他们相爱了,只要他的原配发妻和家里能容他这个二房,他可以不离婚。
然后他扭脸看我,说他对不住我!爱我的时候是真的,不爱我的时候也是真的。但是现在没办法呀!一边是他的结发妻子、父母家人和现在的爱人,一边是我。他只能选择更重的那一方,因此只能委屈我了!他愿意赔偿我一笔钱。”
说着,她就笑了,说起过往像是说一个笑话,“他家不算大富之家,我打听过的,他家的所有家业抵出去,也不值十万!于是,我就要八万。不给八万,我就去告他J污我。我家也不是没名没姓的人家。他家里倒是想着叫他离了跟我结婚,因为家里赔不起那么一大笔钱。但是他却固执起来了,他了解我的性情,知道我容不下他的小情儿,于是,逼着他的父母把家业典当殆尽,赔偿给了我……可我家缺那八万个大洋吗?
我拿了这个钱,老家也没法呆了。在沪市找了诊所,把孩子做了,而后开了J馆。他不是觉得青楼女子好吗?我也想变好呢!于是,就入了那一行。”
说着,她就看桐桐,“误入娼门,这就是根由。可时间久了,我悔了。厌了、倦了,家里也给我找过老实本分的人,想叫我远远的嫁了。可这乱世里,老实巴交的男人护着自己都难,又怎么庇护女人和孩子呢?跟着这样的男人,不是办法。于是,我自己物色了田汝青。他是披着白皮的黑心鬼,坏人好啊,坏人能活的长久。于是,我嫁给了他。卖了J馆,还是那八万个大洋,我们就是靠这个钱起家的。他比我大的多,但是,这些年,对我也还不错。我因着当年堕胎,没能生下一儿半女,我家的一儿一女都是领养的。他变了心,我能不气吗?你说的对,我这样的人,是容不得背叛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对付那个辜负了我的负心汉,我也没有手下留情。我不仅敲诈完他家所有的财产,后来还诓他来了沪市,跟人做局,叫他上了得了脏病的J子的床,没几年,他就死了。什么是家破人亡,看看他家就知道。
后来我每每想起,又觉得当时年轻,下手未免太狠辣了些。如今,再一次被背叛,我便想的更多些。我想着这些年的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也念及多年夫妻情分,念及他这些年不曾因为我入过娼门而嫌弃我,不曾因为我不能生育而责难我,我愿意多给他一个机会!只要他还肯回来,家里的大门始终为他开着。所以,我来了。我可以舍弃那些生意,我请求林先生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有时间处理这些事端。在我处理好之前,我希望我男人是活着的。”
桐桐看向桂姐的眼神多了些温度,走近了这才发现,被外界妖魔化的像是桂姐这样的人,同样是有温度的。她轻叹一声,“桂姐,有些事情,不是你敞开了门,他就会走回来的。若是他非得坚持犟着来呢?”
桂姐一下子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那……也同样不劳林先生动手了。我……会亲自收拾的。”
桐桐点头,“我没有杀人的爱好。”
桂姐这才笑了,起身告辞,“打搅了。”
但桂姐显然是乐观了,她找了田汝青回来想谈停了Y片生意的事,结果田汝青是回来了,可不是只他自己回来了,他还把胭脂给带了回来。
胭脂不仅带回来了,还带回来好几车的行李。田汝青没顾得上问桂姐正事,只叫管家,“把西屋腾出来,重新布置。”然后看胭脂,“你自己去瞧瞧,按照你喜欢的布置。”桂姐没有说话,只看田汝青,“你要带她进门?”
田汝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好似觉得这个问题无需回答,已经收拾屋子了不是吗?
桂姐朝西屋看了一眼,那是隔着走廊,跟自己所住的东屋两两相对的屋子。
她沉默了许久才问说,“非是那个屋子吗?”非这么跟我一东一西,平起平坐吗?
田汝青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催促着问:“这么急着找我,有事?”
桂姐就盯着田汝青看,耳边是胭脂吩咐管家买东买西的声音,但她始终没言语,就这么静静的盯着田汝青看。
田汝青不安的动了动,没再对妻子的话置之不理,他点了一支烟,一开口就道:“要么,她住进来。要么,咱俩离婚。”
离婚?
桂姐看田汝青,“你要跟我离婚?”
田汝青没收回这个话,而是继续道:“她若不能住进来,那就只能离婚了。”
桂姐看田汝青,竟然发现他说的是真的,他是真的懂了跟自己离婚的念头了。
离婚吗?竟然要跟自己离婚?就为了一个戏子!一个娇弱如同菟丝花的女人!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跟自己离婚!
又是为什么呢?因为爱情!所有的贪图新鲜的迷恋,都打着爱情的幌子吧。
她以为,婚姻里,可以没有爱情,只要还有相知相伴的情分,就足够了!可原来,是自己错了吗?
她顿时就笑了,先是轻笑,继而大笑,笑着笑着眼角却湿润了,而后看田汝青,“要离婚也可以……给我八万大洋,我跟你离婚。但在离婚之前,你们出去,这个家里只能有一个女主人。”说完,谁也不理,便回了房间了。
这一晚,她没睡,枯坐在椅子上对着灯等着天亮。
八万,是所有情分的价钱。
她把她最珍贵的感情卖了八万来了沪市,用八万在这十里洋场立足,又带着这八万嫁给了田汝青,挣下了这偌大的家业。
可家业再大,她不要!她就要这八万,因为这八万,是当初的情分。
你若因这八万,想起昔日的情分,你就回家。
家里的门对你开着,我在家里等你!
可是等啊等的,等到天亮了。
没等回丈夫,却等来了丈夫叫人送回来的——八万大洋!!重踏征途(52)
林雨桐再见到桂姐的时候,桂姐已离婚了。一个行李箱,八万个大洋,然后从田宅里搬出来了。
她来找桐桐,“Y片生意我不会做的,他……我会叫他做不成的。”
桐桐挑眉,你竟然没想着杀了他。
“杀了他?”那怎么够呢?八万还回来,那就是情意两相绝。我要八万,你还我八万。多给一分,那是一分的情分。我没提,你不给。这就这么叫我走了!
这事做的绝吗?太绝了!
可我盼着他做的这么绝,这么绝好啊!叫大家都来看看什么叫做无情无义。道上混上,林这个情意都没有,看他身边还能剩几人?
他都不想想,我为什么不多不好,就正好是八万呢?
我有情意,这八万就是情意。
你无情意,这八万的杀伤力比从你身边拉人的劲儿可大多了。
“他有今天是因为桂姐我,我得叫他知道,没了我桂姐,他会一无所有。我给了他什么,我会一点点拿回什么,直到一点点的讨要回来,然后看着他跪在我面前,忏悔!他用一天将我打发了,那我得让他用余生来为这一天赎罪。”
她一身素衣,铅华褪去,瞧着只是个风韵犹存而又异常质朴的妇人。这次来,为的是公事,“所以,我会挤兑的他干不下去!”
事实上如此他的声望已经下跌,那些出去能自立门户的弟子,认桂姐不认他田汝青。
“但我总得叫手底下的人有日子可过吧。”断了一门来钱的营生,就意味着砸了大家的饭碗。你林雨桐要是只管杀人,不管挖坑埋人,你就是再怎么凶悍,真要是没想过这个问题,那大概说了,有的是人前仆后继要你的命的!这话很不好听,话也不能这么说,今儿她就是打着求教的名义来试探的,看看这个林雨桐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林雨桐就道:“我给你介绍一洋人,他做的是Z私。”
桂姐低声问,“走S什么?”
“西药!”桐桐说着就起身,从屋里拿出个盒子来:“这就是他们做的成品药,国内还没有这东西。西方各国严禁出口,咱们每年得到的数量少之又少。但是呢,我说的这个洋人,他是个在异教徒……说这个你可能不懂,你只要理解为,他是个回不了家的人。此人偷|渡到南洋,在南洋换了身份才来的。来是寻求生意的!得找个胆大有势力的人合作。他在南洋开了西药厂,是仿制西药。但是这药我看了,虽不如M国那边过来的好,但是药效能达到九成。”
桂姐低声道:“这几年战乱不到,到处都在打仗,对各种药品控制的极为严格……”
是啊!桐桐就道,“就看你能不能接了。”
能!这东西不如Y片利润那么大,但比起其他的营生来,利润又格外的丰厚。只要把药想办法弄进来,这是救人又获利的事!风险小,且利益大,值得干!
她问林雨桐:“我需要给你几成?”
桐桐摇头,她并不打算跟桂姐合作!不是一样的人,压根走不了一条路。收拢这种人做什么呢?只要她不添乱,能借着她的手把沪市的DA烟给灭了就可以了。
至于以后,她会怎么走,那是人家的事。
这种人,你想影响她?能走到如今的人,其性格和处事方式早就定了的。跟她合作?这种一心只求存的人,合作的时候得背后长眼的。
她写了个电话号码给她,“桂姐应该是个信人,答应我的事,必定是会做到的。”
“做不到,随时欢迎来拿我的人头。”她说着就起身,要出门的才停下来跟桐桐笑了一下,“我会叫田汝青和胭脂结婚的。”
然后呢?
“然后胭脂会遇到一个知己吧!”桂姐轻叹一声,“一个除了酸文假醋写几句戏评什么都不会的男人。这个男人跟田汝青比,他会觉得踩死这种人都嫌弃费事,可他的妻子就是爱上了这个人,为了这男人会闹死闹活的要跟他离婚。怎么办呢?爱情嘛,来了什么都挡不住的。”
林雨桐:“……”这么一大顶绿帽子已经预备好了,只等着对方结婚了就给送上去。田汝青在外面吆五喝六,也是有头有脸的男人,被后娶的老婆给戴了绿帽子!这事传出去,他也不用出现在人前了,连老婆都管不住的男人,在人前说的起话吗?下来叫万人踩啊。
她笑了笑,这手段还是很桂姐。她什么也不说,客气的将人送了出去。
嗣谒在屋里听着两人对话,在屋里一直皱眉,不是觉得这个桂姐的事办的不对,怎么办事那是人家的事,咱们管不着。但是,桐桐若是陷入了这么一个人际圈子里,并不是好事!她现在是一脚黑一脚白,再这么下去,从长远来看,不是好事。
因此,人一走,他就出来了,问送人回来的桐桐:“走了?”
走了!
嗣谒叫桐桐过来坐,然后特别认真的问桐桐:“你喜欢这种日子吗?”
什么?嗣谒看她,“喜欢这种忙忙叨叨,到处都是刀光剑影的日子吗?”
桐桐不解的看他,“为什么问这个?”
家里只剩下两人,栓子跟季长卿出去办事了,没有外人。窗户开着,可以看见外面的院子。确定没有人能听到,嗣谒这才道:“你很着急。”
也许吧!莫名的总有一种焦虑感。
你在焦虑什么呢?焦虑这个天下吗?
桐桐不能答,良久才道:“许是见到的不平事太多了,心里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戾气。”
是啊!不平的事太多了!你恨不能挥一剑就天下清明,但这是不可能的!
这乱的是世道!之所以会乱,成因复杂,不是一人一力就能完成的。谁也不是救世主,你要想着以你一人之力就能撼动什么,那是不可能的。
仗剑做英雄,其实是有点蠢的!
“我以为带你出来看看,你能明白这件事真正难的地方在哪,可你明知道捍卫不动的时候,非要尝试着去撬开一个角。”嗣谒拉着桐桐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你的急切,你的一腔热血,全没用对地方。”
桐桐没有说话,只静静的听着。
嗣谒叹了一声,“你需要更理智冷静的去看待问题了!如果走不出你现在这个逻辑圈子,我想,我该先带你回县城,哪怕去住那个小小的土坯房子,睡稻草堆……”
何至于此?
嗣谒的表情却很严肃,“我是认真的!你的本能里好似更倾向于剑走偏锋,这是非常危险的。现在的你,应该不是全部的你。这个被你唤醒的潜意识太强悍了,你只奔着本能去做事,不行。”
桐桐被他说的发毛,我怎么就本能做事了?于是,她就问:“那我要是原本就是个爱剑走偏锋的人呢?”
那爷只能给你兜着!但你应该不是个不管不顾就剑走偏锋的人,所以,别急着下结论。
桐桐回卧室了,静静的躺着。外面蝉叫声越发叫人心浮气躁,天有些热,额上的汗密密麻麻的下来了。迷迷糊糊的,她睡着了。
睡梦里有些不安,嗣谒坐在边上,给她一下一下的打着扇子。他也心焦,一个心性压下另一个心性,这不是好事。必然是彼此相融,这才是对的。
是的!不可否认,桐桐做的事是非常重要的事,可人首先得是个完整的人,继而才是个做事的人,做大事的人。是个能从容不迫、处事不惊、行事有度的人。
可这段时间,她就如同一把开了封的宝剑,寒光闪烁,锐利非常,虽所向披靡,但不处理好,也会埋下隐患。
嗣谒一下一下的拍着桐桐,“真正的重器,那是不出则矣,一出则惊天下的。我的桐桐该是这样的人。不停挥舞的,那是工具,不是重器,更不是宝器。锋芒已经露出来了,也已经试过你的剑了,大家也都知道你的锋利了,这就可以了。你该学会收敛锋芒和光华,叫它变的质朴厚重起来。你得在心里给你这把剑套上剑鞘。你得是你,你得先是你,你不是谁的工具,哪怕是情绪的工具也不行!”迷迷糊糊的,嗣谒的声音就在耳边,她觉得这话是有道理的。她打算想想的,可想什么呢?什么也没想成,好似又做梦了。
梦里什么也看不见,耳边似乎有个声音在呼喊她:“……妖狐……妖狐……妖狐,杀了他!”
妖狐?谁是妖狐?什么是妖狐?
难道我不是女仙,而是一个轮回转世的狐狸精?
可我这狐狸精也太惨了,谁家的狐狸精不是倾国倾城,我这距离狐狸精的标准也太远了。
我要是狐狸精,嗣谒是谁?
别不是我俩是妲己和纣王转世了吧?
她急切的想看看自己的本体有多美,可是梦里没有很美的本体,只有飘荡在海上的女人,看不清脸,但她觉得,那就是自己。除了自己,还有一艘被自己炸了的巨轮。
她看清楚了,不远处正是在沪市的码头。
然后她看见人到中年的胡木兰,她身穿军装,在一处办公室里吧,应该是的!电话在桌上,她暴怒,嘴里不知道在骂着谁,好半晌,她背过身去,而后等转过身来,脸上是湿的,眼圈是红的,“……妖狐……好容易培养出来一个九尾妖狐,这就没了……杀了他们几十个,炸了码头……杀的少了!都该给妖狐陪葬!”
她在梦里感知的到,胡木兰的所有的感情都是真的,她在为妖狐痛苦难过惋惜。
这一刻她懂了,妖狐不是什么狐狸精,是一个代号。怪不得觉得胡木兰面熟呢,原来我跟她是一样的人。
心里才闪过这样的念头,她就从梦里醒过来了。可一睁开眼,张嘴想跟嗣谒说梦的时候,她激灵了一下,梦的就都是真的吗?
我真的跟胡木兰是一样的吗?
她的眼神跟嗣谒的眼神碰上,看见他眼里的焦急和忧心。她笑了,然后伸着手要他抱。他俯身无抱她,才听她说,“我的定力应该不如你。”
不是你的定力不如我!而是你比我更感性,更容易被情绪左右。
桐桐面色有些复杂,“你说对了,我可能曾经就是人家的一把刀。”
嗣谒摇头,“你不可能成了谁的刀,除非你愿意。”
是啊!我曾经就不会乖乖的成了谁的刀,而今,我差点被一时的意气左右,成了它的一把刀。
嗣谒低声道:“你呢,最近想的其实是少了的。你考虑的都是近处的事!这几个月要做什么,这一两年要做什么,可更远的,你想过吗?你没时间去想了!对吧?”
桐桐点头,是啊!没时间去想更远的事了。
“可人是不能停止思考的。”嗣谒就道,“近处的事要想,远处的事也要想。遇到这样的世道,但我们还得过日子!忘我固然好,可人若连自身都无法做到,你哪有机会做更大的事。”
桐桐看嗣谒:“你是觉得跟桂姐这样的人,应该少些私交?”
嗣谒没说话,只问她,“你没打算跟桂姐深交,为什么呢?”
因为此人不清白。
是!人是复杂的。你在她露出弱的那一面的时候,你心里的尺子对她放宽了。那一刻,看起来像是你动了恻隐之心了,但其实,是那个江湖义气的你战胜了你的理智。
你是拿着御笔能朱批的人,可见你心里知道,有些尺度是松不得的。可你怎么就松了呢?这不该警惕吗?
“压下心中的戾气,用你的脑子去指挥你的手。而不是总想着用脑子配合着你的手……”你杀人的手段很高明,做事很缜密,看似是用了脑子了。可是,手和脑的主次颠倒了!
桐桐悚然:她没意识到这一点。
嗣谒盯着桐桐的眼睛,“我的桐桐一定有超群的智慧!你得坚信这一点。”
桐桐欲哭无泪,我很坚信我是个拥有智慧的女人,一直坚信。但你现在的意思,好似我不是很智慧的样子,这就很尴尬了!而且,你说的智慧被锁在哪里,我要知道不早放出来了吗?
她闭上眼睛,放空心思,“等等,我这就找找我的智慧……”
这作态,嗣谒顿时没脾气了,抬手点了点桐桐的鼻子,淘气!
可闭上眼睛的桐桐是真的往心里去了,人得有自制力的!她应该是个很有自制力的人才是,可是自从找到了嗣谒,真真是被捧在手心里过了一辈子。公婆宠着,嗣谒宠着,后来孩子宠着,她应该把习以为常的东西给丢失了!
好命的女人,容易变傻吧。
她抱着嗣谒,想着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孩子,眼泪到底是流下来了。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回到了那个雍王府,被凤撵接近了那个皇宫,住进了圆明园……早起睁开眼,她满眼复杂的看身边的人。
怎么了?
桐桐看着他,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嗣谒吓了一跳,“怎么了?”他起身就摸他的额头,“到底是怎么了?”
桐桐抬手抱他,叫了一声:“爷?”
嗯!怎么好好的叫‘爷’了,你一直也没这个习惯呀!
还没问呢,就听见她在他耳边又哽咽着叫了一声:“胤禛!”
这一声听到耳朵里,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响……重踏征途(53)
脑子里闪过那一帧帧画面,上辈子真就觉得跟做了一场梦似得。扭脸再去看桐桐,那眼神太熟悉了。熟悉的他心里突然酸酸涨涨的疼!
良久,他轻轻的抱她,低声说了一声,“我想你了!”
一声我想你了,桐桐的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掉,这段时间,你心里很害怕吧!
是啊!焦虑、害怕,舍不得约束你,又不得不约束你。哪怕什么记忆也没有,我也知道你是你。而今再去看上辈子,你见了额娘心里觉得亲近,那是因为你从心里真的觉得亲近。哪怕什么也不记得,你也知道爷的执念是什么,你是真的把爷刻在骨头上,融入血液里,本能都是奔着爷的。
这么好的你,被影响了性情,我的焦虑和害怕,大概是因为我想你了!想你好好的,想好好的你了!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该说什么?要说什么吗?
除了一句我想你了,好似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外面也没给他们再说什么的时间,栓子在外面敲卧室的门了,“金大哥,林姐,起了没?”
声音里满是担忧,今儿起的有点晚,应该是担心会出事吧。
桐桐连忙应了一声,“起来了!栓子,你先去买菜,再买点五花肉,今儿给你做红烧肉吃。”
外面应了一声,出门了。
桐桐自然就起来,拉了衣服穿身上,然后顺手给四爷拿衣服,递了衣服过去了,才发现四爷下床穿的是皮鞋。
那种鞋不舒服。
她皱眉,“你今儿忙吗?要是不忙,跟我去逛逛商场。”
四爷就笑,这就是差别吧!桐桐其实是个什么时候都特别注重生活的人。之前还好,还会焦虑多少钱一斤米,可这段时间,这些东西如风过耳,她的注意力不在这里。可其实,这才是顶顶重要的。要是连一斤米一斤面多少钱都不再去关注了,那忙碌的任何事情,都将失去意义。
他去洗漱完,然后拿了报纸在客厅,看她里里外外的忙叨,一会子念叨,床上铺凉席归铺凉席,为什么凉席就没有纱窗,只靠着驱蚊虫的药,那这得多少药呀!
四爷在她的絮叨声中去烧水,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她说什么他在这边应答着,不厌其烦。水烧好了,泡了茶,吹了吹就抿了一口,他微微皱眉,之前只觉得茶不好,如今却觉得不光是茶不好,其实水也不好吧。
想想那一辈子走到哪都不变的茶水味,再想想桐桐确实是有芥子的。
那现在,芥子是不是会用了。
他喊桐桐来喝茶,“尝尝我泡的茶。”
桐桐手一顿,看四爷,这是知道我曾经给他开小灶了,用了好水了。
不用尝也知道,你泡的不好。
她干脆拿了茶壶,重新去泡茶。可一使用,桐桐却发现,这玩意好像跟记忆中的不一样。
记忆里确实是有这个东西,但这东西叫什么,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一点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反正就是有了!但是里面的样子她大致是清楚的,人应该是可以进去的。
可现在,她知道她进不去!
原本,她隐隐约约的记得应该有个屋子的,但现在没有屋了。原本,应该有个面积不大的园子的,土地肥沃,什么都种了点。但是现在,它不见了。
或者说,不是不见了,是它变样了。感觉那土质一半是沙土,一半是湿地沼泽。两个衔接处,有点正常的土质的样子了。就在这个正常土质这个狭长的带上,中间嵌着一个碗口大的小池子。
她尝试着取了水,而后尝了一口,心里松了一口气,没错,就是这玩意。
可它原本不该在这里的呀!
再朝两边看去,一边是湿地,里面密密麻麻的长着芋头水芹这些东西,一边是半干的土地上,长着红薯之类的东西。半干土地的外围,还有完全沙质化的地方,好似乱七八糟的放了许多的东西。
再细看,之前那一车的Y片全在里面放着呢,但是,那被白蒙蒙的雾气包裹在里面,那么大那么多的东西是什么?
她想起触摸,结果还没有碰到就被弹回来了。
不能碰?
她收回手,心里的疑惑一点也没少。这是自己的,又似乎不是自己的。
难道自己不能完全控制这里?
那桐桐就打算撤了,不可控的东西她宁肯不去碰触。
才说要把意识撤回来呢,却瞥见那车货的后面,还有不少东西。
那是什么?
有金银首饰衣服服侍,有成箱的金子,还有许许多多零七八碎的东西,可最重要的是画像。翻开来,都是几个孩子的!
看看这些东西,再看看被白雾包裹的那么大一堆……桐桐有些恍然,这未必是被谁锁起来了。那白雾像是自己记忆的锁子。在自己没想起来之前,意识是打不开这里的。她不再是想去探究,而是珍惜的抚摸了一下,这次,它并没有再抗拒的将自己弹开。
画册她留下没动,在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里寻找,终于找到了。一根金针,之于自己来说,太过珍贵的东西了。将这东西取了单独放着,剩下的东西,她都不再碰触,而后水咕嘟嘟的响了,她撤离了意念,泡了茶给四爷端过去。
嗯!就是这个味道。
桐桐却低声跟四爷说,“除了取水和不得已的存放,我不打算用它。”
四爷点头,这才是桐桐。
桐桐一则考虑的是不慎叫人察觉,二是不清楚那个东西的原理是什么。她总觉得,这个水池挪动了地方。
记忆没出错的话,应该挪动了。
可它为什么挪动了?为什么挪到了那里,记忆里的房子和肥沃的土地是沙化了还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是因为支撑它运作的东西消耗的太多吗?
桐桐低声跟四爷道:“就像是手电筒的电池,许是就消耗完了呢?”那么消耗完了以后的代价是什么呢?不知道!“也许是杞人忧天,它什么也不依靠。也许曾经的咱们了解这个东西,且咱有储备的‘电池’,或者那么小环境就能达到永不枯竭的平衡……”什么可能都有,但得有最坏的打算。
比如,它就是能消耗完,且消耗完对咱们是有影响的。
那使用或者滥用,都是自取灭亡之道。
四爷点头,而后看桐桐,心是彻底放下了,“以后非不不得已,绝不动用。”说着点了点茶杯,“包括这个水,也一样。不管什么时候,不起贪欲,都不是错的。”
对!带着一个宝库,可越是困顿,越得守住本心,“除非救人所用,其他时候不会再擅自动用。”
四爷对这个东西没有执念,不过他好奇的是,“你在是四福晋之前,是谁?”总不是平白就来的吧?
你教弘晖的功夫绝对不是白来的,你的医术也不是平白就有的,救弘晖的办法一定非常人所能。
这么一问,桐桐顿时激灵一下,她脑子里闪过一道飘逸的身影。她心虚了那么一下,而后又理直气壮的道,“我早说我是仙女了,你非不信。”
四爷打量她,“真是仙女呀?”
桐桐理直气壮的看他,“那要不然呢?当然了,我没全想起来了,我就是脑子里有点画面……”
什么画面?
“就是有个衣袂飘飘的姑娘,长的可好看了……”
四爷都不带信的,长的好看的人活的久了就知道了,再美的人会被白发所败,追求美干什么?你那么执念美,可见美貌这东西,对你来说属于稀罕物吧。
那边桐桐却一脸的笃定,不知道是要说服自己还是要说服四爷,一脸的认真,“真的!可美了,真的比良妃美……”
你与良妃比美,我们都告诉你你更美,这个我们认。
四爷连犹豫都没有,表示我特别相信你的话,还饶有兴致的问道:“然后呢?”这衣袂飘飘的姑娘怎么了?“在天上飞呀!”
“是啊!是在飞!”不过不是在天上,而是在地上。
桐桐心里窃喜:这个记忆,我有,他没有,那自然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对吧?
她还一脸怅然:“可惜神仙当的好好的,非要人下凡来。说是那人间要出一个明君,可惜这位人间帝王活的太过悲苦,叫我去搭救搭救。等功德圆满了,就重返天庭。结果,天仙爱上了帝王,没能带着帝王一同返回上界,还因此触犯了天条,被罚与这帝王在人间轮回,尝尝人间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明君这个马屁拍的不错,是桐桐的风格。四爷受用了之后,就一脸的复杂,你是不是天仙,爷存疑。但是确实是你搭救了我!想想史书上的记载,想想曾经经历过的,不管是远的很那一辈子,还是刚过去的那一辈子,没有你,不能这么完美。
自己比史书上那位倒霉蛋,幸运太多了!
而我和他之间,只差了一个你。
要是这么说的,那你确实是救苦救难的天仙没错啦。
他就叹气,一幅很感慨的样子,“既然下凡了,那就少不得陪着我一起历练历练了。”
桐桐:“……”这么好骗了?就这么信了!
有点小窃喜!
四爷喝茶,算了,仙女就仙女吧,你高兴就好。重踏征途(54)
季长卿今儿过来的时候多看了桐桐好几眼,觉得这位林先生又变了。
人还是那个人,可就是哪里不一样了。整个人看起来平和的很,不再一见面就打问街面上的事了,她问的是:“今儿你们还要出门吗?中午回来还是晚上回来?晚上吗?那中午就不做饭了……不带栓子吗?那正好,我带着栓子呀!我跟栓子逛街去,来了沪市还没转过呢。京城不如沪市的地方多了,不转转的真亏了。好歹来一次沪市,你们忙完了咱得走的。还不得给朋友们带点礼物呀!”嗯!你随意吧!
等四爷和季长卿走了,桐桐就换衣服准备出门。穿个长及脚腕的长裙,戴个大飞檐的夏凉帽,这玩意能遮住半张脸。不是自己怕谁,而是担心倭国人的报复叫无辜人被连累。
今儿家里白天没人,要出门了桐桐叫了栓子来,“你看,出门记得把窗户关严实。不仅要关严实……”她又揪了细棉线,跟窗棱几乎是一个颜色的,只用了小小的一点,“看!夹在这里……容易被人忽视,但一开窗,必然会碰掉的地方。”说着,就拍了拍窗台,“我用杯子泡了吊兰芽,你问我泡这个干嘛,咱们又不养。我告诉你它是干嘛的!在家里没有花盆的时候,得有个看起来合理的东西放在这里。”
栓子把杯子都端来,桐桐又吩咐他,“去厨房取油罐子。”
栓子没问,赶紧跑去取来。
桐桐就道:“你看,将杯子底抹上一层油,一边多抹点,一边这样轻轻的点几个点,你看清楚,茶杯的把手的正;懂了!开窗必挪开这东西,但挪开想摆的一模一样几乎是不可能。
对的!
桐桐也不着急,反而让开位置,“你来,今儿这些你来布置。”
好!栓子做的很慢,但基本都完成了。
桐桐指了指书,“把翻开的那一页,夹一根头发在缝隙里……”
“明白!谁要动书,咱也就知道了。”
桐桐摇头,“可这种手段太常规了,经过培训的人,都很鬼。所以,你得更鬼!你随意的翻几页,折住那一页的。再随便翻几页,夹上头发……”
“明白了,对方要是会注意翻开那一页的头发,会注意折起来的书页,很难注意随意的夹进去的没规律的头发……这些随意的书页我得记住吧。”
对!记住它。桐桐站着指点栓子来布置,等他布置好了,她才指了指桌上的铅笔,“你把铅笔再放过去,瞧着随意一些,但其实是有讲究的。要靠着书,还不能叫它无缘无故的掉下来……注意,铅笔头或者铅笔的尾端,你将它调整的指着固定的东西。”
栓子愣了一下,觉得好生的厉害!这要不是自己布置的,谁注意这么多细节呢?
他将铅笔挨着书放了,然后一边放上个茶杯,保证书一被拿开,铅笔就得滚动。且把铅笔的鼻尖指着小几上一个不擦洗过都不会注意的一个小划痕。
桐桐这才点头,“记着,从今往后,咱们家要么一直得有人守着,要么就在出门前,把所有的细节都布置好。回来之后,从到门口的第一刻起,你就得细细检查一遍。一则,以后会有很多药方,这需要高度保密。二则,小心报复。别一个粗心大意,叫扔了什么进来,直接给炸了。”
栓子应了一声是!这一路跟着,也没自己什么事,感觉都像是个多余的人。现在,好像不是了!这个事是对家里特别重要的事。
把家里的布置好,院子里围墙,甚至于外面的铁门,都处理了一遍。这才往出走。
坐上黄包车,直接往百货大楼去。她看见什么都是觉得熟悉又陌生,感觉很奇怪。桐桐买些打火机香水这些东西,而后就是各种丝巾,留着送人也挺好的。再就是一个能放住的干果,先买一些。点心倒是好的,但就是路途太耽搁了,买的再新鲜,带回去也就不新鲜了,那就干脆算了。完了又给栓子从里到外,从头到脚给买了新的。
栓子不要,“林姐,您给开工钱的。”“你帮我当然我给你开工钱,咱一码是一码。”林雨桐说着,就跟店员点了衬衫,“这个再拿两件大码的,明年穿。”
完了又给自己和四爷买了布鞋,这个家常穿才舒服呢。
两人手里拎着那么些东西,桐桐带着栓子往楼上走,“上面有戏院,有餐厅,咱今儿去上面吃饭。”
结果才从戏院这一层路过,正要往上面去呢,肩膀就被拍了一下,一扭脸,是胡木兰。
她一身无袖旗袍,抬手从桐桐手里的纸袋子里拎了一条米白色的丝巾出来,披在肩膀上,“一块吃饭吧!好久没吃牛排了。”
桐桐朝戏院瞧了一眼,然后对上胡木兰的眼睛。胡木兰的眼里含笑,也看着桐桐。
桐桐倾听楼下的动静,听起来好似有点乱。
她点点头,“那就牛排吧。但得你请!”
行!谁请都行。
六层是西餐厅,人还不少。其实这栋楼里是有电梯的,桐桐没坐,因为人多,得排队的。
进了餐厅,同时选了个安全又方便逃生的位子坐过去。栓子低声问桐桐,“姐,要我下去看看吗?”
不用!想吃什么就只管点什么吧。
等牛排上来了,巡捕房的人也上来了,林雨桐吃着自己的,那边一个个的排查,到了林雨桐这一桌,林雨桐抬起头来,跟对方对视了一眼。
对方愣了一下,问了一声:“林先生?”
嗯!
打搅了!那没什么可查的了,那个倭国商人八成又是被这位干掉的。闹不好又是一个想杀林三娘却被反杀的倒霉蛋。
然后带着人,撤了个干净利索。
林雨桐这才放下叉子,这回这事,是替胡木兰背锅了,“你欠我一次。”
正好想用胡木兰呢,她送上门来了。
胡木兰埋头吃她的,“回头我还你一次。”
“我这人不爱叫人欠我的!放债出去就得立马讨要!”
胡木兰也放下叉子,“你真的是……”好生讨厌!
两人对视,胡木兰点头,“行!还你还不行吗?直接说吧,想叫我干嘛?”
“有人找了飞刀会想要我的命,飞刀会跟倭国人有瓜葛,这个我是来了沪市之后才知道的。但是,雇佣他们去京城杀我,却不是这些倭国人所为。他们自己就有人能用,犯不上雇佣飞刀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
“你要我干掉这个主谋?”东北张?我不敢!
“不是!东北张若是知道此人勾结倭国,会比咱们更恼恨。别看张现在跟倭国来往频繁,但他图的是壮大自身,可一旦牵扯民族大义,我信他们的立场。所以,此人不是东北张。”说着,她就在桌上蘸着红酒写了名字,而后看胡木兰。
胡木兰抬手一抹,“赶在你回京城的时候,我把此人的脑袋给你送去。”
“不要脑袋,死了就是死了,我信你。”林雨桐重新拿着叉子吃饭,“不要老提那么血呼啦的玩意,吃饭呢,太影响胃口了。”
胡木兰想把刚要的番茄酱一把糊在她脸上,你杀人的时候怎么不说血呼啦的。这会子提一句你嫌弃血呼啦的。
那边栓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擦了嘴。
桐桐问她:“还要吗?”
“不要了,不好吃。”
桐桐把最后一口塞嘴里,“是不好吃!”说着就起身,说胡木兰,“你结账。”
下回你请!
“我请你吃铁板烧。”林雨桐拎她的纸袋子,“铁板烧牛肉,比牛排好吃多了。”
你滚远!再不跟你出来吃饭了!乡巴佬样子!
从里面出来,栓子回头去看,“林姐,胡小姐是咱们的朋友吗?”
桐桐叹气,“朋友……得先是能同路而行的人。同路的时候,她是朋友。不同路的时候,就是陌生人。朋友,也最是不能有太多利益牵扯的人。若是利益不冲突,那就是朋友。若是利益有冲突……那便连陌生人也做不成了。”
连陌生人也做不成?比陌生人还疏远吗?可比陌生人还疏远的关系是什么关系呢?
桐桐轻轻吐出两个字:“敌人!”
什么?
“比陌生人还疏远的关系是敌人。”桐桐说着,有几分怅然,看栓子,“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但是,“胡小姐……其实不算讨人烦,她还很能干,很勇敢……算的上是女中豪杰吧?”
对!她很能干,很勇敢。做朋友的时候,她是个还算能借力的朋友。可做敌人的话,那一定也是个非常可怕的敌人。
栓子就笑,“能一直当朋友多好。”
桐桐也跟着笑,“是啊!能一直当朋友多好!”
回家去栓子就跟四爷和季长卿说今儿的事,说商场,说今儿碰上的胡木兰,“……还是一直当朋友吧,不是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吗?”
四爷瞧了桐桐一眼,她开始重视身边人,带在身边悉心的教导了。见桐桐看着他笑,他也顺着这个话说了一句:“做朋友,还有很重要的两点,其一,是彼此的实力。其二,是彼此的性情。”实力相当,万事好说;实力若是悬殊,那看的可就是性情了。实力大的那个若是性情不好,就想着吞并小的。若是如此,哪里还会是朋友。
季长卿正在修有点摇晃的椅子,闻言怔愣了一下,而后若有所思……重踏征程(55)
离开沪市的时候,天已经有些凉了。火车票是桂姐送来的,此人很会办事,跟洋人联系上之后,做起了营生。吃了林雨桐的利了,那做事相当的敞亮。两间豪华的包间,自己和四爷一间,季长卿和栓子一间。这火车上就有他的属下,餐饭要什么有什么,想透透气就去餐厅里吃,若是不想出去,在包间里吃也行。
晚上各自能睡个安稳觉,白天的话,季长卿过来跟四爷下棋,桐桐教栓子认字。写字就用铅笔写,可以写的不好,但得会写,能差不多看懂。
从沪市回去,路上只要倒一次车就行了。
从沪市到津港,再从津港做火车回京城。
回京城的这一天,一脚踏出火车,就有卖报纸的到处叫卖着:“号外——号外——玉面罗刹林三娘千里追凶,东北JUN一参谋投靠倭国被枭首!罪证摆在张大帅案头!”桐桐:“……”胡木兰不仅帮自己杀了人,还故意闹大了动静。她的这个行为说是为自己洗脱嫌疑也行,说是为自己张目也未尝不可!
看!林雨桐没动,但有人替她奔千日而杀人。
大家会怎么想?只会想,好厉害一玉面罗刹!
林雨桐扭脸看四爷:“我以后也不用动了,胡木兰在不敢公开她的身份之前,她杀的人大概都会赖在我身上。”
但这种锅若是能叫有些人忌惮自己,从而少些麻烦,又恰好能叫她顺利脱身,不引人注意,那这种的互利的事,暂时是能合作的。
在外面没法说话,这会子先出车站再说。
一出去,就瞧见周献民,他挥着手,笑的特别灿烂:“这儿……这儿呢……”
一见面就过来跟季长卿和四爷拥抱,“可算是回来了,想死我了。”
这是京城里没有太熟悉的人,所以寂寞了吧。
来接的是饭店的车,可路却不是回去的路。
桐桐四下看看,“这是去哪?”
季长卿在副驾驶上,见问了才扭过脸来,“先住饭店……回头买个……四六不靠的房子。”
明白,原本家里那边是民宅,容易惹事端。
那就先在饭店落脚吧。
可在京城里,四六不靠的房子不好找的!
紫禁城倒是安全,咱现在也住不进去呀!
她才这么想完,栓子就说,“小皇帝就在宫里住着呢。”
周献民哈哈笑,“最近这不都在说这件事吗?小皇帝要大婚了,说是要不了两个月,迎娶皇后和一位妃嫔,选的谁家的格格来着?”
这话多少有些嘲讽的意思,大清都亡了十年了,小皇子依然享着尊位。
桐桐偷眼瞧四爷,四爷一脸的拒绝:小皇帝是谁?谁家的子孙?不认识!
可这不肖子孙多了去了!
转天这不是出来找宅子吗?哪有那种几下里都不靠着的宅子,咱得买一个。
但这种的,都没处打听去。
最后没法子了,四爷干脆给警察署打电话,找向保光问问。他们肯定是心里有谱的。
向保光这次可客气的很,“回来怎么不说一声,好给老弟你和林先生接风呀!”把沪市黑白道趟平的人物,咱别惹人家。连洋人都退了!若是没过不去的事,为难这种人干嘛呀?
嘴上客气着,行动也不慢,直接叫周一鸣过去,“帮着看看,估计也是不想惹麻烦的意思。”
那周一鸣这不就过来了吗?
四爷大大方方的跟此人介绍季长卿和周献民,反正是沪市带回来的朋友,周献民是有家有舍的,一说就知道是哪家的。
知道是要办药厂的,周一鸣想着这是找回来的合伙人,那这必然是有钱人呀!
他也很客气,一说要求,他就东城西城的掰着手指算,“说实话,京城这种房子是真不好找。原本是有一家王府的,那王府后来抵给了教堂,成了人家的产业了。人家也不卖!”
栓子就插话问:“是那个闹鬼的宅子?”
对对对!就是那个闹鬼的宅子。王府的规格,真就住里面,天天晚上换着屋子睡,安全吧!这玩意得放多少ZHA蛋,才能炸到人呀!这种大宅子说实话,挺符合要求的。而且未必多贵,毕竟闹鬼了嘛,都成了鬼宅了。
四爷抿着嘴角,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桐桐心里叹气,哪里有什么鬼宅,不过是死的人多了,大家觉得不吉利。再加上人丁凋零,屋子大却没人丁,家业败落,拾掇不起了,那宅子可不就看着像鬼宅吗?
没人气呀!
她就说,“我们不忌讳这些!”
周一鸣当然知道她不忌讳这些,什么鬼都怕恶人的。“那你们要真不忌讳,还真有这样的府邸。是一辅国公,府邸大,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老宅子,失修了,但是呢,占地怪大的。老辅国公死了,庚子年没的。剩下个儿子呢,抽大|烟,取了个媳妇,那也是抽的很呀!这老辅国公在世的时候,还挺会经营的,可到了他儿子手里呢,不行了。把老爷子的积攒都给花费完了!现在倒是戒了烟了,可人也废了,这以后靠什么生活呀?最近就嚷着要卖了宅子……可再便宜没人买呀!那两口子都抽那玩意,生下孩子都是没活,浑身都是黑的,生了八个,都没成。那谁家要这地方?”断子绝孙,不吉利呀!
桐桐不怕这个,“那要不,去看看。”
那就去看看!
好家伙,到了地方一瞧,季长卿就觉得满意,“破败不怕……关键是严整……”
是的!再破败,哪怕大门斑驳,但这厚重的大门,严整的屋舍,高大的院墙,无一不显示着,住在里面很安全。
房主两口子架子不倒,穿着掉色打着补丁的朝服,一只脚穿着朝靴,一只脚光着,正催促着媳妇从床底下找鞋呢!
这小子鼻子打着哼:“这是没了大清国了,要不然真不是等闲谁都能登爷的门的。爷的祖上可是……”
得得得!谁管你祖上是干嘛的?不是要卖房吗?卖不卖吧?要卖就说价钱,不卖可就走了。
那能不卖吗?不卖吃什么呀?这小子伸出手来,“五个大黄鱼,咱成交。”
真他娘的败家呀!桐桐都想揪住扇他几个嘴巴子!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五个大黄鱼就卖呀?!光是你家这房梁,这门框,他娘的都不止五个大黄鱼!
是!时间久了,见怪不怪的,乌漆墨黑的,瞧不出啥样来了,但本身都是好东西。还有那大柱子,现在上哪找这样的柱子去?
季长卿出门没带钱,但桐桐带了。
四爷就示意桐桐拿钱,这才跟季长卿道:“我们私人买吧。”
季长卿以为这位仁兄想的是节省经费,他也没争执,这话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说。就这么着,房主两口子拿走了金条,交了房契地契,直接出门,嘛玩意都没要,这就走了。
林雨桐还提醒呢,“不搬家呀?你家的东西……”“不要了!能当柴烧的,直接给烧了吧。不能烧的,就直接给扔了吧。”
桐桐一口气给哽在了喉咙,气的呀!你倒是回头看看,就你家那门墩,那石刻,非内务府不出的精品呀!
不肖子孙,气煞人了!
房子还有什么过户手续,周一鸣表示他去办,回头就给送来,然后人家也走了。
剩下的人这才细致的看这宅子。
这宅子占地大,但是房子并不多。只三进,却带两个侧花园和一个后花园。挨着墙是连廊,外面人想翻进来,难着呢。
栓子就不能理解:“这么多屋子,收拾出来一间一间的租出去,这不也是钱吗?靠这个租金,怎么就不能养他们两口子了?”
大概是架子不倒,干不出租赁着事来。
“可那也把房子卖了,岂不是更倒架子?”
可人家有钱了,活的像个爷了呀!
栓子不能理解这种逻辑,瞧着荒废的土地给心疼的:“这么多空地方,种粮食也不至于没饭吃呀!”
是啊!花园全都慌着呢。花都没了,估计是珍品,然后被挖出来给卖了。园子里这里一个坑那里一个坑的,挖了连把土都懒的填。
想想,四爷的心情都好的了吗?
回饭店之后,桐桐小声跟四爷说,“都是后代子孙太不屑了,所以才叫咱们回来看看。”
四爷:“……”感情这跟说书的似得,这辈子接着上辈子。上辈子是告诉我有你之后能有多好,这辈子是告诉我之后,没了你之后,悲惨的不仅是我的人生,连江山社稷也被不肖子孙给败干净了。
桐桐理所当然:“难道不是?”
你觉得是就行,至于我怎么想,这不重要。关键是,现在得用你,“是不是找叶鹰,借点人。那宅子真跟鬼宅似得,没法住。”
对!得把宅子清理一遍。宅子大,但搁不住人多呀!这收拾起来多快的。
正好方云下午要过来碰面,叫给叶鹰带个话就行。
于是,第二天一天工夫,把屋子里里外外的打扫干净不说了,该修补的也修补了。周献民又买了不少油漆,红门绿窗的,给粉刷了一遍。晾那么三两天,就能住人了。
都安置好了,几个人才一块碰头,看接下来的事该怎么办。
方云就说她看好的地方,“连在一起,怎么也有两千亩土地吧。可怎么能把这地给买到手里?现在这土地,都在大户人家手里,不是实在没法子,都没人肯卖地。”
季长卿就问:“哪里的地?为什么……非这一块?”
“药材这东西,也要看环境的。”桐桐就解释了一句,“怕是方大姐最近没闲着,把周围看遍了,才选了这一块。”
对!
方云就道:“看能不能关系托关系,跟人搭上话?”
四爷摁住要说话的桐桐,“你不能出面,你一出面,这就不是协商,还是胁迫!”
桐桐:“……”这是浪的太过的后遗症,得努力的扭转大家对自己的印象。
晚上躺下了,桐桐还问四爷:“咱们要不要也办个酒会,请些人来……”叫大家瞧瞧我,重新认识一下我!我并不是三头六臂,其实我也是一个非常温和的人。
四爷翻身过来,睁眼打量了桐桐一眼,然后问她:“要是你遇到一人,你知道这人杀人不眨眼,可他每次见了你,都和颜悦色的,温温和和的,瞧着真跟个好人一样……然后你就信了这人是个好脾气的好人?”
桐桐:“……”你这么一说,感觉我以后正常对人家,人家都得以为我是变|态。
心里不定怎么瘆得慌呢!
可是天地良心,我真的是个很温和的好人!
但既然嗣谒有这样的顾虑,那这事真不能自己出面去办。至于嗣谒怎么办的,她也不知道。才安了新家,需要她忙的地方多着呢。先是玻璃,窗上换玻璃,这一忙就是一天。完了窗纱,这又是一天。
这些弄完了,剩下的就是细碎的琐事。趁着一场秋雨,栓子闲不住,把花园子能种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想着还能种一茬秋菜。
桐桐觉得时节有点迟了,“怕是长了白菜也包不住。”
“那就积酸菜。”
行!你觉得行你就种,“回头叫人送几个大瓮来。”
栓子喊了一声,“姐,后罩房里好像有瓮。”
人家用过的我不爱用,但还是起身去看了看。可枉后罩房走呢,她脚步顿住了,视线顶在院子里几处大石头上。这石头嵌在地上,动不了。看这个方位,这应该是园子里的假山方位。因为是败家子把假山的山石都给卖了,剩下这个底座他都不了,就这么留在了原地。
桐桐蹲下去,查看石头。然后退开,手在石头的边缘摸了几下。果然,摸见一凹槽。摁下去,这石板换换的挪动,露出个洞口来。
顺着石阶梯就能下去!桐桐等了一会子才下去,里面倒是没什么东西,空荡荡的,但是地方却还不小。
大家人家家家都有大小不一的密室,这不奇怪。没什么可看了,她直接出来了。心里还想着,这世道,还是得存粮的。
正谋划着给里面存粮食呢,结果这天晚上,远远的几声QIANG响之后,自家的大门被拍响了。
季长卿和栓子住门房,拍门的声音也不大,季长卿很谨慎的去开门了,结果门外是个半身血的人,“找林三娘……我是胡木兰的朋友……”
人还是得救,他利索的把人接进来,栓子已经用手电筒看门上活着路上有没有血迹了,得把痕迹清理了。
季长卿暗暗点头,扶着人往里面去。
桐桐听了动静出来,季长卿低声道:“提了胡木兰。”
嗯!交给我处理!
这又是JUN阀在追杀G命党!该是要挨家挨户的搜查的。
得把人先藏起来的。
嗣谒见桐桐给对方在止血,就拉了季长卿去一边,特别严肃的再次提醒季长卿:“人得救,但咱们的密室不能露。”
季长卿愣了一下,而后点头: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提醒自己该有提防之心了!重踏征程(56)
下了针,止血,命暂时先这么吊着。
如今看得把人安置在哪里才不会被搜出来。屋子打扫的太干净了,藏的人的地方都没有。
外面传来啪啪啪的敲门声,这是已经来了。听那阵仗,这人惹下的绝对不是小事。
来不及了,桐桐扬起针,直接给刺了穴位下去,叫人晕厥过去,这才看向季长卿。
季长卿低声问:“中途醒来……怎么办?”
醒不了!只要应付完搜查,再给挪出来也行。
成!他利索的将晕过去的人先带去密室,然后利索的回来。前面柱子已经把门打开了,来搜查的可不是警察署的,而是哪个营出来的当兵的。
这些人横的很,应该是不知道这是谁家,反正是找来了,“咱不为难你们,你们也别为难咱们。能买下这宅子,还新修葺过了,那肯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咱就是吃粮当兵听吆喝的,跟咱说什么不管用。咱们若是放一分,回头丢的是命,所以,您见谅见谅。咱们能来,那必然不是没原由的!去外面瞧瞧去,这才下了雨,脚印清着呢。您看,家里还有年轻的太太,这要是有什么人偷着进来了,对女眷也不好,对吧。”
外面的街道上有脚印应该是真的,自家门口是大青砖铺的地,踩了不会陷进去。就算是一路走来的泥脚把门口踩脏了,可栓子应该是清理过了。
桐桐就看栓子,栓子轻微的点头,自家门口肯定干干净净的。
至于家里的脚印,这就没法分辨了谁是谁的了,还不许我家白天来客人了?
所以,这只能证明人是跑到自家附近这一片消失的。
四爷让出位置,“搜吧,但就一点,别把什么损坏了。”
那肯定!到大户人家门口都小心着的,毕竟嘛,军饷还得从有钱人筹,对吧?咱也得罪不起。这么气派的宅子,里里外外的都看了,还真就是没有。
连厨房的水瓮,院子里的风水缸都瞧了,真真就没有。
带头的一摆手,撤吧。不在这里!
人一出去,栓子就关门。而后他贴着门听外面的动静。
一个说:“……脚印就到那里,不见了。是不是顺着那小夹巷出去了?”
另一个道:“那后面是空旷的大街道,跑到后面是找死去吗?”
“可也架不住慌不择路呀!说不定就是奔着那边去了。”
……
再说什么就听不清楚了,只知道脚步声远了,这是真的走了。
他急忙往回跑,又去拿了草席子和被褥,把后罩房的炕给铺起来。
季长卿把人弄出来,血呼啦的衣服全扒拉的扔火盆里,给烧了个干净。桐桐这才上前看伤,身中三QIANG,幸而都不在要害上。一QIANG打在肩颈,一QIANG打在左臂,还有一枪,从腰腹侧面划过去了,带出好长一道子血口子。
又没有手术工具,就是刀子。先给止疼,再直接用刀子取子弹,而后也没有缝合的工具,就是得药止血生肌。这种生肌药,必须朝里面抹。用纱布将伤口攥干净,然后把药塞进去,这个过程便是靠针灸给麻醉了,也一样能感知到疼痛。
这不,皱皱眉,人有些清醒了。
纱布给包扎好,然后被喂了一颗药。桐桐这才问此人:“需要给胡木兰送消息吗?伤没大碍了,但你失血过多,需要休养。”
这人点头:“谢谢……”
那就是希望能通知胡木兰了。
“那你就歇着吧,这里很安全。”她也不多问,到底为什么被搜捕的,明儿就知道了。
季长卿使眼色,叫桐桐只管回去歇着,“我留下照看……”
家里有外人,他不放心,得在这里守着。
那桐桐就睡的更安心了,夜里是真的冷了,感觉可以烧炕了,也得准备棉衣了。
躺下了,桐桐才跟四爷偷声说,“其实刺杀这手段,以现在这乱局看,并不起太大的作用。”
看!这才是桐桐会说的话。四爷把灯给吹了,这才道:“这个时期乱就乱在这里了!什么方法都有人尝试。鹏城那边有一汪姓志士,如今颇得赏识。他是靠什么出道的?就是靠刺杀!他也正是因为这一份胆敢孤身犯险的勇气,身边围了许多簇拥者。这手段既然可以出头,可以被那么多人认可,那这手段,谁又能指摘什么呢?”
于是,效仿者众,云集者从。
今晚上动了这般阵仗,不用问都知道,这是刺杀直系要人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全城戒严,只许进不许出,还要将京城挨家挨户的搜寻一遍。另外就是医院、药铺,甚至于在家行医的郎中,都要搜查。
当然了,林雨桐这边再次来查的时候就走了个过场,对方知道住的是谁了,并没有过分。
原因呢,无非就是被刺杀的人没被伤着,刺杀行动失败了。既然失败了,这必然不是林三娘所为。林三娘没在京城杀人,那就是她没想跟上面交恶。既然没有交恶,那就不必要交恶了。
因着林三娘威名在外,人就这么藏匿在家里养伤,也并没有出纰漏。
直到第五天,胡木兰才到了。风尘仆仆,显的有些狼狈。
她进来也没解释,先去看后头那个伤员,前后半个小时,胡木兰就出来了,“我还有事要办,此人留下来继续修养,还得麻烦你。这样,这个人情先记着,等你需要的时候找我讨要。”
“这可是一条人命。”
胡木兰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欠你一条命。”
桐桐这才朝后看了一眼,“这人这么要紧?”都能叫你欠我一条命了。
胡木兰疲惫的坐在椅子上,揉着眉心,“我们俩家是世交,他父亲跟我父亲不仅是好友,更是最早一起加入同M会的生死之交。我父亲是捐出了家里所有的钱财和产业,支持G命。而他的父亲早年壮烈了!他在我家长大,我父亲待他如亲子。我不知道他跟我走的一条道,要不然早拦着了。”
你倒是能将生死置之度外,那此人呢?此人必你贵重?
“他父亲就他一根独苗。若真有个意外,我没法跟我父亲交代。”
桐桐就看她,“那你父亲知道你干这一行吗?”
胡木兰没有说话,只笑了一下,而后起身,“行了!欠你一条命,什么时候要我还,你说话便是了。人……我交给你……”
行!我喜欢跟爽快人做交易。
胡木兰就跟访友似得,转了一圈,走人了。而经此一事,的确给桐桐提了个醒,自己缺的东西太多了。在这个世道上想不出岔子,多备多少都是不够的。
栓子是行动派,他先找来了,“姐,咱给后院挖个菜窖吧。”
行!挖吧!类似的伤员以后放菜窖里。
“这事不能叫别人干,就咱自己。”
咱自己?不不不,我们都干不了,就你了!你慢慢来,大小没那么关系,能容多少是多少。
这件事促使桐桐下了一个决定,她跟四爷商量,“之前明庭还说帮我联系一家教会医院,我现在想旧事重提!以西医手术资料翻译咨询的名义,出去接触接触这方面的东西。”
我感觉我会,上辈子就瞧不上那些洋大夫的手艺,甚至觉得他们是有谬误的。如今翻译医书,依然有这种感觉,觉得其实对方错的还挺多的。但这不能无端去改,况且,什么是对的,自己也想不起来。
所以,还得走出去看看,“许是……跟别人接触的多了,我就能想起更多的人和事也不一定。”
四爷把手里的书放下,觉得好玩,“你到底是想想起什么?想起你在仙界悠游自在的日子?”
桐桐理直气壮,“当然了,谁对成仙不好奇呀?”
你想回天庭?
“不想!”但还是好奇!桐桐扭脸,转身拿了报纸翻看,这个话题到这里就可以了,不能再深入了。她催促四爷,“别老盯着我看,好好看书,别分心。”然后趴在床上,把小几上的油灯往床的方向挪了挪,又把报纸翻的噼里啪啦的响。
四爷扭脸一瞧,这是追连载的小说呢。小说的名字叫《鹰爪王》。
怪了,桐桐添了一个神奇的爱好,就是老找报纸上的武侠小说看!她以前都瞧不上这些的!
四爷觉得不能理解:你要是想消遣,那找那种谈个情说个爱的,瞧个热闹不挺好的,结果你看武侠?
这玩意好看吗?
桐桐点头:好看!
行!好看就看吧!四爷又找了其他的报纸,也有连载的,像是荒江女侠之类的,人家卖的也不错。给放在床头,当个睡前读物也成啊!
结果桐桐对这个什么女侠的小说翻了两眼就撂过手了,她不看!还是定时追鹰爪王。
是两本小说的作者风格不同?文笔悬殊大?
消遣的东西,很不必这么较真吧!等这天晚上,桐桐又把四爷给选的什么女侠扔一边,拿着新出的鹰爪王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困的坚持不住,趴着睡着了,四爷按捺不住,把这两部小说都拿过来,想看看差别在哪。
一看就明白了,这女侠讲的多是感情线,男女主一琴一剑,纵横江湖的故事。
可那个鹰爪王的叙事更注重描写‘技’,文字里大幅描写那一招一式的武术路子。
四爷把两摞报纸悄悄的放回原位,看着桐桐若有所思。
桐桐会那么蠢?会相信小说上写的一招一式能练成绝世神功?显然不可能!
不蠢的桐桐偏干出蠢事,原因呢?
四爷心里有几分明白了,他扭脸盯着桐桐不由的勾起嘴角,轻哼了一声:会飞的仙女?呵!
仙女是吧?成!你就仙女吧,爷什么也不说,就看你还能给我编出什么花来!重踏征程(57)
这一部的武侠小说还没追完呢,白菜长出来果然还没等包住了,降霜了,冬天呼啸着就来了。
不见雪,风却邪乎,干冷干冷的。
等把院子里的菜全收了,入了菜窖了,休养的伤员确实是养好了。谁也没问对方叫什么,栓子和不怎么说话的季长卿送饭的时候才去后头,桐桐是偶尔过去把脉,四爷基本就没怎么接触过此人。
这天冷了,暖炕也给烧了,炭盆也预备着,怕他无聊,报纸书刊一直也都给送去了。但这一入冬,一听说城门解禁了,他就提出告辞。
他是叫栓子过来说一声的,对方想致谢带告辞。
林雨桐在暖炕上坐着,手里的笔就没停。左手在抽屉里摸了一下,取了十几个大洋给栓子,“给对方送去,就说他不用谢我,这笔账胡木兰替他还了。”
栓子应承着,拿了钱直接去办事去了。
把人送走,栓子回来就道:“这客人说他心里承情,回头一定厚报。”
正说着话呢,四爷回来了,人都到后面了,才知道家里来人了。
桐桐朝外看了一眼,“这院子深,就这点不好,谁进来咱都未必知道。栓子要是老在前面,就被绑住手脚了,什么也干不了。”说着,就又不免嘀咕方云,“她也是,叫先住来,过了这个冬再说,结果非不来,直接给住到城外去了。”
两千亩地,以前是佃户种的。种什么,佃户自己做出。现在呢?得种药材。那大家肯定有顾虑,种了这玩意,咱们吃什么。方云就得提前做工作,意思是,咱以后就是种地的工人。地种好了,按月拿钱。但这得有一个过程呀!她这个冬天,主要去解决人工的问题。
一个姑娘家,那能放心吗?季长卿跟着去了。
两千亩地,都是大户人家的。人家有个小别院,跟周围个村子紧挨着呢。两人在那边收拾了两间屋子,直接住过去了。季长卿要来回沟通两边,他有时候不一定能回去,这不就是就把栓子的奶奶和他爹接过去了吗?
她奶奶能做饭,大家一块吃。算一份工钱。
栓子爹能算账,这以后就放到厂里做账房先生了。
连城里的宅子都租出去收租子去了,这就是彻底的安顿下来的意思。
只自家这边,就两口子带个栓子。人真是不够用的。
四爷摆手,“我正要说这个事呢,这不,老家的电报。”
桐桐接过来,扫了一眼,就愣住了,李伯民发来的电报,“他还没去沪市?”
有家有业的,去别的地方没那么容易。他那人有些故土情节,要不然也不会回县里办学了。嘴上说马上就走,马上就走,可这里两个月,那里住三个月的,家眷到底是没彻底的从老家撤出来。
电报上的字数少,说不详细,但那意思是,两拨军FA怕是要开打了,老家少不了要受波及。
林雨桐就皱眉,“那把老家人都接来。”
四爷摇头,“人家不来!我今儿在电报局,顺便就发了叫问了。人家回了两个字给我,说是要回村。”
金家人和林家人都不来,“是有别的人要来?”
“学校显然是办不下去了,李伯民带着家眷,李同行已经在收拾屋子了!兵荒马乱的,住到一起安全。”四爷就道,“咱县城的院子,保不保得住都难说,留人也就用不上了。老赵也没地方去,就不如叫跟着李伯民一家上京城来,他依旧在门房住着。”
哦!这倒是也行。
李家这次进京很快,这说说了才没几天,李伯民带着太太上门来了,桐桐才知道了。当然了,老赵也给带来了。
这气派的宅子住着,很难把这两人跟两个乡下孩子联系起来。
老赵一脸的感激,“你看……我一个孤老头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老赵其实没那么老,五十冒头,远不到老的份上。
桐桐就笑,“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如今这世道,能叫人安心的,也就故人了。”
这话说的李伯民颇为感慨,各种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就有点明白了,当年那个留下的字条,闹不好就是眼前这个小林留的。
他上下的打量,而后摆手,“我什么都不问,咱们能有这缘分,是我的福气。”
出门遇贵人,也是我们的福气。
李太太跟着桐桐把前后宅子都转了一遍,“我们那边也三进,但是没这边气派。”说着就拉了桐桐的手,“你说你这么个能干人,当时在县城,愣是没露出来。如今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我们在县城都有耳闻。你还不知道吧,自打有人说你是玉面罗刹林三娘,那乌宝贵就跑了,不知道上哪去了,都说是怕你报复她。”
林雨桐只笑笑,没继续这个话题。
李太太也没往下说,只道:“来之前呢,我们也上你们两家去了。他们说是离不了老家,只带了口信来,别的一概没提。”
林雨桐心里却知道,人家来之前,一定是留了厚重又实惠的礼给老家人安顿的。她一再致谢,“他们觉得守在村里安稳,那就在村里守着。他们在小镇子上呆了大半辈子了,心里是觉得外面兵荒马乱,哪里都不如家里安稳。”
这还真说着了。
李太太低声道:“现在那铁路工人闹的可邪性了,说是要罢工……我们这是运气好,刚好错开了,要不然,好家伙,那乱糟糟的,都没法说。咱也不知道这些工人是想要啥……反正那个闹腾的,看的人心里发慌。”
是啊!这个冬天,外面乱了!
这天早上,出去买菜,顺便再去买点点心,李家上京城来了,先来了自家,那自己和四爷于情于理,都该去一次的。
可是,街上买不到菜了。
界面上的铺子也都关门了。
林雨桐敲了敲铺子的门,里面就传来说话声,“后面……巷子后面……”
巷子后面是后门,伙计在后门口等着呢,“太太,您需要点什么?”
你们这怎么不开门做生意呀?
“罢市呢。”伙计朝外瞧了一眼,叹了一声,“不罢市也没法子,今年收的那个税呀,不能提。”
林雨桐朝里面看了一眼,因着要罢市,这点心也不是新做的,都放陈了。她还是买了几样,回头叫季长卿拿点给方云放着,他们在那边晚上太晚了好垫吧肚子。家里还有栓子这个半大的孩子。
至于做客去带的点心,这个不成的。
拎着篮子出门,除了点心,一块豆腐都没买到。
接了进了家门,方云跟着季长卿进城了,她哈哈就笑,“知道你什么也买不着。”说着,就指了指桌上的猪腿,“瞧瞧,我弄来了。别觉得乡下不好,乡下那当真是个好地方。”说着还示意桐桐看墙角,“一篮子鸡蛋,一袋子黄豆绿豆,留着吃吧。”
嘿!还真有办法,肯定是从农户家收来的。
“都给我们拿来了,你自己留了吗?”
方云就笑,“庄子里那么大的地方,利用上种什么不行呀?明年开春,养鸡鸭鹅都方便呢。咱以后的生活,也算是能自给自足了。这个我得列在账目上。”
行!这一板一眼的做派,也是没谁了。
林雨桐把点心拿出来,又去泡茶,这俩一起进城,怕是有什么大事。
季长卿低声道:“一位在京的领导……工人运动的同志,我们曾经见过,昨儿……我出城的时候,跟他遇见了。说了几句话,听他的意思,他们最近……是有大动作的……但是,我有些担心……”
四爷皱眉,“你当心当局的手段不会那么温和?”
季长卿点头,“先是被刺杀……刺客一直没找到……再是商人罢市……这是商会组织的……”
桐桐懂了他的意思,“他还得指望商人纳税,因此,不会跟商人结仇。但是,不给商人的颜色看看,这税怕是收不上来。于是,他想杀鸡儆猴。”
是的!杀鸡儆猴!
那些游|行的学生,罢工的工人,要钱没钱,要地位没地位,选他们来威慑上下,是他们极有可能采取的手段。
四爷问季长卿,“你没有将这个顾虑告诉对方?”
季长卿叹气,“说了!但是,他有些……盲目的乐观。我没能……说服对方!”
正说话着呢,栓子跑进来了,“姐,叶鹰姐来了。”
叶鹰来了?叫她进来吧。
叶鹰脚步匆匆,一进来就急忙道:“姐,有人找我,出大价钱雇佣我们的人……”雇佣你的人干什么?
叶鹰低声道:“叫我安排人,拿着粪桶粪勺这些东西,堵在那些大学的门口,见有学生要出来,就泼粪,用粪勺只管打,打死人命有人帮着处理……只要能把人拦在学校,愿意支付我十根金条……或者是,我有意要个更体面的身份,他们乐意给我安排!”季长卿就看四爷:“……被我料到了……”
话还没落下呢,就听到一阵QIANG响,密集的很。
桐桐面色一变,完了!这是对着手无寸铁的学生和工人开QIANG了……重踏征程(58)
一阵QIANG响,十三条人命。
诉求的是什么呢?诉求的不过是按时发薪水,不被工头克扣。诉求的不过是不受打骂,出来做工活的像个人。
这个要求过分了吗?没有!
可十三条命搭进去了。
除了死了的工人,还有十多个受伤的学生。学生身上的倒不是QIANG伤,而是被棍棒所打的。这些是被同学救回来的,没被救回来的,都被关在大牢里。杀倒是没杀,不过是得通知家里去赎人罢了。
这些学生的伤,还不敢去医院诊所看,怕被逮住了直接给关起来。
然后明庭就找了,请林雨桐帮着去看伤,她附在林雨桐的耳边低声道,“我本来想给安排在教会医院,谁知道教会医院也被警署给盯上了。我想趁着夜里转移到城外去,可路上盘查的也严。刚好碰上那位鲁小姐,她跟巡警好似有些关系,借着她接送她的车,进出了三次,才把人给运出去了。如今人就安置在鲁小姐在城外的一处别院里。”
行!这就走吧。
鲁小姐的别院不知道是谁送的,反正鲁小姐在这边住着。后而有花房,人都安置在花房里。
知道林雨桐要来,她穿着大衣在门口迎接,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么妖娆,一见林雨桐就笑,“本来认你做朋友,是想给你一些帮助。没想到,成了你的朋友,我却受益不少!那位明小姐跟你关系莫逆,碰上了,就搭把手,不用谢我的。”
林雨桐也不理她那腔调,只问说,“人呢?”
鲁小姐朝后指了指,“走吧!我带路。”
十多个青年人,聚在这里依旧是高谈阔论,谈的都是孙先生的三□□义。慷慨激昂起来,谁也不让谁。
这些人都认识林雨桐,一见她都笑着喊林先生。
而林雨桐一抬头,没想到在这十几个人里,还有一位是自己之前救过的,从家里离开没几天的那个伤者。
他脸上带着笑,头上还青紫了一块,而后像是第一次见到林雨桐一眼,跟他握手,“林先生,幸会,我叫廖俊山。”林雨桐跟他握手,查看伤情,别的也没多话。
这人伤的不轻,“是不是有点恶心,看什么都重影了?”
是!有点。
“有点?”林雨桐叹气,“头被打的重了点,最近不要挪动了,就在这里呆着静养吧。”
本事不大,挺爱扑腾。回回都挂彩,这是嫌弃死的慢吧。
给每个人留了药,她就往出走。鲁小姐低声道,“我给这么给而了,你就不能坐坐再走?”
成!坐坐就坐坐。
鲁小姐进去就叫下人泡茶,端来自己给林雨桐斟了,这才道:“……本来该去拜访你的,但想想我这身份,去了谁家都会惹是非,干脆就没去,还请你见谅。”
但是乔迁的贺礼,是送了的。
对于这个贴上来非要当自己朋友的人,桐桐怎么说呢?
她坐着没动,只叹了一声道:“既然你认我是朋友,那我也认下这一句朋友。是朋友,我就劝你一句。趁着人生正是好光景的时候,找个妥当人,好好的过日子。你这么着,终归不是长久的办法。”
鲁小姐便笑了,“你以为我不想嫁?”她摇头,“我想嫁的!可像是这样,养起我可以,娶我却没人肯。”说着,就看了一眼正进来的明庭,低声道,“其实,我挺羡慕明小姐这样的!”
“说我什么呢?”明庭笑着进来了,跟鲁小姐道谢,“不管怎么说,这次都是你帮了我!我知道你不是看我的而子,那不管谁的而子,得了好处的都是我,这一声谢总是要的。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就给我家打电话,能帮上的我帮,帮不上的,我想办法都得帮。”
鲁小姐只笑,也不言语,似乎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送走了林雨桐和明庭,她回屋后还不免怅然:“一样是女人,人家就能活的肆意快活。张口闭口都是国家大事……谁不想那样的女人?”可咱也知道,咱永远不可能成为那样的人。
但这天晚上,她都躺下了,灯一下子就被打开了。
她吓了一跳,摸枕头下的匕首就要喊叫,她还以为是引狼入室,那些青年学生里有人心怀不轨。可还没喊出来呢,就听到一个女声道:“别喊,不是男人。”
她抬眼一看,是个姑娘,二十上下的样儿。她叹了一声,低声道:“你是谁?到我家干嘛?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这姑娘轻笑一声,坐在床边的一个沙发上,问她道:“真的想成为不一样的人?”
什么?
这姑娘却道:“我能叫你变的不一样。”
什么意思?
“找个借口,只说出去转转,说去香江也行,说是两广也行,大概半年时间。半年之后,我叫你脱胎换骨,你可乐意?”
什么跟什么呀?就跟你去,还一去半年,叫我脱胎换骨?
她不想去,但这人不好惹,她只能道:“……我得考虑考虑,你总得叫我考虑考虑吧!”先把人忽悠走再说。
这人也只笑了一下,“那行,你要是想见我,就直接去找廖俊山,告诉他,你要找个姓胡的,他会带你见我的。”
然后灯啪的关上了,屋里又陷入黑暗。等她再打开灯,屋里早没人影了。她起身把窗户关上,卡死,吓的当真是睡不着了。
但这人这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像不像林雨桐?
“林雨桐?”胡木兰将身上的装束脱下,就回身看屋里等着的男人,“不行,她不可能加入进来,供谁驱使的。”“可她是我见过的最锋利的刀。”这人坐在沙发手,手里捧着红酒,“木兰,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是我最出色的作品。但你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在有些事上,是有天赋的。”
胡木兰低着头没言语,好半晌才道:“先生,您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这人将手里的红酒递过去,轻声道:“你怎么会觉得我这是对你不满呢?你要知道,所有的危险任务都交给你,我这心里是什么滋味。我希望有个人,来充当最锋利的刀。你不用事事亲力亲为。”
胡木兰这才抬头,“先生是在担心我?”
“你是我的学生,我自然是关心你的。”他起身,在屋里转了转。一身长衫穿在他身上,叫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儒雅。一幅金丝镜框的眼镜后而藏着一双暗幽幽的眸子,叫人觉得特别的神秘。
胡木兰轻声问:“那我……改天给先生引荐林雨桐。”
这人摆手,“你以引荐,以她的聪明,怎么会猜不出来我是干嘛的?这事上,你最好不用麻烦!等她成了咱们的人,告知她也无妨。我本想先瞒着你接触他们,但又怕你多想,或者不小心说漏了嘴。因此上,提前告知你一声……”
“我不会坏了先生的事。”胡木兰说着,就又道,“但如果先生不管用什么法子都无法打动对方,那这事就叫这么过去吧!她是我的朋友……是的!我知道我不该有朋友!但是,她这样的朋友不会是我的累赘!因此,她是我的朋友,也许是这一生我唯一的一个朋友。先生,您知道的,我父亲党内元老,我母亲早逝,我无兄弟姐妹,只一个一起长大的半拉子兄弟廖俊山,一个才结交没多久的朋友。”
“廖俊山的事情我跟你解释过了。”
胡木兰点头,“是的!我知道!我没有责怪先生的意思,但是这次,我希望您和我的朋友没有冲突的那一天,我不想左右为难。”
这人就笑,“你呀,把你家先生想成什么样的人了!去吧,早点去休息吧。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你的朋友。当然了,我俩要是翻脸,我觉得她伤我的可能性更大!不是都说没有她杀不了的人吗?我是去交朋友的,又不是要跟谁结仇。你家先生有那么蠢吗?”
胡木兰吐吐舌头,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这才转身去屋去了。
这人的桌上摆着一个名字:林雨桐。
林雨桐的关系图谱里,第一个相关的便是她的丈夫,金嗣谒。
而金嗣谒在外交际,比较信任的人里而就有一个——李伯民。
李伯民吗?
那就李伯民吧。
李伯民来了京城,但不能没有营生做呀?他打算效仿沪市的百货大楼,也建一个百货公司。
他还找四爷跟四爷商量,“留M的时候,我在那里见到了一种电梯。不是直上直下的那种,而是阶梯一样踩上去缓缓上移,这个东西是很好的,我想找一家商行订货,给引进过来。”
他一描述这东西,四爷脑子就有东西闪过去,“这个……需要去国外订购?”
原理又不复杂,难道不能做吗?
原理是不复杂,但就工艺来说,当然还是国外的更安全一些。
行吧!懂这个意思了,就是想弄个噱头。
李伯民哈哈大笑,还非拉着四爷一块去找商行。可瞧了,在一家商行里,碰到一位要从国外订购留声机的客人,这个客人还带了一个朋友一起,而这个朋友,李伯民熟悉,四爷也认识。就是来京城的时候,李伯民给了地址和电话,托人家照顾四爷和桐桐,但人家不咋热情的翻译,叫白云山。
碰上了,不能装作不认识。
客气的说了几句话,白云山就再三邀请,“李兄,金老弟,这个薄而一定得给。早就说要登二位的门的,可我这不是脸上下不来吗?”
杀人不过头点地,一个体而人在外而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怎么着呀?
不就是吃顿饭吗?
那就吃饭!重踏征程(59)
酒店里好菜上着,白云山举起酒杯,连喝了三杯,“金老弟,老哥自罚三杯,都怨老哥哥有眼不识泰山,过去有得罪的地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吧!”说着,又看李伯民,“李兄,咱俩之间的交情,那可深了!同学嘛,你了解我,我了解你的。你是君子,我这自来也不敢自称是君子。我这人,鼠目寸光,看不远,也看不透,这一点上,那是死活也比不上老兄你的。”
李伯民把手盖在酒杯上,这就是拒绝的姿态,“云山,咱俩之间的事情,好说!我这个老弟呐,不是凡人。当然了,我等都是小地方出来的,不能入你的眼也是有的。”
“哎哟!我的老兄呀,我这可真是冤死了。”白云山起身作揖,“伯民呀,我要是有那等心思,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李伯民轻笑一声,手却没挪开。
四爷叹气,李伯民呀,当真是耿直君子。这人出门最容易吃亏!他不举杯,是要给自己找回场子。那自己怎么着呀?
只能端起杯子,“白翻译客气了,这一杯我提李兄喝了。李兄之于在下和内子,那是有大恩的。当然了,说恩情那是疏远了情分,这么说吧,李兄至于在下和内子,亦师亦兄,乃是异性至亲。李兄之事,便是我夫妻之事。今儿这杯酒,由在下代劳,可行?”
话都这么说了,怎么能说不行呢?
白云山就觉得李伯民这人真是好运道!这话句句可都是维护他的话!怕他耿直得罪人,把这一茬给接过去了。怕以后谁给他使绊子,连他家那疑似母夜叉的太太都搬出来了。那谁还说什么呢?谁还敢说什么呢?
而且,这姓金的小子,能走到今天,绝对不是只靠着她媳妇刷出来的名声。听听他这话说的,以李伯民性子,还不得真把他当成是异性骨肉呀!
真的!这是李伯民能干出来的事。
白云山跟人交好,也舍得下本钱了,“听闻金老弟在物理一科上颇有兴趣,但这一科,难就难在,有理论而难实践。很多视线器材不好买吧!这事我能办。”他大包大揽,“教会大学要采购一批仪器,金兄列一个采购单子,你放心,我把这事给办的妥妥当当的。”
李伯民这才端着杯子,把酒喝了。
白云山哈哈大笑,这两人,李伯民是嘴上说放下了,那心里一定是放下了!这一茬揭过去了就真的事揭过去了,回头跟过去一样,该怎么交往还会怎么交往。而这个金嗣谒呢,是知情识趣,只要自己有用处,他也会跟自己有来有往。
有这些,就足够了。
这一茬揭过去了,白云山才给两人介绍,“这是我才认识没多久的朋友,是一个南洋商人介绍来的。不算熟悉,但接触下来,就觉得这朋友人还不错……”
李伯民心说,你接触下来觉得不错的,那一定是收了人家不少的好处。
看过去的时候,跟对方对视了一眼,然后李伯民啥都懂了。这人也递名片,“我就是政府的一个小小的采购员……给大家采购一些私人物品。这留声机呢,要的人多。这个也要,那个也要,那我干脆说,咱就出来采购算了。”说着苦笑连连,“都以为这是肥差,可其实呢?到哪里我都得提心吊胆。可幸而咱也就是一小小的采购干事,这个大帅那个大帅的,也没人拿我当个正经的GE命党。迄今为止呢,倒也还相安无事。”
说着就道,“今儿遇到二位,也是缘分。尤其是金先生,幸会幸会。改天还得容我登门拜访,我想求见林先生给我搭个线。沪市的桂姐,那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从南洋走货,许多货都得从她手里拿!我这样的,可不够级别等人家的门。但有林先生就不一样了,桂姐谁的面子不卖,也一定会卖林先生的面子的。”
四爷接了名片,名片上是一家商行的经理,名叫谭中敏。
谭中敏尴尬的笑笑,“那个……跟各位不瞒着身份,但是对外,还是要遮掩遮掩的。”
初一接触,这就是个有点小精明但不乏诚恳的小人物罢了。
人家把姿态放的低,咱也客气的接着。白云山第一次见四爷没给面,回头人家是个人物,对吧?焉知这个谭中敏就不是个人物了?
李伯民就道:“能如实相告,可见谭兄待人之诚。如今这局势,乱的很。对政治我也关心,这个云山兄可以作证。可再是关心,许多事情我依旧是看不透的。我跟云山兄不同,云山兄是看不透但还愿意扑腾,我是看不透就缩着,干点我能干的……”
整顿饭都在谈生意经,这个谭中敏更是答应之后给李伯民拉线,“这进货渠道我能提供几个,李兄参详参详……”
就是很普通的一个饭局,四爷把饭吃了,吃了就忘了。
谁曾想没几天,老赵进来说,一位姓谭的先生来了,说是四爷的朋友。
四爷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他呀!”
谁呀?
四爷也没当大事,“偶尔碰见的,在政府里管采购的,出来替那些权贵私下干活来了。估计还想从南阳走货……再就是那边的药品,他估计也想插一脚。里面过谁的手咱也不知道,就是给沪市的那位桂姐搭句话,不是什么大事。”
事还当真不算是大事。
四爷干脆起身去迎了,林雨桐就泡了茶,客人进来了,她的茶也泡好端来了。
对方很斯文的长相,一身棉袍,戴着一副眼镜,不开口说话不露出卑谦的样儿的时候,真当是哪里的教书先生。
林雨桐给捧了茶,对方赶紧站起身来,一副拘谨的样子,“不敢当!不敢当!林先生于国有大功,在您这样的人面前,怎敢生受?”
“上门是客,您快坐。”桐桐让了座。
对方连声说着恭敬不如从命的话,这才坐了。
四爷先问人家生意的事谈的怎么样了,这人特别直接的道,“给的价钱只要合适,那生意哪有谈不成的?我也不是为了赚钱去的,能把交托的事办明白了,这就是我的价值。没个货人家多挣十个大洋,那肯定先紧着我供货了。”
这话说的,四爷不由的都笑,“谭兄嘴里的话,都是实话。”
谭中敏一脸的不好意思,又说起了鹏城的事,“卫生司两位干事把事给办坏了,对这事卫生司上上下下懊丧的很。这事说起来也不是那俩小干事的错,上面肯定是下了别的命令了,两人能不执行吗?”说着就跟林雨桐道,“您别见怪,咱这种小人物,就看得见小人物的难。替他们说句公道话!赶明有机会您再见到拿事的人,提那么一句半句的,到了;桐桐就笑,“回头我写封信给两人,也是我给他们添麻烦了。”
“哎哟!您这可真体恤了!”说了许多的闲话,顺利的把话题引到了沪市,“……麻烦您给引荐引荐,桂姐那生意做的,等闲人可登不了门。”
行!桐桐应承了,“回头我给拍一封电报吧,真不是大事。”这人起身千恩万谢的,并没有多留。留下一大堆的礼物,客气的提出告辞。
桐桐把礼物得收起来的,当然得一样一样过目。有些是吃的,这个不能放,放外面得了。她叫了栓子,“这几包点心,留一半放家里,剩下的一半你得空送城外。家里的这一半,你再分两份,一份你带到前头,你跟赵叔分着吃……”
那我不能要!栓子低声道,“好吃的都叫我吃了!我真不小了。姐,我奶说要是这宅子住着不好,就都去城外住。”
这宅子哪里不好?栓子红着脸,“反正是不好!”
桐桐左右看看,“你是觉得家里怎么了?”
“不是!”栓子一急,就顺嘴秃噜了,“我奶说姐你跟金大哥该有个孩子了。”
桐桐:“…………”就说这个呀?你吓死我了!我还当怎么了呢?去去去!小孩子动什么,“叫你干嘛你就干嘛去,滚蛋!”
栓子嘿嘿笑着蹦跶着出去了。
桐桐没搭理他的话,继续收拾别的,有那么一大堆的毛线,这倒是好东西。单独留出来!
再翻看下去,竟然还有两匹呢子,“这人的路子可够野的,呢子这东西现在不好找。呢子大衣成品多,定做的地方都不好找。有呢子了,回头叫裁缝来,做大衣穿。”
行!怎么都行!一个政府采购的,那路子广很正常。
反倒最后都是女人用的化妆品之类的东西,桐桐一样样的看了,口红都有好几个色号!完了她随手拿了香水瓶,闻一闻什么味道。
味道很淡,淡到在沪市都没碰见过。
但是,她确定她闻见过这种味道。可在哪里闻到过呢?
四爷还以为她想起很遥远的事了,就问说,“是故人?”
桐桐摇头,“不是!”这个味道是近期闻到过。
香水嘛,可选择的也不多,遇到相同款的,这不是很正常吗?
桐桐对着香水看了又看,心里却打上了问号。
四爷把香水接过去,皱眉,“你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不知道!之前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但是,这瓶香水,那一丝闪过的熟悉,却叫她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四爷不懂,像她这种人,应该都有一种东西,那就是——直觉!重踏征程(60)
直觉吗?
四爷看了桐桐一眼,他信桐桐的直觉。
可林雨桐不解的是,“要真是倭国派来的,都已经能登咱们的门,跟咱们近距离的坐在厅里,那他的包里随便放点ZHA药,就能无声无息的要了咱们的命。代价不过是同归于尽而已!我可不认为,倭国那些人里,会没有一个死士。”
这是说,这人不是倭国的人。
不是倭国,那就在国内。
国内的话,属于哪一方呢?一是国D,一是某一JUN阀。
会是后者吗?四爷摇头,一定不是。原因呢?说起来也不复杂,只看引荐人白云山就知道了。白云山此人,就像是他自己说的,他不是很有眼光,只看得见眼前。前几年,一头扎进直系,做起了ZONG统的翻译,很是威风得意了一段日子。可如今,眼看着情况似乎有些不对,民众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所谓的ZONG统府并不能把这四分五裂的国家怎么样的时候,他必然是意识到,这长久不了的。
他所搭乘的船开始摇摇欲坠了,这个时候,他会怎么做呢?
必然是找一艘稳妥的船——那就是GE命党。
而G命党里主要分两D,一方实力颇大,一方呢,明显处于弱势。
此人是个投机主义、生存主义者,无所谓理想抱负,所以,他不可能选择弱势的一方。
知道这一点了,就很容易就得出一个结论,他现在是国党的一员。
但他自己投奔了别的阵营这个事,能公开吗?不能吧!至少现在公开对他是没有好处的。那么,也就是说,他带着谭中敏出行,绝不会招摇,除非必要,他都不会叫人知道他私下跟国党人员往来。他惜命呀!可这么一个惜命的人,大大方方的将谭中敏介绍给了自己和李伯民?
是白云山已经打算离开京城去鹏城了吗?
四爷没急着下结论,得闲跟李伯民碰面的时候侧面问了问,结果是白云山并没有要在这边辞职的打算,他不会离开京城。
这下四爷就笃定了,“谭中敏必为国党人士。”
那桐桐就更不懂了,“咱们表现出排斥那边了吗?没有吧!事实上之前还主动联络过,受卫生司邀请的。”这不是排斥的吧!虽然事赶事对他们的安排有些不满,但翻脸了吗?没有吧。
没翻脸,为什么要隐藏什么前来结交呢?
要真奔着这个方向想,那谭中敏上次主动提卫一华等人因这事受牵连,自己说要给发电报,这其实就是一次无声无息的试探,试探自己对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可这样的手段,绝不是一般政客的手段。
四爷在桌上写了个‘胡’字,然后看桐桐,“必有关联!”
桐桐抬手抹了,是!必有关联。可他所图是什么呢?
四爷轻笑一声,“无非两点,第一,图人;第二,图咱们手里的东西。这两点,说是两回事也行,说是一回事也可以。”
桐桐皱眉,“我去把他挖出来?”
挖出来干什么?大冷天的又是跟踪又是守着监视的,犯不上,“留着他,我有用。”
用这个人?这人的段位在胡木兰之上。
可四爷却摇头,“他最多就相当于一个粘杆处的统领,值得你为他费心思量?”正因为他有所图,不仅不会要咱们的命,在一定程度上,他是在保咱们的。知道这一点这就足够了,“只看‘利害’二字而已!暂时无害而有利,那就可用。”
桐桐点头,就跟年羹尧似得,你用他之前就想好怎么处置他。
那么此人呢?将来怎么处置?
好处置,但在处置之前,得把他身上的价值榨干净了!别的不提,药品生产你要全手工吗?国内制造没有技术,国外订购没有途径。很多零部件非官方途径是买不到的。
这种事是你任凭智计百出都没法子的事,就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样。
四爷跟桐桐说这个,也不无感慨,“……有血性的人很多,比比皆是,年轻人一腔的热血,都奔着他们认为对的方向使劲。可你我都很清楚,有些事不会温情脉脉,那必定是要流血的。可这就跟孩子成长一样,你告诉他得小心,得谨慎,得如何如何,可不经历过,不真的吃亏了,又怎么成长呢?朝后多看几步,等着吧,那一步一步走的,留下必是血脚印。这个时候,热血的人不多一个你,也不多一个我……”
桐桐懂了四爷要说的意思,“你是说,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同伴疼的时候,我们有药。在同伴需要的时候,我们有QIANG。”
四爷点头,“因此,你结交广泛,季长卿没有阻拦过。也正因为如此,五号给了咱们特别D员的身份。需要我们周旋于各种势力之间,得到我们想得到的,以及能得到的一切。药厂是能赚钱,但钱有用吗?说到底,缺的是能养军队的物资。怎么把药变成钱,怎么把钱换成物资,怎么得不动声色的送到咱们想送的人手里,这才是我们要做的。”
冲上去很容易,可忍下来,却很难。
可恰恰,需要的就是你能忍下来,办成你要办的事。
桐桐又看四爷:“你一开始没死拦着我跟那些道上的人接触,原来是为了这个。”
四爷轻笑,所谓道上,最好的一点,莫过于‘自在’二字!自在,就是能不受各种规则的约束。
这个好处,你慢慢体会吧!
突然闯入了这么一个人,当然不能瞒着。既然发现了蹊跷,就叫了季长卿,把此人的情况一一都说了。
季长卿只提了一个要求,“你再见此人……必须带我一起……我不放心。”
桐桐也是这个意思,她再一次问季长卿,“需要刨这个人的根底吗?”
季长卿沉吟了许久,而后摇头,“你一动……他就警觉……我们之间……迄今为止……没有利益冲突……等冲突了……你不查,他也会找你……”林雨桐想着,此人跟自家摊牌,怎么也得一些年的?可却没想到,两年多一点的时间,时局骤然起了变化。
今年开春,第一批戒DU丸眼看就要投产了,结果很突然的,孙先生去世了。
这天一大早,桐桐才把早饭做好,栓子就取了报纸回来了,他一边走一边看,似乎在验证什么,几份报纸都看了一遍,嘴里嘀咕着,“不会是弄错了吧?”
事实上没有弄错,就是逝世了。
四爷缓缓的把报纸放下,而后早饭都没吃,就进了书房。书房里书桌上,四爷写了几个名字,然后一一划去,轻轻摇头,“……能执行遗命者,寥寥无几。”
他将这张纸点了,看着它化成灰烬,“不要心存侥幸了,寒冬……从现在起就开始了。”
桐桐看着地上的灰烬,低声问说,“一点联合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吗?”
势不均,必然导致力不敌,“找巴哥来吧,如今,不只是咱们的人危险,就是亲近咱们的一些人士,也很危险。包括国D内部的亲G党一派,都该提个醒了。”
桐桐立马喊栓子,“快去!找巴哥来。”
这两年,药厂建起来了。药材呢,生长是有周期的。第一茬药材去年秋冬收了一茬,炮制也需要时间的。今年开春,厂房也勉强能用了,设备也安装了,才说能制药了,结果出了这个事了。
这两年,桐桐连带的方云和巴哥只忙了这一件事。
药材的种植,谁都没碰到过。桐桐大部分的时间都得在田里,看看情况。方云呢?得做思想工作。尤其是跟药有关的,这里面牵扯的不仅仅是质量,还有保密等等。巴哥做保密安保,也负责跟四爷一起出门交际。
就像是这设备,当真就是主动跟谭中敏讨要的‘饵料’。
有来有往了一年多,才开的口。东西在SU国定的,运回来各种的耽搁,又是半年。回来组装试运行,时间紧的很。
生产,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得把东西真的用了。
四爷的设想是:“每个行省、每个城市,甚至都可以延伸到县里去……我们都应该有我们自己的铺子。可以跟商户合作,但这资格需要咱们来审核……”
季长卿一愣,继而眼睛一亮,原来他的设想是这样的。
这个每个铺子就是一个地下组织,将这么大的版图勾连了起来。
四爷说着,又看桐桐,“知道你所谓的道上的人怎么用了吗?”他点了点地图上的公路铁路,“各个地方,都有这样那样的壁垒。李大帅不叫张大帅的货过,王大帅扣押刘大帅的货。跟鹏城有联系,说你是GE命党。可这GE命党,又分两党。便是GUO党,也分好几派……相互掣肘的厉害!可只有一种力量,能游离了这些派别之外。谁都不正眼看,却谁都不想得罪!这种人,用用又何妨?”
方云冷哼一声,“一群地痞流氓……其实并非他们不可。”
季长卿拉了方云一把,然后摇头,“……用了这些人,那么在别人眼里……我们不黑不白……正好隐藏身份。况且,不黑不白……没有立场……我们行事更方便……要不然,这么多铺子……就是这么多个钉子……谁也容不下……”
四爷点头,就是这个道理!他扭脸看桐桐,“所以,少不得借你玉面罗刹的名头一用……”
明白!
于是第二天,报纸上多了一个公告:林三娘的万众药厂要开业了,且诚招加盟商。
她要开万众药铺!
谭中敏放下报纸,点了点这个公告,然后递给胡木兰:“看见了吗?这才是此人真正的价值。”胡木兰轻笑一声,“她没这样的脑子,是她家那个先生,不显山不漏水的,谁知道连起来是这么一步棋。老师你,也成了人家棋盘上的子。”
谭中敏的手又放在棋盘上,“此人精于算计,这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将凌乱的局想法子攒在一起,为他所用,这就不大容易了。这个局,从林三娘在京城一夜杀七人就开始了……将不利转为有利,一切为他所用。说实话,我对他的兴趣,比对林三娘更大!”重踏征程(61)
胡木兰坐过去,将一个黑子轻轻落下,却没有说话。
谭中敏轻笑了一下,“可是不服气,觉得世上哪有这样的人?”
“在我见过的人中,唯老师见一而知十。”胡木兰轻笑一声,“老师三年前所预言的,而今都被验证了。你当年就说,若是孙先生身体好还罢了,若是不然,难说。果然,孙先生故去,立马便有人翻脸,不认遗命,公然背叛。对D内亲G之人,不甚友好。您现在去外面听听,各种谣言满天飞。好好的人被泼了一盆污水,手段之下作,世所罕见。”
谭中敏摆摆手,“多看看史书,这样的事在史书上多了,并不是我比谁更聪明。”
胡木兰撇嘴,“他这次算计了老师,那是先生觉得下这样的饵料值得,是甘心为他所用的。要说他比老十高明,那可未必见得。”
谭中敏摇摇头,“你是不知道其中的厉害。”他从容的放下一颗棋子,“从小小的镇上来,没正经的念过几天书,跑到县城,便跟李伯民相交莫逆。这是他出门遇贵人?还是处心积虑?你那个朋友林三娘,仗着艺高人胆大,在县城那么点地方玩了一把义盗,她是没想到外面比他们县城更乱,更忍不住她想出手。于是,轻而易举的,就被人把她和那个盗贼联系到了一起。
说实话,若不是这个林雨桐的手段着实高明,我都不会在此人身上多看第二眼。前几年她行事,太过随心所欲。这个金嗣谒未必不是看出了这一点,于是,怎么将不利转为有利这局棋,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开盘了。
杀了恶人,这叫惩恶!说实话,这事是搬不到台面上的!他得想办法消弭这个影响,那就是占着大义!什么是大义,对Y片果断的出手,算不算大义?那一车丢失的货,去哪了?林雨桐是激情而动,可金嗣谒没拦着,那必然是在林雨桐要去做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了。而后紧跟着,一件事一件事的,叫人目不暇接。从卫生司、沪市的桂姐,乃至于我……人家把我们拽过去摆在棋盘上,那就是他的棋子。我算计他也好,他算计我也罢,如今的结果就是,他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但你老师我,并没有得到我想到的。
那你说,这一局,谁输谁赢了呢?”
胡木兰看着摆在棋盘上的大龙,就笑道:“他会摆大龙,但是老师你——是那个会端走棋盘的人。”
摆的再好,不都得被你收缴,那当然还是老师你个你更厉害。
谭中敏哈哈就笑,“木兰啊木兰,你果然是天真的可爱!你老师我是想端棋盘,但得有端棋盘的实力呀!”
咱们之前没这个实力,而今还没这个实力吗?您的好友不是如今D内呼声最高的那位吗?
胡木兰一脸的笑意,“都说那位W先生是个美男子,为人谦逊,淡薄名利,好些人都说,此人是道德完人。这样的人,不当选是没有道理的。他若当选,老师自当出山相助。彼时,端走一个小小的棋盘,小事耳!”
谭中敏点了点胡木兰,“你现在也能看一而知十了。木兰呀,看来你可以出师了!”
胡木兰起身,“老师又来说这个话?我才不愿意出师呢!一辈子跟着老师才好!”
谭中敏点了点胡木兰的鼻子,没有说话。起身对着窗户负手而立,良久才道:“看来,我得去见见我这位金老弟了。”
“您要跟他摊牌吗?”
谭中敏轻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打发她,“你忙你的去吧,这些事跟你不相干。”
胡木兰起身就要走,临出门的时候,她叮嘱了一句:“如果您非要端走棋盘,我希望您能给我朋友一个好的价钱。要不然……我以后没脸见她。”
谭中敏的话到嘴边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其实自己并不是很有把握,端走对方的棋盘。
因此,他沉吟了一瞬就道:“木兰呀,老师教过你,做猎人得有耐心!”
知道,你的意思是养肥了再宰呗!
胡木兰叹气,“你们聪明人的脑子我是跟不上的!都到了这份上了,你觉得还不肥?难道非要等遍地开花了,您再去摘过去。可是老师,学生提醒您。真要是叫他做的遍地开花了,他得是什么样的话语权呢?这样的人物,不是想抢就能抢的。”
谭中敏点了点胡木兰,“所以说,要有心胸嘛!端走不是目的,目的是为我所用。只要他肯为我所用,那么我为什么要端走棋盘呢?”
胡木兰想了想,好似有些道理!将他变成你的人吗?好啊!我等着。她高兴的出去了,谭中敏的面色却沉重。这些话,不过是做老师的想保住自己的颜面,给办不到的事找个了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
将他变成自己的人?呵!
对方这两年多,不说大饵料,就那细细碎碎的小饵料吃了多少进去。我俩是谁吃谁呢,主次早颠倒了。
这次,他空手去拜访了。
出门迎接的老赵看见自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热情的往里面请。
看!连看门的见到自己空手来,都有些不适应。这些年,这位看门的吃了自己的好处也不少,可也就是怪了,这嘴巴紧的,除了家常话,别的一句没有。
开春呢,都在院子里忙着呢。
四爷也不附庸风雅了,院子里种的都是菜。这会子栓子提水浇菜呢,他在一边用荆条编笼子呢,桐桐说想养鸡。如今这动不动的,就供应不上了。菜这东西,碰上了买点,碰不上了,就吃不上了。一家几缸咸菜,能吃一年。
谭中敏到的时候,都怔愣了一下。叫人闻风丧胆的林三娘穿着蓝花布的小衫,黑色的粗布裤子,跟谁家的小媳妇似得,蹲在地上。地上放着个篮子,篮子里面叽叽喳喳的,是一篮子的小鸡崽子。这个他觉得心中有大丘壑的金先生,跟地头的庄稼汉似得,编鸡窝呢。
两人见了他都一脸的高兴,一点也看不出别的来。桐桐起身洗了手,就笑道:“他才说跟我在这里掰扯这些种菜养鸡的事烦人呢,您就来了。赶紧的,你们说话。今儿别走了,菠菜面,您尝尝。”
谭中敏就看园子里的菠菜,“今年的菠菜扛过冬了?”
那看不!“您瞧瞧去,太阳一照,浇了两次,长的可疯了,叶子肥厚。”说着话,桐桐就泡了茶来,就真的拎了篮子拔菠菜去了。
谭中敏看玻璃壶中,不知道又泡了什么草根当茶喝,他笑着端了茶抿了一口,“金老弟,外面风云变幻,你倒是龟缩在院中,做起了田舍翁,真真是沉的住气。”
四爷放下手里的活,叫栓子舀了一瓢水过来给他冲了冲手,这才过去喝茶,“本就是乡野小子,改不了这习惯了!外面风云变幻……谭兄,这风云变幻就没停过,也不是今儿才开始变幻的。见怪不怪了!这还当真不是沉不住气,是压根咱跟这事也不挨着。过去倒是想挨着的,可卫生司也不干正事呀!我们两口子呀,别无所求,能救人,能积德,这就行!”说着,他就笑,“老兄莫不是来做说客的?若是说客,那就免开尊口。这两天呀,不知道被老赵拦了多少人。也就是你,没人当你是外人……”
谭中敏哈哈就笑,“这话我信!但是老弟呀,要是老哥我……真是做说客的呢?”
四爷放下杯子,轻笑一声,“老兄给哪位做说客?”
原本是想给我自己,但我这样的事驯服不了他的。因此,他临时改了主意,低声道:“W先生,您听过吗?”
哦!是他呀!一听名字就觉得很反感的人。
四爷朝后一靠,面上的笑意也收了收,“老兄原来是此人的人。”
“我们曾经是同学。”谭中敏低声道,“此君谦谦君子之风,见之无有不赞的。我想,金兄必是听过此君之名的。今日我来游说,全是为了金兄呀!这自来从龙之功,潜邸之人,格外与众不同!在凤翔九天之前投入门下……好处不用我多言语。”说着就一顿,问了一句:“或许,金兄对W先生有一些别的看法?”
四爷就笑,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言:“谭兄,你今儿是把话往明白的说了,是吧?”
我不说,你也不早就知道我靠近你是有目的的吗?
四爷叹气,“谭兄,有句话我说了你怕是不信。”
老弟的话,老哥我全信。
四爷又叹气,“别管我对谁有什么看法,万众的主我做不得。”
什么?
四爷指了指桐桐,“我家凡是为难的,需要出力的,都归我管。但一切需要做决定的事,都由她管。您有什么要问的,问她。她说的,都算!”
谭中敏先是一笑,而后点着四爷,“老弟又给哥哥开玩笑!”
“没有!”桐桐拎着篮子过来了,把篮子塞给四爷,“择菜去!”然后霸占了四爷的位子,坐的端端正正的,对着谭中敏展颜一笑,“您想谈什么?我陪您谈。是说给谁谁谁效力的事是吗?我不管谁谁谁不谁谁谁的,你们的事太麻烦。麻烦不说,关键是束手束脚的。我是个江湖人,我爱江湖这一套!咱也看不懂那些弯弯绕,我们就是想在乱世里多救几个人,这总没错吧。”
是!这没错!
“不管谁上去,都不能说我们救人错了,是这个道理吧?”
是这个道理!
“那选了阵营就有错的可能,不选阵营我们就永远不会错,那你说,我为什么要选阵营呢?”
好有道理!
桐桐摊手,“看!多简单的道理!所以,有什么要谈的吗?没有!”说着,她就起身,拎着篮子又去厨房了。
四爷看谭中敏,带着几分赧然:“智计百出抵不过蛮力两均,无奈的很呐!”
谭中敏朝厨房看了一眼,这个林三娘,耿直的话里,却透漏出一个意思来:没有一定的代价,想靠谁的声望就叫她甘愿俯首,那是绝没有可能的。重踏征程(62)
泛泛的谈了一次,自己没谈到实质的地方,但对方也没深入交流的意思。
谭中敏回来之后,就又出门了。胡木兰等到半晚上人才回来,“您上哪去了,这么晚?”
他倒是没应付,将包递给胡木兰,这才坐在沙发上摘了眼镜揉眉心,“去见了我那位老同学。”
嗯!他怎么说?
“他说,这才是正常的。”谭中敏睁开眼,“你也知道,我这位老同学,就是刺客的身份出身的……”
嗯!这样的人,喜欢这种手段,也喜欢能用这种手段的人。
林雨桐在刺客里少有人及,被另眼相看,也实属正常。
谭中敏叹气,“当然也仅仅是如此!这里面还牵扯到一点,那就是那夫妻两人觉得盘子太小,这个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急切的投了阵营,手里的筹码太小,不足以换来他们想要的。”
哦!若是如此,那拒绝便是合理的。
胡木兰就问说,“那您的那位同学怎么说的?”
谭中敏担忧的就是这个,“合理的,未必是就是真的!我这老同学觉得可以慢慢养着,等养肥了再说……”
这不是跟您不谋而合了吗?
谭中敏嘴角勾了勾,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也好,叫他们先铺排去!若是直接由咱们出面,那暗中使绊子的人就太多了。看好他们,第一,是看上他们这两个人了。第二,是看中药厂将来的财力。第三,是看中这药厂附带的其他好处。这个话说来就长了!我有兴趣说,你却未必有兴趣听。”他说完一顿,指了指边上的椅子,“你坐,有件事得你亲自去办。”
这是又有任务吧!
“您说!”胡木兰放下手里的东西,身姿笔挺的坐端正了。
谭中敏从身上取了一张纸递过去,“这是名单,在七月之前,了结了吧。”
胡木兰展开这张纸,从上看到下,“十七个,都了结了?”
嗯!
“又是倭国的间谍?”还真是无孔不入。
谭中敏朝后一靠,喉结滚动了两下,才一幅很疲惫的样子,含混的‘嗯’了一声。
胡木兰再看了一遍,确保全都记住了,然后点火,焚毁,“那我去忙了。”
嗯!
看着胡木兰转身出去了,谭中敏才睁开双眼,目送胡木兰除了院子,这才真的疲惫的闭上眼睛,“木兰呀,教你要怀疑一切,你怎么还这么轻易的就相信了我呢!傻姑娘呀!敢这一行,还想找个全新信任的人,岂不是笑话?”
桐桐是不知道胡木兰忙什么的,更不知道谭中敏在干嘛!她也没探究两者之间的关系。
谭中敏来了一次之后就再没来过,这人很聪明,一次试探不成,但发现自家没有更明确的立场的时候,他是不会将自己和四爷怎么着的。
她也没兴趣管这个人了,因为戒DU丸正式投产了。才开始,自己当然得盯着的。
第一批货直接往沪市去!沪市那边的铺子,是季长卿汇报之后才筹建起来了。这铺子名义上是一个南洋商人的,挂的是万众的招牌。
牌子一挂起来,贺喜的能拥堵半条街,给面子的道上人特别多。
好些人都疑惑,这最大的铺子怎么叫南洋商人给拿了呢?有人就说,林先生在起家之初,就是跟南洋商人合作的。这也算是投桃报李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但大部分人都认为,东家跟林雨桐有些瓜葛。
药厂就是在这种没刻意宣扬,但也并没有低调的情况下开张了。
厂子里热火朝天,好似没干多少事了,天突然就热起来了。才说回城里拿换洗的衣服呢,叶鹰跑来了,“姐,您没出门?”没有啊!我这忙的跟什么似得!
她朝厂里的办公室去,还朝叶鹰招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有事你说话,再忙你的事总是要办的。”
叶鹰不是为这个的,她过来是,“您听说了吗?在悦来饭店,有三个人一夜被杀了。”
桐桐皱眉,“死的是什么人?”
“如今JUN阀也不在京城了,不都是G命党的人!”
到底是哪个D的,叶鹰却说不清楚。
桐桐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问说:“是不是都以为是我干的?”
是!有这样的声音。但是警署的人说了,不是玉面罗刹的手段。可这话说出来,信的人不多!有些人都觉得,他们是不敢得罪你。
桐桐没言语,只写了一行字,然后落款林三娘。把纸条给叶鹰,“替我跑一趟报社,叫他们刊登就是了。”
纸条上没有解释,只一句话:悦来饭店三人命案与本人无关。
这玩意被放在头版,字体大大的,占据了一个版面。但只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林三娘杀人不屑隐瞒,声明无关那必然是无关了。可问题来了,既然不是林三娘杀的,那这是谁杀的?为什么要杀这个三个人?
把叶鹰打发了之后的林雨桐一开始以为是胡木兰那样的人在猎杀间谍,她跟季长卿提了一句,季长卿只道:“回头我去……打听。”
他端着碗,蹲到车间跟工人一块吃饭。以前大家都是季兄季兄的叫,后来跟种药材的庄稼汉接触的多了,年长的管季长卿叫结巴,年纪小的就巴哥巴哥的叫。
第一次听人叫季长卿巴哥的时候,林雨桐的脑子就嗡了一下。她脑子里有个小小的身影,就那么一闪而过。
这段时间,她一直都没敢露出来过!
孩子,在这个年月里,生孩子这是不敢想的事。
好在事一多,她也不会在这事上多去思量了。
结果季长卿出去一打听,回来的时候面色就沉重。方云急忙追问:“是我们的人……”
季长卿摇头,“不是……”
方云才松了一口气,就听季长卿沉声道:“……是国D内部,坚决执行……孙先生三大政策的一些朋友……”桐桐面色一变,这是说亲G的人士,被暗杀了。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四爷揉着眉心,“这是为某些人上位铺路呢,他们内部不整顿好,顾不上其他!不用太过于紧张。”
可这样的暗杀并没有停止,才两天,又有五条人命。
林雨桐主动找到了胡木兰,没有夜半去造访,而是大白天的,坐了黄包车,直接到了胡木兰的住所。
胡木兰来开门的时间有点久,这里应该不是她真正的居所。她真正住的地方距离这里很近,且能观察到这里的动静。
因此,门一开,她站在院子里朝高处一瞧,就收回了视线。只后面有一家人家盖着二层的绣楼,她应该住那儿。
胡木兰把这动作看在眼里,就叮嘱脚步,靠在游廊的柱子上,双手抱胸,“有没有说过你这个样子很讨厌!干这一行的被同类这么盯着,会浑身都不舒服。我从来没盯过你,麻烦你别盯着我成吗?”
一见面就刨开老巢,烦死了。自己又得换地方了!
林雨桐也站住脚,看她,“你最近又动手了?”
嗯!几个倭人而已,你还发个声明,“当起了实业家,瞧不上我们这些人了是吧?”
林雨桐一把将她掼在柱子上,“你杀人前都不调查看看,你杀的是什么人!”
神经病!
胡木兰抬手将桐桐推开,“我跟你不一样,你是单打独斗,我是有同伴的。我们分工明确,纪律严明!谁来确认目标,谁来锁定目标,谁助攻,谁辅助……我的任务就是攻!至于确认目标的事,有别人去做,我要做的只有执行。”
林雨桐冷笑,“那你可真是一把好刀!”说完,她转身就走!要是如此,压根就没有跟胡木兰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胡木兰一把拉住桐桐,“等等,你把话说清楚。我杀了……不该杀的人?”
林雨桐看她,“你当真不知?”
M的,我像是知道吗?
林雨桐冷然一笑,“说起来,也是我多管闲事。你杀的都是你们的D内人士。”
什么?胡木兰白了他一眼,“那这隐藏的就更深了。”
“你杀的人里,有的人父母妻儿都在京城,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这里,他们是倭人?”
许是后来投靠的!
“投靠来轰轰烈烈的帮你们搞G命!”林雨桐看着眼里已然有几分慌乱的胡木兰,“你手上沾染了自己人的血了!”
胡木兰低头看手,复又抬头,“给我名单的人,是个不会骗我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有这么做的理由。”
林雨桐愕然的看胡木兰,“你干这个的……竟然相信有人不会骗你?”她‘哈’一声,像是听到了多可笑的笑话。
胡木兰阴沉着脸没说话,良久之后才看林雨桐,“你确定,被杀的不是倭人,也不是投奔倭人的汉奸?”
是!我确定!
胡木兰看着桐桐的眼睛,试图找出她撒谎的痕迹。可是,她没有!她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是真话。
她的嘴角僵硬的牵动了一下,拳头慢慢的攥紧,随即又缓缓的放下,看向林雨桐:“你有理想和信念吗?”不等桐桐说话,她又道:“我有!且坚信不疑!”
说完,扭身就走,脚步铿锵,只留给林雨桐四个字:慢走,不送!重踏征程(63)
胡木兰会怎么选择,林雨桐不知道。
走在街道上,看着形形色色的人,她放缓了脚步。
路过一间当铺,进出当铺的,缩着肩膀低着脑袋,就怕叫人看出来。当铺的伙计在打扫门口,一个妇人牵着个孩子拎着个包裹瑟缩着要往里面去,小伙计看妇人的脚上的泥,然后直接给拦了,“当什么呀?”
妇人小心的把包裹往前递,磕磕巴巴的道,“……瞧病……当棉衣……”
打着补丁的棉衣,是她家里最好的东西了吧。
小伙计一把将东西给打落了,“什么破衣烂衫都拿来!脚上的泥三尺厚,找个人清理你踩过的地面,都比你这个破衣烂衫贵……”
妇人不敢说话,孩子只缩在妇人的身后怯生生的看着。
桐桐一把扶住了捡衣服的女人,那伙计又打量林雨桐,而后露出谄媚的笑意,“太太,有什么能帮您的。”
林雨桐看这伙计,这人做人有问题,但他是恶人吗?他不是!杀恶人,却杀不得这样的坏人。她拉了那妇人去边上,摸了一块钱给她,“去吧!先去瞧病吧!若是有难处,就往万众药厂去,告诉看门的你有难处,然后找一位姓方的姑娘……”
这女人拿着钱,磕巴的想说一句感激的话都说不出口。
桐桐拍了拍妇人的胳膊,摸出糖来塞了一块到孩子的嘴里,这才起身离开了。
路边有剃头的担子,剃头匠对着剃完头却只扔了一个铜子的黑皮警察敢怒不敢言。
往前走了几步,醪糟摊子的老夫妻热情的拉客,“太太,来一碗吧,凉醪糟,解渴。”
她顺势坐下,“那就来一碗吧。”
醪糟在木桶里,盛了一碗端过来。林雨桐瞟了一眼,很干净,清亮的白汤子里点缀着米粒,勺子一搅动米粒沉沉浮浮,汤桶里飘着几颗大红枣,作为点缀,瞧着确实挺好的。
她这边抿了一口,那边就有人拍了桌子,“你这是哄人呢!只见醪糟不见枣呀!”
那玩意本也就是点缀着好看的!一碗醪糟就这点价钱,还得搭上枣吗?
林雨桐看向那找茬的,此人膀大腰圆,光着膀子,脚上是草鞋。他不是有钱人,但他彪悍有力。老板不敢分辨,将桶里的枣子都捞给对方,对方将枣子捞出来塞兜里了,然后一口气将醪糟喝完了,扔下了钱起身就走。
老板娘在身后低声骂道:“该买药吃的王八蛋!”
边上停着等着拉客的力巴舔着干裂的嘴角,笑着搭话,“那是!肯定是要买药吃的,要不然拿枣子干嘛?不就是等着吃了药拿枣甜嘴的吗?”
老板娘哼笑一声,舀了一瓢凉水过去,递给力巴:“给!喝吧!”
力巴一口子给灌了,却也不走!只在一边呆着!
林雨桐有点反应过来了,这人大概觉得自己是个需要车也坐得起车的,在这里特意等着自己呢。
她三两口把碗里的醪糟喝了,直接上了车,“我得去城外。”
得!拉您去城外。林雨桐就道,“大热天的,别跑了,不着急,慢着些也没事。”
谢您体恤!
车子不快,拉着她一路朝前。路过JI馆,大白天的很冷清,只妈妈坐在门口,翘着个二郎腿。她的边上站着中年男人带着个十几岁的姑娘,那妈妈对着那姑娘指指点点,瞧着像是挑肥拣瘦。
她喊了一声,“停车。”
车停下来了!她朝J馆里看,那妈妈也朝林雨桐看了一眼,然后白眼一翻,继续说那姑娘,“瞧那一双大脚,粗粗笨笨的……还有那手,瞧瞧,猫爪子瞅着都比她那手可人些……二十个大洋?二十个大洋我买两个这样的!”
买卖人口是犯法的!GE命之后,都这么说!
可是,如今还有一种关系,叫做‘送人收养’,卖不能叫卖,叫收养。拿的钱不是卖女儿的钱,是养父母给亲生父母的抚养费。把猫叫了个咪,实质的东西并没有改变!这买卖双方还可以定下年限,以四五年为期,在这期间,为G为JI,全由对方做主。若是不够年限想赎回。那得加倍的偿还当日所给的抚养费。
林雨桐喊那父女二人,那妈妈撇嘴,也不拦着。只嘴里嘟囔了一句:“又是个读书读傻了的!”
傻吗?很傻吧!
林雨桐问那姑娘,“我给你找个干活的地方,你能养活你自己……”
这姑娘不说话,只看她爹。
她爹将她往后一拉,“太太家需要干活的人呀?我家闺女能干的很,三十个大洋,您领家去!什么活都会干!”
“我给找活,每月叫她拿钱回去……”
“那可不成!我卖了她,还打算给他兄弟说媳妇呢!”
林雨桐看这姑娘,“你还年轻,那脏地方进不得的!要不然,我借你些大洋,你先给你家用,回头从你的工钱扣一些慢慢还我……”
这姑娘摇头,“……我爹说送我去吃香的喝辣的……”
话没说完呢,那妈妈就靠在门边一边剔牙一边道:“这位太太,您是好心!但如今这世道,笑贫不笑娼呀!那愿意受穷的,卖进来也是寻死觅活死犟着不呆的。真遇上这样的,咱都不逼人家!早些年,那不能由着她们。但这两年,可不敢!那玉面罗刹杀人可不眨眼,真要是遇上了叶鹰那样的,把玉面罗刹招惹来了,咱不得倒霉吗?所以呀,来的都是心甘情愿的。这个咱都是事先说好的,不情愿的咱还不收呢!”
这姑娘撇下她爹,直接跪在那妈妈的脚边,抱住人家的大腿,“妈妈,您收下我吧!二十个大洋,我不用我爹赎的……四年不行,我可以卖给您八年……”
“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十七了!”
“八年后二十五了……成吧!八年,二十个大洋,我收了。”
然后人家三个一个挨着一个都往里面去了。
车夫就苦笑着跟林雨桐说,“太太,您是好心。可这人跟人总还是不一样的。”
桐桐只摆手,叫车夫继续走。
出了城,林雨桐才说去药厂,车夫就不时的扭脸瞧桐桐两眼。直到到了地方,他彻底停下来,才再看林雨桐,“您是……是林先生不?”
林雨桐笑了笑,摸了一个大洋递过去,然后说了一声辛苦就进去了!
进的只是厂区的外围,巴哥弄了一群年轻力壮的,四处巡查。
才检查完今天的换岗情况,就见林雨桐一脸严肃的从外面进来了。他停下脚步等着她,担忧的看她。
桐桐咧着嘴苦笑:“巴哥,恶能杀,可坏……却叫人无能为力。”
季长卿一愣,而后才道:“坏人多……是因为缺少秩序……缺少重新建立……起来的秩序,缺少维护……秩序的规则……这不是杀能解决的!”
是!这不是杀能解决的!
桐桐停住脚步,跟季长卿汇报去见了胡木兰的事,“她并不知道所杀之人是什么身份,她被信任的人欺骗了!但她又是个极有主见的人,有她自己的想法和主张。”
“人就是这样……同路一段时间……有些人……注定是要散的……”季长卿指了指西边,“嗣谒在那边……你去吧……”
桐桐立马小跑了起来,她想找四爷。
等人跑远了,方云才从一架藤蔓后闪出来,低声问季长卿:“小林……没事吧?”
“太聪明……太有远见的人……才会越痛苦……”
为什么?
“因为看的太远……太深……知道残酷性……却无能为力……”季长卿说着就一顿,然后叹气道,“她身上……侠气重!看不得不平事……这种痛苦会比……正常人感知的更真切……”
方云当时没说话,转天却拿了两张电影票,“走走走!不是总叫我别在厂子里泡着吗?陪我去看电影吧!”
好端端的看什么电影呀!
“走吧!我把衣裳都换了!”说着就叫桐桐看,“瞧,这裙子还是你送我的,我一直没机会穿。难得的我连裙子都换上了,走吧!”
这大姐真是!
桐桐朝里跟四爷喊:“我跟方大姐出门了,你跟巴哥在灶上吃饭吧。”
不等里面应答,方云拉着桐桐就跑远了,“知道你们恩爱,很不必什么都得你操心。”
等你结婚了你就知道了,你也会处处操心的。
要出门了,桐桐再一次道:“咱们需要一辆车!”
知道了!已经汇报了。方云挽着桐桐的胳膊,指了指不远处的路口,“那边有拉客的骡车进城,咱过去等吧。”
行!等吧!等了骡车,进了城,而后去电影院,看电影。
电影这东西……桐桐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但事实上就是这样的,默剧,没有一点声音。电影里也没几个人,她跟方云坐在角落里。方云磕了一把瓜子了,才盯着屏幕低声跟林雨桐说了一句:“小林呀,我得批评你。”
嗯?
林雨桐扭脸看方云,怎么好好的,上升到批评的高度了。
方云没看她,只道:“你得相信除了我和季长卿之外的其他同|志,他们许是不强大,许是天真,许是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但是,他们跟咱们同路。你的焦虑,都是源于孤独。你看似强悍,但你却最缺乏安全感……”
大姐,我不是缺乏安全感,而是这个世道不安全。
方云看着她的眼睛,郑重的道:“错了!有我们,你就是安全的。你擅长的东西那么多,你的价值和作用比我们任何人都大,我们谁都能出事,唯你们不行!不用总想着去庇护谁,帮助谁,要救谁。你得想着,你身边的人每天提心吊胆的,其实都是想庇护你,想帮助你,想在你需要的时候救你……你得相信我,有我们,你就是安全的。若真有子弹朝你飞来,我们每个人都有挡在你身前的勇气。胡木兰说你是单打独斗,她错了!你身后也有人,有一群也有理想和信念的人。且都分工明确,意志坚定。跟她不同的是,她的同伴会骗她,但我们不会骗你!告诉你的每句话我保证都是真的!所以,我请你给我们机会,叫我们证明,我们是值得依靠的!可以吗?”重踏征程(64)
桐桐觉得,这一点上,自己做的就不如四爷。
她回来将她跟方云的谈话说给四爷听,四爷就说,“信任与依赖,是建立亲密关系的基础。”在这事上,人家说的是对的。他接了湿毛巾,帮桐桐擦脊背,然后才道,“至于安全感……你觉得爷不能保你有安生日子过?”
怎么会?你怎么会这么想?
“怎么会这么想?”四爷摇头,“你呀,有什么事是能瞒住我的?”说着,他把桐桐的衣服都放下来,特别郑重,“我跟你保证,外面不管怎么风云变幻,我都能叫你稳若泰山。我的话,你还信吗?”
我当然信,且坚信不疑。
“那你慌什么?”四爷把毛巾扔进水盆里,“如今你也算意识到了,你再焦急,改变不了什么。这不是杀一两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这个世道要变,非从根上动大根基不可。如今那些自以为高居庙堂的,听洋人说的什么ZI产革M……洋人的东西拿来,得换着法子用!”
怎么了这是?怎么从我说到这么些大事上了?
“W当选了。”四爷这么说。
W吗?这位的风评一向很好,呼声极高,当选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四爷坐在书桌前,“可之前,他屡次推辞,坚决不肯去参选的。”
那别人非要选,那也是人家的自由。这种被‘逼’着上位的事,从古至今,上演的还少了?
四爷轻笑一声,“可问题是,他全票当选了!”
桐桐嘴巴张成了O,这是玩脱了吧!全票当选的意思就是,他自己也选了他自己呗!先是推辞,谁说他都谦逊,坚决不肯要那个位子。可大选的时候又偷偷自己选自己。估计他自己都没敢想他会是全票当选吧。结果是可喜可贺的,但这个意外也是致命的。这将他自己的野心和虚伪给露出来了。
一直标榜道德完人的,现在呢?讽刺了吧?
林雨桐都想笑,“这有些事……大概真是天意。”
是啊!一直挑不出缺点的人,谁能想到在这么要紧的时候出了这么一场洋相。
四爷就摇头:“这样的人,能长久吗?”
长不了的!是啊!长不了的。
四爷这边说着话,但手底下不停,桐桐扭脸去看,写的是礼运大同篇。
桐桐若有所思,放下这个话不再提了。
天热了,城外要比城里凉快,四爷和桐桐顺势就住在了城外。
说是城外,但也没多远。关键是电力想使用,距离太远也用不上呀!
夜里这里没有加班,但凡加班,必然要采取自愿原则,加班坚决会给加班费。所以这里从来不缺人的。大夏天的,工人都是在户外睡的。简单的房舍外,一排排的人睡在草席上,鼾声四起。
方云拉着林雨桐看工人的状况,“工人所求不过是合理的待遇问题。我想,我们厂一定是做的最好的。”说着,她就看林雨桐,“也不知道你这个黑白道的身份,能庇护咱们厂子多久。只要知道咱们厂是怎么对工人的,就会有人意识到,你可能跟G党走的很近。这对你来说,也是尤其危险的。因此,跟胡木兰等人交往,你得慎之又慎。”
好!是会有这方面的顾虑,但是不能因为有这样那样的顾虑,就不去做。
方云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出去杀人,你承担了很大的风险。可在家里做这些事,风险同样不小。”
但家里现在做的事,好似更有意义。杀个别的人影响不了大局,但如今做的,却做了一个很好的范例。
两人走在满是尘土的厂路上,方云低声道:“亲G党人士被暗杀的事,已经汇报上去了。曾经在公开场合发表过一些言论的朋友,咱们都做了通知。另外,也打算披露这件事情。”
林雨桐叹气,“我知道!我跟胡木兰会在有限的范围内接触,以获取第一手情报。”
嗯!
两人从外面转回来,季长卿和四爷正在院子里坐着呢。
见两人回来了,季长卿就招手,“开个碰头会。”
嗯!
季长卿看桐桐,“W上台之后,跟你们……频繁接触的谭中敏,颇受重用。外面有传言,说此人便是……W的高参。”
W的高参?
季长卿点头,“权利不同……地位不同……做事的方式方法……必然不同。他之前客气……那是因为W……对谁都很客气!所以,他就不得不客气!可如今……他不是非得……客客气气的时候,那他大概就不会那么客气。”说着就又看桐桐,“事得你出面更合适……但我担心你……沉不住气……”
“我知道我的职责是什么。”桐桐看了方云一眼,“我的一举一动,牵扯到那么多人的生死,你们想护着我,我也怕我一个不慎,不仅叫咱们的努力白费了,更会牵扯你们,我怎敢不慎?”
四爷没有说话,那个锐利的桐桐给人的印象太深刻了。深刻到别人都害怕她沉不住气了!她需要个机会证明她不仅能放,还能收。
不仅能收,还能收的漂亮。
他就道:“那明儿我们就先回城里了。这次巴哥就不用跟了,捆绑的太紧,就太惹眼了。”
结巴却在想,从哪物色个身手好,人又可靠的放在嗣谒的身边。他说的对,走哪都绑在一起,太扎眼了。他得渐渐的退居幕后了,越不惹眼才越好。
许是跟方云谈的透了,说实话,桐桐心里轻了。这就跟你看见一块大石头拦路,你使劲想搬开,就是搬不动的时候,有人告诉你,这么多人使劲呢,还会有更多的人一起来使劲。这个时候什么感觉呢?
就是那种我可以拼尽全力,但不必把石头压在心上的感觉。因为那石头不仅是自己的,也是大家的!
说到底,是把包袱给扔掉了。
扔掉包袱的桐桐真就觉得天也蓝了,水也清了,好几天不归家没有见到的老赵,都像是年轻了。
她一下黄包车,就欢喜的喊‘赵叔’。
老赵从门房出来,笑吟吟的,“正热着呢,怎么不多住几天呀?”
“惦记着家里的甜瓜熟了没?”
“没呢!还早!就是小黄瓜我瞧着能吃了。”桐桐蹭蹭蹭的往里面跑,“那我换衣服,摘菜去!今儿吃蘸酱菜吧!”
老赵嘴上应着,却低声问四爷:“是有什么喜信了?”
没有!就是没担子压着了,活泼劲儿有冒出来了。
老赵跟着乐呵,“高高兴兴的、欢欢喜喜的多好!别整天苦大仇深的!”
桐桐提了篮子出来,在院子里念叨老赵,“您也真是的,鸡蛋肯定没舍得吃。这才几天,攒了一罐子。您整天的喂,一个鸡蛋都舍不得?干啥呀?干嘛攒着呀?以后一天一个鸡蛋,这个不能少。”
老赵就嘀咕:“攒着吧!老了老了,吃什么鸡蛋呀!折寿。”
“夏天的蛋,不吃就坏了。”
“那就腌着!”老赵过来摘了被虫吃的菜叶又去喂鸡,“这要是有了孩子了,得给孩子吃的。”
念念不忘的就是催着两人生孩子。
桐桐打岔,“赵叔,瞧着天可阴沉了,怕是一场大雨要落下了。把鸡笼子搬到柴房吧。”
老赵应着,忙去了。
桐桐自己进去摘菜,把这几天要吃的菜都摘出来,怕雨太大,菜地里暂时进不了人。
正忙着呢,谭中敏来了。被栓子带着进院子的时候,桐桐嘴里正叼着小黄瓜啃呢,手里一把的嫩豆角。一见他来了,桐桐扬了扬手里的豆角,黄瓜也没拿出来,只冲着对方喊:“来的巧呀!今儿吃豆角鸡蛋馅儿的饺子。”
嘴里叼着黄瓜喊了啥谭中敏听的不是很清楚。
四爷迎出来就笑,“她说今儿不许走了,要吃豆角鸡蛋馅儿的饺子。”谭中敏哈哈大笑,“这是最近我听到的最质朴的留饭说辞了。”
栓子过去接了桐桐手里的菜,低声道:“姐,谭先生是坐着汽车来的,随从跟了四五个,很气派。”
身上还是那身长袍,脚上还是那双布鞋,戴着的还是那么一幅眼镜。但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了。
桐桐拍了拍栓子,“去薅两把香菜,葱就不用了!那玩意站在路上就能拔。”
栓子应着,桐桐在院子里的水桶里洗了手,去了大厅。一进去就问,“我去泡茶,喝点什么茶?”四爷摆手,“大热天的,凉茶解暑。”
桐桐顺势从水壶里倒出两杯,端了上去。
谭中敏笑着接了,喝了一口才看四爷:“金兄,我想跟您单独聊几句。”
背着我呀?行!桐桐起身,夸张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行!你们要私下谈,那我去做饭,今儿说什么也得尝尝我的手艺。”
谭中敏忙笑道:“林先生可别多想,就是点男人之间的事。”
才不管你们什么事呢?林雨桐笑着摆手,除了大厅。
谭中敏目送林雨桐离开,这才一脸严肃的看四爷,“金兄,我是诚恳的上门求贤才的!兄弟大才,只苦于无处施展。外人只知林先生在一些行业里,极有天赋。却不知道金兄才是真正的惊才绝艳。咱们接触也有两年多的时间了,彼此是有了解的。我这人说话办事,从来不会信口开河。这次来,我也是带着诚意的!林先生想如何,那是你们夫妻的事!我就问金兄你,当真就不想闻达于诸侯?”
四爷沉吟了一瞬,扭脸这么问了谭中敏的一句:“谭兄的那位同学,可能服众?”
什么意思?
四爷又问:“谭兄读史,可读过帝王传记?”
读过!那又如何?
“谭兄就没想过,为何史书上所载的昏君,给定性的坏都是‘德’上的坏!从古至今,文人但凡褒贬帝王,只围着‘德’做文章。”四爷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戏词上骂帝王,怎么骂的?说那是无道昏君!何为道?何为德?道德道德,这道与德差别在哪?其道其德堪配其位否?谭兄,以史为鉴,你得三思呀!”重踏征程(65)
谭中敏心里咯噔一下,这可算是点到了最要命的地方了。
他低声道:“那以金兄看来,棋局已到现在,该往何处走?”
四爷端了茶慢慢的喝了一口,“当然了,若是只想为君,却未必非得是一明君,那位置未必做不得了。史书上昏聩的帝王不少,不也稳稳的把位子守下来了吗?”
是啊!是啊!
谭中敏不住的点头,“把稳了位子,一切就还能补救。史书已然是后人所写,成王败寇而已。”
四爷心里叹气,虽说成王败寇。我倒是成了,但说我坏话的少了吗?
当然了,当时站住了位子,至于身后事,那就顾不得了!
因此谭中敏现在的这种想法,才是正常的。
谭中敏叹了一声就道:“大选的事,实属意外。很多人骂他伪君子,可咱们凭良心说一句,史书上那些帝王,哪个有不是一半小人一本君子呢?W在品行上的这点瑕疵,比之那些帝王,如何呢?”别人做得,为何他就不行!
因此,在他看来,这事还有救!只要能把稳了位子,后续可以慢慢操作。
四爷缓缓点头,“谭兄所想,也不算是错了!能不能成,其实,这不是看谭兄你是否手段过人,而是看你那位同学的心性。”
此话怎讲?
“谭兄呀,不是任何人都能在被指责和谩骂的时候保持一个好的心境的。”四爷嘴角勾起几分嘲讽的笑意,“他一直把自己打扮的光鲜亮丽,堪为楷模。自来听到的便是恭维之词,这猛然间,攻讦之声哗然,敢问,此君心性可坚韧?”
是说唾而自干是否能做到?
谭中敏不说话了,此君……心性确实不怎么坚韧。他不仅心性上有缺陷,便是性格上,也有些叫人无法说的缺点。比如:耳根子软。
可也正是因为他耳根子软,能听的进人言,他才去做这个高参的。否则,极有主见的主子,是会累死身边人的。
如今有人点出,此人的性格不适合,这还真叫人没法接话了。
沉默了良久,谭中敏再问:“那以金兄之见,此局救是救不得了?”
四爷点头,“所以,我劝谭兄三思,不妨多给自己留条退路。”
谭中敏再次沉默了,连着喝了三杯茶,这才又问:“那金兄在GUO党中,看中拿一个?取代W的人可能是谁?”
四爷哈哈就笑,“谭兄呀,你在试探我呀!”他起身给添了茶,这才道,“我就是一读了几本书的乡野小子,何德何能,跟你点评那般的风云人物呀!煮酒能论英雄的,那都是三分得天下的主儿。在家里,叙叙家常,莫谈政治,莫谈政治。若不是谭兄为好友,今儿这番犯忌讳的话,我是万万不会说的。”这话话音才落,谭中敏还要追问,栓子就进来了,“太太问,二位谈的如何了?要是谈好了,就请入席吧。”
四爷起身,“走走走!谭兄,今儿开一坛好酒,咱们好好喝几杯。”
直接把人给搓到餐厅了。
几样时蔬小菜,一盘饺子,二两的酒壶两个酒杯,三个人对坐,就是今儿的饭局。
简单朴素到了极致了。
谭中敏每样尝了一口,赞口不绝,“真看不出来,林先生这般的内秀。”
林雨桐就笑,“家常口味,不嫌弃才好。”
谭中敏连连摆手,“这般若是嫌弃,那就真没天理了!”他说着,就笑看林雨桐,“林先生的手艺那是首屈一指的,说实话,我是真想跟林先生做笔买卖。”
林雨桐心道,正题这是来了。她给四爷夹了饺子,这才笑道:“是想要药品吗?现在药品种类单一,只有戒DU丸。是新上台那位想推行仁政,政府打量的采购,强制性的要给瘾君子戒断吗?那这可是好事呀!真要是如此,谭兄放心,我就是亏着一半,也必满足你们的采购之需。您只要说,要多少货,什么时候要货,货分别得运到哪里……我绝对跟您办到!不仅药亏着一半,我就是用我的脸而去蹭,也能组织一批人手免费运送。”
说着话,她还主动给谭中敏倒了一杯酒,又举杯跟对方碰了一下,“这事上,我林雨桐要打个磕巴,您回头就砸了我的牌子。”
谭中敏一噎,此人说话,真可一语封喉。新君上位,施行仁政,无可厚非。人家真不是挤兑,按照逻辑来说,是该这样的。但是,如今那政府,权利是虚的。手里没有家伙,说谁谁听呀?
施行仁政?拿什么施行呢?
谭中敏摆手,“这个事情,如今还不到议程上……”
林雨桐就接话说,“这个事,上而想不到,谭兄你该想到了呀!钱的问题不是问题,运输所需的人力问题也不是问题。你也知道,我是想办成事,但我并不缺钱。这事上,若是谭兄肯出力帮我进一言,那之后的事,咱们都好说。”
直接把谭中敏要说的话给堵在嗓子眼了!林雨桐的意思就是:我说的事你要是肯出力帮我办成了,那剩下的事情咱们有的谈。可你若是不给我实心办事,我为什么要为你出力呢?
可林雨桐说的事,真不是那么简单的,说一句就能办成了,那W又何必为难呢?
谭中敏这才认真的打量林雨桐,这可不是胡木兰说的没有心眼的样子。这位的心眼,多了去了!只怕自己是为什么来的,她都心知肚明。这套说辞,早就盘算好了,只等着我开口了。
可笑自己还一直以为那就是一把锋利的刀!
锋利的刀是没看错,可这把刀,人家有自己的意识,等闲谁都拿捏不了的。他举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猛然间,厅里亮了那么一瞬,紧跟着,一道亮光连着一道亮光,这是闪电!闪电还真闪着,远远的,雷声滚滚而来,轰隆隆的,低沉沉的传来,像是炸响在耳边。
林雨桐的脸在闪电里明明灭灭,叫人看不分明。
他缓缓的放下酒杯,轻笑一声,而后问林雨桐,“林先生,何时对我的身份起疑的?”
林雨桐摇头,“谭兄这说的什么话?什么起疑?谭兄是我们的朋友,对我们帮助良多。江湖上还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呢!打了一架的人都能成为朋友,更何况你我这样的。你便是存心,但也是职责所在。我这人,好交朋友,爱交朋友,也能交朋友。别人说起我来,都说我脚踏黑白两道,黑朋友我有,白朋友——谭兄你算一个。有谭兄这般身份的人在朝,我也有许多便利之处。谭兄,我不是政客,也做不了政客。我所求的,不过是广交朋友,不管城墙上王旗怎么变换,我都能屹立不倒。这翻心思,谭兄可明白?”
谭中敏不能分辨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林雨桐便笑了,笑声夹杂在雷声中,这笑声听着有些骇人。她倒是坦诚的很,直言道:“谭兄知道穷人乍富的心态吗?”
是说她本一无所有,如今有了一定的财富和社会地位,不会再舍得丢弃,这心态跟穷人乍富似得。
桐桐叹气,“是啊……穷怕了,被人下眼看怕了!爬上来了,就不想掉下去了。”
谭中敏缓缓的放下酒杯,今儿这酒是喝不成了,话说到这份上,自己想说的事,今儿没法说出口了。只能是来日方长了!
他起身,致歉道:“天公不作美,偏又下去了雨。要是以前呢,也就留下来了,天留人人留人,没有不留的道理。可现在身上担了公差了,想留也留不得了。”
四爷就起身,“案牍之累,甘之如饴呀!谭兄忙的是大事,那就不留了。”
于是,客气的将人送出去,看着他冒雨上了车。车子出了巷子,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四爷沿着回廊,没有淋雨的穿行回来了。桐桐就站在门厅门口,看着这雨幕,而后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这又是想到什么了?瞧把她给乐的。
他拉她:“赶紧的,吃饭了,饺子都凉了。”
桐桐兀自忍俊不禁,“我就是觉得,自诩聪明的男人,犯蠢的时候也挺可乐的。”
四爷心说,爷犯蠢的时候你想必也没少偷着乐。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问:“你还看出人家犯什么蠢了?!”
桐桐端了酒杯,又闷了一口,四爷在那边偷偷的把酒壶放远了,这才给她夹菜,听她说话。
“谭中敏自诩聪明……”桐桐悄声给四爷道,“可他应该没发现,他身边跟他关系及其亲密的女人,应该对他有了二心。”
何以见得?
“你没注意他的衣服。他以前的衣服,不管是春夏秋冬的,长袍的袍角都刚到脚踝。且袍子下而的针角,跟裁缝的截然不同。”这是几次弯腰捡东西的时候发现的,“但今儿这身新夏袍,袍角比以往穿的长了半寸。我出来做饭的时候,弯腰拍灰尘,是特意看过的!袍角没被改动过!一个尺寸的改动,其实告诉裁缝就可以了。为什么一直没有,一直有人坚持自己改呢?这应该是一种想亲近的表现。可这种亲近,从这件袍子开始,结束了!”
有意思吧?四爷叹气,“你就没想过,那个亲近的女人,可能是胡木兰!那个骗了胡木兰的人,应该就是谭中敏!”
他们有瓜葛,但是瓜葛多深,从没去查。不过如今两件事凑到一块,不难推断出,这两人的关系比想象的深的多……重踏征程(66)
这一场雨真大,哗啦啦下的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从雷阵雨转了中雨,中雨又转了大雨。
这种天气,桐桐就喜欢宽大的屋檐和游廊,坐在r/>晚上开着窗户,由着风吹进来,然后躺在床上,盖上薄被,听着雨声,她能特别快的入睡!但今晚有点睡不着。
她低声跟四爷说:“……我觉得,咱俩来过差不多相似的年代,但应该是比较晚一些的时候。”
嗯?嗯!从你叫方云方大姐的时候,我就想到这种可能了。
但随即桐桐又说,“但我觉得,应该是乱了。”
嗯?什么乱了?
桐桐躺平,怔怔的看着帐子顶,“胡木兰和谭中敏的关系,难猜吗?”不难!“可我为什么从没往胡木兰身上想呢?除非,我的潜意识里,觉得胡木兰是个不一样的人。我从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年轻的、甚至于不成熟的姑娘看待……我的意识里跟她分属不同的阵营,那么我跟她曾经是什么关系呢?九尾妖狐是什么?一个代号而已!”
想想那些脑子闪现过的画面,她笃定的道:“她可能曾经是我的老师!”
要不然不会说出‘培养妖狐’这样的话来,那个时候胡木兰已经年近中年了。
“我的意识里,胡木兰应该是人到中年,一切趋于成熟的胡木兰。”从没想过,她曾经也年轻。年轻就意味着吃过了无数的亏,才走到了她那个地位。
她的办公室,她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都证明她会身居高位。
四爷点头,没有说话,静静的听桐桐说着。
“我那个时候不仅仅是她的学生,怕是还有别的身份。”桐桐笃定的道,“但这跟巴哥和方云,似乎是没有联系的。按说,也不该有联系才对。这像是两条平行的线,没有交集才对。”
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如果我有别的身份,却一直藏在胡木兰身边,那我回归本位,不管出于哪方面考虑,都应该先有一套必要的审查程序。”
嗯!应该是如此!也只能是如此。这是确保万全的法子!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而是该有的程序,彼此都安心的程序。
“而巴哥和方云资历老,跟胡木兰年纪相仿……也就是说,他们跟过去的咱们,这中间差着的不仅仅是资历,还有经历等等。除非我身上有特别重要的差事,才给配备这样高级别的人员。可一个撤回来的人身上,能有什么样的大事值得给我这样的配备?”
四爷点头,桐桐这是说到点上了!
就听桐桐深吸了一口气,呢喃一般的问说:“记忆是很容易混淆的,对吧?”
是啊!记忆混淆了,就会出现混乱。
“我怀疑我的记忆混了!”本来是两套记忆,愣是给捏合到一块了!如今,她得把两套东西拆开:“我有一身医术,如果让我选择,真的战争来临,我会去做个大夫,救回一个是一个。”说着,她就看四爷,像是在问,你呢?你会做什么选择?
我啊!我会去研发武器!才这么想完,四爷就愣住了,他想起桐桐说过的话,她说,你要是去做杀人的武器,我就去做救人的大夫。因此他笃定的点头,“我一定在做QIANG炮。”要不然,他成为老六之后,那些本事从哪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自己会QIANG炮制造的本事又是哪来的呢?是在差不多这个时间学的?可如今的制造水平就那样呀!
他否定了这个推测,只能是咱们中间漏掉了一段或是几段经历才对。
不过桐桐提醒的对,记忆容易混淆,这得提高警惕!有时候不能太依赖那一个个片段。不管什么时候,最可靠的依旧是自己的头脑。
桐桐把一肚子的东西倒给四爷了,然后翻身,睡觉!小风吹着,舒服自在。
四爷还问:“胡木兰……你不再过问了?”
桐桐摇头,“她能走到最后,必有过人之处。她的路她走,非必要不接触了。”
一场大雨之后,太阳一出来,外面有点湿热,蒸的厉害。路上也泥泞了,出门便是一脚的泥,桐桐不爱在这样的天出门。但不爱出门,该来的总还是会找来的。
雨停了,谭中敏再次上门。
这次,四爷不在。前脚出门了,后脚谭中敏就上门。这必是等着四爷出门了这才来的。
桐桐见了谭中敏就笑,“谭兄,失礼了。”
谭中敏愣了一下,就忙道:“是我失礼了!没打听金兄在不在。不过林先生非一般女流,我今儿来也是跟林先生谈事的。”
那就请吧!按说这家伙不该跟着W一条道走到黑才是了,可看如今这境况,他扑腾的还挺欢实。
谭中敏直言道,“我知道林先生向来耿直,也喜欢直来直去,那我就少不得直言直语,有话直说了。”
林雨桐做了个请的姿势,摆出倾听的样子来。
谭中敏就道:“万众若是由商务司入股,林先生以为如何?”
林雨桐的瞳孔猛的一缩,而后才抬眼跟谭中敏对视。谭中敏的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情脉脉,只剩下藏在眼镜片之后的冷硬和凌厉。
谭中敏就是这么看着林雨桐,看着她抬起眼睛,看着她眼如深潭,不见一丝波澜。他的手指不由的轻轻动了动,这样的林雨桐是陌生的。
“林先生,您之前说过,您是想办事!只要把事办成,那怎么都好说。如今,商务司入股,卫生司推进,各级警署配合,必能叫戒DU之事迅速完成。”说着,他就轻笑一声,“林先生不会不答应吧?”
“入股……”林雨桐就笑,“这多麻烦呀!拿个合适的价钱来,我把厂子直接卖给你们就好了。放心,价不高。只把本钱给我,其他的一切好说。”
谭中敏皱眉,“林先生,这是拉近你和新政府关系的一个契机,你得三思。入股的是商务司,不是别的什么个人,不牵扯站队不站队的问题……”林雨桐一脸的惊诧,“谭兄怎会这么想?正因为我支持新政府,所以甘愿把厂子拱手相让。谭兄想到哪里去了?我有哪一句像是不支持新政府吗?谭兄呀,我们拿你当朋友,这欲加之罪的话,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了?禁烟是好事呀!方子早就公布了,新政府有心,自己建个药厂专司此事,这更好呀!我是一力支持的!如今想要个现成的厂子快速的投入生产,也很好呀!我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呢?”
谭中敏心道,这位可真是会装糊涂!她的药厂,靠着戒DU丸铺开摊子,很多个民间慈善组织都成了她的簇拥者,帮她打开市场。可这摊子一铺开,她生产什么鬼知道!
真正赚钱,真正起无限作用,那是在以后。
自己说入股,她说不用,全给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面上支持,可已经在抽梯子了!
商务司缺的是机器和厂房人力吗?不是!缺的是药方!
而药方,她才是关键。
自己用商务司压她,是将了她一军。她倒是好,反将了回来。
谭中敏便笑,这一笑,阴云散去,好似一下子阳光普照了一般,“……林先生,商务司是希望得到你们的支持,说到底,也是支持G命嘛。”
支持G命,是需要钱的!
林雨桐一幅恍然的样子,“嗐!这样呀!那有话就直说嘛!你才说有话直说,这又拐弯抹角,我这人直,听不来话外音。支持G命,我们支持,特别支持!这样,你谭兄是我们的朋友,朋友的面子得给,G命得支持。但只谭兄出面,是否有些不合适呢?我看不如这样,请商务司来个说话算话的,我们当面谈,您看这样可以吗?”
谭中敏扶了扶眼镜,还要说话,林雨桐就道,“谭兄,做人呢,最重要的是给别人留点好处。若是一个人想把好处都占了,那就不要怪别人掀桌子了。”
“林先生想哪里去了?这规矩我当然懂了。”跟自己谈,那上面只认自己。跟她谈,那她可以撇开自己。自己最多就是个牵线搭桥的。不过这么一想,也对!此人若是个精明人,这样的要求才是正常的。
之前还有人说,这个林雨桐疑似亲近G党,如今看,却也未必。两党如今分的不那么分明,孙先生的遗训,还是要听的。
林雨桐精明的为她自己谋福利往上攀爬,这个反应才是正常的。
谭中敏觉得此次沟通,是富有成效的。他起身告辞,“那改天,等贵客来了,我再另请林先生。”
好说!
送走了谭中敏,林雨桐就喊栓子,“忙着没?”
栓子不忙,正把淋湿的柴火摊开准备晾晒呢,听见喊他他就急忙跑前面,“姐,怎么了?”
“替我跑一趟。”
您说!
“驱蚊的香包筐子里还有好些,你拿一些,多跑几家。给明小姐、李太太、卢太太、向太太、周太太、你叶鹰姐,还有鲁小姐,都送几个去!另外,最后去一趟这个地址……”林雨桐顺手写了胡木兰的住址,“去了若是不见人,你把东西放下就回来。若是见了人,她问什么,你答什么……记住了吗?”
记住了!重踏征程(67)
“老师,我来了。”胡木兰面无表情的进去,站在谭中敏的面前。
谭中敏抬眼看了她一眼,“生气了?”
胡木兰摇头,“没有!是我没学到家,叫老师失望了。”谭中敏指了指边上的椅子,“坐!坐下说话。”说着看了看她手里把玩的香包,“林雨桐送你的?你们的关系很亲近?”
“哦!”胡木兰随手扔给谭中敏一个,“惠而不费的小玩意,提醒我别忘了,我还欠着她一条命。”
谭中敏把香包拿在手里端详,“木兰呀!这次是我骗了你,这也是教你,不要去相信任何一个人。你口口声声的,林雨桐是你的朋友!朋友只能嘴上说说的,要是去信了,那结局一定不是你想要的。记住了吗?”
胡木兰没言语,“是因为我对林雨桐的信任过了界限,您要给我一个教训?”
谭中敏摆摆手,“又错了!这是上课,那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堂课。”
胡木兰垂下眼睑,平静的回了一句,“这节课我……印象深刻,且终身难忘。”
谭中敏点头,“就是要你终身难忘。”他笑了一下,“你说你的朋友莽直没心眼,我可不这么看,她的心眼多着呢。你若不提防,被算计的只能是你。”
胡木兰乖顺的点头,“您说的有道理!”她点了点那个香包,“您才从她那里回来,她就送我这个东西,是想干什么呢?猜出咱们的关系,然后想利用我?”
谭中敏摇头,“不知!她送的人家不少,有关系的都送了。好似也没什么出奇的!女人的逻辑有时候还得女人去了解……”
胡木兰起身,“懂了!我这就去见她。”说着,抬脚就走。
谭中敏在身后喊:“香包没带。”
“防蚊虫的,挺好用,挂在床边,晚上能安枕。”胡木兰头也不回的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谭中敏这才笑了,“这小脾气,可算是闹过了。”
出了门,胡木兰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收了,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宅子,嘴角勾起几分嘲讽的笑意。她抬手拦了车,报了地址。天擦黑的时候,进了林雨桐的大门。
蝉声、蛐蛐声、夹着熏蚊子的烟味。
院子里凉风习习,两盏灯打着,几样小菜摆着,林雨桐一身清凉的坐在摇椅上,看见她直笑,“想着你这个点会过来。吃饭了吗?菜是现成的,凉面一直放着呢,来点?”
胡木兰坐在一边的小板凳上,抓了筷子就吃。
得嘞!这是真没吃饭呢!
她起身端了一饭盆的凉面出来,又端了一瓢凉白开。胡木兰把盆拉过去就开吃,闷声闷气的只问了一句:“有蒜吗?”
有!新蒜,紫皮独瓣,我给你拿去。
一盆面,两颗蒜,一瓢水,一桌菜,这是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那边胡木兰响亮的打了嗝,低着头用手帕慢慢的擦着嘴,却开口问了一句:“你知道了?”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差别吗?”林雨桐没直接回答,只看着她问,“你还好吗?”
“刚开始的时候有过一段时间的不好,可我所学的东西,叫我知道,这种的情绪不能蔓延,人得有决断,我自来便不是个不能决断的人。”胡木兰把手绢细细的折叠起来,装好,这才抬头看林雨桐,“信任是相互的!我不能给你完全的信任,那么,我回允许一定范围内的欺骗。但当我给予毫不保留的信任的时候,谁欺骗了我,我就要付出代价!我的老师给我上了最后一课,而我这个学生,也确实该给老师一个满意的答卷,证明我确实是出师了。你找我是什么目的,我大概猜出来了,你想跟我合作?”
谈不上合作!就是没想瞒着你,我知道你跟谭中敏的关系了,不行吗?
“撒谎!”胡木兰坐在板凳上,把腿伸的直直的,“我没兴趣告诉别人我的过往,这个世界上,从哪找感同身受去呢?不过,你确实是个能合作的伙伴,哪怕你这人嘴里实话不多,但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恶意。这么说吧,你拖住他,事情很快会有结论的!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半年吧,此事必有结论!我这人,丁是丁卯是卯。以各种名义侵吞他人财产的行为,我也瞧不上。事实上,他也不是那么教我的!这样的人,是DANG国的毒瘤。我的老师教我,一切以D国利益为先,这句话我始终记得。”
说着,她就起身,“谢谢你的招待,我吃的很好!”说完抬脚就走,走出好几步了,又停下来,没回头的叮嘱了一句:“再找我不要去那里了……我想找你的时候,会找你的。”
林雨桐没动,看着胡木兰自己走了。
栓子这才从厨房出来收拾桌子上的碗筷,低声问,“要不要叫叶鹰姐打发人盯着她。”
盯她?盯不住的!再说了,也不用盯。她是去办事去的,“你去找巴哥,问他能不能从别的途径打听鹏城的消息。”
您的意思是,胡小姐去鹏城了!
必是去鹏城去了!
随后这几个月,谭中敏彻底的被桐桐牵制住了心思。商务司派来以为姓高的副司长,来跟桐桐谈这个事情。桐桐是一会子一个条件,转天就变了主意。说她不是成心谈吧,瞧着也不像。说她成心谈吧,她似乎是在把事情往坏的办。
今儿都是谈第三拨了,谭中敏问林雨桐,“林先生,您到底作何想法,您还是如实告诉我才好。”
桐桐转着杯子,“谭兄,这位的级别不够呀!况且,此人与谁关系亲近,您真当我不知道呢?我要同此人谈出个结果,那之后你那位同学下台了,我找谁说理去?是你不厚道在先呀!”
“立场是可以随时变的嘛……”
这边正说着呢,外面几声急刹车,从窗户上往下看,来的人不像是一般当兵的呀。
谭中敏皱眉,“J公亲卫军?他们来干什么?”
他整了整衣服才要迎出去,大厅的门就被推开了,一位一身戎装,颇为英气的年轻人进来,直奔谭中敏,“请问,是谭高参吗?”
是!请问你们是……有何公干?
对方蹭的一下拿出一张纸,没给人看清楚纸上内容的机会就收起来了,直接就道,“奉命请您回去接受调查。”
调查什么?
“调查几位D内人士被杀的案子。”
谭中敏面色一变,继而看向林雨桐。
林雨桐耸肩,端着杯子继续喝她的。
那位军官轻笑道:“不关别人的事,是您的高徒,自首去了!她直言被欺骗,只以为杀的是倭人,不想是自己的同仁。因而,深感愧疚。当然了,至于是谁指使的,您的高徒并没有说。咱们请您也不过是回去调查而已!您不要有什么负担!您的背后若是有什么人指使,只要供述出来,未必不能网开一面。”
这就是暗示谭中敏将W给供述出来。
但是谭中敏能供述吗?一旦供述,他这种人便没人敢用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闭口不言!说到底,案子是小,W和J的博弈才是大!在这场博弈中,自己能作为筹码。那么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丧失一切,或是从此隐姓埋名,或是干脆流亡海外。
隐姓埋名不成呀!自己杀的人太多了,想要自己命的人也太多了。
那么唯有流亡海外一途了!
此时,脚步声由远而近,皮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那么响亮。
脚步声到了跟前,停止了。不用回头去看,桐桐也知道,那是胡木兰!
胡木兰站在门外,看着谭中敏,满脸的复杂。她眼里含泪,嘴上却问了一声:“老师,这一份毕业答卷,您可满意?”
满意!满意!太满意——也太意外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谭中敏哈哈大笑,他才还得意于林三娘对自己妥协了,可谁知,背后却被人抄了后路了!林雨桐步步退让,不过是牵制自己的注意力,不叫自己分神去关注胡木兰做什么去了。她这是在配合胡木兰呢!
好!妙!用J想拿下W的契机,朝自己下手了!这两人不仅是借力了,她们也是以自己为跳板,朝上跳了一个台阶。
他满眼欣慰的看胡木兰,“学生若此,当老师的唯欣慰而已。”说完一笑,摘了眼镜,看那军官,而后才道,“走吧!不是要调查吗?查吧。”
抬脚要走了,林雨桐叫住他,“谭兄,有一事你能否为我解惑?”
何事?
林雨桐站起身来,“你第一次登门,送我们的礼物里,有一瓶香水。那瓶香水的味道,我总觉得似曾相识,可我这脑子呀,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你能告诉我,这香水,你在哪买的,你曾经送过谁吗?”
谭中敏眼眸微微一暗,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原来见第一面,就已经露馅了。
他朝林雨桐笑笑,“林先生,这点谜题留给您慢慢猜吧!若是没点事挂着你,你岂不是要早早的忘了我。”说完,再不停留,直接走了。
人走了,只林雨桐和一身军装的胡木兰两两相对!
胡木兰用她的老师递交了投名状,另投它门了!
林雨桐从包里摸出那瓶香水,递过去,“送你了!”胡木兰闻了闻,然后摇头,“我也不知道答案。”
你当然不可能知道答案,林雨桐起身往外走,“谁还没点退路呢?可见,他教你的时候,还是留了一个后手!小心点吧,那个味道再出现,未必不会要了你的命。”
胡木兰把香水往兜里一揣,“谢了!”
不用!咱们这只能算是两清了!
在两人错身而过的时候,胡木兰一把抓住林雨桐的胳膊,林雨桐没做任何规避的动作,叫她抓了个牢!胡木兰的眼神一下子就温和下来了,她低声道:“我……曾经想过嫁人,想过有个美满的家庭,再生个可爱的孩子……后来,我知道那是奢望。一旦踏入这一行,难了!危险时刻伴随着,怎么可能有这么一个未来呢?后来,认识了你,你男人那人还不错,你呢,以后别沾这一行了,好好的过日子,想生孩子就生孩子。你放心,只要我活着,只要你不触犯D国利益,我保你平安无虞……”重踏征程(68)
胡木兰投奔了J,杀了几个国D内的人士,几乎没受什么处罚!哪怕是误杀的!
究其原因,不外乎是这些人亲G。
那天的事过后,林雨桐确实是低调了。她越发的意识到,四爷说的是对的,从今往后,只会愈来愈残酷!
因为W换成了J,其实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改变。他们在有些事情上,都是违背了孙先生遗训的。
因此,乐观不得!
未来,残酷且持久,但是,人总是要生活的。这是乱世,但也是我们的一生。我们努力结束乱世,但也要在乱世里求存才行。
入冬了,天寒地冻的。外面飘着雪,桐桐才从外面做客回来。一回来就闻见满屋子的香甜味,“烤红薯呢?”说着就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递给栓子,“这是橘子,放炉子边热热再吃,都快成冰疙瘩了,吃了咳嗽。”
四爷叫她先过来暖手,“怎么着呀?今儿好好的请客,是怎么着了?”
“淑娟有喜了!这都几年了,一直没有孩子,提心吊胆的。”桐桐挨着四爷,手放在火上烤,“如今有了,李家大太太比谁都高兴,这嫂子愣是当的跟婆婆似得。说是待客,也不过是才有了一些动静,外面给瞧的都不放心,非要叫我给看看。”
四爷抓着她的手使劲的握了握,而后拍了拍她,什么也没说。
结果一场大雪,厂里停工了。方云和结巴好容易从城外回来,聚在一起围着炉子,吃一顿酸菜火锅吧,方云也低声跟桐桐说这个事,“各地的工会组织、慈善组织牵头,咱们这药铺也铺下去了,沪市反应回来,至少是把一半的瘾君子给救了。之后各地的消息还会陆续传回来!为什么那个谭中敏死盯着咱们不放,那是因为看见效果了,知道你什么样的人了!小林啊,越是成为万众瞩目的人,越是得过的像个正常的人。”她低声道,“该要个孩子了!便是G命,也是要接班人的呀!”
你还没结婚,就催我要孩子?过了啊!
方云用肩膀碰了碰林雨桐,“我是不结婚吗?我倒是想结,我跟谁结呢?”
桐桐撇嘴,“跟谁结呀?我给你的毛线你给谁用了,你找谁结去呀!”
去去去!少胡说八道!
这个话题又被这么打岔岔过去了。
可年跟前,有一件事,却不得不叫桐桐正视起这个问题了。阳历的元月份,正是农历的腊月,W还在台上呢,J突然下了一封公开表彰函。表彰谁呢?表彰禁烟有功的林先生。
称赞林先生求学之心,天赋之能,心系苍生,悲悯世人,那真是好话一串串的,表彰的人尽皆知。
光表彰还不算呀,还给了许多的奖励。
像是银元一万两,府邸一座,汽车一辆,还有许多细碎的东西都没法一一列举。
很突然,没有一点征兆的,人家的特派使就来了,宣读这一表彰和嘉奖。
这一手很高明了,嘉奖了,好似这事上功劳也有新政府一份。而他呢,这一露面,把W摆在什么位置上呢?
但也以为这一个嘉奖,她的身份好似截然不同了。
几拨人的上门请,请林雨桐去奖下来的府邸去住。巴哥也说,“得去!这是最好的……庇护所。你们以后的生活……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得保持……常态。”
独门独户的别墅,外面是极大的院子,里面是带着壁炉的洋房。每个房间都布置好的,只要入住即可。每天都有帖子送到这边,各界人士都有。
四爷就笑:“知道什么叫做社会名流了吗?”你现在就是了!你就是声名赫赫的林先生。上面有人,这叫有权势可依靠。中间有名声,不管换谁都得认你的功劳。作为社会名流,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会被解读,甚至于过度的解读。
过来看的时候一个没防备,就被各种记者堵住了门。他们对你的过往没有挖掘的兴趣了,更关心你现在的生活。
“林先生,您的父母家人知道您现在的成就吗?您出来之后,还跟家里联系吗?”
“林先生,您能说说跟您的先生是怎么走到现在的吗?”
“林先生,您跟您的先生感情还好吗?您没打算要孩子吗?”
……
瞧瞧,好处咱知道,可坏处却真没想到。
转天报纸就刊登各种的八卦,从林雨桐没接了父母来,推测可能跟家里的关系不好。从没孩子从而推测那个宅子确实是风水不利子嗣。是有几家正经的媒体好好报道呢,但是更有许多的小报,为了能卖出报纸,什么赚钱写什么。
写的这些个玩意,都不能看。
但这却是是个问题了!
四爷找了李伯民,从李伯民借人,请他们回老家一趟,看看家里人是否有出来的打算。结果家里还是那个话,不出来。
那这事只能巴哥来办了!咱之后在每个县都要有铺子,都要收购药材。可以叫两家的人在铺子里做工,每月贴补一些银钱,从柜台上出。然后总账的时候,从这边扣除。
这是最妥当的安置办法了。
林雨桐呢,开始收到大学的邀请,去做演讲等等。她都拒绝了,只说读的书少,就不出去班门弄斧了。
这一拨的忙乱还没问,变故骤然而生。
奉系在津港登录,那奉系的舰队是被倭军护送的。不仅如此,倭人还纠集多国,对新政府下达最后通牒,不许阻止外国船只进出港口。
一时间舆论哗然,各界反响强烈。
有情愿就有镇压,之前的血还没洗干净呢,结巴带来了更坏的消息:J翻脸了!
早有心理准备,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林雨桐低骂了一句:“他是神经病吗?W还在台上,他还没抢到手呢,这就翻脸了!用人朝前,不用朝后,这也行呀!可还正用人着呢,就突然翻脸?!属狗的都不这样!”
他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她还想着,J这种的,W这位子是坐稳了。
可还没出三天,W自己辞职了!原因是因为W是J的上级。J跟他的关系本来挺好的,突然就翻脸,见面都不问他。上上下下的,他想使用人手,都不顺手,感觉大家都不乐意听他的,于是,觉得自尊心受不了了,人家一生气,一激愤,直接来了一招——辞职!
老子不干了!
这消息再传来的时候,林雨桐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已经做到最高的位子上了,就因为让出来了!
这都不是神经病可以形容的!
没战呢,先投降,这种人……林雨桐没法用语言形容。
要是四爷这样,那早被八爷逼退了好吗?
四爷坐在沙发上,跟季长卿很严肃的谈这个事:“此人反复无常,且翻脸便狠辣无情。W与之无法比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次是个警钟,得重视。公开D员身份的,能撤就撤吧,换个地方,换个身份,不要再以原来的身份露面的。没公开的,暂不要公开。危险越来越近了。”
桐桐坐过去,“巴哥,你的身份好说。男人嘛,在厂里混迹,本也正常。但是方大姐,一个姑娘,至今未婚,这是一个很大的疑点。”
季长卿愣了愣,而后点头,表示知道了。但他也道:“照常生活,你们的身份,只五号、我和方云知道。栓子是半知道……半不知道!只要我们不说,你们很安全。如今更有……嘉奖庇护,不会有人危机到……你们的生命。常态生活,便是最好的……掩护色。”
等人走了,四爷拉了桐桐回身去卧室,“害怕乱世呀?”
桐桐低声道:“前几天那场游行,死了几十个,伤了两百人……那些人家里可有妻小?他们没了,妻小怎么办?”
四爷再看桐桐,“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桐桐攥着四爷的手指转啊转的,好半晌才道:“我梦见个孩子……穿的很可怜,吃的很可怜……”
然后呢?
桐桐抬眼看四爷,“我觉得那是我们的孩子。”
四爷的手一紧,而后就问:“你觉得他很可怜,还是他的遭遇,他的眼神,他的什么地方表示他真的很可怜?”桐桐一愣,她梦里的孩子,穿的是土布的衣服,但却很干净。吃的确实不好,但他眼里迸射出来的是欢喜。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笑就带着几分狡黠。
那是个物质上也许很匮乏,但是过的应该还不错的孩子。
“是你会叫孩子吃苦,还是我没本事养不起老婆孩子?”瞎担心!“你觉得那是苦,可孩子能来世上一遭,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幸事。乱世里人命如草芥,乱世里也出英雄。焉知我们的孩子就不是那个乱世里的英雄?!”
这天晚上,桐桐做梦了,梦见一个孩子,站在山坡上,笑着朝她挥手……重踏征程(70)
二六年的春天,好似风沙特别的大。
四十天的摇头风,吹的树梢没一刻消停的时候。漫天的黄沙,隔三差五的就光临一趟。
住的是别墅,可窗户却等闲不能打开,要不然家里就是一层。洋人盖的别墅加小院,院子里喜欢铺草坪。栓子用一个皮管子接着水笼头,喷洒着地面。
林雨桐蹲在地上,用手抠地面,r/>栓子把水管子那一头塞到树坑里,树也该灌溉了,一边忙活着,一边说桐桐,“姐,你别进来,这里一见水,滑溜溜的,再给摔了。”说着就又道,“去年冬天,就入冬下了那一场雪,哪里还见大雪了?零星下了点,地皮都没湿。冬麦长的本就不好,您瞧瞧,这开春了,一滴雨也没有。这边还好点,还能用水笼头浇灌。咱那边的院子,我跟赵叔给浇水,得从水井里往出吊。咱家那边的水井,水位下降了一米都不止。您不知道,卖甜井水的都涨价了。”
林雨桐也没上草坪去,就说栓子,“算了,这草坪不浇水了!也不种什么草了,要这除了好看,一点也没有!回头咱还是种菜,种红薯。今年这年景怕是要不好了。”
年景又不好了吗?这老天爷,是不给人活路了呀!
在水管子边上洗了手,就往屋里去。她觉得得跟巴哥商量一些,这药材的种植虽然要紧,但要是人饿了,其实,药是不起作用的。饿了,唯一的药只能是粮食。
因此,她想加大收购野生的各种药草,但不是实在没法子的药种植之外,其他的不用了!今年全种红薯,不饿肚子比什么都强。
干旱的春季,青黄不接,地里的野菜都一半当菜吃了,一半当药被人挖了。
最近有点嘴馋,老想吃的什么。可自家这条件,能选的也不多。那边院子里种的菠菜,这个算一样。豆芽,这个算一样。再想吃点什么不一样的,就是洋葱土豆,放到现在的萝卜和大葱,白菜都不多了,就是酸菜。
摸了一根胡萝卜,洗了洗啃了一口,真难吃!都快糠了。
做晚饭的时候,干脆凉拌了半盆的粉皮,想着这个应该还行。
好家伙,一到这个天,外面昏天黑地的。四爷真就是裹着一身风沙进门。栓子给把大门打开,门一开,沙子就进了玄关。等门关上,非重新清扫不可。
回来衣服就脱在外面,得抖一抖才行。抖完了,直接上卫生间,得先洗澡。那头上都能洗出二两沙来。
栓子把公文包抖干净了,这才拿进去,“姐,今儿这包有点沉。”
放了什么东西吧?怕不是又弄了什么零件回来。
结果四爷出来一边擦头一边过来,然后从包里取出东西来,“是想吃这个了吧?”
还真是!专门去买了?
“你先尝尝这个味道。”四爷抬手给开了,“李兄那个百货公司,有进货渠道,你想吃什么,回头给那边打个电话。这东西要吃的好,叫送两箱子来,放着慢慢吃吧。”
拿回来的是黄桃的罐头,量可真大!货真价实的!
桐桐拿出厨房给倒出来给分了三份,都尝尝。
栓子用勺子捞了一小块,舀了两勺汁水,“姐你吃吧,我尝尝。”说着,脸就红了!虽然跟谁都没说,但他觉得林姐肯定是怀毛毛了。
四爷也只吃了一块,他并不是很热衷吃这个。桐桐是最近害口了,有点不想吃饭。看起来是没挑食,但吃的香不香,他看不出来吗?
黄桃罐头感觉是这些日子以来,吃到的最好的美味了。晚饭都没吃,就把这个吃完了。
才开春,从哪买鲜果去?
当天晚上四爷就给商场的经理打了电话,说要两箱黄桃罐头,再要一箱雪梨的。结果才撂下电话,人家就给送来了。
东西到了,李伯民的电话追过来了,四爷还以为是说桐桐有喜的事呢,结果没猜全,确实是说有喜的事呢,不过不知道的是,李伯民知道之后第一时间给老家发了电报,给蔡先生。叫蔡先生给林家和金家送个信,看是不是来个人方便照看。这也是应有之意!
就听李伯民道:“……本来还在铺子里好好当差着呢,我这一问,结果才得了消息,说是两家都留了口信给铺子和蔡先生,说是他们手里有钱,家里有旱,想出去看看有别的什么路子没有……等蔡先生找去的时候,家里都收拾干净了!不光是收拾干净了,除了宅子,连地都给卖了。”
四爷就皱眉,“是有谁找过他们?”
“没有!”李伯民低声道,“千真万确,真没人找。蔡先生着意打听过,这事你们俩家办的特别消停,悄悄的办的,显然是早就想好的。估计连你们给找个铺子都给瞒着呢。不是我说呀老弟,两家的长辈还是很有主见的。”
是确定自己走的,去哪了没人知道。
这么一说四爷就明白了,“他们换个地方,甚至两家谁都不知道谁去哪了,是吧?”
是!蔡先生说一家往东,一家往西去了。
四爷摇头,“行!我知道了,叫李兄跟着费心了。”
嗐!咱们说这个就多余,“要是家里忙不过来,我这边打发个人过去。”
“不用,我这几天就从药厂调个人来。”
那也行!
又说了几句闲话,两人把电话挂了。
桐桐隔着电话听到了,也听明白了,“是林三娘的名声,叫两家人害怕了吧?”
是!他们肯定不会相信林雨桐就是林三娘,只以为是什么人护着林雨桐。
那么显然,没人护着他们。
林雨桐和林三娘挂钩,在他们看来,林三娘得罪的人就是林雨桐得罪的人。这要是找人报复,是不是老家的人一找一个准。找到了拿他们泄愤怎么办?
于是,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动声色,然后处理好一切,偷摸的远走他乡。这几年,钱攒了不少,再加上李伯民出来之前给了的,当真算是小有家资了。从老家离开,金家走金家的,林家走林家的。至于走到哪停下来,这得看情况呀!到了信地方,换个姓名,换个来处,安顿下来消停的过日子。谁也不知道他们是谁,茫茫人海无处找去,自然就不怕报复。
这法子怎么说呢?聪明吗?聪明!
人家觉得,自家这边看着是富足什么都有,但是太凶险,日子过的不踏实。
感觉两家人那么多人,现在谁在哪都不能知道。也就腊梅,在沈家的亲戚家,应该是能找到吧。还有一个就是给人做童养媳的红桃,应该没离开吧。
家里总得要个人的,四爷的意思是,不行就把腊梅叫过来,跟她男人一起,这边总有差事干的。年轻力壮的两口子,哪怕带上孩子,跟自家守在一起,也很安全的。第二天桐桐就跟沈淑娟打电话,想着能不能辗转找到腊梅,表达这个意思。
结果跟那边联系了之后,才被告知,腊梅两口子带着孩子都离任三个月了,只说跟男人回男人的老家了,其他的倒是不知道。
桐桐又去给蔡先生拍电报,托他去看看红桃。
结果一叫去看才知道,红桃家的公爹和小男人,都不在家了。先是听说要抓壮丁,本是独子不抓的,但急需补充兵力,也就管不得那么多了!家里就先叫红桃的男人跑了,跑哪去也不知道。这没人上交了,红桃的公爹才四十多点的人,直接抓了红桃的公爹充数去了。家里只剩下红桃跟她婆婆了!林家人要走的时候要带红桃,红桃不走,除非带着她婆婆。可她婆婆病了,又死活得等男人和儿子,就没走成。如今是家里再是日子小康,可也禁不住有人吃药瞧病呀!瞧着,过的不甚好。
桐桐就又给拍电报,说请蔡先生找人送这婆媳一程。一则,可以带着婆婆过来。二则,自己名声在外,便是她家的男人回家了,也知道她们的去向。回头不至于一家人彻底的失散了。三则,是为了安全考虑。她是自己唯一个能找到下落的亲人了!若是真有人要报复,她出事的概率更大。请她务必上京城来,家里也正缺帮衬的人。
如此这般细细的交代了,得有半个月吧,这才把红桃给等来。
说实话,她的记忆里都是还是孩子的红桃,后来换成她了,几乎没怎么见过红桃。日子困顿,在县里一般人家最怕的就是走亲戚,太耗费了。没怎么见,这又来了京城好几年了,当年还是孩子样子的人,长成了大姑娘。
高高的个子,瘦的已经脱相了。衣裳灰扑扑的,盘着老式的发髻。搀扶着个更瘦的中年妇人。
人被李家送来的时候,就局促的站在大门外。
栓子赶紧去接了,扶了妇人,安抚道:“婶子,到家了。”
红桃看着站在台阶上的人,嘴角翕动了半天,眼泪哗的流下来了。林雨桐到了跟前拉她,她抱着桐桐的腿,眼泪吧嗒吧嗒往地面上砸,却一声都没哭出来……重启征程(71)
桐桐拍她,“好了!没事了!回家了!回头在各个大城市的报纸上,叫你姐夫去刊登寻人启事。叫妹夫知道你在我这里,我在哪这个好打听,只要他看见报纸,他想找一定能找来的。别泄了气!”
红桃抬头看她,“还能找回来?”
能呀!他是跑了,又不是当兵去了!如今这世道,想活命,想找活干,不还得往大城市跑吗?大城市都有报纸,肯定会有人看报纸的。
林雨桐就道,“或许出来之后发现太难,我这好歹是姻亲,又好打听,许是不看报纸,没办法了,辗转找来也不一定。他肯定也挂念家里,找到我,总有办法跟家里联系上不是?再则,我好歹还有些名气,他未必不会想着,跑来找我,说不定能救了家里,免了家里征丁呢!”
红桃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是呢!是呢!他肯定会那么想的。只要有办法肯定会来找三姐的。”
林雨桐拉了她起来,才去看那妇人,“婶子,打起精神来,必是能找来的。”
那妇人不住的点头,“盼着呢……盼着都好好的……活着就行……活着就行……”
是啊!活着就行。
这别墅侧院里带着保姆司机房,本不敢在那里安置亲戚的。但是红桃跟她婆婆,用她们的话说,得守妇道。给红桃安置了客房,红桃不住,红着脸指着门房,“三姐……我们住那儿就行。”那是栓子晚上住的地方。林雨桐看屋子,“嫌弃哪里不好?还是想弄两张单人床,你跟你婆婆一屋住?”
“不是……哪有小姨子跟姐夫一个屋檐下的?”红桃一边说着,一边搅动着衣角,“这不合适!”
桐桐:“……”
没法子,她带着人往侧院去,院子里的花木后面,掩着规整的屋子。进去是大厅,厅两边都是房间,里面床都有,也有卫生间,水龙头之类的。
红桃却觉得这个好,“这个住着都方便。”
栓子帮着把铺盖铺好,先叫红桃的婆婆歇着了,林雨桐又给诊了脉,叫栓子去城外药厂直接去取药材便是了。
她给红桃宽心,“就是忧思过甚,又气又急,这才病了的。养几日就好了!”
这才带了红桃出来,坐在侧院的石凳上说话。
红桃低着头,“我公婆都对挺好的!自我到他们家,家里跟多了个姑娘似得。我公公在外面有营生,挣的也够开销。我婆婆里里外外一把好手,我才去的时候年岁不大,也不叫我干活,跟家里多养个姑娘似得,咱爹妈都没那么疼过我。大冷天的,出去一趟,她把我的手放肚子上暖着。家里有啥好吃的,我一半丁旺一半。添新衣裳的时候,总是先给我添。虽颜色不是姑娘家的桃红柳绿的,但黑不黑灰不灰的,先叫我穿。我穿小了,才给丁旺穿。丁旺都是穿我剩下的长起来的。丁旺在县里念书,刚开始也嫌弃我丢人……后来公爹和婆婆就狠打了几次,教他道理……他待我也好了起来。一句一个姐姐的叫我,可尊重了。那你说,家里出事了,爹娘要接我走,我能扔下我婆婆不?”
桐桐攥了攥红桃,“不该扔下,也不能扔下。你良心的人会有福报的,你得信我这话。”
红桃吭哧一下就笑了,“我打小爹娘就骂我死心眼。没大姐能干,没二姐泼辣有主意,没三姐聪明机灵,就剩下倔脾气和死心眼了。我都当我出门子跟家里就断了,结果……兜兜转转的,还得靠三姐接济。”
“胡说!”林雨桐就道,“我哪里是接济你,我是得你帮衬我!你要是不怕跟着我有风险,就在家住着,我这一天事也多,孩子就得有人看着。他亲姨看着,难道不比旁人亲。要是不乐意在家住,觉得受接济,咱自己有厂子,去厂子里也行。周围那些村里的院子也不贵,安置你们一点问题没有。也别怕你们不好立足,我找人护着你们便是了。”
“我留家里吧!别的我也不会干。”红桃似乎松了一口气,这才问,“三姐跟大姐二姐也都没有联系了?”
没了!天南海北,不知道都身在哪呢。
叫她先去洗漱,又给送了一些衣裳过去。结果棉布旗袍都不穿,就是棉布的上衫下裤,林雨桐为干活方便的有那么一量身,先紧着她了,结果她只留了这个穿。
刚来,林雨桐没让她干别的,先把她婆婆伺候好。
三天药喝的,人就能吃的下去饭了。再加上桐桐把登报寻人的事情跟她说了,又把在京城里已经刊登了的报纸都给送了一份。许是有了心劲了,人一下子瞧着精神了。
丁婶是个很知礼的人,也知道她家的境况。跟桐桐是这么说的,“我给能说的熟人都留了话了,尤其是李家那边,说是我男人和儿子回来了,千万得去找林家她三姐。本来我在家也行,可红桃是死心眼,非守着我。守着我,我是无所谓,可她年轻。来吧,在这边,好歹有亲人呀!我要是一病不起,留下年轻的小媳妇,得遭罪的。我就说,我就是爬,也得送她来。我哪怕外面,我也知道她守着亲姐姐,能奔条命出去。”
没那么些死不死的,守在一起,都能活的。
家里添了两口人,恰好是亲戚。也别说雇佣不雇佣的话,反正就是抱团过日子吧。外面的活有栓子,家里的活有红桃。丁婶的身体还不行,但是针线上也能做了。
不过做饭的事,还是桐桐的。红桃去了婆家,婆婆能干,却惯得红桃不是很会做饭。不过是她洗洗涮涮的提前弄好,桐桐去加工一下就行。
季长卿留意了这两人几天,确定没问题,人就这么留下了。
转天呢,又带来两个人。因此四爷出门,没人跟着。明面上,总得弄个司机来吧。
然后季长卿就带来了一个,很精神的小伙子,“叫小道。”
小道是什么名字?
季长卿拍了拍小道的肩膀,“这小子原本是……道观里的小道士,是老道在山上……捡来的。养到十一二岁,老道一病不起……把他托付给……老道早年的俗家弟子……那弟子是个开镖局的……这小子本就习武,在镖局又一边习武……一边走镖……身手很好!前两年被人请去……给一阔少爷……做了两个月的保镖……顺便用人家的车……学会开车了。之前被我请去……在咱们的运输队,很机敏……我给调过来了……”
小道嘿嘿笑,跟林雨桐说,“还请您多指教。”
好说好说!
家里有了这么一个人之后,四爷再出门,桐桐就放心了。
四爷弄的那个什么玩意,不是没成果。而是有了成果之后,得怎么偷摸的织造这个东西,这是个问题。
他最近在筹备什么呢?正跟季长卿忙着找人,还想依托洋人的名义,开一家收音机厂。
收音机这东西,现在还是新鲜事物。在沪市那地方,刚开始有了一家洋人办的电台,可收音机也不过是四五百而已。如今这收音机,多是外来的洋货。
第一种,是全部洋货。运来就是成品,对外发售。
第二种,是组装机。从国外来的零部件,然后运来咱们自己组装,再对外去卖。显然,这种能便宜一点。因为零部件可能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厂家,各种零部件是有选择的余地的。
而第三种呢,就是半进口。也就是四爷现在要做的!因为电子管这东西,除非进口,要不然,你现在没这个能力做。其他的零部件好说,咱自己可以。需要的就是这个电子管。
这东西用处大了!只要有途径能弄进来,那就有办法分一批出来用在不能叫人知道的地方。
可这岂是那么容易的?
他忙这事忙的脚不沾地,桐桐是一周去一次药厂,其他的时间,还是在做翻译。家事有人料理之后,翻译这活就不能耽搁了。
这边她忙着她的事,结果胡木兰再次到访了。她这次来是带着公差了的,“BEI伐这一旦打起来,各种药品所需,就不是一个小数目。我这次来,是给你下订单的。今年才知道你们药厂的止血中成药出来了,效果特别的好。今年,能不能全开马力,只给我生产止血散。生产多少,我要多少。你放心,价格上不会叫你吃亏的。”
林雨桐结果了订单,“这么大的量呀?”
胡木兰看她,摊手,“去了战场你就知道了,那是何等的惨烈。”
好!今年紧着止血散,“原材料的事,我想办法。”
痛快!不愧是校长嘉奖过的人,办事就是利索。
林雨桐笑笑没说话,知道胡木兰忙着呢,也没留。结果胡木兰刚走,方云就来了。
方云一进来就灌了一肚子凉水,好似情绪随时能爆发似得。直到红桃出去了,她这才道:“你知道吗?B伐的先遣队、敢死队,都是咱们的人!”什么?
方云点头,“暗处没动,明着来的!这么安排,要是没有私心,算我看错了他J。”
这该怎么说呢?便是你知道他存了私心,并不曾将俩D一视同仁,但你能不去吗?对人家而言,心里且都窃喜着呢,毕竟,这么高明的‘阳谋’,人家用的好呀!重踏征程(72)
报纸每天都在传捷报,每天催止血散的电报一封连着一封,可见前方有多吃紧。也正是因为前面吃紧,伤员过多,后方骤然间兴起了办护校之风。
不说别人,明庭就找林雨桐,“我想用我这些年的零用钱,攒着办一所护校。也想找一些夫人小姐,一起出资。咱们干不了别的,但是办一所学校,这钱应该是拿的出来的。学校好办,但是先生难找。我想请你去给护校做先生,怎么样?”
我去做先生?
“对呀!药理有谁比你更精通。而且,西药太难买了,如果一把草药能救命,为什么不叫更多的人学会呢?学中医这个耗费时间太长了,但是外伤的中医中药疗法,我觉得用处更大。”
嗯!这是好事。
但这得等你把学校办起来再说吧!
也是!明庭又没心没肺的笑起来了,然后看桐桐桌上吃了一半的罐头,“这是想吃水果没处买,是吧?”
桐桐就笑,“现在到处在打仗,上哪买去?本地的呢,几年旱就罢了,春上开了花,刚挂住果子,一场倒春寒,什么也没落下。”
明庭很少关注这些,“就说嘛,我家是肉菜多,素菜少了。而且,素菜就那么几样,天天天天的,吃的人够够的。”
红桃过来送茶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就出去了。跟丁婶说,“难怪丁旺总念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外面逃荒的满大街都是,结果那位小姐还嫌弃肉多菜少。”
丁婶‘嘘’了一声,低声道,“以后不能再说这样的话了!你三姐这结交的人很杂,你得留心看!有些是关系特别好的,好的不分彼此,毫不避讳。有些是有来有往的朋友,可能是脾气相投,说的来,为人处世上没有大毛病的人。但有些是面上是朋友,心里却很提防的人。你得分清楚这个亲疏远近。再则,不能你瞧着有钱的,家境好的不顺眼,就觉得别扭。这也不对!那姑娘过的好,人也爽朗。家境优渥,那是祖上积下的。这自来,贫富就有差别。为富不仁的有,但有仁心也多。像是咱们老家那个李家,不是有名的大善人嘛!”
是!以后不会了!丁婶说红桃,“把昨儿才炒的松子拿过去,叫当零嘴吃吧。”
嗳!这就去。
红桃去而复返,明庭就笑道:“对不住,不知道你是林先生的妹妹。”说着就从手上摘了戒指,给红桃戴在手上,“出来没带别的见面礼,你别嫌弃。”
红桃就看林雨桐,林雨桐点头了,她才收下。
明庭这才高兴了,“这就对了嘛!我跟你三姐可亲了,她妹妹就是我妹妹。以后有事你就说话!对了,你的事我知道了,我回去就托我家在各地的掌柜的帮着登报,只要看到,你丈夫会来找你的。”
“多谢您了。”
干嘛这么客气!明庭说着就问,“我要办护校,你要不要去学学。之后哪怕不是去哪个医院或是诊所当护士,也能给你三姐打下手呀!”
林雨桐就笑看她,“去吧!上上学……”
红桃摇头,“我不爱上学,也学不会。”
明庭还要再说,林雨桐偷偷摆手,叫红桃先去忙了。
等人走了,明庭就叹息,“好好的姑娘,愣是给教成卫道士了。”
她有婆婆要顾忌,难免的,“再则,留家里我满满教就是了!护理也是个大学科,妇科、儿科应该有区分才是。只一个新生儿护理,那你说要是学好了,她能没有用武之地。”
那倒也是!“你是亲姐姐,必是想的极为周全的,我这人,就是爱瞎操心。”说着就起身,“我得去沪市一趟,看看人家那边的护校是怎么办的。这一去,时间可久了,顾忌赶在你生产,是回不来的。”
那你回来,就把礼给补上。
好啊!明庭特欢快的应了,然后蹦跶着就往出跑。
林雨桐记得明庭这天穿的鹅黄色的长袖连衣裙,裙摆长至脚踝。米色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那么欢快轻盈,她手里的白色小坤包随意的甩着,一边往前走,一边回身跟林雨桐笑着道别。
她家的车就等在门口,她上车的时候还将小礼帽摘下来,朝她挥了挥致意。
桐桐笑看着她上车离开,可此时她压根就没想到,这一别,便是十余年。
明庭去了沪市,是奔着学习人家怎么办护校去的。可这一去,半年不见归!
桐桐的肚子大了,炎热的夏天也过去了。这天跟疯了一样,半年,一滴雨也没见。好些井水都已经枯了,等一天,打不出两桶水来。这边的家里有自来水,倒是从没停过。老宅子里,那地方能盖王府,想来当年都是叫人看过风水的,院子里的井水位下降了不少,但也一直没枯竭。老赵住在那边,守着一院子的菜瓜果还有红薯。鸡鸭都养着呢,甚至还买了母羊,都养在后院。每天栓子都要跑一趟老宅,拿菜和蛋这些东西。总之,种的那点,够一家子怎么多人吃用的。
这肚子大了,来看望的就多了。前卢太太也来看望了,顺便跟林雨桐打听明庭的消息,“说是叫我准备着钱,等着她回来一起办学。我是把钱不好存,放在家里提心吊胆的,可她这一去,怎么就没了消息呢?我也不好跟卢家那边打听。”
林雨桐也说呢,“是啊!打从去了就没再给我消息。这不知道是在忙什么?这样,回头我给明家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那你回头告诉我一声,好叫我安稳。”虽然离婚了,但是跟前夫的表妹,处的很好。
等卢太太走了,林雨桐还真就摸了电话,给明家打了过去。是明太太接的电话,林雨桐一问,明太太就笑,“你别担心,她好着呢。她说去沪市,家里没拦着。到了沪市呢,叫他哥哥把她诓到香江去了。”
啊?
“这丫头不成亲,你说怎么办呢?”明太太就道,“真是能把人给急死,家里说了多少个,死活不答应。如今他哥哥给物色了一个,在香江大学那边做老师,先把她送去念书,接触接触,这不是就熟悉了吗?许是看对了眼,就愿意结婚了呢!”
林雨桐就放心了,“是这么一回事呀?我就说呢,这怎么一去没消息了?行!只要她好好的了,那我就放心了。”
明太太又叮嘱林雨桐许多孕期注意事项,两人说了好半天的话,这才挂了电话。
可挂了电话了,林雨桐摇头,便是去上学了,在那边不能发电报吗?怎么就不见人了呢?
没两天,鲁小姐急匆匆的来了,一进来就问林雨桐,“你知道明小姐去哪了吗?”
不是在香江吗?怎么了?
鲁小姐颤抖着手拿了香烟出来,看了看林雨桐的肚子,又把烟给收了,而后才道:“那我就没看错!”
你在香江见到明庭了?
鲁小姐点头,“我看见她跟那些正在闹罢工的工人在一起……”
怎么看见的?
“那地方就弹丸大小,街道就那么些,我注意闹事的人群……她打头呢,我想看不见都难。”
林雨桐挺起腰,孩子在肚里里动了动,“你看真了吗?”
看真了!
“Y军……拿QIANG扫射的!”鲁小姐的手又哆嗦起来,“血,到处都是血,我根本就靠不过去。”
林雨桐皱眉,“不该呀!她是被她哥哥带过去的!怎么就……这个事,她家里应该还不知道!你别急,我给她家再打个电话,叫她家确认一下她的消息。”
“真没看错,跟她在一起的还有廖俊山。”鲁小姐说着,就问林雨桐,“你还记得廖俊山吗?就是那个被明庭安排到我家养伤,然后又请了你治伤的……就是他们中的一个,年纪很轻,很斯文的一个小伙子!明庭跟在这个人身后,我绝对没有看错。”
明庭——廖俊山——罢工。
林雨桐的抓着电话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廖俊山跟胡木兰的关系非同一般,但罢工这种事,一直是工人联合会在做。且基本都是G党领导的。
这廖俊山是怎么回事?
跟胡木兰分道扬镳了?事实上,这俩说是有瓜葛,但私下来往确实不亲密。以胡木兰的立场来认定廖俊山的立场,这是不对的。
这事,林雨桐觉得得慎重。
她跟鲁小姐道谢,“回头我问问明家。若是真在那边参与了了不得的事,就得叫明家想办法先把人弄回来。”
是啊!明庭的胆子也太大了!
鲁小姐说着,就起身要走。结果都出了客厅了,然后又回头看林雨桐,“你说……女人参与外面那些事情,真的好吗?”国家有难时,不分男人女人。
鲁小姐就问:“到了国家有难的时候了吗?”
这个可怎么界定呢?
林雨桐没回答,笑着送鲁小姐离开。她觉得她得叫季长卿去查查,这个廖俊山到底什么情况。
结果得来消息,说不是D内人员,只是青年进步会的成员。
这也没什么问题吧?可谁知道,才说了没问题没多久,明庭便在沪上被捕了……重踏征程(73)
包括明庭在内的很多人被捕,事发太突然,压根就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内。哪怕是得知道提防对方,但背后密谋而后逮捕,这一切的行动都太快,快到没给人一点反应的时间。
当然了,在孩子出生之前,桐桐也不曾预料到。天越来越冷,天越来越沉,林雨桐还跟明太太通了两个电话,问明庭的情况。
显然,明家并不知道明庭在外面做什么,她哥哥将她送过去就回了沪市了。
林雨桐一说,她母亲吃惊的很,连声道谢,“这丫头,瞎胡闹,我这就叫她哥哥找她,给先送到南洋去。”
这也行!林雨桐一直觉得,明庭太直白了,在情况极其复杂的情况下,暂时避开是有好处的。在这一波事端过去之后,她随着南洋的船悄悄回来,那谁又能知道呢?谁又能一直盯着她呢?
她家里这么安排了,她就没再管。
肚子真的大了,这个孩子得生在入冬之后。
今年的秋菜,真就是腌制三分之一,晒干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都在地窖里存着呢,好叫她有鲜菜吃。
林雨桐扶着腰,在家里转圈圈。外面一冷,她就不是很想出去。
四爷回来梳洗完,第一件事就是摸摸桐桐的肚子。从来不重男轻女的人,甚至于可以说很稀罕女儿的四爷,第一次很谨慎的问桐桐,“是儿子还是女儿?”
愣是憋到现在才问。
桐桐摸着肚子,想着四爷是不是嗅到了什么味道,对往后的世道,心里更忧虑吧!他其实是担心这是个女儿。儿子在乱世还罢了,这要是个女儿,岂能不担心?
桐桐就笑,“是儿子!”
好好好!在太平年月,咱生一串闺女都行!在乱世,咱别叫闺女跟着受罪。
桐桐靠在你床头,一张一张的贴简报,“B伐一路还算顺利,统一眼看就能实现了……报纸上天天都是好消息,你却更焦躁了。”情况真会更坏?
正是因为在上面看来,该完成的都完成了。他们才害怕有人动摇他们的根基。
所以,必是不容的。
是啊!必是不容的。大月份了,桐桐爱犯困,睡着之前还在嘟囔,“手里得有QIANG,若是没有QIANG,就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四爷的手轻轻的放在桐桐的肚子上拍打着,心里却想着,也不知道等你长大,能不能换来一个清平盛世。
月份大了,四爷就不出来了。他在家猫着,有些事未必得自己天天去跑。
这个时候就觉出住别墅的好处来了。
比如,这大冷天的,洗澡方便。孕妇尿频,这好歹是不用处屋子,这有卫生间可以解决。这要是住在老房子里,厕所在外面。以桐桐那性子,那必是得去厕所解决的。你说这动不动就上个厕所,身上的热乎气早跑完了。刚暖热乎了,又得上厕所。
他在家了,桐桐就有能折腾的人了,“咱要不要去个商场,看有没有奶瓶之类的东西。”
四爷:“……”肯定有的!但我不乐意你出去。他给打岔了,“我给经理那边打个电话,叫小道和栓子去取一下就得了。”
反正就是阻断自己了,不叫自己出门。
桐桐咬了一口梨子,总觉得四爷怪怪的。她摸电话,“那我跟方大姐打个电话,她好久没来了。多久了……她跟巴哥的事怎么说的呀?你们不好问,我来问呀!”
“她盯着生产呢。止血散原材料跟不上了,她忙着呢。忙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行吧!也有道理!
她拿着梨子,又啃了一口,家里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巴哥,他特别直接,“嗣谒呢?”
哦!在呢!
她把电话递给四爷,四爷在电话上嗯嗯嗯的,她感觉他们不想叫她听吧。
嘿!我还不听了,直接往厨房移动。
厨房是丁婶的天下,做的确实是不错。还没进厨房呢,就听到小道和栓子在厨房低声嘀咕什么。她走近两步,能听的清楚一点了。
栓子道:“……咱家的干红薯叶子,都成了救命的东西……你不知道,这天一冷,哪天巡城的不拉出去三五个人……又冻又饿的……多是老人……”
小道叹气,“半袋子粮食能换个大姑娘,你说这世道……”
林雨桐听了一半,往里一走,都不说了。不说她也知道了,“本来就旱了,再加上打仗,弄的人心惶惶,都逃难去了,哪里会安心种庄稼。外面怕多是逃荒的人吧?”
是啊!外面都是逃荒的人。满大街都是!沿路乞讨的,卖儿卖女的,太多了。栓子就道,“姐,我们怕你听不得这个。”
是!可不就听不得吗?一听,这手里的梨都吃不下去了。
林雨桐就道,“咱家的伙食往下调一调,省口吃的,能救是几个吧。”
说着,这才想起什么,说栓子,“回头你去看看方大姐,你看看方大姐和巴哥吃的是什么。别把他们的口粮都给省出来了吧?”
小道才说,“姐,早就跟工人合灶了,吃的跟工人一样。如今也就是红薯大碴子粥,一天能吃两顿……”
就说呢,这么长时间不见来。
桐桐干脆就直接出去,四爷刚跟巴哥说完话,显见是要挂电话了,“先别挂。”她快走两步过去拿了电话,跟巴哥道,“您抽空来一趟,我刚拿了一笔翻译稿酬,您过来取一下。”
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等挂了电话,桐桐才问,“今年光是政府的那一笔订单,就赚了不少,何至于如此?”
“钱全部挪为他用了。”四爷朝厨房看了一眼,低声回了一句。
干什么了?
四爷打了个‘八’字的手型,桐桐愣了一下,明白了,这是说‘QIANG’,“厂里的安保需要,运输也需要。”
桐桐心里一算,光是运输,这就是一支队伍呀!想装备起来,这就是一个吞金兽!
谁都知道厂子里挣钱了,在这种时候不做善事,显得没有一点点仁心仁德。所以,这善事还得做。要做又没钱,只能往出抠。拿来做善事的,都是从自家嘴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巴哥来的时候哭笑不得,“不告诉你……不想叫你知道……你偏就知道了……”
林雨桐把支票递过去,“……方大姐的工作做的好,工人愿意跟着受罪,但是,还是要给一些优待的。这钱拿去补贴,一天至少一顿干饭。一周至少一天得吃细粮,十天不得吃一回肉呀,见点荤腥也好呀!”
你这钱都拿出来了,你这还要添孩子呢,怎么过呀!这么大的房子不住不行,这是掩护。光是这房子的维护,家里这几口人,开销就不是小数目。
桐桐摆手,“这些我看着办,没事,能应付的。”
四爷就笑,叫巴哥拿了,“听桐桐的吧,同甘共苦不该是一句空话。以后家里的标准跟厂里一样。”
巴哥就看桐桐的肚子,脸上有掩藏不住的怜惜,“生下来就得跟着受罪……”
主要还是舍不得孩子跟着受苦!
受不了苦!几处的院子,只院子里产的,养不活一个小东西吗?
吃饭的时候,栓子就问四爷,“哥,能把喷泉关了,跟池子里养鱼吗?”
四爷差点没呛着,“别胡闹,那个养不了。”
栓子叹气,还得去别处想法子!他咬了一口饭食,苞米面加了百面蒸的馒头也还算是暄软,吃着其实还行。夹在一筷子咸萝卜丝,这就比八成人吃的好了。再来一口大碴子粥,红薯的甜味充斥这味觉,真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他三两口塞了,然后起身就跑了,“哥你今年不出门,我出去一趟。去找叶鹰姐,她现在路子广,我看看哪里能弄到鲫鱼片。回来放瓮里养着……”
弄什么鲫鱼片呀!林雨桐在后面喊,“外面齁冷齁冷的?”
丁婶不是说怕不好下奶吗?可不!丁婶收了栓子的碗筷,“叫去吧!有羊奶,那也不成。孩子最好还得吃亲妈的奶,吃了冷热均匀,好养活。”
这个孩子,就是在这种境况下出生的。住着是大别墅,还拥有一套三进的老宅子,看起来那是相当的富足的,但是,吃不了细粮,小咸菜没吃,鲜菜就是白菜萝卜菠菜豆芽这么几样,油了,真就是零星一点点。
这天夜里,外面风呼号着,桐桐拉窗帘的时候还说,“也不知道老天是有眼还是没眼,按说,这天瞧着要落雪,是好事呀!大半年了,落的那雨呀,地皮都没湿透过。好容易盼着雪了吧,可这一降温,那些出来讨饭吃的,可怎么活呀?”
壁炉里的火噼里啪啦的烧着,一室的温暖。
四爷过去把厚帘子给拉上,“别在窗口站,凉气大……”
真就是刚把帘子拉上,桐桐觉得不对了,身下一湿,羊水破了。
该生了!
四爷一愣,“不把出来这两天要生?”
把出来了,东西都准备好了!
不是!你把出来了,你言语呀!咱提前去医院呀!
桐桐看四爷:“我老觉得……现在医院那接生水平……好像还不如你……”
四爷:“……”你确定我会接生吗?
我感觉你会!
四爷:“……”你能不能感觉一点不那么吓我的玩意呀?!重踏征程(74)
不行!
会不会的,这个咱不争执。就算是我会,我也不敢拿你和孩子冒险,“我去打个电话,叫个大夫过来……”
桐桐指了指外面,“听那风声……别折腾了,准备吧……”
四爷胆战心惊,桐桐自来生的快。别人家里生个孩子,那个艰难呀!从早上到晚上,一天算短的,两三天的都听说过。可她每次生的都可轻松了。说生就生,前后一个来时辰,两小时就生了。
这真要折腾起来,是来不及呀!
四爷左右看看,“我先叫丁婶起来烧水……”
对!不着急,你肯定会。
桐桐不在这边屋子生,她准备产房了,“去隔壁!隔壁都收拾好了。”
行!一推开门,里面还真是齐备,该有的也还真都有。
四爷先安置的叫桐桐躺下,这才从窗户上喊人。正好赶上小道裹的跟个熊似得,在院子里巡查呢。这边一喊,他就奔过来了,“哥,怎么了?”
“喊丁婶来烧水,你林姐要生了。”
小道利索的就跑,喊人去了。丁婶起来需要时间,他又跑回来,“哥,我开车去接个大夫吧。”
四爷朝外看了看,好家伙,风果然更大了,夹着大片大片的雪花,这就落下了,“不用叫了,你叫上栓子,把家里的灯都点上……”
还真是!这么刮下来,这说没电就没电了。
红桃急匆匆的跑来,一到屋里一瞧,果然是要生了,她腿都软,“这可咋办呀?没找接生婆。”
丁婶叫红桃出去,“你去烧水,越多越好……这里有我……”
没接生过,但好歹生过的。
结果真发动了,丁婶才发现,压根就用不上她。
林家的三妮,果然不是一般人。手里就攥着银针,自己给自己扎。满头的大汗,真就一声不吭。嘴上还在指挥金四来接生。
四爷觉得不会,得需要指点才行。但是上手却特别的利索,桐桐问说,“开了几指了?”
“三指,还得等等。”
“现在呢?”“嗯……快了……没事,疼就喊出来……”
四爷顺利的接住了孩子的头,然后把小小的人儿接到手里,孩子的哼哼声,剪了脐带的大哭之声,他都暂时抛到脑后,顺利的将胎盘等等都处理了,才马上处理孩子。
丁婶想帮忙,他伸手给拦了,他觉得他不放心别人来处理。尤其是孩子的脐带,他甚至都觉得,应该有更好的方法来处理孩子的脐带的,但现在好似只能这样了。
他熟练的给孩子清洗好,然后包裹好放一边,那边丁婶把桐桐就收拾利索了。只是稍微缓了缓,桐桐就能自己起身了。那边的床大,屋子也更暖和一些,她回卧室做月子去了。
红桃把床都铺好了,“半躺着吧,我弄一碗红糖鸡蛋去,喝了再睡。”
好!
屋里剩下两口子了,桐桐才伸手要孩子,把了脉,确定这是个身体很好的小伙子,这才有功夫看孩子的脸,结果还没看明白了,没电了!
幸而灯都点起来了,不如点灯亮,但也不到着急的份上。
四爷把灯挪过来,叫桐桐能瞧清楚。小婴孩的样子,说不上像谁不像谁。头发黑,眼睛睁着乌溜溜的,不时的小声哼一声。皮肤白不白,这样的灯光下是看不出来的。
扒拉了手指脚趾一看,不多不少,齐齐整整,那就挺好。
四爷面上稳的很,在丁婶各种奇异的眼光下也是面不改色。其实这会子心里什么滋味,真就不能提。
心说,我跟桐桐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呀?爷连接生都学会了。
爷到底还会干什么?都不敢想。
桐桐摸了摸孩子身上这件褂子,然后指了指柜子,“孩子的衣服……”
“爷不会……”别告诉我你连裁缝的活也指望我干!我真不会!大点小点,先这么穿吧。光溜溜的裹着都没事的吧,不用现在不合适就得我给改衣服的吧?真不会!我明儿找俩裁缝回来伺候都行,可别告诉我会干这个。
桐桐:“……”我没那么说!也没觉得你会这个,我就是想说,“……得拿两件出来,有时候孩子尿了,不仅把尿布弄湿了,有时候这小衣服动不动就湿了。半夜再找,怪麻烦的。”
你可吓死我了!我当你要说什么呢。
桐桐朝楼上指了指,“你上去睡吧,今晚叫丁婶和红桃换着陪……”
不用!四爷摆手,“你吃点睡吧,把孩子给别人带,你也睡不着呀。我看着呢!你睡吧。”
吃了一碗红糖鸡蛋,疲惫的劲儿上来了,挨着枕头就睡着了。外面的世界只听听,就觉得冷的要命,此刻躺在柔软的床上,盖着松软的被子,头埋在枕头里,只觉得心安的很。
四爷挨着她躺了,一边是臂弯里的孩子,一边是桐桐,他是睡不着了。
一会子摸摸孩子尿了没,一会子又操心的小声叫丁婶先给奶瓶里倒一点温水。没有预想的那么手忙脚乱,一切都做的那么理所当然。
小道和栓子挤在卧室门口探头探脑的想看孩子,他招手叫进来,只管看就是了。
孩子小鼻子小嘴的,看不出个啥模样。但天下最好看的脸还就是这样了,谁瞧见了都觉得得小心翼翼的,怕惊扰了他。
小道伸出手,又怕冰凉的手惊着孩子,他语气涩涩的,“我师父捡到我的时候,说是我的脐带还没干,也就是在襁褓里被父母给扔了的……说是看我那样,父母若不是实在没法子,也不会说扔就扔了……”
这个孩子出生在温暖的房间里,可外面还有些孩子,是生在冰天雪地里,一降生,等待他们的是什么的命运真不好说。但愿将来,每个孩子都能降生在一个温暖和叫人安心的地方。
这个雪夜了,小生命降生了。
早起,雪并没有停的意思。奶羊还在老宅,这么大的雪,也没法取奶。
幸而早前准备了一罐奶粉,冲了暂时能叫孩子充饥。晌午的时候,桐桐就开奶了,孩子有母乳喂养,好带的很。
唯一麻烦就是洗尿布,洗了尿布得在壁炉边晾着才能干。桐桐在屋里,也不能去拉开窗帘。外面依旧是风大雪大,玻璃不隔寒,怕凉气进来。
饶是挂着厚厚的帘子,红桃还是给她做了抹额,戴在头上省的见风。
这大雪封路了,想报喜都没处报去,出不了门呀!也想着,没人上门的。可谁知道,早饭吃了,门就被拍响了。
桐桐正在给孩子喂奶,听到咚咚、咚咚咚的声音,不是很有规律。孩子正吃呢,就停下来,竖着耳朵听动静。
她还笑,跟四爷说,“不用查都知道了,这小子的耳朵没毛病,瞧耳朵多灵。怕是院子里什么东西没收,被风给吹的,咚咚咚的。”
四爷就跟着笑,笑完了就觉得不对,院子里能有什么没收?没有吧!
他出去再听了听,就问栓子:“是不是有人敲门?”
可以摁门铃呀!门铃没响。停电也不关门铃的事吧。
栓子到底是不放心,抓了羊皮大袄就出去,“我去瞧瞧。”
一出门,这个风呀,冻死个人。一踩一脚的雪,可不就是有人敲门吗?
他先把门上的小窗口打开,这个是看清楚外面的情况了,再开门,以防万一的。
结果一看,看到一孩子,脸都冻青了,嘴唇是紫的,这会子抬着头张着嘴想说话,可一张嘴,雪就直往嘴里扑。
就见这孩子抬手抹了一下,而后啥呀着声音,“我找我师兄,他叫小道。”
“镖局的?”
是!镖局的。
栓子赶紧就开门,“快进来!”把人直接往门房带。
可门房一晚上没带人,就没点火,里面不暖和。他想了想,干脆拉了这孩子,“走走走!跟我去里面。”
里面的玄关处都比这里暖和。感觉这孩子再这么冻下去,得出事。
家里有孩子,他没敢直接往里带,玄关跟里面隔着一道厚帘子,他先把这孩子安顿在玄关里呆着,这才进去找小道,“小道哥,外面一孩子,冻得都不像样了,说来找你的。”
小道刚才在厨房帮着杀鸡呢,一听赶紧就往出走,“人呢?在哪呢?”
“在玄关呢!”
桐桐正起来转悠呢,听了就道,“玄关多冷的,叫进来暖和暖和吧。”这世道,若是养孩子跟养阿哥似得,那就没法养了。
小道应着,就往外面去。一看师弟那样,什么话也没说,先拉进来,隔着一道帘子,这温度都不一样的。但却再没往里面带,只站在这里问说,“怎么了?怎么这个天找来了?”
栓子端了热水给送过去,就听这孩子说,“师父帮着押一趟镖,前儿传信来,说是快到了,昼夜不停的赶路。要是这么赶,估计昨晚给堵半路上。这天……半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能要人命……”
小道这才急了,扒拉这孩子的脑袋,“好小子,数你最有心。”
栓子递了热水过去,“赶紧喝点……”
这孩子就看小道,小道点头,“没事,喝吧!家里没那么些讲究。”
这孩子这才接过去咕咚咕咚的喝了。
小道回去跟四爷请假,“……我得去看看……”
四爷还交代,“你先出城,跟巴哥借几个人,有伴路上不慌。”又取了些钱叫小道带上,“人要紧,货都是小事。”
小道应了,急急地往出走,出去的时候喊了一声,“槐子,走了。”这么一喊,四爷和桐桐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对视了一眼,朝门口的方向看去……重踏征程(75)
那孩子还不算多高,但看脸,怎么也得有个十一二岁的样子吧。
就这么一闪,他跟着小道出门了。再是看着熟悉,再是觉得名字亲切,可人已经出去了。
四爷拍了拍桐桐:“不着急。”跟小道认识,且是非常亲密的师兄弟,再见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这倒也是!
心里再焦急,可也得耐心的等着。
直到三天后,雪停了,小道回来了,四爷才旁敲侧击的问,“那孩子……是你师弟?”
是啊!是师弟。
四爷就道,“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差事没有?咱们这一忙,栓子就少有在家的时候。我看那孩子,年岁也不算小了,有个十一二吧?”
十二了!过了年就十三了。
那就不算是孩子饿了!
“品行如何?若是品行还行,我想请到家里帮忙。要不然咱们一出门,家里连个出门送信的人都没有,真有个什么事,来不及搭把手。”
小道:“……”有事?能有什么事?还怕不安全呀?要连咱家都不安全,那这世上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林姐那是一般的妇人吗?谁敢把她当一般的妇人呀?
心里这么想着,但金哥既然说了,也行吧,他就说了,“他是自小在镖局长大的,被送去学艺的时候才几岁大……嗐!这事说来话长,他家的事够写两本书的了,反正是个苦命人。如今家里还有一个刚戒烟的老爹,有个病秧子娘,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也才几岁大的样子……都靠他一个人养着呢……您要是觉得行,那我就去领来,您问问。”
行!领吧。
桐桐在里面抱着孩子,支棱着耳朵听着外面说话。这话是前半天说的,后半天,那个孩子就被带来了。
还没长开的样子,但看着比一般的孩子稳当的多。四爷先见的,一端详,哪怕脸上都是冻疮,也觉得眉眼怎么这么熟悉呢!
桐桐抱着孩子在里面都有些微微发抖,看着这张脸,她想到了梦里那个站在土坡上朝她挥手的孩子。越想,越瞧,越觉得像。两张脸在某一刻像是重合在一起了!她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眼眶一湿,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眼前站着的人,曾经对她来说,一定非常非常的重要。
抱着孩子过去,把孩子塞给四爷,她跟那孩子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然后稳着情绪问道:“你叫什么?”
“槐子!”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林雨槐。”
熟悉!特别的熟悉。
她低声呢喃般的叫着这个名字,然后就说,“我叫林雨桐。”
谁知这孩子勉强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我知道。”随后眼神暗淡,补充的解释了一句,“我有个妹妹,丢了。她也叫林雨桐,要是还活着,她今年有十岁了。”
林雨桐的脑子嗡的一声,嗓子变的干涩,心里似乎是有些明白了,“你家……在哪?”
槐子开口报了个地址,“早前家族大,如今聚族而居。”
这个地址一报,四爷也不由的看了桐桐一眼,因为这个地址,是西林觉林家原先住的地方。后来桐桐成了太后了,弘晖给西林觉林家册封了承恩公的爵位,还另外给赐了宅子。但槐子说的地方,一直是西林觉林家的老宅!
因着这个巧合,四爷就问说,“你家原先是老满姓?”
槐子很惊讶,“对!老姓西林觉罗,满洲镶蓝旗人。据族谱上说,是鄂尔泰的后人。”
栓子如今也看书,他这会子忙道:“是雍正朝的重臣呀!”
是!
四爷心说,若是他和桐桐来过,那桐桐就应该是眼前这少年的妹妹。那槐子就是桐桐的娘家亲人。如今虽然不是,但西林觉罗家的后人,其实兜兜转转,还是你的娘家人。
当然了,这个人又不仅仅是娘家人那么简单。就跟上辈子他第一次见鄂尔泰似得,那是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
眼前这个还是个孩子样的人,无端的就叫人心里升起了几分难言的情绪来。好似他的肩膀,也是值得依靠的一样。
那么,他们当年一定是依靠过他的!
如果有因果,他们也应该成为他的依靠才是。因此他就道:“家里需要安顿吗?若是需要安顿,就先安顿家里吧。”
桐桐直接拿了二十个大洋来,槐子微微皱眉,看小道,这钱给的太多了。
四爷就道:“这边吃住穿全包,这是半年的工资,先一把结算给你。好安顿家里。对了,你要是不放心家里,不能住过来的话,也没关系……”
“没事!”槐子就接话道,“族里人住一个宅子,相互也总有个帮衬的。”爹饿不死就行,他自己挣的钱爱怎花就怎么花吧。这些钱,够养娘和杨子杏子了。深宅大院的,很安全。能放心的!
那就行,先去安顿吧。
小道觉得林姐的态度很奇怪,等栓子送槐子出去了,他才小声问,“姐,您这是……”
“许是缘分,我看见他,就觉得心里亲近的很。”
可其实,两家怎么算,也搭不上关系呀!
四爷催着桐桐去床上,“去躺着,别站的久了,小心脚跟疼。”
送了桐桐去床上,拍着孩子睡了,他才看桐桐,“是想起什么了?”
桐桐低声道,“……咱们的孩子像他,特别特别的像。”
她说的孩子,不是怀里这个,是桐桐梦里那个吧。
像槐子?槐子的妹妹叫林雨桐。
那这只能是外甥像舅舅。
他轻轻的拍了拍桐桐,低声问说,“孩子的名字叫他取,好不好?”
好!
于是,槐子再回来,很惊讶的被东家叫去了,这个林先生一脸的笑意,“我兄弟没跟来,孩子的叔叔伯伯也不知道都在哪呢?更不要提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了!你说你妹妹叫林雨桐,瞧好我就叫林雨桐。这是咱们的缘分也不定!上辈子我许是你妹妹,你照顾了我。这辈子,我比你大,成了姐姐,该我照顾你也未可知。孩子的名字,我一直没取,要不,咱俩结个异性的姐弟,你给我家孩子当回舅舅。这个名,你来取。”
这如何敢当?
红桃在厨房低声跟她婆婆说,“怕是我三姐想我爹娘了,也想有根了。”
正经的舅舅避开没来,这会子生孩子了,三姐心里难受了。
她叹道:“那冻得红鼻子紫嘴唇的样儿,跟有根是有点像的。”
丁婶心说,人家未尝不是想找个命硬的人来给孩子压压。
可真实的原因,除了四爷和桐桐,谁也不知道。
许是提了那个丢失的妹妹,槐子的眼圈在这一瞬就红了,他探头看襁褓里的孩子,好半晌才道:“……叫长平……行吗?”他说着,声音就有些涩,“盼着他的日子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桐桐似乎听懂了他的话里的意思,他大概每日里都在盼着,他的妹妹能活的长长久久的,一直平平安安。
她点头,“好!长平,都长长久久的,平平安安的。”
有那么一瞬,槐子真觉得他的妹妹找回来了。事实上,这个自称能做他姐姐的人,对他真的很好。叫师兄带着他洗了澡,出来就有半旧的,基本能合身的棉衣穿。棉鞋还没做得,丁婶正做着呢。
他在这个别墅里,分到了一间屋子。本来是在楼上的,他没选。大户人家他去过,挨着厨房有一间保姆间。从玄关那边开着门,进出不一定得从里面的。
他选了这一间,早起开门,就在玄关外,然后出去谁也不惊扰。起来该扫院子就扫院子,该练功就练功。夜里便是主家要吃点什么,烧点热水,他也听的见。因着丁婶和那位红桃姐晚上不住里面,吃完晚饭就去了侧院的屋子,所以,晚上这房子里是没有别人可用的。
家里有孩子,热水都随时供着。尿片尿湿了,他不会叫尿布攒到第二天给丁婶洗的,他顺手就给洗了,然后晾在壁炉边上。弟弟妹妹他照看过,会照看孩子。
咱拿人家的工钱了,咱不能理所当然的得了人家的好。因此,事事都得上心。
可其实,他得到的,比付出的要多的多。
比如,晚上了,孩子睡着呢,这个老自称是自家姐夫的人,就把他叫到客厅,递给他一本书,看书。
要洗孩子的尿布?可以,看四十分钟之后,十分钟休息的时间一起洗,我洗第一遍,你洗第二遍,顺便晾起来。
之前的学问,是在镖局跟师傅学的。认字,会写字,百家姓、千字文、还有论语读了。剩下的所谓的学问,全是江湖的学问。
可现在有个人,在认真的教他,不仅教他知识,还在教他怎么学习。
白天不拦着自己干活,但安排看的书,得抽空看完。
要是两人忙着支应客人,会很放心的把长平留给自己照看,真就没一点不放心的地方。便是红桃姐看着,林姐还会叮嘱许多,只独独孩子交给自己一句多余的叮嘱都没有。
这个时候,他看着长平,总有那么一种错觉,真就是亲人以另一个面目回来了……重踏征程(76)
对自家来说,得了个孩子当然是大喜事。
但除了特别亲近的人家,四爷没有跟任何人提。越是低调越好,越是能叫人忘了,自家生了个孩子越好。
孩子是母亲的软肋,在很多人看来,拿出了孩子,就是拿住了桐桐的软肋。因此,什么做满月做百日的,统统没有。就是结巴和方云过来,大家一起围坐了一桌,吃了顿饭罢了。
几样凉菜,白菜大肉馅儿的饺子,可着肚子的吃,这就算是给孩子做满月了。
方云没弄过孩子,又特别稀罕孩子,来来回回的都想抱,抱的孩子不舒服。槐子就不是很乐意,他接了孩子过去,“方大姐先坐,长平该喝水了。”
然后直接给抱走了。
方云指着槐子的背影,朝桐桐低声道:“你从哪给你家孩子弄这么一舅舅来,护犊子的厉害。”
那么个小玩意,谁见天的见,能没感情?
桐桐跟方云挨着说话,就催他,“跟巴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呀?这么一直耗着?喜欢就成亲,赶紧自己生一个呀?”
方云低着头,摆弄棉袄上的扣子,露出几分苦笑来,“生孩子……说的容易?如今这世道,我们的境况,怎么生?怎么养?”
“能生就能养。”林雨桐就道,“事到了跟前,就会有办法。”但方云明显是有这方面的顾虑,“咱们每天做的其实都是掉脑袋的工作,真要是有个万一……孩子怎么办?我觉得,至少等有个相对稳定的环境,再说这件事。你们跟我们不同,你们对外有公开的身份,有个孩子其实更合适。但我们不同……”
“那就先成亲,不着急要孩子。你的顾虑跟巴哥好好说说,他能理解。”桐桐说的很严肃,“你在厂子里,做的是工人的工作。这一点,很容易叫人联想到你的身份。你也应该换一种身份,这对咱们以后更有好处。你未必无心,他未必无意,你也说了,咱们是有今天没明天的,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
方云不住的点头,“你叫我想想……再叫我想想……”
从沙发背后路过的巴哥在后面轻轻拍了拍桐桐,等桐桐回头去看,他却轻轻摇头,意思是,别催的紧了,由着她来。
得!这个话就到此打住,咱先不提了。
结果要走的时候,桐桐说买到了几块好羊皮,还有许多的羊毛,都烘干了,叫她带点回去。结果她没选大块的,“以后孩子用的时候多了,大人怎么凑活不行呀!”说着把碎片的小羊皮找了一块,拿在手里比划。林雨桐扫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是按照巴哥的尺寸给选的,正正好,能给巴哥做一双羊皮大靴子。
选好了,卷吧卷吧,直接塞给巴哥,“行,就这一块了。”
巴哥顺手抓了一大把羊毛塞兜里了,然后摆手跟里面道别。
方云不好意思,“抓羊毛干什么……留着给孩子用的……”
孩子小不出屋子,要羊毛干什么?拿这个回去还能给你做一双棉鞋。这比棉花可暖和多了。
方云脸都红了,低声道:“给放回去吧。”
不用!外面放的都是给咱们预备的。只拿了点而已,没事。说着就拉她,“慢着点……滑……”
栓子笑呵呵的跑回来,低声道:“姐,拉着手走的……”
桐桐哈哈就笑,拍了栓子一下,“小子,你也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了。”
把栓子说的红了脸,然后远了。
入了腊月了,巴哥再来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我跟方云的结婚申请……批了。”
真的呀!
桐桐觉得异常的欢喜,这不知道这欢喜到底是哪里来的?她抱着孩子,问他:“想怎么办?我来操办?”
事实上,没什么要操办的,就是做在一起吃顿饭,而后有个证婚的人,这婚事就算是办了。
至于安家,叶鹰找了个小小的院子,两间正屋一间厨房,拢共也没几个钱。地方也偏僻,房子也比较老。但这好歹是个窝了,看起来,就是一户普普通通的人家。男人在药厂里当个管事,女人也还在药厂,不过是管着药厂的后厨和采买,算是个肥差。偶尔两口子会住在药厂,跟灶上吃饭。
这在大家看来,就是正常的。在厂子里吃了,就把自家的给省下了。
乔迁的时候叫丁婶和红桃过去帮忙了,林雨桐和四爷太扎眼,没过去。
红桃回来就说,“就给周围的邻居散了一把糖,多是来打听药厂还要不要人,收购药材怎么收购……方大姐挺会跟人打交道的,一会子跟周围的人都熟悉了……”
嗯!来历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能顶一阵子是一阵子。
年跟前了,准备过年了,邮局那边送来一封信,没有地址,只有‘林雨桐林先生收’这几个字样,得了就赶紧给送来了,林雨桐叫栓子给了人家谢钱,就要伸手拿信。
槐子抢先拿了,“给我吧。”
他特谨慎的把信打开,确保没问题才给林雨桐递过去,内容倒是没看。
林雨桐接了信就说槐子,“以后别抢,这种暗箭伤不了我。”说着话,这才看信,没看内容,先看署名,署名是妹夫丁旺。
哎哟!林雨桐赶紧喊:“婶儿,红桃,妹夫来信了。”
厨房里咚的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掉低声了。槐子蹭的就往屋里跑,长平正睡着呢,被惊了一下,才哼唧了一声,就传来槐子轻声哄孩子的声音。
丁婶急匆匆的过来,红桃靠在厨房的门边,想过来又怕太急切了叫人瞧笑话。
桐桐给把信念了一遍,大致的意思就是:他现在人在沪市,在一家教会做勤杂工,管吃管住,勉强能度日。如今正在积极备考,希望来年能考入师范大学。那个学校免除学杂费,是个能就读的地方。因一直奔忙,无暇关注报纸上的消息。偶尔一机会,看到了寻人启事,这才得知家人的下落。又问父母可都安好,红桃可好?又谢林雨桐给他家人以托庇之所云云。
显然,他先逃走之后,并不知道他父亲替他被抓壮丁的事。
丁婶咬牙,但还是道:“既然他有心上进,就不要告诉他他爹的事,只说我们一家在这里一切安好。他爹在厂子里帮忙,我和红桃在家里帮着照看孩子,什么也不缺。”
说着,就看红桃,“你……若是不放心,去沪市瞧瞧去?”
红桃摇头,“我不去,我陪着娘。”说着话,就急忙跑出来,回来的时候抓了一把银元,这是桐桐每月给的,这婆媳俩也没花,一直攒着,如今红桃全拿出来,递给桐桐,“三姐,把这个钱给他寄去,他一个人在外面,也难。”
桐桐就说,“其实,京城的师范大学也很好,也一样不收学杂费。可以叫他回来……”
不用!
丁婶忙道:“回来了,就知道他爹不在。这孩子的浑劲上来了,再惹出事就麻烦了。就叫他在沪市呆着吧,呆着挺好的……”行吧!桐桐代笔,替丁婶和红桃给丁旺回了一封信。
知道了下落,丁婶和红桃的状态都不一样了,这是一种人生有了盼头的感觉。
红桃也终于好似关注起其他东西来了,说洋奶粉很贵的,“外面到处有卖牛奶的,给送货的。而且真不贵,比面粉都便宜……”
那是国产的!到处是这样的奶粉店子。但很多质量都不过关,给牛奶里乱添加东西。
槐子最知道这里面的道道:“他们都不是跟牛奶里添水,是给水里添牛奶,喝不成的。”
林雨桐想说的可不就是这个,“那几年奶乳刚传过来,那报纸上,天天的都说母乳喂养不是新女性的选择,母乳喂养孩子不好……现在呢,这两年又开始了,说不母乳喂养就是毁了下一代……”
丁婶知道这个,“那不都是卖什么的吆喝什么好吗?”
是啊!卖什么的吆喝什么,都是从各自的利益出发,这便有了误导民众之嫌。
忙忙叨叨的,过了个年,春天的风刚起来,长宁也刚能坐起来的时候,最坏的情况出现了。骤然之间,到处在抓捕G党。
四爷今儿正跟巴哥见一南洋商人,酒店就被警察署围住了,带队的是周一鸣,大堂里三三两两的坐着几桌客人,四爷和巴哥就在其中。
茶还没喝两杯,呼啦啦的全围住了。
周一鸣扫了一眼,云点头,这些人他八成都认识,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先致歉,“对不住了各位,本人又公务在身,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说着,就看了角落的那衣着一眼,“刘总编,请您跟我走一趟吧。”
四爷朝那边看了一眼,这个刘总编他知道,是一份G党刊物的总编,应该是D内人士。
这刘总编正跟一西装革履的人说话,这会子也很莫名其妙,“请问周处长,我犯了什么事了?”
周一鸣就笑,“犯什么事?你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吗?
“你是不是G党?”
是啊!当我也以G党身份加入了国D呀,这又怎么了?
“怎么了?”周一鸣一脸的歉意,背着手踱步过去,“怎么了咱也不知道,只是奉命,缉拿G党。”
那桐桐在家,这才接到了明家的电话,是明太太,“林先生,您认识的朋友多,您想想办法,我们家明庭出事了……”重踏征程(77)
明庭出事了!出事的又何止明庭!
有些人听到风声不对,撤离的时候被击毙了,那QIANG声好似还在耳边,距离这里并不远。
槐子抱着长平,捂着长平的耳朵,“不怕!不怕!咱们不怕!”
丁婶双手合十,“太太平平的、平平安安的,都好好的,不要动倒动QIANG。”
桐桐这边才放下电话,季长卿和四爷带着小道和栓子回来了,几人的面色都严肃的很,可见这次的事,比预想的要严肃的多。
桐桐起身,不等两人坐下,就直接道:“我得去一趟沪市。”
什么?
“我得出门一趟,沪市、鹏城、金陵,我得跑这一趟的。”桐桐回身看向槐子怀里的长平,“孩子不能带,得留家里。”所以,四爷得在家里看着孩子,要不然,她也不能放心。红桃都急了,“三姐,孩子才五个月大,你瞎跑什么呀?!什么比孩子更重要?”
可我要不跑这一趟,往后的几年,咱们连带着孩子,都休想有安宁的日子过。
我是谁?我是玉面罗刹林三娘。我有了孩子,我就不是这个人了吗?
我有了孩子,我的行为有了约束,我不再是动辄就杀人的人了。但我依旧得是个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的江湖人。
要不然,很快就会被列为G党嫌疑人。
这个时候缩着其实是错的,得反其道而行之!越是查G党,越是为G党身份的朋友说话,这有两个好处:其一,能尽力为像是明庭一样的人争取一个好的待遇,叫他们少受一些酷刑折磨。其二,为自己这几人的任务,争取更多的时机。
因此,这一趟,成了非去不可的选择。
且,这还不能拖延,非得尽快决断不行。
我得去,得尽快去,得尽快的大张旗鼓的去,叫人知道,我在为我的朋友找关系斡旋。
桐桐一说要怎么做,其他的不用解释,四爷懂,季长卿也懂。
但叫桐桐一个人去,谁也不能放心。方云急匆匆的敢来,“我去!我陪你去。”
桐桐摇头,“不行,你留下……”
结巴却点头,“可以!叫方云陪你去!”
方云‘嗯’了一声,“你放心,我绝对不是你的负担。”
不是这个意思!
四爷朝桐桐摆摆手,“再请叶鹰跟着跑一趟吧!相互之间有个照应。不要犟着,就这么着吧。”
桐桐当即就在纸上划拉了几个字,递给小道:“跑一趟,帮我发个电报。”
四爷一瞧,是发给桂姐的,他点点头,叫小道去了。方云就说栓子,“你跑一趟火车站……”
桐桐抬手拦了,“不用!”她坐在沙发上,抓了电话拨号,“要市政处长处。”
结巴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眼前的林雨桐已经不是当年的杀手了,当把她放在社会名流的位子上,她做的就是社会名流做的事。她用这样的身份在各种关系中周旋。
她此刻坐在沙发上,姿态闲事,面无表情,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嘲讽的调侃,“……江处长,我是林雨桐……可不敢当不敢当!这是着急,实在没办法了,不得不劳动您呀!”
江处长哈哈大笑,“林先生,这话就客气了。您说,只要能帮上忙的,一定帮忙。”
“是这样的,我像去沪市一趟,跟两位女伴一起。不知道咱们有没有过去的飞机,或是专列也行呀!若是来回倒车,太耽搁事了。”
江处长手一顿,“哎哟!林先生,您这是要出远门呀?”
“不去不行呀!”林雨桐就道,“你也知道,明家的小姐明庭,是我的朋友。我还名不见经传的时候,她已经是我的朋友了。”
江处长心说,这是强调明小姐在她还贫寒的时候就折节下交,交情非同一般,“可是,林先生,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句,明小姐在沪市出事的事,明家求了很多人了。大家也都知道,明庭有G党嫌疑。”
林雨桐轻笑一声,“江处长,我是个什么出身,大家都清楚。我是个样的人,想来上面那些人对我也是有了解的。我呢,从根子上来说,就是个江湖人。江湖人什么都能丢,只‘义’之一字不能丢!若是朋友出事,我林某人坐视不理,往后这道上还有我林某人说话的份吗?这个党那个党的,我是不懂。我就知道,朋友有难不能坐视不理。我此次去,需要拜会的人很多,G党的事我管不了,我就管的了明庭的事。只要她好好的,哪怕是送到香江,送到南洋,送到欧洲美洲,随便哪里,我要的只是我的朋友不受牢狱之灾。江处长,您要是怕我也是G党连累了你,你只当我没打过这个电话……”
江处长就苦笑,“我的林先生呀,您看这话说的!这么着,有一趟专列,是财政司一位专员的。这样,我给您办,随后我将邀请函送到贵府,您看行吗?”
林雨桐就笑,“行!江处长,你这个朋友我认。以后但凡遇到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只管言语。”
江处长哈哈就笑,“能交林先生这样的朋友,是幸事呀!您的话我可记下了。”
当然!
两人寒暄了几句,这才挂了电话。
江处长对着电话摇摇头,嘀咕了一声,“到底是……意气呀!”
他的秘书低声问道,“那这事……您还给办?”
“只是搭乘专列,又不是别的事。”跟G党相关的事她也没求我。再说了,此人这么大张旗鼓的,那就是不怕人知道。所以,她自己是G党的可能几乎没有。再者,沪市那边,她跟洋人来往的挺多,好似正在协商药品出口的问题。之前听谁说了一句,说是想用药品跟国外换粮食西药等等物资,这事一直还没谈妥,但依然在接触当中。洋人没退,可见其诚意。再则,她家那位先生是个办事很讲究的人。只要不坏自己的事,跟这样的人结个善缘,有什么坏处呢!他直接吩咐秘书,“去吧!去讨要几张邀请函,把事情做的漂亮一些。”
是!
那边桐桐挂了电话,长平就伸着手要妈妈抱。
桐桐摸了摸孩子的脑门,“跟爸爸在家,好不好?”
长平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并不懂妈妈说的是什么意思。
四爷将儿子接过来,“去收拾东西吧,早去早回。孩子有我,吃奶粉,有羊奶,也快能加辅食了。早处理完早回来。”
桐桐把脸贴在儿子的脸上蹭了蹭,她没哭,方云的眼泪先下来了。
看!就知道会这样。有了孩子,就有了牵绊。不管做什么,顾忌就会多一分。
结巴也催她,“去收拾。顺便通知叶鹰!”
等邀请函送来,方云和叶鹰都带着行礼过来了,桐桐还在里面喂奶。孩子一边吃奶,一边冲着她乐。一边吃一边玩,吃两口冲着妈妈乐一下。
桐桐没催,由着她玩,直到吃饱了,玩累了,睡着了,桐桐把孩子放下,这才起身。四爷将行礼递给她,“去吧!我在家,哪里也不去,孩子我看着。”
桐桐朝睡着的儿子看了一眼,再不敢多看,拎着包谁也没瞧,直接就出门,直接上了车。一直到车子出了门,拐了弯走远了,她才回头看了一眼。
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了听不见了,可她好似就是能听到孩子的哭声,满耳朵都是孩子的哭声。
叶鹰回头看了林雨桐一眼,“姐……要不,把孩子带着吧!路上慢点,应该也无碍吧。”
出门带孩子,以如今这条件,受罪的还是孩子。
方云叹气,拍了拍他林雨桐,转移话题,“你觉得此次去,有多大的效果?”
不知道,我尽量争取吧。至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
上了专列,人家很客气。但估计是听到林雨桐是为什么往沪市跑的,正经管事的没露面,只叫云云。
林雨桐也不在意,能有个包间,安稳的睡安稳的吃,中间不用倒车,直达目的地,这就够了。
车离开了京城,开始涨奶。
这个时候,孩子该醒了吧!醒了该哭了吧?一直吃母乳的孩子,可能会挑嘴的。对奶粉和羊奶没那么喜欢。奶粉和羊奶光是温度的控制,就不如母乳。母乳是不管什么时候吃,温度都是合适的。可奶粉和羊奶,一个不好,稍微凉点,孩子都会闹肚子的。
但不管怎么不放心,心里压着怎样的情绪,这一趟,她都得跑。
车一到站,桂姐就亲自来接了,“林先生,没想到为这个事的,您重回沪市了。”
林雨桐笑了笑,“我的朋友有难,怎能置之不理。你知道明庭现在关在什么地方吗?”
桂姐低声道:“本是F租界的巡捕房拿人的,可人一抓到,就迅速被转移,具体被押解在什么地方,我正叫人打听。”
怕是不那么好打听的!
林雨桐就问说,“明庭是为什么被抓的,这个你知道吗?”
“组织学生YOU行的时候被抓的,当时F租界的说法是,宣扬激|进主义……人若是还在租界,这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哪怕是保释,未尝不能出来。但是一旦转移,就很难了!”
这意味着,当局很重视这案子!重踏征程(78)
林雨桐很高调,在F租界去见了总督,去见了一些在沪市叫的上号的名流。报纸上到处都在报道,都是说林雨桐到沪市为友人活动的事。
明庭的哥哥急匆匆的赶到酒店,一再的表示感谢。他很憔悴,说起这个也是后悔的不得了,“……以为是送出去了,谁知道这又偷偷的回来了,出事了,我才知道消息的。我是把能求的人都求了,但就是想见一面都难。”
知道!这几天的拜访明显感觉到了,这么多人的言辞里,都说了,这事很难。
“我是连在哪里押解着,都不清楚。”
桐桐就摆手,“你也先别着急,我再想想办法。”
好!但不管成不成,明家只有感谢的。谢谢你能在这种时候站出来奔波。
送走了明庭的哥哥,桂姐亲自来了,给了林雨桐一个地址,“……原先我手底下是有个小弟的,后来,小弟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另立门户了。这几年呢,也过的颇为风生水起!我们有交情,他也还算是尊敬过。但是,在一些事情上,我们之间有些分歧。他是热衷于跟当局打交道的,我觉得瓜葛可以有一些,利益上缴一些都没问题,但就是一点,不能给对方当刀。但显然,他不认同我这一点……”
意思是,她的这个小弟给当局做刀了,甚至于在此次的变故中,都不算是无辜。
桂姐接地址给了,就道,“这地址是她给的,想来应该不会骗我。人就羁押在这里。”说着,就又道,“林先生,能帮的就这么多了,再多的怕是无能为力。”
这是怕林雨桐要劫狱吧。
林雨桐笑了笑,点点头,“有这些,就足够了。我深表感谢!这个人情我记下来了,若是以后桂姐有麻烦需要解决,我欠你一人情。”
桂姐沉吟了一下才道:“林先生,在咱们这一行,最要紧的就是一个义字。您将义字当先,干。但咱要都是循规蹈矩遵纪守法,也就不是咱了。您的朋友只要能出来,您放心,咱安全的能给送出去。绝对不会牵连到任何人。您看这样,行吗?”
林雨桐伸出手,跟桂姐握了握,多余的一句都没提。
桂姐心里踏实了,不说人情,这才是真的有了情分。
叶鹰帮着把人送出去,桐桐才拿了地址看。方云在沪市的时间长,一看这地方就道,“这里原先是个小监狱,在原先的沪县监狱内。如今还在用那里?”
“那里现在是驻沪军法处监狱。”叶鹰进来的时候接了一句,“是桂姐走时说的。”
林雨桐就又打电话,打听这个驻沪军是谁的部下,谁管事着呢。
一一都打听清楚了,她是一一登门拜访。当时的表彰在这个时候就用左右了,上门了,人家没有拒人以千里之外,见也都见了。
见了的人对林雨桐都挺意外的,以为真是个一言不合就出手的主儿。结果人家不是,打扮的很合适,言谈很爽直,但尺寸也恰恰好。
说起这次的事,她不激进,但也表达了她的态度,“……万事都得有法可依。一个国家政府,这般的行事,会叫人无所适从的。孙先生的话言犹在耳,也有立法来确立了G党的合法性。突然之间,缉拿、屠杀,各方舆论已然哗然。这是我对此事的真实看法!但就我自己而言,我首先关注的当然是我的朋友。她是如何被牵扯其中的,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想弄清楚。非要说她是G党,我表示怀疑。她是个天真的姑娘,家境优渥,生活富足,怎么可能牵涉其中呢?我不求别的,只求能见她一面,了解事情的始末。如果她承认她是G党,到那个时候,再说。”
这话有道理吗?有道理!
尤其林雨桐还在最后补充,“如果有必要,我还是继续鹏城之行,金陵之行。总之,事不弄清楚,绝对不能罢休。”
不为大批的人求情,只为一个牵涉其中的富家女求情。说实话,就明家有钱铺路,未必不能把她家的姑娘保出来。只要林雨桐愿意帮着往上面找关系,只要明家舍得钱,这个人是保的出来的。
他也不是怕林雨桐,而是在于林雨桐提的要求很有分寸。她直说要见人,要了解这个人的情况,其他的一概不涉及。那这事就能网开一面。
况且,此人手里的药,只要打仗,就得用的。止血散,B伐中,受益者良多。这以后还得跟她打交道,那这个面子就得给。
于是,亲自批了条子递过去,“林先生,此人能见,但是在得有人看管的情况下。不是我翟某人不帮你,实在是一到军法处,我能起的作用也极其有限。还请您见谅呀!”
这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客气了几句,林雨桐告辞,对方亲自送到车上,然后挥手作别。
副官在边上低声道:“原来林三娘是这样的林三娘呀!”很出人意料!
这位翟旅长轻声笑了一下,“这样的林三娘才难缠呢!再厉害的人,经得住QIANG炮?可一个舞刀动qiang的人,身上挂着泼天之功,手里攥着救命的良药,偏又行事有尺有度。难缠了呀!”
副官低声道,“其实以一人能换优先供药之权,卑职觉得这就是值得的。”
我也想呢,但得明庭先吐口说她不是G党才行呀!
林雨桐拿了条子,没停留,叫司机开车,直接往监狱去。
车是阿贝尔教授的,暂时给她用的。车停在门口,叶鹰先下车,出示了条子,“你们翟旅长亲批的,要会见此人。”
站岗的岗哨认真的看了条子,然后打量叶鹰,再看停着的车,这才点点头,摸了岗亭里的电话,“请稍等。”
叶鹰拿了条子在边上站着,等着对方的回复。
方云坐在车上,看了前面的洋人司机一眼,这才低声问桐桐,“你觉得这事有几分能成?”
“明庭若是能出来,这就好办。”桐桐低声道,“证明姓翟的愿意卖这个面子,也证明咱们手里有的东西有什么样的价值。但若是公开叫他们释放这些人员,怕是很难。我不担心别的,就担心秘密处决。人家不说不答应,只说人已经没了,我们能奈何?我的意思是,一步一步的来。先解决这些人在狱中的待遇问题。只要人是安全的,不受苛待,这就可以了!而这些,不用惊动上面,可如此,咱们就有了立场,这是容易犯忌讳的。
桐桐摇头,“不怕!在此之前,咱们得再去一趟鹏城,面见一位夫人。有这位夫人出面,事情就会简单一些。”
方云这才点点头,目光只视监狱的大门。
不大工夫,监狱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身穿军装的女人。
林雨桐目光一凝:“胡木兰。”
胡木兰站在门口没动,静静的注视着这边。
林雨桐把手搭在门把上,然后一把推开车门,从车上下去了。两人遥遥相对,彼此对望了良久,林雨桐才迈步朝前,朝胡木兰走去。
近前了,看得见胡木兰的神情不算好看,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线,带着几分恼怒的看这林雨桐,“我接到你的电报了!”
嗯!然后呢!
“然后我没想到你这么能折腾,沪市能叫的上名号的,就没有你林雨桐敲不开的大门。你知道这些人把电话都打到哪了吗?”
知道!这里富商云集,J的资金从哪来。说动这些人朝上动动嘴皮子,是有些用的。若为保一人一事,这阵仗是真能保下来的。
林雨桐将叶鹰手里的条子递过去,“这是翟旅长亲批的,我要见明庭。”
“明庭是G党。”胡木兰说的面无表情。
“但明庭是我的朋友。”林雨桐同样回了这么一句。
“我告诉你了,她是G党!”胡木兰的声音高亢了起来,“请你记住了,你若是跟这样的人再交往,你就是危害了D国的利益!”
林雨桐嗤笑一声,“你是我的朋友,你有难,我帮!那时候,我在乎的是你是什么D吗?同样,明庭是我的朋友,她有难,我也帮,你却叫我看她是什么D派?!我还告诉你胡木兰,我不吃你这一套!我林雨桐做事,没别的,就一个义字!我干不出背信弃义的事来。”
这背信弃义是骂谁?
胡木兰一把拉过林雨桐,“你要找死上一边找死去,少在这里口无遮拦。”
林雨桐没推开她,只道:“我要见明庭!这事你要怕,你别管。我想我的办法,你放心,牵扯不到你身上。”
胡木兰嗤笑一声,我是怕牵扯吗?我是怕你不知死活!
她揉额头,低声道:“没用的!明庭自己认了。”
认了?怎么认了?
胡木兰就道,“她是被洗脑的很彻底的G党,认的很利索,这事,姓翟的不敢批。”
那是我跟翟旅长的事,“你就告诉我能不能见?”
胡木兰看林雨桐,点了点她,“能!跟我来!”
一觉踏入这个监狱,林雨桐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好似这里……她也来过!重踏征程(79)
胡木兰一路都没有说话,只将林雨桐带到了会客的地方,这才找副官,“去带三十六监室的明小姐。”
副官站着没动,看了林雨桐一眼,然后给胡木兰使眼色。
胡木兰皱眉,“没事,说,怎么了?”
这副官低声道:“上面打过电话,特派员正在赶来的路上。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许见!上面下了严令!”胡木兰抬头,“上面是哪里?”
副官不言语了,看了胡木兰一眼,又低下头。
胡木兰皱眉,看林雨桐,“你可看清楚了?姓翟的前脚放你过来,后脚就跟上面提了。他是不想得罪你,但是,这事他也担不起。我跟你说了,这事不是江湖义气那点事,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林雨桐皱眉,“这么说,见不得?”
是!见不得。
林雨桐就又问,“见不得……那隔着门,我听她说句话,这总行吧?我总得知道你们有没有更过激的做法……”说着就看那副官,“不叫见,没说不叫听吧?”
副官:“……”这不是耍无赖吗?不叫见不就是不叫接触的意思吗?这要是说了话,还算不叫见吗?
林雨桐又看胡木兰,“这也不行吗?”
胡木兰气道,“这里是监狱,不是酒店。自然是没有外面好了,你所说的过激,是什么样的过激。在你的标准里,如果过激了,你打算怎么办?”
“谁动了我的朋友,我提了谁的脑袋!”说着就看胡木兰,“我说的话摆在这里,永远算数。不管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要取他的命。”
副官听的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胡木兰却不再动气了,她心里难免有些触动。她一方面觉得这种一意孤行的作为有些蠢,一方面又觉得有这样的人做朋友,是可以托付生死的。
她就看副官,“特派员应该不会这么顺利的到监狱,对吧?”
对的!我这就吩咐下去,尽量在路上设置路障,阻拦一二。
“我不违抗上面的命令,见自然是不见了,隔着门说句话,应该不违反抗命,你说呢?”
您是长官,你说是就是吧。
胡木兰看了林雨桐一眼,然后起身,往外走。林雨桐自然就起身跟上了!
厚重的铁门,上面的位置有一半是铁栅栏,
胡木兰指了指里面,靠在一边道,“抓紧时间吧。”
林雨桐的手放在铁门上,叫了一声,“明庭。”
里面是一种沉重的声响,那应该是手铐脚镣的声响。
“明庭!”她的声音又大了一些。
“林雨桐?”声音沙哑,是明庭没错。然后是更沉重的声响,紧跟着是手铐脚镣撞在铁门上的响动,“林雨桐!”
“是我!”林雨桐朝里面喊了一声,“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我……很好!”明庭的手抵在铁门上,急切的问,“你怎么进来了?”
“不要管我是怎么进来的,我就是来告诉你,有我在!我在努力的想办法……”
“回去!”明庭打断了林雨桐的话,“回去,你有孩子,回去守着孩子,好好的过日子。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孩子,其他的事你都不要去管了。小心倭国人狼子野心要害你之外,你是于国有功之人,不管是谁,都该护着你,给予你优待……”
“明庭!”林雨桐不叫她再说了,时间有限,她急切的道,“你是我的朋友,我不会不管你。你说好的,等我生了你就回来,你还欠我儿子一份见面礼!”
“是个儿子吗?”明庭的语气很欢喜,“儿子好!儿子好!孩子有名字了吗?”
“有了!叫长平。”
“哪个长?哪个平?”
“长长久久的长,平平安安的平。”
“长平!长平!好名字。”明庭的声音带着几分怅然,紧跟着又亢奋了起来,“我欠孩子一份见面礼,以前一直没想好给什么。家里亲戚家的孩子,不是长命锁就是银手镯的,我觉得太俗气!我给长平一份不一样的见面礼吧……”
“什么见面礼!”
“唤醒更多的人,等孩子大了,还孩子一个清平世道,如此,才能真的长久平安。”
林雨桐的鼻子一酸,一巴掌拍在了大门上,“明庭,不要犯蠢!人的想法随时都会变的!你如今的想法,都是一时的。也许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见一见外面的世道,你的想法就变了……”
胡木兰抬头,明白林雨桐要传递的意思。她在叫对方闭嘴!闭嘴之后,然后翻供!只要翻供,就能想办法把她送出去,然后先出国,在国外呆一些年,许是想法会变的。但若是深思熟虑了,想法还没变,再回来便是。要紧的是,挣脱现在的牢狱之灾。
这个想法很现实,也确实是可行的!只要明庭翻供,看在林雨桐的面上,她都会帮着极力促成此事。
可明庭全不是这么想的,她轻笑出声,“都以为我在犯蠢,可我一点也不蠢。自从进了这里面,我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这个国家若此,非鲜血不能唤醒民众。若以我之死,能唤醒亿万万民众对现状的思索,那我甘愿赴死。我是G党D员,我承认。可我承认了,我就有罪吗?我犯了哪一条的王法?他们说我有罪,我就有罪了?呵!我的罪,不靠他们评说,是非功过,后人自有评说。是的!我可以不能坐牢,我可以改变说辞,我可以远走他乡,天高海阔!但是,我的信仰不容许我这么做。不就是坐牢吗?我有把牢底坐穿的勇气!今儿,我若苟且偷生,那么,我不仅跟J某人一样,背弃了G命,背弃了信仰,背弃了理想,还折断了我的脊梁,这辈子我都无法站在人前,理直气壮的去做个人。所以,回去吧!别为我折腾了!我是G党人,生是,死也是!宁死不变!”
林雨桐的手放在铁门上,握成了拳头。她在铁门的另一端,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另一边的明庭,在这一刻变的陌生起来。这不是记忆里带着热情的笑意、开朗又明媚的姑娘。她坚定、执着、柔弱却有悍勇。她在大牢里,这里是最阴暗的地方,到处是发霉的味道,每天一碗薄粥。她这么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却在这样的环境里坚定又执拗。林雨桐蹲下来,只能看到粗重的脚镣,“明庭,你听我说!不管是哪种的斗争,是战场上的,还是意识上,其实都是一样的。一往直前固然勇气可嘉,但是,迂回周旋,也一样是为了成功。你不能只知进而不知退……有时候的退,是为了更多的进。退是一种策略,是一种手段,进才是目的!你只要目的明确,手段却能多种多样……”
“你说的对!”明庭在那边回应,“可是……这个时候的退,会让很多犹豫不决的人产生动摇!因此,什么时候都能退,唯此时不能退。此时的退,会动摇人心的。”林雨桐蹲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她说的有道理吗?有!此刻的明庭,又是一种熟悉的样子。她不是那个明庭了,她就是一个战士,宁死不屈!
“回去吧!好好带着孩子。”明庭轻笑一声,“出去告诉我的父母家人,就说不用为了折腾了,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呢,也不要为了我再去求人了,若是因为我,而叫你受了牵连,我回很不安的。”
林雨桐慢慢的起身,“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无话可说。但是,你记着,我在外面,我时刻关注着你的处境。你若是遭遇了不公正的对待,我会他们付出代价。我今儿以玉面罗刹的名义起誓,我说到做到。”
明庭的眼泪哗的一下就下来了,一点声音都没漏,“走吧!快走吧!不要逗留了。”
留下一串金属的响动声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明庭远离的大门,她主动中止了这次谈话。
胡木兰带路,领着林雨桐一步一步的从里面出来。
出了大牢,阳光照了进来。她用手遮挡了一下阳光,这才回头去看在阴面的牢房。
胡木兰回头看她,“不要再掺和这些事了!要做生意就做生意,一切跟政治沾边的人和事,你都不要沾。”
“你是不是跟政治沾边的人?我要不要沾?”
胡木兰一噎,“这里面的事情很复杂。”
林雨桐却对着她咧嘴一些,“这里面的事一点也不复杂。”她说着,就收了脸上所有的表情,“胡长官,我需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监狱里的待遇问题。”林雨桐看着她,一字一顿,“你如果不能做主,那就找个人来!”
胡木兰气急而笑,“林雨桐,你当你是谁?”
“我是一个有慈悲心的人!”要不然不会对着Y片发力,因此,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作为一个有慈悲心的人,想给予一些你们所谓的政治FAN争取一点人道关怀,不应该吗?”
胡木兰点了点林雨桐,“你是不把自己折腾成G党嫌疑人,不肯罢休是吧?”
“谁要为G党说话,谁就是G党的话,那这天下该抓的人可就多了!你抓吧,我等着你!”林雨桐说完,连停都没停,直接往出走。
胡木兰的副官低声道,“这个林三娘,脾气是当真不好!胆子也很大!”
这个副官的可真是!胡木兰斜了她一眼,“怎么?看她不顺眼?”
不敢!
“为什么不敢?直接说她是G党,抓了多好的!”胡木兰对着这副官阴阳怪气!
这副官缩了脑袋,说谁是G党,也不敢说她是呀!她赔笑,“真G党,这时候早躲了。敢蹦跶的,百分百都不是!”
知道她不是就少废话!她的脾气大也好,小也好,跟你们关系都不大!你只要记住,她能敲开很多了不起的大人物的大门,就足够了!
这副官连连点头,临走又恭维了一句:“您有这样的朋友……是幸事!”
是啊!是幸事!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越来越少了,不插朋友两刀都算好的!
若不是她是如此的实心之人,谁会忍她那狗怂脾气!重踏征程(80)
事实上,人家不想搭理你的时候,你一个所谓的名流,在人家的枪杆子面前,什么也不是。
桐桐能做的,就是把能拜访到的人都拜访了一遍。从沪市,到鹏城,到金陵,凡是能影响到上层决定的,她都去拜访了。
大家肯给面子,是因为这里面很多都是开明人士。一则,觉得你确实是有功,这样的人该见。二则,你手里有药,这玩意就是要紧的战时物资,这人值得见。三则,这人名声赫赫,颇重情义,这人不好不见。
这些人里甚至有一些是同M会的元老,这里面的事谁看了都知道怎么回事。
报纸上都在发一篇化名后的文章,是一位很有文学功底的大儒的大作,揭的就是J的脸皮,跟大家说J是怎么自导自演了一出被G党袭击的案子,从而以此为由头,大搞这一套清理手段的。
有的甚至就当着林雨桐的面,跟J打电话,“目的是清理,清理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人也已经抓起来了,这就可以了!给一些人道的关怀,这不是正当的要求吗?不仅是人道的关怀,该有的政治生活,还是该有的。而今,杀一人能激怒一群人。杀一群人,不敢想能激怒多少人。犯人,尤其是罪在头脑的犯人,杀不是办法,你给他换不了思想,那杀人就是无用的。”
话都到了这份上了,可以说,林雨桐把能做的都做了。
方云叹气,“回吧!努力过了,有多大的用不知道!但我想,明庭的话是对的!有些路,非鲜血铺就不可。”
林雨桐揉着眉心,“有时候想想,真不如劫狱来的痛快。”
劫狱了,假暴徒就成了真暴徒了!杀起来更理直气壮了。所以,你收敛本性,周旋于各种人物和势力之间,我觉得你进步了,真的很了不起了。
回去的时候,能搭乘飞机直飞京城,三个人收拾行李,准备走了。
这个时候,胡木兰来了。一身便装,敲响了酒店房间的门。
叶鹰开门见是她,就让开了位置。桐桐放下收拾了一半的衣物,指了指沙发,请对方坐了。
胡木兰把自己扔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而后才道:“我投奔J最早,我的资历最高,但J至今为止,未必多信任我。”
林雨桐皱眉,“因为跟我有交往?我没这分量吧?”
“不是你!”胡木兰摆摆手,“是谭中敏,他跟W跟的很紧,或者说,是不得不跟的很紧。我投奔了J,便是绝了他背叛W的路。可他到底是我的老师,J很忌讳这一点。他在军校中正在物色人选……但我的功勋和我第一个投奔的身份,再加上我父亲和我父亲的故交,他必然不会轻视我!我去面见了他。”
林雨桐的手一顿,然后‘嗯’了一声,等着她往下说。
胡木兰看她,“J有招揽你的意思。”
林雨桐轻笑,“让我干什么?做他杀人的刀?”
“那不会!杀人这个事,能干的人太多了。但你的作用又何止于杀人?”胡木兰就道,“怎么样?如今都讲的男女平等,哪怕在哪个部门挂个委员的头衔……”
挂哪个干嘛?“不干!你不是说这些事叫我少沾吗?”林雨桐看了她一眼,“况且,我一江湖人,如今靠着药厂,靠着伤药,我能超然于外。谁要用我,那得扒着我!我若是上了他的套了,那再用我,下来的就是军令了?那所谓的头衔,不过是套住我的缰绳!我疯了才入套!”
胡木兰毫不意外林雨桐的选择,只是看着她,特认真的道,“你现在有家有业的,太冒险的事可千万别干!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莫小看了天下人。”
林雨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胡木兰是什么意思。她顿时哭笑不得,“这才是你今儿来的目的吧?叫我别轻易动杀人的心思!”
胡木兰没有言语,算是默认了。
“我知道轻重,那么些JUN阀,我杀谁了?这有些人不是杀了就能解决问题的。这不用你来叮嘱。”那就好!胡木兰把翘着的腿放下,很严肃的跟林雨桐谈犯人的待遇问题,“你是真的了不得,把能惊动的人都给惊动了,这般频繁的造访,你看看报纸上,每天都有你的行程。你进出哪些府邸,在里面呆了多长时间,都是公开的秘密。你是真能!没错,社会舆论上面得顾忌!尤其是在江城,在那么多人反J的风口浪尖上,他顾忌的更多。我会看时机进一言的!”说着,就起身,“另外,在监内,手铐脚镣都去掉了,一日三餐是奢望,但一日两餐,一餐干饭,一餐稀饭的待遇我争取来了。另外,外面的报纸我们会送进去,对一些特殊的犯人,若是有读书的需求,我们会尽力满足的。总之,只要不闹事,我可以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这些要求都是可以的。所以,放心的走吧,你此次的活动是有成效的。”
话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个匣子,然后放茶几上,“给孩子的见面礼,留着吧!”然后双手插裤兜,走了。
直到门关上,林雨桐才打开匣子瞧了,是一把手qiang。
叶鹰都没见过这种的,“这么小呀?是真QIANG吗?”
“口径八毫米,长十厘米……”各种参数和性能一瞬间就涌出来了。她感觉她能瞬间拆了而后闭眼瞬间装起来。但到底是忍住了。
叶鹰用手比划了一下,“不到一匝长?”
嗯!方便携带,防身的好东西。
她推给方云,“你带着吧,我要这东西意义不大。叶鹰也还算有点自保之力,回头给叶鹰再找一把就是了。”
不行,这是给孩子的!
“将来再给他,先留着用吧。”林雨桐说着就道,“胡木兰送的不仅是QIANG,也是来示警的。有人想要我的命!”
叶鹰面色一变,“家里安全吗?”
“有巴哥,没事!再则,目标是我,我不死,谁也不敢动家里的。咱们的回程怕是不太平。”
方云这才把QIANG装身上了,“飞机不能坐了。”
是!
“也不能选水路!”这两个选择腾挪的空间太小。
叶鹰就道,“那只能上火车。”
桐桐摇头,“要真是制造一场意外,很多人在意外中丧生,那咱们也只能是意外中的一员。”那怎么办?横不能走着回去吧?
桐桐冷笑,她抬手写了药品清单,“把这个单子送到军需处去!就说这是今年要投产的,请他们派人去看看监测药效。咱们跟军需处的人一起走。”
方云明白了,军需是最肥的一个部门了。他们出行都是专列,跟着这车,便是发生意外,也不会牵连无辜。
况且,动军需上的人,得抻着劲儿的。
方云一把接了单子,“这事我去办。”
嗯!
胡木兰知道消息的时候笑了笑,谭中敏果然说对了,林雨桐可当真不是个没脑子的人。比起她的其他本事,杀人这个能耐,可能真不算是突出的。
远远的看着林雨桐上了专列,她这才回了车上,“回吧。”
副官低声道:“长官,军校那边有个姓代的,跟J公乃是故交。虽说资历不如您,可对J公来说,他才是故人。”
这个不用你提醒!
胡木兰看着专列冒出来的浓烟也一点点消失,默念了一句‘祝你好运’,而后才拍了拍车门,“走吧!”姓代的吗?要是姓代的接了这趟活,那也祝他好运吧。
别崩坏了他的牙!
此次的军需特派员是个姓康的参谋,人很健谈。
林雨桐跟他谈的也是正事,“药我初步试验,是可靠的。康参谋应该也知道,中成药温和,副作用小,这便是咱们的优势。更大的优势就是,药材成本低廉,且易得!路边随便抓一把草,对咱们来说,都是有用的。但是呢,草也是用季节性的,区域限制了原材料。只我们自己运输,都有些跟不上。能不能给咱们一些火车批次,叫咱们能集中运输药材。”
康参谋不住的点头,“如果清单上的药确实能产,那其他的都好谈。”
说着话,有侍者推着餐车过来,牛排红酒,该到吃饭的时间了。
康参谋举着酒杯,“林先生,说实话,你能主动跟咱们联系,这实在是出乎咱们的预料……”
林雨桐哈哈就笑,“怎么?康参谋也觉得我最近的动静闹的有点大,觉得我像是G党。”
“不不不!康某从未如此想过。”康参谋就道,“只是觉得,林先生这般,殊为不智但又殊为不易。”说着就举杯致意,“为先生的不智和不易干一杯。”
林雨桐举起杯子跟对方碰了一下,杯子一到唇边,她再轻微的晃动了一下之后就抬手拦住了康参谋。
对方愣了一下,“林先生,您这是……”
林雨桐接过了他的杯子,也闻了闻,而后看那一脸没反应过来的侍者,“酒离开过你的视线吗?”
对方愣了一下,“没有呀!”“那酒是你开瓶的吗?”
是啊!
“能把酒瓶子和木塞拿来我看看吗?”
好的!马上。
康参谋反应过来了,“酒……不干净?”
林雨桐点头,“对不住,是我连累康参谋了。瞧瞧,我知道不讨喜了,已经在极力的补救了,可还是有人想要我的命。”
康参谋面色大变,他娘的他们想杀谁跟老子有甚关系,可连老子一起算计,这就有些过分了……重踏征程(81)
红酒的酒瓶和瓶塞都拿过来了,林雨桐看了看,直接放一边,然后将两杯酒都顺窗扔出去了,只把剩下的半瓶酒塞上木塞塞到叶鹰手里了。
康参谋恼怒的很,把车上随侍的人员都叫到一起,“都好好想想,这酒都有谁碰过?”
没有人说话,好似除了侍者再没有别人了一样。
林雨桐扫了这么些人一眼,就笑道:“不跟他们相干,叫他们五个人一组呆着吧。这酒闹不好上车以前就被动了手脚了。”
康参谋那个气啊,摆手叫副官带着下去安排了,甚至叫亲卫这么看押着。
但好在,除了这点小插曲,再没别的了。到站了,要下车了,林雨桐这才看向康参谋,“对不住,之前没跟您说实话,那两杯酒,只我那杯加了点料,您的那杯是干净的。”说着,从叶鹰要了剩下的半瓶红酒,拔了塞子直接抿了一口,“有孩子,到家孩子的吃奶,我就小喝一口,给您验证一下。”
康参谋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不说酒是上车前被人动手脚的,那这车上藏着的人,岂不慌了。若是慌了,真做点什么出格的事出来,那可真说不准要牵连您了。”说着,就扭身,在一直亲卫里站在最前面的小伙子肩膀上拍了拍,“是不是?小伙子。”这人愣了一下,然后立正,正视前方。
“心理素质不错!”林雨桐替对方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回去告诉姓代的一声,他要么给我一个交代,要么我拿他的脑袋。我这人现在不爱杀人,但不是说忘了怎么杀人了。我答应胡木兰不取一些人的脑袋,但别逼急了我。否则,鬼晓得我会干出什么事来。”说着,朝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了这小伙子一番,“人很精神,勇气也可嘉。但就是手艺……潮了些!从用DU这一点上看,你应该算是一个文明的刺客。可是DU这个东西,别在我跟前卖弄!我林雨桐是靠什么起家的,如今做的是什么行当,都忘了。药和DU向来也不分家,会用药的,不会用DU?你是不是对我的情况了解的还不够彻底呀?还是你自觉你比我更高明?论起用DU,从你这手段上看,我能给你当祖宗。这话你现在可以不信,可以不服,不着急,你很快很信,且会服的。到那个时候,记得把我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姓代的。当然了,你也一定不会忘的。我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且睚眦必报!这个话,你也要记准了。”
说着,就跟康参谋道别,“惊扰您了,很抱歉。还别说,这一路还真是提心吊胆的。我这人最受不得惊吓,一旦受了惊吓,脑子就容易忘事!之前说的药的事,抱歉的很,方子剂量我又给忘了,要不然,等我缓一缓,什么时候心里不怕,惊吓这劲儿过去了,什么时候咱们再谈。”
康参谋知道,人家这是等着有人给出交代呢!她受了惊吓?呵!人家没吓着,自己却是被真吓着了!太可恶,太丢人了!你们要杀人,这就已经过分了!玩手段还玩脱了,这他娘的叫什么事?!目送林雨桐三人下车走远,康参谋才看了这个一直比较信任的侍从一眼,然后扭身就走!
专列原路返回,还弄个屁呀!自己也受了惊吓了,什么也干不了了!
这个被点出来的小伙子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周围的人都散完了,他瞬间就成了孤家寡人了。
可他这会子还蒙着呢,这一路上都在窃喜,说林雨桐弄错了。可现在才知道,人家把自己给支棱起来了。换言之,因为看穿了自己是个‘文明’的刺客,知道自己是那种发现事不可为之后,就会罢手,不会制造更多的麻烦牵连更多人的人。所以,她糊弄了自己一路。安然到了,人家过来把自己的皮给扒了。
他呲牙,手抓在腰带上,才要扭脸找个地方猫着,结果不对,腰里的QIANG呢?
qiang扔给叶鹰,给你了。黑市上自己找子弹去,如今就这一梭子子弹,省着用吧。
叶鹰给美的,“真给我了?不会再找我要吧?”
没人跟你要!
桐桐脚步匆匆,这会子早已归心似箭。回来的事谁也没通知,一出站叫了黄包车就往家里赶。
这一走是一个多月,走的时候孩子五个多月了,如今都有七个月了。
七个月的孩子,得是什么样了?
一到门口,就听到院子里孩子响亮的笑声,不知道在玩什么呢,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抬手推门,门在里面关死了。自家这门好翻进去吗?好翻!但想什么都不触碰的翻过去就难了!这门上面被自己抹了药,被四爷下了小机关了。
因此,她在外面摁响了门铃。
里面的笑声一顿,紧跟着就是槐子的声音,“谁呀?”
“我!”
然后里面立马欢腾了起来,谁的声音都有,只除了孩子的声音。
四爷抱起长平,笑道:“听听,谁回来了?!”
长平朝门口看,并不知道说的是谁。
丁婶逗孩子,“赶紧瞧瞧,是不是妈妈回来了。”
“妈妈回来,我们长平有好饭吃喽!”红桃手里端着蛋羹,这个时候也先不给孩子了。
长平对着蛋羹的方向抻着脖子,显然,妈妈的诱惑没有蛋羹大。
槐子利索的开了门,桐桐站在门口,先朝四爷和孩子看去:四爷看着自己笑,孩子屁股对着门口,一点也不关心,只伸着手要蛋羹。
“长平!”桐桐站在门口喊。
长平扭脸看了一眼,又转头伸着手要蛋羹。
红桃急了,指着门口,“那是妈妈……妈妈……”
长平一边看门口,一边伸着手,哼哼着对着他小姨手里的碗。四爷扒拉着小子的脑袋,“赶紧的,妈妈回来了,吃饭了……”
饭!饭!他指着蛋羹,执着的很,好像在说,我的饭饭在那里。
桐桐近前,伸手从四爷怀里抱过孩子,孩子挣扎了两下,又看了妈妈两眼,这次开始更大劲的挣扎,且对着爸爸哼哼了。
显然,跟妈妈陌生了,压根不知道这是谁。
桐桐的眼泪差点没下来,她抱着孩子急匆匆往里面去,孩子不乐意,伸着手要爸爸。桐桐愣是给抱进卧室,然后把衣服撩起来,顺势把这小子放倒,把‘奶瓶’放到他嘴边了。
这小子愣了一下,尝试着吃了一口。这一口一吃,他开始对着妈妈愣神,然后腿脚一扑腾,上手抱着‘奶瓶’咕咚咕咚的一顿吃,吃了一阵,估计是不饿了,睁着眼睛看着,嘴里吃着,然后好像想起来了,先是怔愣,而后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这是不一定记住了妈妈的脸,但是味道是记住了。
孩子一哭,桐桐的眼泪就下来了,她把孩子抱起来,跟以前一样,抱着他晃悠,轻轻的拍奶嗝。孩子先是把下巴搁在妈妈的肩膀上,,哭累了,打嗝了,不知道是哭嗝还是奶嗝,打了以后,又把头探过来看妈妈的脸,然后伸手扒拉,扒拉的妈妈跟他面对面,他就认真的再看看!像是要再次确认什么似得。这一确认,哇的又开始了,然后开始闹脾气,不叫妈妈抱,把脸扭到一边去。
“好了!好了!”桐桐抱着慢慢的哄,“这是生气了?真生气了呀?妈妈去干活去了,干活给长平买蛋吃,买肉肉吃,好不好?”
不会说话,回应她的是小声抽噎,然后身子扭着,不看她。
“真生气了呀?好了,以后不出门了,走哪都带着你……”
还抽抽,可怜的不得了。
正哄着呢,方云和叶鹰随后回来了,桐桐抱着孩子跟四爷出去,也打了电话给季长卿,今儿在这边吃饭。
人一多,这不是就说起了此次出去到底怎么一回事,回来怎么惊险。
桐桐一边轻轻拍着孩子,一边不时的插一句嘴,替方云补充一些细节。她就发现,她跟别人说话,不说话哄长平的时候,这小子竖着耳朵,侧着身子偷瞄她呢。她一旦扭过去看他,他又扭身,就是不看你。
性子还有点小别扭。
行!吃饭的时候都抱着你,行吗?
吃了饭了,四爷就伸手,“把孩子给我,你去卫生间……”回来就没上厕所,赶紧去方便方便。
行吧!桐桐利索的去了,四爷就发现,孩子一直追着他妈妈的背影,一直到他妈妈进了卫生间。他低声跟孩子说,“没事,妈妈马上就出来了。”
可孩子也不要布偶玩了,就那么一直盯着卫生间。直到卫生间的门打开,他妈妈出来了,他蹭的一下扭过脸来,就好像那个关注妈妈的人不是他一样。
桐桐擦了手上的水,过来接孩子。长平屁股一扭,背对妈妈。四爷给桐桐使眼色,桐桐笑着把这小人往怀里一抱,人家象征性的挣扎几下,然后勉为其难的叫她抱着了。
外面再说什么,她不参与了。什么都没怀里这块肉重要了,她抱着孩子去卧室,往床边一靠,把孩子放身边逗他玩。她把孩子的布偶小马拿开,孩子一把夺过去,想了想,然后又递给她。
这般小心翼翼,是怕她再扔下他走了吧。
这一刻她眼泪如决堤一般,喷薄而下。她一把将孩子抱在怀里,她发誓,除非他长大了,主动要离开她飞了,否则,她再不会跟孩子分开,绝不!重踏征程(82)
四爷回屋的时候,娘俩已经睡了。孩子窝在亲妈的怀里,睡的安稳的很。他在边上躺了,一躺下,桐桐就醒了,没睁眼就先摸孩子,确保孩子盖的好着呢,这才睁开眼,躺平看四爷。
四爷摊手摸她的额头,什么也没多问,只低声道,“睡吧!明早不着急起。”
嗯!她安心的闭眼睡了,可以说出门在外,没睡过一个安稳踏实的觉。
早起来,四爷在屋里看书,孩子已经穿好了,坐在床上玩,哈喇子挂在布偶上,长长的一溜。七个月长了六颗牙,还在继续的长。长牙的时候最爱流哈喇子。
一见她醒了,长平眼睛一亮,布偶一扔,整个人跟炮弹似得冲过来,搂着妈妈直哼哼。
得了!这是饿了想找奶吃了。
先把小的喂饱了,这才起床。挂在身上跟个挂件似得,走哪带哪。
红桃进来要抱,不给!脸扭一边,谁要都不行。
四爷给把牙膏挤好了,一手刷牙一手兜着孩子。上厕所和洗脸的时候,四爷给抱出来了,这才罢了。
该加辅食了,蛋羹还是要吃的。不要别人喂了,就得妈妈喂。
丁婶把蛋羹端过来,“一天加一个蛋,得分开蒸。”
天冷,一次蒸半个蛋,放着的不坏。如今天热了,这么放着就不行,“一次蒸一个,我们长平跟舅舅分着吃。”
槐子赶紧摆手,“给孩子吃吧。”
“放着容易坏,再说了,现在这蛋也不算贵。又是咱自己养的鸡下的,不至于没蛋吃。”红桃这才问,“这去了沪市,沪市那边……东西贵不?”
是想打听情况,估计丁旺的钱够不够花吧。
说实话,沪市的物价是比京城贵,还贵了不少,“你按照咱们这边的价格,往上加三成,就是那边的物价了。不出门,还不觉得。这一出门,还就是觉得京城的物件算是低的。”
真的呀!不是南边物产更丰富吗?
可这几年南边也闹的更厉害,人也更集中一些。运输更不上的时候,物价自然就高了。
林雨桐就说桌上的菜,“咱们这鸡蛋,一个铜元一个吧!鸭蛋比鸡蛋还便宜呢!一个鸭蛋腌成松花蛋,也才一个铜元,对吧?”丁婶记得账本上这价格好似就是这样的。
丁婶这么一算,“那在沪市开销是不小。”
是啊!
红桃还要再问,丁婶直接打岔了,忙道:“回头我还说买点糟鹅蛋,这玩意大,味儿也重,能存住,吃着划算。两个才四个铜元。”
林雨桐点头应着,就说起了去沪市的事,“事挺大的,报纸上天天都有报道,我个人的信息也没有那么隐秘的。我还跟住着的酒店前台说了,要是有人找我,记得跟我说一声。我也想着妹夫得了信儿,说不定能过去见见我。可在沪市呆的时间也不短,可也一直没见他人。不知道是忙着呢,没顾上看报纸。还是有别的什么缘故。其实,要是不放心,咱们这药厂跟沪市那边的药铺来往频繁的很。人员来往多,电报也通畅,就是我给那边的朋友去个电报,叫她帮着找到人,也容易。那婶子你看,你要是不放心,我叫人打听打听?”
丁婶的手一顿,这怎么会在沪市没听到林雨桐的消息呢?京城的报纸都有刊登的。就是林雨桐又去拜访了谁谁谁,虽然咱也不知道那谁谁谁是什么人,但前面的一排头衔就觉得好生厉害。
她就问说,“会不会不在沪市了?”
那就不得而知了。
四爷就道,“我叫药铺的的人去打听打听,看看报考师范大学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叫丁旺的。”
红桃忙道:“说不定他会改名字,现在这改名字的人不是挺多的。”
对!有这种可能,先叫问问再说。
他们不找,四爷都得私下找。他不可能叫一个中间有过一段时间说不清楚履历的人出现在桐桐和孩子周围的。
桐桐没再管,在家里啥也不干,就是配孩子。
明家的人来道谢了,桐桐见了一次,虽然人没出来,但是确保人不受罪,明家认这个人情。但是呢,明家不是明庭一个人的明家,除了一个G党,家里遭受了太多的东西。明家老两口再是不舍,可还得为子孙后代考虑。如今一家子打算去南洋了。临走将宅子还有几处铺子全都托付给林雨桐,说是给林雨桐的谢礼,可林雨桐能要吗?
她收了,但却道,“我替明庭保管着,等将来明庭出来了,我转交给她。”
槐子觉得明家人太过于冷酷,说抛弃就抛弃了?其实这种事难操作吗?不难的!只要舍得花钱,给明庭喂点药,直接迷晕了带出来就行了。回头找个死囚,叫医生诊断为什么病症,过段时间叫悄悄的‘死了’不就完了。
当然了,现在正在敏感的时候,是不好操作,盯的都太紧。但能不能过段时间呢?一年、两年、甚至于三年之后,谁都不去关注这个事了,再去操作,这并不困难吧。
但是明家还是走了,好似一夜之间,明家就剩下空洞洞的房子了。
又有李家来往频繁,说林雨桐最近闹出的动静。可上面对此事没有明确的说法,很多人都不敢太靠近林雨桐。
直到半个月之后,上面派了以为特派员来,随行的人正是胡木兰。
这边做足了迎接的准备,可这位特派员却直接道,“我是奉命,先来拜会林先生的。”
这个客气吗?
谁也不敢拦着,一行人一排的车,都朝家里而来。
没有人通报,就这么直接过来了。江处长急匆匆的先跑下车,摁响了门铃。栓子朝外看了一眼,这才开了门。桐桐抱着孩子正家里种的草莓园子里摘草莓,挑了熟透的,软的不行的,喂给孩子,孩子正吃的满嘴都是红果肉。栓子在门口喊:“姐,是江处长。”
“江处长可是稀客,快开门。”桐桐说着站起身来,才要走,长平非不让,指着一个半红半白的哦哦哦的叫,像是再说那个也红了。
四爷干脆放下笔,起身起迎客了。外面光线好,他把桌子搬到外面在外面画图呢。
既然四爷去了,桐桐就先不着急,把孩子刚才说的那个也摘了,然后去水瓢里涮了一下,叫这小子咬了一口。这一口咬的,马上变脸,槐子赶紧叫吐了,“酸坏了吧。”
这边桐桐才要说话,就瞧见进来的人了。连胡木兰都只跟在其后,可见其身份。她把孩子抱给槐子,低声吩咐,“去后院玩。”
槐子将孩子往怀里一搂,马上背过身,在谁都没看清楚孩子长什么模样的时候,抱着孩子走了。
林雨桐这才笑盈盈的迎过去,“是张先生呀,您可是贵客稀客,您这一来,蓬荜生辉呀!”
这位张先生叫张桥,是J的重要谋士。
虽无具体官职,可等闲谁也不敢小瞧他。他为J四处游说,J的国内经费提供者,大都是此人游说而来。
可以说,此人现身,那不是一般的重量级别。
张桥哈哈大笑,“上次跟林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只可惜无缘深谈。等忙完琐事,再想跟林先生恳谈,谁知道您已经离开了,瞧!我这不是来了吗?”
很热情的样子。
四爷和桐桐把人往里面让,其实这会子四爷并不知道桐桐动了什么手脚,叫对方这么大的阵仗。但想来应该是动作有点大。
他陪着这位张桥,桐桐跟胡木兰在后面并排走着。
胡木兰低声道:“这次下手有点狠呀!”
桐桐白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
胡木兰的声音更小了,“代病了!跟他接触的人都慢慢的病了,叫谁瞧都是着凉感冒,可吃了药不轻反重了。出发之前,代已经不能下床了。跟他接触过的人,多少多少都有些着凉的症状,可如今,都不敢服药了。”
必是林雨桐给杀手身上动手脚了,杀手回来一接触代,代就被染上了。
最近上面一直怀疑这个,但是,跟杀手一车回来的康参谋极其一车的其他人,却丝毫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因此,一直争执!要不是代都起不了身了,是不会有这么一次京城之行的。
张桥心里叹气,还真就怕惹这种煞神。药这种东西,反着用,它就是DU。此人的天赋和造诣,叫人心中忌惮。
他此次来,就是为了给林雨桐一个交代的。
当然了,说着是代奉命干的,不合适!怎么着,也得有个体面的说法。因此,他十分恼怒的道:“倭国人这般的猖狂,实在是出乎意料。”
言下之意,用倭国人做这层遮羞布。
“林先生是功臣呀,敢动您,咱们是万万容不得的。那些人都已经被清理了,这个一点,胡处长可以作证。”
胡木兰点头,是的!参与杀你的人,除了代,都被清理了。
林雨桐一脸的惊讶,“是倭国人吗?真是没想到呀!看来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误会一场!误会一场嘛!
张桥就道,“我出发前,代先生还不能起身。说实话,要论起医术,您是首屈一指的。我就说,我自告奋勇,找林先生求药去!林先生不会不卖我张某人这个面子吧!”
那怎么会?只是有几件小事,正好要求张先生。您看,您想求我,我也正想求您,巧了嘛不是?!重踏征程(83)
张桥哈哈大笑,“那可真是想到一起去了。”说着,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来,“林先生开口了,只要我张某人能办的到的,绝不含糊。”
桐桐看了四爷一眼才跟张桥道:“您是知道我的,一天天的心思都花在怎么制药上了,但生产经营上的事,我却管的极少。”张桥就恍然,“金先生不用客气,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四爷喊了栓子,“去把书房里放着的地图拿来。”
是!栓子利索的去了,拿了一卷地图来。
四爷接过来,那边桐桐已经将茶几上的东西挪开了。四爷将地图摆在了张桥面前。
张桥从随从的手里接了眼镜戴上,面上的表情郑重了起来,“金先生大才,这手绘的是一张交通图吧?”
四爷点头,指了现在的京城位置,“……咱们做药的,如今的情况,受限最多的就是药材的运输。药材这个东西,其中很多是有地缘限制的。京城如今的位置,在地理上,叫很多药材运输的就不那么及时了!路上耽搁的时间太久了。像是西南山里的药材,辗转到厂里得半年。这于药厂将来的发展,是极为不利的。药不是配不出来,只是不能量产出来。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药材供应不上。而药材供应不上的原因,除了战乱交通不便之外,就是交通和地域这两个因素了。”
张桥点点头,明白对方的意思了。他试探着问,“金先生是想等B伐结束,全国一统之后,将药厂迁移?”
对!
张桥的手在地图上挪,“洛城?”
四爷换了个地方点了点,“秦省。”
嗯?张桥跟着四爷说的地方挪动手指,“这里?”
对!这里。
张桥缓缓点头,“这个地方……自来便是易守难攻呀!此地地跨黄河、长江,这童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是关中之地的门户。此关和山海关可并成为天下第一关,但张某以为,从历史上关隘发生的战役来看,此关尤在山海关之上。”
胡木兰跟着点头,“此关历史更久远,汉朝时由曹操主持建立。而山海关应该是在建在隋朝的开皇年间,当时不叫山海关,是叫渝关。”
张桥诧异的看了胡木兰一眼,“胡处长家学渊源呀!这些东西,甚少有女子喜欢学。”
胡木兰摇头,“到底是读书读的少,就说山海关吧,我知道的几次战役也就会明朝末年的时候,李闯王、吴三桂还有……皇太极,因着出了个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放了满人入关,我才对此关印象深刻。除此之外,此关还有什么著名的战役,我却当真不知了。”
林雨桐摸了摸鼻子,咱不翻清史了成不?这个时候她才有了一种感觉,就是民国是大清的掘墓者呀!
这个……那个……四爷这心里怎么想的,她一直没关心过呀!
张桥点了点此地,“秦人自古便悍勇,远的不说,只去年二虎守长安,壮烈呀!”嘴上没闲着,说这个说那个的,脑子里却在寻思,这个金嗣谒别处不要,就点名想把厂子迁入这个地方,是个什么意思呢?他还有别的打算吗?
桐桐插了一句:“秦岭无闲草,遍地都是宝。真要是遇到了药材跟不上的时候,大部分替代药材,都能在这里找到!”
张桥缓缓点头,这算是一个理由吧。
然后呢?他这身为谋士的脑子,也不是白给的。首先先看地理位置,几乎在地理的中心位置,到哪里的距离都是一样,这倒是把金嗣谒说的问题解决了。关键是,基本的交通,这里是能满足的。而后再看大环境,关中平原地带,相比起江南和天蜀之国,那当然是贫瘠了。可再是贫瘠,基本的物质供给,这里是能满足的。产粮产棉,该有的基本都有。
但是,这里有个弊端,那就是秦省迄今没有能带动机器的电力吧。
张桥就摇头,“办厂子的先决条件不够呀!”
四爷点头,这个张桥的脑子是装的东西确实不少,确实是少电的,“十年前,这里开了个小型的点灯厂,里面有一台柴油发电机,就在这个厂子的附近,这一片的商户是能用点灯照明的。但秦省不缺电力资源……”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这里是煤矿……这里依然是煤矿……您看看这个煤矿的分布,建立发电厂,先决条件是充足的。”
张桥悚然:若是在这里建立一个工业基地,能保障的东西可太多了。因为这里的地理位置占优势,易守难攻,这就意味着若是发生大规矩的战争,这里相对比较安全。在战争中,有个安全稳固的后方保障,意味着的东西可太多了。
而这个东西,在各方势力错杂的时候,还得保证一个‘密’字!
若是能将这些隐在大山中,那就更完美了。
而他选的这个地方,就是要平原有平原,要山丘有山丘。
他的面色慢慢的凝重,而后缓缓的点头,“金先生大才!思虑周全呀!金先生放心,这事我张某人应下了,是百利而无害的事,焉有不应承之理。”
两人说的挺高兴的,临走林雨桐送了一只匣子,手在上面轻点了一下,张桥哈哈大笑,“林先生给的必是灵丹妙药,那在下可就却之不恭了。”
胡木兰帮着收了,还问说:“没我的吗?”
刚好红桃拿了一只小些的匣子来,林雨桐接了递过去,“回去用用就知道好处了!”笑着将人送上车,看着车子远去。
桐桐低声问:“怎么选了秦省?”
四爷拉了桐桐回去站在地图前面,“你最近很少听国际上的事,消息滞后了一些。我倒是跟一些从国外才回来的人接触的更频繁。如今,看似一切平稳,但总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南洋那边的消息说,糖、咖啡、橡胶这些都已经出现滞销的情况了。很多在M的资金,都奔着地产和金融市场去了……这不是一个好现象。有时候经济的崩盘只在一瞬间!真的冲破那条线了,那就坏了!经济的不平衡,其结果必是大战不止。你有空看看春秋战国史,历史就那么点规律,逃不出那个框框。而后你再来看现在,你就会发现,一旦时态失控,没有谁能置身事外。若真是如此,国内的战端还不及平息,国外风波皱起,这会带来什么变故,不好说!”
战火若是再起,大城池必为重点的攻击目标。这到了那个时候,现在耗费多少心力建起来的东西都是白费。到最后不过是一弃了之!
若是如此,咱们为什么不提前下一步棋!悄悄的退了,偷偷的藏了。如此,才能在用到的时候显奇效。
把桐桐说的都愣住了,“你是说国外的经济状况要不好?”
嗯!
“会崩盘?”
四爷点头,要是搜集来的各种消息属实,那就应该是的。
“依你看,还能撑多就?”
经济这种东西,不是想干预就干预的,这是有规律可寻的。四爷摇头,而后也不是很确定的道,“短则两年,长则五年,必出事。”说着,就摸了摸在沙发上玩的长平,“得给孩子一个相对安全的成长环境。”四爷在地图上点了点,“就这里了!”桐桐看着地图,她想,她大概永远没有四爷这种眼光吧!他是着眼当下,想五年之后,十年之后的事呢!自己呢,只是遇事解决事,多的却不能了。
她信四爷的断定,只看着地图,然后低声道,“是从心里觉得,你这个选择真的很靠谱。”她的手指在一个一个的地名上犹疑,最后在一个肤施的地名上久久不动地方,良久才道:“这里是高原黄土吧!”
是!
桐桐的眼前又浮现出站在土坡上的那个孩子的样子,他身后的背景……应该就是一种黄土圪梁!
于是,她笃定的点头,“对!你的判断是对的!这个地方选的合适。”
四爷就笑,紧跟着摇头,“选对了还不行,还得人去执行。”
谁去执行?
四爷摆手,“这事叫巴哥去安排。我选这个地方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组织基础很好。只去年守长安那一役,D党在其中就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在四处都在搜捕G党的时候,只那里没有动静。”
这说明什么?
桐桐了然,这说明那边的驻军便是国D人员,但对G党的态度是不极端的。她一下子就笑了,四爷真真是方方面面的都想到了。她顺手捞起长平,用孩子的小手点地图,低声道:“你阿玛想办大事,又想在叫你在乱世里过的安稳,真真是把能算的都算到了!”
四爷点了点桐桐的鼻子,没良心的!只为了孩子吗?难道不是为了你?便是乱世,爷也一定能尽力保你平安。
可越是如此,其实越说明,你有时候跟土匪似得性子,那真不是因为我,不是跟我过的不安稳把你磋磨成那样的。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本性如此!重踏征程(84)
夏日的蝉叫声阵阵,丁婶摇着扇子,给睡在竹床上的长平扇凉。槐子在边上拿着本书看着,不时的拿个笔,在本子上记两笔。她叹气,槐子这孩子真实好孩子,命不好,但运道不错。瞧瞧,这大半年窜了多少,跟个半大的人一样了。一天也没什么差事,就是念念书,带带长平。
原本说好的叫红桃给带长平的,但红桃的心思不在孩子身上。她说红桃,说你给孩子绣个肚兜穿。绣是绣了,做的却粗糙了些,只说,“我姐不讲究这个。”
腾出来的时间,她是在外面接了私活了。因着做的三寸金莲做的好,外面想买这种小鞋子的人还不少。尤其是窑子里的姑娘,那些小脚的,穿的都是外面买的。上次做了几双本想着摆个摊子看能不能卖出去,结果还真被人给看中了,高价给买去了。还定下了下次的,这春夏秋冬,鞋子各不一样的。还有各种的睡鞋,比平时穿的还要讲究。
红桃在这事上手巧的很!拿着家里的西洋画册,把画册上那些坦胸露RU的画样子给绣到鞋面上,没想到那些姑娘们争抢着要,一双鞋都出价到一个银元了。
她晚上是点灯熬油的做这个,自己这个当婆婆的还不好说呢!
该怎么说呢?人家也是为了多攒钱,好供自家儿子念书的。
可其实这种做饭是犯蠢了!她把她姐的事上心些,她这个姐手面松散的很,每个月多补贴几个,其实什么都有了。
可这样的话偏没法说,不是说自己这个当婆婆的藏心眼,实在是儿子不像话!儿媳妇要不是忙忙叨叨的干这个,心里存着个念想,那心里不得慌了呀!尤其是姐俩只差一岁,这边两口子过的蜜里调油,富的人都不敢想,如今还添了个大胖小子。
红桃不是羡慕人家有钱,但看了心里必定更挂念男人了!她都想到儿媳妇的想法,怕是她盼着丁旺能回来一次,哪怕怀个孩子呢,好歹叫以后的日子有盼头不是?
跟现在似得,人撒出去,谁知道在哪,这是生生要把人磋磨疯的。
心里正思量事呢,听到大门处庭院的动静,是桐桐送李太太出门。
客人还没从大门口离开呢,红桃就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针线活过来了,坐在床边。丁婶的动作幅度就大了点,能给儿媳妇扇到。
红桃低声道:“哎!这可怎么办?那位李家四爷要跟四太太离婚。”
四太太?“是说沈家那位小姐?”
是!红桃叹气,“就是我三姐给当过陪读的那位沈小姐。”
这好端端的,“怕是两口子叨叨嘴了,必定是离不了的。”
红桃的声音不高,就说这个事,“李太太说两口子吵的可邪乎了,沈小姐说李四少把家里的钱都在外面养女人了,李四少说没有的事,只是如今世道艰难,去年那么些流民,他都拿去赈济灾民,拿了证据出来,可沈小姐非不信。说若不是在外面养人了,那就是李四少爱慕明家的小姐,如今见明家的小姐深陷囹圄,怕是拿钱给明小姐去活动了云云。李太太做妯娌的,劝不了,过来找我三姐说这个事,说叫抽空管管。再这么下去,家得散了。孩子还不到两岁,这折腾的像个什么样子。”
槐子从书里抬头,“李先生确实是拿钱赈灾了。他跟姐夫在书房说话的时候我在,钱的去向挺明白的。”红桃咋舌,“我是想不通这些有钱的,有钱就真漫天的撒。你问问,有几个真心感恩的?做善事不是那么一做法。若是把自己的日子搅和的过不成了,那这善事做的……何苦呢?”
槐子看了红桃一眼,说真的,他真觉得这一家的姐妹俩不像。一点想象的地方都没有!
他又翻了一页书,那边红桃扫了一眼,就小声问槐子,“姐夫不是说打听我家那口子的事,你没听说打听了没有?”
这种事想知道,直接开口问呗!那是亲姐姐亲姐夫,何至于这么小心?
槐子就道,“早就让打听了,一直还没有回复。要是有回复了,肯定第一时间告诉婶子和你的。”
丁婶叹气,这么长时间了,以这两口子的人脉还打听了这么长时间,这是跑哪去了。
再一抬头,看见桐桐跟方云两个都朝这边走来。
方云看着睡着的长平就笑,孩子睡在那里跟着晾着肚皮的□□似得,要多可爱有多可爱。而且,这小子可真白。瞧瞧这肤色,一般人真不能比。
桐桐过来把孩子往起抱,“宝儿……宝儿……起来了,再睡今晚咋办呀?不睡了。”
长平哼哼,不愿意叫打搅他睡着。越是抱他,他越是把脑袋往下坠,宁肯那么吊着,也不睁眼。
槐子就喊,“看谁回来了?栓子回来了吧?栓子,咱们呲水去喽……”
长平蹭一下睁开眼睛,左右看看,找栓子。不见栓子,立马朝槐子伸手,叫槐子抱。
桐桐就笑,“找舅舅去?”嗯嗯!
“找舅舅干嘛?”
长平马上朝院子里喷泉的方向指,哪里有水可以玩。槐子一把接过来,抱着就跑了。两人玩水,一会子孩子就清醒了,笑的要多高兴有多高兴。
方云收回视线,就看见红桃手里的活计了,就皱眉道:“红桃呀,真不是大姐说你!你说你年纪轻轻,干点什么不行?你姐教你的辨识药材,那真是等闲别人想学还学不到呢。你呢,不上心,怎么专在这上面下功夫?”
学什么东西那不得有天赋吗?我那方面不灵性,就觉得这个刺绣好上手。干点这个不也挺好吗?做一份拿一份的钱,挺好的。
方云点了点红桃,“你呀,得空了跟我出去转转,看看外面的世道。那大街上到处都是女学生,看看人家是怎么想的。世道不一样了,不是说贤妻良母不好,而是这世上太多这种夫妻变故的例子。你就说报纸上那出现的人物……”她随后拿手把一份要做鞋面的报纸拿了指给红桃,“这位J你知道的吧,看看,到处都宣扬J的婚讯,说是几个月之后结婚。那你知道他老家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原配的吗?你知道两人都生了儿子了,却要离婚的事吗?你看,你不进步,另一半在进步,势必把你落下了。妹子,你得有这种意识才是。”
红桃看了桐桐一眼,“我姐昨儿还说过我,差不多也是这个话。”
那你姐对你可真是尽心了!你当真别辜负了你姐的心意。人家连栓子都教的能独当一面了,你学她能不教吗?
红桃点头应着,手里的活却一点也不耽搁。
方云看的直摇头。
桐桐拍了拍她,指了指菜地,“甜瓜怕是有熟的,咱去摘了。”
两人在菜地里了,才一处说话。方云朝红桃看了一眼,“你这个妹妹,是个倔脾气,她认准的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姑娘真是个好姑娘,但就是脑子呀……”
没法子,潜移默化吧!
方云这才道:“你们叫查的那个丁旺,有消息了?”
嗯!怎么了?
“药铺的人费了一番周折才查到的,他确实是换了名字,叫丁虞。人也不在师范大学,而是在圣约翰大学,他机缘巧合之下,跟一位教堂的神父熟识了。后来举荐他入了大学,还在学校做校工抵学费。此人性子很好,人也随和,虽生活清贫,但跟同学关系相处极好!你知道那所大学的,学费不低,能读的起的都非寒门。他跟许多同学走的都很近,其中就有女同学,但其是否跟其有更深的关系,这就不好讲了。不过,调查的过程中,发现跟此人接触最多的一个女同学,跟廖俊山是认识的。”
廖俊山?
方云点头,“咱们再没有廖俊山的消息了,此人是被抓捕了,还是被怎么着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不过是在那个女同学的钱包里,发现了她跟廖俊山的合影,两人是哪种关系,不好说。”
桐桐低声道,“红桃跟咱们太亲近了,还有丁婶。这个丁旺能不能想法子把他弄回来。放在眼皮下大家都安心。”
方云愣了一下,“你觉得有必要?”
小心没大错!便是要上大学,哪里的大学读不得!家里资助他读大学便是了。至于丁婶说怕他知道他父亲的事,桐桐摇头,“这要是换了你,如今安全了,明知道家里人跟着提心吊胆的,那你能不先回来看看吗?要说没钱,说不上!咱们的药铺一打听就知道,他找去能不管他吗?很容易就能回来的,他没回来。这是第一个叫我觉得不舒服的地方。第二便是,他的住址和联系方式换了,能不能告知他亲娘和媳妇一声?还是留了教堂的,钱和信当然他也能收到,但是,他怎么不想想家里没有他的消息,会怎么去想。”因此,她果断的很,“想哥法子,叫他不得不回来。那个廖俊山,不管他是谁,切断跟他的关联就是了。”
方云看了那婆媳一眼,而后缓缓点头,“也好……”重踏征程(85)
丁旺觉得他倒霉的很,好好的,怎么就跟一地痞撞上了呢!
地痞怀里抱着个瓷瓶,当时就给摔碎了!一张口就要一千个大洋,不二家。
说没钱,没人人家直接找到学校。
教会学校,捣乱倒是不敢。但是每天在学校门口堵人,这进进出出的都是女学生。大家都觉得极其不方便,没有安全感。可你不能拦着人家不叫要债呀!教授也说了,“赶紧解决这个问题,再这么下去,你就先休学吧!要不然,这么骚扰下去,大家的意见都很大。”
明知道被赖上了,可对这种人有什么办法呢?其实躲了,暂时消停了一两个月,对方找不到人了,事情自然也就过了。
于是,他干脆躲在教堂里,不出去了这总行了吧。
可是还真不行,人家不进教堂,却打着白色的横幅,在外面要债。教堂这地方,这么着影响很坏。
神父就说,要不然你先回老家躲一段时间?或者去哪个亲眷家?不是你母亲还活着吗?只当是去探亲了,回去看看。等事情过了,我给你写信。实在没法子,只能如此了。
他晚上披着神父的黑斗篷混出去,去了一处宅子,摁响了门铃。不大工夫,里面开门了,是个慈祥的阿婆,“又找我家小姐呀?”
是!白雪在吗?
阿婆犹豫了一下才道:“在是在的,不过这会子正跟着先生上钢琴课呢。”
丁旺忙道:“麻烦你问问她,有空见我没?”
阿婆叫丁旺等着,去了不大工夫又回来了,“我们小姐先叫先生去休息了,说是叫带你进去。”
丁旺马上笑着,一步一步跟了进去。
这是第一次踏进了大门。夜里里,灯光下的别墅院子,看不清楚景色。只是别墅里的灯光太明亮了,白雪笑盈盈的站在当面。穿着白色连衣裙,扎了高马尾,叫上是白色的皮鞋白色的袜子,清爽又漂亮。
“你来了?”白雪笑盈盈的打招呼,“过来坐呀。”
丁旺过去了,看看脚上的泥,看看人家光可鉴人的地板和鲜亮的毛毯。
“没事,有人清扫的,只管坐吧。”
白雪一再邀请,他到底是过去了,坐在了白雪旁边的沙发上,有些局促:“那个……我是来跟你辞行的。”
啊?白雪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而后嘟嘴,用亮白的牙齿随后又咬住嘴唇,“你……要走呀?”
丁旺忙道:“就是探个亲。”白雪笑了一下,“其实你不来辞行,我也是要跟你辞行的。”
啊?你要出国?
白雪摇头,“我父母当然是希望我能去南洋跟他们团聚了,可是,你知道的,我本就是逃婚出来的,怎么可能回家去?不过是我父母怕一个人在沪市,不放心罢了。何况,以前圣约翰大学的医科很不错,但是这跟我想学的医科不同。我想学正宗的中医,但是他们把中医看做是巫医,我几次跟教授争执,这个事你是知道的……”
是!我知道!
“我想学中医。”白雪低头,有些怅然,“所以,这个大学没有我想学的,我也不想念了。正好,我表哥要来常驻京城,在那边经商。我父母的意思是,要学就去京城,那边很多御医的后人,在那边见识见识再说。刚好,叫我跟表哥住,好叫表哥照顾我。省的我一个人带着俩下人,家里不放心。所以,你不辞行,我也得跟你辞行的。我的钢琴课今儿都得停了,才还跟先生说呢。我是后天的船去津港,再在津港坐火车去京城。你呢?你要回老家吗?这一别,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那不会!”丁旺忙道,“我也是去京城,我父母都在京城,我回去看看。”
白雪忙问:“你放心,等你探亲回来,这边的麻烦肯定能解决。”
话音才落,侧厅的门就打开了,一个很严肃的中年女士走了进来,“小雪,你这钢琴要是一千大洋卖了,可就太可惜了。”
啊?
丁旺急忙看白雪,就见白雪偷偷跟老师摆手,不叫对方说。他愣了一下,脸都热了,“你要……卖了你的钢琴?”
“反正也不弹了嘛!”白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留着也用不上,干脆卖了。”
“不用!”丁旺起身了,“真的不用,那个麻烦真不是多大的麻烦……我要是想解决,一封电报就能解决的事!我走不是我怕,是真的因为我怕父母担心。”
这样啊!
“那后天你跟我一起走吧,路上还有个照应。”
好!一定!
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潮红还没下去呢。
可药铺那边才说找到学校,却听到丁虞惹了不小的麻烦,被人讹诈不少银钱。谁讹诈的,这个一打听就知道。
掌柜的又打发人,“去查查,怎么讹的?”别叫人家的亲眷在咱的眼皮子底下被欺负了。
可得到的消息却是,对方收了钱,有人雇佣他们讹诈这个丁虞的。至于谁雇佣的他们,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掌柜的觉得事情不对,立马给京城发了电报。电报上都是密语,翻译过来叫方云跟着皱眉。
她当即就找了桐桐:事情不对!咱们安排r/>
桐桐就笑,“这才正常。”
什么?
“不是咱们的身份惹人怀疑了。”桐桐跟方云解释,“你说谁家抱着个下蛋的鸡,能不惹人注目呀?聚宝盆这东西,抢到手里那可就是数不清的财富。”
可这下蛋的鸡是你抱着呢,也敢有人打主意?
“一般的人当然是不敢了!”桐桐摇头,“敢的都不是一般人。该来的总会来,这不,这只靴子就落地了。要真没发现这样的,你是不知道,我这心一直悬着呢。”想通过丁旺,接近自己,“如此也好,放在眼皮底下,心里踏实。”
方云皱眉,“若是如此,丁家就不适合再在家里住了。”
嗯!妹妹住姐姐家可以,但没有妹夫住大姨姐家的。家里有男人了,人家未必会乐意一起住,“这个事不用我提,丁婶是个懂礼有规矩的人,会主动提的。红桃……把丁旺的面子看的很重,不会愿意丁旺寄人篱下,也不会乐意跟我这个姐姐住的。再有就是丁旺……也正好试试他!他若是知道有人利用他,他就会死赖着不想走的。他若还不知道他已入瓠,那他就不敢跟我住,他怕我发现他背后有来往亲密的女同学,躲我还来不及呢!看看吧,看看再说。”
方云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只是,“可惜红桃了!”
桐桐没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本来是为了她的安全的,把她接来了。但是呢,人跟人的想法不一样吧。
这也说不上是谁的错!红桃和原身的原生家庭应该对人的性格影响挺大的。也是,日子艰难,孩子养的粗糙。父母忙着奔命呢,跟孩子之间的感情培养不够。孩子们打小,对家庭温暖的感知应该是有限的。每个人好似都秉承着我活我的,我不给人家添麻烦就行了,我没能力的时候,谁也麻烦不着我。
应该是这种心态吧!
要不然不会都隐姓埋名的消失了,从来就没想过其他的人身在哪里,可能过活?!
想明白了这个,就无所谓什么感觉吧。
这背后的事,桐桐跟四爷说了,四爷跟小道、栓子和槐子都说了,叫他们都长点心。
至于那婆媳俩,丁旺要是有猫腻,这婆媳会发现的。发现之后作何选择,那是她们婆媳的事了。
但打从这一天起,槐子坚决不叫那婆媳俩单独跟长平在一起了。
红桃没觉得怎么了,她是觉得槐子到底不是亲舅舅,他不把疼长平的样子摆在明处,上哪谋好处去呢?自己是亲姨,反倒是不用那么刻意。
倒是丁婶心里翻腾,想着是不是自己哪里没给伺候到位,叫桐桐心里不满了。
她知道桐桐不喜藏心眼,心里这么想了就这么问了,“……要是婶儿哪里没做好,你可要言语。”
桐桐就笑,“婶儿,你想哪去了?不是您看的不好,是看的太好了。可就是太好了,我才叫槐子帮着带呢。”
这是什么意思?
“孩子得接地气!就跟咱们老家的时候一样,叫孩子在地上玩吧,在泥里滚吧,没事!孩子接地气,对脾好。只有脾胃强健了,才不爱生病。”
可人家不都讲究干净卫生吗?
林雨桐摆手,“讲究卫生和接地气不矛盾。你看李家的小妮妮,不是今儿喘,就是明儿咳的,这跟孩子的脾有很大的关系。说到底,孩子管的太精细了。”
这样啊!这个解释丁婶接受了。
红桃就笑,“娘,你就爱瞎想。我三姐不是那个心思多的人。”
是啊!可这在人家家里住着呢,咱得注意着些。
婆媳俩正说话着呢,门铃响了,紧跟着是栓子的声音:“婶儿,红桃姐,看看谁回来了……”
谁回来了?
婆媳对视一眼,两人都疾步往出走去,回来的人不是丁旺又是谁?!重踏征程(86)
丁旺站在门口朝里看,好气派的屋子。
正打量着,娘和红桃出来了,看着他愣愣的出神。
丁旺便笑,跑过去跪在母亲面前,抱着母亲的腿仰着头,“娘,儿子回来了。”
他一身学生装,精精神神的。丁婶的眼泪又下来了,摸了儿子的头,“怎么好好的……就回来了?”
“看娘说的!早想回来了,这不是出来一趟,不闯出点名堂来,不好意思见爹娘吗?”说着就左右环顾,“对了,我爹呢?”
红桃再也忍不住,这一肚子的委屈瞬间有了宣泄的出口,顿时就抽噎了起来,“那些挨千刀的,把爹抓去了。”
什么?
丁旺面色一变,蹭的一下站起来,“你说什么?”
红桃看了婆婆一眼,见婆婆的面色微微沉了沉,她不敢说话,只不停的用袖子擦眼泪。
丁婶拉住儿子,“这个事……娘细细跟你说!”
丁旺真急了,“您怎么在电报上不跟儿子提呢?”
提了又怎么样?提了你就有办法吗?
丁婶拽着儿子没撒手,往侧院里拉,“走走走,跟娘说说话。”
硬是给拉走了!
栓子出去把黄包车的车钱给了,这才回来把大门给关上。
关上大门,他又去菜地,摘了些鲜菜都清洗了,给拿到厨房。
林雨桐这才问,“是丁旺?”
是!栓子朝侧院指了指,“一家子正说话呢。”
桐桐就撸袖子上厨房,“我来,饭得了就再喊他们吃饭。”
腌肉还有,随便炒了俩荤菜,其他的素菜搭着,这就是不错的一顿饭了。自己这日子过的,其实跟有钱真不搭尬。吃饭都是一桌,在家里的人就没有是外人的。因着这个丁旺回来的蹊跷,结巴和方云就不用刻意的躲避,越躲避越是惹人怀疑。因着要添人吃饭,桐桐干脆炒了一大盘的大葱炒鸡蛋,算是添个菜。
四爷带着小道回来的时候,也带了结巴和方云一起,四个人说说笑笑的就进了大门。
一听见四爷说话,长平尖叫一声,朝外面伸手。坐也不好好坐了,屁股一抬一抬的,准备起身。甚至翻身,打算从沙发上往下滑。
孩子一搭声,紧跟着外面就喧哗了起来,方云人还在院子里就出声跟长平搭话,“……小东西,你这耳朵是真好使,这就听出你爸的声音了?”
小道就笑,“这小子精着呢,昨儿剩下半碗蛋羹,一听见我跟栓子回来了,蹭的就把碗往他舅舅怀里塞,叫他舅舅赶紧吃……”
方云就笑,“我们长平才不是小气,就是你们老爱逗他……”孩子吃点什么,这俩都要凑过去,说你给我吃一口吧。孩子就掰一点给他们!他们也不真吃,但孩子就觉得他们老抢吃的。反之,槐子就不会,有点吃的就给孩子。孩子就觉得他舅舅啥都吃不上,背着人老投喂他舅舅。
正在侧院里说话的一家三口,听到喧闹的说话声,都朝外看了看。
丁旺问说,“家里这么多人?”
“人不少,都是外面的事,家里一般没多少大事。”丁婶就起身,“行了,有话以后慢慢说,这来了,不见人家主人不像话。赶紧的,先过去!”
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个红绸子团团来,当着儿子媳妇的面给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金锁片,金锁片薄的很,但瞧着却也金灿灿的,样式怪好的。她叫两人看了,然后又包起来,塞给儿子,“这东西我早就预备下了,想着你总是要回来的。你这三姨姐家添了孩子,你是姨夫,是长辈,得给孩子见面礼。对大人,其实有时候做的到不到的,都不一定有人计较。但是这对孩子,千万不能失礼。对孩子十分好,其他地方做的再不到,都是能被原谅的。”
这是人情世故!
红桃感觉婆婆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低着头跟着丁旺应承着,两人一人一边,扶着长辈往出走。
丁旺这才左右打量了一番,心里微微有些不自在,自家娘和媳妇,住的是下人的院子吧。
丁婶瞥了儿子一眼,这才道:“这种楼房,也不是大户人家那种院子,还有个客院安置客人。咱就算是小户人家出身,但男女大妨总要有的。给我们安排在楼上,可你和你爹又不在,我怎么跟你媳妇跟人家在一个屋檐下?”小姨子跟姐夫这进进出出的,不合适呀!
丁旺这才道:“您想什么呢?这乱糟糟的世道,你们没出事就是万幸。”
进了屋子,都特别热情。丁旺跟金老四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当时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一孩子,金老四都是男人的样儿了。
如今一见,差点认不出来,人的变化未免太大。
边上站着的,就是三姨姐吧!谁能想到,一个乡野村姑能有如今的地位?她身上一点乡土气都没有,看上去就是个娴雅又洋气的女人。没有连衣裙,就是旗袍,但这旗袍穿在她身上,当真算是很合适。头发没有烫,就是编了辫子,但一样的辫子她就别出心裁,用丝带做装饰,编在一起,蓬松又慵懒。她身上没有配饰,只手腕上一块手表。
她起身客气的招待客人,言谈举止,比他在学校里接触的名媛都更像名媛。
其实,这个三姨姐跟红桃有多大的差别吗?没有!
三姨姐跟着地主家的小姐念书,可红桃到自家之后自己也教红桃念书了。差别只在于一个在不停的学,一个……有家就知足。
扭身看到一边的红桃,穿着老式的衣裳,盘着老式的发髻,一言不发的时候,他心里微微有点难受。
喊了三姐和三姐夫,又问怎么不见孩子。
孩子提前吃了,槐子也一样。桐桐就笑,“那小子呀,先饿了就先吃了,这会子吃饱了,去后园子玩去了,不管他!”
丁旺赶紧拿了自家娘准备的金锁片,“我一个当姨夫的,这点心意,三姐替孩子收着吧。”
桐桐也没推辞,“行!我替孩子收了。”说着就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问起了在沪市的事,“是在师范大学吗?我想着你暑假会回来,可结果暑假没回来,这假期刚结束,你回来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如今大专以上,暑期有七十天的假期,小学只五十天。寒假统一的,就是半个月。
丁旺忙道:“暑期在教会帮忙,实在走不开,就没能回来。等忙完了,才知道三姐之前在沪市的时间不短,可惜这么长时间,我消息闭塞,并不知道,愣是都没能见一面。您这一回来,估计家里得瞎想,一想就得更担心我。我就说,必须回来一趟,好叫家里安心。”
四爷点头,“很应该回来的!不过见了家里,都挺好的。这次能呆几天呀?什么时候走?我叫人给你订车票。”
丁旺赶紧道:“请假回来探亲,这只是原来的计划,可这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原本我想着我爹在,家里能放心。这一回来才知道,我爹……下落不明。姐夫,你说这种情况,我怎么能离开家呢?剩下我娘和红桃姐,我也不放心呀!所以,回头先办个休学……”
“不用!”红桃赶紧道,“你只管回去上学去!娘有我照顾的,没事!你放假回来就行。我和娘在三姐这里挺好的。”
丁婶摁住了红桃,“胡说什么?他是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你爹不在家,当然得他照看家小。学在哪里都能上,不是非去那么远的地方的。”
是!丁旺跟母亲肯定的点头,“我哪也不去,以后家里有我。”
红桃还要说话,桐桐就起身,“菜一会子凉了,咱边吃边说吧。”
吃饭的时候,才跟丁旺介绍,这都是谁谁谁。
丁旺一一认识了,结巴还搭话问说,“以后……有什么打算?”
丁旺觉得有点脸红,觉得这话里有几分催促自己的意思。也对,这要是一直住亲戚家,是不合适的。他就道,“想着找个小院子,先租下来。一家人能生活就行。”
可京城居,大不易,小屋子要是那么容易买的起,就不会那么多人在京城只租房子而不买了。
红桃默默的算了一笔账,觉得口里的饭都不香了。自己和婆婆之所以能攒下钱来,有个根本的原因就是,住不用花钱,吃不用花钱,穿不用花钱,还有冬天取暖等等的一切开销,都不用他们花用。那这钱当然就能攒下了。
可要是搬出去,光是租金就每月四块。自己就是一直做绣活,七八天才能得一双绣好的绣鞋。这还得熬夜做,七八天一双,一双按照一块钱算,一个月也就四块。刚够房租的!
婆婆在这边做饭打扫,但其实,这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当保姆的人。乡下那些活不下去,到城里谋生的,只要说管吃管住,就有跟着走的。好些在外面租房子的人家,人家也雇佣保姆。为啥呢?因为雇佣保姆的开销,比起其他方面的开销,小的可以忽略不计。
买菜的时候碰上别的保姆,大户人家的,很体面的人家,保姆一个月一块。可自家大姐给婆婆的却有三块。要是离了姐姐家,上哪挣钱维持生活去?!
她想着姐姐会拦的,不想姐夫直接接话了,说了一句:“婶子在家帮了我们不少。可我们这事多也忙,婶子也到了安享天年的年纪了,我们若是硬留,便不合适了!再则,一味的强留,也是小看丁老弟了。”说完就看桐桐,“你说呢?”
桐桐笑着点头,“妹夫是高材生,能力自不在话下。亲戚相处,万万没有拉着不叫走的道理。我虽是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叫小妹离了我眼跟前,但这心里也知道,她终归要自己过日子的。”
丁婶点头,这两口子说的都在理上。两姨之亲,跟别的亲眷还不同。真是没有这么留的道理!
今儿肯定是搬不成,但林雨桐却送了一封银元,“只当是乔迁贺礼了。”
红桃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一封银元,能抵得上半年的房租。有半年的缓冲期,应该可以缓过来的。她看了婆婆一眼,就收了。
这有了钱租房就很容易了,这婆媳好歹在城里这么长时间,出去买菜走动也多有留意,在距离这里最近的菜市场附近租到了一间大杂院的门房,门房分内外间,小两口住里面,婆婆住外面。门房里外有盘着的泥炉子,直接就能开火做饭。
租下了房子,丁旺带着母亲和红桃,跟四爷和林雨桐告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的时候被褥衣物带了不少,叫家里的汽车专门送了一次,才给送完了。
小道也把地方记住了,回来就跟槐子说,“在铜锤家那个院子里。”
槐子马上懂了,“我叫铜锤盯着。”
四爷微微愣了愣,就指了指抽屉,“别叫人家白干活,钱别吝啬。丁婶这一走,家里还缺个帮衬着洒扫的,要是有相熟且能信的人,带回来也成。”
槐子拿了钱便利索的走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个中年妇人,说是铜锤娘。
桐桐在铜锤脸上认真的看了一眼,露出几分若有所思来。
这妇人爽利的很,“我家就一儿一女,闺女嫁人了,日子能过。我寡妇失业的,啥活都能干。”
“佟婶!”桐桐脸上的笑不由的舒展起来,“那家里就拜托了!”
那您放心,肯定是差不了的!这家人善待槐子的事她听说了,好人家里的活好干。
桐桐回屋,一边跟长平玩着,一边思量着。其实推测出自己跟槐子曾经的关系,她就又心理准备。凡事跟槐子的社交圈子,她应该都很熟悉才是。
如今只是这个猜想证实了而已。
这么长时间,她一直没去槐子家,没有接触槐子的家人,原因呢,也不外是她理智的认为,过去的终归是过去了,该想起的终会想起的。但一直以那种似是而非的感觉影响这辈子,这是不理智的。
她跟四爷,不止有过去,还该有未来才是!
晚上,她带着孩子先睡了,四爷还在书房做电厂的部分图纸。睡前她还想着,一般出现个故人,她就会入梦的。她坦然的等着再入梦境。
可是也是怪了,今晚睡的很安稳,一点梦都没做。
早起一睁开眼睛,心里有那么几分明悟:过分的背负过去,叫自己过的不那么专注了。总在追寻以前,忽略了当下的话,还会有未来吗?
她回头看四爷,四爷睁着眼躺在床上正朝自己看,她突然回头,他还来不及收起脸上的担忧。
她回身对着四爷笑,“今儿抽空带孩子出去转转吧。”
想去哪儿?
“去琉璃厂……”她挂在他身上,一摇二摇三摇的,“还想去裁缝店,我想做几件夹旗袍……要不再去一趟百货商场,买些毛线……给你织件毛衣……”
谁给我织?
“当然是我了!要不然你想叫谁给你织?”桐桐挨着他蹭啊蹭的,直哼哼,“不能怪我吧,你是谁呀,你的心跟一般人的都不一样的!我这不是修炼不到家吗?”
四爷轻轻的拍她,“不是你不对,也不是你关注的不够!你要是一直想着过去怎么怎么着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什么?
“说明现在的我对你不够好!”
嗯?这是什么逻辑!
“只有过的不好的人才总是挂着过去!”
桐桐嘿嘿嘿的笑,“就是,肯定是你对我不如以前好了!”嘴上这么跟四爷开玩笑,可心里却知道,她的心思放在别处之后,很可能忽视了太多的东西。忽视了对身边的人好,也忽视了身边人对自己的好!
所以,一定是我忽略了你对我的好了!
她的眼睛有些湿润,看了一圈,家里的一应摆件都换了,隔一段时间换一点,什么时候换成自己习惯的风格的,她都没注意。
她起身去开了柜子,柜子里的衣裳分门别类,是什么时候四爷帮自己添满的,自己都没去注意。好似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视线落在梳妆台上,梳妆匣里,各种首饰都有。不贵重,但有几件是手工雕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抽空给做的。她选了一根簪子,攒在头上。扭脸问四爷,“好看吗?”
石榴花的簪子,现在不应景了。
四爷指了指边上的一支,“有一支菊花簪,你拿出来瞧瞧。”
簪子拿出来,果然好看。
四爷跟着起身,“今儿先去琉璃厂,带你去看一个画家作画。而后带你和孩子下馆子,有一家老馆子,祖上传下来的,老味道了。回头去花鸟市,带你瞧菊花去?”
好啊!“我还想去书店,买唱片……”说着就低声道,“上次在李家,人家开的那个洋派的酒会,都在跳舞呢!我也想跳,买回来咱在家跳,成吗?”
成!
长平醒来,看看爸爸再看看妈妈,扒拉爸爸的脸看看,又扒拉妈妈的脸看看,然后指着妈妈,跟爸爸哦哦哦的说着什么。
“想说什么?说妈妈今儿又有点不一样了,是不是?”四爷就笑,“咱俩多有福气的……”我是隔三差五的就跟换媳妇似得,你呢,“隔三差五的,就跟换了个妈似得……孩子呀,你得习惯啊!”
长平也不知道听懂没懂的,对着给拿着衣服过来要给他穿的妈妈傻乐。
傻小子,傻乐什么呢?桐桐说着,才想起,没给孩子买过玩件,玩件都是家里做的。但其实外面的玩件还是挺多的。她一边给孩子穿鞋,一边跟孩子说话,“今儿出去给咱们长平买好玩的好不好?咱们长平想要什么呀?”
“dang!”
什么?
“糖!”孩子口里清晰的吐出了一个字来,说他想要糖。
两人面面相觑,会说话了,一张嘴就要吃的,咱家的日子真过的那么清苦吗?
不至于呀!
四爷心疼坏了,把孩子抱起来就道,“好!今儿出去就给我们长平买糖!”完了就说桐桐,“虽说不能奢侈,但也不能太俭省,尤其是吃的。”
桐桐:“……”她叹气,而后低声道,“其实,这么多人一起,未必比咱自家过日子方便。”
四爷怔愣了一下,而后点头,如今这用人跟过去的满府奴仆还是不一样的。他沉吟了片刻就低声道,“回头吧,回头去了秦省,就咱自己带着孩子,自己过……”
能吗?
四爷就笑,“能!昨晚你睡的早,巴哥夜里来你都不知道,枕头下有密电,你看一下。”
桐桐从枕头下取了东西,看了之后顺手就烧了,南边有人在农村建立根据地,这是个方向。在秦省也该选一地方,建立起自家的地盘才行。
若是那样,还真就是不需要摆出大家子的样子来了。
想到以后的日子,她越发觉得,趁着在城里这段日子,得多出去转转。
吃了饭,没用汽车,就是黄包车,找了一辆能拉两人的大车,两口子逛街去了。
商场这地方,孩子都没来过,但他认识糖呀!一到地方就指着糖,“糖……要糖……”
那是一种朱古力糖,价格很美丽。商场就那么七八斤的样子,四爷全要了。
一说全要了,长平就拍手,那哈喇子流的,也不知道是馋的,还是给高兴的。
其实糖的种类真挺多的,水果糖、牛乳糖,蜂蜜糖、什锦糖、包装还都挺好看的,更不要说老式的各种酥糖。
每样都选了不少,叫商场给送到府上就行了,不用带着东西到处跑的。
四爷只抓了两个朱古力糖,叫长平拿着吃,其他的都没带。
出来又去琉璃厂,孩子对这里不感兴趣,桐桐倒是看见了几件大清朝的老物件。但档次都不高,或许留着能赚几个钱,但她对这个却兴趣缺缺。
不过一个书画店里,桐桐见到了四爷说的画作。
桐桐还没看清楚呢,长平又喊呢:“虾……虾……”
你都会说虾了?!怎么会说的都是吃的呢!
掌柜的哈哈就笑,“小公子聪慧,这正是一幅虾戏图。”
桐桐给孩子擦了口水再看第二眼,才看见图边印章,“这是……”
掌柜的就道,“是一位齐先生的大作,太太喜欢?”
桐桐毫不犹豫的点头,“喜欢!多少钱一幅?”
“两尺小卷,一元润笔费。”
桐桐愣了一下,而后忙道:“有多少副,我们都要!”
反倒是掌柜的愣住了,桐桐讪讪的,也觉得自己表现的可能太急切了,忙道:“小儿喜欢,叫他将来临摹之用。”
哦!这样啊!还有几幅花鸟,太太看看?
好的!看看!扫了两眼,然后捐吧捐吧,“都要!”
掌柜的有些犹疑,不住的看四爷,这位金先生他是知道的,人家是真懂画。可这位太太……不像是懂画的样子。这么买……图什么?
四爷把脸藏在长平身后,桐桐能图什么?欣赏是欣赏不来的,她这么急切,除非她笃定这玩意能卖钱。且很值钱的那种!
因此,四爷给桐桐又贴了一个标签,那就是出身不显。什么仙女不仙女,扯淡!仙女没这么俗的。她在成为四福晋之前,到底经历过什么,这个暂时不知道。但从她的根子来说,一定是出身极其普通。
她一定是小户人家出身的姑娘,菜园子的韭菜割的迟变老了,她都心疼的抽抽那种。遇到好东西就立马觉得跟走大运似得,恨不能都扒拉到自己怀里的做派,也佐证了这一点。
他不言语的看着她全买了,什么也没说。他是真觉得出来转转是对了,从生活的细节入手,他迟早能把她原本的模样给勾勒出来。
桐桐不知道四爷在研究她,兀自高兴着呢,买了觉得很值的东西,然后抱着四爷的胳膊,低声道:“这得保存好,等到将来,留给长平,卖了能换……”
四爷:“……”为什么要想爷的儿子将来得靠卖藏品度日?爷的儿子就那么没出息?
桐桐眨巴了一下眼睛,朝紫禁城的方向指了指,这种事,说不准的,对吧?
四爷用肩膀轻撞了桐桐一下,走走走!什么不顺耳你提什么,“赶紧的,不是要给孩子买小玩意吗?”
买吧!
街边小摊子上就又卖的,什么小二胡,小琵琶,特别好玩的样子。声音还怪好听的。
正在这里选着呢,边上凑过来一年轻姑娘,也拿了小二胡,轻轻的拉了拉,这一拉,就有点意思了。这姑娘是个懂音律的。
人家看了桐桐一眼,矜持的笑笑,然后让开,意思是叫孩子先选。
桐桐选了二胡,“就这个了!”拿了就问老板,老板伸出两根手指,桐桐也没还价,直接就给了钱。才说要走呢,自家这熊孩子把着边上的摊子不撒手,人家是卖木头的刀枪剑戟的。但这是七八岁的孩子玩的,他太小了,这么大的东西他玩不了的。
摆摊的连忙蹲下,在摊位看看小公子喜欢什么。”
长平扒拉着带着红缨的木头刀,完了又扒拉带着长穗子的木头剑,有了这两样还不知足,看着那木头锤子,好似心仪的很,一个劲的伸着手,“要……要……”
锤子吗?
四爷有点小嫌弃,不知道是不是跟锤子有什么爱恨情仇,总觉得一提锤子就哪里怪怪的。
行吧!锤子就锤子吧,再把那个要了。
桐桐一边看这些东西细致不细致,有没有毛刺刺到孩子,一边无意的就听到隔壁摊子上那个姑娘跟老板的对话,“……能做这么小的西洋乐器吗?像是钢琴……你要是能做,我跟你定制。也要这种小巧的,我当摆件。”
那边摊子的老板连连摆手,“那没有,咱做不了那个。姑娘可以看看咱们的琵琶,古筝,都挺好看的。”
“其实,你可以试试做个大提琴小提琴什么的,只要跟洋人沾边的,都比较值钱一点。那个乐器,也没有比二胡更麻烦。”
老板忙笑道:“姑娘,我要是有那手艺,我去乐器行混饭去了,当个调琴师,也比在街边吃土赚的多呀。
这姑娘的语气有些不好意思,“也对,是我想当然了。这些玩意……我每样都要一个。但是,你能给我上漆吗?我要颜色大胆一些的……”
“哎哟!姑娘,这可难了,我上的颜色你未必喜欢呀!”
“也对!要不这样,我给你个地址,你给我送家去,回头我找个朋友帮我着色。”
那随您!我给您送到就完。
林雨桐才把孩子挑的几样都检查了一遍,那姑娘又过来了,一来就拿着小锤子,“这个也好可爱!”
这边的老板觉得这是大生意,就赶紧招徕:“姑娘,您想要多大的,都能做。您要什么颜色,您给我列好,我给您着色后送去。”
这姑娘就看了桐桐一眼,而后搭话:“这位太太,我能麻烦一下小公子吗?”
桐桐看了这姑娘一眼,问了一声,“有事?”
这姑娘一脸的不好意思,“那个……我想要拿在孩子手里看着协调的那个大小,所以,想麻烦小公子帮我拿一下,我看看好确定大小。”
这还真不是大事,长平正高兴能拿着玩呢,就试着拿了几个。这姑娘赶紧道谢,跟老板道,“比这个型号,再小三寸就差不多了。”
行!好说!
桐桐这边付钱之后,四爷抱着孩子,桐桐拿着东西,这就走了。
没走出几步远,那姑娘又追着来了,“等一等,太太……”
桐桐扭脸,打量对方,“还有事吗?”
这姑娘从包里掏出个铁皮青蛙来,“这个……是我觉得好玩,刚买的。还没谢小公子呢,你们就走了。”说着就往长平手里塞,“给你,瞧瞧,好玩吗?”
孩子蹭一下的缩了手,不要。
桐桐直接给拦了,“家里有这玩意,你喜欢就留着吧。小事而已,不用谢。”
四爷将长平的头往怀里藏了藏,伸手叫了黄包车,先上车然后等着桐桐。
桐桐一上来,四爷就报了地址,今儿不转了,先回家吧。
转弯的时候,桐桐朝后看了一眼,那个姑娘还在那个摊位上跟老板比划呢。
四爷低声问:“有问题?”
桐桐摇头,“是有目的的靠近!我戴着帽子,一般人不认识我。但是,有些记者眼睛毒,认出你也未可知。是不是有问题……暂时说不好。”
嗯!
结果被这一打搅,没能去老馆子吃饭,也没能买到毛线,更没有买到唱片。
四爷就说,“现在都有电话,你叫送就好了,都给送的。”
还是算了,送的就失了味道了。没能在外面吃到好的,她问四爷,“想吃点什么,我做。”
入秋了,吃点什么呢?
长平一边鼓捣他的玩具,一边搭话:“虾!”
吃虾呀?
嗯!像模像样的点头,表示想吃虾了。
“那给你做个虾仁蒸蛋,好不好?”
他又点头。
四爷教孩子,“要说‘好’。”
孩子从善如流,“好!”说完就抿嘴笑,对着妈妈再说一遍,“好!”
佟婶给稀罕的,“哎哟!这个小人精呀,还知道吃虾了。这都半晌,上哪给你买虾去。”
槐子放下书就起身,“等着,舅舅知道哪有卖的,这就给你买虾去。”
长平马上咧着嘴笑,“舅……好……”
不知道是想说,‘好的,舅舅’,还是想说,‘舅舅好’。
但显然,槐子觉得长平是说,舅舅对他好,顿时就乐了,“等着,舅舅给你买大虾去!”
这个时候买虾,非得从大馆子里往出匀不可,出去一个钟头,回来了,买了五只一扎长的虾,肯定是够孩子吃的。回来就给放盆里,先叫这小子看一眼,然后才给送厨房。
桐桐别的菜都做的差不多了,只一个虾仁蒸蛋,隔着水蒸出来就完,不费事。
这边上手处理虾,见槐子没出去,想着她怕是有话说。就打发佟婶,“婶儿,要不咱再做个汤吧,缺一把菠菜……您去瞧瞧,那菠菜老的还能吃吗?”
佟婶忙道,“咋不能吃呀!肯定能!”
栓子在外面喊着,“我去看。”
那你可不会看,还得我来。
等人出去了,槐子才道:“我觉得上了大街之后,身后就有人跟着我。”
嗯?一路都跟着?
“是!”槐子朝外看了一眼,“半路上我把人给甩了,但到了距离咱家最近的这条街,发现身后又跟着尾巴。要不要我反跟回去,看看是哪路的人?”
桐桐的手没停,在案板上剁虾泥,这虾除了给孩子做的蒸蛋用用,剩下的还能给孩子做一小碗虾滑吃。
等剁好了,她才停了手,低声道,“你发现他们敢靠近咱们这一片吗?”
不敢!家里附近没遮挡,有人靠近必然看的见的。
桐桐就‘嗯’了一声,“不用反着找,叫人留意着丁旺。怕是两者之间有些联系!丁旺现在应该不知道他被利用了,先看看他会怎么选,再动也不迟。”槐子愣了一下就懂了,“是怕没了这个,换一个来,会更隐蔽?”
是!与其如此,倒不如留下这个咱们已经察觉的,慢慢观察之后再说……重踏征程(87)
吃了饭槐子去就忙了,长平就后而不停的喊:“舅……舅……”
舅舅忙着呢,回来带你玩!
孩子在身后一喊,槐子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四爷才说,“我今儿不出门,要忙就忙去!”槐子扭身跟长平道:“舅舅回来给你买糖画,好不好?”
好!
槐子去找铜锤了,手里拎着两包月饼。本来是给佟婶的,但佟婶晚上也不回,自己顺手给铜锤送去,正好找铜锤有事。
这家的大杂院跟自家的大杂院还不同,自家那边都是同族,这边是什么人都有。
一到门口,就瞧见丁婶和红桃在门口坐着忙活针线活。他打了招呼,还问说,“丁先生不在?”
“出去见同学去了。”丁婶起身,“家里坐坐。”
“婶儿你忙吧,我也是见个朋友。”槐子朝里而指了指,再往巷子的另外一头指了指,“顺着那条巷子过去,转道弯儿,就是我家那一片了。咱离得不远,以后吧。”
成!那你忙。
丁婶瞧见槐子进去了,才想起来,“这忙忙叨叨的,还真把日子忘了。这都快中秋了!”说着就起身往屋里去,跟红桃道:“这么着……赶紧去买点坚果,回来剥好了,咱自己打月饼。我看你姐夫爱吃老口味,那边未必方便。东西不在贵贱,关键是心意足。”
红桃应了一声,回屋拿了钱,就出门买去了。
一会子工夫,把瓜子、松子、核桃、花生、芝麻这些都给买回来了。正开着门在家处理呢,风刮起了帘子,看见槐子已经离开了。
丁婶若有所思,说红桃,“以后你得空了,该去你三姐那边转转,还得转转的。明儿做了月饼,你跟丁旺一起,过去一趟。我给长平做了几双鞋,一双比一双大一点,冬天的棉鞋也得了,你都给带去!”
家里不缺孩子穿的!
“缺不缺是人家的事。”丁婶就道,“孩子长的快,最费鞋子。鞋子在于舒服不舒服,不一定要精致。”
行!我带着去。
婆媳俩把坚果都处理好了,且都炒熟了,丁旺才回来。回来就坐炉子边上,“起风了,冷了。”
丁婶就皱眉,“你能不冷吗?叫你把夹裤穿上,非不听。你那学生装,就一层单皮,你不冷谁冷,去屋里炕上坐着吧。”
丁旺笑笑没动地方,“娘,我今儿找一个同学,他是在南洋长大,别的倒是罢了,就是这之乎者也的古文,读的费劲。她想学中医,可中医典籍都是文言文,没有功底单靠别人讲,是领悟不到精髓的。她的意思是想凭我给她做先生,一个月不多,也就三十块钱……”
这婆媳俩惊喜的很,“三十呀!”
红桃忙道:“一个小学教员,听说才二十四块。这三十……可不算少了。”
“是!”丁旺就道,“但就是我得早出晚归!因为得卡着人家的时间。这学文跟别的不一样,就得在日常里一点一点的接触。”
能理解!能理解!拿人家三十块钱,肯定不是那么好拿的。早出晚归算什么大事呀?忙点好!忙点有奔头。
丁婶就道,“再忙,你先得抽时间,去一趟金公馆。”
丁旺看看准备的东西,“做月饼呀!行,明儿我去。”
“带着红桃,哪有上人家娘家人那里,不带媳妇的。”
丁旺看了红桃一眼,而后就起身,“等我一会子,我马上就回来。”
干什么呀?
不大工夫,人回来了,带了一件旗袍,“前而裁缝店里卖的,不贵。都这么穿,你也早该换样子了!”
丁婶跟着笑,“是呢!早该换个样子打扮了。之前是丁旺不在,现在男人回来了,就该打扮起来。”
这……我穿着合适吗?
合适!到底是姐妹,这个长的着实也不差。棉布旗袍穿着,脚上一双绣花的布鞋,头发编成辫子,盘起来用手帕绑个蝴蝶结,瞧着也像模像样的。
丁旺换上母亲给做的靛蓝的长袍,两口子这么站在而前,丁婶满意的不得了,把装着月饼的篮子递过去,“快去快回。要是人家忙,留饭也别吃,只说有差事,不敢耽搁。要是人家不忙,留饭你们就得留。一家子亲戚,又帮了咱家大忙,亲香亲香才是,很不该客气。”
是!都记下了。
出了门,上了黄包车,红桃拽了拽身上的衣裳,有些羞怯,又是有几分自豪。
丁旺就笑,“是在三姐家,看人家那日子过的,心里也有些不自在吧?”
那倒是没有!红桃摇头,“打我们还小的时候,我娘就说,我们姐妹几个,就只三姐最灵性。她说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这是老天给的,将来我们姐妹嫁人了,落到哪里,将来过得是什么日子,都是自己的命,谁也不怨。”丁旺摇头,“姐呀,你是被家里给教坏了。”
红桃只笑,“我却觉得如今这日子我知足,站在三姐跟前,我也荣耀着呢。”
丁旺便笑,“姐,你待我的恩情我都记着呢,一辈子不敢忘。您呐,就是我亲姐,我得叫你跟咱娘都过上好日子。”
嗳!我等着。
坐着黄包车一路走着,红桃瞧着有人提着一篮子的桂花兜售,忙喊住车夫,“你等等,我问问……”她喊那卖桂花的,“你这多少钱呀?”问了又小声的跟丁旺道,“那个……我能买点吗?长平爱吃甜的,桂花糖我姐做的最好……怕是她稀罕桂花比稀罕咱家的月饼更甚……”
那就买吧!
红桃响亮的应了,拎着篮子上车。
丁旺这才道:“要是你外甥爱吃,做小姨的碰上了,单给外甥买了,这是应该的。但要是为了讨好你姐姐,姐,我觉得没必要!别对着人家低头。”
红桃愣了一下,就又低头,“……我……好的!我记住了。”
于是,这么着两口子就来家了。
一进来栓子就喊,“才说去哪找桂花呢,结果红桃姐就带来了。”
“是要熬糖吗?”红桃就问,“这玩意难清洗,我来吧。”
“哎哟!您是贵客,怎好叫您动手,您快里而请。”
桐桐在门口等着,见了两人就客套,“很不必这么多礼,得闲了过来吃顿饭就得!我还想着你们正忙呢,怕耽搁你们。”红桃忙道:“是呢!是忙!但再忙也得来!您妹夫去做先生了,马上就要当差。以后要是不能常来,可别见怪。”
不怪!不怪!
林雨桐嘴上应着,心说丁旺必是不知道有人为他下套。人没掉下深坑前,拉一把,许是他就不往下掉了呢?
于是,坐在了桐桐就旁交侧击的问,“在哪里做先生?是去哪个学校应聘了吗?”
丁旺摇头,“那倒不是!是一个同学……”这么那么的,把事情说了。反正是为了学中医,要在文言文上下功夫,就这么点事。
桐桐也不问对方是男是女,是笑道:“那你这同学是个有恒心之人呀!这学医确实很难。尤其是中医,讲究传承,这个你是知道的呀!人家有绝活,那都是家学,父传子,连女儿都不传。当然了,这是中医发展的弊病,但也说明,想入这一行,何其艰难。你这个同学,是家里给找好了师傅,还是才要拜师呀?这可当真不容易的。”
丁旺怔愣住了,是啊!中医拜师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抬眼看了林雨桐一眼,心里一跳,随即又摇头:不可能!白雪不可能是处心积虑之人呀!
红桃见丁旺没言语,就忙道:“看三姐说的,三姐这个例子在前,还不许人家有样学样呀!”
林雨桐就笑,“要自学吗?那这可真了不起!是得有个先生学学古文,要不然,当真什么也不看不懂。”
这个话题就岔过去了,因为林雨桐发现,这个丁旺真的很聪明。稍微一点拨,他其实就朝那方而想了。
给他提醒了,怎么选,得看他的。
后半程姐妹俩说话,丁旺就有些心不在焉。一看这样,红桃就主动告辞,“姐,我改天再来,今儿先回去了……”
“怎么不得吃了饭再走呀!”
“这不是你妹夫的差事,只请了这么一会子假吗?”
那就不好多留了!
从金公馆出来,一上大路,丁旺给红桃拦了黄包车,“你先回!我确实得去一趟,这个中医的事,我得跟同学提一句。”
行!那你……忙完尽快回家。
知道了!丁旺送走红桃,自己拉了黄包车奔着白雪家而去。
这里是一处联排的别墅,地方不大,下而是厅,上而是房,不如在沪市那么朗阔。被请进去的时候,白雪好似才睡了午觉,屋里暖和的很,她穿着雪白的丝绸睡衣,披散这头发,睡眼惺忪的端着一杯咖啡,“不是打发了跑腿的,告诉我说今儿不来吗?”
忙完了,就来了!
两人不知道,这家的门口路过了一个少年,记住了门牌号之后,迅速的离开了。
晚饭的时候,桐桐就从槐子那里得了一个地址,并且槐子连这房子的情况都打听了,“……南洋商人聚集的地方,本来是住着一位南洋橡胶商的……”
这样啊!“丁旺一从这里离开,就直奔这地方了?”
是!
桐桐就有点明白了,丁旺如此急切又不成熟的表现,若是再提了中医拜师难的事,对方怕是就会有点警觉。如此一来,她就得放缓速度,慢一点再慢一点,等一切顺理成章才成,绝对不会,也不能操之过急。
如此,也好!等从京城转移到秦省的山沟沟,我看她还有什么理由一直跟着。
因此,盯着就行,其他的不用多管。
槐子就问,“那个丁旺呢?”
丁旺吗?他要是聪明,正好利用对方给他谋点福利,然后利索的撤退。他若是不聪明,或者明知道陷阱,还非要陷入温柔乡里,那就没办法。
端看他怎么选吧?
丁旺夜里辗转,扭脸看看枕边蜷缩着的红桃,他坐起身来。外间不时的传来母亲的轻咳声,这是母亲又睡不着了,她在挂念父亲。
父亲?!对了,还有父亲的事。
他重新躺下,心里有了主意,一晚上倒也安枕。早起随便的塞了一口吃的,跟母亲说了一声,就去了白雪家。
白雪在书房里等着,“你起的可太早了,我每天起来都痛苦的很。”
丁旺笑着坐过去,“没法子,我夜里经常睡不着。我父亲被军FA抓了壮丁,如今B伐,这仗打的,也不知道我父亲到底在哪,还活着没有。你说,这要是活着,是不是也被收编了。我母亲夜里睡不着,我跟着更忧心。都起了四处看看,找找我父亲的心思。要不然,在家里看着我母亲夜夜不能安枕,心里煎熬的很。”
白雪的眼皮一跳,眼睛微微眯了眯,这个丁旺一定是意识到什么了。他开始提条件,且不见兔子不撒鹰了。
当然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来处。他以为自己有个很方便找他父亲的来处……那就这么以为也好。
不过,这层窗户纸,是不能捅破的。捅破了,很多事情就不好讲了。
白雪转着手里的笔,嘟嘴,“赶上这乱世了,能怎么办?我家里还有些关系,你把你父亲的信息给我留下,说不得,我真能托关系找到呢。要是有照片的话,那当然是最好了。”
丁旺抬起头来,打量了白雪一眼,“不管能不能找见,我都承你的人情。”说着就道,“家里如今就剩下我和我母亲,还有我媳妇。那是媳妇,其实跟我姐是一样的!”
白雪咯咯咯的笑,“你这个人,还挺有良心的。我以为你会不认呢!”
“那我可不敢不认,我家大姨子太凶悍,我要不认,可没我好果子吃。”丁旺状似随意的又道,“她对她妹妹是极好的,之前还所教我媳妇学药材手艺,可我媳妇那人,不太上进。”
这是暗示自己,他能叫自己跟林雨桐学药材吗?
白雪转着笔的手一顿,又看了丁旺一眼,自己没拿捏住他,怎么隐隐的有种被拿捏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不好!重踏征程(88)
从孩子开口说话,到跌跌撞撞的能走路,也就俩月的时间。
孩子快周岁了,先是扶着沙发扶着墙,自己能挪步了。离了这些东西,站在原地不敢动。直到那天,都晚上了,槐子有事要出门,他这一走,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且急匆匆的往前挪了几步追他,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这是会走了吧。
佟婶还说,“这小子,之前也没见你黏你舅舅,怎么现在反倒是黏上了?”
槐子抱着长平,哄他,“舅舅去去就回来。”
不要!
怎么不要?回来给你买糖。
长平还是憋着嘴,抱着他舅舅的脖子。
四爷伸手叫他,“来,过来。”
槐子给放地下,鼓励孩子走路,“去,给舅舅拿爸爸手边的报纸来。”
长平站着开始小心的挪动,挪动了两步发现没问题,小步子就迈的欢实了,跟跑着似得,不会刹闸,过来就跟炮弹似得,往大人身上冲。
过来就抓了报纸,然后仰脸看他爸,“给……舅舅……”
可以!可以给舅舅。
四爷抱住这小子,问说,“为什么不想叫舅舅出去?”
长平指了指外面,“冷……刮风……冻得。”
这是刚才栓子回来说的话,他一进来就抖了抖,直抱怨,“这鬼天气,说冷就冷了。那风刮的,冻死个人。”
四爷有事跟巴哥说,得人跑一趟。小道和栓子才从城外回来,栓子先进来,洗了手正要吃饭,小道还在检查车况,这会子还没进来。槐子就说我去一趟,也不用车,车进车出的,太引人注意。如今这局势紧张的很,不仅抓G党,还抓曾经发表过亲G言论的文人和学生。到处人心惶惶!
别以为自家这边就是安全的,并不是。
药厂是按照严格的八小时工作制,加班必须采取自愿原则,哪怕多加半个小时的班,也得记工时,且工资从不拖欠。不仅不拖欠,凡是干的好的,厂里还有额外的奖励。或是两斤肉,或是半斤盐,或是几斤粮食,总之是只要好好干,待遇不会亏了谁。
厂里的工人是一种管理办法,那偌大的农庄是另一种管理办法。按片划分,几人一组,在基础工资的基础上,看各个片区的收成情况另外给一份工资。鉴于灌溉条件等等的不同,肥一些的地,数量上少一些。瘦一些的地,咱们可以数量上多一点。然后抓阄决定。内部也总有些意见,但基本都能兼顾到。
厂子的生产如今四爷管的多些,安保和保密是结巴的,人事是方云的,财务和药品质量,是桐桐的。药材原材料这一关,归周献民管。他是常年在外面跑,查看各地药材的出产情况,若是来年情况堪忧,自家这边就得想法子种植了。
京城这么多厂子,没有一家厂子像是自家这样的。只从这一点上看,像不像是G党的做派。
警署那边是不会想着桐桐和四爷是G党的,但其身边的人,有没有隐藏的G党呢?他们是不是受了G党的影响呢?
想来,这种怀疑从来就没有间断过。
向保光这个警署署长,不止一次的言语试探过,林雨桐都给应付过去了:我自己赚的都拿去做善事了,这总是事实吧!我要是对自家的工人严苛,却拿钱去接济灾民,那我这善,是不是就有点伪善了?
她跟向保光说,“只要实心实意的跟着我,我保人家吃香的喝辣的!”
满是江湖义气那一套。
应付是应付过去了,但结巴和方云直接被监视了。
槐子要替四爷去传话,孩子怕舅舅冷,不叫去。
桐桐从里面出来,拿了大棉衣,“这个给舅舅穿,行吗?”
孩子点头,不仅把妈妈手里的给舅舅塞,还把他的小棉袄一起给舅舅,“穿!穿!”
槐子的眼圈都红了,说实话,自家额娘都没这么心疼过自己。孩子的眼神干干净净,关心就是关心,一点东西都不掺杂。这怎能不叫人动容?
他把大棉袄穿上,把小棉袄踹怀里,“舅舅用你的小棉袄暖着肚子,行吗?”
嗯嗯嗯。
“那舅舅走了,一会子就回来。”
嗯!
槐子这才转身要走。桐桐从厨房拎了食盒喊住他,“今儿才做的豌豆黄,给带去。sp;是说晚上过去好歹有个名头。
槐子要接,桐桐朝门口点了点。槐子就笑,到了玄关了,避开孩子的视线,他把孩子的小棉袄拿出来递过去,桐桐才把食盒递过去。他都接过来了,手里又被塞了一个家伙。
枪?
桐桐点头,“随身带着,防身用的!若是有意外,只要能自保就不用留后手,也不用去想会有什么后果。不管什么后果,都有我兜着。”
槐子愣了一下,这才接过来了,然后点头利索的出去了。
桐桐把孩子的衣服藏在身后带屋里去了,栓子端了碗又来逗孩子,“叔不累不冷呀,小没良心的就知道心疼你舅舅。”
长平把桌上的肉干抓了一把往往栓子碗里放,“肉……给叔的……”然后又左顾右盼,盯着门口问栓子,“道叔?”
问你道叔呢?你道叔马上就来了。
正说着呢,小道回来了,佟婶端了碗来,叫小道就在外面吃吧。
小道接了碗扒拉了几口,这才道:“哥,农庄那边出了个吃里扒外的,跟警署那帮子王八蛋有些勾当,巴哥没叫动,只说明儿抽调去修整灌溉渠去……”
难免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会有这情况的。
先吃饭!
大小伙子,一人一大碗米饭是不够的。桐桐又拿簸箩捡了几个七八个馒头,切了些才腌得了的雪里蕻,给端了出去。
佟婶就嘀咕,“谁家能往十成饱的吃?”
不能都吃好的,还不能叫人吃饱了?吃吧!得吃呢!
佟婶到底是把馒头留下了,“过日子得计划呢,不能这么吃的。”说着就端了发糕出来,“这是玉米面的,晚上吃点这个,也扛饿。”
行吧!就发糕。
栓子咬了一口,就问说,“不是家里做的吧?”
佟婶就觉得这小子嘴真叼,“是丁家送来的,白天你们丁婶来家了,说是去裁缝铺叫做棉衣的,路过咱家,想着家里做了发糕,顺手拿来叫尝尝。”
小道咬了一口,就问道:“去裁缝铺子……怎么会路过咱们家?”
桐桐也看佟婶,“怕是有事吧?”她今儿白天带着孩子去了一趟李家,沈淑娟和李同行闹离婚闹了这么长时间了,沈淑娟还给病了,她过去看了看。功夫不大就回来了,回来只知道说丁婶来过了,她当是正常的串门子呢,如今再一听,好似还真不是。
佟婶一拍巴掌,“你看我这人真是!人太直,不往其他地方想。”这会子一提醒反应过来了,“她那话里话外,像是在跟我打听可知道丁旺再来过咱家没有。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桐桐摇头,“没事,要是真有事就直接说了。这么旁敲侧击的,跟你打听,也没留下什么话,那就不是大事。”
可紧跟着,丁家还真有大事了!
红桃的公公,丁三甲回来了。
只不过是受了大罪了,人是被抬回来了。红桃急匆匆的跑来了,“三姐,您帮我看看去!医院说是得锯腿,别的大夫都看了,也说除了锯腿,怕是不成了。”
走!
桐桐一点也没耽搁,提着药箱就跟着红桃走。
汽车不在家,出去坐了黄包车就走。
到丁家的时候,只丁旺和丁婶守着,丁三甲躺在炕上还昏迷不醒着你。
丁婶急忙就迎,“桐桐,麻烦你了。”
不麻烦!
丁旺接了药箱,“三姐,您看看……还能不能保住左腿……”
林雨桐掀开被子,将纱布都拆开,就皱眉道:“被打中膝盖了。”
是!丁旺的手都是抖的,“说是做了手术了,外面看着是愈合了,可你看那肿的……我爹一直高烧不退……”
“膝盖打碎很麻烦,里面的细小碎片甚至都不是一次手术能取完的。如今这情况,已经是幸运了。只怕当时在战场上的手术条件也堪忧,能撑到现在,丁叔的意志力都算好的。”
丁婶点头,“你丁叔不知道丁旺的消息,又挂念我跟红桃,他是死不下去。”
桐桐再检查了一下伤,这是伤在膝盖,膝盖整个打碎了,便是自己,也不能叫它恢复如初。因此,她就道,“这种情况下,我只能说腿能保住,但想跟以前一样,那是不可能的。”
红桃低声问,“那这将来……瘸了?”
嗯!瘸了。
丁旺咬牙:“瘸了……可也是一条腿呀!总比锯了强!三姐,麻烦你了。”说着,噗通一声就给跪下了,咚咚咚的就磕头。
林雨桐一把扶住了,这才上手给处理。这必是要划开伤口,先把脓血清洗干净了。这才能用中药,靠药力把残渣和‘毒’给□□。一旦□□了,就自然止血生肌,“不过恢复期有点长,三个月基本能长好,但半年内都别大动,就这么养着吧。半年之后,腿脚不方便,当不妨碍一些简单的活动,行走是可以的。”
丁旺看全程,自家爹都没醒。他看了看那几根银针,这效果堪比麻醉。还有那药膏,就是瓷瓶里那些药膏,就这么抹上去,砂布一裹就行了。
桐桐又另外叮嘱,“砂布每天一换,换了就烧了。不要舍不得,更不能清洗了再用。药的话不用管,五天一次,到时候我再过来。这要根据伤口的情况添减药物,不是一成不变的。随后我开个方子,一天三顿的喝着,喝了之后,今晚就能退烧。可之后要是再起烧了,人不清醒了,就要及时来告诉我。”
好的!凡事叮嘱的,一句一句的都应承着。
桐桐把方子给开了,“先吃五天的,下次我再调整方子。”说着,把方子给丁旺,“你知道中医的,中医讲究的是单人单方。这个方子丁叔用合适,但是要换个人,他是毒不是药!而且,每个大夫用药都有自己的习惯,我这人习惯不太好,用药很刁。”
丁旺拿着药方的手一顿,然后郑重的点头,“我知道了。”他看了方子然后看自家爹的那条腿,脑子里想的是:QIANG伤,在战场上几乎都是这种伤。那什么样的药最吃紧呢?是不是白雪为了拿到这样的药,先偷着找到了爹,然后故意恶化了自家爹的伤口,把人弄回来的就是为了套这个药的。
林雨桐不是红桃姐,任何一个人能闯出偌大的名声来,都一定有别人没有的能耐。
这么一个有能耐的人,第一次的时候点自己,说有人在意图不轨,自己可能是人家的棋子。结果试探了一下,白雪果然来历不简单,接近自己,各种诱惑自己,目的就是接近林雨桐。
但她太小看林雨桐,他现在就想,沪市的事情,林雨桐怕是心里门清。只是没挑破罢了!也是,沪市那边的桂姐,没有此人的手伸不到的地方,沪市不卖此人面子的不多。可若问此人最给谁面子,那非林雨桐莫属了。
那么,林雨桐若是想知道什么,难吗?太容易了!
而今林雨桐又再一次提点说,药和药方就是对方的目的。对方这么处心积虑,那么,爹的伤情反复,跟白雪若是没有瓜葛,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想到这里,他的手攥着药方有点紧,药方nbsp;红桃从丁旺手里接药方,“给我吧……”她小心的打量丁旺,“……我姐说没事,应该就没事,你别太担心……我赶紧抓药去……”
丁旺这才恍然,“你送送三姐吧,抓药的事我去。”
也好!
丁旺利索的出去了,林雨桐从他的背影上收回视线,跟丁婶和红桃交代了饮食需要注意的事项,又问说,“若是钱不凑手,只管言语。什么也没人要紧。”
没事,凑手呢!已经帮了很多。
林雨桐又叮嘱,“屋里弄暖和些,得穿着夹袄在家里不冷的温度才行。回来我叫人给送一车木炭来……”
丁婶是千恩万谢的,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才叫红桃送人。
林雨桐给拦了,“叫红桃忙吧,熬点粥。我给针灸了,等会子喝了药,不等晚上人就醒,醒了该饿了。”
愣是拦住了要送的红桃,自己出门坐了黄包车又返回。丁旺是在药铺里要出去的时候,看见林雨桐坐在黄包车上离开的。他看了看手里的药包,这才给送回家。
才一到家,就有个卖报的孩子过来送信,“是丁先生家吧……”
是!
“丁先生,一位姓魏的先生说是在前面的茶楼等您,有点急事。”
姓魏的先生?这人据说就是白雪的表哥。
是不是真的表哥,他现在心里是存疑的。不过从种种迹象看,八成是假的。
他把药放下,丁婶就问说,“都这个时候还要出门?”总觉得儿子的行为有点怪!红桃粗心,又不是个多疑的性子,丁旺说什么她信什么。可自己是当娘的,儿子背后有事没事,她看的出来。
这段时间不仅心里有事,有时候回来那身上都是带着香味的。
当然了,这富贵人家,家里有香味是很正常的。只要家里有女眷,就可能不经意的沾上那个味道。可去当先生,总能见到人家女眷,到底是不好。
还有,这次孩子他爹能回来,丁旺说是他的朋友帮忙的。
这种的都能弄回来,这朋友得是什么人呢?这不是心一直提着呢吗?
丁旺能怎么说?只得道:“魏先生就是我朋友,我爹的事,我还得去问问。”
丁婶便没法再说别的了,只叮嘱道:“快去快回,你爹这解手方便,我一个人弄不了。”什么事都能用红桃,只这事上用起来不方便。
丁旺应着,放下药转身又出去了。
茶楼里,魏先生就在二楼大堂的角落坐着,他来了就直接过去。
魏先生笑了笑,倒了杯茶,“令尊可还好?”
“托您的福,挺好的。”
魏先生点头,“林先生出手,想来也无大碍。”
丁旺端了茶朝就摇头,“再是林先生出手,可这药之类的东西,这也是钱买的。这养病一养就得半年,家里离了我还不行。有事短时间出门没关系,但是早出晚归,怕是难了。”
“钱的事……好说!”魏先生剥着花生,没看丁旺。此人顾着他爹,如今这又张口要好处,倒是个可用之人。不怕人贪,就怕不贪。他把花生塞嘴里,“以丁先生的大才,挣钱真不是个难事!我听说你之前给教堂里干的是给浮雕上色的活儿?我正有一批货,得找人上色的。这个可以在家做的,不妨碍什么。”
“要是小玩意还罢了,大玩意,我没放的地方。一家四口住一间平房,内外间分着住,转身都困难,哪里还有在家做活的地方呀。”
魏先生嘴角抽了一下,把花生放下,好半晌才抓了瓜子,“我是商人……图的是利!我知道丁先生对我们的身份有猜测,觉得我们是如何如何……你真的想多了。我就是个商人,商人嘛,正常的商业竞争总也有的吧!今儿我就把话说透吧,伤药我想要……方子弄不来,有成药也行呀,我可以多招人破解这个方子……”
丁旺觉得此人在南洋长大,是不是长傻了!有传承的中医各家都有秘方的,也都往外卖成药。要是那么容易破解,人家那买卖就不用做了。
事实上仿制药很多人做,但假的就是假的,跟西洋人的仿制药还不一样。西药若是仿制,很多是能达到八成药效的。可中药,那真是一味药都错不得,缺不得,多不得。若不然,那就不是药了。
他想拿药去破解,呵呵!不是小看他,连中药的常识都不知道,你破解个屁呀!靠西医大夫破解呀?西医压根就不认中医,谈什么破解?
况且,林雨桐把话说在前面了,她说她用药刁,单人单方,放在自家是治病,给别人用就不好说了。
这是什么意思?这意思就是林雨桐甚至都知道有人会找自己拿药,她说这个话,其实也暗示时自己,若是有人要,就给吧。
为什么要给呢?一是她笃定破解不了。二是她想拖住这些人的脚步。有那么一点药扯住这些人的后腿。
那既然如此,自己给的就可以毫无负担。不仅能毫无负担,还能给自己多要些好处。
心里有自己的主意,那么对方说的这些认知上错误的事,自己何必去提醒?
当敌人犯错的时候,千万不要去打搅他。这是拿破仑说过的话。此人是自己的敌人吗?应该是的!自家爹的腿必然有这些人的手笔!
就听这人说,“药和方子给我,钱和宅子给你。”
丁旺将方子掏出来,却没松手。
对方要伸手接,丁旺只看着他,却没有松手。
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了。这位魏先生从边上拿了一个包来,直接递过去。
丁旺不去碰,只道,“劳烦打开给我看看。”
对方将包打开,倾斜了叫丁旺能看清里面的东西。里面放着一沓子美元,两封银元,一根小黄鱼。
丁旺这才将方子推过去,然后伸手把包往怀里一扒拉,紧跟着便扣上了,“五天后,我拿药……”
我给你宅子!
丁旺起身,“那就说定了,我先回了。”
魏先生看着丁旺下去,这才皱眉,回去就甩了白雪一把巴掌,“你太急切了!这世上有几个是真的蠢人!你回去吧,换你‘堂妹’来!”
白雪捂住脸,不敢辩解,只应了一声就上楼收拾东西去了。
魏先生看着白雪的背影,紧跟着喊了一声,“等等!”
白雪站住脚,回头看他。
结果就听对方低声道,“先不用收拾,你叫我想想……想想再说。”
白雪低声道,“那还请‘堂妹’来吗?”
魏先生眼神严厉,“这些不用你管,你回屋等我的吩咐。”
是!
等白雪上去了,他才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棋盘,他是左手跟右手博弈,而后狠狠的扔了棋子,起身上楼去了。
白雪听见脚步声就打开了门,在门口等着。
魏先生招手,“附耳过来……”
白雪附耳过去,听对方嘀咕了半晌,她面无表情的听着。
懂了吗?
懂了!
五天后,桐桐还是那个时间,去给丁三甲换药。
这次再见丁三甲,人是清醒的。一看见林雨桐就笑,“是林家的三丫头呀!真是没想到,再见会是这个模样。这两天才知道这一年的这些事,真是多亏了你了。”
桐桐就笑,“丁叔,跟我干嘛这么客气!”她说着话,就去查看伤口,然后点头,“不错!按时吃药了,养的也好。就是这么着,仔细养着。”
说着话,就给利索的换药。
但是抹完药的竹片子,她却放在桌上没动,也没收拾的意思。
丁旺看了一眼,就用纸给包起来,一幅要去扔的样子,实际上出去就给装身上了,再进来林雨桐都收拾好了。
谁都没在意两人的动作。丁婶还跟林雨桐客气,“家里如今你叔这样,也顾不上过去串门子了。但你有什么针线活,就叫佟婶给我送来,我在家伺候病人,除了不能出门,倒是真不忙。”
林雨桐应着,就要告辞。谁知道才要走,就听门口有人喊:“是丁虞丁先生家吗?”
丁虞是个什么名?
林雨桐只假装不知道,就往出走。
红桃和丁婶往出送人,一出来就看见门口站着个姑娘,这姑娘看见林雨桐眼睛就一亮,“哎呀!太太是你呀,咱们在街上碰见过?”
林雨桐点点头,没应声。只跟丁婶说了一声‘留步’。
丁婶叫红桃再送几步,就跟那姑娘说话,“姑娘,你找谁呀?”
“丁虞呀!丁虞是住这儿吧?!”
“没有丁虞……”这话还没落音呢,门帘掀开,丁旺出来,“娘,她是来找我的。”
啊?
丁婶看看这姑娘,再看看儿子,脸色不大好。
丁旺就解释说,“这是我朋友的表妹,怕是有什么事。”说着就拉着脸看白雪,“白小姐,魏先生有事吗?”
白雪笑了一下,“我是替表哥来看望伯父的。”
她身后跟着的小伙计,带了许多的东西。
丁旺看了已经过来的红桃一眼,就喊了一声,“红桃,把东西接住。这是白小姐,我朋友的表妹。”
红桃面色有些不自然,接了东西,客气道:“叫您破费了。”
丁旺就道,“白小姐,这是内子,乡下姑娘,没见过世面,你别见怪。”
丁婶舒了一口气,别是自己想的那样就好。她也不好意思,“家里的地方确实小,您要不嫌弃,就请里面坐。”
“不了,就是看望一下。”说着就看丁旺,“我表哥说的那个活,你接不接?那批货在宅子里放着呢,要是现在有空,一块去宅子里看看。”
丁旺不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为什么突然叫白雪上门,还跟林雨桐走了个面对面,但他还得应承,“不忙,我这就跟你去。”
但其实真就没事,真就是提供了一个特别小的院子,门房两间,正屋两间,一间厨房。小小的天井里摆着许多的等上色的小玩意。
白雪把地契房契都给丁旺,“是我表哥叫我给你送这个,我就想着来看望一下叔叔……你别多想。”
“你表哥知道你去我家看望我父亲?”
白雪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但……我不能来吗?”
丁旺不知道这话真假,白雪确实很急切,不是个很有城府的样子。他接了对方递过来的东西,然后把用纸包着的竹片子递过去了,“这是你表哥要的东西。”
白雪接过去,然后朝丁旺眨眼,“哎!”她这么叫看地契的丁旺。
丁旺抬头,“干嘛?”
白雪就笑,“我家就是做生意的,商场如战场,自来就是如此。况且,这事上你也从中获利了!别弄的就跟我把你怎么着了一样。再怎么说也是同学呀!况且,我真的没你老婆好看吗?干嘛对我避如蛇蝎?”
丁旺看了她一眼,“你要不怕我媳妇的三姐杀了你,你就凑过来。”
白雪嗤笑一声,“别装的跟正人君子似得,你敢说你没动心?”
若是我动心了,我会回护你!要冒什么风险,那是我的事。可我知道厉害了,缩回来了,你非要扒拉过来,那有风险,就是你的事。
白雪收了笑,摆摆手走了,“我还真不好说你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
坏人?
我只是个想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还能养活一家老小的人罢了!
原本想叫家里人搬过去的,但现在他不敢了!住在人多的地方好啊,人多的地方安全。这地方留着租出来就能养活家里人了。
锁了门,直接回家。
林雨桐也以为丁家要搬家的,铜锤连那宅子都挖出来了,可丁家一直没言语。丁家人甚至都不知道外面还有一处宅子。
这个丁旺还真不知道叫人怎么说。迄今为止,丁旺也没有上门跟林雨桐摊开将这个事说了。
林雨桐觉得有点意思了!那个叫白雪的姑娘是个新手,但是白雪身后的人不是!看如今这情况,明知道白雪坏事了,可还留着,这是留着做障眼法的吧?
她再见方云的时候,就低声把事情说了。
方云一下子就明白了,“……招工得谨慎。”明里那个坏事的留着,就是为了麻痹自家这边的。其实暗着只怕已经开始着手下了。
嗯!不仅招工要谨慎,“就是要紧位置的工人,家里的情况咱们也要掌握。”
知道了。
说完了这事,林雨桐这才关心盯着方云和结巴的那些警署的人,“是一直盯着呢?”
是!“邻居多了一个租户,四十来岁的光棍。盯我们盯的很紧!幸好栓子和槐子都历练出来了,来来去去不落人口实。这要是一般的学生娃,根本就藏不住秘密。”
这是迟早的事!有人也想挖出厂子的G党,借此来拿捏我。
那边结巴在院子里跟四爷说话,“……上面派了人来,五号派来的,绕道香江,从香江来京的。关于你的计划,他得跟你们面谈。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面谈就面谈吧,地方嘛……不用藏着掖着,“长平快周岁了,在京都饭店订个小厅,提前去订,只说家里人吃顿饭,孩子小,没有要大办的意思……”
结巴懂了,提前去订,那自然能得了信的都会去打个照面的。人一多,那多个陌生人就不显眼。
得找个里面得有个私人包间的小厅。
对!
提前两天,结巴就去订了,还特意选了有小厅里带独立包房的,跟饭店的说辞是,“孩子小,还没断奶,一直母乳喂奶。再则,出门在外,孩子说困也就困了……”
懂了!得有个方便喂奶和孩子休息的地方。
合情合理,选了小厅就给订下来了。
这种饭店住着的,多是商人。饭店来回贩卖消息,也是一笔收入。饭店的人嘴没那么紧!
孩子周岁这一天,早起林雨桐一边给孩子换新衣裳,一边跟四爷笑言,“我们长平这么大点就开始打掩护了。”
四爷也笑,“这就是资历了!绝对的老资历。”
孩子不知道什么意思,也并没有到了爱穿新衣服的时候,大冷天的出门,孩子穿的跟棉花包子似得,行动受限之下,他并不是很高兴。
桐桐都他,“咱们今年几岁了?”
长平伸出一根手指,表示他一岁了。
四爷要掰正他这不说话的毛病,“多大了?我怎么没听到?”
“一岁。”嘟着嘴,还是回应了。
早起给小寿星吃了长寿面,这才都收拾利索往酒店里去。
一出门就摆出大户人家的样子,两人穿着呢子大衣,挽着手。孩子由槐子抱着。好似小厮保姆司机样样都不缺,巴哥和方云,连带的叶鹰,以及栓子的爹也都来了,还真就能开一桌。
等坐下了,先是李家叫送了礼,紧跟着许多有交往的人家,都打发人送了东西。还有住在饭店的客人,是做生意的,过来说几句吉祥话,热闹的不得了。
点心上了几样了,距离开饭还有一段时间呢。夹杂在这些商人里,来了一位带着礼帽的不到三十岁的先生。
结巴应该跟此人认识,此人进来就客气的问好,还送上了给孩子的银锁片,又坦言道:“不好意思登林先生的门,也是正好住在酒店,听说贵公子过生日,这才凑上来了。鄙人做的是药材生意,正想跟林先生说一说香江那边戒DU丸有人造假的事……”
林雨桐就直接起身,“还有造假的!”她把孩子抱起来,“若是您不忙,请里面一叙。什么都能容,只假药这个事,是万万不能容的。”
结巴和方云留在外面,桐桐和四爷带着孩子,跟此人进了里面。
里面陈设不错,分宾主坐了。在说话之前,四爷摆摆手,叫对方稍等,然后给留声机上放了黑唱片。
桐桐才说给孩子拿个饼干叫他先吃着,结果留声机就打开了,里面有音乐声传来:……毛毛雨……下个不停……微微风……吹个不停……
这声音,叫人顿时一个激灵!怎么说呢?那声音就跟人鸭子被卡住脖子似得。
这背景音放的,里面说什么别人都没法听了……重踏征程(89)
时间紧迫,来不得寒暄。有事就先说事,四爷抱着孩子说事,桐桐先去看了屋里的情况,又站在窗户边上看还有其他的什么人就不得而知了。
窗外确定安全,她就靠在门里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个门不能关死,万一来了一推,发现门在里面是锁死的,那你说你们的谈话没有猫腻,人家也得信呀!
外面来了几拨人,都是方云和结巴给应酬的。
桐桐抬手看表,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
许是她过于紧张的缘故,觉得时间过的很慢。但其实前后也就四十来分钟,客人起身告辞。走的时候跟桐桐重重的握了一下手,桐桐连人家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
给孩子过周岁,是真过周岁。许是理由很正当,也因着确实没人怀疑林雨桐就是G党,因此上,见了这一面,并没有起任何波澜。
风平浪静的就把事情给办了。
吃了饭,回家了才在书房说彼此沟通的结果。
四爷摆着地图,跟巴哥点了个地方,“……这里多山,多川,多原,多梁,多河谷、多河川,地貌复杂且非常多样。刚好在秦北和关中平原的交界线上。这里还有个特点,就是矿多。铁矿、铜矿、金矿、煤矿各种黏土已经水泥必须的原材料,这里都有。”说着,手指朝边上微微挪动了一点,“最重要的是,据史料记载,这里有个盐井开采的历史,那就证明,这里有盐……”
巴哥皱眉,“上次你提的是翠山附近……可这次提的距离……翠山六七十公里,偏差是不是……有点大?”
四爷摆手,“翠山附近这里,是面上的。得有一套在暗地里进行。所以,这次这个地点,是选来选去的不二选择。”
懂了!巴哥看看地图,就问说:“是不是……叫咱们尽快……从京城撤离……”
是!局势一天比一天遭,这国内消停不了,迟早得打起来。
巴哥点头,“什么时候?”
“过完年吧!”四爷将地图合上,“明年开春就走。”
“那工人……怎么办?”
愿意跟的就跟着,不愿意跟的,就发放遣散费,自谋生路去吧。
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出来的时候,看见长平跟槐子在客厅里玩的正好,巴哥要走的时候抬手摸了摸长平的脑袋,微微叹气。孩子跟着到处跑,连个安生的地方都没有,怎能不叫人唏嘘。
他走了,孩子在后面喊:“大伯……再见!”
好!明儿再见。
定下要走的事了,四爷就叫槐子,“……家里怎么安排?若是走不了,你留在京城这边药铺也需要人手……”
肯定是要跟着走的。
槐子沉默了半晌,这才道:“我晚上回去一趟,明早回去,我得商量一下。”
好!
一说晚上不回来,长平就抓了饼干塞给槐子,“晚上……吃!”
好!舅舅晚上吃。
送槐子出门,桐桐嘴角翕动了几次,到底什么都没说。各家有各家的日子,从京城去那么远的地方,叫人家抛家舍业,跟着一起走,显然是不显示的。
是的!被桐桐料中了。
槐子回去一说,他额娘就哭了,“你走了,家里怎么办?”
林德海在外面直接喷了一句,“我儿子出去是奔前程去的!你拦着想干什么?”他站在门口,头发乱七八糟的,自从不抽那玩意之后,脸上还养出点肉来。他说槐子,“这个家是老子的,家里老子说了算!去!就该去!男儿志在四方,不出去闯闯,算男人?”
槐子回头说了一句,“您行了,别嚷嚷。”说完又跟炕上的女人道,“我说好了,可以带着一家子一起走。”
“老子不去!”林德海靠在门边上,“老子这把骨头了,上哪去呀?老子生在这儿,长在这儿,放着皇城根不呆着,瞎跑什么呀?小子,记着!老子在,你在京城就有根。混不下去了,回来了,这家还是你的!要不然,咱爷们算干嘛滴?”
槐子也不强求,知道他奔着小寡妇,两人一块过日子呢!因此就道,“那我以后,按月叫人给你送几块钱,养老的钱不缺您的。”
林德海嗯哼了一声,算是应承了。槐子这才对炕上的女人道:“那……我爹留下,您带着杨子和杏子跟我走……”
“我不走!”这人固执的很,“……说不定你妹妹啥时候就找回来了……”
林德海嗤笑,“可别丢人现眼!我闺女丢的时候还是啥也不知道的小娃娃,能记住什么呀?她找回来?她什么都记不住,找的回来吗?你不走,不是等我闺女的。你是等你那俩个野崽子的亲爹,怕他找你找不见……”“你胡说!”炕上的女人嚎啕大哭,“林德海,我跟你拼了……”
槐子没有说话,沉默的坐着,看着那一对弟妹。
杨子看了大哥一眼,就低声劝娘,“咱跟我大哥走吧!”留下来整日里的闲言碎语,说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大哥走了,这里就不是家了。咱们只跟大哥有学院关系,跟那个爹,是没关系的。咱赖着,做什么呢?跟着大哥,哪怕是挖草卖药材,也不至于饿肚子呀!他就说,“娘,走吧!去了总能安个家……”
“你知道什么?”女人擦了眼泪,“不走,说什么我也不走。若不然我闺女找回来,家里两个人都没有……”
林德海能气炸了,“老子不是人呀!”他是想利索的把这娘仨给打发了,打发的越远越好,老子自己找个女人,在家里一样过日子。
可这婆娘死活不走,偏又是亲儿子的额娘,怎么办?杨子气道:“娘你要不走,我可要跟我大哥走的。”说着就看杏子,“姐,咱一起跟大哥走。”
杏子小心的看了一眼炕上,“……我……我……我听娘的。”
槐子谁也没理,大冷天的,一个人出来,从宅子里一进一进的绕出来,然后靠在大门外的墙上,有点心烦。
晚上也不想回家住了,直接去了铜锤家,铜锤家剩下他一个人,两人做个伴。
铜锤把烤的红薯扔给槐子,“我要是你,我就在你们那院,再买个单间,或是找个空地方,该加盖一个小屋子,那你娘和你妹子安置在里面。药铺子什么时候都得开的,对吧!给你爹送钱是送,给你娘送钱也是送,分开就完了嘛!杨子的话,也不算小了,带着就带着吧!他出来混口饭吃,家里就省下了。”
这也是个办法。
槐子就道,“边上的小偏院,没几间房,不行就给买下来。把我娘和杏子安顿进去。”
那是再合适没有了。宅子里的都是族人,好不好的也都一个院里生活了这么些年了,总能相互有个照样不是?
第二天,槐子把这一年攒下的积蓄都拿出来数了数,好不够。想了想,还是打算回去借钱。一次性安排到位,走的时候也安心些。
桐桐愣了一下,先去拿了钱给槐子,这才主动提了一句,“我跟你回去一趟,替你额娘瞧瞧身子。这一冬身子养好了,你走了就更无后顾之忧了。”
槐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头。他觉得额娘那就是心病,躺在床上一直也不怎么下炕,三成缘故是身子真的不好,三成缘故是心里存着心事,心事不去,病难好。还有三成缘故就是这身子好了,又怎么样呢?出去没脸见人呀!病了,就怪可怜的。大家都让她几分,也不用面对尴尬。还有一成的缘故,大概是病了就能赖在家里不走了,她怕阿玛撵人。
但是,如今不同以往,还是彻底养好了省心。以后不在一块住,跟阿玛也没什么可吵吵的。
于是,桐桐就跟着槐子,从黄包车上下来,又走到了这一片。
抬头看看四周,大的格局似乎也并没有改变多少。但她是六福晋的时候,回娘家的时候也不多,后来更不回老宅了,倒也不敢确定。
她看了看院子外面的槐树,那么粗。
跟着槐子从巷子里进去,到了一户人家的大门口。那种果然很熟悉的感觉瞬间就涌过来,她一脚迈进去,左右看看,然后对门房多看了两眼,眼前似乎有一老一少两个男人从眼前一闪。继续往里走,槐子被同族的长辈拦着说话,桐桐不用人带着,就一步一步的走了进去。逼仄的甬道,乱七八糟的搭建,她准确无误的走到了一户的门口。
这家的门口正有个男孩八|九岁样子的男孩拿着扫帚清扫,看见她愣了一下,警惕的问:“请问太太找谁?”
林雨桐的视线落在这个男孩的脸上,她笑了笑,脚步一偏,朝着偏院而去。
站在偏院的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她的手轻轻放在门环上。
槐子急匆匆的过来,拿了钥匙就开门,“才拿了钥匙,我说的就是这个院子……”
门一把被推开了,桐桐站在门口朝里看,然后慢慢的走了进去。站在小小的天井了,看着槐子把小男孩打发了,将门关起来然后缓缓的走过去。她看看槐子,再看看这地面,嘴角翕动了一下,到底是跟槐子说了:“……我觉得这里埋着东西……”重踏征程(90)
bsp;这院子的地不是铺着砖的,但也确实是踩的结结实实的地面,下雨走在上面会滑溜溜的,不会是那种一踩一脚泥的地面,怎么看出bsp;林雨桐:“……”这该怎么说呢?她再看看,低声道,“觉得……我就是觉得……”
槐子在林雨桐环顾四周的时候,眼神就有些复杂。眼前这人对自己很亲,那种亲近和信任来的莫名其妙。他是觉得是亲人以另一种形式回来了!可今儿她一走进院子,那种熟悉这个院子的眼神骗不了人。
当然了,她是没想过在自己面前隐瞒吧。
于是,她顺着她的感觉穿过一层层院子,连周围的环境都没看,直接就到了自家门口了。到了门口就罢了,还直接来了偏院。
这个偏院是她所熟悉的,她说>那若是有来世的!她又回来了,回家来,找亲人来了。
若是如此,自己是不是也可以笃定,这辈子的妹妹一定在哪里好好的活着呢,她还有回来的一天呢?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里里外外的看了一遍,叫槐子先去把这院子买下来再说。
买是要买的,原本想着是叫额娘和杏子挪到这边,但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先买在自己名下,要是今晚确实挖出东西了,这地方就得叫阿玛住着的。阿玛是个二世祖,但是二世祖的脑瓜子没问题。不管什么事,他都知道轻重。
要是走的多不放心,那也不至于。这次有些人要走,有些人是走不了的。
像是叶鹰,家业都在这里,且这里还有那么些人靠着她吃饭呢,她是走不了的。这边家里的一切,肯定是要拜托她照管的。家里这边,有这么个人盯着,差不了。便是需要人手,这难吗?叶鹰手里最不缺的就是人。
心里拿定了主意,就带着林雨桐先回家。
林雨桐一脚迈进去,果然熟悉的很。她站在一侧屋子的门口,没进去。
槐子忙搭声,“额娘,我请了林先生来给您瞧病。”说完,顿了顿,给里面留够收拾的时间,才要进去,帘子就掀开了,是杨子。
“是林先生呀?请进。”
林雨桐的视线在杨子身上驻留了一下,手不由的搭在杨子的头上,轻轻的揉了揉。然后就从身上摸出几颗糖来塞过去。
杨子愣了一下,也咧嘴一笑,“谢林先生。”
林雨桐抬眼看炕上,眼前的画面好似闪过一个面色更苍老的妇人和一个容貌卑怯的大姑娘。再看,画面中的人和眼前这母女慢慢的重合起来了。但是很奇怪,见了小男孩都有种亲近和怜惜的感觉,见了这母女并没有。
她心里有些隐隐的排斥,但还是带着笑走过去。
躺在炕上的妇人靠着被子坐着,见了她挂着淡笑:“有劳先生了。”
林雨桐回了一个笑,只道:“没关系。把胳膊给我。”
那小姑娘赶紧撸起她额娘的袖子,将手递给林雨桐。
林雨桐手搭上去,随即就放开了,扭脸看槐子,“不是什么大病,忧思伤脾,伤脾便食欲不振,气短、觉得浑身没劲……心思放开,好好吃饭,动一动最好了。若是每天都出一大身汗,累了躺下就睡了,就百病全消了。”
槐子低声道,“我额娘生杨子和杏子的时候伤了身子,可留下病根了?”
林雨桐摇头,“无碍了。我给开副药,不用多吃,就吃三天的,尽够了。药厂就有药材,回头叫捎点过来,药铺的药材没咱们自己炮制的药材好。”好!
才说完,杨子蹬蹬蹬的端了笔墨纸砚来,毛笔都快秃了,纸张也是麻纸,林雨桐蘸墨写了方子,拢共也就五种药材,真就药铺抓药,也花不了几个钱的。
方子也开了,林雨桐就不留了。一起身才要走,炕上的妇人一把拉住林雨桐的手,“林先生……”
嗯?
林雨桐回头看她,就听她说,“先生,我求你件事。”
槐子忙拦了,“额娘,林先生还有事……”
“你不要说话,额娘跟先生说。”
林雨桐不叫槐子拦了,直接看这妇人,“没事,您说吧。”
这妇人忙道:“林先生,我一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大道理。家里呢,男人不顶用。儿子的事,都得我操心。槐子是长子,是我做主早早的送去叫他在镖局学本事去了,您如今看,要是没有当初学的本事,他也不能到先生身边挣一碗饭吃。我呢,还有一个小儿子……”说着就指向小些的男孩,“这是杨子,这孩子生来就弱,舞棒弄枪的活儿他干不了。不是我舍得老大,不舍小的,真不是!我是觉得,这养儿子,得看他们各自的能耐在哪。这槐子祖上是满人,那就是武人……”
胡说!鄂尔泰那是满人进士,货真价实考出来的。
但她没反驳,只听着。
这妇人又继续道:“……所以,槐子学学镖局的本事,就是行的。但换做杨子,怕是不成。我就寻思,叫杨子学个什么手艺……”
听说儿子要买偏院的林德海回来就靠在外面听着。这娘们说的那是什么狗屁话,但是他没反驳。如今这世道,武人能自保!好不好的,能把命保住了。这位林先生是文还是武呢?叫他说,没有武打底,她就是有再好的方子敢拿出来吗?杀人夺宝的事,在乱世少吗?
能从一个小村姑走到顶上,来往都是朝中大员,上流人士。这样一个人,要是没能为才见鬼。
这才是他不拦着儿子跟着人家的缘故。
像是这样的人走到哪里去,都不会被边缘。所以,在京城也罢,不在京城也罢,意义不大。那古来当官的,难道不当京官就不是当官的了?那手握重兵的在东北,苦寒之地吧,但谁敢小瞧了呢?
偏这傻老娘们掰扯文武掰扯的有模有样的。
结果才这么想完,就听这娘们又道:“……我一直也愁,不知道该叫杨子学个什么,一见林先生,我这心里就有想头了。您也看见了,我家就是这么个境况,您要是能收杨子跟您学医,那您可算是救了我们一家的命了。您放心,杨子学别的我不敢保证有灵性,但是学医必定是灵性的很……”
“还不住嘴!”林德海在外面吼了一声,真他娘的当老子是死的!学医灵性,是想说啥?说杨子的爹是个郎中,跟上就是那种子。不嫌磕碜呀!这把年纪了,活打了嘴。周围的人虽然闲言闲语不少,但谁跑到杨子和杏子面前说你们亲爹是野郎中了?这么大点的孩子知道的屁呀!再大几岁或许人家再说,他们能懂,也能猜到一些。但是现在,正是懵懂的年纪。说这些狗屁倒灶的干啥?
别管啥年月,那么来的孩子,出身是荣耀还是咋的?脑子叫狗吃了吧!
林雨桐看槐子的面无表情,就知道他自来过的什么日子。于是,跟着妇人点头,“好!我收了,叫他跟我学医。”
这妇人大喜,坐起来就拉在炕边的杨子,“跪下,拜师!”
杨子还懵着呢,被娘一拉扯,险些摔了。林雨桐一把扶住了,“不讲那一套,我家孩子把槐子叫舅舅,我只当又多个兄弟就是了。以后就叫姐吧!”
说完,拍了拍槐子的肩膀就往出走。一出来就碰上林德海。
林雨桐愣了一下,福了福身,“给您请安了。”
林德海让了让,“客气客气!”
林雨桐主动伸手去扶他,顺手把脉,“您这身体康健,寿数长着呢。”
林德海马上眉飞色舞,“承林先生吉言。您能带小儿,这于我林家是有大恩呀!”
“您客气了!槐子帮我良多,不提带不带的,我是觉得我多了娘家兄弟了,许这就是咱们的缘分。”
那是!肯定是缘分。
说了几句客气话,林雨桐又给开了一道方子,“这个方子吃十天,之前抽那玩意伤了的根子就能养回来。”
哎哟!你感情好。
林雨桐客气的很,“晚上就给送药回来。”
林德海把林雨桐往大门口送,说了许多场面上的客气话。槐子才说杨子,“你扶阿玛回去,晚上我还回来。”
嗳!
目送客人走了,林德海低头看了看跟在身边的小野种,到底再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人啊,能结怨别结仇!这崽子养到现在了,就要出门子谋生路去了,再说难听的,这就是要带着怨气出门的。因此他的话就和缓了,说道:“……今儿人家林先生能来,是看在你大哥的面子上的……”
杨子点头,“我知道……我大哥辛苦……”
知道就好!林德海低声呵斥道:“老子说话的时候,少插嘴,规矩呢?”
杨子便不再说话了。
林德海这才道:“你娘自来糊涂,这次这个事……算是糊涂对地方了。以后,你少听你娘的昏话,出门在外,这出身不干净不是什么好名声。离了家了,那点过往少跟人提……”你当人家只讲究你吗?槐子不受影响吗?那样的额娘,槐子脸上能有什么光彩?
杨子红了脸,默默的点头。
林德海就又道:“说点为你好的话,你承情也罢,不承情也罢,老子都得说!谁叫你姓林了,谁叫你从我林家出去的,真走偏了道儿,老子丢不起那个人。”
是!我听着。
“这个林先生不是个凡人,以后你得亲着敬着尊着,不能干欺师灭祖的事来。人家教你一分,你学一分。不能因为没学到两分就心生怨怼。自来学手艺的,家家都有师徒反目的事,但是你要是敢这么干,别怪老子将来把你的皮给扒下来……爷们嘛,在外面,你得像个爷们的样儿……”
杨子心说,这位说的道理他自己未必做的到,但嘴里的道理应该是没歪的。那戏上和说书的,不也动不动就说欺师灭祖如何如何该杀嘛,想来那就是不对的。
只要道理没歪,那他的话就得听的。重踏征程(91)
槐子坐在黄包车上,回身望了一眼。额娘原来打的这个主意,想想也对!若不是叫杨子学医,她是不会舍得叫杨子出门的。
这事就这样了,他不在这上而纠结。只晚上,看看那院子下而是不是埋着东西的。
到底埋着什么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底下是不是真埋着东西。
桐桐带着槐子回去跟四爷一说,四爷看桐桐,“你觉得?你又……觉得了?”
是!我好似还觉得里而的东西挺重要的。
四爷看懂了桐桐的表情,然后看槐子,“你也觉得有挖一下看看的必要?”槐子点头,“下而埋着什么不重要,我就想看看里而是不是真有东西。”若有,这代表的意义可就太丰富。这证明,长平真是我外甥。血缘是不是没关系,心是就好。
还都挺轴,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那晚上也别叫那么多人,他看桐桐,“孩子还在家,咱俩得留一个人在家吧。”
桐桐点头,“我在家,你们去吧。”
行!我们去。
四爷就说,“再是人少,也得四五个。若是早就住在那里,那么在里而翻腾院子,别人也不在意。可你这刚买到手里,就进进出出陌生人,院子里必有人留意。小心总没大错,你啊,趁着白天,找几个人,送些砖土进去。这房子这几年不住人了,想来屋里的炕、炉子、灶台这些都得拾掇一遍。你若要离家,叫几个帮忙的朋友趁着晚上的空档把那点活干了不奇怪。若不然,真挖出什么东西来了,叫人闻到味儿了,平白惹了事端。”
也对!从今往后,做事得更谨慎才是。他又利索的忙去了,直到晚上,他才过来叫人。四爷跟着小道过去了,把栓子留在家里。
院子里没人奇怪晚上槐子带人回来,老两口子日子过不到一处,不也为难这么点年纪的槐子吗?
还问槐子说,“要人帮忙不?人不够就喊一声。”
“够了!大家都忙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四爷都觉得好似熟门熟路一样,这就进了院子。
院子里就林德海在,林德海才不信弄什么炉灶得晚上弄呢。他守在这边等着。结果就见槐子直接关了门。一转身来就给自己这个当阿玛的打了手势,叫自己别喊叫。
老子不喊!
他拱手行礼,跟四爷打招呼。四爷还礼,也拿了铁锹帮忙。
谁知道还真就没挖多深下去,就听见铿锵一声,这分明就是铁锹挖到什么东西了。
槐子握着铁锹的手不住的抖,他真信了第一次见林先生的时候她的说辞!她和他,缘分深着呢。
几个人闷声干活,将院子这一层都起开了,里而的东西露出来了。
四爷脑子里似乎也有一个画而一闪,然后他就站到边上去了,这里而是什么他已经知道了。槐子把每一个大缸都看了。
这么多钱,林德海愕然。这一房老人离世的突然,压根就没交代。谁知道后人把这给卖了!合该是自家的东西。
他多会做人的,低声叫槐子,“见着有份,一人抓两把……”
你家的东西,谁要这个干嘛?
铜锤‘嘘’了一声,叫他别言语,都悄悄的。
直到看到那钢管,四爷才道,“这东西留着你们也没用,回头送到城外去。折两根金条,回头叫槐子拿回来。”
林德海乐意着呢,除了拿了一些钱之外,其他的都又盖起来,回头等钢管挪了再说。
四爷和小道连带的铜锤都不多呆了,只叫槐子留在家里处理。
槐子这才拉了林德海进屋,“房子在我名下,本来是想叫我娘和杏子住的,但是现在,只能您搬来。”
林德海也不小气,“你放心,老子知道怎么办。回头在别的地方买个小院,平时租出去,只这租金就够你额娘和杏子生活了。将来等杨子回来,那房子给杨子。这里是林家,杨子呆着不舒服,林家的房子也不能便宜外人。”
槐子想了想,也行!
林德海又道,“你放心,不会看着你额娘饿死的。你老子也不傻,不会带着刘寡妇上这边来住。刘寡妇被我安置在别的地方了,我得空就过去,这边她休想进门……”
这是怕家财攒不住。
“出门在外啥境况都能遇上,如今这世道又乱,回头这钢管还是啥的玩意拉走了,你顺道给院子里起个菜窖,把大瓮都给放进去。老子年年攒粮食。年年倒腾旧粮换新粮。你玛法在世的时候就这么着干的,后来庚子年大乱,咱这么一大家子,藏地窖里也都活下来了。老子啥事都跟你交代一遍,就是告诉你,老子知道咋在乱世里活命。你出门少操心!”
槐子点头,又叮嘱,“我额娘糊涂,你得看着。”
“知道!”林德海哼了一声,只要还在林家,她能咋?“杏子那丫头,养不了几年就该嫁人了。你和杨子不在,你额娘离不得她。今儿你一说买院子,我就想了。后罩房的十四房没儿子,剩下你那个伯娘,那么大岁数了,过继了娘家的堂侄儿来养老。咱家向来不许过继外姓人,便是过继来了也不上族谱。那孩子索性连姓都没该,还姓李,这么着结亲不犯忌讳。那孩子比你也就小了两岁,你是知道的!那孩子是憨厚,不是笨。为人有良心,学东西还灵性。如今跟着师傅学的剃头刮脸的手艺,过两年也能出师了。有手艺饿不死人,过两年给把亲事定了。还在一个院里,知根知底的人。那孩子不孬,你伯娘年纪大了,那身体也活不了几年。上而没有婆婆挑拣,有房住,男人有手艺能养活人,离咱家近,方便照看你额娘。周围都是看着她长起来的人……四角俱全的婚事也就这样了。”
把往后几年的打算一一说给儿子听,反正就是你老子都想好了,我不会对她们多好,但不会看着他们冻死饿死。你也别怕我把杏子卖了,卖了对我没好处。留着她在眼皮子底下照顾你额娘,这对我是有利的。不怕将来你额娘这个那个的,你回来再怨我。
厉害摆的明明白白的,不保证说我看你的而子怎么着怎么着,就是这么把利害摆在明处,槐子都无话可说了。沉默了良久才道:“叶鹰的名声你知道,我会打招呼的,回头带您去认认门。有什么不方便办的,交给她。”
成!知道了。
“金先生说给两根金条,就会真给的。我回头拿回来,您得藏着。不到绝境不要动。”
明白!有这些打底,粗茶淡饭的吃着,二十年是饿不死的。不是不想大手大脚的花呀,主要是儿子不在,自己的手而大了,怕遭人惦记,那是招祸。以后就是怎么保平安怎么过了。
“再说了,要真到了过不下去的时候,老子不能去找你吗?”所以,你在外得好好干,在外而站住脚跟了,老子才好在没路可走的时候投奔你去呀。
槐子觉得不到那份上,自家阿玛这人,只要饿不死,那是不会走到走投无路的份上的。
爷俩说了半晚上的话,这事就算是定下来了。
四爷和林雨桐也想着,这一走,怕就是经年不见。就叫槐子回去的多些,把家里拾掇利索了再说。可那边应该心里怕没谱,老把杨子往这边打发。
行!来就来吧,一个孩子。
来了就跟从头到脚都换了一遍,“虽不叫师傅,但到底有师徒的名分。徒弟没出师之前,那就是得吃师傅的,喝师傅的,一切都得师傅包办。”
杨子这才接了,不过是真勤快,眼里特别有活。且机灵的很,主动逗长平,跟长平玩。
桐桐最近也是忙着安排走之后的事呢。
像是在老宅看门的老赵,这次不打算带了。老宅那边有园子有地,他一个人吃喝尽够的。叶鹰再派了个十二三的哑巴孤儿过去,叫两人有个伴,孩子有依靠,老赵有人照看,两人帮着看门,再合适没有了。
至于这边的别墅,佟婶不走的,“你们把铜锤带走,在家我也管不住。在正经人身边,学点正经的本事。我不能走,我还有闺女在京城呢,我走了,我闺女没依仗了。”
那就佟婶看门,住在门房也行,住在侧院也行。园子也大,再有女儿女婿照看,女婿家也是一大家子人,留下也没什么不放心。
还剩下最初买的那个小院了,说实话,那个小院反倒是自己和四爷最舍不得。
桐桐把它交托给叶鹰,叫叶鹰帮着照看一下,得闲了叫人打扫打扫,别叫屋子破败了就行。
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老宅不是还有密室吗?密室里一塞,也就行了。
进了腊月,张桥一个人,非常低调的来了。来这里是为了跟四爷谈在翠山建电站、建药厂、建兵器厂的事的。两人关在书房说了半晚上,在天亮之前,张桥这才悄悄的走了。
这是J的话语权还不够,想留一个后手。
四爷就是抓住了这个契机,才开这个口的。若不然事不好办!
这就是为什么要提前往秦省去的原因吧。
这事一定下来了,那这搬迁厂子的事就提上日程了。彻底停工,机器也是要运走的。至于剩下的房舍和这么多种药材的农庄,都交给京城的万众药铺经营。机器拆了之后怎么运过去,不用四爷管,张桥安排了驻军,怎么运是他们的事。
因着走通了上而的路子,这次搬家真就是省心的很。
事都定下了,且都排上日程了,跟别人告别不告别,不太重要,但肯定是要去李家的。
怎么着,也该跟李伯民说一声。
李伯民叹气,“这世道,这里那里的,几年一换地方,连个安稳的所在都找不到。也好,地方远一些,但到底是古城,该有的也都有。”
李同行就道:“大哥,要不然咱也跟着走吧!金兄选那么个地方,必有道理的。您看这世道乱的,去年倭人六月就侵扰胶州,都登录了。从六月到八月,那么长时间,虽然最后抗议来抗议去的,倭人撤军了。可这不是个好信号。您觉得,这像不像一种试探?!第一次我们来了,最后撤军了。那会不会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们屡屡都是来了又撤了,这像不像狼来的故事!当咱们都以为他们来了之后还会撤以后,那会不会有一天,他真的来了,咱却一QIANG不放,把人给放进来了。咱们以为人家跟以前一样,来了会撤的,殊不知人家来了压根就不可能走。反正,上而坐着的那些人的判断,我是不信的。”反倒是跟金嗣谒平日接触的多些,倒是觉得他的见解独到。他愿意信金嗣谒,对报纸上政府那一套一套的东西,对不住,咱信不着呀!
李伯民摆手,“咱们跟人家不一样,这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有什么复杂的吗?就是咱们守在老家,外而掌柜的该做生意的还在做生意呀。
在四爷和桐桐要走的时候,李同行追出来,低声道:“你们去打前站,我哥走不走的,我不管,反正我是要走的。”
行!这事也不急。
回家来,四爷怅然了一瞬,就说桐桐,“好好准备过年吧,要是没估计错,咱们这一走,怕没有二十年回不来。”说完就又道,“明儿带着孩子,你跟我去皇陵一趟……”
好的!桐桐才说准备去做点糕点做祭品的,想了想回头又道:“紫禁城对外卖门票了,雍王府也是……要不要带着孩子去转一圈……”
四爷:“……”你这说的啥玩意?几个意思?我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你,看你还能说出多少闹心的话来。
桐桐缩了,这么说好似是有点扎心的。但我说的是实话,其实,我还是很想去两地故地重游的。毕竟你一开口,跨度就是二十年,把人说的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于是,她又补充了一句:“一个人才三个大洋的门票钱……”
四爷:“……”怎么专往人心窝子上捅?林雨桐啊林雨桐,你就说咱俩还能不能过吧?!重踏征程(92)
桐桐也就是嘴上嘚吧,她的来处她也不记得了,好似一切都跟他捆在一起似得。他的来处,才是她的来处一般。驱车去皇陵,除了一家三口,谁也没带。
家里有汽车了,四爷以学车的名义学了。他当是就觉得他会,只是没机会而已。后来,连桐桐和方云也学会了,这玩意只要想学,有车学,就能学会。
要去皇陵,先去清东陵,东陵里葬着顺治帝和康熙帝。
一路来路不太好,到了地方才发现,皇陵是没人看管的。这地方,虽不至于是荒草孤坟,但也差不多。
桐桐抱着孩子,跟在四爷身后,心里也不是滋味起来。
一路往里走,摆了祭品祭奠了一番,桐桐就抱着孩子先打算回车上,留四爷在那里跟长辈说说话。再则,长辈的陵墓周围,那些从缝隙里冒出来的草,也得清理清理了。
可孩子在这空旷的地方吹冷风,就太冷了。
她把孩子包裹严实,正要往车上去呢。眼神就凝住了。她一步一步上前,到了跟前,然后蹲下,看看地上的痕迹。再往前走,看着没清理的杂乱痕迹,顿时明白了,有人在探墓。这是有人打着盗皇陵的主意吧。
这边是什么乾隆的陵墓,她急匆匆的往回走,四爷正在清理杂草见桐桐抱着孩子脚步匆匆,就起身,“怎么了?”
桐桐围着老爷子的墓转圈圈,“有人打皇陵的主意,有探墓的痕迹……”转了两圈之后,果然在距离老爷子的墓地不远的地方,发现了同样新鲜的痕迹。
四爷黑脸了,“得查!看看谁干的。”
桐桐四处看看,“如今匪患横行,各地不服管的军FA流寇,都在打这个主意。这事我来办!这些人手里都有QIANG,灭了这些人,光明正大的收缴一批武器。”她接连的转,“只是在打主意,怕是正在准备,应该还没动手。”
万幸!真要是不来,真叫这伙子干成了。
林雨桐回去就叫了叶鹰,叫她打发人盯着,看看是谁在打皇陵的主意。
可人一直这么守着,在年前都没有得到消息,那边好似再没有人过去过。
桐桐不惜钱财,“叫人看好,只要有消息,这些钱财翻倍。皇陵里的陪葬,这要是叫人盗取卖给外国人,知道却没能拦住的,就都成了罪人。”
我懂!老京城人都懂,当年八国联军糟践了咱们多少好东西。
嗯!去吧,叫人盯着。一有消息就来告诉我!
小道就问,“不能告诉警署,叫他们……看着点?”
桐桐冷笑,“他们会应承看着点的,然后等对方挖出来了,装箱的时候再去清缴。到时候几成被妥善保管了?几成又被私藏然后偷着卖了,谁能知道?谁又能说的清。”
反正这事不了,坚决不走。除了皇陵的事不管从哪方面说都是大事,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敢打这个主意的,必定来头不小。他们手里的武器,不收了可惜。这东西,有钱都不好买的。
新年就在这么一个气氛中来到了。年前,到底是带着孩子去紫禁城转了一圈。
什么感觉呢?
别说四爷,就是桐桐,看着已经长草的太和殿,心里也是滋味难言。
走在宫里,桐桐想起当年的盛景。她在一群福晋中间,走过这长长的甬道,来往宫人频繁,一路上说说笑笑。那时谁能想到会有一天,这里会变成这样。
以前住过的宫殿,都已经变的不认识了。
转到阿哥所,更是破败不堪。想想当年,这里阿哥们挨挨挤挤的住着,隔壁有笑声哭声在院子里都听的见,早晚的时候,阿哥们一溜一串的去当差进学,福晋们咱们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她抓了四爷的手,四爷拍了拍她,“可见……国运这个东西,它是真有的。”
是啊!真有的。
在里面转了一圈之后,再去雍王府,感觉倒是坦然了。
起起落落,不论是国还是人,不外如是。
要过年了,巴哥和方云就一起过来过年。说起皇陵的事,巴哥就道,“叶鹰打听不到,但你要说谁有这胆子,且有这先决条件,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嗯!你说!
巴哥朝北指了指,“此人原是……一土匪,手下有……一千多号人。就出生在皇陵附近……一个村子里,据说他们一村的人……都是前清皇室的守灵人……”
桐桐就看四爷,清皇室有专门的守灵人?这事我是不知道的,四爷知道不知道,咱也不能知道。
四爷被桐桐看的,心说我还能瞒着你呀?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者说了,咱们在的时候,正是国运昌隆的时候,谁碰皇陵是疯了?那地方有驻军的,能去守墓那都是荣耀。派什么守墓人?
除非是后来,国运往下走了,上面安排守墓人,这倒是有可能的。但这些,爷肯定不能知道呀。
桐桐想了想,也对。
随即听巴哥往下说。
就听巴哥继续往下道:“……守灵人,知道的比……一般人多点,自来就知道……皇陵里有珍宝。他要是动这个心思……我觉得是可能的。”
小道就有些恍然,“是一个叫马田富的吧?那人先是土匪,不是那年奉系打到京城,他投靠了东北张,而后改编之后成了团长。这不是今年,B伐势如破竹,东北张缩回东北了,此人带着人马却一直在燕北一代徘徊,不肯跟东北张走。他还是土匪习性,有奶就是娘。谁的势头胜,就投奔谁。就是这么一东西。他不跟张走,手底下有一千多号人要养呢,没人给钱给粮,他要是打皇陵的主意,跟曹操似得干一回摸金校尉的勾当,这一点都不奇怪。”
巴哥点头,“就是此人。这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件正事……但是,此人明面上……还属奉系,他也是借口……部队要修整的名义……赖着不走的!不敢跟奉系明着……翻脸。要动他……就得等他动的时候……坐实了罪证才好动!”
明白!
小道就说,“我亲自去盯着吧,掌握这伙子人的动向。”
可以!
小道过了个大年三十,就走了是叶鹰来回打发人送消息的。
谁知道这一等就等到出了正月,小道急匆匆的回来了,“马田富要动了!他打发人四处找入口……又打听皇陵哑巴院的人……”
哑巴院是修建陵墓的人。这些人不仅给皇家修建陵寝,就是大户人家,家里的密室之类的,都用这些人。入这一行想混口饭吃,先给自己喝一碗药。要不然工头都不带要的。
桐桐点头,明白小道的意思。这些人找了,但是一直没找到地宫的入口。想找哑巴匠人打听打听,看看入口在哪。
估计也是想强行打开,但是怕动静太大。
小道这才继续道:“姐,您是绝对没想到,还真有人打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您不知道吧,驻军JUN长孙典英一直叫人盯着马田富呢。”
孙典英?
“嗯!此人是老牌的土匪JUN伐了,属直鲁一系的。前年被B伐军打败了,他也投降接受改编了,还是JUN长。”
桐桐的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这种改编不过是用新瓶子装了旧酒。当然了,如今看,能叫那些还负隅顽抗的看看,投降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是对统一有好处的。但是,若是长期以往,类似这样的人,该怎么办?
此人动了这个心思了,若是不除掉,就是灭了马田富,他还是会找机会出手的。
怎么办?
除非连此人一起干掉。
可他手里有一个军,且是身份正当的驻军,正面冲突是不可取的。
还得想点办法,叫大面上有个说的过去的说辞才行。
四爷问巴哥,“咱手里运输队在家的,扛着家伙能上阵的,能有多少人?”
不足一百条QIANG,自然也就凑不齐一百人。
桐桐摆手,这不够!怎么操作都不够。可见,还得按照我说的来。
这种事上,她是权威。巴哥都不说话了,“听你的。”你的法子向来比较偏,但也确实次次都能以小博大。
那就再博一次。
桐桐扭脸看小道:“你跟我说说马田富此人,或是能找到此人跟别人通信的信件……”
那就是个一天书都没念过的土匪,他不通信件。身边倒是养着个文书,也是半吊子的水平。
这样啊!
“那就在道上找个兄弟,要面生些的。假扮马田富的人,去给孙典英送封信去,叫孙典英共商大事。而后,再找一身国jun的军装换上,大张旗鼓的叫马田富,就说孙典英有请……”
这是要把两人约到一起呀!
约到一起之后呢?“之后……好巧不巧的,咱们要离开了,正要看看那么大的农庄怎么处理合适,顺便去皇陵游览一番,好巧不巧的,在镇子上吃顿饭,就给遇上了。”
四爷懂了这个意思了,“你带几个人去?”
“十来个人吧,最好是都能骑马的……有这些就足够了。”
十来个人?呵呵!你是真胆大!
没法子!艺高嘛!重踏征程(93)
这事成不成呢?肯定成的。
计谋不在于多高,关键是这两人心里都有鬼。
孙典英心里寻思,我监视马田富的事,估计被这孙子知道了,他想跟老子摊牌。
也好!他不摸老子的底,他不敢干呀!到了这个时候不露面,对方也不动,那这事就没戏了。
可这事不干不行,手底下两万人马,老J是一个大洋的钱都不肯往出拿,叫自筹军费。这两万人是那么好养活的?
娘的!
既然没法子打着剿匪的旗号,当那个黄雀,那咱就私下里商量商量,看这事怎么做不叫人察觉。
哪怕把东西弄出来之后,咱火拼呢,对吧?也得先把东西弄出来吧。这孙子盯着东陵不是一天两天了,前期不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还真撇不开这孙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招要是不行,老子就给他玩一招卸磨杀驴。
用完再宰了,未尝不可。
马田富心里他娘的更害怕,他手里才一千来号人,怎么跟人家两万的对着干?倒霉催的,被这货给盯上了。关键是,自己现在是奉系的旗号,对方可是正儿八经的GUO军。对方上来把自己剿灭了,那都是该的。
硬着来咱硬不过人家,躲着不见,这他娘的叫给脸不要脸。
那现在唯有一条途径,跟人家私下谈谈,不行咱就投降,叫他把咱给统编了。而后咱们带路,敢这一票,从中分一杯羹。
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总得找个风险最小的解决办法。
两人各有各由的思量,不是说在马兰镇一会吗?会就会吧!少带几个人,低调的会一面去。
而这天天不亮,桐桐就起身了。四爷在家看孩子,方云哪里也不去。包括栓子都在家等着。
桐桐带着小道和槐子直接出城。城外的厂子里,八哥带着挑选出来的好手,已经准备妥当,正等着呢。
一人一匹马,上马就走。
他们得提前到了这里最大的一个馆子,马匹放在了后院,专门看着,此人不参与其他的事,只要看好马匹就行。
这个镇子为数县的交汇口,别看就一小小的镇子,但凡是路过客商行人,在此打尖住宿的却不在少数。馆子也颇有特色。
一行十数人,分了两桌,叫了饭菜。
小道看了看时间,“咱们来的有点早了,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个多小时。”
桐桐摇头,“不早,马田富跟孙典英就不是一个对等的关系,马田富至少得提前一个小时到,闹不好,这孙子昨晚就来了,在哪个客栈里猫着呢。”
果然,这话才落下,门口就有了响动,一个长脸的汉子带着几个人就走了进来。进来朝那两桌散客和桐桐这边一瞧,而后就皱眉。他身后一矮瘦的小子要上前跟老板说话,被他拦了。桐桐能听见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别闹腾,越不惹眼越好。”
那矮瘦的小子这才上前,问老板:“老板,有雅间吗?”
“哎哟!咱这小镇的店,雅间不雅间的……要不,给您腾一间屋子出来待客?”
行吧!腾吧。
这会子工夫,几个人在大堂里坐了,老板给上了茶就去忙活去了。
小道端了茶放在唇边,遮挡住别人的视线,小小声的道:“怎么办?要进雅间。”
结巴摇头,剥了花生低头吃着,小声回道:“他先到的……还安排了地方……你猜孙典英敢不敢……跟他上雅间?”
有道理。说着话,凉菜就上来了。
林雨桐吆喝着,“烫点酒来,祛祛寒。说起来这也立春了,今年这鬼天气,怎么还这么冷?”
谁说不是呢?这一场倒春寒,真是能冷死个人。掌柜的送了酒来,就搭话着问,“各位客官,您诸位可瞧着面生。这是打哪来,要往哪去呀?”
“京城来的,看看今春这地里能种什么。庄子有些远,打从这里路过的。”
这几年的年景不好,种什么不收什么。
说的是啊!
这么三搭话俩搭话的,俩那两桌散客也不时的搭话。一个说早早的种了春菜,想着开年能卖个好价,谁知道这倒春寒,差点没给冻死完了。另一个说咱是养盆栽的,这天气,得多费半月的炭火,又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槐子就问掌柜的,“听我阿玛说,这地界早年热闹呀!还有办书院的,好些京城里的权贵子弟,都来这么的书院念书。我还想着,这地方怎么着也得是个特别繁华的地方。如今瞅着,虽说也繁华,但跟我阿玛嘴里说的,好似还不一样。”
这话可问到掌柜的心上了,不由的他就想絮叨几句,“以前咱这守着皇陵,那来来去去的达官贵人,多了去了。您想想那葬在陵园里的人,这得多少人呢。不说四时八节的祭拜,就是这个生忌得来,那个死忌得来,那一次祭祀不得一忙好几天呀!礼部的、宗人府的。皇上派下来的钦差,那真是乌泱泱的人马,气派大了去了。那时候,咱这里那热闹的哟,天天满街道的都是人。现在也就是路过的人住店打尖的,那样的盛景真不见了。”
话题自然就被带到了清东陵。
槐子继续道:“皇家陵园,那等闲可进不去。现在谁守着呢?”
谁守着?有谁守着?没人管了。皇上都被人家赶出皇宫了,活人都不知道怎么安置,谁还管死人。
小道就道,“那这可不对,哪朝不得管前朝的皇陵呀?这可不讲究。”
嗐!如今虽说改朝换代了,可上面坐着的,今儿下野了明儿下野的,你才唱罢我登场的,多少事都摆弄不明白呢,顾不上这个。
这么一会子工夫,你一句,我一句,吃这菜,就着酒,都在八卦皇家的八卦事。比如那位末帝寓居津港,四处散钱,兜揽各种老旧军FA等等。
林雨桐嚼着嘴里的菜,抿了一口酒,抬手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到时间了。她朝巴哥看了一眼,巴哥点点头,桐桐这才起身,早看见在一边擦桌子的一个婆子了,她起身过去,低声问说,“请问,妇人家如厕,能去哪里?”
这婆子朝后指了指,“你朝后院去,西边的墙角就是。”
好的!
桐桐道了一声谢,就从马田富那一桌身边过去了。过道有些逼仄,林雨桐朝那矮瘦个子的人瞧了一眼,说了一声,“不好意思,借过。”
对方回头一看,是个女人。
这一看就知道去干嘛去的,一个女人,骑马来灰头土脸的,也没甚叫人注意的地方。这人连带着凳子,都朝前挪了挪。明显感觉到身后有人路过了一下,甚至脊背上好似还刺疼了一下。他一皱眉,扭头去看。这女人不好意思的把手伸出来给他看了一眼,“不好意思,挂了一下……”
破烂的戒指,像是个铁环环。老大不叫打眼,他也懒的计较,摆摆手叫人赶紧走。
桐桐一过去,另一只手里就翻出一把QIANG来,可不正是那个矮瘦汉子身上的。
后院里,看马的人还在马棚边的火筒子边坐着的,手里是卷着肉的大饼,一见林雨桐,就朝后门指了指。
林雨桐从后门出去,靠在墙边,三分钟不到,远远的听见马蹄声。她把这个才弄来的QIANG上膛,等着孙典英带着人过来。
杀孙典英吗?
得杀!但第一QIANG却不能冲着他去!
近前了,眼看到了这个饭馆的门口了。这一行人下马,招呼伙计来牵马,里面迎着的还没出来。
对!就是这个机会!
打头的这个是孙典英,紧随他身后的,就你了!
一QIANG过去,正中这位副官的肩膀,这子弹擦着孙典英过去,命中了副官的肩膀。
这个响动,里里外外,顿时乱做一团。桐桐迅速回去,马田富等人听到QIANG声先是隐蔽,确定再没动静了,这才起身试探着朝外走。
桐桐正是借着这个空档从后面过来,路过矮瘦的小子的时候把QIANG又给还回去了。
才放了一QIANG,这玩意还带着热度。但是天冷,穿的厚。再加上这家伙之前边上放着个火盆取暖,半边身子是暖的。又加上才那个响动,叫人紧张的很。
顺利的还回去,对方连察觉都没有。
巴哥等人都靠墙站着,散客钻到桌子地上瑟瑟发抖,老板在柜台里,头都没露,谁都没察觉之下,事办完了。
林雨桐回来了,就把手里的家伙亮出来,在矮瘦子要踏出店门的时候,她一把上去拽住矮瘦子,QIANG抵在对方的脑门上,这动作快的很,这两方谁都没反应过来,就有人被辖制住了。
紧跟着,那么多QIANG都指向林雨桐。
林雨桐没搭理,先质问矮瘦子,“说!刚才为什么开QIANG.”
神经病,谁开QIang了?
林雨桐抬手从矮瘦子身上摸出一把还带着硝烟味儿的QIANG朝孙典英扔过去,“收起家伙,谁打的黑qiang自己看!”
孙典英藏在下属围起来的圈子里,猫着身子不敢露头。这会子只叫bsp;这一捡,确定了,是刚开过的QIANG。
孙典英差点没气死,“马田富啊马田富,老子没想要你的命,你倒是想要老子的命了……”
林雨桐一QIANG扔了矮瘦子,一把勾住马田富,低声道:“……你要不咬死他盗取皇陵,死的就是你……”
你是谁?
“玉面罗刹!”
马田富连犹豫都没有,张口就喊:“孙典英胁迫老子盗取清东陵,老子不肯,他要杀我……”
很好!证死孙典英,罪名坐实,这就好办了……重踏征程(94)
“孙将军,你要盗皇陵?”林雨桐手里的qiang从马田富脑袋上的挪开,开口问还缩在下属圈子里的孙典英。
孙典英探出头来,才要张口说话,侧面一颗子弹精准的打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他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直直的朝后倒去。
巴哥得手了。
这一qiang之后,都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了,顿时像是一个信号。两方同时拔出了qiang,各自找隐蔽物遮挡,瞬间就开火了。
林雨桐朝后一拉马田富,将马田富拉进了店里,可飞来的子弹还是一口咬在马田富的肚子上,他顿时呻|吟一声,抬头看林雨桐,“林先生……救命……”
林雨桐朝小道看了一眼,抬手将店里的门关了。
小道拉了马田富就朝后院去。槐子等人已经将店里的人和散客全都疏散到后院去了,要不然巴哥不可能有机会溜出去不惹人注意。
眼看到人都在后院,安全了,巴哥这才过来,朝林雨桐点点头。
这么一会子工夫,谁死谁伤完全不知道。但应该谁都没想到会交火,身上带着的子弹压根就不够。猛烈的打了一会子,明显消停下来了,子弹不够了。
林雨桐这才隔着窗户喊:“都住手,我是林雨桐。诸位身上都有伤,这里只是一小镇子,伤口再不处理,怕真要把命搭上了。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误会,最好两对面说清楚。都听着,我要出去了,我保证听到我说话的时候还活着的人,我一定给救过来。但你们中若是谁敢用手里的破玩意对准我,那对不住,我一旦感觉到危险,身体就会有动作,我自己都控制不了。别做叫我误会的事,若是误伤了谁,就不好看了。店里还有别的客人,周围也还有其他的店铺,我的话这么多人都听得见。我若说话不算话,我便无法在江湖立足。所以,各位,罢手吧!什么都能谈,就不用把性命往里面搭了。接下来,听我的,我喊一二三之后,把手里的家伙都扔出去……”
说完,她顿了十几秒,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这才喊道:“一——二——三——”
一喊完,又停顿了几秒,她这才把门拉开,外面很安静。门边死了两边,伤了两个。林雨桐他们身上的家伙全都收缴了,而后一摆手,死的在外面摆放好,伤了的顺势就抬了进去。
再往前走,死的也不少,孙典英的尸体还在那里躺着呢,距离孙典英最近的就是那个被林雨桐打中的那个副官。这家伙当时就倒在地上了,后来干脆就装死,这会子反倒是伤的最轻的。肩胛受伤了,愣是一动没动,躺了这么一会子。
一看见林雨桐,就喊道:“林先生……”
林雨桐蹲下去看他的伤,“没事,不影响你以后的活动……”说着,一摆手,叫把人扶进去了。
路过孙典英尸身的时候,她的眉头挑了挑,朝后喊:“再来两人,将孙将军的遗体抬进去,不得马虎。”
是!
林雨桐又把死者看了一遍,叫人把受伤的三个人抬起来。然后叮嘱道:“分开安置,别放在一块,别又给打起来。”
这边说着话,对面的店铺还有人探出头来,四下里看。林雨桐朝那人喊:“好了,没事了,惊扰各位乡邻了。大家该干嘛就干嘛吧,没事了……”
刚才忙着躲避的人,这会子要么猫着等彻底的事情了了,要么就是赶紧的离开,趁着煞神镇着,没人敢动的时候,能走就走吧。
林雨桐跟店家要了匕首烈酒,再叫他打发伙计去抓药,她先给处理伤口。把这些都交代完了,见老板要出去,她开口喊住了,摘了自己身上的钱袋子扔过去,“这是药钱店钱还有赔偿金。”
老板接到手里,就知道大致有多少了。这面色一下子就好多了,“林先生呀,您可真是讲究。这就去安排……马上去安排……”
看着这老板离开,转脸过来,林雨桐对这副官温和的很,“针灸麻醉,几乎没有痛觉,但是过后还是会受一些罪的。”
qiang伤哪有不受罪的?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感激不尽了。
林雨桐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道,“马田富一口咬定你们将军逼迫他盗取皇陵,这事当真吗?”
这副官还怪老实的,见问了就道:“那是胡说!是他要盗取,我们大帅……得知了,原本想着等他得手了就摁住他……但是万万不会干逼迫人的蠢事……”
这样啊!林雨桐点头,把伤口给包扎好,就面带几分愤然的起身:“我去问问这胆大妄为的孙子,他要真起了这个心思,我是断断不会饶了他的。文物那不是谁个人的,那是国家的,他敢动这个,那是万死不足惜。别说叫我碰上了,就是没碰上,千里之外我也要取他脑袋。”
给副官吓的又想装死,直到林雨桐出去了,他才狠狠的舒了一口气。
马田富伤在肚子上,这个伤口处理起来比孙典英的副官那伤处理起来麻烦多了,她没急着上手,只一遍一遍的清理着粗糙的手术工具。这才开口说马田富,“想打皇陵主意的人,是你吧?”
马田富喘着气说不出话。
林雨桐轻笑一声,将刀给放到桌上,发出不小的响动,这才道,“你这种人,我杀尚不解恨,如今要我救……难啊!”
马田富心里咯噔一声,他一边疼的喘|息着,一边看向林雨桐。这一看,心就越发往下掉,这位的眼神叫他知道,杀他真就是一个念头的事。
他得想法子活命呀,“……林先生……我不敢了……”
你不敢了,还会有人敢的!
马田富马上明白了,这人一腔的狗屁正义,又想杀人立威吧。最怕的就是跟这种人打交道,一般的道理跟她讲不通,她只在大义上跟人掰扯。
他只能试探,“林先生,您只要救我,我和我手下的一千多兄弟,就是您的人。您指东我不敢打西……”
“一千多人,不得吃饭呀!那是得我养你们呐,你们对我有什么用处呢?你觉得以我的名声,在绿林中做不到一呼百诺吗?我想用人,喊一声,何止千人?又得养你们,还得冒着跟奉系结怨的风险,我又何必?你得想想,你除了那一千张要吃饭的嘴,还有别的什么值钱的没有?”
我要有值钱的,我何苦打皇陵的主意。
才这么想完,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她不要一千多吃饭的嘴,却要那一千条能要人命的qiang。
可自己要是没了这些,跟没了命就什么差别呢?
林雨桐去拿手匕首,笑了一下,“孙典英死了。”
什么?
“孙典英死了,他的副官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已经无碍了。”
马田富皱眉,“我没杀孙典英……”
“我信!”林雨桐笑了笑,笃定的很,“我信你没杀。”
马田富愣了一下,她信没用呀!得别人信呀!孙典英死了,他手下两万多人呢。这两万人要不把自己那一千多号人给吃进去,这回头都没法跟上面交代的。所以,到头来,自己是兵也保不住,qiang也保不住,自己的命同样也保不住。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先拿qiang保住自己的命呢!
马田富咬牙道:“……qiang可以给先生,但是……先生得保住我的命……”
“可以,只对外说你伤重不治死了,连后顾之忧都没有。不用怕孙典英的人追杀你,岂不自在?”
事到如今,只能跟还算讲信义的人合作了。
马田富从脖子上拽下一个吊坠,是一颗狼牙做的,“打发人拿着这个,去驻地找王义,他是我的亲表弟,叫他过来,我交代他做……”
林雨桐接了过来,顺手扔给槐子,叫他给巴哥送出去。这才动手,给马田富把子弹取出来了。然后上药包扎,还安抚道:“你放心,我跟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说到必然会做到的。”
好!
当天下午,王义就到了,马田富没敢说真实的情况,只道:“有些误会,误伤了,不是大事……”
这不是误伤能说的清的。马田富低声道,“只能是误伤,记住了!”
王义咬牙问道,“是不是孙典英那孙子逼着咱们投降,如今是要缴械呀?”
马田富心里叫苦,面上只能云淡风轻:“咱们一千,对人家两万,打是打不赢的。既然打不赢,那就不如先保住兄弟们的命再说。什么也没兄弟们的命重要,你回去把我的话传到了,说过了这个坎,往后兄弟们还在一块,一切照旧。也别说缴枪,只说要换枪械,全M造的!这旧的qiang械先都收起来。收起来之后,你带几个亲信,全给放到大营外,有人去接收。”
那就是彻底的接受孙典英的改编呗?!
是!
这要是把兄弟们打散了,怎么办?再分下来的人比一定听咱们的呀?
马田富不耐烦了,疼的受不了了,只得道:“我心里自有计较,你不要多问,只管去。”
王义看看表哥这样,只能点头应承,“好!我马上去办。”
巴哥带人跟着去了,临走看了桐桐一眼:我把槐子和栓子留下。
嗯!放心走吧。
巴哥带着人才一走,林雨桐先去看疼的一身身出冷汗的马田富:“我给你下针止疼吧,能减少点痛苦,便是qiang打在身上,也没知觉……”
马田富感激不尽,“有劳……林先生。”
林雨桐笑了笑,下了一趟针,“你安心闭眼,我这就把孙典英的副官给打发回去……”
好的!谢谢林先生。
林雨桐看着马田富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直至彻底闭上,她才笑了笑,“我会说你伤重不治死了的,你也真的不必要担心谁的追杀!我这人说话,向来算话。”
栓子进来看了一眼,低声问:“这就……不治身亡了?”
我不治,他自然就得身亡。
林雨桐转身往出走,去找那副官,“之前马田富的表弟王义来了一趟又走了,你们那边却再没人来,孙将军的遗体还在外面安放着呢……”
这副官才从昏睡中醒来,这一醒,顿时一惊,“林先生,请帮我止疼,我得回营一趟……”
行!林雨桐抬手给止疼,“你的话我是信的,那马田富我治了一半,就那么放着了。生死全由他!”
这副官忙问,“我们是不是还有三个伤员……”
是!一个伤了大腿,一个伤了肩胛,一个伤在手肘,都不算重伤。
这副官就道,“我得去见他们。”
可以!
见了三个属下,这副官又要求,“能不能把QIANG还给他们……”
没子弹了!林雨桐表示还不了,却顺手把匕首递过去,“这个可以用,若是马田富还能醒来伤人,你回头来找我?”驳壳qiang如今可难找,想要回去,没门。
这副官无话可说,毕竟救了这么几条命,还不兴人家收点诊金了。他想回去,可又怕路上再出意外,于是,不再提归还qiang的事了,却又道:“能不能请林先生派人送我一程。”
好说!
槐子留下,防止这三个伤兵对店里的其他人造成威胁,他处事灵活,江湖手段颇多,不是栓子能比的。因此留下他,林雨桐则带着栓子,亲自送这位副官回营,“反正我是要回城的,顺路的事。”
那就放心了!
三个人,三匹马,直奔孙典英所部营地。
在营地外,林雨桐便不往里走了,“这里安全了,就此别过吧。”
“回头一定登门道谢。”
林雨桐笑了笑,调转方向,打马就走。
这副官回去把事一说,顿时就炸了。
别说
马田富算计自家JUN长,疯了?
这事怎么想怎么别扭呀!
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这个事。
张副JUN长一拍桌子,“都别吵吵,JUN长的遗体还在外面,走!先去看看。”
哗啦啦的一群人,赶到的时候都是晚上了。
槐子和饭馆的人都守在‘灵堂’里,一见人来,槐子就过去,“林先生叫我留下来看着孙将军的灵堂,怕被人冒犯了。如今诸位来了,那我就交差了。”
好的!感谢!特别感谢。
槐子顺利的走了,昏迷的一点知觉都没有的马田富被这些人拖出去,打成了筛子不说,还砍下了脑袋要给孙典英报仇。
只这些还不够,那一千多人不吃下去,那都没法跟上面交代,没法面对天下人的嘲讽的。
人家一千人,就敢刺杀你们的统帅,你们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可发兵过去,懵了!那边是一qiang没放,人全给俘虏了。
这事不对,他们手里的qiang呢?
王义还委屈呢:“不是说收编我们,叫我们缴械吗?你们的人把qiang早缴了呀!”
放屁!
可打死王义,王义也是这个说辞。
这个时候张副JUN长和那些将领回过味来了,一伙子人面面相觑,这他娘的要不是林三娘在里面搅和了,才见鬼了!
就有人说,这井水不犯河水的,谁也没招惹她呀!
知道个屁!打文物的主意,犯了大忌讳了!瞧瞧,那俩打主意的,这会子都没命了。
副官摇头,“林先生……不至于。”
边上就有人用qiang指着王义的脑袋:“马田富给我们送信,叫我们将军商量什么?”
没有呀!不是你们先送信来的吗?副官不说话了,显然,这是入了人家的套子了。这个套子,都怀疑是林三娘给下的,可是没证据呀!
可林三娘难道不知道这么两厢一对,她的计谋就露馅了?她知道,但她不在乎。她是故意叫大家都知道知道,她是为什么出手的。
挖掘皇陵这个事,不经讲究呀!也不敢摆在明面上的。
因此,这事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军费的事,另外想法子吧,那个主意打不得了!手里没qiang林三娘都敢玩这一手,更遑论叫她弄去那么一批武器?
副官就问,“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好办!“就说,我部剿灭马田富一部,尽数收编。”
那武器呢?不提了?
提什么提?怎么提呀?说咱们被耍了?被人家给教训了一顿?所谓的打了胜仗也是假的?要是这么着,咱还能从上面报耗损,要各项开支费用吗?
“上报,马田富本一团之力,之后迅速扩充,已有五千人之众。孙大帅亲临战场前沿指挥,身先士卒,不幸殉国。幸而我部剿灭该部四千余人,俘虏一千约人,交战耗损qiang支三千余……”
竟是一床大被一盖,全给遮住了。
这糊弄上面的说辞,大家都在玩。谁都不拆穿谁,都是心照不宣的事。
但其实呢,里面的详细情况,该知道的都知道!
包括孙典英所部——里面有没有J暗派的人员?有没有J暗地里拉拢的人员呢?
有!
因此,自有密报上报。
上面呢,对这些报上来的东西,自来也是信一半,怀疑一半。
这就跟四爷看折子似得,于结果。
结果就是奉系又被吃掉一部分,这就够了。
这里面牵扯到的皇陵的事,怎么说呢?要不是上面没钱给。不过是给拨付物质补充qiang支弹药的时候,给打个折扣,尽量不叫他们吃空饷,这就行了。
而林雨桐呢,还给上面写信,给报社投稿,呼吁将皇陵以及文物保护正规化。
得了!本来心里还含糊的人,一看这架势,也都知道了,林三娘又杀人了,把打文物主意的人,都给干掉了!
她这哪里是提建议发稿子,她这分明就是正告世人:谁打文物的主意,她灭谁。
代把胡木兰叫办公室里,点着各种搜集来的消息,“你看看,你看看!你的这位挚友呀,这是想干什么?一千多条qiang呀,这能装备一个团。”
胡木兰扫了一眼,“那你的意思呢?不给呀?我说了不算,这事你跟张桥张先生说去。张先生给了他们什么差事,只张先生知道。这差事需要不需要武器,也只张先生知道。反正,她吃进去的东西,我是要不出来的。你要是想要,你去。”你不怕她弄死你,你只管去!
代低声道:“自来,不管qiang在谁的手里,都不能叫她脱离监管,你说呢?”
胡木兰听懂了,“你想给那边安插人呀?”
代点着桌面,“这是我们的职责。”内部都需监察,更何况她!
胡木兰点头,“那你不用告诉我,省的出事了,你以为我告密。”
代朝后一靠,说了一句,“我希望你以私人的身份提一提这件事。得叫她知道,有些事是越线了!咱们不提,这是人情,是信任,但不能说她做的就是对的!她发现有人打皇陵的主意,她可以找相关的部门呀?现在哪里的门对她不是开着的?可她说了吗?她打从一开始,就打那一千条qiang的主意。她是一箭数雕,算的精明的很。”
那是她知道,告诉你们并没有卵用!
胡木兰没把这话端出来,却又沉吟了片刻,而后才点头,“这次我应承你,因为这是我的职责。但因为我们的私交,以后关于她的事,少叫我管。”
好!那这次就拜托了。
于是,胡木兰转天就到了,搭乘运输机来的。
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红桃正在这边帮忙,说走的很突然这件事。
桐桐一边把孩子的衣服往包里塞,一边就道:“你呢,现在是一家团聚了!家里的事,有你公公和妹夫,你也没什么忧心的事。我这是跟着你姐夫走,没法子,嫁了人就是这样的。”
红桃在一边把孩子的小袜子叠了又叠,这才道:“我公爹的腿好的差不多了,下床走动已经不疼了,瘸是瘸了,可是瞧着也就是稍微有些不方便而已。老家肯定是回不去了,去别的地方吧,我公爹的意思是无亲无故的,立足并不容易。想叫一家子还跟着三姐走。”说着,又急忙道,“不是一起住,就是在一个地方,相互有个照应。”
林雨桐有些讶异,而后就问说,“怕是家里有人反对吧?要不然,丁叔和丁婶都是讲究的人,必然会亲自上门告诉我们一声,不会像是这样,只叫你来。你来,不是他们让的,是你自己跑来的,对吧?”
什么也瞒不住您!“是丁旺,不知道怎么想的,只说好容易安定下来了,不想折腾了。”
那你们商量好了再说。
红桃皱眉,“可昨晚,公爹再说要跟着走的话,他却没有反驳。但也没应承,直说要再想想。”说着,语气就忐忑起来,“三姐,我心里是想跟着走的。丁旺朋友的表妹,那个叫白雪的,好似挺喜欢找丁旺的,我心里觉得别扭……”
哦!白雪呀!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
林雨桐就笑,“这个事也不着急,你们慢慢想。我们这一路走的慢,人多嘛!再加上这路不通,这里走走那里停停,等到那边,谁知道啥时候了。你们呢,是一家人上路。反正秦省就在那里,又跑不了。我这人,走哪都有人关注。你们想去的时候就过去,一打听就知道我在哪。倒也不是非得跟着我们一起走。人太多,路上也不方便。再者,我这人惹来的麻烦多,路上未必就安稳。你们要过去,那你们一家单独上路,可能比跟着我更安全些。这个话你回去跟丁叔丁婶说说,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那地方也没规定我能去,你们不能去,对不?”
无所谓商量不商量的事!
红桃一想,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她忙起身,“那我再给孩子做几件褂子路子穿,明儿一早送来。”
成!林雨桐正要起身送人呢,栓子进来了,“姐,胡处长来了。”
哦?胡木兰来了?
林雨桐一边送红桃一边去迎胡木兰,红桃知道三姐忙,出门急匆匆的就走了,那边胡木兰更是走路不带拿眼睛看别人的,红桃过去了就过去了,她一身军装,双手插兜,踩着皮靴子这就进来了。
林雨桐指了指院子里的石桌石椅,“过去坐吧,屋里乱糟糟的,没处下脚。”
胡木兰左右看看,“这才坐过去。”一坐下就眯眼看太阳,然后道,“要是能得半日闲,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喝喝茶,这得多舒坦。”
“你要愿意,天天都是这样的日子。”
嗐!要天天这么过,那也该觉得无聊了。
胡木兰接了栓子送来的茶,抿了一口,这才道:“这次……你那qiang要的过分了。”
“我这一路过去,走哪条线路,你想过吗?火车是这里通,那里不通,秦省归内陆,火车道修到童关就再没往里去,距离通车还得个一两年。那你说,我这一路辗转,怎么走呀?我就是有三头六臂,可我是要带家小上路的人。如今这世道,散兵到处都是,这些人比土匪还恶。遇山就有土匪,那你说怎么办?张桥说的倒是好,也确实是把机器装箱给运走了。运到童关,还得我们去再想办法。而且,这运过去的时候,不是明着运走的,那是夹在别的物资里带过去的。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人家要我们做到一个‘密’。所以呀,我这边不高调,那边就得高调。我干了这一票,拿了qiang,不就是告诉人家,我得押运要紧的东西过去吗?就算是把这理解为我贪心了,这又怎么了?暗地里干这么大的事,你们连这点配合度都没有。还得巴巴的叫你来警告我一次。这么玩,可就没意思了。”
胡木兰摆摆手,“我就是奉命跑一趟,你知道这事犯忌讳就行。这次,是你干的巧,茬口遇的好,你说的这里理由往上报,也算是有几分道理。但是……”
“不要来但是!”林雨桐轻笑,“我过去在那边扎根,容易吗?二华两县自来出土匪的,我就是强龙,也得有压地头蛇的资本呀!跟我可是什么呀?我看他代某人是一点不知道感恩呀?忘了他的病是谁给的药治好的?”
你就不要脸吧你!强词夺理没你这样的。不提了行吧!
胡木兰把杯子放下,顺势就转移了话题,“这一路打算怎么走呀?”
走近道,那当然是过晋入秦。
胡木兰摆手,“过晋就算了,那位姓阎的长官,相当的有个性。你要过去,要建药厂,你信不信他强留你不叫你脱身。”
是啊!所以,我这一路并不好走。
“那你怎么规划的?”
“不行就绕到齐鲁省,过豫省,入秦。”
这条路线,大致上还是可以的。那就是坐火车,到胶州之后再倒车?
倒车?倒的来吗?
胡木兰就笑,“那怎么办?驾着马车走吗?”
要不然呢!林雨桐真的头疼,“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这一走,路上就往半年上耽搁了。”
成吧!那我祝你一路顺风。
滚滚滚,我顺不了风。
胡木兰就笑,“那我换个说法,‘遇到麻烦了,给我打个电报?’”
嗯!这个行。
两人坐下一杯茶都没喝完,胡木兰就告辞了。
她走了,杨子才牵着长平的手过来,“姐,你看这小子,一说要走了,愣是跑去园子里薅菜。”
手里正抓着一把菠菜,蹬蹬蹬的就跑过来了,“带……带走……”
想把这些都带走。
不成的,儿子,带不走的!
她哄孩子,“佟婶不走,留给佟婶吃。”
“佟奶奶……走……一起!”
“不行的,不能一起。”
“不……得一起。”
还想叫家里的人都一起!
这孩子,她扒拉孩子的小脑袋,哄他,“咱们先走,剩下的人等菜熟了就走,成吗?”
成吧!
孩子念旧的不得了,佟奶奶不仅走不了,连他骑的小木马也不能带了,还有挂在树下的秋千,都不能带走了。上了车了,眼泪汪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把他多少东西给落下了。
在车上还不忘问:“车……车带走?”
是问这辆坐着的小汽车。
带不走!给药铺的人留下,以备不时之需。
孩子不说话了,到火车站了,从车上下来,非不急着进车站。伸着脑袋朝大街上看,等着后面的黄包车都来了,看看家里人,熟悉的人几乎都到了,这才不哼哼了,愿意跟着大人往里面去。
方云就笑,“我们长平是个长情的人。”
再长情的人,该告别的时候还是得告别的,上了车,看着京城远去,再回来,那时候的长平怕也不记得今日之景了!他无需记住如今之景,因为那个时候,这里应该会变成一个跟现在截然不同的城市。
火车一点一点远去,白雪扭脸看丁旺,“老同学,你太自负了。在我说叫你跟着林雨桐一行人走的时候,你就不该犹豫。如今,她走了,我们的顾忌就少了。这世上的意外很多,有些人家睡觉,煤气中毒,说没了也就没了。或者,没注意看好火,那半夜烧死个把人,算什么大事呢?”
丁旺眯眼看她,“你威胁我?”
“没有啊!”白雪笑的温柔又纯情,说话轻声细语的,可丁旺却觉得后脊背发凉。就听她继续道,“这怎么是威胁呢,我就说一个常见的意外罢了,你想哪去了!但是呢,我看出来,老同学你,对家人还是挺看重的。不会想着叫家人跟着遭殃,对吧?”
丁旺笑了一下,“你要说你救了我父亲,以恩来感动我,我可能早就就范了。可你这手段未免太糙了一点。”
白雪的眼里闪过一丝恼怒,“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你父亲被抓壮丁,你逃避离家。你若是不想着要出人头地,而是一知道你母亲和你妻子投奔了你妻姐就直接找过去,依附着人家过日子,那你的日子虽然缺了你父亲,但还能过的基本安泰。可你一心要出人头地,又一心想找回你父亲,你太贪心了。我们在你身上,花费了那么多代价。你给我们的……”
“不少了!”丁旺看着白雪,“咱们之间谈的是生意!你要什么东西,我给了你们什么东西,你们为此支付了我想要的。我觉得,这两笔买卖做的很成功。你们买了东西回去,没能得到你们想要,这不是我的过错,对吧?”
白雪就笑,“要是规矩的生意人,那你这道理自然是对的!可我们是规矩的生意人吗?不是吧!明知道我们不守规矩,却试图用规矩束缚我们,这岂不可笑?如今给你两条路,第一条,咱们继续咱们的生意。你带着家小去秦省,只要你们在林雨桐身边,那么我们就不得不做个规矩的生意人,你也能靠一些得来的零碎消息,跟我们换取你想要的东西。这于你没有丝毫坏处……”
“笑话,要是林雨桐知道我背叛了她,出卖了她,你觉得我会有好果子吃?”丁旺看向车窗外,冷笑连连。
白雪却道,“你得到那么多,那总得付出点代价吧?什么生意没风险呢?你的风险算小的。若是不愿意冒这种风险,你听我给你的第二条路,你再做选择。”
丁旺没言语,白雪却继续说了下去,就听她道,“第二,我叫你们一家出个意外,然后再打发我们的人去救人。很不幸,你在意外里丧生了,我们的人救了你父母和你媳妇,之后,我们的人就可以以你们家恩人的身份送你媳妇和你父母投奔林雨桐……”
你觉得这种的操作能瞒得过林雨桐?
“试试嘛!成就成,不成就算了。”只是很不幸,“不管成与不成,你会丧命,你父母会丧子,你媳妇会丧夫……这可真是个无法挽回的悲剧。”说着长长的一叹,“你可以下车了,怎么选择,你自己决定。我呢,也不强人所难,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等不到你们离京,那就对不住了。”
丁旺推开车门,就要下去。
身后白雪又叮嘱了一遍,“哦!对了!你要是觉得离京之后,随便找个地方就能安家来躲避我们……那真的对不住了,这乱世遇到散兵土匪,死上三五个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丁旺回头,平静的看着白雪,而后咧嘴一笑,吐出一句话来,他说,“那就——如你所愿!秦省,我去!”
车门子被重重的甩上了,里面的白雪收了脸上的表情,她被丁旺那一笑,闹的有点心慌。
回去的时候,魏先生在家里。
她走过去,低声道:“先生,已经按照您吩咐的,去办了。”
“他什么反应?”
“很排斥。”白雪把头低下来,言语里却没有丝毫的犹豫,“看的出来,他这个人想投机赚钱,却并没有对林雨桐生出敌意的心思来。不知道是因为亲戚关系,还是因为林雨桐名声在外,他不敢。但我把您指给他的路说给他之后,他到底是答应了。说了,他会带着家里人,去秦省的。”
魏先生收起手里的报纸,“在你看来,她很看重家里人。”
是的!急切的想出人头地,但是对家里人还算看重。
魏先生点头,“你也收拾收拾,准备去秦省吧。”
白雪愣了一下,“我还要跟去?”
“你不仅要跟去,还要不时的想法子接近林雨桐。”
白雪犹豫了一下,“先生,我觉得林雨桐从我见她的第一面,她就在防备我。”
那就叫她防备吗?记住我的话,你必须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叫她防备你,这就是你的任务,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就去收拾东西吧!
是!
白雪上去了,魏先生回了房间,从床头的暗格里拿出发报机发报:凤凰可出山。重踏征程(95)
对孩子来说,离家的不适应只是短暂的。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
拥挤车站,喧闹的候车厅,乱糟糟的站台,他都看的兴致昂扬。自打出了门,这小子就不得自由了。想下去自己走,这不可能的。
林雨桐缝制了一个兜兜,固定到大人身上,他坐里面就行了。要是想睡了,就面朝里,贴在大人身上只管睡就是了。要是想瞧热闹,就面朝外,看吧,使劲的看。
如今的火车是上车之后才检票的,所以,这没买到票的,只买了站台票的也能上车的。到了车上再补票也行,或是干脆有办法逃票也成呀。
站台上人乌泱泱的,东西不用自己和四爷管,自家两人就是看护好孩子就行。除了看护长平,还有年纪也不大的杨子。
等火车到了,这边的站台几乎就没什么人了,因为要了两个包间,自家这些人绝对挤得下。而且,能换着睡觉。包间这边,自然人就不多了。
长平指着往车顶爬的人,不停的扒拉他爸:“上……上去了……”说那些人上去了。
四爷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笑了笑没言语。你羡慕那些孩子能上去,等你大了就懂了,那些孩子羡慕你能不用拥挤的从这里上车。
上了车,包间里有宽大松软的床,家里有的,这个包间里几乎都有。两个包间呢,人一分开,坐床上的坐床,坐沙发的坐沙发。除了孩子,大家还都不饿。
给长平带着饼干和奶粉呢,中间加一顿就行了。车上热水供应的很足,冲了奶粉,再给里面泡了饼干,给孩子加了一顿,哐哧哐哧的火车就动了。这一动,三摇两晃的,长平靠在边上直接睡着了。
杨子是看什么都新鲜,这里瞧瞧那里摸摸。林雨桐叫他脱了鞋子来床上,“躺着吧,睡着了就睡着了,起来就能吃饭了。”
嗳!杨子去床上搂着长平,他觉得在陌生的地方小孩不靠着熟悉的人会睡的不踏实。
槐子是真的出来是长了见识了,他跟栓子结伴出来,去餐厅这里点餐,对方知道那两个包厢是谁的,因此人家很客气,说要几个菜,米饭馒头就行,人家应承的可好了,还问说,有牛排呢,要不要?
栓子跟人家说,“先生不习惯牛排。”
“川菜呢?咱们有一位川菜大厨,做的川菜是一绝。”
好的!就川菜吧,川菜下饭。
点完餐出来,槐子问餐厅的另一边,“那边是……”
想想槐子没怎么出过远门,栓子带着他往那边去,“走吧,去看看!”
下一节车厢,叫人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到了哪里?
里面留声机放出来的乐曲在车厢里流淌,女士衣着华丽,男士西装革履,他们舞步偏偏,笑声朗声。舞池的边上,三三两两的靠着一看就是上流社会的先生女士,手里端着酒杯,慢慢的晃动着,然后低声的交谈着。有些在餐桌的边上,或是吃着牛排喝着红酒,或是吃这蛋糕喝着果汁。
其实以前在饭店里,各种宴会上,他跟着也见识过这样的场景。可在火车上,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叫人过的如此舒服自在与惬意,真是有些意外。
槐子一步一步的退回来,这里……不属于九成九的人。
两人退出来,原路返回。没直接回包间,而是再往前走,看看前面的车厢。
再往前,就是一排排的座椅,座位软绵绵的,还有一些是空位。里面能坐六七成的客人,有这么三节车厢,再往前,车厢里就变成拥挤的木头座椅了,里面挨挨挤挤的,还正有列车员把一些人往出推搡,火车不快,尤其是在一些路段的时候,特别的慢。压根就不用停,直接下去就摔不了。于是,真就这么往车门子处推搡。
不知道是有些人没能补票还是一些什么其他的原因,不被允许在车厢里呆了。
这里到处是大蒜的味道,大葱的味道,汗臭味道,以及各种奇怪的味道。从等车到上车,又颠簸了这么一段时间了,早饿了。这都是自带干粮出门的,在车上就这么吃了。
有妇人带着孩子,孩子嚷嚷着要水喝,竹筒里带着的凉水就是了,随便灌一口就得了。孩子要吃的,就是菜馍馍,塞一口就那么吃着。
他的心就跟被什么揪住似得,扭头就走!
三六九等,就犹如天与地的差别。
他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等长平在里面呆闷了,要出来走走的时候,他就不敢带孩子过去了。他指着餐厅的另一边,“去喝个热奶,好不好?”
昨天去过了,长平指向长长的走廊的那头,“舅舅……去嘛……去嘛……”
四爷听见了,放下书从里面出来了,接过长平,“想去?”
嗯!长平挣扎着下地,“我走……我走……”要自己走着去。
好!那就走。
槐子拉住了,“姐夫……孩子别去……”
没事,得看看!
四爷牵着长平,一路往过走,长平给高兴的,路过一些包厢,遇上一些从包厢里出来往餐厅去的人,大家都报以微笑,逗逗孩子,然后各自侧身,相错而过。等到了二等包厢,里面的人也都放下报纸,抬头看一眼,然后又转头干自己的事去了。或是靠着眯一觉,或是拿着书慢慢的翻看着。还有人正抱着铁盒子吃饼干,看见小孩了,善意的取一块递给长平。
长平看他爸,他爸点头了,他才接过来,说谢谢。
四爷跟人家点点头,带着孩子继续往前。
直到三等的包厢,一推开门,长平瞪大着眼睛。里面靠近门口的位置很安静。像是关着的一笼子小动物,突然门子打开了,外面站着个小奶狗似得。只这一只小奶狗,就恨不能吓的这些人朝后退了退,让开了位置,怕冒犯了这个小奶狗而惹来祸端。
只一个跟长平差不多大的孩子,大人没看住,蹬蹬蹬的朝长平跑来。到了跟前就看着长平手里的饼干,然后把脏兮兮的手指塞到嘴里吸允着。
长平看看那孩子,看看手里的饼干,然后把饼干递过去,那孩子蹭的一下拿走了。他再去取兜兜里的糖,然后递给那孩子。边上一个大孩子蹭一下又拿走了。
长平看看空空的手掌,有点明白了,又取了一颗糖,看向这边的一个小姑娘,递给她。这孩子怯生生的拿了,不敢说话。然后小兜兜只那么一丁点大,最多塞两块糖,给人家了,这就没有了。
长平指着车厢里的其他小孩,看他爸,“……不够。”
天下那么多孩子,咱家有多少糖也不够分呀!
长平看跑到小女孩身边伸手过来要糖块的孩子,很为难,但真的没有糖了,“……我去取……”说完,抬手叫爸爸抱,回吧!咱回去取糖去。
回去就找妈妈,“糖!妈妈……糖……”
糖怎么了?
他急着指外面,“给……糖……”
给别人糖呀?
嗯!
可你正在长牙,不可能给你带那么多糖的。她摇头,“没有了,咱家也没糖了。出来的时候没带……”
长平瘪嘴,都快哭了。
四爷蹲下来看孩子,很严肃的叫孩子:“长平。”
嗯?
眼睛里一泡泪,但到底是没掉下来。
四爷跟孩子说,“你得记住,你欠了那么多孩子糖吃。”
长平一脸的懵懂,但还是点头,自己欠了那么多孩子糖吃。
巴哥伸手摸这小子的小脑瓜子,“以后大伯可得……提醒你,叫你知道……你欠着债呢。”
嗯嗯嗯!他不住的点头,并不知道要叫天下的孩子能有糖吃,这是一件多难的事。
这一段旅程,对于大人来说,当真是乏善可陈,再普通不过。
可对于孩子来说,小小的年纪,一帧在记忆里变的模糊的画面,对于他的将来意味着什么,现在谁也不知道。
齐鲁距离京城不远,早年的划分,此地很多地方属于直隶管辖,这能有多远了。
火车上的新鲜劲才过去,到胶州了。
可还没下火车,人在车站就出不去了,因为一夜之间,胶州变天了。
倭国人又一次登录了胶州,车站都被倭国人接管了。
去年也有过一次,倭国人是五月登陆,九月撤军的。今年这才四月,中间相隔了半年之后,又一次登陆了,看这个架势,像是要接管铁路。
一而再,这是个很不好的信号。
或许这次的登陆跟去年一样,靠着各界的抗议,能以撤军为终点落下帷幕。但是,一而再,再而三呀!
等到了第三次,会如何?
当然了,这样的事容不得现在想。
现在自己面临的一个问题就是,自己杀了那么多倭人,那你说他们手里有没有自己的资料?还有,此次坐这一趟车,绕道胶州,具体的车次信息,对方有没有呢?白雪此人可疑,自己走了,她能不知道?
她知道了,那会不会用电报跟他们的人互通消息。
若是倭人知道自己在这辆火车上,那么他们会不会设置关卡,特意等着自己呢。
自己这一行人多,且还带着孩子,这一关又怎么过呢?
她的脑子转的飞快,几乎是一瞬心里就有想法冒出来,她扭脸看巴哥:“我有个想法……”
四爷还在皱眉,想着借谁的力呢,她那边就有想法了,这叫人可怎么说?他无语的看她:杀神托生的吧你!别的时候也不见你脑子转的有多快,怎么一遇到这种事,你那脑子就跟正常人的速度不一样了呢?对你而言,那杀人的法子都不用想的,真是信手就能拈来。
桐桐被四爷给看的,稍微有些不自在。她轻咳一声,摸摸鼻子,“不是……是这个事吧,刻不容缓,对吧?”
呵呵!
四爷提醒她,“不能冒险!不仅是咱们这么多人,还带着孩子,关键是车上这么人,车站这么多人……万一失态扩大,就不可控了。”知道!太知道了!放心,我这人,好弄险是真的,但只要想稳,那就真稳。稳起来的时候,就特别随你。
四爷:“……”这马屁拍的——呵!重踏征程(96)
包间的门关严实了还不行,知道自己一行在这列车上的人不少。
好的时候,都很好。但遇到事的时候,不是所有的人都扛得住的。
栓子和小道就直接出去了,外面得有人看着,叫里面能安心的说话。
槐子将孩子把怀里一抱,而后道,“我可以将长平顺利的带出去。”
不是不信你,是这个事,怎么办才是风险最小的。
林雨桐先说两条:“第一,比较冒险。那就是等,什么也不做。丁旺那边就是一条线,红桃之前找我,说是丁旺最开始反对往秦省去的,但是后来没有反驳,只说是要想一想。那是不是可以说,那位明面是橡胶商人的魏先生还是希望丁旺继续跟进的。对于这位魏先生的来历,有三个可能。其一,是J系的人,由代指派,来接近咱们。其二,是W系的人,目的相同。其三,来处不在国内。”
她说着就摇头,“先说第一种可能,可能是J的人吗?不可能。因此代派人过来,目的在于监视的可能要大于对秘方的渴望。对于J来说,给他效力就够了,这种挖人秘方的事他干不出来,也没必要。事实上临行前胡木兰过来那一趟,就更证明了这一点。代对咱们心存疑虑,这个心有,别的心思真没有。而丁旺跟对方明显就伤药有过交易,这就证明这些人在药而已。直接就排除了J系的可能。”
嗯!是这么一回事。
“而W如今还在F国流亡呢,什么时候回归尚且是个未知数,他自保尚且来不及,还有心思存这个算计?有这人手他算计J去了,对于一个江湖客,他也不会费这个心思。”
那就只剩下第三个可能了。
“不在国内,面孔上看,跟国人无异。那除了倭人也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了。”林雨桐笃定的道,“咱们确定这条线的来历,这个没有异议吧。”
没有!事实上一出现,这基本就是不需要验证,但能八成确定的事。
如今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串起来这么一比,这个结论就是百分百的,肯定错不了。
桐桐这才道:“……他们处心积虑,安排了这么一出接一出的,想办法靠近我,甚至在咱们去秦省这个事上,他们也在想办法促成丁旺跟着咱们走。若是如此,他们所图就大了。半路截杀,在这里要了咱们的命的可能性就太小了。”
方云有点明白了,“要么,拿我们要挟你。要么,就是叫咱们有惊无险。怕是八成咱们还会遇上一个帮咱们度过难关的‘好人’也未可知。”
是的!丁旺这钉子太明显了,白雪连丁旺都骗不了,要说能骗过咱们,谁信?
可人家就是要把明面的钉子一直往前推,原因呢?
这是要暗地里下棋呀!
什么棋子能不引人注意?患难之交、救命之恩算不算?
绝对算的上。
林雨桐就道,“所以我说这个办法比较弄险。因为这一切都是基于咱们的猜测!万一错了呢?万一把走不脱的人被囚禁了,逼我就范呢?虽然知道,这种可能不大,但我并不想冒这样的风险。把自己性命寄托在别人的身上,这就是犯蠢。”
嗯!巴哥点头,“说第二……”
“第二……”林雨桐顿了一下,而后才吐出四个字:“先发制人!”
怎么一个先发?又怎么去制人?除非你能说服我,证明你的办法确实风险不大,否则,我也不敢叫你去冒险。适时地丢出一两个无关紧要的方子争取时间脱身,这比拿你去冒险划算。
林雨桐摆手,“咱们的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我不会拿这么多人包括我自己在内的人命去冒险。”说着,就朝外指了指,“以如今的封锁来看,这辆车必然会遭到极其严苛的搜查。若是咱们想法子混迹而后脱身,这一车人,至少这列车上的司机包括所有工作人员,就摆脱不了干系了。”
方云就道,“杀人的事,他们真敢做?”
桐桐看了她一眼,“去年没杀人,今年……不好说!这若真有试探的意思,那么,他们就会比去年更得寸进尺。赌吗?赌不起。”
方云苦笑一声,“在自家的国土上,被人逼的无路可走,这可真是讽刺。”
桐桐正要说话,结果门被敲了一下,紧跟着被推开,是栓子。栓子进来低声道:“姐,我刚才好似看见胡木兰胡处长了。”
嗯?在车上还是车外?
“对面的车上。”栓子朝外指了指,“您过来看看,刚到的车,是一辆专列。”
看来是上面得了信了,派遣了官员前来交涉,胡木兰就在其中。
林雨桐直接出去,结果刚看到胡木兰从那列车上下来,朝这边来。她回了包厢,等着胡木兰。她过来必然是找自己的。
果然,不大工夫,门被推开,是胡木兰没错。
胡木兰之前脚步闲散,很是漫不经心,上了车因为走的有些急,还有些气喘吁吁,“幸好赶得及,你还没动。”
林雨桐皱眉,“堵在这里,出不去,我自然得想办法……”
“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怎么想!”胡木兰咬牙,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要是出不去是非闹个天翻地覆的。可是林三娘,事不能做的那么极端。你的任何一个过激的举动,都可能造成无法估量的后果。胶州是政府军才从奉系手里打下来的,泉城迄今还是奉系驻守。奉系跟倭国人关系微妙,这个你也知道。倭国人一而再的登陆胶州,来了走,走了来,一直没有将矛盾升级。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没有借口,他们也在寻找借口。且我可以跟你坦白的讲,若是给他们借口,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大开杀戒。而我更可以跟你说一句实话,咱们并没有做好开战的准备。这个你也该清楚,越是内忧不断的时候,外患处理起来越是得慎重。这个,你不能否认吧?”
不能否认,这话是对的!
但是你好歹听听我的打算。
胡木兰摆手,“你的目的是要你这一行人安全,可对?”
对!
“那不就完了!你们一行人随我去专列,先叫这一车的民众都下车,散出去。你们跟同行的官员一起去行署,这件事是可以沟通来解决的。”胡木兰低声道,“我不管你有什么打算,你的计划有多周详,你再怎么保证不会将事态扩大,但是,万一呢?我承认你的能力,但你也得信别人不是傻子。能坐在高位的人,哪个心里是没算盘的。你要知道,你的能力再大,但是你跟上面那些人,信息是不对等的。你知道的消息他们知道,他们知道的消息你却一定不是全知道。他们在根据全面的消息,统筹全局。在你不知道背后还藏着什么的时候,不能有任何的轻举妄动。这一点,我希望你理解,希望你配合。若是不能,那我将会……以不惜牺牲你们为代价,确保不出意外,局势平稳可控。”
桐桐没再言语,因为眼前的胡木兰很紧张,弦绷的很紧。由此可见,如今的局势怕真是把炸|药放在火炉上,随时会炸的。
她倒了茶递过来,“喝一口,别紧张,我不动。我配合你,你不要把弦绷的这么紧。”
林雨桐一松口,胡木兰抬眼看了她一眼,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你是不知道情况……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一口将茶水喝了,“咱们先走,你们不在这车上,这车上就没事了。你也不用谢我给解围,我是职责所在。另外,接你们过去,我也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你说!”桐桐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没有犹豫的应承下来。
胡木兰抬头:“那边的安全也堪忧。他们都很欢迎你过去!真要是事情……万一不可控了,没有你,我怕是不能保证特派员的人身安全……”
那就是大家坐在一条船上,同舟共济呗。
桐桐点头,“可以!”只要出了车站,牵扯的人少了,自己自然有办法先叫四爷他们脱身。胶州这么大,还有药铺的人可以接应。况且,倭军人员并不多,人员都用在占据铁路线上了,城是封不了的。只要出了城了,这足够了。
自己嘛,怎么都行。只要四爷他们安全了,她就是配合胡木兰保这一行人一程又如何?!
心里打着这样的算盘,桐桐就看四爷,四爷点头,她又看巴哥,巴哥也微微点头。
行!那就走吧!行李都收拾好了的,咱这就起身。
打开这一节车厢的车门,外面站满了实弹荷qiang的倭国兵。打头的一个手握着指挥刀,朝胡木兰看看。
胡木兰上前交涉,“人员全上专列,剩下的咱们才好谈。”
对方看了林雨桐一眼,视线在杨子和长平身上一扫,就对着林雨桐道:“林先生大名,我就早有耳闻。林先生不要紧张,也不要误会,我们是为了保护帝国臣民而来的,不会限制任何人的自由……”
这个‘帝国臣民’是在胶州生活的两万多倭人,这么多倭国人生活在胶州,也是历史原因造成的。这些在胶州的倭国人向他们的天皇申请保护,这才有了一而再再而三的登陆胶州。
如此试探再三,就是想判断何时对华开战时机是合适的。
林雨桐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一行人随着胡木兰上了对面的专列。
车门子关上的那一刻,胡木兰立刻吩咐下去,“拉上窗帘……快……”
林雨桐把孩子兜过来挂身上,拉了四爷占据了一个车厢的角落。槐子拉了杨子,小道管着栓子,巴哥和方云,都是直去角落里呆着。
这一列车上的人还不少,看到这举动,其中有一年轻的,林雨桐也不认识此人。他一张嘴就带着几分讥诮:“我今儿可算是见到林先生的风采了。”
傻B!她没管这二傻子,只低声安抚孩子,“不要怕,不管听到什么,都不怕好不好?”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两个棉花团,然后塞到孩子耳朵里。准备这东西原本是怕车上喧闹,孩子睡不好的,谁知道遇上这情况了。
长平点头,乖乖的叫妈妈给塞上。然后自己伸手捂住耳朵,表示不怕,他捂住了,听不见。
结果安抚孩子的话还没说出第二句呢,‘砰’的一声巨响,子弹从这边车窗的玻璃上飞进来,又从那边的车窗玻璃上飞出去。
这子弹真就擦着刚才讥讽林雨桐的二傻子的过去,他是顿时趴在地上抱住了脑袋浑身打哆嗦。
这傻子!人家在试探!在不停的挑战你们的底线。你还觉得你是特使人家不会对你开qiang。
果然,帘子从外面被挑起来了,是用长长的刺刀挑起来的。外面的人看不进来,但语气却带着几分戏谑,那人说,“不好意思各位,qiang走火了。”
小道紧紧拉着面色铁青的栓子,傻子才硬扛呢,没看见林姐此刻面无表情吗?当你身后有太多需要保护的人的时候,哪怕你再是英雄,那也得缩成狗熊。
林姐怀里有孩子,身后有咱们,外面还有那么多无辜的国人。这个时候对上了,那便是不智。胡木兰不英雄吗?杀起倭人也是英雄啊!可她不也咬着牙忍着,挺着,缩起爪牙。
他还真就觉得,能伸却甘愿缩的人,才是真英雄。
林姐和胡木兰,其实都已经有点这个意思了。
他却不知道,桐桐这会子除了关注怀里的孩子,最担心的反而是四爷。她担忧的看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去问,去说。
四爷攥了攥桐桐的手,微微摇头,却再没有说话。
等外面的喧闹声停了,车站里的百姓都撤出去了,才给这趟专列放行。车站外一辆接着一辆的汽车,接这一行人去公署。
栓子小道包括槐子和杨子,都是下人的打扮,短葛长裤的穿着打扮,把他们带上,明显是车不够的。
槐子就道:“知道地方,我们自己过去。坐黄包车是一样的。”
林雨桐看槐子,槐子微微点头,林雨桐就放心了,只带着四爷和孩子,以及结巴和方云上了其中一辆车。
桐桐兜着孩子坐在副驾驶,其他三人坐在后座。
谁都没有说话,长平一直乖乖的呆着。之前qiang声响了他吓的一个激灵,但是没哭。下车这阵仗,他一声不哼。
桐桐一下一下的拍着孩子,在车马上到了转角要转弯的地方跟司机说了一声,“能不能靠边停一下,孩子要撒尿。”
长平抬眼看妈妈,下车前刚嘘嘘了,并不想尿。
但妈妈看他,问说,“是不是想嘘嘘了?”
孩子睁着眼睛才要说话,就听边上的司机道:“没事,孩子的尿没关系,就在车上尿吧。”
长平眨巴眼睛,张口就说:“臭臭……拉臭臭……”
桐桐一愣,四爷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抬手摸了摸这小子的脑袋,怎么能这么机灵呢?
方云就搭话,“靠边停一下,后面还跟着车呢,怕我们跑了呀!叫孩子拉泡屎的时间都没有?你们跟倭国人是一伙的?”
不是的!是……这半路停车万一出了意外呢?
“我的家人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呀?”林雨桐再说了一遍,“靠边停车吧。”
车缓缓的靠边了,后面的两辆车也停了,先下来的是胡木兰。胡木兰摆手叫最后一辆车先走,不用等。然后看见车队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两辆车,正往这边靠过来。
她抬脚朝林雨桐走来,靠在了这辆车的车门子上,“外面有人接你们。”
“药铺几乎所有的大城市都铺开了,哪里都有自家的地方。我们来胶州,当然给药铺这边的掌柜发消息。知道我们的人多,租了两辆车过来接了。”这是真的!槐子他们也并没有坐什么黄包车,应该就在后面的车上。
胡木兰让开一点位置,叫车门子能打开:“要走他们走,你不能走。”
“知道!”林雨桐打开车门叫四爷他们下车,这才跟胡木兰道,“倭国人便是有目标,那目标也是我。要是想拿我的家人胁迫我,那我不管处在什么情况下,都会先顾我的家人。所以……”
所以,强留你的家人没有意义。反倒是自己这边要是有什么状况,可就借不上她的力了。
胡木兰才想说什么,抬眼看到扭脸过来的长平。孩子眼睛黑白分明,就那么扑闪闪的看着他,一张口就喊了一句:“姨妈。”
胡木兰一哽,嘴角翕动了一下,然后僵着手摸了一下孩子的脑袋,就马上收回来背过身给林雨桐摆手,“要走就快点。”
桐桐看了四爷一眼,然后摸了摸孩子的脸,“听话。”
“明儿……回来。”
好!明儿肯定回来。
结巴拍了拍桐桐,“有我!”
我知道!
桐桐站在路边,看着那边的车停下来了,槐子下车,接了四爷和孩子上去,巴哥寸步不离的跟着四爷和孩子,她才摆手。然后车子一个调头,朝相反的方向就走,桐桐这才收回视线。再没有多看一眼,直接上了车。
胡木兰跟着林雨桐上了这辆车,两人谁都没说话。
良久之后,胡木兰才说:“你给瞎教什么?”姨妈?亏你想的出来。
林雨桐心说,真不是我教的,我家孩子把跟我亲近的女性,年纪差不多的都叫姨妈!会叫姨姨、会叫妈,后来进化出姨妈了,就一直这么叫的。谁听了都觉得这是亲近的表现,就连胡木兰都吃这一套。
她也不解释,转移话题说起了正事:“你们寄希望于谈,可是怎么谈呢?这是个没有结果的结局……何况,泉城的情况你知道。奉系张昌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他对上B伐军毫无胜算。你得防着这种人为了私利勾结外人为祸!”
胡木兰揉着额头,“这种事,有人去考量。我的职责就是保护这一行官员的安全。”又强调一次安全?
“是不是有什么死伤没敢对外报?”
胡木兰没有言语,“你没有必要知道,各司其职,每个人把自己的差事做好,这就行了。你操心的那些,那是最上面参谋室里该谈论的问题。”
林雨桐揉额头,“跟你合作,我是真觉得费劲。咱俩所思所想,不在一条线上。”
“那你就把这当交易,我叫你的家人从车站脱身了,你帮我保这一行人安全,可行?”
行吧!
林雨桐看着窗外,再不说话。胡木兰搭话,“不得不说,你家那位先生是个能人,当真选了个太平的地方。人人都慕大城市的繁华,却只他眼光独到,选了那么个安宁的地方。”
“安宁?”林雨桐摇头,“或许吧!明箭许是没有,但这暗箭……却也难防……”
胡木兰闭眼眯觉了,不能再跟她说了,再说不定漏了什么话给她。因此,只往边上一靠,低声道,“叫我睡一会子,这自从入了齐鲁,我就没合眼。”
嗯!睡吧。
林雨桐跟着这一行,入了行署。这天晚上,人家就派代表出去谈了,怎么谈的,胡木兰也没跟林雨桐说。林雨桐就是看着,没叫出乱子。
第二天上午,又继续谈了一场,回来之后,胡木兰的表情就轻松多了。甚至脸上还带了笑意,跟林雨桐道:“没事了,解决了。”
解决了?
“嗯!”胡木兰对林雨桐笑,“这次多亏了你肯听劝,没冲动的闹出大动静来,要不然,事怕是不好谈呢。”
林砚皱眉,但也没多问,“既然没事了,那就是基本安全了。这里我也没留着的必要了,得走了。”
胡木兰伸手跟林雨桐拥抱,“谢谢……我就知道,你非一般的草莽,大局你是懂的。”
懂个屁呀懂!少拿话甜我。
林雨桐推了她扭脸就走,“还有孩子等我呢,没工夫在这里腻味。”
胡木兰就笑,双臂交叉抱胸靠在桌子边看着林雨桐出门。
林雨桐是要出门了,就站住脚,“我不知道你们的交涉内容,但我觉得,得来的太容易了。一般这种情况,代表着他们背后所谋更大。防着他们好言好语的牵制你们,等你们放松大意的时候狠咬一口。”
看看!又操心,“要不然我推荐你去J校长的参谋室呆着?”
林雨桐没理她的调侃,跟她交代了一句:“胶州如今这境况很不好,打我主意的人很多,我不会在胶州久留了。”
胡木兰点头,“嗯嗯嗯!你的提醒我会转达,你走你的去,放心吧。”
放心不放心的,林雨桐也管不了。她一出去,小道拉着黄包车就过来,带着大大的斗笠遮住脸,林雨桐直接上车,小道拉着就跑。专挑小巷子绕道走,这来来去去的,不管身后有没有人,这么转悠,便是有人也给甩了。从小巷子里转到大路口,那里停着一辆汽车,两人弃了黄包车,直接上了汽车。
到了车上,桐桐一眼就看到车座上放着的土布衣衫,这是给自己准备的换装的东西,看来巴哥已经有安排了。她不免问道:“咱们的人还都在药铺?”
“没有!”小道低声道,“巴哥没叫药铺的人送咱们去提前准备的地方,而是临时改道,安顿在一个小旅馆里。半下午的时候,金大哥联系上一个洋人,洋人开了车来,将咱们的人都接去了城外。那洋人在城外有庄园,昨晚我们在庄园落脚的。只找了个陌生人给药铺那边送了消息,通知他们说是咱们转移了,很安全,叫他们别打听。”
“那现在呢,人还在庄园?”
“没有!”小道说着就笑了,“巴哥早起就跟人家高价买了一辆马车,咱们的人现在就在马车上,就在城外的路上移动,混在大批的回乡的老乡当中,熟悉的人找不出来的。就咱们现在用的这辆车我会停在指定的地点,有人来取。等会子一出城,您就先下车,我停好了车来找您。”
好!如此他们一行的去向,再没有人能知道了。
她在车上迅速的换了衣服,这衣裳是半旧得,上身是蓝底白花的偏襟小袄,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绑腿裤,脚上是半旧的布鞋。
下了车,将身上的衣服裹起来扔到一堆柴草堆里,这一堆柴草周围没有什么易燃的东西,她直接给点了,像是谁扔了烟头点起来的,因着不怕烧了别的什么,有看见的也懒的去扑火,烧吧,烧完了自然就灭了。林雨桐站在几步外的一截土墙后头,看着她烧完才出来的。用过扒拉了一遍,确定烧完了,然后用烧过的灰烬和地上的土混在一块,搓了搓,脸和脖子手以及手腕,甚至是鞋露出来的脚面,都给上了一些色。
然后假装要方便,朝荒野里跑去,跑的有点远,几十米外有个苞米杆堆,过去钻了一圈出来,头上身上自然的挂上了一些草屑,而后就在跟小道说好的路边等着。
小道过来先是一愣,若不是那身衣裳是自己放在车上的,他第一眼真不敢认。
“姐,至于吗?”
“明处没人,暗处不定有谁打什么主意呢。最好连暗处的人都瞒了,若不然,一路上还得提心吊胆,咱们犯不上。”
也对!
往前走,大概能有半个小时,见到了等在路边的槐子。三个人汇合,又是二十来分钟,才追上慢悠悠的走着的马车。
四爷带着孩子在车里,林雨桐一掀开帘子,长平眼睛一亮,嘴巴张的大大的,却只无声的叫了一声“妈妈——”然后捂嘴,摇头。
是说不叫他出声,肯定不会叫人知道车上还有孩子。
这是四爷给教的吧,带着孩子出门确实是辨识度太高,不叫孩子露面,藏上那么一两天,绝对能顺利的混过去的。
可就是委屈孩子了!
桐桐上去把孩子抱在怀里,轻声夸他:“乖。”
孩子一晚上没妈妈在身边,睡的并不安稳。这会子一挨着妈妈就睡着了,林雨桐仔细端详孩子的脸,小声问四爷孩子从昨儿到现在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问的特别仔细。
坐在一边的方云看的心里难受的不行,这个时候她就觉得,之前一直不要孩子,是对的!要不然这样的日子,孩子多受罪呀!
有时候看着长平,她不由的都鼻子酸了,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长平尚且是幸运的,可还有更多的不幸的孩子,他们到底是怎么过活的?
巴哥看了方云一眼,见那边两口子说的差不多了,他才转移话题,“咱们不滞留了……一路朝西,过泰城,入豫省……”
好!
有了目标就好办了,一行人过城镇不入,夜里随便找个小村子,租人家的一间房舍有个安身的地方就行。一路朝西,走小路而弃大路,谁见了都像是在走亲戚的。但其实,只要是往西的,谁还关注过的哪个村子?
长平乖的很,离胶州远了,路上基本碰不到什么人了,他也能出来放风了,但他只呆一会子,看见远远地有人过来了,他就主动要回车厢。晚上大部分都跟桐桐在车厢里休息,很多借宿过的,都不知道这一行还带着个那个小的孩子。
可以说走了三日之后,就彻底的甩掉了。
身在京城的魏先生收到一封电报,电报破译过来也只四个字:渔网漏了。
渔网漏了,这证明鱼不仅没钓上来,还冲破了渔网,跑了!如今甚至是连跑哪去了都不知道。
那怎么办?
他是一晚上没睡,想着怎么回复凤凰。实在不行,就用最笨的办法——守株待兔!
可天一亮,就收到电报,被上司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另外,还告知他,凤凰要单飞了,严禁他召唤凤凰。
魏先生将电报一把烧了,咬牙切齿。
凤凰单飞了?呵!
凤凰不凤凰的,林雨桐现在是一点也不知道。三天一过,距离泰城也就半日的路程了,这次是得进城了。毕竟,剩下的路还远,一行这么多人,只一辆马车,太受罪了。而且,要是有个意外,就彻底的动不了了。因此,得停下来,在泰城修整几日,而后再准备点长途跋涉需要的东西。从交通工具,到路上所需的吃食。
泰城不小,距离泉城骑马也只半日的路程了。这里有万众的药铺,但是巴哥不打算露面跟他们联系,彻底的隐身了。
一行人分了两拨进城,分别去同一家客栈住宿。
四爷和桐桐带着槐子和杨子,结巴和方云带着小道和栓子,包了一个客栈的两个紧挨着的小院安顿。
桐桐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陪着孩子和杨子。换四爷出门和巴哥结伴,去准备东西。
马车等物,倒是不难买。可这一路长着呢,想叫舒服,最少也得三辆马车,马车还得改造一下,路上能舒坦一些。
这一耽搁,就是小半个月。
林雨桐也注意了,确实没有什么人对自家这一行人有兴趣,她倒也不着急了。慢悠悠的走着,在没危险的情况下,对孩子确实是好。
不说长平,就是杨子也才那么一丁点的年纪。悠着点挺好的。
可就是这半个月的时间,出事了。
这一天起来,觉得外面乱的很。
四爷还没起呢,槐子在院子里正梳洗呢。桐桐想借用人家的厨房给孩子做点吃的,就跟前几天一样,拿了钱往人家厨房去。
大厨是个大叔,去的时候大叔那边传来哭声。
大叔在抹眼泪,他对面站着个哭的快抽过去的小伙子,就听那小伙子边哭边说“……那些倭人就是畜生呀!畜生……不如的东西……泉城如今满街道都是血……大姑娘小媳妇不仅给糟蹋了……糟蹋完还杀人……杀了还不算……女人的XIONG都给割下来……”
林雨桐当时就觉得血直往脑门上冲,搭话问:“哪里?你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泉城!”这小伙子的眼泪又下来了,“泉城……”
“泉城不是有GUO民军吗?”不是正跟奉系的张昌打的不可开交吗?倭人怎么进的城呀?“那个狗屁张昌打不过GUO民军,就跟倭国人求助,还开了城门把人迎进来的,完了还在城里设宴招待人家。这事早几天在城里都传开了,谁不知道呀!后来,眼看情况不对,收拾细软带着几个姨太太跑了……那个什么军……不知道为什么不抵抗……不知道为什么不抵抗……”小伙子的哭嚎声引来一群围着的人。
耳边只有小伙子的哭声:“太惨了……太惨了……杀了那么多人……”
林雨桐的嘴唇翕动,转身就要走。结果一转身,看到四爷抱着长平,巴哥带着方云,他们都在人群里。
她往回走,一进屋子她就咬牙,“为什么不抵挡?能为什么?不就是胡木兰那套说辞,顾虑太多,上面不许。可这里距离泉城只半日路程,想来事态是昨儿才开始失控的……”
四爷点头,“你说的对,事态失控,战争的残酷对平民百姓来说,那是灭顶之灾。烧杀抢掠还会继续。直到其他大城市得到消息,确认消息,然后做出更多的反应之前,那样的行为就不会终止。这一来一去,快则三五天,慢则成十天。每天都有人被屠杀……去吧!”他扭脸看长平,“叫妈妈去吧,好不好?”
方云就问道,“真是丝毫不抵挡吗?”
命令是命令,但自来也不乏有血性的军人。真发现听令所带来的恶果,会抵抗的。
林雨桐始终坚信这一点。
小道咬牙,“我要去,这次说什么我也要去。”
槐子将孩子推给四爷:“我也去!”
方云摸出了qiang,而后上膛,“叫长卿跟你们去吧,我在!有我在,我保证老金和孩子的安全。”
四爷:“……”我是不爱舞刀弄qiang那一套,但不是我不会!真不到要人护着的份上,“去吧!不用顾虑我们……”他知道桐桐怕泉城的事态若是控制不住,那么距离泉城只半日的泰城必会遭殃,她担心的是这个。他摆手,“你一走,我就带着孩子去泰山上的道观呆着,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下山。这个放心了吧。”
嗯!
桐桐看巴哥,“您准备东西,我得去发个电报。”
给谁?
“胡木兰!”林雨桐看着手里的qiang,没有弹药补充不行的。这事上,她必须得借助胡木兰的手。
嗯!
胡木兰还在胶州,泉城的消息是昨晚传来的,现在还在核查中,她正在焦急的等消息。给上面发电报了,上面的说辞依旧是让nbsp;她在办公室徘徊,最坏的情况被林雨桐说着了,几方势力各种利益的驱使下,泉城出现了最坏的情况。
心里正咬牙切齿呢,外面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泉城那边有消息了,可谁知道来人禀报说,“泰城的电报,我们破译不了。”
胡木兰愣了一下,接过来一瞧就明白了,是林雨桐发来了。
她此刻就在泰城。
电报收起来,她扭脸看墙上挂着的地图。而后拳头攥在一起,抬脚就走,“你们有事找李处长,我有事。”
您去哪?
胡木兰顿住脚步,“泉城!”她回头看副官:“我违抗军令,要追责也是以后的事了。若是我能活着回来,我愿意接受一切惩处。”
副官没有言语,原地立正,敬礼。
她才要走,身后的门开了一扇,李处长出来了,什么也没说,只对着她敬礼。
胡木兰摘了军冒,把肩章都摘了,塞到副官的手里,再不犹豫,抬脚就走。
等人走了,李处长才问副官:“刚才谁的电报?”
副官低声道:“林三娘。”
她呀!难怪呢!
李处长不由的就长叹一声,面上就有几分动容:“国有难时,必出慷慨猛士!”重踏征程(97)
半日的路程,那就后半天走。
赶在天黑以后,到达泉城。在走之前,先送四爷和方云,叫他们带着两个孩子去山上。
山脚下有挑夫,泰山巍峨,就在眼前。
一行人都不说话,栓子左右看看,别弄的就跟生离死别似得,不至于的。他调节气氛,就问说,“那戏上演的,古代皇帝都要在泰山封禅,不知道是不是?”
四爷就笑,继而摇头,“泰山封禅始于始皇帝,一统六国,巡幸到此地,这才有了封禅。后来,开创了汉武盛世的汉武帝,曾五次在此地举行封禅仪式。”
栓子就有点明白了,“怕是一般没那么大作为的帝王都不好意思来封禅吧?”
四爷忍不住就笑,继续道:“东汉的刘秀,因着光武中兴,来这里封禅。到了唐朝,李治有永徽之治,所以来这里封禅。之后又有开元盛世的李隆基,也在此进行了封禅仪式。”
栓子觉得他懂了,“远的我说不上来,但是前清的时候,康乾也称盛世,康熙皇帝和乾隆皇帝都来过?”
来过是来过,声势浩大的祭祀有,就是没有封禅。
四爷就道,“唐之后是宋,宋朝的时候出了一位君王真宗,此人倒是勤于政务,只是一个檀渊之盟,是在宋与辽战争占优势的情况下签订的盟约,意在求和。虽说之后,有百年不再起战乱,但用钱买和平的做法也叫北宋再不能居安思危,此后军备荒废……”
栓子叹气,历史还是有相似的地方的。
四爷看着长长的登山路,就道,“也因此,到了明朝,再不封禅……”
哦!栓子点头,朱元璋瞧不上北宋那一套,感觉因为真宗此人,拉低了封禅的格调。
槐子心说,真宗是给脸上贴金,朱元璋一要饭的出身,讲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瞧不上那些虚头巴脑的。
“……明朝皇帝不封禅,却也在此祭天。”四爷站在山路下没动地方,“清朝沿袭了明的惯例,在此祭天,但不封禅。清世祖顺治皇帝派官员祭祀了两次,圣祖康熙皇帝派官员来过七次,亲临过两次……”
桐桐抬头朝上看,四爷陪着康熙皇帝来过一次,跟着老爷子登顶了。
说到这里四爷不说了,栓子还纳闷,“再没了别的皇帝来过?”
巴哥才道:“乾隆皇帝……来过十次,有六次都登顶了……”
感觉乾隆皇帝好有钱!
栓子就不问了,四爷也不说了。该上山了!
挑夫站在边上想搭话,看能不能揽活,这不,见没人说话了,就在边上道:“……康熙皇帝来的多,乾隆皇帝来的更多,康乾盛世嘛,可大家却不知道雍正皇帝当了皇帝之后虽然一次都没来过,却给实实在在的办事了。”他指着前而,“看见了吗?那是山门……是雍正皇帝时期重修的,还有那边的山道,都是雍正皇帝拨款打发人修的。在雍正朝以前,百姓去山上进香,要缴香税,后来雍正皇帝给免了,叫百姓随便进出。那有钱人给庙里布施,也不许官府提留,要把那钱全给庙里留着,叫整修道路,修缮房屋……先生太太们去上而看看就知道了,大殿里还挂着雍正皇帝赐的匾额呢,上而写着的是‘岱封锡福’。”
岱封锡福……是啥意思?
挑夫挠头:“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桐桐的而色复杂,解释道:“岱封锡福……是说,希望这泰山的神灵能够赐福给人间!”
别人恍然,四爷却抱着孩子回头跟桐桐笑,“你去忙吧,我带着孩子走着上去,这几天就在山上……”祈福。
若有神灵,请他赐福给人间。
挑夫大哥也不是没事干,这不是还有行李呢吗?带上去吧。
桐桐抱了抱孩子就还给四爷,看着四爷抱着孩子一步一步的朝上走去。良久,她才转过身来,然后迈步就走。
两个人,相背而行,一个去祈福,一个去杀戮。
回来泰城,这就能走了。
本来准备了三辆马车,这就有三匹马。桐桐和巴哥一人一匹马,剩下的小道带着槐子和栓子,他们用马车随后。
白天,路上走的并不太快。沿途好些百姓,拖家带口的,什么都没带就从城里逃出来了。这出来之后要去哪里,他们应该也还不知道。这是方便逃出来的人,还有不方便或是没法逃的,这城里还有多少?只怕是大部分都在家里猫着不敢露头。家里有吃有喝,这还好。可没吃没喝的……又该怎么办?小老百姓,出门找水弄粮食就有可能会丧命,这得是什么日子?!
天擦黑了,城就在眼前了。
此时,城已经封锁了,不太好进去了。这就更断了百姓逃出来的可能了。
下马,进了一个村子,过去的时候沿路留了记号,方便小道他们寻找过去。村子里已经没人了,破旧的小院大门敞开着,里里外外的看了,连菜窖都看了,显然,家里没藏人,主人家带着家当逃了。马栓在后院,扔了些草料,边上好久不用的猪槽子倒上水,两人就利索的离开。
泉城的城墙,是明朝修建的老城墙了。近几十年几乎没有修缮,绕着城墙外走,是很容易找到城墙的缺口的。
当然了,即便是缺口,也有个两三米的高度,对于一般人来说,想要翻过它也是不容易的。
但对于桐桐和巴哥来说,这不是障碍。
迅速的翻入城中,为了节省之间,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万众的药铺。
巴哥知道药铺的大致位置,他带路,在小巷子里来回的穿梭。这座城,夜里除了远处不时传来的qiang炮声之外,死寂一片。那qiang声响着,那些还吃奶的婴孩,怕是大人都不敢叫啼哭的。
绕到药铺的后门,轻轻的敲了敲,两长两短。
铺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应答。
巴哥没叫桐桐动,只静静的等着。
好半晌,里而有一些轻微的走动声,似乎有人贴在门里侧,听着外而的动静。
巴哥这才道:“京里来人了。”
里而试探着问了一声:“巴哥?”
是我!
里而的人明显放松了,呼吸声和动作声,在外而都能听到了。门从里而轻轻的打开,而后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来,“快!快进来。”
等看到随后进来的林雨桐,他显然不认识。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只看出来是个女的。
他只打量,别的倒是不好问。
结巴才道,“是林三娘。”
啊?
啊!
“林……林先生……”
林雨桐拍了拍他,“带路吧。”
这小伙子才反应过来,把门关好往里而走。一边走一边以特别小的声音道,“咱们这铺子,要存药品和药材,尤其是贵重些的,再加上天天进账有银钱存着,当时就挖了地窖和密室。这也是巴哥当时提的要求。”
这个桐桐知道,这是跟四爷商量过的事,每个铺子必须配备的东西。
第一,足够的药品和物资储备。第二,安全的藏身之所。
“如今咱们的东西派上用场了……你们跟我来。”
后院的仓库是明而上的仓库,存的东西不少,但是价值不高。储物柜的背后,推开那一扇木板,就是狭窄的过道,过道是斜坡,一路往下,弓着身子一直往下,转了两个直角弯灯光才稍微亮起来。
里而的人都一愣。
林雨桐也被眼前这情形给弄懵了。这空间不小,但里而不是物资。里而塞的满满当当的,一个挨着一个的都是病号,且都是重伤的病号。
有几个人在里而忙碌着,给这个喂药,给那个喂水。
带路的年轻人喊了一声,“朱大哥。”
一个三十上下的人转过头来,看见巴哥和林雨桐愣了一下,先对巴哥一笑,而后上下打量林雨桐,一个‘林’字马上叫出了口,但随即把名字给咽下去了,他急忙过来,从这个身上那个身上的往过跨,脚尖点地的那种。
过了他就小声解释,“……都是在街上被乱qiang扫射受的伤,我们冒险把还能救的,给弄回来了。”
林雨桐点头,问说,“有不好处理的伤患吗?”
“都是外伤,取了子弹之后,咱们的药基本能控制。”
那就好!
这个朱大哥朝外指了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外而去。”
又从里而出来,就直接坐在麻袋装的草药堆上。巴哥这才跟桐桐介绍,“这是泉城掌柜,朱光明。”
担任掌柜的,都是D内同志。
林雨桐知道这人是自己人,但是对方不知道林雨桐是D内的同志。
所幸谈的事不关组织的事,巴哥只跟对方说,“有泉城的地图吗?还有你们最近知道的消息,有多少人,分别盘踞在哪里……”
对方这才恍然,带着几分钦佩的看林雨桐,然后不住的点头,一边起身一边道:“有!我这就去拿。”
地图很详尽,朱光明点着地图,哪里是做什么的,他都交代的很清楚。一晚上的时间,一人啃了三个窝窝,全程都在听朱光明说城里的情况。
天亮了,又听到轻微的敲门声。林雨桐以为是小道和槐子到了,谁知道朱光明去开门,然后回来说,“是个姓胡的女人,说是来找林先生的。”
胡木兰?来的可够快的!重踏征程(98)
胡木兰来了,巴哥就先不用跟着了,“我先跟胡木兰去扫一遍情况,随后我再回来。你等小道和槐子,另外,也得想法子撤掉药铺的人,最好是能把伤员和咱们的人都先带出城去。”
朱光明急了,“这个真不用……”
巴哥一把给拦了,“林先生顾虑……事情大了,对方又坚决不退……总有人把一些事端……跟林先生联系起来……万众药业是林先生的……药铺自然是林先生的……她是担心报复……虽然概率不高,但不得不妨……再则,城里不定哪里……还有伤员……需要跟更多的人……提供庇护所……”
朱光明点头,这才不再言语了。
巴哥没什么交代林雨桐的,只叫她出门小心,这就完了。
胡木兰都没有进来,靠在后门口三两分钟,林雨桐就从里面出来了。
“你来的够快的。”
胡木兰摆手,“坐着谈判官的专列来的。”
嗯?谈判了?
“总要交涉的嘛。”胡木兰声音低沉,“原本交涉署的官员,全被杀了。”
那你……是明着来的?胡木兰摇头:“偷着混上车,偷着下的车,以私人的身份跑来的。”
两人正说着呢,远远的就传来激烈的交火声。胡木兰朝声响的方向指了指,满脸的不可置信,“是那个方向吗?”
是!怎么了?这听起来像是正规军交火的动静。
胡木兰一拳砸在墙上,“被伏击了!”
什么被伏击了?
“上面下令撤军,那边是撤军的路线。可突然交火,这就证明……倭国人在那边设伏了。”
林雨桐想骂娘!
都这样了,他娘的撤军!她能不骂娘吗?但这种时候,纠缠不得。林雨桐只道:“得阻止对方这种杀戮。”
杀了将官了事。
林雨桐沉吟了一下,就问,“你有没有途径,想办法多印一些宣传单,在倭国侨民聚集区散发……”
你想干什么?
林雨桐就道:“打听到对方的将官身在哪里,怎么靠近,这都需要时间。多耗费一天,就多耽搁一天的时间。多耽搁一天,就会多死伤一千多好号人……怎么办?先发宣传单,给倭国的侨民,告诉他们,若是再不停火……就有人也要拿普通的侨民撒气了。全国各地,倭国侨民分布极广。只胶州一地,就有两万余人。江湖人可不敢大局不大局,命是自己个的,不怕死的就置之不理好了!反正,咱们得给规定时间。自散发传单一个小时起开始计时,耽搁一分钟,就杀一个普通侨民。耽搁多长时间,就用多少侨民的命来换……”
话没说完,胡木兰就打断林雨桐,“这法子DU啊!”再有谁说林雨桐像是G党,真就该打嘴。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做派。
她就问林雨桐,“你真会杀吗?”
会吗?干不出来的!只是威吓罢了。
但对胡木兰,她不能什么实话都往出倒的。因此只道:“我杀人的方式有很多种……若是怕人诟病,我会叫他们死的更像是病死的。这一点你也可以在宣传页上提一提。”
胡木兰咧嘴,“你会被追杀到死的。”
随便!本也是不死不休的死敌,怕死就不来了。
胡木兰没说别的,“行,我操刀,我去刻印,半天时间,我争取完成。”
“我去看下手的地方……之后再商量。”
好!
见了面,简单的沟通之后,两人并肩出了小巷子,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迅速的消失在马路上。
家家户户关门闭户,有些尸体还在路上,不敢收。大街上除了四处巡逻的倭国兵,几乎是见不到人。林雨桐在小巷子里穿行,奔着朱光明所说的侨民聚集区而去。这里的街道一如往常,有一些在此地做生意的国人,没有受到影响。也因着这一点,有些来这里躲避的国人出入,并不算多引人注意。
这里依旧是有倭国兵,但为了保护他们的侨民,怕惊扰他们的侨民,看起来也都很温和。街上来来去去的都是穿着和服的男女,有些三三两两的相遇,在街上说说笑笑。桐桐懂倭语,她现在说她懂什么语言都不会叫人觉得奇怪,毕竟名声在外,且真的在做翻译。
她摸了身上的钱,从一家糕点铺子买了糕点拎着,然后大大方方的往更深处走。
半路上就人拦住了,是巡逻的倭国兵,上下的打量林雨桐,“你的……站住……”
林雨桐跟她说倭语,“我是山口先生府上的,过来给太太买糕点……”说着拎着糕点叫对方看,且热情的请对方吃。
对方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她不紧不慢的走了,遇上路过的几个太太打扮的女人,还会半低着头问好,说一些有些日子没见的话。
一看就是雇佣来的下人,人家也不甚在意,只稍微扫了一眼就不搭理了。
但显然,谁都不会觉得她是个陌生人。
如此顺利的穿过主干道,而后就是一排排房舍。得在外面观察,哪家的家里可能是没人的,哪户人家是怎么也不能白天进入的。
转了一圈,确定了之后,选了一户门锁至少有半月没打开的人家,然后借着门口的松柏树木的遮挡,从墙上跃了进去。
院子里有些枯叶,园子里冒了草芽也没人清理。院子里更没有走动的痕迹,显然,这里的住户已经有些日子没回来了。
进了屋子,什么都有。
显然,住家并不是搬走了,只是暂时不在而已。
里里外外的看了看,确定暂时是安全的。之后将糕点打开,然后把肚子填饱。看看时间,她这才找到这家的卧室。主人的房里,应季的衣服还有。都是和服!
她选了一件,给换上。然后坐在镜子前梳妆,按照倭国女人的习惯,化好装,看起来低眉顺眼,温和柔弱。
至于自己的衣服,能放到空间里吗?只这一想,衣服就收起来了。
想了想,还得想办法跟巴哥联络。她直接用女主人的眉笔在点心的包装纸上,用密码写了一串东西,然后给装起来。这才起身往后院去,那里有后门。主人不在,后门从里面上锁的。如今,从里面打开,出去。再将后门从外面锁上。
后门进出的都是各家的下人,而下人多是雇佣的国人。那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后门多一把锁未必有人注意了,注意了,也未必多事的管人家的事。
她一身和服,跟之前的样子又大相径庭了。大大方方只管走自己的,谁去管?
到了大街上,还主动当着巡逻倭军的面,喊了一个店里的小二,问说,“听说你们这里有一个药铺,叫万众药铺,里面有一种止疼的药……可我不知道店在哪里,能不能麻烦你帮着去买一趟……”
这小二缩着脖子,“外面……我是不能随意走动……”
她也不好为难的样子,“那带上我,你给我带路,可以吗?”
小二点头,“您……您当然是没事了……”一个倭国老娘们,穿成这样人家当然不会用QIANG瞄准了。
林雨桐又走几步,去跟一看就是小军官的人搭话:“……能不能给个凭据,进出好方便……”
“小姐必须现在去买?”
桐桐抿嘴笑,脸上带着赧然,“……是女人的事……”
对方尴尬了好半晌这才道:“……我叫人跟着小姐。”
好的!这种跟着,并不是全程跟着。他们巡逻是有片区的。在这一片,她带着小二跟着这几个巡逻的。到了界限区,又交给下一片的巡逻的。一直往过交替,林雨桐观察了一路。
到了地方敲门,林雨桐用暗号敲的门。
一敲门,就是槐子开的门。一看林雨桐的样子,就愣了一下。
小二帮着搭话,“小姐要买止疼药。”
槐子点点头,进去了,出来就带着几个丸药。
林雨桐从袖子里拿出钱袋,数了钱给递过去。
钱袋是从一个倭国女人身上顺来了,这会子提前写好的东西夹在钱里,直接塞给了槐子,然后就转身,在小二的带路和一个倭国兵的护送下,回侨民区去了。
一到侨民区,前一站巡逻的就不跟了。在侨民区巡逻的看见了也就路过了,因为到这里就安全了。
林雨桐留了小二,“麻烦你再帮我个忙……”说着递了一张钱过去。
小二不敢走,“听您的吩咐。”
林雨桐指了个蛋糕店,“你帮我去订一个大蛋糕,要现做的,慢一点没关系,但一定要保证现做的,我得给学校的孩子们送去……”
侨民聚集区有倭国人自己办的学堂,路过的时候林雨桐看见了。那个规模,和侨民现有的人数,学校里的孩子数目最多也就三四十人。
“今天的太阳很好,我想坐在这里晒晒太阳,麻烦你去里面等着……”
好的!店是倭人开的,小二进去隔着玻璃指了指林雨桐的背影,“是给那位小姐订的,她要给学校的孩子送……”
哦哦哦!店家忙去了,小二等着,林雨桐就这么毫不违和的坐在路边,巡逻的来问了一次,一听原由就不管了,由着她坐在这里。
一个蛋糕现做,很麻烦。怎么着不得两个小时呀?
林雨桐等了大概有一个半小时还多点,哒哒哒的木屐声传来,扭脸一看,是胡木兰穿着一身和服过来了。她坐在她的边上,桐桐左右看看,才问说:“都准备好了?”
“跟着送食材的车混进来的,武器炸|药都在……”
详细的林雨桐也没问,她只点点头,吐出一个‘干’字来,声音不高,却异常的坚定。重踏征程(99)
两人暂时都没动,等着里而的蛋糕。
蛋糕出来了,小二哥拎的很吃力。林雨桐先接过来,而后叫小二去店里,“帮我要一张卡片。有个朋友找我有事,本来该亲自送去的,现在就算了。我写一张卡片,你帮我送去学校。”
好的!
小二哥又跑进去了,胡木兰直接就掏出了笔,递给林雨桐。
笔一到手,她的手微微的顿了一下,这笔的重量和尾端的一点设计,叫她觉得这就是一把藏着的利器。
胡木兰这种级别的刺客,果然是不能小瞧了。
她拿了笔用倭语写了一串的东西,然后合上,别在蛋糕的包装盒上,叫小二给送去了,还另外给了小费。
小二没多想,收了钱就利索的办事去了。
两人这才并肩往侨民区而去。
林雨桐关注的是胡木兰运来的东西在哪。她跟着胡木兰,从一家的后门进去了。林雨桐左右的看见,要是没记错的话,这里是一家日料店。路口也确实有车子碾压过的车辙。
之前出来的时候还见到这家的门开着,如今却静悄悄的,“这是……店里人出去了?”
胡木兰摆摆手,示意她别言语,而后直接将林雨桐带到厨房,散落的筐子里看起来都是菜蔬,可扒拉开,里而都是需要的东西。
枪、子弹、手|榴|弹、炸|弹,还不少。
胡木兰就道:“第一步,制造混乱恐慌,这我来!等混乱起来了,差不多也是晚上了。你趁着天黑,再把这东西转移出侨民区。”
白天能带着这东西出来就不错了,是没办法在外而停留的,只能在这里中转一次。
林雨桐表示理解,“我还带了人来,天擦黑他们就会在侨民区外等候,有他们打配合,万无一失。”
行!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再一次对了一次细节,胡木兰拎着传单从后门出去了。
林雨桐把需要的东西规整在一个筐子里,但这么带着,其实很不方便。
她先将东西隐藏起来,从后门出去。记得侨民区有个诊所的,他得趁乱去一趟诊所。
果然,正在大路上走着呢,就见小规模的乱起来了,街上的人都小步的朝一个方向跑,那边被胡木兰贴了一张大大的告示,石头上分了几摞子压着传单,已经有人给看见了,且聚集了很多人在那边看。
林雨桐就急匆匆的往诊室跑,遇到不明真相的人,她还叫人家过去赶紧看看,“……说是要杀咱们……若是不停止对平民开火……就有人要对咱们开火……”
什么?!
这么一说,听见的都跑了。林雨桐就往诊所去,诊所里是个中年大夫,林雨桐推开门急急地一说,对方愣了一下,就起身,出来就往出走。跟林雨桐错身而过的时候,被一针扎在耳后,人瞬间就往后倒。林雨桐一把扶住了,朝里而喊:“有人没……有人没……先生晕倒了……”
没人!
她把人拖进去,这位没三天是醒不了的。他把这诊所里里外外的看了一遍,从痕迹来说,这诊所没护士,就只大夫一人的痕迹。
且看到了营业执照等等,名字和信息都有了。
林雨桐关了大门,在里而换装,戴上礼帽,这医生的身高不高,不到一米七的样子。自己穿他的衣服一点问题都没有。
迅速的换好,再戴一幅眼镜,胳膊上搭上白大褂,挎着个医药箱,这就能走了。走到门口了,想起来了。她又回去翻出了几样东西出来,然后在桌上写了个通知,出来就贴在诊所的门口。
之后再把大门给锁上,就要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道上喧闹的很。
林雨桐看见从眼前急匆匆过去的人,这个距离,这个实现,五官都看不甚清楚,她就放心了。
对而开着茶室的老板娘显然没看清楚出来这个人是不是原来的主人,只是主观上觉得,从这里出来,还背着药箱,那就是里而的大夫。因此客气的问候:“井川先生,您要出门吗?您觉得那传单上说的不是恐吓,是真的吗?”
林雨桐压着嗓子回他:“我去军营,看看需要不需要大夫……我想,那里是最安全的。”
是啊!是啊!那里是最安全的。
这么说着,目送林雨桐离开。一个熟人躲避未知的风险躲到军营里去了,这个事情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没注意人的生意沙哑着,这会不是一个人。
恐惧这个东西——是会传染的。
林雨桐走了,还能听到这位老板娘又去告诉了别人,井川医生去军营了云云。
贴告示的地方喧喧嚷嚷的,巡查的人正被人拦着询问侨民区的安全状况。
那小军官手里拿着一摞子传单,不准在传播这个东西。但是已经传开了!
她绕过去,重新回到那个料理店,胡木兰已经回来了。看见林雨桐背着药箱,这就懂了。两人把需要运出去的东西挪到药箱,还剩下一小部分,林雨桐估算了一下,“用不上那么多,就地掩埋了吧。”
胡木兰顿了顿,而后点头,“你走你的,剩下我处理。这些人必要派代表去跟主将谈这个事的,我会混进去的。”
“嗯!”林雨桐背了药箱,说走就走。
出了侨民区,就听见一声哨子响,不是槐子又是谁?
林雨桐缓步过去,才要说话,就听到汽车的声音。看个大致的倾向,好似是个小军官带着三个人要出去。
这是一辆军用的敞篷车,林雨桐当即跟巴哥对视了一眼,就朝那辆车走去,边走边摆手。
此时,正是两个巡逻队错开的时间,中间有五分钟的空隙。
车子到跟前慢了一点,没停。林雨桐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我是大夫……之前有人打电话叫我去军营找藤原少佐……”
藤原少佐真有,是今儿跟巡查兵闲聊的时候知道的人名。
对方的车停下来了,后座还能挤一个人,林雨桐瞬间就上去了。
应该也怕林雨桐有问题,叫林雨桐坐在中间。
中间好啊,坐在中间,后而这两人就好处理。淬了毒的银针一根,扎准了穴位他们连一声都发不出来。借着路边的颠簸,林雨桐晃悠的哎呦了一声,前而的人朝后看了一眼就不管了。她瞬间下针,这两人瞪着眼睛偏不能出声浑身都软了,半分钟之后,便没有气息。没了这两个,前而副驾驶上的小军官和司机就好处理了。
伸胳膊过去,拧断了两人的脖子,一跃过去一脚刹车,然后将车停下来。抬手将司机扔到后座,开车倒回去,跟巴哥槐子小道汇合。
这三人加上自己,刚好四个人。
拔了衣服换上,这四个人先摞在车上,把车开的风驰电掣的,跟巡逻的错身过去,赶紧找个地方,把四个尸身扔了。
桐桐说小道:“把那个兜裆裤和袜子都脱了,脚趾给砍了……”
啊?
结巴利索的去处理了,心口补了一刀,手指脚趾都砍了,散落的满地都是,然后拿着那些恶心吧啦的布料就上车。
小道躲远,“干嘛?”
槐子低声道:“那是特征!如今街上有死尸不奇怪……可兜裆裤是倭国人的特征,脚趾之间缝隙大也是特征……把现场做成虐杀,能多拖延一会子时间……”
可光着身子,不奇怪?
“你一路来看到的尸体,有没有衣服被脱了的?”
有!有些人身上的应该是好衣服,有那乞丐就给脱了,等着乱子过去好去当铺给当了换钱。
小道就发现,他在这方而不如槐子。
没人再说话了,一路往前开。
此次的目的地,倭国驻泉城领事馆。倭国此次行动的最高长官酒井就在这里办公并指挥。
桐桐的车速不慢,在车上跟结巴交代,“到了地方,最多能放我进去。你们不用过去,只管离开。不会倭语,在路上就不要停车,只管往军营去。药箱里是这次要用的东西……只要我这边的手,军营里的人必然要派兵过去的。你们不用管我怎么脱身,那个时候是兵营防卫最混乱最薄弱的时候,混进去也行,在他们回来的路上埋炸|药也行。杀多少算多少,不要恋战,炸了就走……咱们要的是恐慌之下,迫使他们停止下平民,至于别的,不用管……”这次达到这样的目的,足够了!
巴哥点头,“我心里有数……你要小心……”
嗯!
交代完,行营就在领事馆还有百十米的距离。不用她说停车,前而就有人拦住了车。
林雨桐下了车,重重的甩上门子,将传单递给对方,“侨民区怕是被人盯上了,需要支援。侨民此时已经闹起来了,人心惶惶……我需要进去禀报。”说着,就把军官证掏出来,给对方展示了一下。
对方才要伸手接过去细看,结果远远的,有车过来。车灯亮着,还不只是一辆车。
林雨桐急忙催促,“快,禀报长官一声,侨民代表来了……小心混进人来,不得命令,不许放人进去。”说完见对方不动,她抬手就是一个巴掌,“快!”
“嗨!”对方敬礼,然后回了岗哨亭打电话去了。
林雨桐看着胡木兰下车,在她要近前的时候她摆了一下手,示意她在外而接应即可,里而的事有自己。
她再朝前走了两步,林雨桐加了个严厉禁止的手势,而后手里拿着军官证,直接朝门口走去。电话还在打着,林雨桐吩咐门口的其他岗哨,“我进去报告,诸位千万拦住要进来的人,维持好秩序,等待上官的召唤……”
说完就往里而走,此刻侨民们下了车,又被拦了一拨,吵吵嚷嚷的。
胡木兰站在人群的后而,眼睁睁的看着林雨桐就那么走了进去。她脚步匆匆,跟跑着一样,任谁见了都以为有紧急军务。这会子出来的人都急着看外而发生了什么,这么大的动静,对于一个脚步匆匆,混杂在人群中的同类,似乎也没那么大的关注。
林雨桐看着从侧而的墙根下涌出来的几十个人,想着这是其余值守的人吧。挨着墙根一排低矮的房舍,是这些人临时的宿舍。那一般,他们的备用武器,就在这里。不用多,一捆手榴弹就足够了。
她混过去,果然就有。直接拿了放在身上,然后朝大楼里去。
只三层的建筑而已,一楼几乎没有盘问的,她朝一边拐过去,找到厕所,厕所的窗户对着阴而,后而漆黑,从窗户翻到上而上楼,安置好手|榴|弹,这把窗户就这么开着,出去看情况。门才拉开一点,就觉得不对,外而的戒备森严的很。她退回来,翻窗上三楼。到了三楼,从窗户外看进去,这里不是公共的卫生间样子,而是私人的卫生间。这就意味着,三楼是住人的。
外而这么乱,不可能休息。她重新回到二楼,给布置好的手榴弹附近,撒上药粉。
然后直接下一楼,不走大厅,进了后院。
后院有树,顺着树上院墙。站在院墙上,拉了手|榴|弹的弦,对着早就开着的窗户,直接给扔了进去。
一扔进去直接就翻滚到墙外而,起身就往更远处跑。外而巡逻的瞧见了,举起枪正瞄准呢,结果‘轰’的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半拉子楼就在眼前被炸的砖瓦齐飞。
林雨桐‘噗’了一下,把嘴里的土沫子都吐出去,路口一辆车就开了过来,伴随着QIANG声,胡木兰的声音传来,“快!上来!”
林雨桐才一上去,她一脚油门就走。
“怎么样?”
成了!
“确定吗?”
“下了药粉!近距离呼吸到的,都跑不了。”说着,扔给胡木兰一粒药,“吃了!”
胡木兰直接吃了,林雨桐还没来得及说现在去兵营,她得接结巴槐子等人,就听到远远的,又是一阵爆|炸声。
后而已经没有追兵了,显然是乱了。林雨桐回头去看,“那个方向,不是兵营?”
当然不是兵营,“不是还剩下点炸|药吗?”
嗯!怎么了?
胡木兰开着车,盯着前而的路,“我安排了人,在侨民区叫炸了。”
啊?
胡木兰冷哼一声,“我知道你派人去了兵营,我也派人去了。”
然后呢?
“我的人会怂恿侨民化妆成国人从侨民区撤出来,那些人拍了,会出来的。”
林雨桐懂了,“你叫侨民穿着咱们的衣裳往军营去?”
是!
林雨桐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人已经把炸药埋上了,估计近处不太好埋,他们会埋在来领事馆必经路上……若是刚被埋着的炸药给炸了,那剩下的倭国兵不得以为那些侨民是咱们的人,直接开QIANG啊!”
对啊!胡木兰呵呵呵一笑,“他们自己的人杀了他们的侨民……他们敢不撤兵吗?只怕他们国内的舆论和压力,比外界的更大!他们回去,个个都是罪人!”
林雨桐懂了,打从东西进了日料店开始,胡木兰就没想着不杀平民。那日料店的老板一家,她已经处理了。
她没有说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胡木兰扭脸看了桐桐一眼,这才道:“跟你商量件事。”
嗯!你说。
“这次的事,对外就不要提你了。”
嗯?
“代需要个露脸的机会,他是不怕报复的。但你怕!这事我担了,我和代都欠你一人情。你呢,从此后可以过你的安生日子,反正,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和代策划的,你觉得这种说法,可行吗?”
林雨桐明白了,“需要找回而子?”
胡木兰也没瞒着,“在倭军开火前,J就在泉城。”
什么?
胡木兰‘嗯’了一声,“你没听错,他在。更叫人生气的是,就在开会的那一天,倭国领事馆领事还专门拜见了J,并且对J多有赞誉,称赞他治军有方。两人交谈的很愉快,我们也都以为倭军进泉城这个事,就到此为止,可以解决了。谁知道这位领事离开后一个小时,突然之间,就开火了!满大街的扫射,买东西,理发的,出来闲逛的……都死了!”
“J呢?”胡木兰叹气,“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未尝不气不羞愤,可到底是人先撤出去了,以图后谋。如此奇耻大辱,难道不该找回来。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你埋伏我们要撤离的部队,那我就叫你们死的不明不白。得叫人知道,谁都不是好惹的!”
林雨桐沉默了半晌就说:“……你是个很难得的人,但我瞧不上你的那位J先生。”
胡木兰回了一句,“那依你说,如今国内这情形,除了J,谁还能统一这个国家?除了他,迄今为止,再没有可选的人了。那你说,个人的好恶与大局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所以,这便是你选J的原因。
在信仰的基础上,在大局的前提下,她的选择错了吗?
快到药铺了,她喊了停,“我从这里下吧,你也看看你的人回来没有。”
那我说的事呢?
“你觉得你们需要,觉得如此更有威慑力的话,那么,就按照你说的办吧。我这边,会马上撤离。”
好的!
可等巴哥几个晚上回来,林雨桐想了又想,还是单独叫了巴哥,给了巴哥一瓶东西,“这事一出,撤军会很快!他们得先回胶州,然后从胶州坐船离开。而坐船……船上最缺不了的就是淡水。这个东西验不出来。如果你觉得可行,可以安排胶州的人员,想法子将这东西混入饮用水中……”饮用水从陆地上灌,总有下手的机会的。
巴哥拿着这瓶药来回的看,问说,“这是什么药?”
林雨桐沉默了半晌,才道:“配出来后,我一直没给取名字。如今要用它,那我就给它取名为‘咒’。”
什么?
“咒!”桐桐语气沉沉,“诅咒的咒。”
巴哥一个激灵,只这个名字,就知道这药性有多邪!重踏征程(100)
说撤就撤了!胡木兰说对外公布是她和代干的,那就他们干的好了。
她也不是图名声的。
撤就撤吧,可要撤了,突然发现槐子不见了。
巴哥特淡定,没事,去泰城……等着吧。
小道就诧异了,“您有事您交代我去做呀,怎么叫槐子去了呢?”到底年纪小。
巴哥点了点枕头条上写他有事回一趟胶州,尽快返泰城,不叫担忧。
小道这才知道,槐子这是偷着跑了,“有什么事不能商量了再办?这兵荒马乱的,他一个人。”
林雨桐进来的时候,小道将纸条递过来,“您看,这平时挺稳重的,怎么这会子混蛋开了。”
桐桐拿过来一看,就跟巴哥对了一眼。显然,槐子是偷着办事去了。
巴哥知道吗?槐子估计没想叫巴哥提前知道,但巴哥要不知道槐子想干嘛,他绝对从巴哥身上顺不走那瓶药。
因此,纸条她收了,“没事,去泰城等着吧。”
槐子胆大心细,身手很好,且熟悉江湖套路,他觉得他去合适,那就这么办吧。
这个事,仅限于自己、巴哥和槐子知道。回去,最多告诉四爷一声。
说真的,这事真没什么心理负担。那些人就是战犯,他们不是平民。
这事不提了,这就回。
药铺这边跟朱光明说了,先不急着露面。便是撤军了,也是一样,不要急于露面。这次的事发展的太快,倭国那边现在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倭国的间谍必是要跟进调查的。到那个时候,难保不会找出蛛丝马迹来。
药铺停上一年半载的都没问题的,城内百姓用药的事,这个不用愁的。周围的县里本就有药铺,距离泰城又只有半天路程。真不算远,这边没有,自有人会在两地奔波代销售药材。你们可以找人做这件事。但自己就不要露面了。
朱光明一一的应承了,“您放心,没人知道您是谁,这件事知道的就我们几个……”
是自己的人的,回头调离泉城,去别的地方就是了。这是最能保守秘密的办法了。巴哥心里有数,后续就着手处理。
来的时候半日,回去的时候路上依旧是半日。
几人回来,再没有去客栈,而是直接上山,在山上等着槐子。
这是非等到倭国撤军之后,才能走的。
上了山,就被带到了客院。四爷和一老道在下棋,杨子带着长平在玩耍。
长平一看见人,就立马冲上来,“妈——”
这回没哭,被妈妈抱起来傻呵呵的笑。
四爷就问说,“事办完了?”
完了!
老道就收了下棋的手,“诸位回来了,那就好好歇息,多盘亘数日也是好的。”
少不得要叨扰的。
小道去拉杨子的手,“走走走,带哥去你住的地方,咱们一块睡。”别在这里碍眼。“我哥呢?”
你哥有点事过几天就回来。
然后杨子被拉走了,巴哥早就找方云去了,方云闲不住,在后山帮着庙里种菜呢。
人都走了,四爷才拉桐桐的手翻看,“伤着了?”
没有!翻过墙头落地的时候,手被石头剐蹭了一下。
她挨着四爷,在石桌边的另一个石凳上坐了。叫长平坐在她自己的腿上,这次却没有说笑,而是道:“我觉得……这一仗避免不了。”
四爷拿着棋子的手一顿,“老爷子曾经就说过,说这个倭子国,最是反复无常,不知恩谊,只摄于威武,不能对他们有什么好颜色……【1】”
桐桐点头,可见老爷子看人是准的!她嗤笑一声,“从唐时,号称跟咱们学习,可到底是学了个皮毛,装的像个人的样子,可再是披着人的皮,骨子里的东西是变不了的……”说着,又小声说起了‘咒’,“巴哥估计还没有决定怎么处理,槐子八成是听到我们说话了,拿了东西自己去办去了。现在人应该已经到胶州了。昨儿那么大的事,那边的特派员必是要回胶州商议的。有专列搭乘,他混上去应该不难。这会子必然是在胶州了。”说着,就把屁股上跟长虫了似得不停动弹的长平抱好,给他换了个姿势,这才又道:“咒那个东西……一旦中了,会很痛苦。”
怎么一种痛苦?
“人会变的易怒、暴躁、多疑、偏身体又各种的力不从心……最严重的情况就是出现幻觉……”
幻觉一般都跟心里印象深刻的东西或者执念有关。
这些人印象深刻的,除了战场上杀人,看着同伴被杀,还有别的吗?
如果家里的亲人、身边的朋友,出去征战了一次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你磨刀,他疑心你要杀他。你说笑,他疑心你要笑话他。你把这当无所谓的事,可却不知道,他在意了,半夜的时候,他可能会用一把刀砍下你的头颅。等第二天清醒了,他会愧疚、会悔恨,可等间歇性的劲儿上来了,他们依旧会管不住自己。
他们力不从心就上不得战场,可若是在后勤,危害不敢想象。若是被退伍回去,那么受害者不知凡几。
如果一个人成了这样,这不奇怪。如果两个成了这样,也许是巧合。可要是三五个甚至于整个的群体都成了这样,挖掘他们的共同特性之后,就会发现,当年杀了人的只要没死侥幸回去的,都被亡灵诅咒了。
这会叫人心生恐惧!清醒的时候他自己万分痛苦,幻觉来了的时候,跟他有关联的人痛苦万分。
想解除痛苦,除非家里人无法忍受动手杀了这些人。或者是,倭国将其集中处理。若是前者,这些人的家人因着杀了亲人,一生都得在良心的咒里活着。若是倭国由政府出面处理,便是不杀,只集中关在一起,这就相当于叫这些人在里面自相残杀,还不如一人给一枪来的痛快。要是这么做了,这些人的家人得憎恨,国民心里得有怨气。
反正不管怎么做,这都是个解不开的咒。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这些人清醒的时候意识到不对,然后选择自裁。如此也好,就当是以死谢罪了。
可人的脾气变化自身很难察觉,察觉的只是身边的人。
如此的结果就是,一个个的必要遭受刀斧加身、妻离子散、恐惧害怕……桐桐这是不仅要讨回人命债,还要为那些失去亲人的很多很多的正在经历种种的痛苦的家庭,讨要这份债。自家的人经历过的,都该叫对方再经受一遍。
“杀人很简单,若是双方在开战,炸了船就是了。”桐桐这么说着,就又无奈的一叹,“可大局这个东西,确实是不得不考虑的。这个时候叫这些人都死了,这是不智的。”
嗯!不说找个了。先吃饭,吃完饭洗澡,洗完澡睡觉。好好的歇几天,看看槐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一等就是七天,七天之后,一个挑夫大哥捎了话上来,槐子回来了,在山下,他就不上来了,只说在山下等着。
既然槐子回来了,那咱就回家!
山下又繁华了起来,惨案确实是死伤了不少人,但那一晚上的报复行为叫更多的人知道,咱也不孬。
巴哥问槐子,“事办完了?”
是!办完了。
槐子笑着应着,伸手把长平接过来掂了掂,“瘦了!”说着就怀里摸出一包糖来,长平抱在怀里就乐。
四爷拍了拍槐子,没多问。
办完了,那就走吧!
一行人就跟许多的远行人一样,架着马车,一路西行。
这一行人,确实是走的不快,再加上天越来越热,晌午这会子,真就没法赶路。
槐子觉得长平这么一路跟着,可怜的很。路上遇到点什么特色吃的,就想给孩子买。可桐桐觉得其实还好,以后怕是很难有机会这么慢慢的看各地的风景人情了。
前面眼看要出齐鲁地界了,巴哥也放松了一些,“……都说齐鲁……自来出响马,咱这一路……还算太平。”
是啊!确实安安静的,没见土匪。
谁知道一脚踏出齐鲁省,进了豫省还没半日工夫呢,糟了,遇到土匪了。
这天也是一样,早起天不大亮吃了点就上路了,到了十一点多,热了,刚好路过一小村子,村口有凉棚,今儿就在这里歇上半日的工夫,到了下午三四点之后,再动身也不迟。
在凉棚里歇那半日都没事,结果三点半一动身,走了一个来小时,前面就是木桩子拦路,紧跟着一群光着膀子的人就出来了。手里拿着棍子,跟拐杖似得拄着。脚上就是草鞋。除了鞋子,这些人穿的也就一人一条裤子,大裆裤,用草绳当腰带就那么绑着。裤子上补丁摞着补丁。从那光着的膀子看的出来,这一个个的,瘦骨嶙峋的,脊梁杆子清晰可见,肋骨一根一根的。
这会子人家拦住了路,被挡在这里的不仅有自家,还有好几拨行人呢。
被拦住的人里,最前面的那人应该附近的人,操着当地的口音,“俺是三里屯的,东庄的秃子是俺亲舅舅……”
这么一说,此人就被一扒拉,推过路障,摆摆手,叫这人滚蛋了,并不打劫。
下来是个牵着毛驴的汉子,这汉子说话结结巴巴的,“……俺是十里屯的,俺以前……以前常从这里过,不信……不信大哥们去问茶棚子的刘三,我回回都在他那喝茶……”
“爱他娘的喝茶就喝茶去!”土匪里裤子补丁少的这个站出来,“你要走,可以放你走!咱们要财不害命,你可以走,但是毛驴你得留下。你放心,留下毛驴,就是交了你往后一辈子的过路费了,你往后再走这条路,有俺们撑腰………没人敢拦你!”
槐子抱着长平在马车车辕上坐着呢,长平看的津津有味的,还掀帘子,叫妈妈出来看。
这一路行来,这孩子添了看热闹的毛病。
林雨桐伸手将这小子接到马车里了,他还不咋乐意。趴在车帘子边上,从缝隙里往出看。
四爷轻拍这小子的屁股,怎么这么大的胆子。那是土匪打劫,不是街上打把势卖艺的!
长平屁股一扭,烦人家打搅他瞧热闹。
林雨桐跟着凑过去,低声问长平:“好看吗?”
好看!
哪里好看?桐桐看过去,就见这汉子可麻溜了,将手里牵着驴的绳索扔给土匪,扛了毛驴身上驮着的麻布袋就要走。
等等!眼看着人过去,土匪出言叫住了对方,“你这麻袋你装着啥?”
“没啥?”
没啥!没啥你扛着就跑?他上下的打量,然后指着麻袋:“放下!”
这汉子没动。
土匪上前就推,这一推,那汉子一个没拿住,麻掉掉地上了,紧跟着,就是一声‘闷哼’。这一声出来,包括土匪在内的人都不言语了,看着麻袋,而后再打量那汉子。
土匪拉着麻袋,慢慢朝后挪,挪到路边距离那汉子有些距离了,这才出声道:“没想到啊,兄弟你还是个狠人呀!”掳人的勾当你都干呀!听那闷哼声,这里面的是个女人呀!
这人还没说话,麻袋里的人开始挣扎,哼哼着,双腿应该是被绑着,那么踢腾的姿势有点奇怪。
栓子才要摸家伙,槐子和小道同时拉住了他。
咋的了?
槐子轻声道:“傻了呀!咱们这有三匹马,之前在凉棚的时候,那边一定有人传讯了,咱这车上有女人和孩子,一看就是肥的流油呀!那你说,他们想法子赶紧捞一把大的,利索的把那不值几个钱的打发了,却在那里死磕,为啥的?要真是没点目的,那这土匪是不是蠢了点呀!”
栓子愕然的一身,一琢磨还真是这么一码事。这是等着咱们去救人呢!
那这人……身份有问题?
槐子点头,八成是了!
林雨桐先把孩子搂回来塞给四爷,这才掀开帘子,看向那汉子,“你!对!说的就是你!你麻溜的把这些土匪给我打发了,戏演砸了,回去告诉代,要盯着就盯着,派个好手来!你们这把戏玩的,我都没脸看!”说完,她唰一下放下车帘,真他娘的能成精。
这汉子顿时楞在了当场,麻袋里的人也不挣扎了。
没法子,这汉子看向落在最后面,最不起眼的那个土匪:“叫你的人把路障挪来,快!”
七手八脚的,路障清理干净了。马车哒哒哒的继续往前走,土匪们都窜了,一会子就不见了踪影。这些人就是附近的农民,看那样就知道是没伤过人命,专抢外地人的钱财。
一会子工夫,路上就剩下那汉子和麻袋里钻出来的女人了。
女人问:“现在怎么办?”
这汉子垂头丧气,“走吧,回去发报给老板,实话实说吧!”
女人松了一口气,“我就说,这个林三娘是吃人的鬼……混到她身边,那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弃命长呢。回去也好,大不了被训斥一通,省的在林三娘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遭殃了。”代收到回报的时候直揉额头,叫人请了胡木兰来,“我对此人的了解,应该还是不够全面。此人的做派……叫人有些一言难尽。”
以为她会留下这个明面上的钉子,可谁知道一出场就给怼回来了。这就是心照不宣的事情,看破别说破呀!哪有这么行事的?
胡木兰看代:“你觉得有看着的必要?”
嗯!必须的!不说别的,只说她这样的手段,“若是跟什么人走了,成了别人手里的刀,再把刀锋对准咱们怎么办?哪怕是她无此心,但是我一直认为,一些不能为咱们所用的特殊人士,都应该留意。如今是战乱不断,若不是战乱,这样的身怀特殊技能的人,都该在警署备案。”
这话有道理吗?如果不针对林雨桐,只针对类似的群体的话,这话是有道理的。
胡木兰就看代,“那你的意思呢?想怎么办?”
“你派人吧!”代看胡木兰,“一则,你对她了解,知道她的软肋在哪,能对症下药。二则,你的能力即便不如她,相差应该也不多。三则,她便是发现了,也会卖你个面子的。派去的钉子只要不打发回来,她能留在她附近,这就算是成功了。”
胡木兰苦笑,“果然……干一行是不能有朋友的吧!”
代没有说话,只这么看着胡木兰。
胡木兰起身,“知道了,我会办的。我手底下还有个仙草,回头我会备案,列为绝密。”
好!
代看着胡木兰出去了,当天晚上就去了金陵一处不起眼的私宅,见了几个神秘的人物,而这些,就不是胡木兰能知道的。
………………………………………………
这点事,林雨桐就当是个小插曲,叫孩子看了一场热闹,就完了。
除了这次的土匪之外,一路还算是太平。眼看穿过豫省了,真就不急了。刚好走到秦豫晋三省的交汇处了,相传这里有大禹治水劈开的三道山门,又有崤函之塞在此地。四爷就说,咱不急了,歇几天,难得路过,得瞧瞧。
当然了,关键还是,桐桐和方云都来例假来。
如今天热了,遇到这事那是真遭罪,当真是极其不方便的。
在镇子上住下来,方云和桐桐带着孩子,反正不出门了。四爷和巴哥他们,正好去转转。
因着这个地方是三省交界的地方,消息灵通。这天方云去个厕所回来,面色都变了,低声跟桐桐道,“几个从晋省过来的客商来打尖,我路过的时候听了一耳朵,他们好似是说,东北的张……被倭国人给杀了。”
什么?
“说是火车给炸了。”当真是胆大包天,“但就是不知道消息真不真?”
应该是真的!此次齐鲁的事,舆论沸腾。张因为部下引倭国人入泉城的事,只怕也是恼恨的很。他此时必是跟倭国人不睦的,再加上,必是还有什么别的事,只是咱们消息滞后,现在还不知道而已。
如今人要是真没了,那么东北那边的新当家的,在国仇家恨之下,怕是不会再打了,还是会响应金陵政府,促成国家一统。
方云靠在床边,看着蹲在地上拿木棍练笔划的长平,也不无忧虑,“倭国人狼子野心……”侥幸不得的。
是啊!侥幸不得!
四爷和巴哥他们回来的时候,再一次确认了,这事是真的。
这事出的,把四爷好容易升起的一点兴致又给打没了。又在小客栈里歇了三天,这就动身,继续赶路。
从这里走半日,就进了秦省境内。
童关的城墙,远远看的见。桐桐一把抓住了四爷的手,然后看四爷:有没有觉得,咱们来过。
是的!来过。
这一刻,他们都好似看到一对男女,漫步在城墙上,那个画面一闪,就又不见了。
没给他们多想的时间,巴哥就过来了,“……两条路能走,一条是……坐汽车,从童关到长安,隔一天……一趟车,早上出发,晚上能到。”
当天能到?
对!
“还能怎么走?”
“坐船!不过……如今天热,是涨水期……若是遇到大雨……不太安全……”
林雨桐抬头看天,沿路得过二华县,那里是山,山区的气候不好说,局部暴雨说来就来,危险还真说不准。要是换个季节,她总觉得应该坐船走一趟的。
四爷一看桐桐的样子,就知道她拿不准。因此就跟巴哥道:“那就坐汽车,明儿一早走。”
成!就是贵点,一个人少说得十块大洋。
栓子觉得这很便利,还道:“若是一直通汽车,其实也不算偏……”
怎么说呢?如今这世道,汽车公司今儿能办,明儿又不能办了,说不准的事。遇上了就坐吧,也没更多的选择。
就是咱家这三辆马车,咋安置?
巴哥将马车给药铺送去了,之后要运药材之类的,这玩意还能用。或是人过去的时候,给捎带过去就行。
就这么的,又糊弄的歇了一夜,天不亮就起来,坐客气去了。
这车瞧着模样怪怪的,跟一截车厢按上了汽车轮子在路上跑似得。孩子可兴奋了,就愿意坐在前面的位置,看开车的司机。
车上又没有玻璃,就那么敞着车窗。视野是相当的开阔,但土路,塘土飞扬的,车碾过去,那个滋味,别提了。
长宁身上的白色土布褂子,都成了黄色的了。什么叫满面灰尘,看看彼此的脸就知道了。路况不好,颠簸的很,座椅又硬,颠的人屁股疼浑身疼。
太阳一出来,那真是晒的都没处躲去。三四小时一停,下去方便吧!基本都是男人出门,很少见到带女人和孩子的。因此,桐桐和方云上厕所,那当真是不容易。
至于吃的喝的,路过城镇也停,有点什么买点什么,胡乱的对付一口算了。
长平是一天除了鸡蛋,啥也没吃。鸡蛋和水,这孩子凑活了一天。
天黑透了,到站了。实在是累了,也别到处跑了,就在车站边上,找个住的地方吧。
客栈就是院子,屋子倒是有。洗漱不太方便,但是擦洗一下是可以的。
洗漱完了,咱吃饭吧。菜蔬这些,晚上就算了。
问小二有啥吃的,小二粗声大气的,“有馍有红辣子有米汤,要不,咱还有粘面,美得很。再要不,一人来一碗搅团……”
行吧,都有什么,一样来点,咱都尝尝。
一端上来,这个粗犷呀!
第一反应,不适应!
四爷先抓了馒头,除了馒头,其他的吃的看着就觉得黏黏糊糊的。他吃不了黏黏糊糊的东西,馒头油辣子米汤,这个就能凑活。
桐桐问人家,“有啥菜没有?”
“菜没有了!”关键是晚上了,没想到还有客人呢!他就说,“有葱有蒜,还有蒜苗,要不,我拿些来。”
这个吃了晚上都不用睡了,烧心!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咸菜也行。”
哦!那有呢,芥菜疙瘩,我去端去。
长平怎么吃的?给孩子用米汤泡了馒头,夹了一筷子咸菜在碗里拌了拌,有点味道就算了。许是一天没吃正经饭了,就这点东西,他给吃的香的。还看着他爸手里拿个夹了油辣子的馒头香的很,想上去咬一口。
这个辣,真不能给你吃。
真就是胡乱的吃了,胡乱的喝了,然后要了三间房,这就睡吧。
至于明天去哪,怎么安排,到了明天再说。
结果第二天起来,就听说药铺里有人来接了。正跟巴哥在外面说话。
四爷和桐桐起身,还得先弄孩子,人还没出去呢,就有一辆军车过来,一个一身军装的人,手里拿着文件夹,说是来见林先生的。
林雨桐从屋里出去,对方递了东西过来,“这是翠山的使用契书,请您过目。”
她接了过来,想着这张桥办事还是靠谱的。
行!有这东西就方便多了。
对方并不停留,送了东西转身就告辞了。到底从谁手里怎么搞到的,林雨桐就不知道了。
小小的客栈,弄的人家老板很紧张,不知道怎么应付他们这一行才好。
巴哥这才介绍长安的掌柜,“杨先河,杨先生。”
林雨桐跟人家握手,对方笑着很亲热,“我是天天来问问,看看你们会不会到。可算叫我接到了,马车在外面,咱就走吧。”
巴哥低声道,“杨掌柜安排的地方在城外,就在翠山山脚下,紧靠着山。先在这里住下再说。上山的路还得修,准备工作就得些时日,咱人先过去。”
行吧!一切听指挥。
一辆敞篷的马车,拉着一车的人和行礼。出城的时候,在城门口吃了一碗羊杂汤,一人俩烧饼,这就是今儿的早饭了。
孩子嚼不动羊杂,但是羊汤泡着烧饼,泡软了,他吃的可好了。
一出城,城外瞧着当真是荒凉一片。这个季节,各种的杂草,护城河里,水生的芦苇把护城河都快填满了。那野草顺着城墙根长,城墙外皮上,满是青苔的痕迹。
往前走,坑坑洼洼的土路一直往前。坐在车上朝远看,不远处散落着村落。这些村落难见砖瓦房,都是土坯子茅草顶。路边的庄家地里,快熟的麦子黄中带绿,一眼忘不到边。
在地头抽旱烟歇息的庄稼汉,蹲在地头,靠在歪七扭八的榆树上,见了有人路过,抬起头来,迎着一行人来,再目送一行人走。
等看见远远的河岸上的柳树,铺排在宽大水面上的长桥,桐桐又觉得熟悉了。
杨先河就道,“这就是霸桥了……始修于秦穆公时期。”
四爷低声教长平背诗,背的是李白的《忆秦娥》,告诉孩子诗里的‘年年柳色’,说的就是两岸的柳树。
过了桥了,长平回头去看,然后吐出一句:“不好看!”
是啊!年久失修的桥梁,来往的行人并不是衣着华服在赏柳,而是一个个衣衫褴褛,满面土色的奔忙……不缝盛世,这景都变的不好看了。
在马车咯吱咯吱的声响中,孩子被颠簸的睡了两觉之后,到了杨先河给提前准备好的地方。
这是一处距离镇子二里路的小村子,村子的田地紧挨着翠山了,沿着村子的路往里走,就是上翠山的捷径。
村子的最外围,盖了几个土坯房茅草顶的院子。每个院子也就是两间屋子一间厨房,里面就是土炕木头桌椅,厨房的那一套,铁锅粗陶瓷的盆碗也都置办齐全了。
杨先河先不好意思,“……之前给发了电报来,按照要求,准备的只能这样。跟城里是没法比的。城里宅子不难找,其实安家很合适。我的意思是,要是觉得不行,林先生带着孩子我另外安置……”
不用!
林雨桐站在院子里打量,“我觉得挺好的,这地方安静。”
是!特别安静。不仅安静,环境还特别好。不远处就是山,一片葱茏的山,山下是泛黄的小麦田,山上的山泉叮咚而下,从门前流过。这里不如平原地开阔好种庄稼,但要说环境好,还就这里了。
桐桐看四爷:“你说呢?”
四爷主要是考量,对方把自家安置在这里,首先考虑的一定是安全。
杨先河也不瞒着,“我就是这个村里的人,我家那口子,是镇上的人。这个村里,八成都是我家同族的。咱家药铺里的伙计,包括收药材,简单炮制药材的,甚至是运输的人员,一半都出自这个村子。可以说,家家有人在铺子里有营生。如今要修路,在山上要盖厂子……哪有比这更好的地方。”
果然!这里很安全。
此人说着就笑,“镇上的公署,是我婆娘的堂哥。这镇长是我婆娘她表哥,我岳家那是镇上的大家族,姻亲多的这一片都是……差不多村村联络有亲……”
巴哥朝四爷点头,确实如此,杨先河一说这情况,巴哥就觉得这地方合适。可以说,只要是外人来了,这地方就不可能藏的住。亲缘关系加上利益关系,咱就能编制出一个绝对安全的网子来。
四爷就道,“咱们先安顿,回头设席面,咱们请客。”
杨先河松了一口气,能应承就好。
他这会子才叫在门口看热闹的几个小伙子,“都进来帮忙,这是东家。”
大人忙大人的,杨子牵着长平的手,跟不敢进门的几个孩子说话。长平没有同龄的玩伴,这会子孩子群里几个光溜溜啥也没穿的孩子。一个个滚的跟泥蛋蛋似得,站在边上盯着长平看。
长平却盯着一个孩子抱在怀里的小奶狗。小奶狗小小的,黄毛,额头一撮子白,他走过去抬手摸小狗狗。
大些的孩子不敢跟杨子玩,大概觉得有距离。七八岁的男孩子光屁股跑本来谁也不害羞的,但是这会子了面对一个穿衣服的同龄人,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挤在一块嘻嘻哈哈的,但就是不敢上前来。
可还小的孩子,并不知道中间的差别。长平要摸人家的小狗,摸了一下,再想摸第二下的时候,人家孩子躲了一下,没摸到。
长平拿了糖给人家,那孩子一把拿了,结果一个不小心,手一松,小奶狗掉地上了。狗狗在地上翻滚两下,汪汪两声,当然是摔不坏的。长平赶紧给抱起来,狗狗灵性的不行,奶凶奶凶的朝他汪汪,并不是很乐意叫不是主人的人抱。
那孩子终于想起他的狗狗了,赶紧把糖塞到嘴里,然后一把抢过他的狗狗。
才抢过去,就听到一个妇人的声音,“狗蛋,你个怂娃,一条破狗,抢啥抢。家里正养不起呢,留在家里也是饿死的命,谁愿意养还不赶紧送过去……”
狗蛋并不懂妇人这一串的东西,只是抱着狗狗不撒手。
桐桐听见了,赶紧过去,“孩子们玩呢,叫他们玩嘛。”
这妇人尴尬的笑笑,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讷言的很,不知道该怎么搭话。笑了笑,看院子里的方云正抱柴草去厨房,忙道:“我家有劈好的柴,我抱些来先用着……”
不麻烦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马上就来。说着话,利索的跑走了。
杨先河在院子里听见了,就问帮忙搭建柴房的一个小伙子,“憨娃,刚那是谁家的媳妇,咋觉得面生?”
这个憨娃愣了一下,“早前不是叫叔你回来喝喜酒,你没顾得上吗?那个媳妇是个寡妇,草滩那边撑船的钱娃子不是涨河的时候淹死了吗?剩下这孤儿寡母的,我五婶去娘家听说有这么个人,叫那边给说媒,说给我大满哥了。那个狗蛋,就是钱娃子的娃,寡妇娘改嫁,给带来了,说好了,不叫改姓,还得姓钱才答应嫁过来的。”
这样啊!杨先河就问:“是本地的媳妇吧?”
“是吧!你听她说话,肯定是本地的。”
那就好!只要是本地的,那就好!!
…………………………………………重踏征程(101)
从灯火辉煌的大别墅,到山脚下的茅草屋。对孩子来说,这个变化挺大的。要是骤然改变之下,孩子未必适应。可这一路颠簸,在马车上过夜的是常有,如今有了这么个地方,孩子满眼都是新奇。一路颠簸真的累的,晚上吃了一碗蛋羹,喝了几口粥几口菜,洗了个澡,根本不用哄就这么睡了。
槐子和杨子都在这边的院子,在堂屋的西面那间屋子里。
小道和栓子跟巴哥和方云去隔壁院子里住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初来乍到的,还是凑在一块更安全些。
夜里的小村子安静的很,燥热退去,除了偶尔的狗吠之声,再没别的声响了。
林雨桐给孩子盖了肚子,也这么躺平了。本来想说点什么的,这会子也困了。
四爷看桐桐,桐桐已经靠着自己睡着了。他睁着眼睛,将她的头发扒拉顺,借着月光看她的脸。
瘦了!瘦的颧骨都起来了。这一路颠簸,顾着这个顾着那个,吃不好睡不好的,瘦的剩下一把骨头了。
什么时候遭过这个罪呀?
摸了摸身下,身下是褥子没错,可褥子枕头还没有,就是把衣服叠起来先这么枕着。
这么着脖子不舒坦。
他转身,拉了枕巾铺在胳膊上,叫桐桐枕在他的胳膊上算了。天热,人挨着人,肉挨着肉,最爱出汗。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就只能先垫一块毛巾算了。
换了环境,本来有点睡不着的,结果桐桐一挨着他,脑子还转着总想想点什么的,可调整了个姿势,转脸就睡着了。
农村这地方,又紧靠山林,早起可太热闹了。先是鸡叫声,早早的就有公鸡打鸣。远远近近的,喔喔喔的没怎么停下来呢。远处的山林里,鸟雀好似都醒了。叽叽喳喳的远远近近的。
桐桐一睁眼,迷蒙了一瞬,就瞬间清醒了。
四爷还没醒,孩子也四仰八叉的,睡的正酣。
外面有轻微的响动,该是槐子也起来了。
桐桐悄悄的坐起来,昨儿的衣服没法穿了,汗湿之后还没洗呢。
她起身去翻行礼箱,很多衣裳就没法拿出来穿了。翻了一身粗布的衣裳,换上。光脚穿着偏袋的鞋子,把头发梳起来盘上去用手绢包了。这才出去刷牙洗脸。槐子也才起来,正四下里看院墙,看院子里有没有别的痕迹,见桐桐出来了,就朝外指了指。
哦哦哦!去外面洗漱是吧?
打开门,家家户户的门几乎都开着。有大人吆喝孩子的声音,有正牵着牛往出走的汉子,还有正端着盆子往水边去的女人。
大部分的人,见了林雨桐还都只是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朝边上让让,不好搭话。
林雨桐跟着端着盆子的女人,对方脚步慢了一点,大着胆子问:“东家……是要水吧,回头我叫我家憨娃给您送两担水去。”
“没事,我先去瞧瞧。”
这女人就指了指从巷子中间流过的河,“这原本从山上下来是一大股水,后来,咱杨家的老祖宗在这里落户,就在村子最里面……瞧,就是那儿……”这妇人指着,“水从山上下来,在咱们村这一段是特别干净的,河道里都是石头……再往下游就不行了,就是镇子上,那都不如咱们这里的水干净。这一下来,过了农田那一片,在要进村子的地方,咱家老祖宗在那里修了池子,都是用石头砌的……吃水都去那里挑。洗菜淘米也去那儿。洗衣服就在各家门口就行的。但那边有大树遮挡,凉快。地方又宽,可多的锤衣石,所以,要图热闹,也都还喜欢去那一片……”
果然,前面一片,聚集着不少的人。池子边是打水的人,池子的下游,许多人各忙各的。池子里的水始终满满当当,水溢出来流下来,下游就在河道里挤着,洗漱的洗漱,洗衣的洗衣,男男女女说笑声响成一片。
林雨桐一过来,都不言语了。
这要是不能跟当地人融入一体,住着也别扭。
到了跟前了,有人主动打招呼,“林先生起了?”
林雨桐认识这妇人,这是杨先河的亲大嫂,他哥嫂侄儿都在村里住,他老娘还活着呢,跟着大哥大嫂过活。昨儿在那边的时候,这妇人就帮了许多忙。
“杨大嫂。”林雨桐从上面跳下去,“起的晚了,咱这村里,环境是真好!睡的可踏实了。”说着话,就掬起一捧水漱口,然后洗脸。起身随便的一甩,然后四下里看,“咱这村里,真是一块宝地。”
夸人家嘛!杨家在此地繁衍生息数百年了,都爱听这个话。
于是,就有牵着牛在边上饮牛的老汉说话了,前八百年后五百载的说这个村子的由来,这样的话村里的后生都知道,但在没有消遣的东西时,这样的故事是百听不厌的。
这老汉是杨九叔,瘦干瘪的老汉一个,敞着褂子,穿着草鞋,瞅着旱烟,语气不紧不慢的说着。有人在跟着听,有人在低语,该忙活的人手里也没停。因为陌生人到来的不自在,瞬间没了。
林雨桐耐心的听着,坐在边上的大石头上帮一大娘择韭菜。
杨先河来的时候就见这位传说中厉害到人见人怕的林先生,跟村妇似得,听老人说古听的挺入迷。九叔可太能扯了,这一说开,没有半天的工夫,他那一套说辞是说不完的。因此,远远的他先打招呼,“九叔,不割草喂牛了呀?婶子可在院里吆喝了。”
哎哟!忘了!
这老汉!一群人都哄笑起来。
林雨桐就跟着笑,然后喊:“九叔,今晚上杀猪入伙,跟九婶早早的来呀!您老今儿可没说完呢,老吊着我可不行。我给您打老酒,今晚上我必须得听完了。”
“杀猪呀!给我剩个猪尿泡!”
这玩意治疗尿遗。
桐桐就笑,“给您留着,另外给您开副药,咱村又不缺药材,您搁家里自己抓药就把病治了。”
那感情好!
老汉牵着牛,忙去了。
杨先河这才过去漱口洗脸,然后问林雨桐,“林先生呀,不是请客嘛,不得准备呀!”
林雨桐顺势就起身了,吆喝在这一片的人,“晚上都过去,村里的人都去,不去我还不高兴。大娘婶子们要是不忙,早点过去帮我拾掇拾掇……”
这个应那个也应着。
她放下手里的韭菜要走,结果手里又被塞了一大把择好的韭菜,是这位白白净净的大娘,“家里的韭菜,吃不了。这个时候的味道不咋好,但能添个菜。”
成!她顺势在水池边洗了,拿着就跟杨先河往回走。
杨先河就笑,“林先生叫我很意外。”
林雨桐哈哈就笑,“别林先生林先生的叫了,叫我小林就行。在村里住,我觉得很亲切……”是真的很亲切!很奇怪的感觉,不管是做四福晋还是六福晋的时候,那都是煌煌皇家,何等尊贵。自是没过过现在这种日子的。
可奇怪就奇怪在,她住在这里,竟然格外的安心。好似这样的日子也能安之若怡。
但解释起来却不奇怪,“我们俩本就是小山沟里出来的。在乡下长到成年才离开的,外面再繁华,可日子惶惶,到底不如这里宁静。跟外面比起来,这里像是世外桃源。”
这话也是真的!所以说四爷选的地方好呢。在沪市、在京城、在胶州、在泉城,见过太多的怆痛,便是到了豫省也一样,到处都在追捕G党。可到了秦省,这里却安然很多。杨先河必是D内同志,从他身上的平和可以看出来,这里的政治环境尚可。
又选了这么一个镇子一个村子,把外面的喧嚣和混乱都阻挡在外了。
此刻,男人们下地干活了,大点的孩子都被当娘的撵去了,麦子快熟了,山里的鸟雀下来找食吃。只田里的那些稻草人是不成的,大些的得满麦田的撵雀儿去了。小些的孩子满村子的撒欢,这里窜到那里,呼朋引伴的。
这家门口卧着个大黄狗,那家是个黑狗。狗狗们闻见了陌生人的味道,少不了警醒的闻闻,然后蹭的站起来,呜呜的发出警告声。
三五岁的小豆丁立马呵斥了大狗狗,转头又赶着鸭和鹅下河游泳去了。
带着杨先河回来,这一进门,把邻居家跑来的芦花鸡吓的扑腾着翅膀要飞。这翅膀扑棱棱的,闪起来的土直往人脸上铺!鸡毛、尘土,这个劲儿刚过去,再低头一看,院子里还遗留了几点鸡屎。才说看看扫帚在哪,这一抬眼,就看见长平已经起了,拿着半拉子窝头,坐在小板凳上,把馒头搓成碎屑,全都撒到地上,认真的去喂跑来找食的的一群小鸡仔子。这些小鸡还不是一家的,有些是毛茸茸的小鸡,夹着半大的鸡娃子。长到鸡娃子大的小鸡就变得刁钻的很,伸着脖子从长平手里的窝窝头上往下啄着吃。长平把窝窝头举得高高的,嘴里嚷着,“让开……一起吃……不抢……”
这孩子,起床了不要大人管,一个人不哭不闹的跟一群小鸡崽子玩的很高兴。
当妈的一回来,他就邀功,“妈……我喂鸡……”
那你可太能干了!用自家的粮食喂别人家的鸡,再没有比你更能干的孩子了。
听到说话声,方云从厨房出来,巴哥和四爷从后院转出来。杨子拿着扫帚从屋里出来,看见满地的鸡屎又重新去清扫。墙根柴草棚子条出来,像是要编筐子。
都忙忙碌碌的,正经的过起日子的样子。
四爷见杨先河过来了,就打招呼,叫对方过来坐,这才道:“咱们的机器还在童关车站压着呢,村里要是有能暂时放置这些的东西,就得先把东西运回来。”
杨先河先看巴哥,然后才道:“今儿就能组织人,明儿就能出发。但是路上不是很方便,按照时间上算,至少得十天的时间。”
十天就十天,再着急不在乎多那么几天少那么几天的。
四爷又看桐桐,桐桐领会这个意思,去了屋里,出来的时候就多了一张支票,“这是财政部开出来的支票……”她直接递给巴哥,“钱得提出来,尽量换成真金白银或是……物资。”
除了给了翠山这么一个地方,四爷hi从张桥那里争取来一部分资金。
这资金不多,但电厂筹建这个是少不了的。
巴哥接过来了,然后递给杨先河,“先办这个事。”
杨先河接过来一看,愕然了一瞬,这么多呀!他忙道:“我今儿就去办,晚上就回来。”说着,就急着要走。
方云从厨房探出头来,“老杨,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这么多钱,拿到手里咬手。
他走了,却打发了一个叫憨娃的小伙子来,“林先生,您是要买猪吗?”
对对对!林雨桐起身,赶紧过来,“周围能买到吗?”
“镇子上有肉铺子,您要是要,我去一趟给说一声,叫他们把猪弄来,在咱们村宰,猪血啥的不抛费……”
小道拿了两块饼子,“我跟你去,调料啥的不得买呀!”
桐桐就喊:“钱在屋里的抽屉里,你自己拿。”
小道将饼子塞给憨娃一块,憨娃也不客气,拿着就往嘴里塞着,等着小道出来,他带路,两人忙去了。
桐桐看把粥吃的满脸都是的长平,“慢些,不着急,咱们来了,轻易就不走了,慢慢吃,不赶路。”
长平问说,“不回家了?”
孩子记忆里的家还是那个家吧。
“这就是家了!”桐桐指了指外面,“瞧,咱家没有河,但是这里有河。”
四爷就笑,“吃完带你去学游泳,行吗?”
孩子不知道什么是游泳,但是还是点头。
流经村里的河是极其浅的,站进去,也就到人膝盖那个位置。对于长平这么大的孩子来说,这么深的水面,学游泳刚好。但水是流动的,反而不好。
进村的时候两边冲出两个不小的水坑来。虽然能看清河床下的石块,但昨儿进村的时候见有小伙子在里面扑腾,想来深度应该还行。
难得有这么轻松的日子,一吃了饭桐桐就催着四爷带孩子去了。有水的地方,没有比学会游泳更安全的了。
槐子和小道会游,连巴哥也会。只栓子和杨子不会,四爷都带着去了。
等人走了,方云才低声道,“那我以后可得小心,我不会游水。”
“不会就学呀!我会,等到半夜里,我带你去,我教你,最多半个月,绝对能学会。不说游的多好,但是掉水里肯定淹不死。”
方云连忙道:“半夜……会不会叫人看见。”
咱悄悄的,谁看呀?再说了,弄个褂子穿上,再穿个大裤衩,能看见什么呀!
方云便笑起来了,“回头要不要问问村里的女人,我不信离河这么近,她们都不下水。肯定有洗漱的地方,打听打听再说。”
也行!
方云又低声道,“我瘦了,褂子可宽了,到水里怕是要上拥的,咱做两件窄的?”
行!怎么都行!很显然,到了这里,连方云从心态上,都显得更轻松了。
晌午天更热起来了,家里就陆陆续续的来客人。都是一些妇人。
知道这边要待客,又是请村里人都来吃的,那想交往的人家,提前就得过来打个招呼。毕竟嘛,如今村里家家都有靠着药材吃饭的,那会来事的人,怎么着也得来一趟。
这家来个大婶,拎了家里种的菜。那家来了个大嫂,摘了两个特别嫩的南瓜。还有那院子里种着果树的人家,摘了还不算太熟的果子,先给送来尝鲜。这一来一往的,陌生人聊着聊着,这不就认识了吗?
客人一让门,桐桐就特别热情的接待了。
方云特别会跟人聊天,聊村里的事,比如有昨儿在这边帮忙的几个妇人。她先说杨大嫂,“……少有那么利索的人,擀面、烙饼、炒菜、做汤,就这两眼灶,愣是被她安排的明明白白……”
“那你可说对了,那当真是个利索人。你是不知道,她娘家是隔壁镇上的财东,可她命不好,是小老婆生的,那日子苦的呀,在娘家当丫头老妈子的用。财东人家嘛,规矩又大,讲究又多,那你想,伺候那么一家子,从五六岁上开始,十多年下来,什么不会,什么不懂……长到十六了,她爹要给她嫁到城里给大烟鬼做二房去,她不依!这不就跟着咱杨家的后生跑出来了嘛!
那杨家老大杨大河,是给她家送煤的送柴的,架着骡车来来去去的。她就瞧中杨大河了,被她爹逼得没法子了,就跟着杨大河跑回来,当天晚上就成亲结婚。啥嫁妆都没带,也得亏咱家人多,那边找来了,全族上去跟人干了一架,愣是没叫她娘家把她带走。你瞧,嫁进来十多年了,儿子生了仨。婆婆稀罕,小叔子敬重,跟河跟镇上的姚家结亲了,姚家也体面……杨家有了这么一个好亲家,那边杨大嫂的娘家又想认这么亲了。可杨大嫂干脆的很,说这里没他家的闺女,死活不认……”
桐桐心里点头,明白了方云的意思。她这不仅是了解各家的情况,甄别是否有可疑的人员,排除未知的隐患,还能为以后的工作打下基础。
哪些人根底清白,脑子清楚,能当什么用,她都放在心里。
果然,就听方云又笑道,“我还不知道那个白胖的媳妇是谁家的?一看就是好日子过出来的。”
“那是咱村的闺女,叫小福,她是独女,招赘了女婿没离家。可不就是娇惯出来的吗?”
另一个就说,“也是邪性,招赘了女婿,结果成亲四年,添了三闺女,还是没儿子。”
这边正说话呢,外面又进来一个,手里拎着个篮子,桐桐一瞧,这不就是昨天那个狗蛋娘吗?
这会子她光着脚,应该是才下地回来。一脸的不好意思,“……我这地头种了南瓜,这会子都开花了,我掐了些南瓜花来……”
“这可好!”林雨桐接过来,顺势倒在自家案板上了,又把早起的饼子放了几块在她的篮子里,然后递过去,见她光着脚,就笑道,“麦子地里,咋敢光脚呢?”
“草鞋破了,从地头上来就直接扔了。没事,路平整着呢。”她接了篮子,要走不走的,好似有些犹豫。
林雨桐就道,“可是有难处,有难处你只管说。”
她马上红了脸低头道:“我……我想找林先生给我看看……我这成亲了没孩子……我男人着急……”
那边正跟方云聊的大娘马上道:“这才成亲多久呀?这就催了!大满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
狗蛋娘红着脸,“我也想……生上一个……看看要不要吃点药调调……”
这不难:“那你过来,我给你号脉看看。”
她想着瞧病,这是隐私,得去里面。
结果人家不是很在意,“我脚上都是泥,就不进屋里了。您……您给随便瞧瞧,您说能有,我回去也好跟我男人说……”
方云这个最爱讲男女平等的人,在面对狗蛋娘的时候,却没有急着说这个话。
成亲不久,这在方云心里,此人是必要被列为需要调查观察的对象的。
坐在小饭桌边上,桐桐伸手,对方把袖子撩起来一点。桐桐看见一点点青紫的印记从眼前一闪,这是被打了吗?
她的手放在对方的手腕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娘家不是本地的呀?”
啊?
狗蛋娘愣了一下,“先生怎么知道的?”
桐桐笑了一下,“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西北跟东北还是不同的!你的脉象告诉我,你有在苦寒之地生活的经历。”
“对!对!太神了。”狗蛋娘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喜,“我祖籍是齐鲁省的,后来,闯关东,我是生在东北没错。”
方云就问说,“那咋嫁这么远呢?”
“嗐,也不怪谁,是我命不好……”别的再不肯多说一句了,只默默的将手收回去了。
桐桐就道,“不妨碍生育,只是不要贪凉,像是光脚踩地上,光脚进河里,都不大好……”
那就行!
狗蛋娘就起身了,“那我先回……”
好!
等把客人都送走了,桐桐和方云对视了一眼。方云叹气,“如果有问题,不会是国党的人。”
是!对方只是要监视是否有倾向G的倾向,犯不上这么安排。
若有问题,必是倭国人。
出生在东北?近些年倭国跟东北奉系关系微妙,很多事不好说。
桐桐低声道:“她确实生育过。”
方云皱眉,生育过的话,狗蛋不是她亲生的,是他前夫的孩子。那她生育过这个事,怎么说?
是啊!这必是有隐瞒经历的情况的,“回头从她前夫那边查一查就能知道了。”
可还不等查,这就有传言出来了。许是本来大家知道,只是自家初来乍到,不曾知道而已。
这不是请客吗?来帮忙的人多,有女人的地方就有八卦,这是必然的。
下午的时候猪买回来了,要杀猪了,女人们都来帮忙做菜了。围在一块,嘀嘀咕咕的都是在背后说人。
就有个小媳妇指了指在那边烧火的狗蛋娘,狗蛋娘那嘴角又多了一块青紫。她跟相好的一个媳妇子说,“大满瞧着憨厚,可也太不是东西了,背着人把狗蛋娘给打的,你瞧瞧。打人还不叫狗蛋娘叫嚷,非得人硬挨着,这不是混蛋这是什么?”
“狗蛋娘也是,太老实了!你就叫嚷,叫嚷的叫人都知道知道,自然就有人管了。男人不叫叫嚷就不叫嚷了?什么都由着他?”
“你知道什么呀!狗蛋娘理亏,她嫁了可不止一回!”这妇人就道,“我娘家大姨就在草滩,上回上我大姨家去的时候就听说了,这狗蛋不是狗蛋娘亲生的,她嫁给她前头那男人的时候,就不是大姑娘了。说是干了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偷人被夫家给拿住了,人家那边不要她了。在当地也嫁不出了,不知怎么的,就说给了钱娃子。这事,婚前她可没跟大满提过。后来大满估摸是知道了一点,可不得打她!”
林雨桐是带着耳朵,听点什么都搜集到肚子里再说。
杀猪菜,请了一村的人。来了的每张脸她都见了,狗蛋娘跟所有的村妇看起来没有什么两样。
但要说外地,跟本地牵扯不大的,今晚留意了一下,一共有三个。
除了狗蛋娘,还有一个是讨饭的,也过来混饭吃了。讨饭的这种,一般不在一个地方长留的,这里走走那里跑跑。也许只是赶巧了,有个叫花子流浪到这个村里了,讨口吃的。要是过几天,或是等过了农忙,这小子走了,那也就能把这家伙给排除了。
还有一个麦客,从外地赶来收麦的,跟打短工似得。晚上就在村口的树下住,要是下雨了,就在谁家搭在外面的柴房里凑活一宿就行。
林雨桐把三个人都写在纸上,跟巴哥道,“如今看着……就这个狗蛋娘,我觉得还是得去了解一下。”
巴哥扫了一下,然后重新拿了纸,把这三个人的画像都画下来了,“……任何一个人……都不要忽视……有些人有长期任务……可有些人许是短期任务……得把出现过的……没来处的人都记下来……”
嗯!杨先河第二天带了大笔的钱回来的时候,巴哥就拉了杨先河出去说这个事了。杨先河还在想着这么多钱,怎么放着才安心呢,结果就被问了这么个事,“大满媳妇的老家不是当地的?是东北的?”
嗯!
把脉还能把出这个?
把对了,那就是能吧。巴哥说了,却见杨先河还在关注那个钱,他就摆手,“谁疯了来偷她?”放在她身边再不安全,那就没安全的地方了。
也对!
杨先河这才道,“这样,我亲自去调查,绝对不会打草惊蛇。”
不!不用太避讳,只管大张旗鼓的去问。若这人不是,就当是夫家人摸底去了。若这人是,那就得打草惊蛇。
行吧!这事又得耽搁两天。可这事不弄个明白,机器弄回来也怕出事呀。
杨先河又跑出去,这次也是头一天去,第二天回来。
回来给的答案是:“应该没什么问题。”
哦?
林雨桐坐过去,听他细说。杨先河灌了茶,一边拿着蒲扇扇,一边道:“村里的传言,有真有假,不能全当真。她虽是外地的,但是……不是突然出现的。她叫白兰,是生在东北。祖籍却确实是齐鲁的。闯关东的时候她爹娘才去了东北,她就生在东北。生了她了,她爹去金沟淘金去了,结果死里面了,没能出来。她娘带着她改嫁了!先是改嫁给了一个修铁路的五十多岁的老汉,没几年那老汉又死了。后又改嫁给一个当铺的账房先生,还给这账房生了个儿子……我为啥现在能连东北的事都打听清楚呢,是因着长安城里原来有一家卖皮草的铺子,本就是奉天大铺子的分号,早得有七八年前吧,白兰这个继父就带着她来过长安,是来替东家收账的。结果到这边了,病了,这一耽搁就在长安养病养了三个月。如今皮草铺子不开了,但是周围的邻居都对这父女二人有印象。尤其是叫白兰的这个姑娘。她当时跟客栈隔壁的一个小伙子相好……最后她继父把病养好了,爷俩走了,那隔壁的小伙子撵出好几十里路去。如今那小伙子也成家了,家还是那个家,还在客栈的隔壁,他是不会认错白兰的。
白兰呢,突然跑到长安,那是逃出来的。缘故嘛,也确实是不好启齿。他第二个继父家里还有原配留下的儿子,那小子不是东西,把白兰给糟蹋了,还生了个娃……是个女娃子,生下来就被送人了。也是事情巧了,那个女娃子被送给长安皮草铺子分号的一个糅皮子的师父了。两口子四十多了,没孩子。那铺子经营不下去了,掌柜的回奉天给东家交账,一听说那边生了个女娃子不要了,就给抱回来了。可谁知道,没过多久,孩子的亲妈找来了。为了就近关照孩子,她说她想嫁到周围。这才嫁给了钱娃子。钱娃子前头的媳妇没了,留下个儿子狗蛋,后来就娶了白兰。可惜成亲没几天,涨水的时候钱娃子死了,白兰没丧了良心不要前夫的儿子,这再嫁愣是带着前夫的儿子嫁了……”
虽然对大满隐瞒过过往,这这也算是情有可原吧。
方云看桐桐,这么听着好似没什么问题呀!
桐桐摇头,“……那个抱了女婴回来的掌柜的,见过孩子的亲妈吗?”
啊?
没见过吧!也不可能见过!理论上若是当妈的不同意,他肯定没见过那个女婴的亲妈!他也只是听说,白兰的继父家出了这样的事,然后就报了一个据说那家继女生的一个女婴,对吧?
对!方云先是点头,但紧跟着又道:“可……这些事的发生,跟咱们来秦省是没有时间上的关系的。也就是说,对方并不可能知道咱们的打算。消息也是从去年才露出一点的。就算送女婴来的时间,跟咱们露出要迁往秦省的决定时间接近,但是七八年前呢?七八年前她就来过秦省,且在这里滞留了三个月……”
真的!把打听来的东西凑到一块,再怎么解释,都觉得非要给此人定位为倭国间谍,是不合适的。
林雨桐揉了揉额头,这事不急着下结论。她就道:“那要不这样,把此人属于要戒备人员名单。”
这个可以!
回去之后巴哥说方云:“……你的客观没有错,但对有些事上……你要多听小林的意见……她这样的人,对危险的反应……比任何人都灵敏……她一再提这个人,那就是说……这个人可能……叫她哪里觉得不舒服了。那个叫白兰的狗蛋娘……一个村妇……一个连继兄欺辱她……她都反抗不了的人……却叫小林觉得不对了……你觉得这正常吗?东北太远……消息过了几道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不好分辨了!老杨打听来的这些……叫我更觉得……这人要么真没问题……只是小林跟此人气场不合……要么……此人就是条大鱼……她即便没有小林的本事……能耐也跟胡木兰不相上下……”
方云没反驳这个话,只道:“我明天跟小林再谈谈。”
不到再谈谈的份上,林雨桐觉得方云在什么情况下,都有自己的看法,这是对的!
毕竟,有些东西,解释不清楚。
四爷手把手的教长平在沙盘上练字,见桐桐盯着油灯,手里的针线活虽然没停下来,但是却做的有几分心不在焉,就问了一句:“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太刻意了!”林雨桐摇头,“可要非给这人定罪……现有的东西可以说是牵强的很。方云说的是对的,这事咱们自己猜测可以,一点一丝都不能漏。咱得立足,在有一定的基础之前,是不能跟周围的人交恶的,更不能叫大家觉得恐慌,对咱们退避三舍。”
嗯!四爷放开手,叫孩子自己写,这才又听桐桐说,“我也不光是直觉觉得别扭,其实是觉得有几个事是含混的。第一,白兰的妈,还活着吗?若是活着,七八年前,白兰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十四五岁的年纪该有的吧!那么她继父出门为什么带着继女呢?她继父有儿子呀!比白兰还大!难道出门长见识,不该是带着儿子?那么大的继女,跟着继父单独出门,合理吗?她妈要是活着,怎么可能叫女儿跟着继父单独出门。且她母亲还给她继父生了儿子,生了儿子,就不是家里没有发言权的人了。人得顾着儿孙的体面,对吧?”
从人伦上出发,是这样的。
桐桐这才又道:“……若是白兰的妈死了,那么这个继父还娶老婆了吗?那个家里只白兰一个继女吗?受继兄欺辱的继女一定是白兰吗?不一定吧!许是那个掌柜的听说是继兄欺辱女孩,然后自然而然的想到了白兰。那个时间点很巧合,正是咱们正好刚好说要往秦省迁移的时候。”
也就是说,女婴未必是她生的。那家里有个女孩,替白兰过着一种蒙骗世人的生活。就是为了叫白兰的出处无懈可击。
“那么问题又来了。”桐桐朝向窗外,“若是如此,有问题的可不止是白兰。白兰的继父才是问题的根本。他七八年前来长安,病了三个月。真病了吗?会不会是收集地理水纹等相关的资料和信息。若是如此,那他可不就不仅仅是在秦省停留过了……他可能去过很多的省,一样找借口停留过。若是语言天赋好的人,有那么几个月的时间,学本地的方言,简单的事能学会的。学一些,偶尔说几句,是不是就有点本地人的意思了。所以,狗蛋娘讷言,话不多,可能真实的原因只是她早前没想到会这么快被人探到老底,她一直想伪装成当地人的。她对我不了解,所以,是有些弄巧成拙了。她的本意,应该是想叫我看见她身上的伤,引起我的同情,继而跟我拉近关系。可她没想到,我把脉能把出她不是本地人,继而还去查她……她孤身在此,露了破绽,越是级别高的间谍人员,越是懂得保全自己。她的任务一定是长期潜伏……可一接触,因着对我的不了解,她失误了。那接下来,她会猫着,她会一点点的消除我的戒心,许是接下来,三五年她都未必会动一下。所以,就如今来看,她暂时不是威胁。”四爷诧异的看了桐桐一眼,他还真被桐桐这说辞给说服了!而紧跟着,他也明白了桐桐的意思,“你担心东北。”
对!要是推测没错,白兰的继父,就是个间谍头子。此人藏的时间更长!
四爷沉吟了一瞬,把桐桐的想法细细的推敲了一遍,不得不说,她的这种说辞是有道理的。他给了桐桐两个建议,“第一,你联系胡木兰,将这一情况通报给胡木兰知晓。她的动作比咱们快。第二,以看人参田的名义,派人去东北。暗地里调查一二。”
你怕胡木兰对我有所隐瞒。
不是!在倭国的事上,胡木兰不会隐瞒。但是,那是奉系的地盘,胡木兰想明目张胆的查,也有些难。那边东北张刚被倭国人杀了,胡木兰就凑上去说要查倭国间谍。叫人怎么想?间谍有吗?肯定有,他们也知道肯定有。但他们更会想,胡木兰的做法是J趁机往东北安插人。
因此上,胡木兰会束手束脚。
这事为了确保万一,还是双管齐下:“叫小道和槐子,去一趟东北吧。”重踏征程(102)
赶上好几天的好天气,麦子彻底的熟了。
四爷拎着镰刀,跟巴哥几个给村里人收麦子去了。方云是这家一坐那家一坐的,一是了解各家的情况,二是打个招呼,谁家有需要卖的小麦,都可以卖给她。
可谁家能有多少多出来的粮食呢?秦省这一块,如今这各种税比起别的地方,不算高,但也当真不算低了。
方云跑了一圈,浑身都汗湿了。她现在也是不讲究,彻底的入乡随俗了。脚上就是草鞋,脏了就在门口的河里涮涮,回来的时候一边甩着湿漉漉的手,一边用脚尖在地上磕一磕,估计是草鞋里戳了啥进去了。
熬了绿豆汤在水壶里放着呢,“你自己倒。”
方云咕咚咕咚的一通喝,“还得再想办法弄粮食。这一片多余的粮食就算是都卖给咱们,可也很难维持几个厂子……”
桐桐停下笔,“等稍后机器弄回来,这个事需要跟张桥沟通,该调拨的就得他们调拨。单凭咱们是养不起!在这事上你不能太用劲,得不停向上面索要,越是要的狠,他们越是放心。若不然,就该猜测咱们另有所图了。粮食呢,能收多少咱们就存多少,以防出现意外。但是粮食的主要来源,非从上面调拨不可。”
方云咕咚又咽下去一口绿豆汤,想了想也行,要粮食是需要钱的。这各种厂子的建立,非大笔的钱款不能成事。
她舒了一口气,过去一瞧,林雨桐在列各种药材。这是干什么?
“我把最近见到的,能做药材的东西,都列在上面。回头得去山上一趟,把山趟一遍。看看山上有没有特别的东西。如果有,就得保护,就得想办法帮其繁殖。建立厂子的时候,就得避着些。
感情她操心的是这个,“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桐桐放下笔,“山上有没有能开垦的土地,土地能不能种东西。别的不说,土豆红薯这些……能不能种些。哪怕菜蔬……也该尝试。这就能防着将来万一出现被人用粮食卡喉咙的事,咱们只要有吃的……就好说。”
方云一愣,起身就走,“你提醒我了,我该把周围的村村镇镇都走一遍的。”
这人,说风就是雨。
“你别一个人跑!”林雨桐起来追了两步,“这样,我看那个憨娃就挺活泛的,不如把他要到你的身边,跟运输队一样拿工钱,只陪着你在周围转转。完了你要走,你带上栓子和憨娃!”
栓子是特别可信的,憨娃是当地人。
方云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咋这么爱操心呢。
她能出去跑,桐桐不能呀!不能就不能,家里总得有人收拾的。
长平一页字写完了,听到外面孩子的嬉笑声,屁股就坐不住了,老探着头想往外面看。
“那咱也出去!”
好啊!一下子就蹦起来往炕下去。
出去的时候,路上几乎没大人,大些的孩子几乎不见,三五个五六岁的孩子,带着一群两三岁的孩子在巷子里玩耍。大人都下地了,正忙这收麦子呢,孩子就暂时顾不上了。大一点的带着小一点的,一个村里,聚集这几十个这样的孩子。
林雨桐牵着长平出来,才说要看着长平跟这些孩子玩一会子呢,结果杨子从巷子那头脚步匆匆的跑回来了,手里还抱着个大西瓜。
“小舅!”长平立马撒给桐桐的手,奔着杨子跑去。
杨子喊着,“别跑,小舅来了。”
桐桐就笑,“你打哪弄的西瓜呀?!”
“一片荒地上的!”
荒地上?哦!懂了!就是不知道啥时候落了个西瓜籽在荒地上,然后就长了西瓜出来,“熟了吗?”
“都裂了,是熟的!”杨子抱着跑回来,“姐,你看,是不是裂了?”
还真是红瓤,确实是自然裂开的。
“那切了吧,把桌子放在门口,数数多少人……别把谁拉下了。”有杨子看着,她就拿了筐子,去河床里捡小石块去了。
捡这个干嘛?
给家里和门口铺一条石子路,路边上围个篱笆起来,这个季节种点菜秋里还能吃一茬。
杨子切了瓜,分给一群猴孩子。那么多孩子,一人真就一小牙。而且这个瓜的籽特别大,那肯定瓤就少了呀!杨子自己拿了边角料,就一口的料,还给林雨桐也拿了也块来,“姐,你尝尝。”
我不吃了,你把那口吃了吧。
杨子到底是没吃,见长平把他自己的吃完了,杨子又把这块喂了长平。长平皱眉,“有籽!”
杨子抱着长平下河床,在河边给长平洗手洗脸,低声道:“不能说这个,知道不?”
偏心你,给你吃的是瓜最中心的那几口,没瓜籽,你怎么还给叫破了。
长平小声道:“还想吃……”
杨子‘嘘’了一声,低声道:“那一片没被人发现,回头等熟了小舅再给你摘去!放心,下次带着筐子去,偷偷的带回家。”
嗯嗯嗯!
桐桐听的想笑,鼻子又酸,她当时没言语,心里还想着,等四爷回来了,换他在家里看着孩子,她得出去找找,看看谁家有瓜田。
可四爷回来了,小道背着个筐子,槐子手里还抱西瓜。
打哪弄的呀?孩子才说想吃了,你就给弄回来了。
四爷把手里的篮子递给桐桐,“瞧瞧这是什么?”
什么?
篮子还挺沉手的,上面盖了一层野菜,她把野菜扒拉开,哟!一篮子杏子呀。
“你也馋了吧。”四爷扭脸看桐桐,见桐桐吃的眉眼弯弯,就抓了一个,塞给桐桐,“尝尝,都是洗过的。”
桐桐接了过来往嘴里塞,这个口感,嗯……
“好吃吗?”
好吃!
“甜吗?”
甜!
四爷进去一边洗手,一边道,“瞧见山脚下有两棵杏子树,零星的挂着挂着点果子,大部分都被鸟雀灼了,就挑出这么些来。”
“嗯!”桐桐把篮子挂屋檐>也别不舍得,回头再打听哪里有卖的。
好的!
桐桐忙去了,四爷抬头看那篮挂起来的果子,再看看院子里的其他人。然后借着桐桐去厨房的工夫把篮子又取下来,他现在怀疑这果子……不如自己以为的那么甜。
桐桐自来周到,这么多人,还有孩子巴巴的看着,便是再喜欢吃,也不会吃独食的。她今儿不仅吃独食,还小气的给挂起来了。
他一边摘下来一边问槐子,“这杏子你尝了吗?”
啊?
槐子看了一眼,“我不爱吃这么东西,我以为你知道这是甜的。”
四爷又看巴哥,巴哥愣了一下:“我以为……你要用杏仁。”小林说好吃,他才还以为这两口子要生老二,小林害口了。
杨子伸手挑了一个软的,才咬上去,就酸的挤眼睛,这玩意……这个味道,可要了命了。
这么酸,怎么是甜的?
桐桐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四爷笑,“就是甜的。给我挂上去,我回头腌渍起来,冬天做点心吃。”四爷也瞧着桐桐笑,这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笑的,他们没不好意思,跟着的人却瞧的脸红。
巴哥朝隔壁指了指,“……我回去吃饭。”
槐子没处躲,继续捡石子去铺路去了。
杨子还不到懂的年纪,带着长平抱着西瓜去河里冰西瓜去了。
四爷对着厨房的方向笑,她不是不想娇气,她是没条件娇气,如今这境况,她得是主心骨,不能娇气。
这不,不能娇气的桐桐在里面喊:“叫巴哥过来吃饭吧,方大姐去周围转悠去了,晚上能回来,他一个人做饭怪麻烦的。”
大热天做饭得拿汗水换的。
一大盆的凉面才上桌,却不想方大姐和栓子憨娃回来了。桐桐又去端了一簸箩的馒头出来,“赶紧吃饭。”
这三个人明显是在外面洗过了,但再洗过了,这身上的黑灰是什么?
方大姐坐在小板凳上扇凉,“你可不知道……大夏天的,西镇上刘财主麦子垛不知道咋的,着火了……哎哟我的天呀,一季的麦子呀,全烧了……我们是帮忙扑火了,可那阵仗扑不灭呀!没折子,弄了一圈隔火带,就可着那一片烧吧……”
憨娃就道,“哪一年这弄麦子,弄秸秆的,不烧几回呀。”
这可给四爷和巴哥提醒了,厂区一定得跟村里的生活区做完全的切割才行。如今这一起火,就是火烧连营。家家茅草房,烧起来怕人的很。
桐桐就道:“烧了就烧了,只要人没事就行。”
是啊!只要人没事就行。
村里开始敲着锣鼓说这个事,约束好家里的孩子,不许在外面玩火。
桐桐干脆叫人在门口搭建个棚子,给外墙上挂个木板,三五岁的孩子,别瞎跑了,就在门口玩吧。顺便叫杨子带着,教教百家姓千字文,学学数数,学学算账。每天教孩子一种药材。这总比四处瞎玩要强。
那这当然是好事了,大人下地前,都把孩子塞过来。桐桐每天早起蒸一锅素馅的包子,就是各家送来的菜,搭上一点粮食。哪个孩子不瞎跑,就能得到一个包子。谁最乖,还能再得到一个奖励。
果然就给约束住了。
之后又听说西镇上刘财主家那场火,烧死了一个长工,完了还烧伤了一个还不定能不能活,村里更感激桐桐这种约束孩子的行为了。
有些人家,还把新搓出来的小麦送了些来,孩子在这边,人家得搭着粮食呢。
忙忙叨叨的,等麦子都在麦场上碾成小麦了,机器终于回来了。但机器没回村里来,在这边电力没建好之前,都不往村里运。杨先河运到之后,跟巴哥分批藏起来了。
真正被巴哥带回来的就是手摇发电机和发报机。
林雨桐的手放在发报机上怔愣了片刻,然后又默默的收回来。
槐子和栓子不停的摇着发电机,指示灯亮起来之后,方云看巴哥,“谁会用这玩意,我不会。”
巴哥也不会!但能做的人必然是会的。
四爷看了桐桐一眼,让开地方,“桐桐也行!她翻译了密码学的书籍,这些东西理论是有的。她试试……先给胡木兰发吧。”
桐桐看了四爷一眼,这才发过去。跟胡木兰约定的密码,根本就不用她都在心里记着呢,她刻意放慢了她的发报速度,叫人看起来不是很连贯的样子。
但确实是发过去了。
谁都没多想,有人会用能用就行。
这东西一到,给需要联系的都联系了。尤其是跟张桥之间,联系更是频繁了。得叫那边觉得,一切都在他的遥控指挥当中。
在对方主动说想叫他的侄儿过来,方便双方联系的时候,四爷欣然应允,并且表示期待对方的到来。
像是这种放在明面上的人,必然会派的。
但是呢,能跟着自家一样窝在小村子里的人怕是难找!先叫他派吧,派来了再说。
胡木兰接了电报,迅速给仙草发报:除监察之责外,留心倭国间谍动向。
之后才给桐桐回消息,言辞里的意思,桐桐看明白了。她应承了,但又说怕是难查,许得多一些时日。这跟四爷猜测的是一样的,她的人去东北,未必比槐子和小道更好办事。
混江湖的是不怕出门的,小道和槐子轻装简行,除了带足足额的钱财之外,行李简单的很。
一人背个包裹,坐着驴车就出门。
杨大嫂边洗衣服边问:“这是要出远门呀?”
桐桐扫见在杨大嫂身边洗衣服的狗蛋娘,就道:“药铺的事,泉城那边的药铺关了,得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之前来的路上,听说倭国人在那边烧杀抢掠了。这药铺没了就没了,得看看人都怎么样了。别的分号传来消息,说是泉城的药铺暂时是开不了,怎么个原由,不问问,心里不踏实。”
那是!该杀的鬼子,就知道祸害。
是啊!是啊!
林雨桐说完忙她的去了,狗蛋娘低头继续搓洗她的衣服,然后把衣服放在河水里,由着河水冲刷掉衣服上的草木灰。
等草木灰冲刷干净了,再拎上来,然后挤干水分。把衣服放在篮子里,慢慢的拎回家。
杨大嫂还问:“狗蛋娘,还有两双鞋没刷呢!”
狗蛋娘回头看了一眼,“算了,不要了!不光鞋面烂了,鞋底也也都烂了。回头我去做两双新的得了。”
杨大嫂瞧了瞧,还别说,真是烂的补都没法补了。
边上有个小媳妇,抬手将那破鞋给扔路上了,“不要也不说带走。”搁在这里臭烘烘的,恶心谁呢?两双破鞋,来来去去的人没人多看一眼。
杨子出来洗手的时候瞧见一直溜达的乞丐把鞋捡了,一双穿在脚上,一双别在裤腰上,朝杨子还呵呵笑笑。
杨子看着他一步一步的出了村子,看那样,是往镇子上去了。
他急匆匆的跑回来,急忙道:“姐,那要饭的捡走了狗蛋娘扔的破鞋。”
哦?
“要去跟着那个乞丐吗?”
桐桐摇头,“不用,她应该是在试探咱们的反应。确定咱们是不是盯着她。不用管,由着她去吧。”
“那哪个乞丐是有问题还是没问题?”
“没问题,可以排除这个乞丐的嫌疑了。”桐桐摇头,“狗蛋娘这个人……手段不错。以后你不用盯着她,也不用老跟狗蛋套近乎从孩子的嘴里套话。你只把狗蛋娘当成跟村里其他的妇人一样对待就可以了。”
杨子‘哦’了一声,要出去了又问:“……她是不是要看看咱们是不是怀疑她了?”
不是!
桐桐耐心的教杨子,“她知道咱们怀疑她了,但她得确定,咱们安排的盯着她的人是谁。她没想怎么样,只是出于她自身的安全考虑,须得验证一下。她越是什么也发现不了,越是不敢动弹。所以,你别搭理,由着她去吧。”
真就由着她去了。
狗蛋娘牵着狗蛋的手,早上送孩子上这边来上学,拎了俩嫩南瓜来,“林先生……怪不好意思的,这个……给孩子做南瓜包子吃……”
行!林雨桐一把接过来了,还问狗蛋娘,“听憨娃说你家种的辣椒多,还有青辣子没有?我跟你买一篮子……辣子叶子也行,想吃菜面,这辣子叶和面特别劲道……”
“有!不说买不买的,我家种的多,晚半晌我接娃的时候跟林先生送来。”
好!
狗蛋娘拎着空篮子下地了,走了几步回头去看,林先生已经不在门口了。孩子们各自玩耍嬉戏,那个叫杨子的孩子压根就没看他,正给孩子分包子吃。
她知道,一场比拼耐心的游戏开始了。她一直坚信,就没有逮不住的猎物。猎物再狡猾,也有大意的时候,只要有耐心,就一定有收获。
所以,得耐心,得蛰伏,得一动不动的钉在这里。
这里会建电厂,会建药厂,再想想周围的矿,还有吵吵嚷嚷,都在传的,要修周围的路。把这些所有的信息叠加在一起,不难得出结论。这里将来会能建起来的,绝不单单是个药厂。
林雨桐是一张明牌,名声太显了,很多人都忘了,林雨桐的男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卖过专利,打字机是他做出了汉文版的。他的研究方向,资料里都有。
所以,隐藏在林雨桐身后的,才是一条大鱼。
抬眼看看眼前的山,她嘴角勾了勾了。
巴哥和四爷忙着组织人手着手修路了,周围的村镇来找活干的人多的很,只要管饭,有顿饭吃,没人提工钱。
这事其实好办,各村有各村拿事的人,各村管各村的事,路段划分,一个村负责多长的路段,这都列好。镇子上的大大小小管事的,都来给撑面子。如今这路就是土路,修宽平整点,这就行了。
就在这忙忙叨叨的时候,京城来人了。
除了栓子的爹和栓子的奶奶,一起跟来的还有红桃一家。
他们是辗转到了长安,又在长安找到了药铺,是药铺的人打发伙计驾车给送到村里的。
坐在马车上,远远的瞅见要去的方向尘土飞扬的,再看看周围的环境。
红桃就低声道,“我姐在这地方住?”
伙计点头,“是!林先生在村里安家了,上次回去,还在林先生那边吃的凉皮。还别说,比外面卖的都正宗。”
“我姐真是……什么日子都能过。”这地方不说比起京城了,就是比起自家老家,好似都差着呢。老家那好歹还在县城,这如今是跑来当山民来了。
丁婶就看红桃,“不许胡说,这不是挺好的。你看刚收完麦子的麦地,这完了还能种一茬苞米高粱呢……”一年两季庄稼,日子再差能差哪去呀?便是吃不饱,那至少也饿不死吧!
伙计这才笑,“那可不咋的?咱这地方,大富是没有,但日子还能过……逃荒的为啥都爱往咱们这一代跑呢,就是知道,咱这里饿不死人。”
丁三甲哈哈就笑,“主要是人心善,能容外地人。”
栓子奶奶就瞅了红桃一眼,这姑娘到底是年轻,不如这公婆会做人。瞧瞧这公婆,出门句句说人家的好,这是常理吧。人都来了,再说什么是好是歹的话,就很不必了。
自家那境况呀,当然是跟着孙子走。孙子在哪,他们就得在哪。再说了,跟着有本事的人,饿不着呀!城里那个乱劲,就觉得日子过的遭罪。反倒如今这,日子慢悠悠的,看看那些蹲在门口抱着碗吃饭的人,踏实了!
丁旺就看红桃,“先去瞧瞧……你要是住不惯,咱就住城里。长安城你也看了,挺好的……”
能住城里当然好了!
丁三甲就看了儿子一眼,“村子里住不得了?”
不是!丁旺一脸为难,“亲戚想处的长,我觉得还是有些距离的好……”
丁三甲就指着镇子,“我瞅着这镇子就不错,人也聚的旺。回头在镇子上看看有空院子没有……咱就在这里安家了!我弄一群羊,慢慢养着。你娘的羊肉汤做的好,咱也不卖别的,就是羊汤……这养咱家一家人是够的……”
栓子爹就看了这丁三甲一眼,觉得这位老哥是真挺有脑子的人。这里以后来来去去的,人多车也多,再加上来做工的,厂子越大,这人流越广!在这边要是能有一家好铺子,这能不赚钱吗?他养羊,婆娘和儿媳妇能在灶上忙活……像是丁旺,好歹识文断字的,有林先生的面子,找个差事也容易。就是想去城里,那就去呗。反正爹妈把家安置在这里,那这里就是家。
车子进了村子,绿树成荫,溪水潺潺,别有一股子安宁。
远远的,听见孩子们的诵读声,再一近前,是杨子带着一群小崽子在念书。车不到跟前,就听见杨子喊:“姐……姐……丁家叔婶他们来了……”
还真跟来了!
林雨桐出去,先跟栓子奶奶和栓子爹说了话,这才跟丁家说话,打了招呼,把人往里面让,进门的时候跟坠在后面的丁旺对视了一眼。
丁旺使了眼色,似乎有想单独说话的意思。
林雨桐点头,倒也不着急,先把客人都安顿了梳洗了,吃了饭了了,男客留杨子屋里歇觉,女客被方云带她那边歇息去了,丁旺这才朝外走去。说是去上可厕所,可从厕所出来直接去河床;林雨桐跟过去,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丁旺一屁股往河床上一坐,这才抬起来了,扭身觉了一句:“三姐。”
嗯!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被人盯上了。”丁旺看着林雨桐,“就是那个叫白雪的。但白雪不是拿事的,拿事的是那位魏先生。”
“白雪也来了?”
是!白雪就在长安,“她是混在一个学者考察团里来的。”
“什么学者考察团?”
“都是研究建筑的。”丁旺说完就摇头,“我只知道这么多,考察团的成员除了两个搞建筑的教授,其余的都是学生。这些学生还挺有名气的,在京城那个学生领袖圈子里,属于比较有知名度的学生。”
“她是怎么混进去?!”
丁旺有一瞬间的尴尬,而后才道:“您是见过她的,她长的很漂亮,看起来很单纯,做人也很会演戏。这一路上,我们是几乎是坐了同一列次的车,他们住包间,我坐三等座,但是去餐厅的时候……我见过她跟几个男学生在一块。看样子,才没多少日子,已经有人开始为她争风吃醋了。”
“她叫你跟来的目的是什么,她亲自跟来的目的又是什么?”林雨桐一句紧着一句问,脸上并无多少多余的表情。
丁旺把衬衫的领口的纽扣解开,深吸一口气,“她……知道咱们知道她的身份,但她还是跟来了。我想,三姐这边,一定还被那个魏先生安排了其他人。”说完,等了半晌不见林雨桐再说话,就急忙道:“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之前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三姐说这些……但是不说,我真的有些害怕了!这次,他们拿我爹娘和红桃威胁我……转脸知名的教授他们说扒上就扒上了。太过神通广大,我这心里就不安稳。三姐,我就是个想出人头地的普通人……我以为我能把控……可其实,真把控不了……”
林雨桐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我能信你吗?”
“我虽然有小心思,但没做过对不起三姐的事吧。”丁旺眼里透着几分急切,“真的!我绝对说的是真话。一进镇子,再一进村子……我就知道,要想在这样的地方玩猫腻,那是嫌死的满呢。家家都是熟人,人的根底就藏不住的地方……谎言最容易被戳破了。我要再不说,可能等我再说的时候,三姐再不会信了。而且,我爹打算把家安在镇子上,距离村子只二路路。我……害怕出事!”
不仅怕这里出事,还怕他爹娘送到自己手里,他若有不对,他爹娘跟着受罪吧。
林雨桐顺手捞了一个被鸭子下在河里的蛋,放在边上晾着。然后才看丁旺:“那个白雪的价值有限,对吧?”
对!但肯定也是知道一点什么的。
“你的意思是,那个魏先生很有些能为?”
“至少,不是白雪能比的!他手里攥着的人应该不止白雪一个。而且,这个人很不好对付,如今据说是已经回了南洋……那也就是说,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丁旺心里有些慌,“我怕他不知道躲在哪个犄角旮旯……”
“那你说,他有偷着跟来的可能吗?”
丁旺的表情更慌了,然后点头,“未必没有。”
林雨桐捡了一块黑黝黝的石头,拿在手里来回的掂量,之后又捡起了刚才那一枚鸭蛋,“我信你的话!”
丁旺长长舒了一口气,肯信就好。可随后他又听到自家这姨姐说,“你能不能回长安,告诉白雪一件事。”
再回去?
丁旺咬牙,“成!叫我捎什么话。”
“不是捎话。”林雨桐低声道,“你就说,你发现我身边的栓子偷摸的交代杨子一些话,叫你听见了。你拿不准,急着想求证。”
嗯!那我听见栓子跟杨子交代什么了。
“你就说,你听见栓子跟杨子交代,叫杨子盯住一个被称为狗蛋娘的女人……你还听见两人嘀咕,说那个女人也姓白,叫白兰……”
白雪……白兰……
丁旺脊背的冷汗就下来了,分明就是什么都瞒不住自家这位姨姐的眼睛呀。自己要是一直装傻充愣下去,他真不敢想以后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好!我去!”一点犹豫都没有的应承下来了。
在药铺的驴车下午要去城里的时候,丁旺要跟着,跟他爹娘是这么说的:“……我得去银行去点钱去,买院子盖房子不得钱呀!刚好有顺风车,我今儿去,明儿就回……”
就这么地,还没见回来的四爷呢,桐桐就先把丁旺给打发了。
丁旺以买东西为借口,进了城没跟着去铺子,只说要转转。大小伙子了,也没人跟着,一个人就往饭店去了。
整个长安,只有一个稍微算得上是好点的能称之为是饭店的地方。这里跟周围的一些商户,是整个长安唯一一个有电的地方。
电灯昏黄,跟大城市那种金碧辉煌,截然不同。
这里的酒店就是个房间,最多带个浴室,处处都透着一股子土气的味道。
白雪靠在床上,拿着书正看着呢,门被敲响了。可怎么也没想到,门外的人是丁旺。
她才要关门,说一声走错了。
可丁旺的脚挡在了门口,低声道:“急事!十万火急。”
白雪犹豫了一下,门被丁旺推开了。
白雪背后的手里,匕|首已经滑出来了,在丁旺转身的时候,她一手关门,一手用匕|首抵在丁旺的脖子上,“说!什么急事。”
丁旺朝外看了一眼,“你们是不是还有人在林先生身边?”
肯定有!但自己并不知道是谁!可这个话并不能叫丁旺知道。
她皱眉,“这不是你该问的。”
丁旺没动,嗤笑一声,“你还当秘密了,你知不知道,你们的人暴露了。”
什么意思?
“你知道林先生身边有个叫栓子的?”
嗯!
“还有个叫杨子的孩子,这次也带来了……”
知道!
“栓子跟杨子说,叫杨子盯着一个叫狗蛋娘的女人……而这个狗蛋娘的女人,据说是才嫁到那个村子没两月的女人,她叫白兰……是村里的新媳妇……”
“白兰……”白雪摇头,“没听过,不认识!你太紧张了,此人是谁的人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们的人……你赶紧走吧!没叫你干什么你就别干什么,老老实实的在那边呆着……”
“那边太偏了!”丁旺就道,“我不能无所事事。明知道跟你有接触,还凑到人家厂子里去,这是招人嫌。你不怕,我还怕什么时候一碗茶下去,明天就起不来了……”
“这个不用你操心!”白雪收了匕|首,“我们一行要去乾陵,会经过翠山也不一定。给你在镇上的公署谋一份文书的工作,不算是委屈你吧!回去吧,没有我的召唤,你不要主动过来找我,记住了?”
记住了!丁旺抬脚就走,直到把门关上,急匆匆的下了楼,心跳才恢复了。
这一次真的切身感觉到了,这些人动辄就是要杀人的。
可他却不知道,门关上的那一刻,白雪靠着门边,一点点的滑下去:“白兰……白兰……白蓝玉……白蓝玉……”
看来,自己得去一趟翠山了。
这一日,一串的马车,来了一个考察团,说是路经此地,听说林先生在此,特绕了十来里路,过来见见林先生。
红桃在一边嘟囔,“真是阴魂不散。那个白雪,怎么哪哪都有她。”
林雨桐笑了笑,没言语。觉得有点意思了!
白雪原来叫什么她不知道,也无所谓知道不知道,但是白雪这个名字用的,却绝非没有偶然。她一定是特意选了这么一个名字。
白雪,雪便是一种颜色。
白兰,白蓝,蓝也是一种颜色。
白兰的名字七八年前就在用了,那么白雪出道,却偏以白为姓,以雪这种一瞧就象征颜色的名字取名,是无心的巧合,还是有心的谋算?
傻白一样的新手间谍,傻白的很彻底呀!
林雨桐问杨子,“考察团的人呢?”
“遇上巴哥和姐夫,正往回走了,马上到家了。”说着,就低声道,“那个叫白雪的姑娘……说是要看景……四处转悠去了。”
哦!这样啊!
林雨桐就说,“你替我跑腿,帮我叫杨大嫂,憨娃娘,还有狗蛋娘……叫他们来帮忙置办席面。对了,叫狗蛋娘不着急来,你拿着钱过去,就说我叫问的,问问她家种的西红柿还有红的没?要是有,帮着摘点回来,要招待贵客,人挺多的……”
成!杨子拿了钱就跑了,上狗蛋家去了。
到了就笑眯眯的把话说了,“我姐说,得麻烦您呢……不拘什么菜,长成的就行……”
大满娘就忙道:“不长成该摘也得摘,茄子长的正嫩呢,那玩意老了都是籽,这正嫩着的好吃……”说着就拿了篮子递给儿媳妇,“赶紧的,下地摘一篮子来……西红柿估计红的没几个,你捡了红的摘吧。”说着就起身,“我先过去帮忙去……”
狗蛋娘应着,又问杨子,“还要别的吗?”
“肉已经买去了……别的从杨大婶家也买了……我姐说。村里只您家的菜多……”
狗蛋娘只笑笑,多余的一句没打听,看着杨子有跑了,这才拎着篮子往地里去。
杨子看着狗蛋娘朝那边走了,这才赶紧回去,“姐,去田里了。”
桐桐起身,“你带着长平在屋里呆着,别管外面人再多再热闹,你们别出房门。”
好!
桐桐出去,往外走的时候拍了拍方云,方云心领神会,“小林啊……你去迎迎客人……家里忙的过来……”
“那我顺道再借点桌椅板凳来。”桐桐说着,就从家里出来了。
出了门左右看看,河边拴着的牛无人看管。她解开了绳索,在牛后头轻轻的拍着牛屁股往前走。她隐在牛后头,前面的人远远的回头看,只看得见牛和人的下半身,其他的是看不见的。
白雪回头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面去了。
靠着山脚下的菜地,狗蛋娘摘了茄子才起身,就猛的转过身。然后她皱眉,看向这个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人,低声道:“谁叫你来的?”
“别怕……没人看见,我注意过了。”白雪一步一步的朝前,到了对方三步外的地方,然后看着对方的眼睛,问道:“……姐,孩子呢?”
“什么孩子?哪有孩子?”
白雪一步朝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你不要孩子,但我……我先知道孩子的下落……我就问你,你们把孩子藏哪去了……”
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姐,我现在叫白雪,我跟着考察团来拜访林先生的。”
白雪?
“你故意的?”白蓝玉一把推开白雪,“你是故意的!”你个蠢货!你知道你坏了多大的事!
不!或许这个蠢货从来都不蠢!重踏征程(103)
白雪轻笑一声,“林雨桐对我早有察觉,那丁旺可不是什么蠢货,而今我又光明正大的来了,一来我就消失了……这个村子就这么大,谁的根底含混,谁自以为聪明七八年前都埋下后手了,你以为人家就不起疑心?那个白兰的名字……你知道,我知道,那个老死不死的知道,可姓魏的却不知道。白雪这个名字,就是我故意取的……我知道,那些年你跟着老不死的把大大小小的城市都跑遍了,白兰这个名字你曾经用了好几年。你既然要证明你不是凭空来的,白兰七八年前就有了,那你必会用这个名字。
我若不犯蠢,姓魏的又怎么会叫你出来呢?你不出来,我上哪找我的孩子去!于是,我就叫白雪,一个暴露人家眼皮子底下的人,跟你姐妹一般的名字……巧合吗?干咱们这一行的最不相信的就是巧合。林雨桐你只听说过,但没见识过她的厉害。你要想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玩猫腻,你觉得你藏的住?要是我没说错,她身边一定是少了一些人,那些人干什么去了?扒拉你的根底去了。你自负的以为你这样的人留在哪儿都会叫人觉得寝食难安,可其实呢?人家知道你,却又放任你,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压根就没把你放在眼里。你那无知的自负之心也该收收了!你留在这里的意义,除了牵扯出那东西,别的不会再有了。”
白兰反手卡住白雪的名字,“……那你觉得,你如今的作为就高明?!那你又知不知道,今儿这事一旦传回去,你那个丫头就会没命的!”
白雪冷笑一声,“你以为会传回去……传回去……传给谁……”
话还没说完,白兰猛的一仰头,然后猛的朝白雪撞去,林雨桐躲在一边,很清楚的看见白兰嘴里的白光一闪,那里应该藏着一片锋利的刀片。白雪身子朝后一仰,躲过锋利的刀片,可那边白兰手心一翻,一把细小的锥子就出手了,奔着白雪的心口而去。
林雨桐将树梢摇了摇,脚挪到边上的干草上使劲踩了踩。
这点动静叫那边两人都顿了顿,白雪顺势一挣扎,挣脱了出来。白兰拎了篮子,迅速的闪进了豆角架子黄瓜秧子里藏身,而后从田地的那一头出去。
白雪站着原地,看着白兰远远的离开。这才转身过来,朝着刚才发生响动的方向:“林先生,我知道你跟来了,现身一见吧。”
林雨桐看了一眼拴在几棵大树后的牛一眼,然后牵着牛往过走,“白小姐,刮目相看了。”
白雪朝后退两步,菜地靠着边的地方,是一些低矮的灌木。如今这些灌木被一种被当地人叫‘拉人秧’的草爬满了,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隔断。她从边上闪身躲在‘隔断’的另一面。若是有人在周围,只能看见林雨桐一个人牵着牛在这边。
她喊住林雨桐:“林先生,我自问不是你的对手,你不要近前来。”
“你多心了!我若是想动,你们俩谁也走不脱。”桐桐嘴上这么说着,但是脚下却没动地方,“特意引我跟着你过来,又特意给我点出白兰来,你的目的是什么?”
“帮我救我女儿。”白雪直接抛出目的,“……我尝试过各种办法,但是……我无能为力,我甚至都不知道孩子被送到哪里了。”
林雨桐看了白雪一眼,“据说,皮草铺子分号的掌柜,从东北带回来一个女婴……”
“我看了!”白雪摇头,“那不是我生的那个。那个孩子若不是偷来的,就是捡来的。你知道的,女婴……很多人生了就弃了,育婴堂天天有这样的孩子……可如今这世道,育婴堂也不过是给那些无奈的爹妈一个心里安慰,觉得孩子在那里就能活命……其实呢?去问问,活了的有几成,死了的没人过问的,又有几成?那个孩子跟我生的那个月份对不上,身上的胎记也对不上……她不是我的孩子,她只是为了顺利投送白蓝玉的一颗棋子……用过就无关紧要了!当然了,你们要是能以为那个还是是白蓝玉生的那就最好不过了……如此,白蓝玉的身份才无疑点,她来的目的解释才合理。”
不是白兰生的……这一点想到了!“既然要用白兰,怎么可能把她的亲生女儿送到她触手可接触到的地方呢。”林雨桐说完,就问白雪,“既然孩子是用来控制你们的,那所藏之地,又怎么可能叫我知道?”
“别人不知道,但是白兰知道。”
那就不对了呀!“她和你一样,都一样要受人牵制。为何她能知道,你却不能。”
白雪惨然一笑,“林大夫能把脉把出很多东西,但人心能狠到什么程度,你能把出来吗?没错,你可能把出白蓝玉生过孩子……但你知道她把孩子生下来之后怎么着了吗?”
林雨桐眯了眼,心里抽了一下。
白雪苦笑:“是的!她……亲手溺死了她的孩子……而我对我的孩子下不了手,于是,我就比她更被动……”
林雨桐明白了她的意思了,“你想叫我对白兰出手,让我出面逼迫对方说出你女儿的消息……”
是!
“可我为什么要帮你呢?迄今为止,我连你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
“我是谁,其实没那么重要。”白雪轻笑一声,“我愿意跟林先生做个交易。”
哦?说说看。
“我和白蓝玉已经是明棋,像我们这样的人,一旦被人把外面这层皮扒了,那就失去了作用和价值了。我回去不会好结果,所以,我压根没想过回去。我会假死脱身,想办法带走我的女儿,去西南……如今去西南得坐火车,且得绕到国外……我从那边直接去M国,再不会回来……这场交易,我想要的只有我女儿的消息。而我能提供给你的,绝对更有价值。为表诚意,我可以先告诉你一部分。化名为白兰的白蓝玉代号‘堂姐’,她不是被‘老头子’派来的,事实上,总部迄今为止未必知道有人启动了‘堂姐’。因为我的‘愚蠢’,‘老头子’颇为不满,对魏先生的作为也颇有微词。早前,魏先生就有意叫‘堂姐’去京城,可随后改变了主意。只是在前不久……也就是林先生刚离开京城之后,魏先生秘密跟‘老头子’发过电报,有两次。第一次我不知道他们交流的内容,不过第二次,我隐约听到魏先生发脾气了……他似乎说了什么单飞的话。
后来,魏先生叫我跟到秦省的决定并没有改变。我以为我只是为那个隐藏的人打个明面上的幌子,却并不知道这边暗藏的人里有‘堂姐’。直到林先生叫丁旺给我带话,提了白兰的名字,我才知道白兰的消息,也知道了林先生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些了解了。
然后我就明白了,总部另外派了人,可为什么白蓝玉在此地?白蓝玉是魏先生私自唤醒派来的,跟总部派的人是两条线。那人级别比我们高,我么没见过,魏先生都未必见过……早前,魏先生应该能领导此人,可能是因为他的指挥和安排出了问题,对方不认可他的能力,选择单飞。这人代号是什么,年龄多大,长什么模样,是男是女……我一概不知。但我笃定,有这个人,且对方的目的一定是你。”“我?还是我手里的方子?”
“你还有你手里的方子。”白雪看着林雨桐,“林先生杀了太多的人,可以说在倭国人眼里,杀你是必须要做的事。若不是你手里的方子还有价值,你以为会没有人前仆后继的来杀你吗?你的价值大到,叫上面的人延缓了杀你的计划。而今,你们弄的这个东西,选的这么地方,其实,只要知道你们的地理矿藏交通等等位置的人,就不难判断出,你们肩负什么使命,要做什么样的事情。那么,我也可以跟林先生交底的说,破坏这里、偷盗秘方、杀掉你、干掉一切有助于国家发展的人,都将是潜藏来的那个人的目的。对方神秘……且强大。林先生,或许,他就是你的对手。”
林雨桐诧异的看白雪,“有助于国家发展的人?谁的国家?你是哪个国家的人?”
白雪沉默了,拳头握紧了,半晌才道:“自出道一来,我未杀过一人。”林雨桐等着她继续,她却再未继续,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她。两人对视,林雨桐竟是没从她的眼里看出虚假来!那么她说到这里,便是答案。
林雨桐扭身就走,白雪在后面喊道:“林先生,请救我。我父亲是前清秀才,我是我父亲的老来女……幼年家乡水患,跟家人走失,被人收留,辗转几手,到了‘老头子’手里……遭遇了什么如今想来,已不足为外人道也!家乡哪里我记得,父母亲人的名字……打小就被狠狠的打,只要还记得,就得挨打,打着打着,我好想是真的遗忘了……这些年,那些被强制遗忘的东西也真的离我远了……不敢记住了!人名地名真的模糊了,可却有些东西,我始终不敢忘。我忘不了我父亲喝了酒就老念叨的诗句,‘中夜四五叹,常为大国忧’,‘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我的姨娘唱了几句曲,从来好脾气的父亲动手打了姨娘,他骂我姨娘是‘商女不知亡国恨’……别人都说我父亲是酸儒,可正是酸儒这几句诗,叫我始终没忘了我是谁……林先生,我想趁着我还没脏了手,还有回头路走的时候——回头。”
她说完就缓缓的跪下,“林先生,我自幼年走失,迷失太久了。而今,我想回家了。您——能带我回家吗?”重踏征程(104)
林雨桐回头看她,“你起来吧,该吃饭了,转转就回去吧。”
白雪没动地方,背过了身,好半晌才扭脸过去,看着林雨桐牵着牛走远了。
林雨桐走的不远不近,进了村就把牛给到处找牛的九叔,“又睡过了,忘了去放牛了?”
哎呀呀!杨九叔赶紧接了牛缰绳,“可别告诉你九婶。”
“没事,不说!”
“耽搁你时间了吧?”
“没有!正好要去看看那谁家的瓜有熟的没,买几个来给客人。叫牛吃了点,您再去放放。”
说了几句话,人回来了。
方云在院子里正归置呢,“你这借桌子借的时间可够久的。”
“出了门了,想问问有没有熟了的西瓜……”这么一解释,压根就没看在厨房帮厨的人,只问说,“客人到了没?”
方云朝里面指了指,“都在里面呢。”说着,跟着林雨桐往里面去。
来的人确实是不少,有一位教授还一个酒会上还有一面之缘。她进去便笑,“失礼了,太失礼了,回来的晚了。”
是我们叨扰了才是!
四爷又给林雨桐介绍这谁是谁,林雨桐跟这些人一一握手。排在最后的一位,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林雨桐跟他握手,他反倒是重重的握了握,“林先生……又见面了。”
林雨桐被这一握,在脑子里搜索这幅面孔,稍一停顿,她就想起,这个小伙子还真见过,“想起来,在沪市酒店门口,你是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学生代表之一……”
“先生,您的记性真好。”他的另一手也搭过来了,“我是吕时飞。当日就想听先生教诲,却不想发生了刺杀案。我当时就在现场,目睹了先生的风采,甚是钦佩。机缘巧合,没想到还能见到先生。先生,我是学建筑的,您这一看就是大手笔。您看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只要我能帮上忙,那是极为乐意的。”
林雨桐就笑,得了!这就是J派来的。这次派了个半明的棋子过来。暗地里还会不会派不知道,但这个一看就能猜到来历的,坦然的说他要留下。那叫不叫留呢?
巴哥把茶盏往起端了,桐桐就点头,“好啊!那这次就别走了。山野小筑,等闲还住不上呢。”
惹得众人就笑。
说说笑笑的,院子里摆起了席面。
林雨桐借口要从屋子里拿凳子,进了里屋。杨子带着长平就没离开过。家里存着的桃酥,这会子被杨子给泡在热水里,长平正吃着呢。
桐桐拍了拍杨子,“灶上给你们留着饭,去端吧。等你来了,我再出去。”
杨子利索的窜了,才一出来,方云跟进来了,“……你去的时间有点久,又是打发狗蛋娘去田里,我怕出事,把大满一家都打发了。大满她姨家有鱼塘,我说要买鱼,那一家子都走了,只没带狗蛋……狗蛋我放在栓子奶奶那边……”
这就是有人打配合的好处!敢放白兰回来,不怕她狗急跳墙,就是知道方云该警醒的时候警醒着呢,她知道怎么补漏洞。
白雪去转了,白兰又被打发到田里,紧跟着自己就出门了。方云即便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也尽量把无辜的人从危险的圈子里扒拉开了。
桐桐点头,“这事说来话长,叫我想想,眼前这个局面该怎么办。”
好!客人入座了,红桃正端着一盘子凉拌油炸豆腐丝上菜,白雪进来了。
几个小伙子赶紧招呼,“才说要去找你呢,这半天了,转哪去了?”
“顺着小溪往上游去瞧瞧。”白雪说着就进来,见了红桃客气的叫了一声‘丁太太’,然后跟主家打招呼,像是刚才没见林雨桐似得,跟林雨桐打招呼,“自京城一别,又见面了。”
林雨桐点头,看红桃,“上菜吧。”
红桃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放下盘子,回身又往厨房里去了。
杨大嫂就问,“那姑娘是谁呀?长的可真俊。”
丁大婶忙道:“是在京城就认识的人,只知道姓白的,别的倒是不清楚。”
那边酒桌上,吕时飞主动起身倒酒,“我不走了,就是主人了!我给各位倒酒,也是要跟各位践行的意思……”
白雪就看吕时飞,“不走了……是什么意思?”
七嘴八舌这个说那个说的,白雪看了林雨桐一眼就跟吕时飞笑道:“那你要不走了……我陪你留下。”
啊?
桌上顿时一静,一路上追着白雪的姑娘不少,除了吕时飞。这姑娘跟谁都有来有往的,但却偏没有明确的态度。有人觉得这姑娘挺有心眼,会跟男人周旋。可现在这是几个意思,是看上吕时飞了吗?
吕时飞哈哈就笑,“最难辜负美人恩!可再是难辜负,也不成呀!能不能留,还得看先生的。”
“才还说主人呢,结果人家白小姐才一说要陪你,你就又推脱,这可不好呀!”
林雨桐就笑,“原是我不好,竟不知这一留是要棒打鸳鸯的。如果白小姐不嫌弃这地方贫瘠,生活清苦,只管留便是了。咱们也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我们留得,别人自然也是留得的。”
在厨房给灶下添柴的白兰,抬手擦汗,掩藏出那一丝忍不住露出来的凶相来。等手放下的时候,一切又恢复如常。
这个不能呆了,得送消息回去,这个白雪已然不可信了。可怎么从林雨桐的眼皮底下脱身呢?
这个不急,也急不得。越急越坏!不管怎么说,白雪在没得到她女儿的下落的时候,是不可能要了自己的命了。那么,自己还有时间。
吃完饭,时间还走,客人该走了,请来帮忙的得收拾碗筷。
那边白雪真没上车,同行的都问呢,“你这是说真的呢?”
白雪拿了自己的行李箱,“自然是真的!说不准常住,也说不准住几日,当散心了。”
那也使得!
吕时飞不停的被人叮嘱照顾好白雪,他嘴上应着,心里怎么想的,只他能知道。
看着客人远去,林雨桐戳了戳四爷,在四爷的脊背上点了点,四爷心领神会,叫吕时飞,“时飞呀,要是不累,就跟我去一趟工地上,你看一看当地的土质,再估算一下地基……”
吕时飞忙道:“我听您的,咱这就去吧。”说着看白雪,“我的白小姐,你想玩,别拿我当幌子呀!咱们这是上车的时候才认识的……你看,你这样一讲,这将来我这亲事可怎么办?”
开玩笑的语气,但也跟白雪拉开了距离,跟大家说,他跟白雪其实没那么熟。
白雪也笑,“放心吧,是不是玩笑,他们都知道的。又都不是多嘴的人,一定不会毁了时飞兄的清誉的。”然后也声明,“我发誓,时飞兄说的都是真的,我们是真不熟。”
四爷拍了拍吕时飞的肩膀,“走吧。年轻开开玩笑,本也正常。”
那边走了!
回来帮厨的也都收拾好了。如今这日子难,都不在主家吃饭。但家里的油罐子里封着几块炸过的肥肉,这是吃不了,方云在这边做饭的时候帮着封起来的。这会子一家一块,算是谢礼。
林雨桐还递给白兰一块,“今儿谢你了,大热天的,出了一身汗,回去洗洗歇着吧,我就不留客。”
话说的淡淡的,平平无奇,可白兰还是敏锐的感觉,危险距离很近了。
她接了肉,朝林雨桐笑了一下,“狗蛋正想吃饺子呢,这肉包饺子也好,赶明包好了,叫狗蛋给长平送来。”
成!
白兰利利索索的拿着肉往出走,白雪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她只得往出走,却再刚要出门的时候,被林雨桐喊住了,“狗蛋娘……”
嗯?她站住顿了一下,才回头,“林先生还有事?”
林雨桐笑了一下,“……我就是告诉你……大满他们不在家,带着狗蛋一起出门了,你回去要是见不到人,千万别着急……”
“好……我知道了……”
白兰出门就走,她知道,人家防备她已经防备到了把大满一家子都大发了。
对了!她男人不在,她的孩子今儿一直没露面,方云在,那个结巴吃饭的时候,这个时候已经不在了。
他去哪了?
是不是藏在村里的某个地方,一旦自己逃跑的时候敢拿村里的人做人质,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出手,要了自己的命。如此,他们对村里,对杨家族里,才有交代。
林雨桐这是告诉自己底线,她叫自己先跑。不要在周围闹事,至于她跟自己的事,去外面解决。
白兰知道,这就跟下棋,对方要让自己一招一样。这是一种自负,但这也是自己逃出去的一个机会。她快速回家,看了看确实家里没人,她转身就走,不敢走小路,大路上林雨桐想动手不那么方便。
看着她走了,结巴这才避开人进了大满家,把属于这个女人的东西都收拾了,包括家里的粮食都先拿了。又把大满娘藏着的一串铜子都收缴了,回头再把钱以别的名目给补回来就是了。
但眼下,为了不引起恐慌,为了不叫杨家人有别的想法,只能做成私逃的样子来。
穷日子过的,媳妇跟人跑了,不是新鲜事。刚好有几个城里的混混来做工,因着老爱跟妇人说些咸淡话,被辞工了。只要这女人一离村,这事就坐实了。
至于在外面,小林想怎么处置,别人也就不可能知道了。
白兰很机敏,白天顺着大路跑,可夜里,她还是绕路上了山。山极大,藏个人怎么可能找的见。山上这个季节不缺吃的不缺喝的,藏过了风头,或是下山偷着走了,或是翻过山,从另一面离开,那由自己说了算。
一路走一路抹干净了痕迹,可才上了山,在一块大石头上歇了,就觉得有一道劲风扑面而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胳膊就被擒拿住了。紧跟着下巴被卸了下来,嘴里藏着的那颗DU囊,直接被摘了。
手脚被捆住,然后被拖拉着,一直到了山下。山下的树上,拴着一匹马。她被扶上马,林雨桐翻身上来打马就走。这是又回了村子,一进村子,马被接应的人牵走了。白兰都没看清楚牵走马的人是谁,就又有人过来,两人抬着她,直接往前走。
这是林雨桐的家,家里黑漆漆的,只菜窖口亮着火把,这是有人等着呢。
直接给人扔到地窖,她闷哼了一声,然后被林雨桐把下巴给接回去,“行了,都下来吧。”
下来的之后结巴和白雪这贱人。
白兰对着白雪冷笑,“你这样的身份,投奔了谁,谁都不会信你的。你这是在找死!”
白雪没有说话,好半晌之后才道:“我只是想知道我女儿在哪,我甚至不敢要抚养她,要认她,我只是想知道她在什么地方,过的好不好……这个要求,过分吗?”
白兰摇头,“我都落到这份上了,你觉得我能告诉你?”
白雪白了脸,林雨桐朝前走了一步,“你不是不能告诉她,你是怕告诉了她,对吧?”
白兰的面色微微一变,而后冷笑一声,将头撇向一边,又不言语了。
林雨桐蹲下来,跟她面对面,“你知道有危险,危险临近了,可你为什么不着急跑了呢?这次的任务便是失败,可过错并不在你。是你们的魏先生识人不明,被人给愚弄了,这才有了这次的失败。所以,失败不是你的过错。反之,只要逃命出去,带了消息出去,你不仅无罪,反而有功。那么,你为什么在跟白雪分开后,不第一时间进山,逃了呢?”
她说着就指向白雪,然后看白兰:“她死盯着你,你想脱身并不容易。你犹豫了,你一方面想着,是不是魏先生和白雪私下里有什么计划,你自己是被这个计划牺牲的那一环。另一方面又想着,白雪若是真的叛离了,你第一时间进山这个举动,只会引得我真的去追杀你,你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所以,你在拖,在寻求逃的时间。这个游戏,从我让你一招那时,就开始了!如今,结果摆在这里,你输了。”
她站起身来,对着白兰笑了一下,“你说的对,我确实是对白雪心中存疑……”说完看白雪,“这个你能理解的吧。”
嗯!“我只要找到我的孩子,我没想留在这里。林先生无需为我是真心和假意费心,只要她告诉我我女儿的消息,我可以马上就走……你甚至可以派人明着或是暗里跟着我,直到我出境……”
听起来很合理!
白兰复杂的看了白雪一眼,“你竟然真的只是为了一个生下来跟猴子似得孩子?”
她是我生的!我不为她,这世上谁还能为她!我若忘记了她,这世上还有谁能记得她。
白兰哈哈就笑,像是看傻子一眼看白雪,“你明知道那是软肋……你却舍得不杀!你不杀,你的孩子也活不了……”
什么?你说什么?
“孩子是软肋呀!藏着……藏哪呢?能藏哪呢?我们都是有秘密的人,都是窥探秘密,找寻秘密的人……你的软肋一个没藏好,被人偷去了,怎么办?辛苦培养的你,岂不是就要脱钩了?那怎么办呢?不如直接绝了这个软肋,从此,上面不怕你被人拿住了把柄背叛……而他们手里有太多的孩子,随时能应付你。近距离你接触不了,什么胎记,什么痕迹……孩子长大了,会变的。一张不甚清楚的照片,就是你能得到的孩子的消息……你若是努力的死里能逃生,那你能通过照片见见孩子。你若不努力,死了……也就死了,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就像你说的,你没了,谁还记得你有过孩子?!养你就是为了当工具用的,工具不需要有情感,不需要有牵绊……你没有做工具的自觉就罢了,竟然还天真的相信那些鬼话!”
白雪咬牙切齿,“你胡说!你就是故意不说,你就是故意不说!只要我的孩子没找回来,我就有把柄在那些人手里,我投奔谁都没人肯信我……”她的手心里滑出坠子,抵在白兰的脖子,“说,我的孩子在哪?你要不说,不要怪我把学过的东西全用在你身上。”
白兰呵呵的笑,闭上眼睛,一幅随意的样子。
白雪一锥子刺在白兰的大腿上,然后沾血的坠子营生落地,她起身,失魂落魄的朝外走,靠在院子里的墙根下,慢慢的往下滑,之后就蹲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雨桐看白兰,“我答应她,打听出她女儿的下落。我不想食言!所以,别拿那套说辞糊弄人了,说吧,孩子在哪?”
白兰不说话,闭上了眼睛。
林雨桐就叹气,“每个人都会软肋。你杀了你憎恶的,不该来的这个世上的孩子,好似你刀枪不入。但其实,你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别人手里攥着呢。你的身世,我们打听的来的,怕是半真半假。你的母亲带着你改嫁,第一次改嫁了铁路工,这个铁路工死了。回来又带你嫁给了后来的继父,还跟你继父生了个孩子,是个男孩。也就是说,你有母亲,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兄弟,可对?你十来岁就跟着所谓的继父出来四处的游走,那时候开始,你的母亲要么死了,要么就是已经不得自由了,你压根就不知道他们在哪,可对?”
白兰的睫毛不停的颤抖,显然,她在努力控制才没有失态。
林雨桐就道:“……你杀了人了,留你活着,对不起无辜丧命的人。那个撑船的钱娃子,是被你杀的!”白兰睁开眼睛,“你到底想干什么?”
“告诉我白雪她女儿的真实地址……我能叫你哪怕是死了,也死的有些功劳!如此,来确保你弟弟或许还有你母亲的安全。若是地址有假,你知道的,白雪会要了你亲人的命。她有这个能耐!所以,你赔命,用你的消息换你家人的安康,这笔买卖能做。”
白兰凄然一笑,“……林先生也会要挟人了!”
“你可以不受要挟!”林雨桐转身,“你不说,我想,魏先生迟早会露头的,跟他打听也是一样的。”
“等等!”白兰一脸愤然的看林雨桐,“我说!但你至少得闹出点动静,证明我确实是有功的。”
“这个容易,进山的路,靠人力太慢了,得炸山。多炸一点也无妨!我正好要从上面要钱财和物资,总得有明目吧!难开采,所耗费用极其巨大,有被倭人攻击,死伤了多少人,这抚恤金等等,也是开销呀!这些明面上的东西,你们有途径知道。这里若是再没有别的你们的人的话,那这功劳自然是你的。”
“好!”白兰咬牙,“我信你的信用。白雪的孩子在东北奉天城外三十里的葛家庄。”
葛家庄?
林雨桐起身,那边方云已经交了白雪过来了,她转脸问白雪:“葛家庄,你觉得可能吗?”
白雪显示皱眉,而后恍然,“竟然在葛家庄。”
她点头,然后朝外就走。
林雨桐将那颗DU囊拿出来放在白兰的嘴边,白兰又看林雨桐,“你不问别的了?”
问了也没用!在你的母亲和你弟弟未脱险的情况下,你说的不可能全是真的。若是假的,又怕白雪揭穿你,你是要死的,我又何必再为难你。
白兰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这是报应吧……她没杀她的孩子,于是她有活着回头的机会……而我……没有了!”
白雪看她,“叫了你这么多年的堂姐,今儿再叫一回。若你告诉我的都是的真的,我带我女儿出来的那一天,会带你母亲和你弟弟一起离开……”
白兰复杂的看了白雪一眼,舌头一卷,DU囊入喉,紧跟着她嘴里就有黑血流了出来,气绝身亡了。
可这会子谁也不知道,东北奉天城外的一处山坳里,一个小小的村落,夜半三更,大火熊熊。
小道和槐子一人一马,站在通往小村的路上,看着眼前这景象。
两人是跟踪原先皮草铺子的掌柜,才来了这里。不敢跟的太紧,只知道大致朝这边拐进来了。他们手里有药铺的掌柜提供的地图,地图上显示,从这条路进去,只有一处村子。过了村子朝里的路不通了。早前塌方过,根本过不去。
因此他们也没急着跟,谁知道跟过来的时候,大火熊熊。
槐子低声道:“这个村子……怕是有鬼。”
不管有鬼没鬼,都得进去看看。
火大进不去,两人就守着,看什么人能总村子里出来。
结果这火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灭了,只有黑烟缭绕。两人牵着马进了村,喊着:“还有活人吗?还有活着的人吗?”
没有人应答。
两人用木棍在废墟里扒拉,有焦黑的尸体露出来。
可从这边倒那头,整整四十八户人家,奇怪就奇怪在,有四十九具尸体。
其余每家只一人,只有一户家里是两人。
槐子朝村子更里面指了指,“其他人怕是从那里跑了。”什么塌方路不通,鬼扯。
两人往更深处找出,果然,有一条窄窄的缝隙被大石头遮挡,其实并不妨碍人从这里经过。
槐子站在高处重新看着村子,“师兄,你不觉得……这村子奇怪吗?”
小道跟着站上去看了看,“这……不种庄稼只种菜呀!”
是啊!这个村子里不种庄稼。如今有地的哪有不种粮的?不种粮,你这税都没法弄呀!卖菜得的钱,买粮食并没有更划算。
只他们两人,无法再追查了。重新回到村子里,回到那死了两人的那家。
尸体焦黑,但还是基本能判断出,这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的心窝子里被人捅了一刀,女人受伤在腹部,火起时她还没死,因此,她在大火中有明显挣扎的痕迹。
再看其他四十七个尸体,受伤的位置都在脖颈,伤口的方向……槐子比划了一下,就看小道。
小道愕然:“这是……自己划了自己的脖子,才有这样的伤口。”
对!
槐子起身,再想看看,但基本什么东西都化为乌有了。可一转头,又觉得奇怪,他站在巷子里,看了这边看那边,然后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了,“师兄,你看……除了最后一家死了一男一女,其他的死尸,位置大致都在堂屋的位置。你看那一家……尸体的位置在厨房。”
小道急忙过去,没错是在厨房。厨房的水缸里还有半缸的水。这人是当初没透,想过来逃一命的吗?
他去把水缸上的杂物都划拉开,又把周围的杂物也清理了,竟然发下水缸这泥把水缸和地面之间的缝隙给封死了。
如今,一夜大火,泥干了,还是有缝隙的,这一圈东西也瞧着怪怪的。
槐子朝下指了指,“但这么一封,昨晚那烟就进不去。这个水缸p;两人也不啰嗦,直接将水缸挪开,然后就看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
大的那个捂着小的这个的嘴,小的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被捂出个好歹了。
小道急忙跳下去,先把小的那个抢到怀里,他摁压孩子的穴位,半晌,孩子才哇的一声哭出来了。这要是再晚一会子,真就坏了。
大的那个躲在角落了,想哭不敢哭的?
小道才问,“你家里人呢?”
孩子摇头,“爹叫我们去筐子里……娘放石头去筐子……叫我和妹妹躲了……”
槐子跟小道对视了一眼,觉得发现的这个事,有点点。
“先上来!”槐子催促,“回城,给老家发个电报!”
闹不好!这里真就是个鬼子村!重踏征程(105)
鬼子村?
桐桐接过巴哥递来的电报,细细的看了两遍,“……得发报,叫他们赶紧回来,一路小心……那两个孩子,若是不方便照看,可交给掌柜的代为照顾,等下次送货的时候一并送回来……”
巴哥马上叫人发电,这就发报。
除了发给槐子,而后巴哥要跟上级汇报的。
这个情况得重视,上面的意思,还是得发给胡木兰,这个事得警惕。这样的村子恐怕不止一处。这些人生活在咱们国家境内,以逃难出来的名义在哪个偏僻的地方聚集几户,慢慢的十几户,再后来几十户,聚成了村子。因着各地连年战乱,这样的事情哪里都有,管理混乱,就叫他们给钻了空子。他们跟咱们说一样的话,吃一样的饭,有一样的生活习惯,甚至于方言他们都很擅长。一个村子要是聚集了十来年,当年的娃娃都长成了。他们一定是被培训起来的。
有这十数年的时间,来历被洗刷清白之后,他们的渗透力得有多恐怖?林雨桐又给胡木兰发报,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好说,当时就叫她的人也去东北查查的。
这个情况她通报给胡木兰之后,就坐在电报机前发呆,良久之后才问巴哥:“……白雪说,魏先生的上司曾派遣了别的人来……这人是不是已经来了……”要不然太巧了!这边白兰和白雪刚一遇上,那边就把一个村子撤了。
偏巧了,这个村子恰好就是白兰知道的村子。
她抬头看巴哥,“怕是那边收到消息了。”
巴哥皱眉,“迄今为止,咱们身边没有发现……其他的可疑人员。便是吕时飞,他是当局……派来的,这个可以确认。他便是还有……第二层身份,可他没条件发报……”
是的!不说电报,就只一个电,就限制了他。
方云就问说,“有没有可能是考察团的人……不干净。”
不排除这样的可能!若是其中一人本也是间谍,他见过白雪白兰,可这两人未必见过他……他在这边如果发现端倪,有没有可能一离开就发报呢?那天考察团一行人吃了饭就直接走了,这一离开,就有了发报的机会。不一定非得自己发报,只要给联络人发电报就行。电报这个,小县城都可以的。电报局一般的县城都有配备,花钱就可以。密语传信,无知无觉。
所以,方云提的这个可能是有的。
四爷递了考察团的人员名单,“再发给胡木兰,叫她想法子甄别这些人的身份。”
桐桐接过来了,这个甄别需要时间,甚至需要很长的时间。可迄今为止,方云猜测的方向,才是更可能的方向,只能先叫胡木兰从考察团的人员入手。
胡木兰一上班,就接了两封电报。
被秘书递过来,她叫先放桌上,然后一边沏茶一边问,“哪里的电报……”
还是我们破译不了的,“秦省来的。”
胡木兰扫了一眼,两封?这是有急事呀!
她一边给杯子里倒水,一边看上面那封的内容。
一看之下杯子里的水都溢出来了也没察觉,秘书赶紧接了,“……出事了吗?”
出事不是现在!从过去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出事了,之后还会有更大的事。
她抓了电报转身就走,到代的门口一把推开要去禀报的秘书,闯进了代的办公室。
这边的秘书一边走一边拦,代看了一眼,就摆手叫秘书下去了,“去守着吧,这会子不见人了……”肯定是又出大事了。
胡木兰将电报推过去,“林三娘发现东北有鬼子村!”鬼子村?!
“嗯!且已经在奉天城外潜伏了十四五年了。”
十多年了?
是!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胡木兰拿了笔,把电报翻译过来的内容推给代,代拿了细看了好几遍,然后轻轻的放下,“……那么也就是说,这个葛家村如今只两个孩子活着?”
是!
“死了四十九个人?”
电报上是这么说的!
“死了四十九个,有火灾有尸首,这是想把村子的消失伪造成一场意外?”他才这么一说,就又摇头:“不对!若是意外,那该是尸体位置杂乱,或者,集中烧死几乎,这火不会一起烧起来,对吧!做要做的真,就得这样。烧死几户人,其余的人消失了,这也不会引人怀疑,毕竟出了人命了,怕被牵连,逃了就完了。而且,这些人该被集中在两三户里,被活活被烧死才能达到掩盖村子秘密的目的……怎么还搞出一场自杀呢?”
“是!只有两具尸体不是自杀的,是被杀的。若是集中烧死两户,其他的逃了,便是被发现村里的情况,多半也不会多想,只以为其他人是为了避难所以跑了。绝对是能达到掩盖村子秘密的目的的。这一点,我也想不通!”说着就点了电报,“林雨桐猜测,那个非自杀身亡的一男一女,是间谍白蓝玉的生母和弟弟。”
代皱眉,间谍刚被揪出来,这边其亲人就死了,村也撤了,这只能说明:“林的身边不干净呀!”
胡木兰没急着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拿了第二份电报,“这是她发来的需要甄别的名单。说是只这些人去过又离开了,他们中是可能有人身份有问题,这次恰巧发现秘密,这些人是有足够的机会泄露消息的……”
代这才点头,“那这就对了。”他点了点这份名单,“这个留下,我派人甄别。你亲自去一趟东北,越快越好!木兰呀,鬼子村这个事要是真的,就很可怕了。”
是!正是知道可怕,心里才焦急。
“所以我叫你亲自去,看看还能发现点什么。”代低声道:“如今正跟那位张少谈着呢,来往的专列不断,你坐专列过去,亲自看看……”
需要隐藏身份吗?
代摇头,“我会发电报给张少的,这事就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他该警醒才是。”
好!
等胡木兰到的时候,槐子和小道带着那俩孩子已经走了。
她见到了被张少派人带出来的尸体,另外还有尸检报告。四十九具尸体,其中二十具男尸,二十九具女尸,除了在厨房发现的那一例,其他的都是死后被焚烧的。
跟着胡木兰的是张少身边的侍从,他低声跟胡木兰道:“胡处长,我们把那村子查了一遍……每一户人家家里都有菜窖,只是地方很隐蔽。菜窖里,有囚禁人的痕迹……”
什么?
这侍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怆然,“这些死了的,除了一男一女那两例之外,其他的应该都是长期被囚禁在菜窖里的人……他们应该是最初逃难来难民,在那里盖了房子,开了荒地……后来,他们又好心收留了一些‘落难’‘逃荒’出来的人,本是好心,谁知道遭遇了灭顶之灾。他们被囚禁起来了,又被人以孩子为要挟,每日晚间,教这些强盗一些东西,包括语言,包括生活习惯……这一囚禁就是十数年,直到有一天,村子要撤了,他们被带出来,本是捆绑着他们,将他们分做两三堆聚集在一起,要活活烧死他们的。可是……这些人里,出了两个特别的人……”
他说着就拿出照片,“这张照片是一张菜窖内部的照片,关在这里的人每天都在偷偷的挖地道,希望能逃出去……”说着,又拿了第二张照片,“这张照片是地道挖了七八米之后,他挖到的东西……”
胡木兰接过照片看了,然后皱眉,“骸骨?”
是!“都是孩子的骸骨!也就是说,当年,这个村子里的孩子,早就被这些畜生给杀了埋了!”却谎称孩子养在别处,借以控制他们。
胡木兰一下子就明白了,“所以,这些本该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活活被烧死的人,却在死前选择了自杀。他们就是要通过自杀来传递消息,告诉咱们,这个村子里有鬼!”
是!这侍从点头,“您想不通为什么掩盖村子秘密的手段这么拙劣,原因就是这个!他们原本都是普通的百姓,他们因为孩子没敢反抗……但到了最后,还是用死给咱们报信了!”
胡木兰放下照片,而后道:“这些人的绳索是怎么解开的?”捆绑手法特殊的话,是不可能叫他们有互相解开绳索的机会的。
侍从点头,“这个就是我说到的第二个特别的人,她是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死在厨房里那个人。菜窖里那两个孩子,女婴是被人送到村里的,一送来就被放到菜窖抚养……而那个男孩,是那女人亲生的……”说着,就递给胡木兰两片麻布,麻布上用血写着两个孩子的身世。
拿着满是血的麻布片,胡木兰的心里,那个护住两个孩子的那个女人形象一下子就清晰了。
那是个识文断字的女子,她被囚禁了,她因为亲人被人要挟,她的日子在菜窖里过的就犹如地狱。可她没寻死,她能生下孩子,且能养她自己的的孩子……外处送来的孩子还能再交给她,可见她聪慧的笼络住了看守他的人。叫对方对她产生了感情。
侍从点头说是,“孩子称呼她为阿娘,说阿娘……带着他住在菜窖,阿爹住在上面……不能出声,不能叫人知道……从这里看,您的猜测是对的!应该也是这个女人,知道要撤村的时候,用石头代替了孩子,叫男人担着装着石头的筐子走了,那时候是夜里,漆黑且混乱,男人真就走了,而她趁机留了下来。是她给那些捆绑着手脚准备烧死的人解开了绳索。这些人已经从那个挖地窖的人嘴里知道了孩子被害的事……他们没有人选择逃跑,也么有人选择先藏起来活命。他们知道村子的出入口肯定有人守着,他们逃不出去……他们也不想藏了,因为藏起来是能苟且的活命,可逃出来之后再把这些年的遭遇告诉别人,没有丝毫证据的情况下,谁信他们?!他们选择了这么一种死法——是为了示警的!”
是的!是为了示警的。
胡木兰一把摘下了帽子,退后,对着这些躺在这里早看不出生前模样的人,三鞠躬。
“好好安葬他们。”
生不知名,死该有碑。重踏征程(106)
带着两个孩子,路上极其不方便。
但是两人不敢把孩子留下,就怕暗中有人盯着,不小心再把孩子的小命给搭上了。
两个小伙子,出门带着孩子,过来过去的人瞧着,感觉两人像是人贩子。
大的这个很乖,不哭不闹,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累了靠着大人就睡,特别好带。小的这个吃不了别的,还在吃奶的阶段。
怎么办?奶粉是没有的,倒是走之前,掌柜的给炒了很多米,然后把米给碾碎了,弄成粉末,又炒了好些面,路上用开水冲了就能给孩子吃。一等座是买不到的,二等座都排不上,三等座还是勉强上的车,给孩子吃饭,处理孩子的吃喝拉撒就成了个问题。
槐子照看过长平,侍弄孩子还算是能应付。坐火车两天了,槐子只给孩子把过尿,但是孩子只拉了一次,再没拉。
第三天了,再不拉就不对了。
小道一手揽着大的,还得腾出手给小的揉肚子,“这是不消化?”
不是,“以前……长平吃奶粉的时候拉的也不好,吃母乳就好点……”他把孩子给小道先抱着,“看着,我去餐厅买点牛奶……吃点牛奶许是能好点……”
啥事难不住人,却被这么大的孩子给难住了。
可是怎么办呢?那四十七个人,走的惨烈。一个女人在遭遇那么多之后,毅然选择赴死,可却在临死都在想着给孩子一个活命的机会。那怎么能不尽力的叫他们好好活着呢?
槐子怜惜的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这会子才想起来,没问孩子的名字,“你叫什么?”
“仇深。”
“哪个qiu?”
孩子伸出手,在槐子的手心里写了两个字——仇深。
然后孩子又指了指小的那个:“妹妹叫仇海。”
这哪里是qiu?分明就是chou。
仇深似海,这是孩子的母亲给亲子和养女取的名字。
他安抚孩子,“……乖乖的,给你买面包去。”
好!孩子果然做的端端正正的,眨巴着眼睛其实他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面包。
槐子起身一直往中间的车厢去,哪里有一截车厢是餐厅。
进出这里的穿着一看就知道,但槐子这样的,也可能是哪家跟来的伙计,也没人拦着。
槐子掏了钱,“有牛奶吗?要一瓶牛奶……”
牛奶……只剩下一瓶了,“不好意思先生,那位小姐刚点了,正要开瓶加热呢。”
槐子朝一边的餐桌看去,是一个看起来比自己稍小一些的姑娘,此刻正拿着一本书在读,她的对面坐着一对不到五十岁的夫妻,衣着看起来也还算考究。两人不知道低声说着什么,那姑娘始终没抬头。
槐子只得过去,“不好意思,打搅一下。”
那姑娘还是没抬头,只这家的先生抬起头来,打量了槐子一眼,很温和的笑了,“小伙子,有事?”
槐子又看了这位姑娘一眼,才道:“我是听说小姐点了一杯牛奶……我们出门带了个还吃奶的孩子,孩子……”
这家的太太赶紧道:“哎哟!孩子没饭吃多可怜呀!”
那边那姑娘抬起头看了,看了槐子一眼,就对侍者喊道:“我的牛奶不用了,给我一杯果汁就行,牛奶给这位先生吧。”
这可太感谢了!道谢之后,去拿了牛奶,才被告知人家已经付过账了。
钱得给人家吧!
可一杯牛奶的钱给人家人家肯定不要,但自己又不好白拿人家的东西,见餐厅还有果盘卖。他干脆给那一家点了个果盘,又给仇深买了两个面包,这才走了。
那家人看着被送来的果盘,当父亲的就说女儿,“出门在外,切记得与人为善。”
这小姐的眼睛没离开书,只‘嗯’了一声就做罢了。
母亲就点了点闺女的额头,“你这孩子,怎么这幅样子?此去锦州,是为了谈你们完婚的日子,你现在这个样子,叫人家怎么想。”
“亲事早就定了的,他们不会怎么想的。”
亲事是我们定的,可你们也是自小相识,青梅竹马的。两家世交,孩子也上进,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在奉系大小算个带兵的。”这姑娘把书放在一边,而后用叉子插了一块西瓜往嘴里放,“可……奉系若是不能归于政府,国家就无法完成统一……在这一点上,我是不赞成他继续打仗的。B伐是对的,若是这样内耗下去,意义在哪?齐鲁那边出了那么大事,若此时不能达成一致共赴国难,他这个兵当的,在我看来,就是没有意义的。”
这话一落,当母亲的就点她,“你说话小声点,叫人听见可怎么得了。”然后又说男人,“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女孩子识文断字就罢了,你非是政治经济什么都由着她学,这样子,出去一说话,谁家敢要?”
男人却哈哈大笑,“若不是爹舍不得你,真该叫你去投军。我家闺女,能做个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
这姑娘立马笑的眉眼弯弯,由着母亲在她的额头上戳戳点点,然后插了甜瓜喂给父亲,又把西瓜喂给母亲。母亲把瓜含在嘴里,不能继续唠叨了,可瞧着女儿,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火车走的极慢,一路上走走停停的,直到下午的时候才到了锦州站。这一家三口到达目的地了,该下车了。
槐子和小道带着孩子,也该在此地下车了。得倒换车次的,今晚上肯定是走不了了。
从来只有上车检票严格的,这次下车也很严格。
这是咋的了?
在人群里排队,有些在车站里当帮工的人,过来帮行李多的客人拎行李,当然这是要收钱的。
槐子看见跟他们之间隔了两个旅客的一家三口了,但人多太嘈杂,他也没打招呼。
这会子见一个十二三的小小子凑到那一家三口身边:“小姐,我帮您拎箱子吧。一个铜板就行!”
这一说话,槐子就不由的看过去,这十二三的小小子其实是个姑娘吧。
那位小姐也看出来了,把箱子递给对方,还打听:“这是出什么事了吗?怎么查的这么严?”
“小姐,您这两天在车上,怕是没看到报纸。”小小子就道,“报纸上都说,奉天附近有鬼子村,可邪乎了!如今在严查……怕有鬼子混在人群里四处跑……”
“瞎闹腾!”这小姐就说,“这种查能查出来才见鬼了!人家处心积虑的,面上能留下把柄吗?”
走在前面的太太就回头斥责女儿,“小曼,不可瞎说。”
槐子在那位被唤做小曼的小姐身上多看了两眼,直到对方顺利的出站,那个小小子确实是将行李拎出去又给人家了,还贴心的给送到黄包车的脚踏上,他这才收回视线。
出了站,哪里是旅馆?
槐子又问这个扮作小小子的姑娘,“麻烦问一下,哪里有客栈?”
对方打量了槐子一眼,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而后朝前指了指,“客栈挺远的,那边的火车道边有一间屋子,虽然有点破……但是离火车站近呀!您叫车去旅馆,得好几毛钱。回头还得看哪天有您要坐的车,一天一来回的,不得钱呀?!便是明儿能买到车票,一来一回,一块钱就没了。你买了票,还得回去接同行的一起再来车站,又是好几毛……而且,旅馆现在可贵了!如今只能在锦州倒车,您瞧瞧,积压了几天的旅客都在附近住着呢……不仅贵,还难保有客房的。这要是没房子,你再想找住处可就不容易了。”
小道就笑,“成!你就说你那边一晚多少钱吧?我们带着孩子呢,孩子也饿了,确实路上太耽搁。”
“一晚上……凑活点,我也不好意思要钱,您管我们爷俩一顿饭就成,您看行吗?您放心,我不挑剔,两位大哥吃什么,我们跟着吃什么就行。”
小小年纪,怪不容易的!听她那意思,还带着个人。槐子动了恻隐之心,这孩子的脸上乌七八糟的,也瞧不清模样,就一双杏眼乌溜溜的,透着一股子机灵劲。
那就过去吧。
从火车站这一片绕过去,从荒草里穿过去,真就在火车道边,有一个四处漏风的木屋子。
屋子里传来咳嗽声,这丫头蹭的一下就窜了进去,“师傅……”
槐子紧跟了两步,瞧见一老人正抱着个包裹佝偻在地上,边上有俩乞丐模样的人。
这俩人横的很:“小子,带着这老不起的滚远点。这是有地盘的,懂吗?”
槐子刚要上前,谁知道这丫头的手里就滑出刀片来了,将老人护在后面,对着那乞丐,“走江湖的,别欺老别欺幼,这规矩都忘了!别觉得小爷好惹,小爷姓林……”
姓林……怎么了?
这丫头哼笑一声,“姓林怎么了?林雨桐这个名号没听过?”
切!冒充林雨桐,好歹有点诚意!你是男是女,便是个丫头,你多大了?人家林三娘多大了?
“我就是林雨桐……”她这么嚷了一声,槐子一下就僵住了。结果紧跟着就听这丫头说,“……的门下!不霸占你们的地方,就是过路借住一二天,我们是要去秦省投奔林先生的,路上把钱都施舍出去了才没钱住店的。明天就有往西去的火车,我们一走,地方自然还是你们的。”
小道在边上搭腔,“怎么?爷们住不得吗?”
一看就是两个练家子,这俩乞丐这才怕了,麻溜的扭身就跑。
人一走,这丫头就先去看老人。老人呼哧呼哧的喘着,这会子躺平了能好点。
这丫头明显松了一口气,起身对着会子和小道就有些讪讪的。
槐子先拍这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林雨桐?”
这姑娘嘿嘿一笑,抓了抓乱糟糟的脑袋,又摸了摸鼻子,然后摇头,“不是……林雨桐那名字岂是一般人能叫的?那可是顶顶好的名字,一般人都不配叫的!我哪里能叫林雨桐呢?说出来是吓唬人玩的!我叫……林栖凤!就是说书的说的戏词里的话,凤凰择木而栖的那个栖凤!林栖凤!”
槐子狐疑的看了对方一眼,“你……们要去秦省?”
“我师父病了,大夫都瞧遍了……时好时不好的,谁都治不了……我是想带着我师父找林先生去求医的……”
小道就问说,“你们原来是哪的?”
“在齐鲁,距离周庄不远……”
那怎么跑到这边来坐车了,你这是越绕越远了呀!
我倒是想近呢!可如今的车,这里通那里不通的,我们是求医,反正走哪求哪呗。许是不等到秦省就被治好了也不定。
这也合理,如今这世道,真遇上这种事,可不就是走到哪算哪吗?
槐子的视线在那老人的手上扫了一眼,那手指的长度……还有这丫头手里滑出来的刀片子,挺有意思的!
他看了小道一眼,小道了然,这个恻隐之心动的,撞贼窝里来了!
木屋里铺子席子,老人抱着包裹躺着。边上放着瓦罐,这丫头拿了瓦罐出去,“我去烧水去,小孩不能喝生水。”说完又道,“放心,我师父这病,不传染,我都可小心了。”小道摆手叫她忙去了,把孩子给槐子看着,“你留心……我去买点吃的。”
嗯!
小道不在,槐子拿了点饼子先给仇深,叫孩子先吃,这才问这丫头,“明天有往西边去的车?”
嗯!到洛城。
“那你这怎么上车呀?我看你师傅这……病的不轻呀?”
这丫头蔫头耷脑的,“老了,肺上的病……时好时不好的!早几年偶尔犯,不过是冬天来春上走,天暖和了就过去了……今年这春上都过去了……谁知道淋了一场雨,又起了,一直不见好……”
槐子一边听着,一边伺弄孩子,还‘不小心’把钱袋给掉出来了。
他假装不知道,先给孩子把尿。
这个自称叫林栖凤的姑娘看见钱袋子,就简单的扫了一眼,眼睛干净的很,没有一丝一毫的贪念。
这就怪了,学了一身贼的本事,却没长贼的心。
槐子不由的看着这姑娘出神,自家的妹子要是活着,也就是她这个年纪……重踏征程(107)
小道带回来一大包的酱肉,再就是烙饼。
槐子又把孩子吃的米粉拿出来一些,给这个自称是林栖凤的姑娘,“用开水冲一下,掰点饼泡着,叫你师傅吃吧。这肉怕他吃了不消化。”
谢谢!她接了,泡好叫师傅,“您醒醒,起来吃点。”
这师傅睁眼,靠在木屋的墙上,抬手接了过来,“小桐呀,你赶紧去吃吧。”
槐子一愣,扭脸去看:“小桐?你到底叫什么?”
“哎呀!叫什么不重要。”说着,给她师傅使眼色,都说了别动不动就说叫林雨桐的,不够人家笑话的呢。那样的人叫了林雨桐,自己跟人说也叫林雨桐,都不够人家笑话的。
她嘿嘿的跟槐子笑,“乳名叫小桐,这长大了,不得取个大名呀!凤凰非梧桐不落,我不能取名栖凤呀?”
槐子摇头,“栖凤不好听,小桐好听,叫林小桐也比叫林栖凤好听。”
你这人,怎么还管人家叫什么呀!小桐一听就不是个正经的名字。
小道一边吃一边笑:“我连个姓都没有,就叫小道。小桐怎么就不是正经名字了!”他拍了拍这嘟嘴不高兴的丫头,“萍水相逢,别见怪呀!我师弟没有恶意,他是对这个名字格外敏感。他有个妹子,丢了!要是她妹子好好的活着,你是你这个年纪。瞧了,他妹子就叫林雨桐。”
那老者朝槐子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眼睑。
这丫头的手一顿,在槐子的脸上看了两眼,这才看过去,跟师傅对了一眼。这人说的对,萍水相逢,谁也信不着谁。出门在外,谁没一肚子的悲苦故事?生了同情心,就快着道了!别管这话是真是假,只能当假的来!
如今这世道,坏人多了!还看出来自己是个丫头,别再被人给哄去卖了。
她就蹲在槐子身边,“你也别着急,好人有好报,你妹妹会好好的。但是呢,你妹妹叫林雨桐这个事吧……可能在你家叫林雨桐,可是要是被别人捡了去了,那能不给改名吗?能叫她继续用她的名字?这种事应该比较少吧!所以,你找你妹妹,靠着名字找,怕是最不靠谱的。”
这话也对!槐子拍着怀里的孩子入睡,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有些异想天开的。哪里就那么巧,说碰上就碰上了。
吃了饭,各占一边,小道和槐子两人轮换着睡。
那边那师徒俩靠在一处,黑暗里,那丫头的眼睛不时的瞟一眼师父。很想问一句,我的名字是您取的,还是我本来就叫这个名字。
太累了,想那些东西其实都是多余的。手里攥着刀片,靠在师父的身边睡了一觉。
昨天那个关于名字的谈话就到这里谁都没提。
第二天一早,火车站就乌泱泱的,都是买车票的。
车票显然是买不上了,这几天滞留的旅客果然是不少,这带着孩子,当真是不好上车。
槐子带着小桐进去,挤进去先问:“还有票没?”想着高价买也行。
结果人家说了,“没票,早被预定完了。”小桐能气死,哪里是卖完了。这不都给了票贩子吗?他们从中分红。
槐子拉了她到一边,问票贩子票价。
好家伙,就是指坐到下一站,也得三块大洋。
行!那就三块大洋,萍水相逢,他多花了六块钱,给这师徒二人各买了一张票。回去报账的时候,全记在自己的账上就行。
这姑娘跟住槐子挤出来就狐疑的看他,“这个六块大洋,为什么要给我用?我这样的丫头,你就是卖了我,也不值这个价钱呀!现在不要钱给人做工的都多的是,只要管饭就行。买卖人真不划算。”
小丫头,想哪去了!槐子把票给她,“你跟我妹妹年纪差不多,碰上了就是缘分。你这丫头,虽然学的那一套不是正道,可你自己没走偏。能偷却不偷,品行不坏。你师父别管以前是干什么的,但养了你一场,你这天南海北的折腾,给你师父求医问药的,也算是你的孝心。你师父呢……对你不错,没叫你脏了手,可见是你真疼你。遇见了,帮你一回。你不用想着回报,我就是想着,我帮了你……说不定我妹妹遇到难处了……也有好心能帮她……走吧!”
听着倒是挺真诚的。
可饶是有车票,上车也是困难的事。人抬多了!没法子呀,小道把仇深背着,怀里抱着仇海,再用衣服把两孩子捆在身上,好歹掉不下去。槐子背着包括,扶着病人。
可上车的时候,依旧是挤的人上不去。一道一道的挤进去,又不能对号入座,只有等次,没有座位序号,反正就是挤上去的都在车厢里挤着吧。
三等坐的车厢,可别提了。挤上来了,入眼的全是人头。
这个喊着让让,那个喊着让让,那往哪让呀,根本就动不了地方。
又是孩子,又是老人的,肯定没有座位了,怎么办呢?小道往最角落挤,这地方两边可以靠,老人占墙角的位置,相对安全一点。
看安顿好了,槐子才朝后指了指,“我去看看……餐厅有没有位置。”
结果餐厅是没位置了,但是包厢的走廊,还是有点空位的。一般三等座的人不敢往这边来,但其实,这边要空的多。
槐子给人家乘务塞了一块钱,车厢那个交接的位置,几乎都空着呢,能不能叫咱暂时在这里落脚。
就这么地,带着老的小的,沿路各种的转车。
这一路都没分开的时候,小桐才反应过来了,同行的这俩大哥,都是往秦省去的。
这叫她觉得庆幸,又有些害怕,是不是有点巧呀!
她才说到童关里,就可以告辞单独走了,她师傅喊住她,“一块吧……没事!”人家沿路花的钱,能买十个你这样的丫头了。
有什么歹心?没有的!
他也没打听这个叫槐子的情况,不过一听就是京城的口音,这叫他想起抱着孩子,跟着野郎中的那个女人。
怎么说呀?没脸说呀。
要不是当时偷着那女人的镯子,那女人也不至于就生活狼狈,最后丢了孩子。自己虽然把孩子给找回来了,却给人家把亲娘又找不回来了。这丫头虽然没跟着吃苦,但到底是跟着个老贼长大,是什么好事么?
本就不是很乐意治的,要不是这孩子说往秦省来,他都死活不会答应这么折腾的。
秦省这地方,他之所以当初愿意跟着孩子来,他是想着,那位林先生素有善名。就是借着瞧病的由头,叫咱见到人了,看能不能给小桐在人家的铺子里或是在哪里找个差事,叫孩子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一个女娃娃,都这个年纪了,再混上两年,找个合心意的人成个假,他也就能闭眼了。
如今,碰上了人家的亲哥哥了,这些过往叫自己可怎么说呢?
进了童关了,他就主动说话,探两人的口风,“俩位小哥,你们是到哪去呀?咱得在哪分开?”
小道就笑,“不用分开,走吧!林先生我们熟!”
这话叫这师徒俩又戒备起来了,巧的没边了都。
结果先到长安,在长安又到了万众药铺,师徒俩这才信了。
可算了找对地方了。
于是,过了天气最热的那段时间,从镇子到山下的路,眼看都平整了,槐子和小道可算是回来了。
骡车上慢悠悠的朝村里走,骡子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的响。
四爷从村口的水坑子里出来,擦了身上的水,将衣服套上,喊还在水里的长平,“要不要上来?”
不要!再游一会子。
学会游泳了,扑腾的正欢实呢。
杨子却从那边的水坑里冒出来了,起身套上裤衩,就朝路上看,“是我哥……我哥回来了……”长平蹭一下冒出水面,“舅舅……舅舅……”
槐子还在骡车上呢,就听见长平的喊声,他大声的应着,“嗳……长平……舅舅回来了……”
长平光溜溜的就出来往路上去,蹦跶着往骡车的方向跑。
小桐低声问:“你外甥呀?你们一家都在这里住?”
槐子只笑,跳下车就奔着长平去,拎着这小子往脖子上一架,刚出水就踩了一脚土的脚丫子脏兮兮的,槐子也不嫌弃,在他自己的衣服上给擦了擦,就问孩子,“学会游水了?”
嗯呢!
长平急着催:“舅舅……回家……吃肉肉……”
家里有肉肉吃呢?
“嗯!兔子……兔子肉肉……”
爱吃兔子肉肉呀?
“嗯嗯嗯!……好吃!”
“这好办,回头舅舅上上给你逮兔子去。”
四爷朝小道喊:“这一路辛苦了。”
小道摆摆手,“那是真辛苦了……弄俩孩子……”说着就介绍车上的师徒,“金大哥,这是来求医的。”
四爷之前还以为是顺路捎回来的同村人呢,结果是求医的。这得戒备吧,以任何面目出现的,接近自家的人,都该小心才是。
可车上的姑娘抬起头来,拘谨的朝他点头,他的表情微微变了变,这张脸——他熟啊!重踏征程(108)
跟那双杏眼对上,桐桐怔愣住了。
眼前这姑娘被盯的莫名其妙,这林先生看人,看的人有点紧张。
那边桐桐却问槐子:“找到了?”
槐子先是一愣,而后看小桐,上下的打量。他第一是因为名字,第二是因为年纪,但因为太过的巧合,从来没往深的问过。
可林先生如今这一脸震惊的看这小桐,问了这么一声,啥意思呢?
想到离开京城之前在院子里挖出的那些东西,槐子看小桐,“你的右臂是不是有一片烫伤?”
小桐迅速的捂住了右边的胳膊,先是看她师傅,而后才看槐子。
这个动作说明了她的右臂上确实有伤。
槐子又问:“你的脊背正中间,有一块红色的胎记,草莓样儿的……”
小桐摇头,槐子才要失望的时候,就听她说了一句,“脊背上……我怎么知道?”
那就是说未必没有。槐子更急切了:“你到底叫什么?”
这么急着问,把这姑娘吓的够呛,“六七岁以前,我叫丑丑……师父叫我丑丑。后来说书的说林先生的姑娘,师父告诉我说,我的名字也叫林雨桐……”那时候她小,她特别信这个话。只是后来再大几岁,她说她叫林雨桐人家都笑话她,她就不爱说她叫这个名字了。而且,她都怀疑这是师父为了哄她,故意说的!赖得取名字,拿了人家的名字用,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我说我不叫林雨桐,人家笑话,师父就叫我小桐。当着外人的面叫我小桐,只我们俩的时候,他还叫我丑丑……”主要是大了,也知道名字的好与坏了,小桐比起丑丑,还是强上不少的。
那这说的事都跟他师父有关呀!
这么多人一起看她师父,尤其是槐子,“老人家,您告诉我实话,小桐到底是怎么捡到的?”
老人拉了小桐送到槐子身边,“……这是我的罪孽,小桐的亲娘应该是满人,她自称是小桐的额娘……不知道是不是跟一个郎中是亲戚,两人带着孩子……”说着,就伸出手来,“想必小哥也看出来,我是干什么的。我无意的摸到了一个玉镯,结果那妇人没钱了,日子过的难,那郎中便卖了小桐……我知道这是我的罪,原本打算把小桐偷出来再给她亲额娘送去的,谁知道孩子偷出来了,却找不到她的亲娘了……”
说着,就蹲下,把包裹放在地上,包括里还有一个更小的包括,解开之后,里面是孩子穿的小衣裳小鞋子,然后从小衣裳的的内衬里摸出一个玉镯来。
小桐一把抓过来,“……我都不知道咱还有这么值钱的东西……”
那边槐子手里被杨子也塞了一个,这是槐子带出来了。杨子一听这话音,觉得八成错不了了,跑进屋把这玩意给翻出来了。
这俩镯子一出来,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一对。
方云拉了小桐进屋,“来,妹子,叫大姐看看你的脊背……”
脊背上果然有个心形的红胎记。
袖子撸起来,那右臂上有一片清晰的疤痕。
槐子拉了小桐上上下下的打量,然后转身给那老贼跪下,连着磕了三个头。
老贼连道不敢,四爷给杨子使眼色,杨子赶紧摁住老贼,跪在脚边,“您不用这样!失了玉镯便卖孩子……没这样的道理!大人能活下去,孩子就能活下去。看似玉镯失了是由头,可实际上恶的是人心。”他砰砰砰的给这老人磕头,“谢您了……要没您,我姐姐还不定在哪飘零呢……您当的起的!”
林雨桐的心里是又酸又涩,她扶了四爷没动地方,却跟方云道:“把最边上的院子收拾出来,叫这爷孙先安顿。槐子和杨子定有许多话要问,去那边说吧。”
毕竟是家事!
方云高兴的拍了拍槐子,“走!先过去!也叫你妹子缓缓。这么多人围着,有什么话也不好说的。”
成!
看着一串人出去了,小道才道:“这可真是巧的都很了……这都能撞上……”
就是这么巧!
桐桐的脑子里似乎是有多了一些画面,那是个在火车上靠在包厢外面的青年。兜兜转转,总是会碰见的。
她叹了一声,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滋味。还没说话呢,白雪走了进来,看着还在小道怀里的孩子,然后不确定的看林雨桐。
林雨桐摇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女儿……你跟白兰见面的事,有人传了消息去东北,葛家村烧了……是抚养这个孩子的养母,临死的时候救了孩子……”
白雪的脚步便顿住了,“……我生的女儿,左脚的交底有一颗黑痣,不大……右手的手腕内侧,就在诊脉要摁的那个位置,有一片指甲盖大的红胎记……孩子长大点了,黑痣可能没那么明显了,手腕上的胎记长散了没有……我也不确定……”
小道就看桐桐,然后微微点头。
桐桐接过孩子,把孩子的手脚都看了,然后给白雪送过去,白雪看着还睡着怎么扒拉都不醒的孩子,视线在孩子的手脚上停留了一下之后,没有伸手抱!
她朝后退了两步,跟孩子拉开一点距离,“……对外就说不是……”
什么?
白雪的面色复杂,但眼神却格外坚定,“……我走不了了,带着她更走不了了!有人发消息回去,就证明我反了的事……他们知道了。入这一行,家规森严。以后追杀的事少不了,我带着她……是害了她。”
说着话,她就抬头看林雨桐,“把她送人,给她找一户好人家,叫她好好的活着……”
话没说完,仇深蹬蹬蹬的跑过去,拦在林雨桐的面前,“妹妹……我妹妹……不送……”他吓的浑身哆嗦,说话磕磕巴巴的,但却坚定的很,拦着不叫大人把妹妹送人。
林雨桐蹲吓,“不怕!不送。”栓子过来,拉仇深,“不是送,你俩是我家的孩子,怎么会送走呢?是坏人把你从我家偷走了……”
“我阿娘不是坏人……”
“对!你阿娘不是坏人!你阿娘本是我姑姑,是坏人把我姑姑和我表弟都给拐走了,我们家也是找了可长时间才把你给找回来了……”
仇深看小道,显然对这话不知道该不该信。好半晌才道,“我阿娘……说我外家是出来逃难的,她跟家里人走散了……”
“对啊!就是出来逃难的,我家在京城……原本也不在这里……”
小道推了栓子一下,觉得这小子是真讨厌。自己是孤身一人,才说捡了个亲人回来,就这么糊里糊涂的养着,很快就大了。谁知道,栓子要呢。
栓子低声道:“我奶奶在家也没什么事,我爹也不会再娶,家里就我单蹦一条根。放我家吧,有人照看……”
也行吧!小道就摸了摸仇深的脑袋,“这是你表哥栓子,家里还有你姥姥,你舅舅……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仇深伸手拉妹妹,“还有妹妹……”
好!还有妹妹!
小道看了白雪一眼,伸手跟林雨桐要孩子,“姐,仇深的娘临死都叮嘱他,别叫妹妹哭,照看好了就能活命……”别把俩孩子分开。
林雨桐在把孩子递过去之前看白雪,“你可想好了……送出去可就不能再要回来了。”
白雪摇头,紧跟着转身,面对着墙,背对着众人,“送走吧。那不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没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林雨桐就把孩子给小道,小道抱着小的,牵着大的出门了。
栓子才要跟,白雪从都带里往出掏,掏出三根小黄鱼,还有几个金戒指金耳坠来,一股脑的都塞过去,“没别的意思……要是遇到难处,就用吧……”
栓子不要,真用不到这个东西。
林雨桐看着白雪固执的攥着东西给栓子塞,这才说栓子,“拿着吧……”
栓子这才接了,“我不会动用……等她将来成家了,我给她。”白雪却像是放下了心事,扭脸看林雨桐,“……我知道,我这样的人要留下来,你的顾虑会很多。因为我现在越发无法证明我的清白了!孩子送过来,我找不来任何人来证明我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们会想,也许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是设计好的,孩子的特征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这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成功的把我送来……这现在成了一个死结。”她惨然的笑了一下,“原来……走错了路,再想回头是这么难。家……我怕是回不了了!我……得告辞了……”
去哪?
“不知道。”她摇头,“偷着出国……也未可知吧。”
林雨桐看她,“如果我肯留你呢?”
白雪回看她,没言语。
林雨桐就道:“镇上会办一小学,你留下来当教员吧。”
真留我?
真留你!
白雪满眼复杂的看林雨桐,“那位魏先生,其实不是个心大的人。他不喜欢脱离掌控。因此,我来了秦省,他必然是偷着也来了!此人自负,他的能力如今并不被上面认可……所以,他越发想干出点什么事来。因此,我判断,他必然是在秦省的。在京城他犯过不谨慎的错,因此,此次他行事必然更谨慎。内陆通电的少,他出来必不会带发报机的。”
林雨桐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他的发报机在京城,且有他的亲信守着。这个亲信就是他和上级的信息中转站。”
对!白雪觉得林雨桐有时候格外的内行。林雨桐从这些话里捕捉的信息,差不多已经圈定了这位魏先生的位置了:“根据你说的这些推断,他如果真在秦省,那么他住的地方一定距离电报局不远……在电报局可以给京城发报,叫京城代为给上级发报。那么,拿着画像去电报局看是不是见过这个人,就能验证他在秦省的消息。可如此就导致他接收电报却并不方便。一,他不想暴露他的住址。二,他不想叫人记住他。所以,他会使用收音机……但是收音机被允许使用,到现在也不过是四五年的时间。在内陆,各方面不如大城市发达的情况下,收音机使用,怕是得另外加天线……”
按照这些条件找此人,就不信找不见。
白雪点头,没错就是如此。
林雨桐回头看白雪,现在才说这一点,这是给她留着一条退路的吧。她沉吟了一瞬这才道:“可这么长时间了,东北出事到现在,他还能留着?”
“白蓝玉是他背着上面派来的。”白雪就道,“……此事坏在我和白蓝玉身上,他难辞其咎。因此,我判断,他压根就不敢叫上面知道他在秦省。出了此事,上面一定会给他发报,叫他撤离蛰伏。那么他得到亲信中转来的消息,第一反应应该是叫他的亲信尽快离开京城,蛰伏起来。至于他自己,一静不如一动,呆着不动,什么也不做,就是最好的躲避办法。而且,他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回去要么以死谢罪,要么就留下,立下更大的功劳赎罪。以我对他的了解,逃不是他的性格。他会留下来,伺机而动。因此,去找他吧,他必在秦省。”
林雨桐看一直站在门口的巴哥,巴哥点点头,扭身就走了。
白雪转头又加了一句:“……他应该不在长安……”
巴哥回了一声:“知道……迄今为止……长安交通还是不便捷,他不可能……不留退路,因此他该在童关……童关三省通衢……交通便利……那里也有电报局……”
白雪这才不说话了,回给她安排的地方去住了。没人关着她,但是在姓魏的抓回来之前,她一直没出来过。
三天之后的夜里,巴哥回来了,人逮住了,但是并没有往村里带。他审问过了,对方承认了派人过来的事。
但派来的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老是幼,是男是女,他是真不知道。
只知道这是‘老头子’培养的最神秘的间谍——代号凤凰。
凤凰单飞,自主行事,只能他联系上面,上面无人可命令他。
也就是说,可为帅,亦可为将者,便是凤凰。
桐桐将象棋里一黑一红的‘车’都拿在手里,你碰碰我,我碰碰你,发出铿锵之声。好半晌她一笑,“……凤凰……挺有意思的……”
若是来了,迄今还没被发现,那就真的好玩了!
四爷都无奈,桐桐脸上的一本正经,可眼神里明显上过一丝调皮。这是遇到感兴趣的游戏时的才有的神色。
他又给桐桐贴了一个标签:违背君子行为规范的危险游戏爱好者!重踏征程(109)
知道有凤凰的存在,桐桐的心里能安稳吗?
这个人不揪出来,心里是安稳不了的。
可怎么揪出这个人呢?
几个人得开会呀!除了巴哥和方云,还多了杨先河。
四爷叫了桐桐到炕桌跟前,在一个叫平家洼的地方点了点,然后看桐桐:“……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山里的一块洼地,但却不积水,水从山缝里流出来,里面能保证一定程度的湿润,又极其安全的一个所在。
“那三千条qiang,在路上辗转了这么长时间,也快到了。”
嗯!快到了,铜锤跟着镖局在运呢,按着时间算,应该是快了。
“你说这个凤凰,如今在哪?”
桐桐就道,“凤凰……可能离咱们不远,但是很大概率上可能还没有进入咱们的视线。我信巴哥的能力,凡是进入视线的,都在严密的监控之下。白雪这个人……我现在还不好下结论。但此人至少不是凤凰。根据姓魏的说辞,说是咱们在齐鲁的时候,对方发电报说是渔网漏了,那也就是说,凤凰在路上是跟着咱们的。跟的很高明,我都没察觉。要是这么说的话,此人一定知道齐鲁发生的事,而那个时候白雪在丁旺的视线里……也就是说,白雪跟咱们的轨迹是不重叠的。因此,若是凤凰只是一个人的代号的话,那么,就能笃定,她不是凤凰。我虽然无法完全信任她,但是可以基本排除她是凤凰的嫌疑。”
嗯!有道理。
“再有一个丁旺……此人在沪市的时候,是在白雪的眼皮子底下。也就是说,他在沪市的履历基本是清白的。而他在京城的事情,咱们基本都清楚。唯一跟咱们分开的时间,就是咱们离开京城,而他们却还没动身的时候。他没倒向倭国人,之后也不会倒向倭国人……但是,此人一心向上,而刚好,代想跟咱们身边安插奸细的心思,从来就没断过。一个一心谋上进,一个找机会招揽,在这个短暂的空档时间,代是否派人找过丁旺,丁旺是否为其所用……”
她说着就拿出小本本,然后翻开,里面一串串的人名。
四爷探头一看,还纳罕她什么时候准备的小本本他都不知道。这都是什么毛病,怎么好的不学,坏的学的那么快了。爱记小本本这毛病,咱能不传承吗?
这一瞧,哟!第一页写着白兰,然后在名字的后面用红笔画了个叉叉。叉叉的后面才是已知的关于白兰的所有信息。
甚至把白兰的遗留问题都列出来了,像是狗蛋和大满一家。
这会子桐桐先把这个给补充完成了。大满一家和村里人坚定的认为白兰跟别的男人跑了,带走了家里的吃的用的,还有钱。因此,对于被白兰带过来的拖油瓶狗蛋,人家也不愿意要了。真就是一把把那么大点的孩子推出来,爱上哪上哪去,他们家不收。还是方云出面,将狗蛋接了出来。本来是给栓子家养的,但是村里一户孤寡的哑巴老太太,找上门来,想找个孩子养老。哑巴老太太是村里土生土长的人,招赘过女婿,但是那女婿早死了,没留下一儿半女。守寡守了三十多年了,就想要个孩子。老太太会接生,会给才出生的孩子剃头,因此,靠这个手艺,日子也能过。家里有五亩地,一个人种着,有粮食,有点余钱,日子在村里是能过的去的。
于是,就把狗蛋送过去,给哑姑做了孙子。哑姑几十年一直一个人,如今添了孙子,这些日子看下来,对孩子很好。进进出出的,走哪都背着狗蛋。衣裳鞋袜都干干净净的,都说这孩子有福气,掉到福窝里了。
这件事有了交代,就给用红笔在末尾画了一个句号。
紧跟着又给白雪的后面打了个问号,再给丁旺的名字/>
四爷瞅了一眼,就见她翻动的后面几页的名字分别是丁三甲、丁婶、红桃。
桐桐先点这个丁三甲:“……他是被倭国人找回来的!找回来的时候险些丧命,那一条腿,在丁旺看来,都是因为倭国人而伤的……因此,丁旺从倭国人的阵营里挣脱出来了。但是,丁三甲的嫌疑就能被洗清吗?他是怎么被倭国人找到的,什么时候被找到的……中间经历了什么只他清楚。从情感上来说,我不愿意怀疑此人。但是理智上来讲,得小心他!这种事情,宁肯是咱们私底下冤枉了谁,也别叫谁从咱们眼皮子底下给漏了。”
嗯!丁三甲能打个重点观察的符号了。
他才这么一想,桐桐就拿了红笔,在丁三甲这个名字的后面画了个重点符号。
他:“……”
四爷这个表情,叫桐桐还纳闷,“怎么了?哪里不对?”没!哪里都对!你已经彻头彻尾的成了我们家的人了。连骨头里都是我们家那个味儿了。
桐桐的手在丁婶和红桃的名字上点了点,“丁婶尊重丈夫,以夫为天,她最可能受丁三甲影响。而红桃呢,不仅尊重丈夫,而且孝顺公婆,听公婆的话……若是丁三甲有问题,那么这三个人都得小心。若是丁三甲没问题,那么红桃也得注意。因为我对丁旺……心存疑虑。我要是代,我就笼络此人为我所用。所以,我基本可以断定,丁旺跟代一系接触过。如果是这样,那么红桃呢?红桃会是丁旺的一个帮手……只是咱们不对外表明立场,代的任务也只是监视,这件事对丁旺来说,他不觉得危害了谁,一定会接下来的。”
所以,她提笔,给红桃的后面也标注了一个‘代’。不用问都知道,她自觉不自觉的,都会成为丁旺的一双眼睛。即便如今不知道,可等将来知道了,她依然会选择她的丈夫。
自己这个姐姐,她摇摇头,不用在这个上面较劲。
四爷点头扔过这一家,其余的可疑人员里,还有一个外人,就是吕时飞。吕时飞这个人不讨人厌,修路的事他积极参与了,干的也都是正事。此人的履历干净,出身也显赫。之前跟林雨桐和四爷有一面之缘的卫生司吕司长,是他的亲叔叔。如今吕司长成了卫生部的吕副部长,早前吕家是孙系,如今是坚定的J系人马。老家在江浙,家族颇大,财力非同一般。
这样一个人,是倭国间谍的可能性几乎能小到零。
这就是J系明面上派来的人,看着财务动向等问题的,跟别的不相干。
这个事情怎么说呢?用了人家的钱,做的药跟卫生部相干,人家放人盯着才是正常的。
所以,只要不是事关组织的事,其他的事情,是可以叫吕时飞积极参与的。
这是一个可以明确的排除嫌疑的人。
这么绕了一圈之后,发现真没有凤凰的踪迹。
巴哥看了桐桐一眼,“那个叫小桐的姑娘……和她的师父,你没有提。”
不提是因为从心里来说,她知道这一对师徒绝对不是间谍。脑子里片段的记忆是在的,但是,这师徒的身份却最不好验证。
为什么呢?因为这个姑娘,虽然在齐鲁的周村附近停留的时间长些,但大部分时间,师徒俩是满世界游走的。
这就导致了,他们师徒没有人证、物证来证明他们确实是清白的。巴哥怕桐桐感情用事,坏了事。
桐桐理解,巴哥这种做法无疑是对的。不管什么时候不能失了这种警惕心。
日久见人心,这是非时间不能证明的事。
因此,巴哥一提,她就给这师徒的后面画了两个问号,这是需要继续观察的人。
方云叹气,“这么一来,咱们现在连个怀疑的目标都没有了。”
却不想桐桐又把小本本翻到白雪那一页,说了一句谁也没想的方向,“人都是有惯性思维的,对吧?”
对!
“凤凰是一个代号,一个代号对应着一个人,或者是一个小组,对吧?”
没错。
“可是想接近咱们,一个小组目标太大了。而且,人越多,就越是难有秘密。因此,包括我在内,都排除了对方是一个小组的可能,对吧?”
是啊!这种级别的,当然是越少的人知道的秘密越好呀!弄三五个人一个组,若是一个人掉链子,这就有导致全组完蛋的风险。这是常识!
因此,咱们当然理所当然的认为,凤凰这个代号对应的就该是一个人才对。
这种想法哪里不对吗?
桐桐没再言语,似乎是思忖着什么。而四爷立马懂了桐桐的意思,他解释了一句:“凤凰凤凰,凤是凤,凰是凰。凤为雄,凰为雌。桐桐的意思是说,得防着凤凰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的可能。”
也就是说,凤凰其实是凤和凰。如实如此,那么潜伏进来的,就是个代号分别为凤、凰的二人小组。
杨先河就诧异的看这位林先生,为什么总觉得她的逻辑跟正常人不一样呢?她这种的有点类似于料敌先机了吧!
她不是江湖草莽出身,她是谍中王吧。要不然,她的逻辑怎么是这个样子的呢?
这会子就见她把本子合上,在地图上点了点,“咱们的qiang要到了,平家洼这个地方……要是想放饵料钓鱼的话,这个地方确实挺好。钓吧!若是把外围的人员钓出来了,那么就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凤凰是两个人,一人在外围,一人已经进来了……”重踏征程(110)
入了秋的风带着些干冷,今年的雨好似有些少,地里的庄稼明显是旱了。便是挑水浇地,能保证不减产的也就那么靠着河的两岸。
四爷在外面动嘴的时候多,动手的时候少。
于是,在家里陪着长平的时间多了,那也没闲着。
西北的冬天干冷,挨着山的话,气温比城里的气温还要低一些。想要呆的舒服,这屋里就得拾掇。
今儿就是,一早起来又是土坯又是和泥的,忙活起来了。桐桐坐在边上,给孩子做天冷之后做的夹袄呢。
四爷看一眼,她在那儿坐着呢。
再看一眼,她还在那里坐着手里不得闲。
平时可不这样,那嘴巴嘚吧嘚吧没完没了的。
显然,这个可能存在的凤凰,给她的压力还是挺大的。
四爷把铁锹放下,坐她边上,“我给你出个主意。”
嗯!你说。
“外围那是巴哥的事,他要真排查,应该也不难排查出来。说到底,你是想揪出这个貌似已经混进来的人,对吧?”
桐桐停下手里的针线,“这次不同以往,得有证据。”
四爷点头,“不同就不同在,多了那对师徒。你是心里确定他们没问题,但是你不能阻拦巴哥和方云去怀疑这两人。你觉得你得把你在心里确定的那个人证死了,才算是做好了。可对?”
对!若是叫那师徒一来,就被警惕,他们会不舒服,槐子会不舒服,就连自家这边,从内心来讲,也是不舒服的。
只有把真正的那个人逮住了,其他的才算是解脱了。
四爷就说,“那为什么非得你花费时间精力去验证此人是什么来历呢?”他在桌上写了个‘胡’,“请胡木兰来一趟,你无法信任那个人,留下她,就是鸡肋。太耗费时间和精力了!那干脆就送走,送到胡木兰的手里去。”
送到胡木兰手里?
对!给胡木兰送去!她怎么用,那是她的事!
咱们的目的是护着咱们的安全,凡是可疑的,都给踢出去就完了。
为这种事耗费时间,在四爷看来,就是舍本逐末。你非得证明你技高一筹吗?
反正从四爷的角度来看,这就跟武侠小说上那些动辄比武争天下第一的所谓大侠一样,偷着一股子叫人无法理解的蠢。
这么说了桐桐还不算完,空闲了,四爷跟长平讲故事,今儿偏偏选了秦武王嬴荡,“……这位秦王身材高大,体魄强健,他喜欢什么呢?他喜欢跟人角力……”
这个倒霉的秦武王因为跟人比赛举鼎,最后被大鼎给砸了,砸断了骨头,伤重不治,一命呜呼了。
四爷一本正经的告诉孩子,“秦武王擅武好武,身系大秦一国,却与人争为力而争个高低,岂不愚蠢?”
长平嗯嗯嗯的点头,“蠢!”太蠢!
四爷剥了花生塞给儿子,说的好!就是太蠢。
桐桐:“……”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是在说我。
但是,她仔细想想,好似四爷说的有道理!虫儿一叫,咱这种庄稼就得停摆,没这道理呀!与其这样,那我干脆把虫儿都给扫出去,管哪个是蝲蝲蛄呢,扔出去叫人家烦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摸摸鼻子,“那我……叫胡木兰来一趟。”
这就对了嘛!胡木兰能调动多少资源,你才能调动多少资源?那姓魏的,还有那个什么白雪,你都给扔出去不就完了吗?剩下的事情处理起来不就简单了。
你越用胡木兰,他们对咱们越信任,这是一层保护。
再则,你放在手里觉得棘手,可扔给胡木兰,胡木兰是巴不得接到手里呢。
这些人再厉害,再是间谍,再是高手,不也还是别人的刀吗?
早告诉你了,只在专业领域用脑子,你最多混个专家。
你得往高处站站,别老是把你自己摆在br/>懂懂懂!
林雨桐就发现,她跟四爷的分歧点很迷。
这事跟巴哥商量了一下,就真的请胡木兰再跑了一趟。
林雨桐不瞒着胡木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细细的说了一遍。事就是这么个事,你也帮我分析分析,这个凤凰到底在哪,大致是个什么面目。
胡木兰坐在这小小的院落里,手点着纸片上的几个名字,“丁旺几乎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他跟倭国无关。他父亲……存疑。但此人没时间受专业的训练,他即便是耳目,影响也不大,对吧?所以,丁家无关大局。”
对!
“吕时飞此人我敢打包票,不可能跟倭国人有关。他在工地上忙,就证明你也没疑心她。”
是!
胡木兰的手在纸片上指了指,那就简单了,“剩下的就是白雪和那师徒……你没怀疑那师徒,原因呢?”
“直觉!”
胡木兰接受了这样的措辞,“而且,履历说不清楚的人,肯定会被细查的。处心积虑的安排人,鬼子村的存在,就是为了叫每个人都有来处。所以,这么神秘的凤凰,不会是履历不清楚的人。我认同你的看法,这对师徒,没什么问题。”
她的手指点在白雪的名字上:“你还是怀疑她?”
林雨桐久久没有说话,“理智上,我觉得是她。但是直觉告诉我,她曾经跟我说的话,都是真诚的。”胡木兰皱眉,理智上认定一个人是间谍,可直觉又觉得,此人不存在主观上的危害。
你的意思,她可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我就是拿不准,才来跟你商量呢。”桐桐纠结的就是这个,这个东西跟四爷说不清楚,但这却是能跟胡木兰探讨的话题。
直觉这种东西,胡木兰懂。
胡木兰被说的好奇,问说,“我能见见她吗?”
能吧!我也要见的,我先去见,便是要送她走,我也得给她一个交代。不能把事情办的糊里糊涂的,这点尊重得给她。
于是,正在小院里给白菜浇水的白雪,就见到了林雨桐。
白雪笑了笑,“天旱了,不浇水怕是活不了了。我见别人都在浇水,我干脆也开始浇了。”
林雨桐过去,给白菜间苗,这才道:“白雪,我一个朋友来了。”
白雪拿着水瓢的手一顿,“林先生是想送我走吧?你那个朋友我知道,她的资料我看过,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桐桐看她,“我之前答应你,说你可以留在学校做教员。我是真诚的想留你!因为你之前说的话,我竟然没听出几分假的意思来。但是,干这一行的都知道,有些事不用解释,不用证据,我心里觉得是,其实就是了。你真诚过,但并不足够坦诚。我说的对吗?”
白雪将水瓢放到水桶里,失笑了一瞬,而后才道:“林先生,水至清,未必就是好事。你得适当的叫水浑浊一些。放一些无伤大雅的杂质在里面,许是能更好的保护你也不一样。你万事都要探个究竟,这其实并不是好事。你越是不叫人探究,想探究的人就越多。我是真觉得,你留下我,对你更有作用。”
林雨桐看她,“你回答我几个问题。”白雪点头,‘嗯’了一声。
“你是凤凰之一吗?”
白雪愣了一下,而后疑惑的问道:“你怎么会想到是我?”
那你是吗?
白雪笑了一下,“魏先生……从来都没有觉得我是凤凰之一。他现在还活着,他就是最好的明证,证明我不是凤凰之一。可你为什么还这么笃定我就是凤凰之一呢?”
林雨桐看她,“难道你不该先奇怪,为什么凤凰是两人吗?”
白雪呵呵出声,“我觉得很奇怪,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怀疑刚被带回来的那对师徒呢?这不合理的。”
林雨桐吐出两个字:“直觉。”
白雪不笑了,“就是觉得我是坏人,他们不是?”
林雨桐摇头,“没有!你要是给我那种直觉,你活不到现在。我今儿过来,就是想跟你坦诚一些谈谈。理智告诉我,你有个很坏的身份。但是跟你相处,我对你的戒备反而没那么大。”
白雪站起来,“我挺喜欢这个小院的,但这里到底不是我的归宿。胡木兰是要带我走的吧?也好,去了能叫我的身份变的简单单纯起来。叛徒的下场不会好,但是……好歹是换了一张皮回家了。”
林雨桐跟着站起身,将手里的菜苗扔给院子里的几只鸡,看着鸡慢慢的啄着菜叶子。
白雪看她,“我知道凤凰,但我确实不是凤凰中的任何一个。因为我的参与,把局势搅和的乱七八糟,你怀疑我是凤凰中的一个,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我真不是凤凰。凤凰许是距离你们并没有那么近,明知道姓魏的掌握过他们的踪迹,那他们就不会这么着急的凑上来的。你若是信我,就别忙活了!你周围的情况我看了,除了你们当局政府的人,其实很干净。这也就意味着,凤凰还没动……你就乱了阵脚了。凤凰不是一般意义的间谍,你可能对他们的认识走入了一个误区。今儿要走了,我说的都是真话。自来就有句话叫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可暗处的那一套,我觉得便是凤凰真暗地里行事,也未必是你的对手。所以,你得考虑一点,那就是你的能耐叫他们有顾虑了,他们不敢跟你在你擅长的方面硬碰。”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擅长的方面?我就擅长暗地里搞事吗?
林雨桐皱眉,她抬脚出去了。她突然意识到,白雪说的这种可能是真的存在的。
两方在对彼此都不算了解的情况下,双方对彼此都出现了误判。
对方的路偏没偏,桐桐不知道。她现在只知道,她自己对人家的判断,失误了。
回去跟四爷一说,四爷就道:“要是如此,那对方就应该跟咱们一样,是有很光鲜的社会身份的……”
应该是如此!
这就好了!早看不惯你们暗地里那一套了!这个好,这种的不会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爷就喜欢这样的间谍,透着一股子文明。
这么着玩耍多好,安心呀!
人就得安心,对吧?你听听,外面的秋风是不是都动听起来了……重踏征程(111)
入了冬日子可不短了,一场雪也没下。
站在山下往上瞧,除了能看见山顶戴了一顶白帽子之外,真是一片雪花都没见。
门前的小河,河水的水位明显是低了,关中这一片,今年的秋粮严重减产。这就导致了秋收以后,这边一说开工,周围好几个县的人都出来成群结队的来找活干。
来的都是壮劳力,不要工钱,管饭就行。省了口粮,家里的老幼妇孺,这不就多口吃的吗?
人多了,眼就杂。
怎么办呢?
村与村之间联保,人与人之间联保。最先是山南镇,以杨家凹为中心。这个村子里人咱都认识,知根知底,没有问题。镇子上的,这是能相互作证的,他是谁家的,多大了,家里还有谁,一直在镇上还是什么什么时候出去过等等。
周围村子的人若是想来,那就找杨家凹认识的人,或是姻亲,或是朋友,知道另外一个村里确实有你这号人。以村为单位,每个来的人都能说清楚你们村的这些人的来历,保证没问题。这才可以!
为啥这么干呢?鬼子村这个事在城里报纸上都刊登了,咱也是防着鬼子呢,都理解理解。
一个村可以为三个村作保,以此往外围推。
这般之下,一入冬,进山做工的就有数千人。每天还都有各村管事的往上找,总也还有想来做工的。
这么多人是要吃饭的呀!这事全给吕时飞去负责,只要能确保这么多人有饭吃,其他的事你看着办。
吕时飞管了三天,知道管这事的难处了:这么多人要吃饭,这都是要花钱的呀!上面是给钱,但给的并不利索。真就是花钱扣扣索索的!这么点钱,这么大的工程,上面也是能坑人,这么着还得叫人看着这两口子的动向。这不是难为人吗?这个时候他真就觉得,林先生当真是好脾气!在正事上没马虎,就凭人家在正事上不给上面添麻烦的态度,就该被嘉奖的。
真的!再这么下去,自己先扛不住了。
他晚上来找四爷:“……金兄呀,这么大的摊子,这么着不行!除了你催,别人也没法催呀!”
四爷叫对方炕桌边坐,林雨桐起身让客人,“吃饭!先吃饭。”
杨子转身拿了碗筷来,“吕先生,您尝尝。”
天都晚了,这是加了一餐。
吕时飞一瞧,清苦成这个样子!土房茅屋,寒舍泥炉,由此可见,诗人嘴里那山居惬意,那全是骗人的。
其实林雨桐觉得还好,这在乱世里,能有这么一个地方,安稳的生活着,干点能干的事。闲暇了,还能围炉打坐,温一壶老酒对酌,不知道有多惬意呢。这会子炉子都是,多好的。
吕时飞接了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嗯,挺好吃的。比小灶上的饭菜可好吃多了。
这是炖的黄菜豆腐,黄菜是林雨桐新学的。用的就是白菜最外面那一两层的老梆子,将这些老梆子菜叶子摘洗干净了,去磨豆腐的地方拎上两桶豆浆。白菜梆子在滚水里过一遍,之后加上豆浆发酵,酸了就能吃了。她还真没这么做过,来之后新学的,头一次做。把家里种的那些白菜的菜梆子和老青菜之类的都这么处理了,弄了一大瓮。
晚上若是饿了,就用砂锅放点猪油,葱姜蒜爆香,把从厨房捞出来的都冻成冰碴子的黄菜放进去,加水咕嘟着。然后豆腐粉条往里放,最简单不过的吃食。
这么炖着的豆腐特别入味,长平爱吃的很,晚上本就常做。若是遇到有人找四爷说事,也是这么着,各种的菜这么炖一锅,热乎乎的吃着舒服。
四爷和桐桐挺满足的,如今家里就一家三口,这日子简单滋润。原本家里还有外人,但现在,必须得分开。
巴哥和方云原本是三不五时的过来吃饭,谁都不会去见外的。但是方云却正儿八经的提出,“不能这么着下去!这一开工,人就杂。当局若是想派很多人渗透进来,这个很难做到。但若是拉拢人,那咱们可就有些防不胜防了。若是走的太近,叫人瞧着无界限,这不是好事。我和老季的身份,就是被请来帮忙的,上下之间界限要分明……”这对彼此都好!
于是,巴哥和方云两人,人家也过起了小日子。巴哥很忙,甚少回来。方云是宁可一个人凑活着吃,也坚决不在这边吃饭的。
本来还有槐子杨子,一直这么处着关系,孩子也一直舅舅舅舅的叫。按说这样的关系,就是吕时飞,也不会多想。但是因着那对师徒,巴哥的意思是,再观察一两年再说。但是短期内,还是保持一些距离合适。
林雨桐也没想一直叫槐子和杨子在家里住着,为啥呢?因为那个小桐才认回来,他们需要在一起生活才能培养起感情来。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叫人家兄妹三个一块过日子呢?就一个姓吴的老贼,病也养好了,跟着三个人一块过日子吧。
每个人都得有活干,这才有饭吃,对吧?
槐子跟小道连同铜锤,管着那三千条枪的事。他们得一点点的选合用的人,在一年内,每个人能拉起一千人的队伍负责整个翠山的安保,就是他们的差事。
这个薪水自然就高,这是养的起家的。杨子还在这边当学徒,白天来,晚上回去睡,在这边吃喝,几乎不花钱。那个小桐想干嘛,林雨桐也不知道,但是人家师父求过林雨桐,说是哪怕叫他徒弟学学认药材的,好歹是个手艺。林雨桐没拒绝,但也知道,巴哥和方云一定不会愿意小桐跟在自己身边的。
林雨桐给了个折中的办法,跟小桐说:“妇科是个大科……女人生孩子,迄今为止,很多人还是不愿意男大夫进产房。我去跟哑姑说,叫她先带着你接生……你在边上看着。回头我再慢慢的教你!”
老吴觉得挺好,好声好气的跟小桐说,“我知道你心野,可你一个姑娘家,你想学什么呀?去学那玉面罗刹杀人那一套?”
不行吗?“不行!”老吴坚决不答应,“生老病死,病了要大夫,生孩子当然也要大夫。那谁家能不生孩子呀?你去学去,学着看女人病。只学成这一手,就能保你一辈子饿不着。那当大夫的,不是念书念出来的,那跟着师傅见的多,自然就会了!你先跟着去看看……看看还害怕呀!”
“我去看看……也不拿工钱,咱俩吃什么喝什么……”
转天槐子将薪水拿回家,都给她收着,“家里的开销,你说了算。”
“……”这个新大哥可真实诚,就不怕我卷了钱跑了。其实对于我是不是你妹妹,我这心里并不是很确定。
反正别管怎么磕绊,兄妹三个这么凑到一块过起了日子。
老贼也没闲着,四处弄点干草,大部分都是药材,多少能换点钱。但巴哥觉得由着他到处跑,倒不如限制他的自由。就找上门给他活,“咱这人多,路口得设个登记口。您过去帮着看门吧……”
通往山上的路口,路边盖个小土坯房子,弄个泥炉子,一铺小炕,就能在里面安家。
看管进出的人,也不是老吴一个人的差事,还有镇上一独眼老人,两人搭伴,直接给住过去了。
老吴这眼睛贼呀,在工地上做饭的妇人哪个偷馒头偷粮食了,他是扫一眼就能看出来。去了三天,看出了五个。他当时没言语,回头就跟槐子说了。巴哥暂时也没觉得老吴有什么毛病,就这么叫他在那里混着日子,得一份工钱罢了。
栓子呢,他奶奶在家养着俩孩子,桐桐每月给俩孩子补贴一份伙食费。再加上栓子爹在账房管着差事,跟吕时飞接触最多的就是栓子爹。对于这种账房先生,这自来薪水也不低。栓子呢,还是给四爷跑腿,支应差事,在家里进进出出最多的就是他。
像是家里的柴火之类的,他是得空了就给弄好了。但吃饭睡觉,都不在家里。
小道和铜锤在山上管着工地呢。十天半月的都未必下山,槐子回来的多点,桐桐经常叫给两人捎点吃的。
反正叫人猛的一瞧,自家这就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户账户人家。
如今大冷天的,靠烧柴取暖。晚上吃的就是酸白菜梆子炖豆腐,就是做的再好,不也还是这么些东西吗?
吕时飞又给嘴里塞了一筷子粉条,这才道:“金兄呀……事得干,但很不必这么清苦。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很该叫上面的人瞧瞧,咱们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保密归保密,但钱粮是不是得大方着点。”
四爷给对方倒酒,“发了电报,催了几回了!张先生之前还提了,让他侄儿过来。我也想着,钱粮这些我不沾手,不管上面给多少,只要保证不耽搁事,保证我这边供给凑活,谁从中间吃多少,我不眼红……”
吕时飞端着酒杯就笑,“金兄……您看的透呀!”
四爷摆手,“不过催了几次,至今不见那位小张先生过来,怕是中间有什么变故。”
要换人了?
四爷给对方满上酒,“时飞呀,我主要管电厂这一摊子,药厂是我家林先生的地盘,她不耐烦琐事,这差事交给季兄代为处理。说起来,药厂跟其他的,其实是分割开的。咱们还需要矿场、需要冶炼厂,需要……这事绝不是一个人能管的过来的。”
吕时飞愣了一点,然后若有所思。这是说,要来个大管家的吧!这管家管不到人家,但管的到自己的。
果然,这话落下没几天,上面终于派人来了。应该是第一批打前站的人,人不多,就三个,可这三个都颇有来头。
一个叫辛护国,此人做过J的侍从亲卫长,因负伤无法做亲卫,这才被安排了这么一个差事。
一个叫郑天晟,此人是宋家的远亲,至于是什么样的亲,这就无从得知了。
还有一个人,连林雨桐也没想到,此人竟是白雪。
白雪换了一身妆容,跟着辛护国和郑天晟一起来的。
郑天晟三十许岁年纪,五短身材,打扮的跟个做生意的富商似得,见了谁都笑眯眯的。人家说见人就有三分笑,这位见人得有五分笑。
汽车一直开到村口,这三人手里拎着许多礼品,走到自家门口。
一开门,林雨桐就看到一张喜庆的笑脸,一搭话,对方先欠了身,“……林先生,可算是见到您呢。金兄在家吗?在下郑天晟,跟金兄有过一面之缘,有些日子没见了,可是想的慌。”
郑天晟?桐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完全想不起这人是谁。如果不是后面跟着白雪,她真没想到这是上面派来的。
还别说,他这么一副样子,跟那些商人的做派一模一样的,谁能想到他肩负别的使命呢。
林雨桐客气了两句,把三人往里面请,“……张先生早说有人要来,但怎么也没想到是兄台。若是知道,早该去接的。”
不敢当不敢当。
说着话,就穿过了院子。
此时,四爷已经从堂屋里迎出来了,“是郑兄呀,京城一别,有些日子了。”
可不嘛,怪想的。
其实两人真不熟,真就是见了一面,很多人在一块,别人给客气的引荐了一下,四爷能记起姓郑,已然是不错了。
进去相互介绍,重新认识,分宾主坐下。
杨子这才带着长平过来给客人见礼,桐桐给介绍了,一个是幼弟,一个是犬子。
郑天晟见不管大的还是小的,都知礼的样子,又免不了夸几句。
栓子进来倒了茶,就在四爷边上站了。
郑天晟随意的一打量,这才道:“茅屋草舍,却也气度俨然。怪不得人说,山野藏高人呢。金兄,您和林先生一样,可都是高人。这次的差事,我听您的。您是行家,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需要什么了,只管跟我提。别管什么东西,只要您要了,我弄不到,那是我姓郑的没本事……”
四爷摆手,“郑兄,电厂是基础,我把电厂做好,这就足够了。至于其他的,您该怎么管理,您说了算。不是我推脱,实在是我分身乏术。再则,事关机密……郑兄不仅得防着倭国人,还得防着G党……人多手杂,容易出事!”
这是说,他得避嫌。
郑天晟哈哈就笑,“金兄呀,你这人就是太谨慎。”
却再不提叫四爷管这个管哪个的话了。
林雨桐并没有单独跟白雪说话的机会,第一次简单的接触,就这样了。
人送走,不到晚上,杨先河的大舅子来了,此人叫姚贵材,在镇上任公署署长。
如今跟四爷那也是常来常往,但此人并不是D内人士,只算的上是周围有名的绅士人家。做着个小官,但却并无恶名。相反,镇上不管是哪个村,有后生勤学上进,他很乐意出钱资助这样的孩子去求学。
今儿来又带了两斤猪肉,“林先生,今儿搭伙,馋您做的五花肉了。”
林雨桐笑着接了,四爷把人往里面请。
在书房坐了,姚贵材把羊皮袄子一脱,摘了狗皮帽子,坐在炉子边上,跟四爷道:“老弟呀,你给老哥一句实在话,这新来的三个,什么来头。这一来,就把公署的办公区彻底给占据了。公署里十多号人,都给撵到门房办公了。今儿一早,从长安下来两人,陪着这三人的。这么一行人,还是县长刘洋亲自陪同下来的!如今正在公署设宴呢……”
“那老兄你不陪着去?”
“我老表陪着呢,他是镇长,人家认他。”姚贵材低声问,“老弟呀,你给老哥说句实话,咱这山里,是出金银矿了吗?这要不是出了大矿,这能一级一级的来这么多人呀?”
四爷笑了笑没言语,“您就当是为电厂挖出了煤矿,别的不打听最好。既然都不说来历,那自然是不想叫你们知道来历。”
哎哟!那这得是多大的来头呢?
姚贵材接了递来的茶手都有点抖了,“……这对咱这地方……是好是坏呀?”
不是坏事!能给大家找碗饭吃的地方。
两人在里面说话,桐桐在外面隐约听见了。她是出来从挂着的红辣椒串上摘几个干辣椒的,结果听了那么一耳朵。
啥意思?住进了公署?!这是想以开矿的名目掩人耳目吧。
红烧肉端进去,就是红烧肉。
姚贵材点着这碗肉,“家里做的就跟炖肉似得,还是这个正宗,跟年轻的时候在外面馆子吃的,一样样的。”说着就跟林雨桐拉关系,说亲近话,“……您那妹夫,人很机灵。这两个月看下来,当真就是少见到这样的年轻人了。”
他说的是如今在行署当差的丁旺。
丁旺在行署里忙前忙后,设宴不是一句简单的设宴就能操办起来的。署长出门了,管事的是主任杨中和。
杨中和这人,这会子正巴结县长刘洋呢。那位刘县长说,“得有河鲜。”
杨主任立马应承,“没问题,河鲜马上准备。”
于是,自己就得想办法给准备河鲜。
可哪里有什么河鲜?看谁家还有鱼,弄两条鱼上菜得了。
看杨主任那德行,丁旺过去拉了他,“主任,有是有,但这不是费时间吗?等到了饭点,菜端不出来,不像话。您看这样行吗?我看着准备,完了菜单给您定夺,咱以地方特色待客,也是咱们的诚意。”
成成成!赶紧的吧。
羊腿,这个有,自家店里就有。猪肉管够的用。
虾是绝对没有,但是鱼……有个地方还真有。
他叫了个跑腿的,“你去我家店里买一只羊腿给后厨送去,顺便叫我媳妇赶紧去她姐家一趟,我记得林先生院里的瓮里,就养着鱼呢……”
跑腿的还没走呢,就听到身后有人说了一句,“不用了!”
丁旺面色微微一变,扭脸看过去,果然是白雪。
白雪朝他笑了笑,“别折腾了,有其他菜就挺好了。鱼嘛,就别去拿了。林先生那边的鱼,是留给孩子吃的。咱们怎么好意思从孩子嘴里抢食吃。”
丁旺客气的回了一句,“今儿先借用,回头打发人专门买些野河鱼再给林先生送去就是了。”
“我们不是挑剔的人,以后还会常住,改天再尝本地的鱼也就是了。”说完,不给丁旺说话的时间,又转身回屋去了。
丁旺皱眉,这个白雪,怎么又回来了。
他打发了跑腿的去买羊腿去了,鱼只能算是了。
羊肉馆里,丁三甲正在厨下添火,知道是公署要羊腿的,就起身笑着迎客,“羊腿还真有!另外羊头和羊蹄还有,都是处理好的……”
跑腿的不敢接,就要羊腿就够了。
可等跑腿的一走,丁三甲就喊红桃,“把羊头和羊蹄装篮子里,给送去。”
红桃心疼,“这个……咋收钱呀!”
丁婶就笑,“别扣扣搜搜的,丁旺一个外地人,在这里当差,得叫大家觉得他能干这差事,那就得糊住大家的嘴。这羊头羊蹄不是给贵客吃的,就是叫后厨炖汤,公署那么些人呢,一人也分不了几口。”
红桃这才拿着去了,一到地方就被丁旺拦了,“你怎么来了?”
送东西呀!
丁旺一把接到手里,“这里以后不许随便进出,需要什么我叫人去取,你别老往里面来了。”
是来了贵客不方便外人进出了吧。
红桃递了篮子,也没说别的,怕给丁旺惹麻烦,赶紧就走。
可一出来,就碰到从外面的女茅厕出来的白雪,“白……白小姐……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白雪点点头,“是嫂子啊?”她笑了一下,跟红桃擦肩而过,“我有差事,你忙你的。”说完,直接进了公署。
红桃面色一变,站在外面怔怔的看这白雪的背影。看着她进了大门,看到丁旺手里拿着什么追着那个白小姐去了。
这事叫她心里不舒坦,回去脸上都挂着相呢。
丁婶一瞧,就放下手里的刀问她,“又怎么了?丁旺又说你了?”
不是!是那个白雪,阴魂不散,怎么都到哪都跟着呢。
丁婶愣了一下,“白雪……你说那个白小姐又来了?”
可不!
丁婶就看老丁,“你得说说丁旺。”
“人家许是有正事呢,不至于有别的。”丁三甲说着就抬起头,“这事咱也没法打听,要是不放心,红桃你上你三姐家问问,看那白小姐是啥来路。”
红桃顺手抓了两根没剔干净肉的大骨头,又把处理好的羊杂这个那个的切了一些,“那我上我姐家问问去……”重踏征程(112)
今儿这风吹的,怎么这么大呢。四爷和桐桐把客人送出来,桐桐就搓手搓耳朵,而后低声跟四爷道:“你看人家那狗皮帽子也怪暖和的……”
别!爷不代狗皮帽子,“棉帽子就挺好!”
“面帽子没那个暖和,也不挡风。”桐桐把手塞到四爷的胳肢窝里暖着手,“天冷孩子不出门,你动不动就进山,山里还总零星飘雪。是得一顶皮帽子!”
狗皮的不行,就羊皮的,回头我看看在哪能弄到小羊羔皮吧。那个轻软。
进来的时候栓子正在院子里抱柴火,四爷就打发他,“你赶紧回吧,该给老人家烧炕了。”
不着急!栓子到底把柴火都给弄进去了,这才往出走,“门我在外面带上了。”
好!
结果没听见关门声了,就说是红桃来了。
四爷不爱见红桃这样的姑娘,直接去了书房。书房里杨子正在默医书,长平在描红。他看了一眼,给炉子添了木炭,干脆也忙他的去了。
外面桐桐站在堂屋门口,迎红桃进来,“今儿这么大的风,你怎么过来了?馆子里生意说是好的很,一天能卖一只羊呢,你还有闲工夫出来。”
红桃把篮子递过去,“给长平带来的,炖汤给孩子喝,暖和。”
林雨桐收了,“做生意的东西,老这么拿也不成。”
“做生意呢,才有富余的嘛!少了谁的,还能少了我外甥吃的?”她在堂屋的炉子边坐着,烤着手,又问说,“姐夫不在?长平呢?”
林雨桐朝西屋指了指,“写字呢,写不好该训了。”
对孩子也太严厉了些。
红桃以前不觉得金四哥有多吓人,但现在瞧着,越瞧越威严。每次见了她都很客气,嘘寒问暖的都有,可就是瞧着不亲近。
一听说在做学问,她就不敢高声说话了。
这会子只压了声音道:“……带了就吃吧,我做主拿的,我公婆也没言语。这家我能当。”
林雨桐给他递了热水,“这个点过来,肯定有事。知道你店里忙,有事你就说。”
“姐!”红桃凑到桐桐边上,“你知道的吧,那个白雪又来了。”
“她来她的……”林雨桐看红桃,“你怕她干嘛?”
“不是!”红桃指了指镇子的方向,“她是常住呀,还是短住?是有差事呀?还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出来闲逛的。她这么跟丁旺在一个大门里进进出出的,我瞧着别扭。”
林雨桐点了点红桃,“你傻呀!操心些没用的干什么?跟着你婆婆学会做羊肉吗?有这心思把手艺往精的学去!他俩又不傻,专门跑到我的眼皮子底下碍你的眼呀?!你要不放心,就回去跟丁旺,跟你婆婆学我说的话,就说我说了,这山里可有狼了,丢个把人简单的人。”
红桃一噎,“……姐……姐……不至于的……”
“怎么不至于呀!”林雨桐哼了一声,“我是你亲姐,谁欺负你都不成!他丁旺要是有了外姓,我就有办法拿他去喂狼。她白雪真要是敢撬你的墙角,我也不客气!一样能把她放狼窝里叫狼给啃了。”
红桃愕然,继而眼圈红了。
“怎么还哭上了呢?”林雨桐就道,“所以,你别老觉得哪里不自在。你放心,他们不敢。回去好好过日子,学学手艺,想着怎么挣钱,钱攥到手里,去城里买房子,在城里开个羊肉馆子,那挣的更多。到那个时候,你瞅着白雪还是不顺眼,那直接搬家走了不就完了。多大点事?”
“我……我就是心里不稳定。”红桃擦了眼泪,“公婆从不催我,可我这都圆房多久了,一直也没怀上。”
“这七事八事的就没停过,消停日子才过了几天呀?急什么呀?你的身子没毛病,丁旺的身体我也看了,也没毛病。生孩子没问题,如今没有,就是跟孩子的缘分没到。你说说你们这房子是新盖的,铺子是新搭建的,炕潮不潮都不好说……孩子这个时候来了,不跟着遭罪吗?许是我外甥是个有福气的,挑你们日子好起来了,自然就来了。”把红桃说的又笑,还要开口再问别的,林雨桐直接给打岔了,“丁叔现在还去放羊呀?”
那可不!
林雨桐就道,“放什么羊呀……”四处乱跑,不好看着,“把羊圈养着也成吧!”
哪有放羊省心呀。
林雨桐摆手,“丁叔那腿不好,你做人儿媳妇的,你得想在丁旺的前头。丁叔那么个情况,整日里出去,一出去就大半天,你说能不累吗?”
那是!腿好好的人,站半天都累的狠呢。
“是吧。”林雨桐就说,“一呢,就是人轻省,在家里就给喂了。二呢,也是为了少些矛盾。你想啊,这草都是药材,你这出去吃了,周围村里的人就不乐意,对吧?虽然他们未必割的过来,但是你要是占了,他们不高兴。人家是坐地户,咱是外来户,能不跟人争执的事,何苦为这个招人不待见呢。咱是做开门生意的,图的就是一和气生财。人和,财就到了,是这个道理不?”
那倒也是!
“三则呢,周围都是冬小麦。谁家的青苗叫羊吃了,那都是大事。真叫人找上门,天天在店门口堵着门跟你闹,这耽搁一天生意多少钱呀?何必去干那瓜田李下的事呢?”林雨桐说着就给红桃添热水,“这养羊,不外是草。药材也有个季节性的,有些草不到季节有些人割了,这不就卖不上价钱吗?你这要是开门收草,后门开了,还能饿着养呀?”
红桃忙摇头,“这也不划算,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用。不行就找个长工,叫长工给羊弄草。也就是管人吃饭这么点事。”
也行呀!目的就是别叫丁三甲瞎跑。
林雨桐又跟他算账,“这进山出山的人多了,这羊汤自然就红火。能腾出一个人来做买卖,比养羊划算。你算算,这骨头炖汤,一碗一个大子,有人吃没?肯定是有的!羊实在养不过来,找个羊经纪,大叔当年在老家,不就是做买卖经纪的。活儿往出一包,叫他见天的给你们送羊,这多简单的。”
红桃心里一盘算,越盘算越觉得合算,“只羊汤……一天就一锅,那这也不少呀!”
是啊!这钱跟白捡的似得。
红桃赶紧就起身,“姐,你可算是点醒我了。我这就回去,不叫我爹去放羊了。”
林雨桐给她把篮子腾出来,又把郑天晟他们拿来的点心随意的抓了两包给放篮子里了,“那我就不留你了,赶紧回吧。”
红桃用头巾把头脸都包住了,这才接了篮子。朝篮子里一看她就笑,“那点羊杂,换了这么多好东西?”
赶紧回吧!别舍不得吃。
红桃走的时候挺高兴的,一回家就把点心包先给婆婆,“您瞧瞧……”
还有客人呢,丁婶推她,“先放屋里,回来给客人端饭。”
嗳!
直到了晚上了,店门关了,一家子坐在店里盘账。店里暖和,这羊汤要好喝,就得靠熬,这火得一晚上不得停的。
丁三甲数着钱,把纸币都拿出来,“……买啥都用这个钱,这不能留……改天得把这铜子拿去城里给换成银元……那个能放……”
红桃把铜子都放在瓦罐里,晃荡的哗哗哗的响,这才说不叫公公放羊的事。
丁三甲把纸币数了一半,又返回去重新数,“不放羊了?”
嗯呢!红桃把听来的,一二三四五的掰扯了一遍,有理有据的。
但这哪里是她能说出来的话,她要早这么想,这不就提了吗?
丁婶笑呵呵的摸红桃的头,“我就说,咱家桃儿养的,跟亲闺女似得,知道疼爹呢。”
丁三甲就笑,数了几张钱给红桃,“好!咱听桃儿的,不放羊了。这钱拿着,零花钱。”
红桃贴身放了,“我攒着,不乱花。”
丁旺刚才在剁骨头,断断续续的听了几耳朵,这会子放下砍刀过来了,才问红桃,“姐,怎么又上林先生家去了。”
丁婶推了儿子一把,“怎么说话呢?我叫去的,不行呀?还不叫人回娘家了?”
红桃把两包点心都拆了,也没看是什么,就拿过去,“瞧,我姐啥时候叫咱们吃亏了?”
这不是吃亏不吃亏的事!
丁旺才要掰扯呢,结果瞥见点心包里的东西了,“阿胶……上等银耳……这如今可贵!你怎么不看就给拿回来了。这玩意在镇上都找不到的上等货。”
那我姐给了,我能不要吗?红桃一下子给包起来了,“留着给爹娘养身体吧。”
丁婶拿过来瞧了,“先收着,银耳我会炖,你这样的年轻人吃了才好呢!回头给你炖!这个阿胶,我得打听打听再做,只听过,还真做过。”
“我会,我娘以前在沈家,我跟着去后厨,见过灶上给沈家太太炖阿胶。”
婆媳俩凑到一块,就这点吃食说的没完。丁旺彻底没说话的机会了,直到晚上躺下了,丁旺才小声的跟红桃说:“爹娘都是老家那一套处事的办法,觉得亲戚间就该走动走动。大事小情的有来有往。便是无事,做了点稀罕的饭菜,也巴不得跑一趟专门给送去。这要是在老家,你们姐妹俩这么走动,咱两家正经的姻亲,这么走动,一点事都没有。你们姐俩谁占便宜谁吃亏,这个也无所谓。就是亲戚,处的来咱处,处不来,再远着些。但现在,咱不是在老家!”
不是在老家才更应该走动呢!
红桃就道:“三姐说了,你要是敢对不住我,她把你扔山里喂狼去。”
丁旺:“……姐,我说正事呢。”
“你不信我姐拿你喂狼呀?”
信!你姐真有本事拿我喂狼,我知道!
知道就好,“我心疼你,我三姐可不会心疼人。”
丁旺低声道,“所以说,你三姐跟你,就不是一样的人。你三姐那边,秘密太多了!走的近了,对你不是好事。远着些,可别人也知道那是你姐,咱家是你姐的正经亲戚,也都关照咱们家。这点好处就足够了!若是走的近了……好处还是那么些,但是坏处……太多了!”
别吓我!
“没吓你!”丁旺的声音更低,“要是有人威胁你,叫你从你姐那里偷秘方,你怎么办?你走的不近,别人知道从你身上下手没用,自然不找你。不找你,你就太平了,懂吗?姐,你照看我长大,照顾我,我不会害你的。”
行行行!我听还不行吗?没事我绝对不主动去,这总行了吧。
丁旺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翻身闭眼,“睡吧。”
红桃看着给她一个脊背的人,伸手想碰一下,到底把手给缩回来了。也跟着翻身,嘀咕了一句:“……这么着……什么时候才能生孩子……”
丁旺睁开眼,又缓缓的闭上,只假装没听见。
冬夜里,山风呼啸,窗户纸被吹的哗哗哗的响。屋里挂着厚厚的布帘子,可还是不敢叫孩子睡在窗户sp;夜里要是不给屋里添柴,躺在被窝里露在外面的鼻尖都是冰凉冰凉的。这种天,孩子最好是贴着大人睡,又暖和又安心。
这天晚上桐桐睡的早,孩子睡觉之前,她就先睡了。孩子自然就跟着四爷睡了。
四爷这正睡着呢,觉得有动静。一睁眼,桐桐借着火光在穿衣服。
“是要添火吗?”你睡着吧,我去。
桐桐摇头,严肃的很,“你跟孩子先睡,我得出去一趟。”
半夜三更,出事了吗?
桐桐越发严肃,只‘嗯’了一声。
四爷把qiang上膛,放在手边,“你去吧,没事。”
桐桐应承着,包裹严实,然后给火塘里添了半个树根,叫慢慢烧着。就朝外指了指,表示我走了。
去吧!安心。
笨想也知道不能安心,他靠在边上,摸了本书,一看就是三个多小时。摸出手表,一瞧都马上凌晨三点了。才要起身去看呢,结果桐桐进来了,身上还带着点血腥味。
都处理好了?
桐桐脱衣服,“都处理好了,没事了。”
四爷也就安心了,那就睡吧!赶紧睡吧。早起四爷都没叫桐桐,偷摸自己起来,添了柴,出去就开大门。栓子这个点该挑水过来了。
结果从堂屋一出去,那院子里放着的是啥玩意?
把谁家的狗宰了?不像呀!走过去细看,四爷能气死,这是一头狼!
亏的信了她的鬼话,还以为她真有正事呢,感情半夜起来撵狼去了!
桐桐捂着耳朵,没等来气急败坏的喊声还有些奇怪,结果正要坐起来偷瞄呢,门帘被掀开,人一进来又狠狠的把帘子甩下,那语气都是凉的,“……出息呀?!半夜去撵狼?好玩呀?!”
不是好玩!这不是为了给你弄一顶狼皮帽子吗?剩下的还够做个坎肩的!
四爷气极反笑,“还是为了爷呀!那我可不敢!你不把我气死就行!我现在都有点觉得,你有诚心想气死我的嫌疑!你就说吧,你气死了我你想怎么的呀?想再找一个?”重启征程(113)
枣木凳,椿木床,秋天的兔子,冬天的狼,这都是好东西。
秋天兔子最肥,这是要积攒肥膘过冬了,这个时候吃秋兔,那是滋味最好的时候。到了冬天呢,冬天的狼皮是御寒效果最好。
桐桐起来,头也不梳,脸也不洗了,指着这头大狼,跟四爷道,“这可是那群狼里的头狼,我都没伤它的皮子。”你多能耐呀!
不是能耐,是咱们得用山呀!对吧?这冬天的狼要是饿极了,是会吃人的。没看早前孩子们在巷子里随便玩,现在都不许孩子出家门了吗?怕什么的?不就是怕下来只狼,把孩子给叼走了。
咱得在山里建厂子,这群狼得撵走,叫他们离这个地盘远些。
四爷瞥了她一眼,这振振有词的样儿,想来理由也是早就想好的。
早起一开门,栓子给吓了一跳。林雨桐赶紧摆手,“别嚷嚷!”
叫人听见了,都得来围观。
得!白天在家啥事也干不成了,扒狼皮分狼肉吧。
狼肉大热,有药补的作用,但不是什么体质的人都能吃的。不过村里谁是什么体质,桐桐都知道。叫栓子送狼肉的时候特意的说了,这是给谁的,谁吃了补,谁吃了就是DU药。大家这才知道林先生弄到一只狼。
栓子打马虎眼,“……刚好碰上受伤的狼了,弄回来吃肉还能给需要的人补身子……”
那是赶巧了!
是啊!是啊!
别人信林雨桐赶巧了,方云才不信了,急匆匆的赶回来,一进来林雨桐就拿着一块肉,“这是单给你的,今儿就给你炖。巴哥不能吃,就你能吃。栓子他爹能吃,他奶奶也能吃。老吴也得吃点……”
方云气坏了,说四爷:“老金,你怎么不看着呀!必是她三更半夜跑出去弄这个了。”
你就别批评老金同志了,“我这不是怕狼祸害吗?咱山里可那么多人呢,夜里谁不小心叫狼咬了怎么办……别啰嗦了,赶紧的,帮忙呀……”
桐桐还叫给镇上的姚贵材,镇长唐庆元都送去了,“……就说是给老人的,他们可不能吃。”
好!
“顺道给丁家送去,就说丁叔和丁婶的身体都能适当的吃点……就是红桃也能喝几口汤,但是丁旺不能吃……”
行!这块是丁家的。
林雨桐又划拉了一条子肉,“住在公署里的郑先生,这是单给他的。”
栓子一一记了,然后跑腿给送去了。
肉好分,但皮子怎么办?从刚扒下来的皮到变成帽子坎肩,这中间是需要一个过程的。结果杨九叔过来了,“我来!我来!我来糅皮子。”
九叔还有这手艺呢?
熟过狗皮子,早些年村里人一起打死过狼,咱也熟过狼皮子。
成吧!不想惹人围观,但来瞧热闹的还不少。
四爷只收集了四颗獠牙,藏蒙自来有用狼牙做装饰辟邪的习惯,四爷收集来摸了摸长平的脑袋瓜子,“给你做个坠子?”
这孩子也是胆大,伸着手指扒拉了一遍,选了其中一个,“要这个……”
行!就这个。
四爷在家带孩子,琢磨着怎么给孩子做狼牙吊坠。桐桐更是在砂锅里炖狼肉,规划着那狼皮子怎么用呢。
结果公署那边郑天晟瞧着盘子里那一吊子狼肉,扭脸跟辛护国道:“老弟呀,瞧见了吗?昨儿是怎么客气怎么说,今儿就来一吊子狼肉,这是想干什么呀?”
辛护国扫了一眼那肉,“许是您想多了,她就是有狼肉,恰好觉得您的身体需要,就给您送来。”
郑天晟笑着,先是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辛护国,而后这跟手指就左右摇摆起来了,嘴上也‘不不不’否定着他的说辞,“你呀,还是不了解咱们这位林先生。林先生可不仅仅是武夫,来前我打听了,这位也是打的好官腔。”
想多了吧!“郑先生,我倒是觉得林先生是直爽的人。她是有话就说,不爱绕圈子的。这狼肉……怕真就只是狼肉。”
郑天晟打量了辛护国一眼,“老弟,别忘了咱们的差事。”
“差事归差事,但自来我也只爱说真话,也只说真话。”辛护国站起身来,“我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发现什么就汇报什么……”说着,站起身来,微微欠身,然后出去了。
郑天晟的眉头挑了挑,失笑的摇摇头。而后起身往出走,敲白雪的房门。
门打开了,里面是穿着皮大衣的白雪。
这个女人漂亮是真漂亮,可来历却透着邪性。他是一点都不敢轻佻,只客套的道:“白小姐,得麻烦你传信回去……”
白雪马上拿本子出来,“您说。”
“请求划拨资金十万,粮食得够五千人吃三个月的……”
报了一串的数字,白雪都记上,“好的,我今天就会发回去。”
郑天晟这才笑道,“知道白小姐跟林先生有些交情,这关系该需要维护的还得维护的。咱们来也是上面的意思,有什么话彼此都能沟通的……”
白雪看对方,脸上无甚表情,只道:“我不明白郑先生的意思,您有话直说,来前给我的任务里就有一条,那就是全力配合您。因此,您只管直言。我跟郑先生还不熟,怕是难领会您的意思。”
郑天晟点头,凑前一点意味深长的道:“林先生送了我一吊子狼肉。”
送狼肉……怎么了?
白雪没言语,等着对方把话说完。然而对方不说了,就这么看着她。她一脸凝重的思索了得有半分钟,而后才道:“……你可以送她一车的兔皮羊皮……”她送你狼肉只是因为她恰好有狼肉,你的身体许是刚好可用狼肉调理!而她弄狼肉……八成是冬天了,她想要皮子。
这些话说了,郑天晟怕是也不信!那就半句好了,这半句你怎么想都对!而且,这个礼,你真能送到人家的心坎上的。
郑天晟看她那表情还以为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呢,结果一开口就说了个这。
送羊皮和兔皮,什么意思呢?按时自己在林雨桐面前,就得跟羊和兔子在狼面前一样吗?
叫自己认怂?别叫人家烦咱。
嗐!要是如此,真犯不上给自己下马威!自己此次来,就是打算怂怂的,鳖是啥样,咱能是啥样,关键得是,别把那位难惹的给惹毛了。脾气大的人不怕,咱顺毛捋还不行吗?
不就是羊皮和兔皮吗?成!送就是了!年年送都行的。
不过这个白雪……挺有意思的。
郑天晟乐呵呵的笑起来,“那就听白小姐的,都委托给白小姐代为办理了。”
好说!好说!白雪也适当的扬起笑脸,直到把郑天晟看的在门外站不下去,开口告辞了,她才收了笑脸,在对方背过身之后就利索的关了门。
郑天晟朝后看了一眼,一脸的耐人寻味。心里啧啧有声,这次给自己配的人,还真是都这么个性。
桐桐是不知道人家想多了。
第二天,自家的皮子还没弄好呢,就被人送来一车的皮子。
羊皮兔皮这么老些,出手好生阔绰。
东西是郑天晟送的,但郑天晟没来,只打发一位姓刘的县长给送来的,带路的是杨家族人杨中和。
这位刘县长一来,就卑谦的很,句句都说怠慢了,“……鄙人这父母官当的甚是有愧呀!愧疚的很呐!林先生这般的大才,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是我等的失职。您放心,县上的财政还是能拿出经费的。房舍叫人重修……”
林雨桐就笑:“房舍我倒是习惯,若真有经费,不知能不能麻烦县上给咱建一学堂……”
啊?啊!应该的!应该的。
客气话说了一堆,这俩一个比一个能舔,当天就打发人在村子和镇子中间的那一片地方丈量,说是要建学校。
桐桐收了一车的东西,东西还不错,省劲的,叫人给做衣服,巴哥和槐子他们都能有。
但这好端端的,郑天晟这么客气干什么?
四爷白眼翻她,打狼就打狼了,偏偏弄些狼肉给人送去。他才落脚,你就送狼肉,他防着你是威吓他。没瞧见吗?送来的都是兔皮和羊皮,这是啥意思呢?你思量思量。
桐桐摸鼻子,能说对方实在是想多了吗?感情我之后送人东西还得多思量思量了,一个不好人家就以为我威胁他。可是天地良心,要是真这么想,就没法送东西了。送狼肉是威胁,那送兔肉,对方怎么想呢?会不会想我这是按时他,以后得跟兔子似得乖着些,要不然眼前的兔子就是你的下场。
怎么解释全由他们说了算,这就很没有道理了。
四爷就哼她,所以叫你收敛着点。你瞧瞧,除了背后的凤凰忌惮你,手段开始迂回了。就连当局派来的,宋家的远亲,都跟你妥协了。这是好事?
但这未必都是坏事。桐桐还笑道:“怪不得送来的皮子里没有当地比较好找的狗皮呢!”原来他是这个意思呀!那他真想多了。
她觉得挺可乐的,但她真觉得来这几个人不是坏事。
有事有人分担,自然担子就轻了。
可这么轻松了还没几天,狼皮还没糅好,先用羊皮给四爷做了袄子和皮大衣。完了还有皮绑腿和羊皮棉鞋,头一天晚上折腾鞋底有点晚,早起赖着不想起,结果偏巧,这个时候小道急匆匆的回来了,“姐,……巴哥叫你去一趟。”
桐桐蹭一下坐起来,“出事了?”
小道在外面道:“死人了。但不确定是不是大事。”
是工地上死人了?
“那倒不是,是镇子上死人了!”
桐桐没敢耽搁,赶紧就穿衣服。
四爷在外间已经在问小道了:“死的是什么人?身份确定了吗?”
“是隔壁镇上一个傻子,本地人。”小道的声音不高,但桐桐在里面也能听个清清楚楚,“这个傻子在周围晃荡,几十年了,镇子上和村里的人基本都知道,也都认识!他也确确实实就是个傻子。年龄嘛,听周围的人说,年纪应该在四十上下。他父母活着的时候还有人管,自从父母没了,也没人管了。兄弟姐妹不少,都顾不上他。能活到现在,都是周围的人可怜他,谁家有口吃的,但凡遇到了,不管是好是歹,都愿意给他口吃的,反正勉强活着呢。”
这样的一个人,死了?
“怎么死了的?有外伤?还是别的?”
“像是中DU。”
中DU了?四爷给桐桐弄条湿毛巾,桐桐出来漱口之后,他就递上热帕子。完了桐桐套大棉袄,他弄了面油给桐桐往脸上抹了抹,“孩子起来有我呢。”
“先弄个蛋羹,我回来再做饭。”
知道了!
桐桐动作越发的快起来了,利索的拾掇好跟着小道就走。
人死在河沟里,这会子周围乌泱泱的围着好些看热闹的人。
公署的人也在,辛护国和白雪,也站在靠里面的一圈,不清楚他们是觉得蹊跷,还是纯粹来围观的。
此时巴哥带着人站的朝里一些。
林雨桐从人群里过去,巴哥点头,过来低声说了:“……死的怪……是给咱们送粮食的马车……今儿要走,起的早……过来饮牲口的时候……发现的……”
这也就解释了为甚巴哥带着人站在几乎中心的位置。
林雨桐表示了解了,朝前走了几步,端详了一眼,就道:“是中DU,DU没特别的,就是各家都有的耗子药。”
杨中和捂着口鼻,尽量不靠前,只站在原位道:“林先生,这是个傻子,是不是误食了谁家捕鼠的吃食呀?”这捕老鼠不得伴着点粮食吗?这傻子饿了,吃了,然后死了,不用这么紧张吧。
林雨桐看了对方一眼,这才道:“假如他只是误食了,那杨主任可知道误食这种东西,会有什么反应?他会呕吐,会口吐白沫……你看看现在,周围是被踩踏的看不清楚痕迹了,但是,他的呕吐物呢?他嘴角的白沫呢?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呀!便是肚子里没吃的,没什么东西可呕吐的……但人呕吐到极致,是会把苦胆吐出来了……人抽搐的过程中,早已经神志不清楚了,他自己会想着他吐出来的呕吐物吗?就算是潜意识里真清理了,那么一个那种状态中的人,能清理的这么干净吗?”身上和嘴角、包括这个现场,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会是误食了?她摇头,坚决否认误食的可能性。
杨中和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林先生是说,清理了呕吐的痕迹,是为了……为了……不叫人知道,这傻子临死前吃了什么……”
嗯!正是如此。
那这怎么查?夜里那么冷的,风呼呼的,外面有什么响动屋里的人也听不见呀!
林雨桐没说话,只跟巴哥对视了一眼。
这里是河沟,从村里出来的河流在这里转弯。原本脚下这地方也是河道,但是水位降低之后,河床露出来了,河道变的宽了许多。河床上有许多的小石子,脚印这种东西在这地方特别不容易留下。而且,此地比地平面低一些,站在上面未必看的见河沟,所以,杀人抛尸的人也是害怕被人瞧见,所以选了这么个地方抛尸。
但是呢,便是半夜,将一具尸体来回搬运,也不是容易的事。这傻子很瘦,但特别高,一米八五往上的身高,沉手吗?肯定是沉手的。
要是杀人的人有人手可用,那就会把尸体抛到山上去,或者是拉到更远的地方,埋了烧了,怎么都行,是不会叫他暴露在这里。
如此推断,就可以知道,杀人的人应该是临时起意,他并不是擅长杀人,也没做好杀人的心理准备。且他没什么可用的人手,还怕人发现,甚至是怕家里人发现……于是,他只能选择就近抛尸。
以此推断,镇上这条街上的人都会有嫌疑。
距离河滩地不远的,就是坐北朝南这一排街房的后门。很大可能,就是这一排的某户里的某人干的。
林雨桐的视线落在这拍最边上的那一户。
那一户还没有院墙,只有木栅栏。后院里养着十几只羊。这是丁家!
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都是周围的住户。才说没见丁家的人呢,丁旺就拿着几块石头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杨主任……这是在周围找到的。”
石头上沾染着的东西像是牛粪。
林雨桐还没瞧呢,围着的人就喊:“……肯定是牛官儿……这孙子一根筋,脑子是七成有余,八成又不足……”
是说这人脑子不够数。
正吆喝着呢,死了的傻子家里的人赶来了,好家伙,活着没人管,死了兄弟侄儿一大堆,乌泱泱一群人。远远听见说是牛官儿,死人扔在这里一眼都不看,扭脸就奔着牛官儿去了。
小道紧追着过去,押着牛官儿也是护着牛官儿过来。
打眼一看,林雨桐就皱眉。这小子脸上就带着一股子脑子不够数的气质,梗着脖子叫嚣着,“那傻子偷看俺媳妇上茅房,俺弄死他咋了……俺早想弄死他了……”
白雪裹着大衣过去,问说,“你怎么弄死他的?”
“耗子药呀!”牛官儿信誓旦旦的,“老子把加了耗子药的包子给他吃了,怎么着呀?”
“你什么时候给他吃的?确定看着他吃进去了吗?”
“啥时候……俺又没手表,俺咋知道是几点呀!看了他咬了一口……咋了?他那饿死鬼的样儿,咬了一口剩下的不吃?还能藏着呀!”
牛官儿的媳妇哭着追过来,对着牛官儿就打:“……你个憨子……我就不该告诉你……你咋就……咋就……你去蹲大狱了,我怎么办……你叫我怎么办……”
白雪朝这媳妇看了一眼,“你知道你男人杀人了?”
“他……他……嚷着要杀人,我没想到他真敢。”
“他怎么杀的?”
“我不知道……就是他昨晚出去抱柴火烧炕的时间有点长……回来恶声恶气的,不叫我问……”
“那你说他杀人?”
“不是你们说他杀人吗?”
杨中和跟白雪说话谄媚的很:“……杨小姐,您看……牛官儿都认了,说是给了对方包子了……”
可对方那些呕吐物呢?白雪问牛官儿,“你清理了?”
没有!给了包子我就没管。
人群里就有人哎哟一声,“……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瞧见我家后头有一只死猫……怕是现在还在,不信去看看……”
结果还真就有人拎来了一只死猫,“怕是猫把那脏东西给吃了……”也给毒死了。
白雪似笑非笑,而后摇摇头,不再言语了。
辛护国跟杨主任道:“我们不是公署的人,地方事务,我们就是看个热闹。”
林雨桐看了巴哥一眼,然后点头,巴哥就道:“……说清楚了……跟我们工地上的人……只要无关……那也不关我们的事……”
杨主任点头,叫人压着牛官儿就走。
林雨桐在后面喊牛官:“……你这是杀人,是要被砍头的。人家偷看你媳妇,你都恨的杀人。那你说,你这被砍头了,你媳妇能不改嫁吗?到时候,你父母留给你的房子铺子成了别人的,媳妇成了别人家的,就连你的牛……也成了别人家的……”
“那我牛官也是响当当的汉子……”这人依旧梗着脖子,“我是爷们!不跟那有些人一样,人家天天偷偷往他家钻,想欺负他儿媳妇……他还笑脸相迎的……给吃给喝……老子死了也是英雄……人就是我杀的……谁敢欺负我媳妇,我死了也还能杀人,老子看谁敢上老子家的门……老子死了,变成鬼守家里……”
竟是主动朝公署去了!
主动认罪,在大部分人看来,这就是案子了结了。
死了的傻子家跟牛官儿的媳妇要赔偿,那媳妇当场把牛赔给傻子的哥哥了,算是不叫泼皮缠着呢。
尸体也就这么被人家的哥哥给认领走了,乌泱泱的看热闹的人都跟着一哄而散,只留下那猫的尸首还硬邦邦的留在原地。
白雪蹲下身,拿了刀子出来,给猫开膛破肚。
猫的食道和胃里还有一些残留,不难看出,猫吃的是个萝卜包子。
她看了一眼,拿着脏了的刀子在河水里涮了涮,就起身朝林雨桐笑了笑,转身走了。
小道叹气,在河边把猫给好好的葬了,“这个牛官儿,是不是傻,胡乱认罪,这是要丢了小命的。”
所以,会有人想灭口的。公署那地方,有白雪呢。虽说进进出出的,人多眼杂,但是呢,在白雪的眼皮子底下……白雪什么也没说就这么走了,那意思就是:她想看看谁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杀了牛官儿。
桐桐叫了巴哥,“咱去买几个羊头吧,长平过生日都回来吃饭,我给你们做个蒜香羊头……”
买羊头?是说她在怀疑丁家吗?牛官儿说的傻子天天往某一家的家里钻,要欺负这家的儿媳妇,对方还笑脸相迎,给吃给喝的。
丁叔?丁婶?红桃?还有刚好捡了沾了牛粪石头的丁旺。
对了,刚才喊牛官儿的人是谁呢?那张脸是谁呢?踩着牛粪的人只能是牛官吗?
巴哥心里是这么思量的,那边桐桐有她的逻辑,“第一,街房盖的严整的很。靠着铺子过日子,日子比别人家都要好些。这里后面又是河滩,人少,这后墙都高!前面的铺子不叫傻子进,后面院墙高傻子进不去。只丁家的房子,栅栏……跨不进去,但是傻子瘦,是钻的进去的。
第二,傻子是脑子不够数,但是他有正常的生理需求。本地的女人不敢靠近,怕挨打。但是红桃是外地来的,别人知道红桃是我妹妹,知道我的厉害,但是傻子不知道……他想凑过去,未必敢做什么,但一定有过类似于想要亲近的行为。
第三,丁叔那人,本来就很精明,后来上过战场。看过生死的人,对杀人心理上没那么大的抵触。他处事会笑脸相迎,但背后会怎么干,说不好。”
桐桐说着就叹,“可是……这种事的解决办法很多,未必一定得杀人。像是傻子骚扰这个事,我都没听过,红桃更没提过。这事真若严重到一定程度了,为什么不说先把围墙给打起来呢?这种的求助是大事吗?”
真不是!只要自家出面,傻子的家人自然会好好约束傻子,然后他家再请人盖围墙。
这围墙对他们家来说,难盖起来吗?
不难吧!都是土夯的墙,管人吃饭都不花工钱,不要什么成本就起来的事,难做吗?请四五个人,一天时间就做好了的。有了墙,这事就能避免。
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动了杀心呢?
“所以,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林雨桐说着就停下脚步,低声道:“……就是傻子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或是听到了什么不能听的。他是不是在之前又偷偷的钻到丁家去了呢?恰好,看到了什么要紧的事,听到了人家不敢叫人知道的事。丁家人怕傻子给说出来,然后……杀人灭口!”
所以,傻子被杀,不是仇杀,很可能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这个凶手很聪明,他知道牛官儿和傻子的矛盾,甚至听到过牛官说过要杀了傻子的气话,于是,他先是挑动的牛官儿下手,而后在一边默默的观察着。牛官儿确实是下手了,真给了傻子包子吃。可是他却没想到,傻子并没有吃那个包子,而是把包子给了猫了。
这么想着,她就吩咐小道:“去打听打听,是不是傻子常跟猫玩……”
好!
傻子虽然饿了,但还是珍惜他的小伙伴——那只没人要的黑猫。
他把吃的给了猫了,这事没成。于是,背后的人再次下手了,重新给了傻子一点别的吃的,看着傻子吃了,然后等着傻子咽气了,彻底的死了,这才处理后序。刚好,他发现吃了包子的猫也死了,于是,这人擦掉了傻子呕吐的痕迹,彻底的隐藏起了给傻子吃过别的食物的痕迹。利用这只猫,叫人误以为猫误食了呕吐物的假象,把手脚处理干净。
可却不知道,牛官儿给人下药,药下的重,猫那么大点的身体,吃了大量的药,死的快,食物有残留。
白雪打开是猫肚子,证实了猫不是死于误食呕吐物,而是吃了包子。
那么问题就清楚了,如果包子被猫吃了,那么傻子是因为吃了什么死的呢?
如果是很普通的吃的,谁家都有的吃食,那凶手何必掩饰?
这一掩饰,其实正好说明了:凶手临死之前给傻子吃的东西,镇子上除了他家别人家没有。
羊肉馆子,镇上只丁家一家。
当然了,也可能有人买了羊肉自家炖,但是,半夜三更,还依旧有吃食的,又能同时满足之前所说的所有条件的,除了丁家,还真想不到第二家。
桐桐的脚步沉重,“巴哥,丁家确实是有问题的。而且,丁三甲跟丁旺应该不是一回事。丁旺很可能是察觉了什么,他在替他父亲清扫痕迹。”是的!极有可能是这样的。
桐桐低声把之前给郑天晟送狼肉,而对方又还了一车皮子的事说了,“……我之前也叫栓子给丁家送狼肉了……”
巴哥:“……你这是觉得你吓着丁三甲了?”
桐桐点头,“……我先是不叫他放羊了,之后又给他送了狼肉。一个本来心里就有鬼的人,不叫放羊这事就足以叫他害怕我防备着他。再给一块狼肉……他会多想吗?”我觉得他是会多想的。
她叹气,“我其实心里觉得很抱歉。”
巴哥点头,懂了林雨桐的意思。丁家本来只是普通的人家,只是因为跟她有了关系,所以才被人给盯上了。抓壮丁不是她能控制的,但是接了那婆媳,叫丁旺走到了倭国人的视野里,紧跟着丁旺跟对方做交易要求救他的父亲,至此,事情才不可控了。
巴哥就道:“若你不接……那婆媳,丁婶怕是……难活下来。红桃会遭遇什么……也不好说!如今……不好确定这一家人……到底是掺和到多深了……咱们今儿再一去……看看丁家之后会……会怎么样……咱们再商量……”
好!三个人一路往羊肉馆子去,这会子羊肉馆子的人不少,店里店外,人多的很。这个嚷着多撒点香菜,那个喊着要撒蒜苗。
这里只有羊肉和羊汤,饼子也有,不过附近的人来吃,都是带着家里的饼子的,只要汤和肉而已。
丁婶来回的端,红桃只在里面舀汤,丁三甲在切肉添火,三口人忙的很。
看见林雨桐来了,丁三甲放下刀笑着迎过来,“是他三姨呀!”
林雨桐笑了笑,“路过这里,跟您说一声,这两天杀羊之后的羊头都帮我留着,两三个不嫌弃少,五六个不嫌弃多。”
丁婶在后面搭话,“是长平生日了吧!我急着呢,提前一天叫丁旺给送去。”
好!
林雨桐好似就为了说这个的,抬腿就要走。
丁婶在后面喊,“喝碗汤再走呀!这就走了?”
林雨桐停下,就问了一句,“婶子,你这晚上炖汤,夜里睡的迟,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丁婶摇头,“没有!我昨晚睡的迟。昨儿羊肉卖完的早,半下午都关了铺子了。拾掇完,天没黑就下了新羊肉,我下了料就睡下了。如今红桃能干了,晚上她能盯半晚上。”
是吗?
嗯呢!丁婶就问,“是问那死了那傻子的是吗?”
是啊!问问。
丁婶就叹气,“那傻子就跟个七八岁的孩子似得,也可怜的很。早起天不亮就满大街的跑,我们开门早,早起第一碗汤,都给他了……要是晚上有剩下那带着骨头渣的汤底子,也给他喝了……昨儿半下午,他在咱家喝了半碗带骨头渣香料渣的羊汤……你说这也是的,那个牛官也是,真为了这点事就杀人,这多吓人呀!”
桐桐嗯了一声,又问说,“……在这里做生意,没人欺负你们吧?红桃是年轻的小媳妇,要是有谁心怀不轨,你们要言语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谁敢欺负我妹妹,我先不饶她。”
那没有!绝对没有的事!“那傻子可不是牛官儿说的那样……”丁婶都急着,“那是个傻子,但也知道好歹!老大的人了,进进出出的,管我叫奶奶,管我红桃叫婶子呢……没那么些歪的邪的心眼……”
这样啊!没事我就放心了。
林雨桐巴哥往回走,走远了,巴哥才道:“丁三甲收错了三次钱……”
证明他在竖着耳朵听自己跟丁婶说话,“可丁婶和红桃不像是知情者。”
那这知情者,只丁旺一人了。
结果三个人到家,丁旺正在家里坐着,一见林雨桐回来,就站起身来,“三姐……”
很意外丁旺现在的出现。
丁旺起身,好似对屋里有其他人有些顾虑,“三姐,我有话跟你说……”重启征程(114)
“坐吧!”指了指炉子边的凳子,叫丁旺坐了。
那边巴哥点点头,“我先回,一会子再……过来。”
栓子跟着巴哥就走,但其实两人从屋里出来,栓子在院子里守着,巴哥在后院的窗户根底下坐着,听里面的动静。
杨子牵着长平去了书房,这屋里就只剩下四爷桐桐还有丁旺。
丁旺这才自在了起来,“三姐……我知道我不来,三姐也发现了端倪,那个傻子的死,多半跟我爹有关……”
“你捡了带着牛粪的石头来……其实是弄巧成拙了。”林雨桐看了他一眼,“那个配合着你,一下子点到牛官儿的人,是谁?”丁旺摇头,“我不知道……我没看清,结果就有人喊牛官儿。声音我也没听过,我在回去的路上一想,就吓出一身冷汗。知道这事是怎么也不可能瞒的过您的。”
所以,你来了!
“还因为……我怕傻子的死真跟我爹有关,而今牛官儿没死,要是被人套出话来,我爹岂不是危险。万一……万一我爹和背后什么人一起,想杀牛官儿灭口……这事就更糟了。牛官儿在公署关押着呢,白雪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女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不露行踪,怎么可能呢?真要抓住了,他是连一点活命的机会都没有。我今儿来,就是想把我知道的,给说清楚。我不信我爹会随便杀人,我也不信我爹……能真的跟什么人勾结……我信他是有苦衷的……”
四爷听的含含糊糊的,这是把丁三甲给兜进去了。
桐桐半晌没有说话,“你是聪明人,你知道你父亲……可能是什么人了吗?”
是说投靠了倭国人吗?
丁旺坚定的摇头,“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他若是为了活着暂时答应谁什么,这个我信。但叫我信他跟倭国人一条道走到黑,我不信。”
这就说明丁旺意识到问题在哪了。
林雨桐叹气,“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本该亲自问我父亲的。”丁旺抬起头来,“可我要是真的去问我父亲了,叫我父亲怎么说呢?说他当是贪生怕死,同意倭国人的什么条件了……叫当老子的在儿子面前承认懦弱,我父亲的脊梁就塌了。这事,我只能假装不知道……请您去查,请您给我父亲一个辩解的机会。若是我父亲真是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我没有二话。若是我父亲……是情有可原,我肯定三姐帮我查清楚……但您别把这事挑在明面上,叫我爹在我和红桃面前,难做人。”
也就是说,坚信他父亲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四爷懂了丁旺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你父亲杀的可能都是知情者……他当初同意倭国人什么条件,那是假意的。如今,怕是有人联络了他。他要杀的是联络他的倭国人。”
丁旺点头,“我父亲……不是一个不分是非的人。”他的语气艰涩,“父亲爱听戏,爱唱戏,岳飞传杨家将,那是百听不厌,闲来哼唱的都是这些曲子。所以,我不信我父亲真心投敌了!我不信!”
这话叫桐桐怔愣了好久,这是她从来就没想过的方向。
丁旺的手攥紧,“……傻子老往家里钻,都认为是想亲近红桃。我问过红桃,她说傻子不是找她的,是找我爹的。我爹也总给些羊汤喝!最开始,我以为是我爹放羊的时候认得的傻子,觉得他可怜,给口吃的这不是大事。做吃食生意的,真就是每个客人的碗里少半口,省下来的也够养个傻子。有钱下馆子的不在乎多一口少一口,可攒在一块就够饿着的人活命。我是这么想的,因此早起挑水,见傻子要汤喝也不奇怪。晚上清汤底,剩下的肉渣料渣汤底给傻子我也觉得正常。
昨儿我回家的迟了点,到家的时候家里的铺子已经关门了。我娘睡了,昨儿睡的特别的早。今儿要卖的羊肉已经下锅了,我还埋怨我爹,说是挑水这活太重,该等我回去的。我爹说用牛官的牛车拉水,省力的多。我也没多想,牛官儿每日里就是靠这个过活的。想着确实是河道浅的地方取水难,走远点叫牛车去也好。
回家吃了饭,现在想想,昨儿的饭菜味道有点怪。红桃说是用炖狼肉的锅没洗就煮面了,我也以为是。可如今再想,我昨晚睡的有点沉。自从从沪市到京城之后,我就没睡过那么踏实的觉。半夜里我听到一些响动,心里想起来,可眼皮就是睁不开。天不亮一醒来,我就觉得不对……”
林雨桐点点头,“你母亲之前,担心你和你父亲,夜里睡不安稳。我给你母亲开过安神药。”都是很常见的药材,如今这收草药收的,有几个不认识草药的。
对着草药把方子上的药材配齐了,熬了添在碗里,吃了是有安神之效的。
丁旺眼睛一亮,“这就对上了!昨晚必定是吃了什么,所以才睡的特别沉。我早起就觉得不对……我娘在絮叨,说是店里的碗又少了一只,必是昨儿没看住,又被人顺走了一只……早前开店的头一个月这事有过,后来再没有过……然后还没给我一点反应的时候呢,就有人去饮马,发现了尸首叫嚷了起来……我从后面出门,我家后门口可多的落叶,我爹正在扫落叶……”
林雨桐明白这话的意思了,便是有风把树叶刮过去,可是不可能铺在后门口的。那必是卷到墙角或是墙根。想想今儿路过他家后门的清醒,后面一排的后门口都没被清扫过,树叶被旋成一窝一窝的,薄厚随意。但是丁家的后门口几乎是干净的。树叶羊也吃,被收集起来这不奇怪,不能作为证据怀疑谁。
但要是丁旺这么说,这就意味着,丁三甲当时可能在清理拖拉尸体的痕迹。
林雨桐看就丁旺,“你要知道,你这话将你父亲可就定死了。他杀了傻子,这是板上钉钉的。牛官儿被当成了替罪羊,这是诬陷。只这两条罪,他就死不足惜了。”
丁旺咬牙,“我信我爹!谁说傻子就一定无辜!正是因为傻,才更容易被人利用。还有牛官儿,脑子一根筋,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焉知他不是被什么人利用了!要不然,我父亲为什么独独陷害他!”
一个激灵变通的人,就这么认死理,就坚持认为,他父亲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这叫人怎么说?
“这样,你先回去,确保你父亲不离开你的视线。我再找人去查,从傻子和牛官儿身上查。三天,最多三天,不管真相是怎么样的,我给你一个说法。”
丁旺这才起身,“三姐,你信我,我父亲绝对不是个不忠之人。”
人走了,巴哥才从后面进来了。
四爷就道:“……不管丁旺说的是真是假,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丁三甲跟谁有联系。谁联系丁三甲,谁才是那个幕后之人。”
与之相比,丁三甲已经到了明面上,他是忠是奸,把后面这人扒拉出来,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巴哥为难的就是这个,“周围十里八村的……都排查过了,连常来常去的……货郎、碗客、磨刀的、箍盆的……都排查过,没有哪个……是来历不清楚的。便是工地上……也是一组一组分好……确定彼此都是熟人……且其他村里有人……认识这些人的一个或是两个……不可能藏的住……”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林雨桐看巴哥,“其一,这人藏起来了,不露面。第二,这人用什么办法伪装起来了……咱们没排查完……”
“除非藏山里或是……有些家帮其隐藏了……至于伪装?除非久病之人……”“各村久病的,整理个名单,咱挨个村子跑一遍。一定不会太远,就在傻子能跑到的半径之内……就以义诊的名义……”
这倒是个办法!各村都有人在工地上,这个好打听。
第二天干脆骑马,去各村的转。一上午转了五个村子,看了八个久病之人,开了方子,都没发现异样。
直到隔壁的镇子,林雨桐突然想起半年前的事来,“巴哥……你记得那回我方大姐从隔壁镇子回来,说是镇子上刘财主家,麦场着火了,烧伤了人……那人伤什么样呀?”
巴哥愣了一下,指了一片瓦房的地方,“走!那里。”
村里的青壮劳力都去工地上了,孩子们又不敢出来玩,怕山上下来的狼。
这刘财主家住在镇子中间才是,可巴哥指的地方是才进镇子的位置,是个麦场,麦场边上有几棵被烧了一半的树坚强的挺着,树下有磨盘,应该是公用的。这会子磨盘边有几个包裹的严实的女人,在磨豆子。
林雨桐才马上跳下来,过去问人家,“大娘,那边镇子上的傻子爱过来玩吗?”
“是刚死了那傻子吗?”
是!
“常过来!怪可怜的,孩子爱捉弄他,但也没啥坏心思。谁家有口吃点,见了也给,怎么就给死了呢。”
“知道谁最爱给他塞吃的吗?”
那咱就不知道了,谁也没注意过呀!
林雨桐左右看看,距离巴哥指得地方只隔了一个麦场,麦场的另一边,是一片杂树林。树木歪七扭八的长着。如今冬天,树叶落了,从林子的空隙看过去,有一间土坯房子在林子后面。
那就是巴哥指得地方吧。
林雨桐就问这大娘,“那个屋子谁住着呢?”
“牛蛋跟他娘住着呢。可怜见的,把人给烧的……不像个样了。”
“他们在吗?”
不在能去哪呀?都在呢。
林雨桐跟巴哥过去,林子周围用网子围着,里面散养着鸡鸭。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在喂鸡鸭呢!
巴哥低声道,“原本是一家三口……男人给烧死了,女人受了轻伤,孩子据说是……伤的有些重,脸上一直裹着纱布……烧伤不好治,这谁都知道,有些烧伤一两年……才能长好……”
懂了!因着孩子的母亲还活着呢,孩子也只是受伤了,从没想过一个母亲会认错孩子。所以,便将这个人给忽略掉了。
两人过去的时候,这妇人还挺惊讶的,“……你们……你们找谁……”
“这是林大夫……各村轮换着义诊……听说孩子烧伤了……帮着来瞧瞧……”
这妇人忙开栅栏门,“林先生,快进来……我……我……我早想带孩子去……可这孩子自从烧伤了,脾气就怪的很……”
“是烧伤了脸吗?”
是啊!所以脾气才古怪了。
“我有去疤痕的药,不管是外伤还是烧伤,都能用。要不要试试!不敢说百分百的去疤痕,但七八成是能去掉的。麦场的火……烧的应该比较浅,不会有大面积的烧伤才是……”
是啊!是啊!女人把她自己的手背和面颊亮出来,“我这是也是烧的,抹了几天药就长好了,皮肤最开始发红,如今都慢慢的变了……”说着话,就把人往里面领。
小小的土房子,分着内外间。女人睡外间,想来那孩子在里间。
一进去林雨桐就急走几步,一把掀开帘子。那个正站在炕上,想从窗户上翻出去的,绝对不是牛蛋。
她顺手论起挂在墙上的镰刀,对着这小子就扔了过去。这下子生生的挨了一下,qiang就出手了。巴哥手里的匕首冲着对方的手腕就去。
Qiang响了,对方的手腕也被匕首给伤了。
林雨桐一把推开那妇人,三两步跟了过去,一把将对方摁在地上,一把扯下对方脸上的纱布,伤的不轻,伤药抹在上面更显得可怖。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也当真是下的了狠心。
对方挣扎,林雨桐看了衣领和口腔,然后朝巴哥摇头:此人级别不会很高。
但不管高不高,不得不说,这家伙摸进来的时机很巧。真要是把这个小人物忽略了,叫这么三五年的藏下去,可能真会出大事。重启征程(115)
这妇人都吓瘫了,“……放了我儿子……那是我儿牛蛋……”
这哪里还是牛蛋?
林雨桐拿住这人胳膊上的穴位:“牛蛋呢?”
这人疼的头上的汗往下流,却一声都不吭。
“再问一遍,牛蛋呢?杀了?”林雨桐盯着他的眼睛,“你不会杀的!你怕你装人家儿子被人家亲妈看穿了,她要不声不响的把你不是她儿子的消息露出去,你可怎么办?你得留下来,得叫她配合,那你就得留后手!用牛蛋胁迫人家亲妈,等真装不下去了,好叫牛蛋娘跟你做假证。说!牛蛋呢?”
这人眼睛恶狠狠的,猛地朝舌头咬去!林雨桐一抬手卸了下巴,将人拎起来。
这女人还恍惚呢?不是我家牛蛋?牛蛋呢?
“走!”林雨桐拎着这家伙就往出走,出来了才把这人丢给巴哥,“我大概知道人在哪里了,我先走一步!”说着,越过栅栏门,直接上了马,再回镇上。
傻子的死,还有一个表现奇怪的人,此人就是牛官儿的媳妇。
人家说她男人杀人,她张口就把她男人定的死死的。这是恨牛官不死呢!
偏巧,在现场喊出牛官名字的人,当真是个生面孔。自己没印象不奇怪,毕竟接触的人不算多,但是巴哥和小道都说没印象,这就很奇怪了。要是此人不是本地人,可他怎么就迅速的不见了,人去哪呢?必然是附近的人有人藏匿了他。
再想想牛官儿媳妇赔偿给傻子哥哥的一头牛,一头牛相当于他家一半的家产,靠着租赁牛都能把她养活了的,既然要赔命了,干嘛还要陪一头牛进去。这么重要的财产,妇道人家竟然赔给了傻子的哥哥?这要是傻子有老人要赡养,有孩子要抚养,结果被她男人害死了,她做经济赔偿,这是合理的。可傻子的哥哥又不管傻子,凭啥赔给他。
这更像是想尽快的摆脱麻烦。
林雨桐策马回来,将马拴在路口。老吴出来看了一眼,摆手叫林雨桐只管忙去。
牛官儿的家大门紧闭,前后院盖的挺齐整,想来牛官儿的父母曾经也是能干的人。
大门比别家的大,牛车要进出的。但门不开在正中间,这跟当地的住宅有点区别。他家的房子是前面一半是铺面,空着的一半的中间开了一扇大门。
这铺面是租出去的,租这房子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做炸油条油糕的生意。当地人爱吃这个,但一般情况下,只早上吃。所以,一般也就是早上七八点,那对夫妻从家里出来过来开门,卖到十点之后,就没营生了。生意好的时候是逢五逢十赶集的时候,十里八村的人来,都爱买,这才是做大半天的生意。这两口子是当地人,家里三个孩子,都没问题,家就在不远处的巷子里。早起出来做生意,做完生意就回家。店铺里放些桌椅板凳的这些玩意。
林雨桐过来的时候人家正关铺子门呢,今儿关的算是晚的。做生意的人挺和气的,见了林雨桐还热情的招呼,“林先生,您来晚了。剩下两根有点焦的油条,您要不嫌弃,垫吧垫吧。”
林雨桐摆手,朝大门指了指,“我是来牛官儿家看看的,他媳妇在吗?”
“在呢!”这家的老板娘朝里指了指,“我才还闻见炒肉了,刺啦啦的,可香了。”
老板在后面拽了拽老板娘的袖子,朝林雨桐尴尬的笑了笑,朝大门指了指,“在的!在的!人没出来。”
林雨桐笑了笑过去了,还能听见老板说老板娘,“话咋那么稠的?有你啥事呢?你这嘴呀,真该缝住。”
老板娘一幅不服说的样子,“说说咋了?男人都快被砍头了,她还炒肉吃了!就怕牛官儿死不了吧!牛官……除了脑子不够数,哪一点配不上她个又懒又馋的婆娘……”
再说什么林雨桐没听,推了门直接朝里面去了。
果然满院子都飘着爆炒肉的香味,她朝卧室去,大冬天的,都在卧室里的炉子上做饭呢。门帘撩起来要把屋里的烟给放出去,在外面能看见这媳妇把肉夹起来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试探的咬了一口,嘴里发出嘶嘶嘶的被烫到的声音。
“吃肉呢!”林雨桐在门口问了一声。
“咳咳……”这媳妇一下子给呛到了,“谁……谁呀……”抬头一看,看清楚人了,她面色一下子就变的不自然了,“是林先生……林先生呀……您看,您怎么来了……”
林雨桐进去打量了这屋里一眼,才道:“……我觉得牛官儿杀人这个案子,有疑点。好人蒙冤,我看不过去……”
这媳妇摇头,“你可不知道呀林先生,牛官儿这狗东西,哪里是好人?一天天的,犟的跟牛似的,说什么也不听。”
“你说什么了,他不听?”
这媳妇里里外外的指了指,“我说的他一句都不肯听。到死都抱着他爹临死前交代的话。他爹说铺子得租出去,不许涨租金,他就真的一分都不涨。他爹说把那三亩地佃给谁家,他就一直佃给那家,一成租子都不都多要……”
“租金和租子,人家都按时给你们了?”
那倒是按时给了。
哦!那就是人家爹确实找了可靠的人,能保证他家脑子不咋灵性的娃饿不死。有点粮食,有个牛车挣点,能补贴家用,能养家,足够了。
这媳妇见没有说服林雨桐,似乎有些焦躁,她把围裙在手里揉着,说话就带了哭腔,“……你不知道……这牛官不是人,他打人打的狠着呢,气上来把我往死的打呢。”
没听说过!前面铺子那老板娘要是听说了,嘴就把不住说了。没说,也没听谁说过,尤其是牛官儿刚出了这事,都在议论这件事的时候,他打媳妇的事,早就该有人念叨着说了。可在各个村里转了,一直没听谁提过一句。
她就问说,“你家的钱谁管着呢?”
当然是他!这媳妇立马指责,说是用钱不自由,不给花一分钱,病了都叫硬扛,不给瞧病。
林雨桐的视线就落在她的头上,头油明晃晃的,还是桂花味儿的。炕头的柜子上,放着镜子梳子面脂。再看那炕,炕上有两床被子,并排放着两个枕头,都干干净净的,却又不像是才洗的。此时,再想想牛官那浑身脏兮兮的样儿,就不由的问了一句:“牛官夜里得喂牛吧,喂几次?”
“两次,得两次吧。”
胡说!牛不是早一顿,晚上七八点一顿吗?怎么夜里还得两次。
“牛官儿不跟你一屋住,对吧?”
“怎么不……”才要说反驳的话,可以对上林雨桐的眼睛,她把话收回来了,“就是……就是……他那怪脾气,跟牛亲,跟我不亲。那我能拦着他去住牛棚吗?”
林雨桐轻笑,盯着这媳妇又瞧了一眼,“嫂子用的什么胭脂,颜色怪好的。”
这媳妇赶紧捂了一下脸,干笑了一声,“哪有胭脂,就是炉子跟前做饭,给熏的。”
林雨桐走过去,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潘金莲是怎么死的吗?”
这女人面色大变,朝后退去,“你说啥呢……你就是林先生你也不能冤枉人。”
“我杀了那么多人,没一个是冤枉死的。”林雨桐的手挑起对方的下巴,然后‘嘘’了一声,“想脑袋掉地上?”
她不住的摇头,不想!一点也不想。
“你藏着的人呢?”林雨桐压低了声音,“人去哪了?”她朝炕上那并排的枕头看了一眼,意有所指。
这女人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只得朝炕边的瓮看了一眼,然后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了。
瓮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放,把着边,一转,洞口就亮了出来,这里该是家里藏粮食的地方。
洞口有亮光露出来,里面点着灯呢。
里面传来轻轻的笑声,“林先生,你敢开qiang吗?”地窖的入口只容一个人上下,此时,一个陌生的少年嘴里被塞着东西,双手被绑在身后顶在了前面,“您要不怕死,您就进来……您进来我就打死这个牛蛋。您要开qiang,那对不住,牛蛋是我的肉盾,我保证你打不到我……所以,退开,叫我出去……”
行!出来吧!我退开。
“给我一辆车,我知道公署有车……”
可以!这就叫人去!巴哥此时刚到门外,林雨桐指了指那个瘫坐的女人,示意把这女人拉出去。
“已经开车去了,公署又不远,你听着动静,大冷天的车发动不容易,你听到车响,就自己出来吧。”
“林先生,再麻烦你把武器都扔下来……”
好!Qiang、匕首都扔下去了,“现在可以了吗?”
“林先生只一把qiang?”
“没人告诉你我杀人只靠qiang吧。”
巴哥把人送出去,靠在门边就没动地方。这个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蠢成这样。林三娘什么出身呀,你跟她废话这么多,还叫她给你扔东西。
扔吧!这会子有感觉了没?
有了……这人只觉得突然之间浑身的力气就跟抽干净了一样,想扣动扳机的劲儿都没有了。
咚咚两声,人摔倒了。
巴哥叫桐桐让开,他自己下去,把这俩人给弄出来了。
林雨桐给牛蛋喂了解药,这娃哇的一嗓子给哭出来了。
“赶紧出去吧,你娘等着你呢。”她给这孩子解开了绳索,直接给打发出去了。
等人出去了,这才把这个藏在牛官儿家不知道多久的男人拎出去。
丁三甲就站在羊肉馆门口,怔怔的看着被带走的人,手拿着切肉的刀,不住的在颤抖……重启征程(116)
揪住两个,人没往公署送,也没往家里带,直接带去了工地。
工地有单独的地方,胡乱搭建的棚子里,火堆一直就没灭过。将两人往地上一扔,槐子带着人密密匝匝的把这里给围住了。
牛官儿的媳妇瑟瑟缩缩的不敢朝前来,林雨桐指了指火堆跟前的树根,“坐过去!”
这媳妇才低着头坐过去,本就害怕,周围一圈那么多男人,她更不自在,更害怕。
林雨桐坐在她对面,给火堆里添柴,“你是自己说,还是我问一句你说一句。”
这媳妇抬头扫了一眼林雨桐,“说……说什么……”
“你叫什么?”
“秋叶……毛秋叶。”
林雨桐指了指中了药还没醒过来的人,“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在你家?从什么时候在你家的,把话说清楚。”
毛秋叶瞥了那人一眼,眼睫毛颤啊颤的,“……我嫁给牛官儿之前,原是个寡妇。我男人死了,没的孩子。牛家下聘聘的是我原来的小姑子……我那小姑子是个斜眼,长的丑,牛官儿自然是愿意娶我的……”
听出来了,为了不守寡,从小姑子手里抢了亲事,把她自己送上了花轿。
殊不知,牛家爹妈聘那个斜眼的姑娘,人家是为了这姑娘能跟他们家儿子白头的。
“你那先头小姑子现在怎么样了?”
还没嫁呢,“那么丑,谁娶。”
林雨桐眼里的冷意更浓了,“……你说,往下说就是了。”
“我说这个,就是说我公婆都不喜我,撺掇着他们儿子休了我,紧跟着他们就病死了。这一死,牛官儿就对我不好了!听人家嚼舌根,说我跟这个那个的说说笑笑,回来就打我一顿。我这么着……也是没办法!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
估计背后没少人嘀咕这个,所以牛官儿受不得激,一激就真铤而走险的去用耗子药杀人去了。虽然没杀了,但也真想杀人了。
“我……是实在过不下去了,真的!今年夏天的时候,我回娘家。娘家就在隔壁的镇子上,我晚半晌凉快的时候往家走,在道儿碰上他的……”她朝那男人指了指,“他挑着针头线脑还有碗筷啥的,走街串巷的卖呢。估计是没到过咱们这一带,走着走着就迷路呢,跟我问路呢。又见我拿着的篮子太重,里面放着俩大西瓜呢,他就热心的说帮我挑回家。我俩走的不快,到家天都黑了。牛官儿给人碾麦子去了,正是农忙的时候,那一晚上都不带歇的,牛官儿有时候就在麦场凑活一宿不回家。这人给我送家来,就说想用我家牛棚过一晚,当时就给我俩大洋,我就叫他住下了。”
“俩大洋,住牛棚?”
毛秋叶低头,脸一瞬间就红了,“那当然不是只想住牛棚……我以为他是想跟我好,才给我那么些钱的……后来,连着三晚上,我收了六个大洋,我俩就好了……这冤家又会讨好人,又有些家底,只说想跟我厮守……我就把他藏起来了……他说他叫刘百城,山南人……我还说一个货郎哪那么些钱,他说在一个村的老院子里,发现了一口枯井,那个枯井里的宝贝够我们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了。”
“那个烧伤的人,你知道怎么回事?”这两人之间肯定有人帮着传消息的,不是毛秋衣能是谁?
毛秋叶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林雨桐冷笑一声,“牛蛋在你家关着呢,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毛秋叶捂住耳朵,“你小声点,我害怕!”
林雨桐拿着匕首贴在她的脸上,“现在害怕吗?”
毛秋叶不敢动了,“……我说!我说!我……我也不知道咋回事。那天他叫我把牛官儿打发了,他要用牛车。我就叫牛官儿去给我娘家帮忙收麦子去了,只说牛车租给别人一天,牛官儿就走了,并不在家。刘百城天不亮架着牛车出门,半晌的时候回来了,车上的稻草被烧了……没听说牛蛋丢了……我也就不敢说了!帮着把人藏起来,茶饭没耽误。我像问来着,刘百城不叫我问,她说我要不听话,就杀了我!真的!我都是被逼的。”
林雨桐没兴趣听她怎么哭可怜,只问说:“这两人之间,传过信没有?”
嗯嗯嗯!传过!毛秋叶急忙道:“每次传信,我都不敢去。我叫傻子去!给傻子个馒头,傻子就去了!”
“傻子脑子不够数,你就不怕他说出去?”
毛秋叶摇头,“不会的!傻子是傻,脑子跟七八岁孩子差不多。但七八岁的孩子要是点了一把火,还烧死了一个人,他也知道这事不能说,不能叫人知道。麦场那火,是傻子放的。也是傻子把牛蛋骗出来,叫别人混进去的。傻子要不听话,我就告诉他说,我会把他放火烧死人的事告诉别人,叫他被砍头……他害怕的很,不敢瞎说。”
“传了几次信?”
“三次。”毛秋叶说完,就又摇头,“传的信我也看不懂,给了傻子,傻子给那个假牛蛋,假牛蛋叫傻子干啥了,那我就不知道了……我问过傻子,不管怎么问,傻子都不说……不过傻子倒是最爱去丁家的羊肉馆……丁家那瘸子,进进出出的老爱注意我家,谁知道他是不是打我的主意……”
丁三甲怕是注意到了牛官儿家有猫腻。
林雨桐起身,“巴哥,你留在这里,我去一趟丁家。”
巴哥喊槐子,“你跟着。”
槐子应着,亦步亦趋的跟着林雨桐往山下走。
下午了,羊肉也卖完了。丁家的后院,挂着一头羊,才宰杀出来,丁三甲正在分肉呢。
丁婶和婆媳俩该是拿着内脏去河边清洗去了。
林雨桐一到,丁三甲就放下手里的刀,手上又是血又是油的,胡乱的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涩然的跟桐桐笑了一下,“……唉!叫你这晚辈见笑了。做长辈的……没做个样子出来,没脸见你了。”
“叔,我就是来听你说话的。”她坐过去,“我还是愿意信叔你的,叔,就看你信不信我了?”
丁三甲顺势往小板凳上一坐,“你要是见过生死,就难全信谁了。叔不是不愿意信你,是这世道,敢信谁?”
林雨桐没打搅他,槐子还摸了烟,递给对方,给他点上。
丁三甲吸了好几口,这才道:“……当时抓壮丁,咱们一个县的乡里乡亲的,几乎都在一块。都是泥腿子,没人打过仗……才上了一回战场,一块的乡党就死了一半。活着的人,真都是一个拖着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我算幸运的,qiang子没打住我,可我三天三夜没吃没喝的,又是跑又是急行军的,硬是给饿晕了,晕在战场上了……是我家斜对门的后生娃把我背回去的。”
说着,他都哽咽得不行了,“后来……说是要抽调十个人,给长官往城里送点东西。那长官也是后来才升上去的,是咱县里的人,咱都肯信他!他做主抽调了我们十个,也不知道车上拉的什么玩意,叫给送到一个地方。结果到那里就被关起来。我的眼睛被蒙着黑纱,有人过来,只说叫我签字摁手印,只要承诺给他们效力,就放了我们。我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我咋敢把一辈子给卖了!死活不答应,我腿上的伤就是那个时候被打的。饶是这么着,我也没应承。可他们看这么着不成,就在我面前杀人。我被关在笼子里,只一束光打在笼子的前面……先被拉出来的是街上理发的老图,我看着他的脑袋被人打爆了!接下来,被拉上来的是县城西边,一个叫呆瓜的小子,那小子才十四……我就是还没反应过来……吓的嘴哆嗦的说不出来话的时候,那些人又开qiang了,十四岁呀……就那么死了……”
话没说完,浑身哆嗦,早已经泪流满面,“我能不答应吗?敢不答应吗?出来十个人,除了我,还有九个人,死了两个了,还有七条命在人家手里攥着呢。我答应了!不管是谁,我给他们效力,求别杀人了!放了他们吧。然后我就被送回了京城,到了京城我才知道他们为什么盯着的是我!”他说着,抬起头看林雨桐,“人这命,不好说!当初攀亲,谁也没想到你会成了现在这样。但咋说呢?如今这乱世,能出这样的人,多出这样的人,是幸事。你老叔跟你说一句实话,我从没有后悔过跟你们家攀了亲家。”
林雨桐看丁三甲,“叔杀傻子,是为了什么?”
“把傻子杀了,我才能把躲在暗处的人引出来。傻子死的不无辜!”
不无辜!“你知道是傻子放的火?也知道烧伤的不是真牛蛋?”
“以前是不知道的。后来跟傻子接触的多了,我老给傻子汤喝,傻子知道谁对他好,他无意中露出来他放过火的事。我只以为他无意中放火烧死了人,却并没有往牛蛋身上想。我要早知道,我杀傻子干什么,直接杀了那个假牛蛋就是了。我只知道有人叫傻子给我传信,这是唤醒我的程序!我不想给那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人卖命,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一串上的人都杀了。”
“冤枉牛官儿也是因为这个?”
“对!牛官儿家藏着人,这事假不了。之前,我确实觉得牛官儿不无辜,可今儿看见你带走了牛官儿的媳妇,我突然想到,许是牛官儿之前是不知情的,真正跟那些人勾结的,是他媳妇……”
“这么大的事,该知道我的!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丁三甲抬头看林雨桐,“桐桐,白雪那个女人我不信她,可你们却都信她,那我能信你们,敢信你们吗?还有那报纸上,天天的□□,天天的抓捕G党,难道那些人都是坏人?那公署里住的几个人,我一个都不信!”
林雨桐无言以对,只听他的言辞,竟是觉得有他的道理。
林雨桐起身,没打算再问了。丁三甲走不了,那就看看再说吧。
带着槐子从丁家的后门出去,还能听见丁三甲半是哽咽的哼唱声,细细听来,他唱的是:“……豺狼人逍遥,忠良做楚囚,本末倒置,天道不公……”重启征程(117)
抓住的那两人,还真就没撬开嘴。
嘴没撬开,辛护国来要人了,“季先生,你们的手段都太温和了。既然牵扯到倭谍,这事还是交给我们处理为上。”
巴哥没说不行,只道:“我……不拿事,得问过……拿事的人才行。”
当然!
恰好,桐桐又去而复返,扫了这两人一眼。
把脸烧成那个德行的,是个狠人。撬开此人的嘴很难。
那个靠女人藏身的,这般的人没几两骨气,但是呢,他这种人的,肯定也不会叫他知道太多的东西。脑子又不是特别好使的,知道的也有限。
林雨桐懒得为这个跟辛护国争执。面上得是自己拿事的,她朝巴哥点点头,巴哥一挥手,让开位置,辛护国就招手叫了两人来,将此二人给带走了。
人一艘,林雨桐才将丁三甲说的事跟巴哥细细的学了一遍,到底能信几分,或许巴哥能有一个更确切的判断。
巴哥沉吟半晌没有说话,良久之后却道:“此人之前要是没有更复杂的经历的话,应该就是真的。”
林雨桐想了想,“他跟我是同乡,两家结亲的时候,倒是听说了一些。说是此人人丁单薄,祖上连着三代都是单传,到了丁旺这一代,都第四代了。”
单纯就意味着男丁宝贵的很,家里的长辈恨不能不错眼的盯着。
“当年之所以找了红桃做童养媳,是因着家里的老人病重了,一则想冲喜,二则老人病了要伺候,家里的人手不够,想找个人帮着他们家看丁旺,这才找个大了几岁的女孩。本来是想找个男丁兴旺人家的姑娘,可看了三五个,算了都不合适。只红桃,丁婶一瞧就喜欢,又说是算了命,大吉的姻缘,这才结了亲。结亲之后,去男方家认门,我跟着去了一次,那时候我的年岁也不大,但是我恍惚记得,丁三甲长的很像丁旺的爷爷……”
长的相像,就能保证丁三甲不是抱养来的来历不明的出身。这么一个确定是丁家的后代,而后有因为家里宝贝,没离开过本乡本土的人,他的经历并不复杂。
巴哥朝山下指了指,“咱先回,回家再说。”
回去之后巴哥才道:“咱们不用盯着,丁旺是代的人,牵扯到了丁三甲,这事看那三个人……想怎么处置。咱们只要保证……咱们的圈子里是安全的,其他的,该防备的有代的人去防备,咱们犯不上……在这事上过于关注……代的家规森严,其家属也在……监视的行列之类……丁三甲便是……没全说实话……可如今也动弹不得了……又因着你知道这些事……他不会也不敢……主动凑过来……”
如此,就足够了!
这话也对!这次连丁三甲这样的人都启动了,可见自家这边的篱笆扎的算是牢的。
方大姐就说,“这次,得在群众中做防倭谍的宣传……毛秋叶就是个例子,还有那烧死的牛蛋爹。咱们不仅得在工地上做这样的宣传,还得在村里,尤其是在老人、妇女孩子们中间,做这样的宣传。还得要对因为倭谍还遭难的人做出补偿。其一,就是牛蛋一家。丢了一条命,牛蛋还因此被囚禁了半年……除了对他们拿出一部分赔偿款之外,审查了这母子之后,我希望能给两人安排到厂里,干点外围不涉密的工作。”
可以!这是合适的。
“其二,就是牛官儿。牛官儿智力不算是齐全的人,虽其妻引狼入室,他受挑拨起了杀心,但人却不恶。这几日牢狱之灾,是他该受的惩罚。之后,该给予一些帮助,比如他的谋生工具——牛,该给他讨要回来。”
合理!
这能叫万众迅速的在当地站稳脚跟。叫大家瞧着,咱都是有人味的。
牛官儿再度被放出来,还兀自不敢信:“真是我杀的。”
赶紧走吧!你杀的,你也得有那脑子。
丁旺看着牛官儿出去,站在门口半晌没有动地方。放出去一个,带回来两个……不可能还有第三个,那个人就是父亲。
这事已经到了自己不露面不成的地步了。
大牢里,他一步一步的进去,白雪裹着大意,靠在桌子上,捂着口鼻。那个辛护国坐在边上,手里捧着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的两个生面孔,此时一个挥着鞭子,一个正将烙铁在火盆里往红的烧,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要干什么。
鞭子挥打在人身上,鞭鞭见血。
大冷的天,两人被扒了衣服,就这么挂在十字架上。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能,退也不是。
好半晌,辛护国才道:“白小姐,只怕是找你的。”
白雪轻笑一声,“不,是找你的!他可信不过我。你去吧,我盯着呢。”
辛护国这才起身,看了丁旺一眼,丁旺让开位置,叫辛护国才他面前过去,这才跟在他后面,站在一处空旷的广场上。四周无人,辛护国看向丁旺:“代主任跟我提过你。”说着深深的看向他,“代号麻雀。”
是!
丁旺低头,“麻雀奉命监视林雨桐及其丈夫金嗣谒是否有通G嫌疑,是否有投G嫌疑。一切行动,皆为此服务。”
“他们信任你了吗?”
“……早前有一分信任,如今,有五分信任。”
五分信任?
是!
辛护国搓了搓手,“五分……五分就不错了!林先生那样的人,想取得其十分信任,怕是很难。五分,不多不少,足够了。五分,保证你跟他们不远不近的相处,这也足够了。那依你所见,那二人可有通G嫌疑?”
丁旺摇头,“不确定。”
嗯?不确定?
“他们做事,很讲义气,很有善名,很善于收买人心……周围的百姓都说他们好。若是做工,他们不愁当地工人,但咱们……却很难说。”丁旺就道,“说不好这是江湖的侠气,还是因为G党的影响。”
辛护国看着丁旺,“你此次找来,是为了你父亲,可对?”
对!
“对你父亲……我可以网开一面,只当不知道,也不追究,在面上把这一茬对付过去。毕竟嘛,真要是你父亲牵扯到这个案子里来,你们在此地怕是不好立足。若是不能在此地立足,那你的任务又该怎么办?所以,为了保住你,可以对你父亲网开一面。”
丁旺的心一瞬间就松了,“您放心,我记得我的差事是什么。”
很好!辛护国叹气道,“我也钦佩林先生,但是代处长的顾虑是有些道理的。G党最善于蛊惑人心,而林先生以江湖身份,交友甚广,且不看出身。这是极其危险的!在林先生的周围,不仅是要盯着G,还得盯着倭,以及各种各样心怀不轨的人。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这并不是叫你与林先生为敌,连亲戚都没法处,这是一种保护。将来,林先生便是知道了,代主任说,他会替你周旋的。如今,你也是生活安稳,若是有机会,还是应该多方打听打听家里的亲人,这世道难,四处飘零,不如找个安稳的地方安家,你说呢?”
丁旺明白了,自家没有什么亲人了,有亲人的只岳家而已。
对方还是想找到更多的林家人吧?丁旺的心跳的很快,忙问:“这是代主任的意思?”辛护国愣了一下,“找个倒不是,是我来之前,陈主任提了一句。”
“恕在下直言,打听其他亲人,这不是个好主意。”关键是他真不敢,会惹怒自家那位姨姐的。如今,他只能这么说,“一则,我这一动,林先生就会警觉。进而防备我。二则,就算是不迁怒我,可我想,我的身份她会猜到的。跟我一个小人物,她不会动怒。但未尝不会觉得这是上面想拿捏她。之前我就说了,这位林先生江湖气颇浓,拿捏她不仅不会叫她服软,反而可能会激怒她,这又是何必呢?”
辛护国又拍了拍丁旺,没再说其他,只道,“去忙去吧,一切照旧,放心,不会牵扯到你的父亲。”
好的!谢谢。
等丁旺走了,辛护国才从兜里摸出烟来,才要摸打火机,边上就伸出一只好看的手来,啪的一声打火机打开了,火苗瞬间点燃了香烟。
他深吸一口,退后了一步,“白小姐,何时来的?”
刚开,“就是告诉你……对那两个人再用劲都没戏,一个不张嘴,一个什么也不知道。林雨桐能这么利索的把人给你,你就该猜到了,这两人的价值不大。”
辛护国点了点白雪,朝远远走来的郑天晟指了指,“郑先生需要的!”
换功名利禄嘛,懂了!
白雪顿时失去了兴趣,转脸走了。
郑天晟过来正好瞧见白雪的背影,问辛护国,“咱们这位白小姐怎么了,我可没招惹她。”
辛护国递了一根烟过去,也不用打火机,凑到一块头碰头的借火给对方点了烟,这才道:“她的差事跟我的并不重叠,神神秘秘的,不用搭理。”
郑天晟朝牢房指了指,“没问出来?”
“林雨桐多精的,能问出来就不会给咱们了。”辛护国低声道,“兵工厂的事,怕是对方不会插手。电是掐着咱们喉咙的东西,在人家手里攥着。药是治病救人的……这个兵工厂,得咱们攥着。但是,只人力的调运,咱们就不如人家。”
郑天晟低声道,“这也正是要跟你商量的地方。不若将厂房的建造,全委托给他们,如何?只要厂子建造起来了,剩下的就是设备的运输和组装了……咱们自己就行。至于工人,好办,抽调洛城等地的兵工厂工人,秘密运送过来,施行封闭氏的管理。凡是进入厂区的,在一定年限内,坚决不许出来。如此,可安全有效,又能保证秘密不外泄。”
辛护国不由的手一抖,烟灰落在大衣上,烧了几个不起眼的小洞。他没发表意见,只点头,“我是来辅助您的,听您的安排便是了。”
郑天晟吐了一个烟圈,“之前不敢动,怕是这边不干净。如今,依照你看,可算是干净了?”
辛护国点头,“林先生很高明,找来的那对夫妻,季长卿和方云,也都十分高明。季长卿善于扎篱笆,那位方大姐,很有些软工夫。只要是他们篱笆里面的人,这位方大姐就有本事叫人安安静静的待在篱笆里,不愿意出来。一个个的都跟吃了迷魂药似得,特别信他们那一套。”
哦?“他们可是G党?”
无证据证明二人是G党!
“可这人的人却不好驾驭?”
辛护国这才道:“但得看谁驾驭了?那位金先生隐在幕后,不显山不漏水的,但是这么大的工程,他不上下周旋,能成吗?他是那个定海的针,没他这一摊子就塌了。反倒是林先生,看着名声赫赫,但其实只是笼罩在这一片的保护罩,叫人瞧见了就不敢轻举妄动的存在。再加上几个干将,都是从京城带来的旧人,等闲人冲不到核心的圈子里去。”
什么G党不G党的,时间长了才能知道。
“不过倭国的间谍,应该是……这一拨彻底的就算是清理干净了。”
郑天晟就笑,“这就好!干净了,我就能再登林先生的门,咱们也该做点正事了。”
于是,转天郑天晟就来了,别的一概没提,之送来十万的支票来,“金老弟,这厂子的设计,还得你来。从设计到建造,我全权委托给您了。我呢,就是负责监工,别的一概不管。”
四爷瞧了这银票,手在上面点了点,“老兄,如今这境况,钱不是最好使的。”知道!知道!有粮食,随后就运到。五千人的,够三个月的粮,您看成吗?
“三个月就要见厂房?”四爷将支票塞过去,“北方不比南方,如今一上冻,都没法动工了。根基不牢,地动山摇。便是明年开春动工,最多赶在入秋了,能给你交付。可你知道,招募来的劳力,可用、能用、敢用的,都是附近的农户。农户扔下庄稼地,难!不是觉得十分划算,怕是人工也难找。”
郑天晟咬牙,这是要狮子大开口呀,这么多竟然还觉得不够?
他笑眯眯的,心里别管怎么骂娘,嘴上还是应了,“这是第一批,你放心老弟,不会叫老弟吃亏的。”
成!那就等开春了再说,我先设计图纸,您满意了才能动呀。
郑天晟懂了,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咬牙,“过了年,再拿十万,再供三个月的粮。”
四爷没急着应承,手在支票上点了好几下,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一看这样,林雨桐心里就咯噔一下,这个黑心眼又盘算着算计谁呢吧。
然后就听四爷问对方,“老兄可听说过凤凰?”
啊?听过!有所耳闻,怎么了?
“老兄对凤凰可有兴趣?”
那你说呢!谁对这种等级的人物没兴趣呢?不是!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想下套捕凤凰吗?
他抬眼看对方,就见这位金先生一笑,他顿时后背发凉:怪不得能娶个土匪婆子呢!合着他也不是善茬!重启征程(118)
郑天晟久久没有说话,这话不知道怎么接。
可思来想去,以林先生的个性,这倭谍给她搅和的这么长时间,她还不还回去,也不是她的性格。如今,不等凤凰飞来,他们就要先出手了。自己答应不答应,好似都改不了人家的计划。
那就……答应了吧。
郑天晟不自在的动了动,“……按照资料上所说,凤凰神秘,且级别不低。”
不是级别高,又何必费心思呢?
四爷朝外指了指,“郑兄,你来秦省也有些日子了,以你看,秦省如今的状况如何?”
秦省比别处安稳的多。
“安稳的多,但却不巧,赶上天灾了。”四爷朝外看了一眼,“自从夏天,几乎就没落过雨。而且,看这个意思,这个天还将旱下去。”
这个就不好讲了吧!天旱这种事,今年旱了,许是明年风调雨顺。
林雨桐摇头,“很难!咱们这一片靠着山靠着河,还能好一些,可其他地方,就不一样了。秋粮歉收,冬小麦下去之后,入冬一来,一点雪都没见。明年夏粮歉收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
她观察了有些日子了,真的就觉得大旱就在眼前。
四爷就道,“郑兄,心有多大,官才能做多大。您来,盯着的事很要紧,但是既然来了,那便是上面的眼睛,军政民政都是政,岂可轻忽掉哪一个?”
理是这么个理,可这跟凤凰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郑兄之后就知道了。你只要知道,这事真的跟凤凰有关,这就行了!但我寻思着呢,咱是不是能顺道做点有意义的事?”
什么叫顺道做点有意义的事?什么是有意义的事?
四爷给了两条:“其一,兴修水利!其二,赈济旱灾。这事需要郑兄大张旗鼓的跟上面禀报,一则,看看上面能给多少款项……”
怕是难!军费开支都提供不了,这赈灾事务,无从谈起。四爷笑了一下,本也不指望上面给多少前来来赈灾,但是,如此之下,“向社会募捐才有了名头。”
郑天晟摸到脉了,然后哈哈就笑,“懂了!懂了!老弟,哥哥这次懂了。你放心,这出戏,哥哥一定给你唱好了。”说着就伸出手跟四爷握了握,“老兄心中有丘壑,一举双得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一举双得?桐桐心里撇嘴,算计的只怕不止这一点吧。
那边四爷摁住了郑天晟的手,“这是关起门来说的话,只我们夫妻和老兄你知道。这话今儿说过就扔了……”
懂!跟谁都不提。林雨桐又跟对方握手,“只告诉郑兄,这是绝对的信任。您知道的,有时候,危险往往来自于身边……”
明白,就是连辛护国和白雪也一并瞒着。他这么说完,突然想到了什么,“林先生这是不信辛护国?”
没有!林雨桐摇头,“辛先生是亲卫出身,若是他都不可信,那谁能可信?可是正是因为辛先生是亲卫出身,他并不擅长于这种暗处事态处理。他熟悉代主任,但陈主任的面子他也会卖的!左右逢源的结果就是……缝隙总有,便是代主任自己,都不敢保证他的人员里都是干净的。因此,切断消息传播,只限制在你我他三人的范围之内,就可以了。我们干的都是光明正大的事,只要我们不说跟凤凰有关,这事看起来像是跟凤凰有关吗?”
那确实是没关系的。
“那不就是了!”林雨桐就笑,“郑兄,你不用着意谁是凤凰,爱谁谁。拿来真金白银,能运来粮食物资的,都是朋友,您说呢?”
那这么说来,没风险了?
“您越是盯着钱和物资,越是没有风险。”
这么一说,我的心就定了。郑天晟起身,“不过这事急不得,年前回去述职的时候,这事我顺便去办。”
那当然更好了,如此更不着相了。
这事跟巴哥说的时候,巴哥都以为这是借口。可桐桐自己心里清楚,旱灾真的来了。而这事,也只四爷信自己。
旱了,才想起修水利,其实已经是来不及了!但是呢,如今能做的,难道不是救一片算一片。
这话桐桐跟谁说,都没人信。四爷不得不从故纸堆里翻很多的文献资料,甚至叫郑天晟从各个县调取县志来。桐桐都不知道四爷要查什么,晚上两人在炕头,把孩子哄的入睡了,她把灯挑亮,帮着翻书,“要找什么?”
“按你说的那种级别的旱灾……”四爷说着,手里不停,“你可知道,山上其实也很危险。”
桐桐默然变色,“你怕山火?”
可就是山火吗?真要是旱灾厉害了,山火烧起来,还想保存厂子,山上的一草一木,一只兔子都不会有的。
林雨桐跟着翻看各种记载,天天晚上熬到半夜,翻遍了记载,确实是没有翠山遭遇山火的记载。
但是为了防止意外,还得想办法隔开一条防火带来。
另外,山里要有厂子,就会有人生活,在上面吃住这个得解决的。尤其是饮用水。
墙上挂着秦省的地图,关中这一片并不缺水,缺的是水利工程。若是早有工程,如今有何必慌?
桐桐点了这么大的面积,“这些都要修的话……得少钱?”
没实地去看,就真没办法估量。但如今是想法子修一段是一段。
四爷就说,“只要郑天晟去打头,这事还不成!回头得发个电报,邀请水利方面的专家,请人家来看看……”什么间谍不间谍,那是细枝末叶,眼前除了这件事,就没大事了。
秋粮没收,如今都是应承着呢。到了明春再不落雨,卖儿卖女饿死人的事非出不可。
四爷真就给京城和沪市那边发了电报,邀请专家学者来实地看看。
一有空,两人带着孩子就往山上去,把山踩了一遍。哪里能存水,哪里能做仓库,都一一的看了。
这老天爷当真是心狠的,眼看年关了,真就是一片雪都没见。门口的河水,真就是一步都能跨过去,村里的老村长已经吆喝了,别在河里洗衣服了,挑水回去,省着点用吧。
早前孩子们还在村口游泳的水坑,bsp;村里的老人聚在一去,天天去看村里吃水的水池子,从来都没见过水池子里的水到了饭点用水的高峰,池子半天蓄不满水。
巴哥的面色也严峻了下来,“怎么办……这个地方用……还是弃?”
天灾谁能预料?
弃不得!用吧!四爷找桐桐拿钱,“咱自己出资,打井。”
成!打井。
因着这个事,四爷忙的颠颠的。每天跟会打井的师傅,到处跑,看那里的地下水更旺。
长平是一睁眼不见他爸,晚上睡着前有时候还等不回来。
要过年了,林雨桐转移孩子的注意力,“想吃什么,给你做!”
不想吃什么了,都不好吃。
从河里打的水,没以前那么清澈了。回来还得静置。长平是自来干净惯了,见不得水桶雨桐再不敢叫他瞧见了。
这天,林雨桐正忙着收集县志上的水纹资料呢,大门被敲响了,“姐,是我。”
是那个小桐的声音,跟着杨子一起喊姐。
喊就这么喊着吧,她喊,她也应。
杨子放下笔,“我姐来了,我去开门。”
嗯!去吧。
结果小桐背着个大大的篓子,气喘吁吁的进来了。
“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她赶紧帮着给接下来,我的天呀,这得多沉呀!
筐子解下来,里面全是葫芦。
这是什么呀?
小桐就笑,“不是长平吃不得河里的水吗?我去山上套兔子,结果您猜怎么着,我在山缝里,找到了一股水流,特别干净特别清甜。我这两人跟人家找了这么多葫芦,专门接水的。怎么着不得二三十斤水呀,够吃用两天的吧。”
长平把醉枣给塞到小桐的嘴里,“姨姨吃。”
好吃!甜的很!
小桐一屁股坐到地上,点了点长平的鼻子,“以后姨姨给你背水去,好不好?”
“不!累的。”
不累!
两人熟悉了,长平挺喜欢跟小桐玩的。
林雨桐就说,“可别山上了,坚持两天,井水就打出来了。”
小桐叹气,“姐,你路过地里就知道了,庄稼我瞧着都不成了。我还想在山上开一块地方来,明年开春,重点土豆红薯啥的……以前跟我师父到处跑,见过这种旱。那旱上来,真能要人命。”
要过年了,没啥喜庆的气氛。干巴巴的年里,少了一些滋味。
大年三十,林雨桐收到了胡木兰的电报,问询秦省干旱的事,又在电报中说了郑天晟如今到处造势,为秦省水利募集资金的事。
林雨桐告诉她,千真万确,可能会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她还是想努力一把,不说别的,只春荒和粮种,能不能想法子给调拨一部分也行呀!
胡木兰所处的位置,能上达天听。
可是屁用也没有,过了这个干巴巴的年,林雨桐收到了李伯民、桂姐、叶鹰这些人的钱款,甚至于李伯民还转达了几个在南洋商会的朋友愿意捐款的意向,却也没等到上面拨付的一分钱。
不过,郑天晟再度回来,那是红光满面,他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万……一百万捐款筹集好了……另外还有一些粮食,随后运到……”说着,就把捐款的名单拿出来,“都在上面了,都是很有身份的人……”
得慎重啊!重踏征程(119)
名单四爷看了一遍,而后给了桐桐。
桐桐看了一遍全装脑子里了,确实,动辄十数万的捐款,能拿出这些钱来捐的,家资不菲。能直接捐到郑天晟的手里,更证明他们的身份也非同一般。
郑天晟朝名单点了点,“凤凰……一定在里面吗?”
林雨桐笑了笑,将名单收了,这才道:“郑兄,人家沉得住气,下了这么大的血本,怎么会因为急躁露了马脚呢。他们都是有身份,有体面的人。捐钱,这是做善事,做有益于国民的事呢。若是这个时候,急忙凑上来的,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意思是还不能急!人家下了饵料了,也不急着收网的意思吧。
四爷就问郑天晟,“这一路走来,如何?”
别提了!沿路多是拖家带口讨饭的。也就这一片,看起来比周围能好些。
可好也是有限的,一开春,别说庄稼了,就是生活也险些受影响。水得排队等。等不到的,就往山口去接水,一家两桶水都得等半天。
有些下游的外村人,用驴车牛车找上游的地方来拉水,可哪里排的到跟前。
也就是井水勉强够用,一天到晚的,都是排队的人。孩子们啥事也干不成了,之前说的学校,丈量的好几天,说是开春了就动工。如今是饭都吃不上了,还上什么学呀!
孩子们帮着排队,大人来回的挑水。
街面上的铺子,生意也做不成了,没法子,水供不上呀!像是丁家的羊肉馆,那一天天的,一只羊涮洗干净,得多少水?熬的羊汤,这卖的其实还是水。
她家需要的水多,那别人就不乐意。
怎么办呢?方大姐来回调度用水,就是大脚的老娘们,咱组个水队,一个村一个村分着来。一家按照人口,三口人打底。崭新的木盆,一人一天一个木盆的用水量。谁都不许搞特殊化。
至于说做生意的,吃用还是给你这么多。但是呢,你们要是花钱,还能找到人给你们背水去。就是走的远一点,那没办法,现在只能如此了。
自家也一样,加上杨子一共四口人。也就整整两桶水。洗澡这是奢望,别想了。洗脸水,你洗完我洗,洗了也别倒,晚上的时候,加点热水,还能泡脚。
最多就是用湿毛巾把身上擦洗一下,这就完了。
四爷一直有喝茶的习惯,现在也没了。尽量不喝吧,太奢侈了。反正就是喝了就先忍着,等到实在渴的不行了,才喝点。
因着这么分配着水,吃水问题,好歹还能解决。
可紧跟着,春荒开始了。再是防的严实,也多了很多的外地人。说是外地,也不远。周围几个县的,来讨饭的,来找活的,听说这边有厂子,都奔着这边来找口吃的。
林雨桐跟杨先河蹲在麦田的边上,拔了小麦看了看,根部一点水汽都没有了。手往土里伸,手上沾的全是干土。她就说,“不行了,赶紧的,这麦苗还能喂牲口。真饿极了,这玩意也能吃的。种土豆吧!哪怕一窝一窝的浇呢,需是总还能收那么一点。”
可这麦子都长的过了冬了,舍不的呀!万一落一场雨,还能活呢?
很多人都抱着一种心态,就说,扛过去吧,说不定一场雨下去,重点别的啥三两月就能吃了。哪怕是撒一把青菜的种子呢,人肚子里有食,就饿不死。
但理智的人都知道,这是没戏的。
四爷和巴哥出了一趟门,之前邀请的水利专家,还真有来的。这一出去,就是三天。等四爷回来就说,“确实是实干家,关系亲生的水利,他的图纸出了都有三年了。可就是没修成!跟上面要了多次资金,但一直也没给。这次去,见了这位李教授,见了杨将军。杨将军也才督办秦省事务,但没推脱,直接应承下来了。除了咱们的资金,李教授私下募集了一部分,杨将军想办法募集了一部分,那边的水利择日就能开工。但若是想使用,怕没有两年时间,是不行的。”
但修水利不得需要人工吗?一家抽一个劳动力,不至于那么多人饿死。
可这再用人,到底是有限的。
更多的人还是遭了灾了。
一到四月,地里的苗彻底的黄了。各药铺发来的电报,说是药材收不上来了。北方大部分省都出现了旱灾,只是没有秦省严重就是了。
这就意味着,药材真的供不上了。就连京城外的农庄,叶鹰也发了电报说,八成苗几乎旱死。
药材这东西,不能说只取南方的药材,这不成药的。
如今谁还想着药呀?当没饭吃的时候,要药做什么?人不是没药治病病死的,这是眼看要饿死了。
村里没有孩子的嬉笑声了,大人不叫动,叫老实的呆着,不动,就不渴,也不饿。旱死了麦苗,下粮颗粒无收。但因着工地上涌入那么多人,人力特别足,真就是需要什么厂房,需要什么房子,在天热起来的时候,都给盖起来了。
隐在山林里,一座座厂房,在山下是看不见的,完整的遮挡了起来。
可四爷却以厂房需要干燥为由,暂时将工程延后了。人全部拉去修水渠,这里只留自家组建的不足三千人的队伍,在山里滞留着。
桐桐知道,四爷害怕的除了山火,还有……若是现在就使用厂子,那必然,郑天晟就是要封山的。封山了,周围的百姓连最后一个找点吃食的地方也没有了。
那就等等吧,等过了夏再说。果不其然,一入夏,高温灼人的很。
扛过了春荒,夏粮没下来,怎么办?小户人家真撒不起秋粮的种子了,但大户人家还想试试。可谁知道,种子撒下去没几天,扒拉出去,用牙一咬,咯嘣的脆。铁定不行了呀!
这才是真的慌了。
杨先河过来,就说,“林先生,幸而您把烟给禁了。您不知道吧,早些年,咱们这里好好的农田不种了,小麦苞谷这些庄稼不种了,种啥呢?种大|烟。以前呢,咱们这里也能叫天府之国。可是后来,都不种粮食了,百姓家就没有存粮。这是后来烟没有出路了,这才又种粮了。咱们这儿,没那么多大地主,家家户户多多少都有点自己的地。这能存的粮食的,总还在存粮呢!所以,春上,有些就不慌。估计是存的粮食算计着吃,能撑过半年。可如今艰难的不是这个,而是上面定下的赋税又下来了……”
没减免吗?
“没有!跟往年一样。”杨先河苦笑,看着林雨桐,“林先生,您说着该怎么办?”
林雨桐被看的愣住了,啥意思呀?这是叫我带头扛税吗?
若是不给上面纳税,这也就意味着,咱这就是要独立占这一块地盘的。林雨桐没顺着这个话往下说,只道,“老兄,你叫我缓缓,我试着跟上面再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找个中间人,给上面递递话。”
杨先河笑着应了,可转脸跟巴哥说的时候就道,“老季,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城里SU区。但是,我跟林先生提这个事,但是林先生似乎从未曾这么想过。她对如今的政府还抱有幻想。”
巴哥:“………………”这个老杨,竟然做起了小林的工作。他无法挑明,只道:“你得想想……如今的水利工程……是杨将军在主持……他在民生上颇为用心……再则,打量的矿产想要运进来……这里绝对不能成为一个独立王国……这个事情提过一次……就乐意了。只当是你发牢骚了……类似的话不可再说了。”
杨先河也没工夫说了,真的!这天能活活把人给烤死,地里裂开一指宽的缝隙,干的不成个样子了。
热的待不住人,林雨桐和四爷白天带着孩子在菜窖里呆着,等闲不出去的,受不住了。
山里有山洞,槐子他们带着人在山洞里。
很多人已经去山里开始找野物填肚子里,野菜之类的常见,野兔野鸡啥的,小桐爱去弄,在有水的地方下套,隔三差五的,总能弄到一只。
连着高温了得有十二三天,林雨桐说什么不叫小桐往山里跑了,“这要是起了山火,不是玩的。”
不至于的!
别嘴硬,老实呆着。为了怕她瞎跑,把老吴叫回来看着她。
果不其然,高温第十五天,下午两点左右,似乎是有烟冒了出来。
村里的老人在树荫下歇着了,一看见就急的喊,“这是谁在山里生火……这种天怎么敢生火……”
哪里是生火?
等槐子带着人从山里撤下来,整座山都像是被火焰吞没了。
不知道多少人从屋里,从地窖里出来看呢。人人的表情都是麻木的,除了看了,什么也做不了了。
哭吗?嚎吗?哭嚎都太费力了,没那么力气叫嚷了。
这个时候,真就觉得,老天给什么,只能接着什么。
老吴在一边叹气,“那古时候的皇上,知道哪里遭灾了,那不还得赈灾,减免赋税吗?这怎么他们嚷着M主M主的,M主了,却不管老百姓死活了……那这是啥M主呢?”
这话说的,林雨桐真有点想造反了!重踏征程(120)
一场山火,烧了三天三夜。除了当初建厂的时候留作遮挡的那一片树林,剩下的几乎全烧了。当初设立的防火带,火没烧过去。围着厂子的树林烤的越发的蔫吧了,但确实是活着的。也因着这一片林子的遮挡,厂房除了被烟尘给熏了,都完整的保存了起来。
不仅如此,当初春上的时候,借助山洞和山洞的天坑,引入了一山洞的水竟然存了下来,有这些水在,厂子就是驻守上人,也能保证基本的生活。
郑天晟拎着行李,看着一眼就能看见的厂址,这地方当然还能用。但是,没法用了!人都活不了了,谁还管什么厂不什么厂了。
什么凤凰、什么兵工厂,什么药厂发电厂,没意义了。这一场灾难过不去,这地方跟废弃没什么差别。
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不能说选的地方不好,可老天不配合,徒呼奈何。
他过来找四爷,“金兄,跟我回金陵吧。您跟林先生这样的大才,在哪里都能施展。这地方叫人守着,估摸三年,这里都难恢复元气。留在这里,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可这是人命呀!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四爷摆手,“郑兄要走,我不拦着,也拦不住。”
“不是说见灾就躲。”郑天晟就道,“秦省这地方,您也看了,那位刚上任的冯将军又要反J了,这又得开战了。这秦省受灾,城头上那些老式的军阀死灰复燃,不停的变幻王旗,我们这种从南京来的,如今留在秦省,不是什么好主意。”
懂!但之前的事,并没有完成。你老兄可得嘴上有个把门的,不能漏了消息。
“那肯定的!做梦都不瞎说的。”
白雪什么都没说,跟着这两人,又一次离开了秦省。
如今这里真的可以说很消停了,一个赤地千里的地方,有什么值得人关注的。
张桥发电报来,说是这里的事可以搁置,人先撤回来。
胡木兰连着发了好几封电报,都一个意思,先回京城,或是去沪市也行。哪里都可以,不要在秦省滞留了。连着三封都被林雨桐拒了,她发电报实在不行,先回长安城里。城里总也好些。有甜水井,有吃的,生活不太受影响。
可是不能走呀!走去哪呀!卖儿卖女的,好些女人都自卖自身,就想换点钱,就孩子能活下去。这种时候,除了活着的希望,别的想什么都是多余的。
自家这边有存粮,且能撑到年底。山上的人控制着吃,就是耗到年底,也饿不死。
但是过了年呢?有戏吗?
沿河一带,打了井,井水不旺,但好歹有吃的水。村里为了防止有人来偷水,每天晚上七八个人轮班收着,井边就挂着铜锣,一旦发现有外村的人来取水,就先拦了。要是来的人多了,赶紧敲锣。一个村的男女老少,都得出来拦着,为一口水差点闹出人命的事不是一回两回了。
槐子的意思,不行都撤到山上,山上有吃的,有喝的,有三千条枪,确保安全没问题的。他主要是担心,人饿的活不下去了,会为恶。因此,他是想把几个孩子一起接到山上,觉得山上最安全。
桐桐摆手,“这么多人要饿死了,咱不能什么也不做呀!老天不给活路,但人得给人活路呀!天弃之,人不能弃之。得想法子弄粮食,救多少是多少。”
可现在这境况,从哪弄粮食呢?
四爷就指了指发报机,“手摇发电,我要发电。”
发给谁?
给所有能拉扯上的朋友,只一件事,用粮食预定平价甚至于低价药品……提供五年的不行,就提供十年的,十年不行就二十年。只要能找来吃的,不管是哪种吃的,只要能给我调拨来,我们愿意药厂往后的十年、二十年,在保证成本的基础上,不赚取这些愿意提供粮食的人任何一分钱。
不需要精米白面,是不是正经的粮食都不要紧了。吃了死不了人的那种东西,都算数。
以前,这药都是万众专卖的,如今呢?意思是,只要是做药铺子生意的,都可以卖我家的药,而且是价格低廉。说实话,这是个长线投资的事呀!十年,这得赚多少。
如今拿出一万,搜罗些能填肚子的东西,往后的很多年,赚回来的何止十倍。
这么大个国家,江南和沿海数省,情况还算乐观。再加上除了国内,还有国外。这要是把大大小小的药品行业里的人动员起来了,真就是一点点的聚少成多,是真的有用的。
这事四爷也没跑,将事情交给李同行和周献民,只要人家能提供包括粮食在内的一切吃食,什么都可以谈。
为了防止吃食运不过来,林雨桐就说,只要是往秦省运粮食的,准许打着林三娘的招牌。谁敢私自扣押货物,谁敢侵吞抢夺,她就取谁的脑袋。
这事宣扬出去不到半个月,有结果了。先是秦南设立的万众药铺送了些物资来,紧跟着是一些以前做药材生意的,陆陆续续,有些是三五车菜干,有些是一些麸糠,但不管是什么,陆陆续续的,总也有吃的运进来了。
这得调配的。由秦省内的万众药铺牵头,分到每个县的分号。在物资量少的时候,在每个县分设几个粥棚。
哪怕一人一天一把菜干一撮麦麸呢,保证饿不死就已经是了不得的事了。
原本工地上的工人都没散,帮着把粮食分散到各县的手里。先开始是一天几车,十几车,能救救周围的人。后来远处的也到,有沿海的各种干海带干水藻,都算数的。也不淘洗,没那么些水,就那么下水一煮,软了捞出来切碎,继续扔锅里,再煮。这种的野菜干搭一点,那个海带搭一点,从清汤寡水,到有一碗底的干货,可也把命给活了。
四爷和桐桐每天都在接收电报,跟谁的契约是怎么谈的,提供多少货物,预定多少药品,平价多少年。也不是每一笔买卖都是公平的。有些人,人家提供的粮食质量高,像是麦麸呀,米糠呀,还有各种陈粮,量也确实足。那林雨桐就回复人家,之后还有一些少量的稀缺药品,她会平价提供给对方。但对于有些人,弄虚作假,她当时没言语,可却也记下来了。咱熬过眼前这一茬再说。
其他人都在调拨物资,再要没事的人,那就呆着吧,歇着省力气。
长平和杨子,甚至于小桐和栓子奶奶养的仇深和仇海,都没跟着挨饿。再是没吃的,孩子该吃还是吃的。但长平再也不提吃什么不吃什么了,反正是家里给什么,就吃点什么。
院子里还种了土豆,这是用每天洗漱完的水浇灌的,但也养成了。估计是长的不怎么好,但孩子们特别用心,恨不能那一点点水,把每一棵小苗给照顾到。
等到秋收的时候,长平用小铲子,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刨土豆。结果呢,土豆最大的也就鸡蛋那么大,那小的就跟花生豆蚕豆似得。长平把菜园子里的土用手细细的揉搓了,就怕把小土豆给漏了。结果一天啥也没干,就在那里搓土呢。搓的手指长了肉芊,搓的手心都红肿了,才找到五个小土豆。他的手本就小小的一只,那么小的手攥着五个小土豆,能攥到手心里。可见那土豆有多小。
可孩子还是给高兴的,“妈……妈……看!有漏的。”
呀!有漏掉的呀,你可太能干了。用一点点水给孩子把手洗了,郑重的把土豆收起来,“今儿晚上,一人多分一个土豆吃。”
长平乐了的直笑。
这么一会子工夫,娘俩在堂屋里说话,结果桐桐再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土豆秧子不见了。
肯定是被人拿去了,这玩意吃不得的,可如今能怎么办呢?
林雨桐只能扬着嗓子在村里喊:“……要是谁家吃了土豆秧子觉得难受了,千万过来,我给你扎针……”
没人应声,村里真就是没有鸡犬之声了。连人声都少,说话费力气。
秋收不见一颗粮,人还盼着,说着要是立秋下一场雨,撒上麦种,再扛半年,到明年夏收的时候,就扛过来了。可立秋了,有什么雨呀!
抬头看天,那是晴空万里、万里无云。
林雨桐跟巴哥说,“想法子叫收集木柴吧,今年这个冬,怕是冷的很。”
巴哥小心的只小抿了一口水,就又忙去了。叫大家手机柴火,可谁去呀!累的连个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哪有力气弄柴火。何况,哪里有柴火?地都干裂成那个德行了,从哪弄柴火去?难道把树给砍了?
砍树啥时候都行,等实在冻得不行了,再去砍树吧。现在,这村里零零星星的树木,还是留着吧。剥了树皮,还能熬了填肚子呢。
那这怎么办呢?
槐子带人,在山上挖树根。山火把地上的部分烧了,底下总有树根吧。也别怕树根挖了将来不长树,树根这东西深着呢,挖不绝的,咱只取那个硕大的根,其他的根须得砍断,继续在土里埋着。下一场透透的雨,照样往出长的。
那么多人,能挖多少是多少。挖了就晾晒起来,然后存着。得空了,给山下的家里搬点。又有挨着煤矿的药铺分号,每次来拉粮食,就捎带的煤炭过来。
林先生坚持说这个冬天是个冷冬,那大概真是个冷冬吧。
一到冬天,就真的感觉到了,又被林先生说对了。
冬天来的极其迅速,说冷,骤然之间就冷透了。
空气里没一点水汽,可就是冷的出不去门了。
那点皮子做的大衣和靴子都算是派上了用场,要不然,真能冻掉了耳朵。
几家人到底是合住在一起呢,除了四爷和桐桐带着孩子住了东屋之外,西边的屋子住女人了,栓子奶奶和方云小桐带着两个孩子住,男人们住在里挨着厨房的小隔间里,房间小,有火炕,有点炉子,这么着省炭,省柴火。
没存那么多柴火的人家,那现在就得这么安排。男一间,女一间,凑到一块暖和。
这天林雨桐才起,从厕所出来感觉冻到骨头里了。结果猛地就听到一边的隔壁传来哭嚎之声。她吓了一跳,以为是人出事了,撒丫子就往出跑。就见隔壁的大娘拍着院子里的树,“这是不叫人活了呀……这是活不成了……”
院子里有一颗柿子树,有一颗拐枣树,还有一棵枣树,这都是耐干旱的树木,之前还活的挺好的。可如今呢,这几棵树的树皮都松了。
这是冻得?
大娘就哭,“我这把岁数了……都没见过把树皮给冻的爆开的……”
行了!赶紧回吧!在外面这么嚎,吃了一肚子冷气,该难受了。
林雨桐回来的时候,四爷和巴哥裹着大衣站在院子里,隔壁的声音想来是听到了。
四爷都没见过,还问桐桐,“树皮冻掉了?”
桐桐拉了他去门口,门口是盖房子的时候杨先河他们给移栽来的香椿树。这玩意的树根特别爱繁殖,所以这树村里多的很,盖房子的时候给这边挪了一棵。不大,长的跟长平的小胳膊那么粗。平时进进出出的,也不甚在意这玩意。林雨桐跑出来的时候都没注意,刚才大娘一说,她回来的时候就看了。可不是吗?
树皮都被冻掉了。
冻破皮这话,真不是夸张,那是真能冻破皮的。
没被旱死的树木,被这么一冻,死了。
年纪大的人,扛不住这样的天气,每个村都陆陆续续的有老人去世了。可这土冻的呀,愣是挖不开一点。怎么办?有棺材的就那么安置在棺材里。便是火葬,也没那么些柴火。
没棺材的,用席子卷起来,捡些石头,用石块垒一个墓穴,先这么在乱葬岗子安置上,以后再说吧。
天冷成这样,之前运的粮食可以的存一些,如今都抓紧发到各县手里,千叮咛万嘱咐的,掐着粮供给,这种天气,运粮怕不及时。
果不其然,一夜大雪呼啸,雪下了有多厚呢?反正门被封住了。杨子用他的身高比划,“这得有一米多吧。”
是啊!这遭瘟的天气,竟然落雪了,这么大的雪,路不通了,就是山上的人也下不来了。
杨子还乐观呢,“这雪一下,就不旱了。”
老吴和栓子奶奶是有了年岁的人了,见的多了,两人苦笑,哪有那么容易呀!
这种气温,雪不等溶化,就不见了,地该是干的还是干的。
小桐就说,“阴坡的雪一般都不溶化,反正慢慢的雪不见了,但地还是干的。”
对!就是这样。
“要是有水窖就好了,能存水。”杨子是真不甘心,每个屋子的炉子都点着呢,他用铁盆放在炉子上消雪,雪溶化成水了,他兴冲冲的给泼在菜园里。他想着,这水把雪溶化了,然后渗到土里就好了。
可是,水倒下去,三两分钟,那一片成了厚厚的冰层,哪里渗下去了?
得!没指望了。
路也不通了,粮食也进不了了,唯一期盼的就是,各个铺子存的粮食能多支应一段时间。
可这像跟其他的铺子联络,便是电报也不方便。只长安那边的铺子,跟杨先河联系还算方便。
杨先河在电报里只说:尽人事而已!可见,情况还是不容乐意。
之后杨先河又发了两封电报来,是他打听来的消息,知道这雪是大范围的降雪了,降雪量都不小,都在两三尺那么厚。且秦省内的河流,本就水流都不大了,便是大河,也都成了坚冰,冻断了。
无力!在大自然面前,人真的是渺小的很。
大雪封门,连门都出不去了,好容易清扫了这一场雪,结果又一场大雪哗啦啦下来了。
一场接着一场,路断的很彻底。
屋里炭盆热炕炉子样样不缺,孩子就在这个小空间里不出去,那基本没事。可其他人,脸冻了,手冻了,耳朵也冻了。
长平每天都要问一遍,“我舅舅还不能回来吗?”
不能!封山了,你舅舅下不来。
长平忧心的,“山上多冷呀!”不会!山上有山洞,山洞里,冬暖夏凉,其实还好。
夜里的时候,四爷低声道,“……天灾至,人祸怕是不远了。”
是!自来都是天灾降临,内忧不断,此时,必生外患。
林雨桐叹气,“……这大旱之后,必有大涝……涝之后,又怕起瘟疫。这两年,除了这个事,怕是什么也干不成了。”
可你要是把这些事都干成了,这是救了多少人的命呀!这还不算正经事吗?
既然怕有涝,就得防止涝。涝之后,若是起瘟疫,就得想办法,从各地调集防瘟疫的药材。
忙吧,真叫你做成了,功德无量。
还真就是怕什么来什么,极端的寒冬过去,下了数场极大的雪,可土地却没有得到滋润。三零年的春天到来,各地的粮食运来了,可根据各地的消息,还是有冻死饿死的人。如今只能以最低的配额,保证饿不死罢了。
春天该是给人希望的,可是一滴雨也没有。地上的塘土得有快一尺深来。动辄刮风,沙尘肆意。放眼望去,除了厂子那一片有点绿意,哪里还有一点绿色可见?
这就导致了夏粮又是颗粒未收。
暑期来临,老天终于开眼了,电闪雷鸣,一场雨接着一场雨,所有的人都跑出来,有叫的,有跳的,有跪在地上磕头的。
干涸的小河,一夜之间,潺潺的水流又有了。播种、撒种,早就准备了种子,不管是什么种子,种下去,只要种下去就又希望。
四爷给准备的都是红薯,但有些人不是很想种。方云是一个村一个镇的跑,拿着大喇叭,告诉大家,什么高产种什么,别挑了。防着万一老天爷翻脸。
甚至于槐子带着人,在山里的空地上能种多少都种了多少。可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觉得没粮食就不成。人饿的呀,只想想玉米饼子,都觉得是无上的美味。
这真就是没法子了。
雨一场接着一场,干涸的土地一点一点的恢复元气。那被山火烧过的山,没多少日子,远远看去,就笼罩上一层绿意。
哪怕再难熬,大家知道,这是有盼头了呀!雨一下来,野菜就冒出来了。掐了就能填肚子,人总算是活起来了,来来去去的,有点点生气。
好多人都觉得林先生怕是有点杞人忧天了!
那么多人乐观,可林雨桐看着天,一天比一天忧心。
药厂就是在这种时候开工的,机器动不了,就人工上。也不生产其他的药,就是瘟病的丸药,生产了先放着吧。
才一立秋,眼看庄稼就收了,玉米杆子都那么高了,结果又起蝗灾了。
具体从哪起的不知道,反正乌泱泱的横扫一片,所过之处,地上的庄稼一扫而空。不仅是庄稼,那黑压压的压过去,房顶上,院子里,所有的缝隙里,都能挤进来这玩意。
说这玩意能吃?没错,是能吃!可是,这乌泱泱的到处都是,怎么弄?还没顾上弄了,人家朝下一个目的地进发了。
欲哭无泪!杨九叔直接往村口重新蓄起来的水坑里一跳,他不想活了。
是杨子几个在那边玩,给救起来了。
庄稼地里的粮食,保住的还就是红薯了。减产是肯定的,但不至于没收成。
那山上的红薯,救济不了灾民,不到收获的时候,槐子带人就一点点的收回去了。那是山上小三千人的口粮。上面给的口粮已经吃完了,没法子。
才把庄稼收完,秋雨来了。这都不是绵绵的秋雨,雨势特别大,一夜的工夫,门前的河水就几乎溢出了河岸,下游去的河滩汪洋一片。
巴哥带着村里人,时刻看动静,怕山洪。
幸而,自家这边没有。倒是听说周围的南山、中山,山洪下来淹没了数个村镇。
秋雨不停,几乎没有晴天。村里这地势不错,没被淹,下游怕是就不好了。反正站在村口,能看见下游汪洋一大片。
道路泥泞,什么也运不进来,运不出去。
药铺的人,是冒雨的靠人力背,将瘟药往药铺里的运。
冬起瘟,盛于春。林雨桐看着库房里一箱一箱的药运出去,心里可算是轻松了。熬吧,熬过今年冬天,只要瘟病在今冬初起的时候就控制住了,那么……来年就好了。
来年的春,这关中大地,必能生机盎然……重踏征程(121)
这个冬天,来往的物资极多。夹杂在物资里运来的,还有四爷叫人代购的大批的电子管。
也是这个冬天,紧锣密鼓的,想叫电厂开工。入了冬,确实是起了瘟病。人传人,特别厉害。瘟病的死亡率,要比饥荒的死亡率高的多。药铺早就开始宣传了,若是有症状,请及时来药铺,免费用药。哪一片出现了症状,主动设点去送药。
有些不信邪的人,就是觉得没那么邪乎,可转脸,人要不行了,想起来没吃药了。哪里都有这样的犟种,可你没法子呀,还得再继续给丸药,这玩意不给彻底的治好,还会传染给别人。
但总的来说,看见年关的时候,基本就算是控制住了。
日子还是很难熬,但再难熬也都还活着呢。
电厂要开工,矿上需要煤矿工,去的人可多了。电厂需要人,咱都去。要修桥要铺路,水利工程,压根就不缺人用。
腊月二十八,电厂终于开工了,电发了出来,机器跟着运转起来了。
机器发出的轰鸣声,跟三一年的春风一起,叫放眼看去的地方,有了不一样的风景。
山上重新绿了,一场场春雨细绵绵的落下来,远远望去,山色嫩绿。田间的小路重新变的热闹了起来,大孩子牵着小孩子的手,拎着篮子挖野菜。农田里散落着一个个人影,都在下田劳作。
长平蹲下来,看院子里冒出丫的菜,然后又去门口,林雨桐追过去一看,长平站在香椿树边,“妈——妈——”
来了!怎么了?
“香椿。”香椿树冻死了,但是根活着呢,它不仅在树干的周围冒出了芽儿,就是在墙外这一片,一处两处三处……七处地方都憋出了芽来,“这能长大吗?”
能啊!就跟你一样,这两年忙的很了,圈在家里养的,可你也抽条似得,长了这么高了。
这话一落,长平蹭的又跑回屋,把家里用藤条筐子给拉出来,倒扣在这几个香椿苗上,“得圈着……要不然长不高。”
也对!香椿这玩意,长出来怕是被人给掐了。行了,现在放好了,回家吧。
长平朝村口指了,“妈,我能跟小舅去玩吗?”
没出过门的孩子,总盼着有玩伴吧。
林雨桐抓着孩子的手,但到底是慢慢松开了,“去吧!喊你小舅去。”
杨子放下书,两年的时间,他长成小少年了。
这幅样子,跟林雨桐脑子里闪过的画而几乎重合了。杨子长成了一个稳重的小少年。这两年再难,没饿着他。在家里的时间久了,教他的时间就多了。如今,药是能认,能制,号脉才入门,但只这些,做个游方郎中的能耐是有的。
长平叫了,杨子就出来,“小舅背你还是你自己走?”
自己走!拉着杨子就跑,林雨桐哪里真放心,远远的跟着。
村口的杂树林上的树都被砍了,春上也冒出来芽了。长平找了一圈,“小舅不是说这里有榆钱?”
那是早前的事了,这两年哪里还有榆钱。如今的榆树被扒皮,死了!树木也被砍了,不是谁家烧柴了,是运到学校的工地,盖学校去了。榆钱这个东西,如今是没有了!明年吧,明年新树就长出来了,一长就是一片,那个时候一准就有榆钱了。
杨子牵着他,跟他说这个道理,远远的看见一群孩子,他带着往过走:“狗蛋跟仇深在那儿玩,找仇深去玩去。”
那么些孩子一块,玩吧。
可孩子们能玩什么呢?茅芽长出来了,干草堆了,长出嫩嫩的芽儿来,抽出这芽穗,扒开皮,里而有白嫩的穗子可以吃。那么一长条,带着特有的清甜的味道。
长平不认识这个,也没吃过这个。仇深早前长在地窖,这两年几乎没出过门,也没见过,但他如今常出来玩,就拿了教长平怎么吃。
长平试探着吃,然后点头,“甜的。”
是吧?甜的。
就有大些的孩子把手里的一把都给长平,“吃吧?”
那我不能要人家的东西呀!我自己会找。
长平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扭脸看小舅。杨子也说,“我给他找……”满地都是!
那孩子硬是塞给长平,不要都不行,把长平的衣襟兜起来,全给放到衣襟上,“……我爹说,没你爹和你娘,我们都得饿死病死……你喜欢吃,都给你……”
一个孩子这么给了,其他孩子跟着都给他,衣襟里很快就兜不下了。
长平看着那么些东西,再看看又跑远去玩的小伙伴,然后抬头看小舅,“都给我了?”
嗯!都给你了。
“我能要吗?”
没事,野地里长的,是他们的好意,拿着吧。
然后兜着很多东西回来了,往回走的时候就见妈妈在不远处跟一大爷说话。远远的还能听见那老人家说:“……没事,你放心,孩子我帮你看着呢……在咱们这儿,谁敢伤了长平,那大家伙都能要了他的命……”
长平走到妈妈身边,一脸懵懂的跟不是很熟悉的老人家问好,然后跟妈妈回家。
回去就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把茅芽剥一根自己吃了,又剥一根喂给小舅,等他爸回来了,他根据剥了那么多的经验,挑了一个又饱满又嫩的,然后剥出来塞给爸爸。
四爷被塞了一嘴这个,到底是给咽下去了,低头一看,那篮子里还有那么些呢,“这是怎么了?今儿就吃这个呀?不能当饭吃吧。”
长平继续剥皮,“别人送我的?”
送你的?那怎么还一脸不高兴呀?
四爷洗了脸,从边上拿了板凳坐在孩子对而,跟孩子你一根我一根的剥茅芽,你塞给我,我塞给你。真就把那篮子里的茅芽给吃完了,把满地的皮都给整理了,才罢手。
长平还是不说话,桐桐从厨房出来叫吃饭,瞧见那样才要问,四爷摆手,不叫她言语。
饭吃的很沉默,一碗野菜而,搭着凉拌菠菜,长平吃了半碗多,稠糊的而汤,吹啊吹的,吹的温热了,也给都喝了。
四爷看这小子,“跟我出去转转?”
长平抬头,想去好似又有顾虑。
他爸拉他,“走!消食去。”
拉起来了,大手牵着小手,朝外走。杨子起身,低声问说,“姐,要跟着吗?”
不用了!叫孩子跟着他爸转转吧。
沿着村里的路一直往外,路过了那片杂树林,是一片工地。工地上正忙着呢,“这里是学校,等学校盖好了,都能来上学了。你能来,仇深能来,等仇海长大了一点了,也会来的。我跟你妈的想法是,来念书的孩子,就不收钱了。因为都掏不出钱来,谁识字,谁就来做先生。”
长平似懂非懂,跟着爸爸走。遇上的人,大老远的跟爸爸打招呼。
再往前,就是镇子。好长时间没来过镇子转悠了,他记得最开始的时候镇子上还有糖卖,后来就没有了。
拐过弯,到了镇子的街道,感觉很热闹。长平指了指羊肉馆,“……小姨家的羊肉馆。”
“对!”四爷朝羊肉馆指了指,“之前灾荒闹的,早没有羊了。羊肉馆自然关门了。现在,还是没有羊肉,但是,有其他的肉。山里又有兔子了,他们家收购野兔,卤了兔肉卖肉,卤汤子配饼子,也做起了生意。”
我知道!我知道!我妈还说逮了野兔都别杀,要养着。
“是啊!养着,有一对就会有十对,有十对就会有一百对,家家要是有那么一窝兔子,是不是就不缺肉吃了。”
四爷牵着孩子继续往镇子上走,“这家原本是卖油糕的,现在油供应不上。咱家有油吃,那是长安城里爸妈的一些朋友送的……可大家伙是没有油吃的,在这个镇子上,能找出二两油的,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没有油吃,身体就长不好。没有豆子花生芝麻这些能榨油的东西,你妈妈才着急,觉得养着兔子,兔子的繁殖快,肉里是有油脂的。她是个很高明的大夫,可大夫能治疾,治病,不能治贫,治穷。吃不饱、吃不好,她无药可医。那么多人让着你,那是因为,爸爸和妈妈把能用的关系都用了,把药厂往后十多年、二十年的一大半利益都让渡出去了,救了这么些人的命。”
长平攥着把爸的手指,抬头问说,“救了多少人?”
“几百万吧。”没数过!
长平不说话了,几百万是很多很多的一个数字。继续往前走,长平站在一家关着们的铺子前而,“这里是卖烧饼的,他家的烧饼可好吃了,大伯给我买过。”
大伯是说巴哥。
“没有而粉了,烧饼铺子开门,还需要时间。”
长平抬头看天,突然问了一句:“风调雨顺,是什么样的?”
四爷的手一顿,在孩子的脑袋上摸了摸,是啊!你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什么是风调雨顺。可我跟你妈,活的够久够久了,真正的风调雨顺,又碰上多少呢?
他牵着孩子往刚修好的水渠那里去,“若天不下雨,水渠可引水灌溉。咱家桌上的图纸,是水库的图纸,等水充沛了,就存起来……等干旱的时候用。”
长平不说话,跟爸爸沿着水渠往村子的方向又走,水渠很窄,碰上对而过来的人,人家远远的看见了,就站在边上,让出位置,等着爸爸先过去。
孩子似乎懂了,别人对他的不同,根源在哪儿。
晚上回去练字的时候,他在沙盘上反复练的只八个字: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重踏征程(122)
三一年春,果然跟桐桐想的一样,生机勃勃了起来。
鸡鸭牲畜都没有了,可各地会做生意的人,这不慢慢的都给贩卖来了吗?林雨桐都给家里养了几只鸡,只为了能有鸡蛋吃的。
栓子奶奶除了带孩子,就养着这些呢,来来去去的,有时候桐桐顾不上喂,老太太就过来帮着喂了。
有生活阅历的老人家就说,这次遭了年馑了,往后就都好起来了。闹上一次,能安稳个几十年。
是!正是因为知道闹过去都是好日子,人心里才越发的有奔头。
杨九叔的儿孙都在厂子里,有工钱拿。之前的老牛换粮食了,如今拿钱买了一只小牛,整天伺候的比亲孙子都周到。长平是唯一一个被允许骑在牛背上的孩子,但长平一般也不骑,只拔了鲜嫩的草凑过去喂牛,听老人家讲古。
村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就多了游荡的野狗,瘦骨嶙峋的,怕是别的地方跑来的,哪里能活命就奔哪里。野狗的小崽崽生在草窝里,这个一只,那个一只,都被领养完了。母狗通人性,似乎也知道,孩子被抱去是好事,因此从不咬人。长平看着狗妈妈可怜,总也弄点野菜抓点麦麸用开水烫了,端着出去给狗吃。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家门口就多了一只狗,来往的人从不咬,不拦着进门,但它也不进门,就那么守在门口。
细雨绵绵的,狗身上湿了就又味道了。
长平不要人帮忙,就他自己,给狗搭窝呢。用长条的荆条筐子,侧着放着,里面铺上软软的稻草,就可以了。
杨子就笑,“雨都飘进去了。”到底是搭把手,用木棍打底,用泥土和稻草和泥,给狗狗做了个一米的小房子,然后把稻草给铺进去,夏天阴凉,冬天保暖。
长平从此了个玩伴,过来过去的村里人都笑,这狗就不叫,养着真就是玩呢。
桐桐不喂狗,但也观察狗呢。这狗灵性的很,长平去河边用盆子打水,他就盯着,要是太往前,它就蹭的站起来,随时准备着。要是想脱鞋坐在河边洗脚,它就过去,张口咬着长平的袄子,一点都不能朝前了。
行!能帮着看着孩子,也是好狗了!养着吧。
四爷问孩子,“你这狗叫什么呀?”
长平还没说话呢,不知道啥时候窜进来的玩的狗蛋在后面接了一句:“叫‘吃饱’。”
啊?
“我家的小狗叫‘不饿’。”这孩子咧着嘴笑,比原先不知道活泼了多少倍。
不饿?吃饱?
长平就说,“叫足食吧。”
足食是啥?
就是吃饱饭。
狗蛋就马上欢喜的跑出去,足食足食的喊去了。
足食不叫,但不是不会叫,孩子们怎么吵嚷都是好脾气。但是香椿冒出来之后,芽叶长大了,能吃了,别的孩子想伸手拽一芽都不成。红嫩嫩的叶子,长平每天起来去采,采回去就能炒鸡蛋。
孩子们闹闹哄哄,百姓们多是谋划着以后的日子,那点苦难在他们心里那是真的过去了。可他们不知道的背后,总有许多的事情在不断的发生着。
自家的收音机,得空了就开着,天线架的很高,支支吾吾的能听一些外面的消息。
总之,如今的情况很不好,剿G剿G一天天的就没停过,而后是谁谁谁又被捕了,这样的消息天天都有。
这种情况下,跟上面的联系几乎是中断的。
未来是个什么样,谁也看不到。
不仅是跟上面的联系中断了,就是跟战场附近的分号,联系也中断了。这个时期,是极度挑战人的心理的。
方云得闲了,就跟林雨桐说话,“……世上的事自来没有一帆风顺的,烈火锤炼过,才见真金……”
她在做思想工作,怕林雨桐动摇吧。
林雨桐就笑,“我的方大姐,咱一块熬的日子,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
方云就笑,“我是说给你的,也是说给我的……”在这里一切安稳,但除了这一片,别的地方对G党可不那么温和。外面传来孩子们来回跑动的声音,这话已经不适合讲了。林雨桐就转移话题,“大姐,如今的日子还算是安稳,你也说了,自来不会一帆风顺,咱们所求的结果,许是需要更长更长的时间才能完成和做到。但你不能只要你的G命,不要生活呀!该生个孩子了。”
方云苦笑,“每天提心吊胆的,生了孩子多个挂念,对孩子也不负责任。你给的避孕药很好用,我们一直用着呢。我都不敢想,若是没有药,这动辄就怀上了,孩子该怎么办?等等吧,再等几年,更稳当些了,我们就要。”
“生吧,真没事!万事有我。”
方云拍了拍林雨桐的肩膀,这不是有谁没谁的事。组织交给自己和老季的事太大,大到真没工夫要孩子了。这幸而没要孩子,要不然这两年的日子,孩子可怎么熬?
得!这个话题到这里就打住了,都没继续往下谈。
而就在此时,门口的足食叫了几声,这可是个稀罕事。
林雨桐探头去看,就见自家门外站着个穿着长衫,戴着礼帽的先生。他将礼帽一摘,林雨桐就愣了一下,这不是那个长平周岁的时候在酒店见到的那位李先生吗?
几年过去了,这位先生更瘦了,但绝对没有认错。
林雨桐疾步往出走,方云在后面问,“谁来了?”
林雨桐只说了一句,“家里来人了。”
方云愣了一下,紧跟着就出来了。
到了门口,足食不叫了。对方伸出手,林雨桐抓住了,对方用力握了握,“林先生,别来无恙。”
一肚子的话不知道从哪说起,林雨桐将人往里面让,“快请里面坐。”
方云利索的往出走,“我去找老季和老金……马上回来了……”
对方又跟方云握手,方云眼圈一红,而后就笑,“赶紧里面坐,我去去就回。”
杨子去药厂抽查药品质量去了,不在家。长平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然后端了小小的菜团子,给小伙伴分了,“我家来客人了,帮我挖野蒜吧……”
一群孩子就出门了,门口的河沟里,长了一片嫩嫩的小蒜。别人拔了,长平坐在门墩上择菜。
这是望风呢吧!这位李先生就笑,“这就是小长平吧,当年才刚会走。”
是啊!日子过的真快,眨眼这就几年过去了。
巴哥和四爷回来的时候,林雨桐才从里面退出去来,方云在院子里坐着做针线活,桐桐去厨房给客人做饭去了。
里面一谈就是半天,为的什么?为的是发报机。
本是一封电报能解决的事,但因着有些东西过手的多了,就不安全了。因此他亲自来了,东西得想办法绕圈送到沪市,伪装成舶来品,货在那边接手。
双方定下了联系的方式,吃了一顿饭,但并没有多呆。假借去山上参观的借口,去了山上。随后运药的车来来去去的,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着哪辆车走了。
丁旺把兔皮挂在门口,这是卖了兔肉之后的副产品,糅好了皮子挂出来,有需要的就卖了。每天他把这些做好才往公署去的。
一进公署的大门,杨中和就过来了,他忙站住,“杨主任,您早啊。”
杨中和顿住脚步,“那个……小丁呀。”
我在的。
“听说,林先生家昨儿有访客了?”
丁旺愣了一下,这才道:“……倒是听说有生客来了镇上,倒不知道是找林先生的。”
“哎呀,你这做妹夫的,对姨姐的事一点也不关心嘛!”杨中和拍了拍丁旺,“小丁呀,郑先生他们在,咱们才有油水。郑先生他们要是不在,哪里有什么油水可捞?那访客是不是金陵派来的人,你该打听就得打听嘛!若是郑先生他们要来,或是上面换个人派下来,咱们一点也不知道,岂不被动?”
丁旺笑了一下,“您教训的是,回头我就留意。”
这才像话。
丁旺一天都心神不宁,长安那边有联络人。自从今春一切都慢慢步入正轨,长安那边的人催促了几句了,问可有消息往上报。
报报报!往上报!这边吃不上饭,要饿死人的时候,他三天两头往上报了,可什么也不顶不是?
反正开工了,这就是最大的消息,我报了。
原本想着,谁探访这样的事真不用盯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可偏出了杨中和这种一心往上爬的。那这事是非往上报不可了。
看来还真得找借口去城里一趟了,这事还得报呀!
第二天起来就先问红桃,“你前儿说家里的香料不多了?”
是啊!这兔肉难入味,特别费料。
“我那今儿去城里一趟,进点香料回来。”说着就拿纸笔,“你跟我说得买什么就行。”
“花椒、大料、茴香、八角……”
记了一堆,装起来就走。出来的时候不想又看到个黑衣长衫的陌生脸来,在跟人打听呢,“……请问林先生住哪儿?”
又一个找林先生的?口音像是沪市的。
丁旺打量了对方一眼,只管忙他的去了。
林雨桐对找上门来的陌生人也意外,“你说……你想请我干嘛?”
对方推过来一张支票,“二十万,请您出手。”
出手?出手干嘛?救人不用这么多钱的!那就只能是——杀人?
嗯!
林雨桐瞟了那支票一眼,“杀谁呀?”
对方含蓄的笑了一下,好似在说,您不应承,这个事怎敢说?
林雨桐的手指在支票上点了点,“二十万,还敢直接找我出手……要刺杀的人在金陵吧?”
对方拍了拍包,“那支票是定金,只要您接,包里还有经费。等事成之后还有大半的后续款。您的能耐,我们不敢拖欠尾款的。”
这么大手笔,而今也只J值这个价钱了!
好家伙,要杀J!这谁呀,胆大包天了!重踏征程(123)
林雨桐就那支票往过一推,“我也不问你从哪来的,更不问你要针对的目标是谁。走吧!我只当你没来过,快走吧。”
这人将支票又给林雨桐推过来,“林先生,这两年您为了救灾,不仅掏空了自己,甚至把自己二十年的利都预支出去了,我知道,您需要钱。可是林先生,您有没有想过,依靠个人来救灾,那就是杯水车薪。如今很多地方的灾情并没有缓解,蝗灾依旧在。蝗灾这东西,想清除,非有三年之功不可。看似这一茬过去了,可虫卵却还在土里。不定怎么就冒出来了,又是一年颗粒无收。林先生,若真是如此,您可就扛不动了。赈灾之事,兹事体大,非政府之力不可。您以一人之力去扛,在下敬佩,却又觉得愚了一些。”
林雨桐看着桌上那些钱,“要是赈灾之时,您什么也没提,而把这些钱都拿来,叫我用了。那么现在,你要有事,不用亲自跑一趟。一个电报,您说杀谁,我也会毫不犹豫。可是了,现在说这个,意义在哪呢?你说的对,我对金陵的某些做法,很不认同。这一点我从不曾瞒人。但是呢,我跟你,显然也不是一路人。如今,我不问你替谁来的,只以江湖规矩对你,已然是给足了面子。若是再说下去,话不好听了,窗户纸捅破了,下次就没法再见面了。”“林先生,您不再想想。”林雨桐直接起身,“自林三娘出道以来,可听过林三娘为钱干过什么?曾经穷困潦倒,也不曾有一丝一毫的依仗本事去换钱,更何况如今呢?林三娘杀人,只杀觉得可杀能杀之人,得我自己愿意,别人强迫不得,亦收买不得。更何况,如今的林三娘不是以前的林三娘了,以前的林三娘关注的人少,而今嘛,我一举一动都未必那么自由。这位先生,你也是胆子大,怎么敢这么大张旗鼓的就来了呢?”
这人一把抓了支票,而后起身,“有人监视您?”
林雨桐便笑,“那您觉得,我这样的人不该监视着。”
这人再不说话,起身就走,脚步匆匆。一出大门,足食就站起来,浑身戒备。而后盯着这人出了村子,这才卧下,重新假寐起来。
林雨桐将几个野菜团子都扔给足食,摸了摸狗头。
晚上,等人都回来了,桐桐才要求发报,直接发给胡木兰,没别的事,单纯的问候一下J先生。
方云还纳闷,“谁要干这事?”
桐桐就笑,“不知道,这是他们的内部的事,咱们的消息滞后。不过广播上说,W又回国了。必是J又干什么了,但咱们还不知道。”
方云就不解:“既然如此,便是不说,想要J的命,还非就你这样的人出手才有机会。别人,怕是难。”
是啊!难。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提醒胡木兰?”
林雨桐低声道,“昨儿李先生来了,您觉人家的眼睛看不见呀!”
你在混淆这两件事?
对啊!要不然呢!是一拨想杀J还是两拨想杀J,说的清吗?再则,西北这些冯系将领,有哪个不想要J的命的。
此事只要不是抓住了详实的证据,有我提前告知在先,才能把李先生来过的事遮过去。
这两年,林雨桐没法过一封求助的电报,骨头硬的很,真叫她这么给撑下来了。
说实话,这事办的,硬气!如今提起此人,谁不钦佩?
就像是副官拿到林雨桐的电报,第一时间就来了,“长官,是林先生。”
胡木兰接手里,副官站着却没动,“还有事?”
“卑职是看林先生是不是有难处,咱们虽不富裕,但手里还是有几个余钱的。”
胡木兰摆手,“她这人,不会跟我提钱的事,忙你的去吧。”
是!
等人出去了,胡木兰才破译,结果这电报莫名其妙,真就一句话:J公可安?
她先是以为这是发泄对赈灾之事的怨气,可想想也不对,林雨桐是那种用嘴皮子发泄怨气的人吗?
显然不是啊!那她这话就意有所指。
她立马给代打电话,“……安保等级得提高,尽快。”
怎么了?
“你稍等,我马上来。”
这个点代不在办公室,胡木兰直接去了家里。
去的时候,代正在办公室打电话,应该是安排安保了。见她进来了,才三两句挂了电话,“坐。”
胡木兰将电报递过去,“林雨桐没那么无聊,好端端的发这个给我。”
她在穷乡僻壤,难不成还有别的消息?
代接过去一看,就明白了,“这是有人找到她门上了,想请她出手?”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代立马起身,“再给她发报,问问此人是谁?”
胡木兰摇头,“这已然是她能说的极限了。她是个江湖人,江湖规矩她得守的!不说出对方是她的底线,提醒我一声,也是为了她先生的。她先生和张桥先生的合作还在继续。人家应承的事情,并没有反悔。”
代‘嗯’了一声,他手里两份电报,电报都是秦省传来了。说是对方在昨天和今天都会见了神秘的访客。看来说的就是此事了,这些人疯了吗?
刺杀?
当然了,想成事很难。但这次还是很悬,像是这种级别的杀手,真要是动了,真是坏事了。
胡木兰就道:“我觉得对林雨桐还是要给一些拉拢的,至少得叫人看起来,她没有跟J公为难的可能。赈灾那么的事,该给个嘉奖了。”
这边怎么商量的,林雨桐是不知道。她把该做的做了,这边就急着问巴哥,“这些发报机……要我亲自押运一趟送到沪市去吗?”
巴哥摇头,“不用,先送去东北,从东北上船,在公海上绕一圈,再回沪市。”
那谁去?
“槐子和小道去。”巴哥就道,“今年的药材得从东北押送回来,这事确实得派人去。”
林雨桐嗯了一声,就道,“人选得好好选,别叫夹杂了什么人进去?”
这个我亲自盯着,不会出岔子的。
去东北这个事,压根就不用瞒着。
丁旺就看见那个叫林雨槐到公署开路引,杨主任跟他在说话。
“还要你亲自跑一趟吗?”杨中和笑呵呵的,“事情这么紧呀?”
“药材这个,缺了一味药,配不成方子呀!您就说着人参,不往东北去,能往哪找去?倒是有高丽参,可那玩意,林先生说,跟咱们自己的人参,还不一样。那你说怎么办?”
“那是!怎么能跟咱们的人参比呢。”杨中和给开路引,一边用笔花拉着,一边问,“去多人?需要多少路引?”
“开五十个人的吧。”说着就拿了名单出来,“人少了不行,那玩意贵重。您说现在这世道,土匪哪没有?”
这可真说到杨中和的心坎上了,“多亏林先生坐镇呀!没听说吗?二华县那边闹土匪闹的凶的呀,公署的人杀了一半以上。你说怕人不怕人!也就是林先生在这里,没人敢挪窝,更没有敢过来骚扰,咱这日子才太平。”
开了路引,杨中和还殷勤的把人往出送,“路上可得小心,那边的土匪比咱这边多的多。”
人送走了,丁旺才过去,“杨主任。”
“小丁啊,怎么了?”
丁旺就道,“那个……明儿是林先生生日,我想跟您请个假。”
哎哟!林先生生日呀?这怎么一点也没听说呀?
“头一年来的时候,这不是过了生日了吗?这后来光景不好,谁还提生日不生日呀!这不今年,瞧着还行,我媳妇念叨这几天了。这两年日子再难,林先生也没忘了她妹子的生日,年年都给送一碗饺子去。今年,我媳妇早半个月就嘀咕,说是说什么也得给她姐过个生日。您看……”
那必须去!该请假,去吧,我批了。现在回去都行的,要准备的提前能预备。
嗳!那我就回了。
回吧,也没啥大事。
丁旺是真的回了,红桃也确实是念叨着她接的生日呢,他回去就说,“要不,你跟我去城里,看看有什么要买的?”
红桃立马放下手里的活,看公婆,“我能去吗?”
去吧!多转转,别舍不得钱,看见好的就多买点。
租了牛车,奔着城里就去。
现去了布行,“你选吧,我去书店买点笔墨这些东西。”
不能等我选完了你再去吗?
“你选完就在这里等着,哪也别去。”
哦!行吧。选了几样素色的布料,都叫包起来。她也没敢出布行,就在布行的门槛里面站着呢,瞧着对面的书店。
结果书店门一开,出来的人来。她还以为是丁旺,才要喊,结果一瞧,并不是。
可这人,好似有点脸熟,在哪见过一样?
在哪见过呢?
直到跟丁旺回去,她都没想起来。这会子还想着,怕是店里的客人,有过一面之缘?
却不想第二天一上姐姐家,一看见姐姐,她一下子就记起来了。
因此,她急匆匆的跟着姐姐下厨,“姐!姐!你知道我见到谁了?”
是呀?老家的人吗?
嗯嗯嗯!老家的人。红桃小心的朝外看了一眼,然后嘿嘿嘿的笑,“这人跟三姐你还有点瓜葛!”
跟我有瓜葛?
谁呀?
红桃再朝外看,确定没有别人,这才道:“不能叫我姐夫听见,得小心点。”
什么人呀,神神秘秘的。
红桃低声道:“三姐,你真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呀!我好像听二姐说过,你不是喜欢沈家的表少爷,那个叫……叫周青云的。”
林雨桐脑子过了一遍,当时原主掉进池塘,就是因为追这个周青云去的。虽然后来否认了这个说法,但是自己是知道的。确实是有过那么一些事,也真的有过那么一个人。
这个人当时还在县里的高中一起念过书,但一直没有交集。
怎么出现在这儿了?“你在哪碰见的?”
红桃细细的说了,林雨桐就明白了,跟丁旺同时出现在书店,那这来历就清楚了。怕是跟丁旺的身份差不多吧。
这事听过就算了,是谁盯着自己区别并不大。
但谁知道人家赶在饭点,光明正大的,亲自登门了……重踏征程(124)
周青云一身长袍,斯文儒雅,摘了礼帽,朝四爷和桐桐微笑,“怎么样?没想到吧。”
那谁能想到呢?
四爷伸手跟他握了握,“意外!之前也没听同行提起你呀?”
李同行是此人的表妹夫呀。
周青云跟四爷握完手,主动伸到林雨桐面前,“握一个?”
林雨桐含笑跟他握手,“是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在这样的地方见到你。”
周青云从身上掏出一个证件,“叫你们见笑了,以后还得打交道。这不是郑先生的差事上次没做完,先行撤离了嘛!嗐,这次呀,是死活不好意思先过来。我就是打个前站。看二位有什么要求,提出来,他们尽力争取,这才有脸见二位呀!”
太客气!
人家亮明身份了,那就大大方方的,进来吃顿便饭吧。
他也说他这些年的经历,“……就是瞎折腾,毕业之后,去了鹏城。在那边考了军校,在军校里读了几年书,别人都上了战场了,就只我,因着你们的关系,别调来这里。”
故交,有交情,有事好沟通。他有军校经历,他们秘密要筹建的是兵工厂。那么此人的到来,合情合理。
吃晚饭,丁旺带着红桃告辞,红桃在路上就问丁旺,“你……见过周青云吗?”
“昨天应该见过吧,在书店。我进去的时候有个人正买书,还是那身衣裳……怎么了?”
我是问你早前见过周青云没?
“早前是多早?”
“他是我们村里人,你没见过?”
“你上我们家的时候我才多大,我一年也去不了你家一次,我怎么会见过他?”
红桃‘哦’了一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丁旺打岔,“那个人,跟三姐和姐夫的关系都很好?”
红桃没把自家三姐貌似喜欢过人家的事告诉别人,只道:“我三姐给沈家的小姐陪读,你知道的吧!周青云是沈家的外甥,也在沈家附学的,关系应该不差。”这样啊!
可不就是这样!周青云点着四爷和林雨桐,“我跟你们说呀,你们别为难我!有话咱就明着说……我真是被你们给连累了!这么长时间,大名鼎鼎的林先生呀,我没打着你林先生的旗号做过什么吧!出门在外,谁问我是什么地方的人,我都说是哪个省的,坚决不提哪个县的,就怕叫人家把咱们联系起来。可结果呢?我都在军校了,眼看分配下去了……结果完蛋了!资料还是被上面给调走了!直接一竿子把我给戳这里来了。”
“归代管?”林雨桐笑问。
“可算了吧!我可干不来那一套!我昨儿是看见红桃了,特意出门的。”周青云直言不讳,“你那个妹夫有问题是真的,当然了,疏不间亲,你要怀疑我也居心不良,替别人看着你的,那我也没办法。但咱说实话,真不是!我还在JUN部挂着呢。但当兵的,比他们那些孙子,单纯的多!最见不得偷偷摸摸的那一套!”
说着话,瞧见长平竖着耳朵在听呢,就跟着乐,“可以呀!金老四,你下手够快的呀!在县城知道我为什么不搭理你们吗?看见你们来气,知道不?瞧瞧,咱儿子这么大了,我这还孤身一人呢!”说着,就给长平夹肉,“叫干爹。”
“干爹。”
周青云哈哈就笑,“好儿子!再叫一声。”
这个周青云真是!
方云招手叫长平,“走,跟大姨姨去瞧瞧学校的桌椅板凳做好了没,叫你爸妈跟客人说话。”
长平把肉往嘴里一塞,跟周青云摆手,“干爹,我先出去了。”
成!儿子。
只剩下三个人了,周青云收了脸上的笑,看四爷:“我真不愿意来,但是军令如山。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我都得把话说到前面。”这是日久见人心的东西,只是出现的时间和地点过于巧合,不由的不叫人多想。
四爷就跟他说,“设备得赶紧运来,厂房是现成的,电我都接进去了。这事按说不用这么劳师动众,把你这种故人给翻出来。”
周青云低声道,“你们还不知道?”
什么?
周青云看桐桐,“宋先生遇刺了!”
林雨桐真不知道,她看了四爷一眼,“是那个宋先生?”
对!就是那位国舅爷宋先生,遇刺了!
林雨桐嗤笑一声,“遇刺了,与我何干?这事又不是我干的!”说着才问了一声,“宋死了?”
“没有。”周青云挠头,“但是亲卫死了。差一点点,要不是亲卫替他挡了一下,他活不了。”
林雨桐白眼一翻,“要是我干的,谁挡也没用。不是,因为这事,还专门打发个熟人来盯我呀!给丁旺拉下水,我懒得计较。这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周青云的声音低下来,“我们校长差点被干掉,这事你也不知道?”
还真找到二百五朝J下手了!
林雨桐就笑,“有人找过我,出的价码不低……”
话没说完,周青云都急了,“你现在连这事也干了。”
干姥姥呀干!林雨桐说他,“你等我把话说完呀!”
周青云摆手,“行!你说!我听着。”
林雨桐低声道,“找我了,我没接。当时就发电报给胡木兰了!胡木兰你认识的吧?”
“见代的时候见过此人,是个很干练的女人。”
是她!“我给她发报了,问候J公。她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种事就说了那么一句,“谁要刺杀,你真不知道?”
我一江湖人,我管的着吗?
周青云拍着桌子站起来,指着林雨桐,“我说林三丫啊林三丫,你装什么江湖人呀!我发现女人真是会做戏呀!以前她不这样!”说着看四爷,“金老四你说话,她以前是不是不这样?”
四爷笑了一下,“她以前就这样,只不在你面前这样而已。”
合着就是骗我了呗!
周青云一幅懒得计较的样子,复又坐下,自斟自饮的一杯,“反正就是我来,为了跟你们搞好关系的,就这么点事。行不行,能不能给点面子叫我把我的活干好,全凭你们一句话,利索点。”
林雨桐说周青云,“你……的话不全是实话。”
“我堂堂军校生!”周青云拍拍胸膛,“手底下一点兵没有,这也不可能,对吧?”
林雨桐就点他,“说到底,郑天晟还是怕我手里的三千号人,三千杆枪。”
那你这不废话吗?这玩意谁不怕呀!你本就强势,完了你手里攥着那么多东西。他怕你才对了!
四爷就就问,“到底是准备带多少人进山?”
周青云呵呵一笑,“这不是叫我商量来了吗?五千,五千这个数,能搁得住不?”
林雨桐叹气,“非压我一头呗。”
“我的林大妹妹嘞,我堂堂军校毕业生,同班同学,过几年那都是师长军长的料子,我这五千人,最多算一加强团。我这一守,猴年马月,谁知道呢!你抬抬手,叫兄弟们给你站岗,成吗?”
林雨桐没拒绝,“那我的武器耗损,完了得从军工厂走。”
“我的老妹呀!”周青云挪了位置,跟林雨桐面对面,“在这地方,你有什么损耗呀!妹,我被弄来,是被你们牵连了,咱不能不讲道理呀!”
“老哥呀!”林雨桐给他倒酒,“我这药运出去,并不都顺利的!到处是土匪,在哪里都可能跟人家交火!药材运过来,也不都是一帆风顺的,像你们这些兵痞子,非要压着我的药材不给,来换我的成药,你说我是换还是不换。”
可以向上面告呀!
“告个屁呀!第一次给我让路了,可从人家的地盘过,人家给下绊子怎么办?我能次次去告状吗?你拿着青天白日的证件到处晃悠呢,我就一江湖人,也不想给你的校长卖命,但咱得自保吧。”
周青云又挠头指着林雨桐几次想说话,到最后憋出一句,“这狗X的世道!把我变的动不动就想骂脏话,把你金老四也变的人模狗样是个人物……就连你林三丫,也成了这般难缠的林三娘了!狗X的!”说着,就回头看四爷,“我跟你说,要是这世道不乱,我说不定还真就在村里不走远,然后娶林三丫当老婆呢!”
滚滚滚!
林雨桐怼他,“你不知道的时候我俩都相好了,有你什么事!”
周青云又骂了一句什么,这才道:“那怎么总有人说你瞧上我了呢!要是他们说你瞧上我了,这倒霉的差事能落到我身上?!”
少东拉西扯的,“你就说能不能把我这边损耗给报了!”
周青云半晌不说话,“不能无限损耗,对吧?”
“不无限,跟你们部队的平均损耗持平就行。”林雨桐端起酒杯,“行了,就这么着吧!我放你们的五千人进山,你给我先换三分之一的损耗。”说着,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将杯子里的酒喝了,“你还是我儿子的干爹了,这干爹都叫了,你矫情什么呀!”
周青云白眼翻她,“回头你通G,我给你换武器,就等我我通G,这是矫情吗?”
坑死我了!
林雨桐放下杯子,“你就说喝不喝!”
周青云白眼翻着,但还是一口将杯子里的酒喝了……重踏征程(125)
周青云在这边酒喝的半酣,这才八卦的问了一句:“……刺杀的事你真不知情?”
没完了还?林雨桐就道,“真不知道!”
周青云叹了一声,“……有些东西,是双刃剑。江湖这个东西……你用的时候顺手。可有时候,往往给你带来的麻烦也不少。据说……我也是来前听说,刺杀这两人的杀手,都是沪市道上的。道上的事情,叫别人看来,有十分你能知道八成。”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林雨桐摆手,“何况,我这两年做什么了大家都看的见!这么大的事情摆在面上,上面看不见。一点莫须有的事,猜测我可能知道,这就是有罪的。”
“没有没有!”周青云赶紧摆手,“上面有嘉奖的意思,并不是说跟你有关。但你知道的,人多嘴杂,各种声音都有。”
“下次叫我知道是谁在后面嘀咕,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对对对!”周青云哈哈就笑,“谁要嘀咕,下次我给你通风报信,就得这么收拾。”
煽风点火的,带着几分开玩笑的语气!但也是提醒自己,小心着些,上面的一些人不怀好意。
林雨桐接受他的好意,拿酒壶要给他添酒,他将手扣在酒杯上,表示不能再喝了,“咱们来日方长,今日就到这里吧。”
可这天也不早了!
“住哪儿呀?我叫人送你过去?”
“回城里吧!”周青云就道,“我在招待处住着,杨将军给安排的。”说着就起身,“我之前去书店,是为了见人了!对方打电话给我,叫我去见面的。原因不明,到了之后店里的掌柜给了我你的具体住址,再没有其他了。我几次想走,结果碰上了丁旺……丁旺出来,应该是恰巧,不在他们的预料之内。但是呢,书店那地方,你肯定知道。这是我昨晚想明白的,狗X的,算计咱们呢。我今儿要不来,回头一出现,结果你的人告诉你说,这个人早就到了,跟丁旺一样出入书店,金老四、林三丫,你说你们还能信我几成。这他娘的是想用咱们之间的故交关系,又防着咱们走的太近。早在的就开始下蛆了。之前听一些带兵的学长学过,他们每个人的身边都有代的眼睛,我还觉得有几分不信。他娘的,我现在是真信了。狗X的,一来就差点踩到人家给挖到坑里去……那就先这么着。我的人分批集结,后天,我连夜行军,敢天亮之前进山,绝对秋毫无犯,你叫人沿路配合我就行。”
成!那就这么着了。
外面巴哥安排了人架着骡车,周青云直接往车上一蹦跶,骡车都要走了,瞧瞧长平了。他一拍脑袋,从怀里掏出个盒子,“儿子,干爹给的。”
长平蹭蹭蹭的跑过去,“干爹要走了?不住下来吗?”
还会说客套话了!周青云哈哈就笑,“不了,干爹先回了。这个给你,好好用。还想要什么,下次干爹给你送来。”
“要QIANG,真QIANG。”
小崽子,这就知道qiang的好了!成!干爹给你弄一把小的,回头给你。
一个早已经被遗忘的生日,家里来了这么一位不速之客。
可信吗?
第一眼看的时候还觉得此人斯文,可是再一接触,他身上确实都是兵味。
巴哥也说,“此人有问题的可能性不大。”
是!军校那地方,当初考进去的时候,各方面就有考核。最基本的,根底清白是能做到的。在军校里,你说倭国人渗透进去,没有这种可能。他是一毕业就给划拉过来的。
方云扒拉长平的脑袋:“就你小子机灵,知道那是好人呀?”
晚上,桐桐给孩子洗了脚,也问这小子呢,“人家让你叫干爹,你就叫干爹呀?”
“他不怕爸妈,跟大伯他们一样……都不怕你们。”长平说着就嘟嘴,“那个几年都不见的姨妈……都有点怕您的。”长平是这么说的。
那个几年不见的姨妈,说的是胡木兰。
林雨桐的手一顿,没错,不怕自己,这是一个特别的信号。
但凡能不怕,一是他本事比自己大,二是他不心虚。
林雨桐就笑,拎着这小子往被窝里去,“你还知道人家怕妈妈呀?”
嗯!很多人敬您,也有很多人怕您,更有人对您又敬又怕。
行!知道‘敬’‘畏’二字,懂得了察言观色,这就行了。
周青云给孩子的是一盒子的笔,里面一共五只,都是钢笔。四爷瞧了一眼,就叫桐桐先收起来了。孩子还小,现在用不了这个。这东西价值不低,怕也是谁送他的。
这两天什么也没做,就是把山上的地方给腾出来,而后派人在沿线守着,夜里,从长安城外四面集结,虽都是便服,但纪律严明。周青云跟着他的部队一起,急行军,赶在凌晨四点半,进了山。
林雨桐和四爷在山里等着,里面营地营房都给预备齐整了,伙房都给盖好了,粮食给筹集了一部分,最多能扛三天。
周青云点头,“成!办事讲究。”
这种的办事法子,叫周青云咬牙,在副官拿来电报叫他签字好发报的时候,他在物资清单上,修改了几个数字。
副官低声道,“团长,这……合适吗?”
“就说秦省物资短缺,价格自然高,之前的预算不够。”周青云点了点,“在人家的底盘上,暂时初来乍到,规矩得懂。再则,也叫兄弟们吃的好点。这里是等闲不用去拼命,但在山上憋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其一,不能扰民滋事。其二,跟周围的友邻保持良好的关系。回头通知情面,是我在上面的面子没有林三娘的大。”
副官立正敬礼,“是!就按照您改动的发报。”
周青云将手里的笔合上了,别在身上。这才起身,把营房和营地看了一遍。然后再去厂房,几个营长也正在四处查看,这些人都是各地的军事学堂出来的,加强营的营长更是B伐一路打过来的,此时几个人挂着望远镜站在高处四处的看,见周青云过来了,敬了礼之后这才道:“团长,您知道这是谁设计的吗?”
怎么了?
“高人!”孙连长将望远镜递过去,“您看看就明白了。”
周青云接过来,四处瞧了瞧,不由的吸了一口气,“……这个角度……”
“咱们的位置不可谓不优越……守在此处,那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您看见那个豁口了吗?在那个地方,只一个营的兵力,在弹药充足的情况下,便能死守。您瞧,顺着这个山势,人家修了城防工事,易守难攻!”孙营长又往药厂那边指,“您再看那边……人家说起来跟咱们是一回事,但修筑的时候已经泾渭分明……两边若想要走动,只有一条小道可通。您看见那基础像是电厂烟囱的地方了吗?那里只要安排上岗哨,那条小道上莫说过人了,就是有兔子过,都看的一清二楚。卑职就是担心,不定哪个岗哨上,也能把咱们这里看的一清二楚。”周青云收了望远镜,而后就道,“猜什么?若是心里不放心,过去瞧瞧不就知道了。林三娘不是小气的人,磊落一些,直言便是,这有什么不能提的。她虽不是军人,但也该理解若是被人时刻盯着不能安慰的心理,怕的什么?”
这……不好吧!
有甚不好的,周青云就喊:“王副官,帮我送帖子……”王副官急匆匆的过来,“团长,金先生下帖子了,请诸位过去参观一二,也言说想带咱们瞧瞧地形。”
周青云就朝身后的几个营长摊手,“看!被我说着了吧!不要小家子气,咱们来是跟林先生合作的,很不必如此。”
四爷和巴哥这几天什么也没干,就带着周青云把周围的山跑遍了。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全都摊到各位面前了。
他们所担心的岗哨,也叫他们去看了。这一看,周青云都不由的眯眼,“老金呀,你这背后还藏着高人呢。”
他是跟着巴哥等人开始把四爷叫老金。叫金先生吧,生分。叫金老四吧,又觉得太不庄重。就这么老金老金的叫了起来。
四爷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站在岗哨上,只能看见山口的布防,但却丝毫瞧不见他们营地的方向。
但是山口的位置,不能怪人家看着,这是为了安全考量的,几方都盯着,才更安全呢。
这个岗哨亭子建的,位置、高度、角度稍微一点偏移都不能这么精准。
四爷没否认这个话,只笑问:“如此,可睡的安心了?”
安心!安心!太安心了。
说实话,如今不容易找这个一个像是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了。
从上面下来,周长青跟四爷走到前面,低声道,“……兵工厂设备几时上来,我且说不好。但我估计应该是快了,郑天晟一行人已经从金陵出发了,不日就到了。”
这倒是个有用的信息,回去的时候四爷就跟巴哥说,“对他们来说,兵工厂的设备来的并不困难。但是咱们在子午岭的兵工厂的设备……”
你打这套设备的主意?可这风险太大了!叫人家怀疑到咱们的身上,这就得不偿失了。
林雨桐朝巴哥摆手,“不会联系到咱们身上,这个饵两年前就下了。”
巴哥愣了一下,“凤凰?你们是想……利用凤凰?”
我们不一直在利用凤凰吗?
林雨桐把这两年跟自家这边做生意,变相资助自己赈灾的名单拿出来,“我想分批邀请这些朋友,该有个答谢的态度了。”
分批?
那这第一批就是她摘选出来的可疑的人了吧!
方云好奇的瞥了一眼,而后有些惊讶,第一批的名单上只有五个人,这五个人的来头都不小……重踏征程(126)
天微微有些热了,风吹着人有些燥热。
胡木兰正在睡梦了,电话响了。她蹭一下坐下来,沙哑着嗓子‘喂’了一声,代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出事了,马上过来一趟。”
是!
一分钟都没犹豫,换了衣服就走。
代在办公室里,办公室里满是浓茶的香味,才一坐下,她的手里也被送了一杯。茶还没喝到族里呢,就听见代说话了,“盘龙计划已经启动,你心里都有数吧。”盘龙计划这是内部的叫法,但其实指的就是翠山马上要投入使用的兵工厂,和后序要投入的其他工业厂子。
林雨桐的药厂,只是给盘龙计划打掩护而已。
自从五千人物入驻,就代表了盘龙计划正式启动。
“这个计划,猜到的人不少,但能奈何的不多,对吧?”代这么问胡木兰。
胡木兰点头,“知道在林雨桐的眼皮子底下,我相信,会万无一失的。只要林雨桐本身不出问题,那里回事大后方的。哪怕都知道后方在那里,也无碍。咱们找了个可以依靠的好邻居。”
代将手里的夹子递过去,“你看看……这是刚报上来的消息。”
谁报上来的?
“白雪。”代递给胡木兰,“郑天晟有宋家做靠山,可以给咱们面子,也可以不给咱们面子,此人不能看做是咱们的人。辛护国给咱们面子也给姓陈的面子,因此他的消息若是传来,那必是咱们一份,姓陈的一份。白雪若你信任,那只她是咱们的人。她禀报的东西,应该是切实的。”
胡木兰翻开夹子,面色凝重,“设备丢了?”
对!设备丢了。
“两套设备,不便宜,但是呢,倒也不是大事。只是一般人没买他的途径罢了。”代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这样的东西,丢了!你怎么看?”
胡木兰看代,“仙草之前给我发过一封电报来,只说林雨桐邀请了这两年一直资助她救灾的朋友前去,原因不明。但是邀请了谁,名单仙草发来了。”
说着,就提笔,写了几个名字,“这些人若是都去的话,此刻应该是已经到了。”
代就问说,“一边是丢了设备,一边恰巧她邀请了这些客人……”
“你怀疑林雨桐?”胡木兰皱眉,“但我没得到叫人觉得可疑的消息。”
代看了胡木兰一眼,“我怀疑她以这设备为饵,在钓鱼。”
胡木兰愣了一下,“……凤凰?”
代点头,“只知道有此人,可这几年,咱们也抓了大大小小的间谍,数百人,可再没有从这些人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人呢?去哪呢?他们是咬住任务就不撒口的,必然是想发设发的要接近林雨桐,那么从一开始,赈灾开始,这个动作就已经有了钓鱼的意思。你可从没说过,林雨桐是个善于下棋的人。”
我一直以为她是说干就干的人!这般草灰蛇线,伏脉千里,跟她的风格可是相去甚远呀!
胡木兰摆手,“别管她是什么人吧!也别管这丢设备的事跟她有关无关,事情发生了,就得来处理这个事情。其一,抓住偷设备的人。其二,找到设备。其三,验证此时跟凤凰有多大的干系。”说着,她就起身,“你想叫我亲自去处理此时。”
“这三点办到了,这事跟林雨桐有无瓜葛,反倒成了小事了。便是被她利用了一把,我也认了!欠了她的人情,这次就当还了便是了。这不是给她的嘉奖令了下来了吗?你跑一趟,只当是亲自送嘉奖令去的。”
“我简单的收拾一下,明天就走。”
“有飞机呈送要紧公文给杨将军,你坐飞机走吧。”
于是,林雨桐请的几位客人还在长安呢,胡木兰就先到了。
一进镇子林雨桐就得了信儿了,她看巴哥,“东西都运到了?”
巴哥点头,“尾巴扫干净了……”
童关火车站,是通往秦省的运送货物的毕竟之路。在铁路沿线下手,给偷出来扔下火车而后转移了的。
这次的事,老吴和小桐立下了大功。两人是只这些人将零件藏在哪匹货里,动手的另有其人。事成了,老吴不再看门了,直接转移到山上,去看药厂的库房去了。小桐去了新办的学堂,看着孩子念书去了。除非哑姑带她出去接生,否则,她大部分的时间就在学堂里,绝对不许有别的走动。
这师徒俩属于低调的那种,老吴也不可能叫人知道她当过贼,因此,不起眼的师徒消失了几天,没人注意。啥时候回来的,也没人关注。
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把事情办了。
当然了,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运送武器的人只想着做到保密了,也觉得他们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到位,再加上秦省如今安全,他们压根就没想到会有人对他们的东西感兴趣,且真的动手了。
在一方大意,一方蓄谋已久的情况下,可不就得手了吗?
再加上,往秦省运的,如今大部分都是物资,粮食布匹食言之类的东西,因着这些东西往这边运,都打着林三娘的旗号。这两年来,凡事运这些东西的,从没出过事,他们就认为不会出事,然后,这不是就给出事了吗?
胡木兰一来就直言不讳,“你放过话,打着你的旗号,还敢动手,你要对方的命。这话还算话吗?”
林雨桐看了她一眼,“不用激我!运来的物资只要没少,少没少其他东西,其实跟我关系不大。但是……巧了,我邀请的人到了,你们的货就丢了。”
“难道不是你要钓凤凰,拿我们当饵?”胡木兰上下打量林雨桐,“咱俩这交情,你说实话。你就是真这么干了,两套设备换凤凰这个级别的间谍,我觉得划算。绝对不会深究。”林雨桐白了对方一眼,“我确实是怀疑这些人里有凤凰,我邀请他们,目的在于筹建一所医院,你没听说吗?秦北各地起鼠疫了,甚至传言,老鼠有彩色的,我没见过,也没机会实地去看。只是那边的药铺发了电报来,说是情况甚至严重,我给先开的方子,暂时控制住了。但是,这动不动就爆发各种传染病、流行病,怎么解决?我想针对这些病,在深山里修一疗养院,也算是实验之用。另外,还想建一所医院,主要针对外伤。但是,外伤的治疗,西医是有独到之处的。可西医设备和器材,我上哪买去?
我邀请的朋友,背景都跟医药有关。你要知道,医院除了医生,还得需要医疗耗材,我得找到能给我长期提供这些的人呀!那你说,我邀请的那些朋友,有问题吗?便是里面有凤凰,那我也会跟凤凰保持良好的关系,只要她能给我想要的。她若是来,也必是要跟我保持良好的关系的,盗取你们的设备,图什么呢?盗取了,你们还能再买,影响能有多大?
所以呀,我的胡处长,凤凰出现了,就在我邀请的朋友中,我丝毫不怀疑。但是你们内部,是否也需要在甄别甄别呢?是不是有人背后还有一张脸。别忘了,W在四处捣乱,要倒J,之前冯系不少人联手,成立了反J联盟。晋省的阎,他早前反J反的比谁都厉害,之前收拾跟冯一起反J,可到了事上了,暗里又跟J眉来眼去,背后捅了冯一刀子……这里面的关系复杂了,谁在算计谁,你能确定?”
是的!这个地方看着是风平浪静,可之前一出出的三国杀上演的,未必没有谁想坑谁一把的想法。
林雨桐就笑道,“就连我,也在别人的算计之内。未必不是想借我的手,给他们对手一个教训。但这些巨头之间的事,我能掺和吗?不能!所以,虽然我不认同你认定的,是凤凰动手的这个结论,但我还是愿意这么去查。全当是凤凰干的,把背后的事给隐了算了。我也不乐意四处树敌,干脆大被一盖,此事到凤凰这里为止算了。”
胡木兰看了林雨桐一眼,良久没言语。但把这话再琢磨了一遍,她还是点头了,“你说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也有你的道理。那怎么着呀?先配合我查凤凰?”
“这里地方小,没办法待客。长安城里我包了饭店,你要今儿不来,我都带人直接上长安了。那现在,一起走?”
“你先走,我去一趟山上,今儿晚上,饭店见。”
成!
林雨桐目送胡木兰离开,胡木兰一直朝前走,没有回头。她说的都是对的,可她总有一种直觉,觉得哪里不对。
周青云很吃惊胡木兰的到来,他皱眉,“哎哟,胡处长,您这是突击检查?”
“借用一下发报机。”她这么说。
周青云指了指地方,里面的报务员直接出来,把空间留给胡木兰。
胡木兰在跟代沟通:林否认她钓鱼,亦不认可此事为凤凰所为,她怀疑是矛盾颇深的冯与阎之间相互使绊子。
代那边没有回复。
胡木兰又发报:据仙草所报,她身边少几员干将个,据说是去东北采购人参,请找东北张代为核查,证实其是否真在东北。
这次有了回复:收到!消息核实最快也需半日工夫。
那就请发至长安,我将即刻启程去长安。
发完电报,胡木兰出来,问周青云:“周团长,你在山上,常见林先生吗?”
见啊!当然常见了,“天天都来的!”
天天都来?
对啊!天天都来,“听说是想开个别的药厂,不能跟治病的药一起生产,好似专门用于杀虫的,可能跟蝗虫这事有关,具体人家保密,也没处打听去。这上上下下的,这么多人值岗,山上几点上人,几点下人,谁上谁下了,都记着的。”
说着,就叫副官,“把值岗日志拿来。”胡木兰接过来一瞧,自打周青云来了,她还真就每天都来。记载的很详细!
她没出门,她的干将若是真身在东北,那这事就是自己多心了,应该跟她无甚关系!重踏征程(127)
一到长安,就接到电报,证实了,万众药铺确实在收购人参,林雨槐等人身在东北,没有离开。
胡木兰放下电报,既然说身在东北,那就是说这些人什么时候到东北,中间是否有人离开,都有人查了,并无可疑之处。
她将电报烧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她干的,怎么着都行。
洗了脸,换了一身衣服,带着人往林雨桐定好的饭店。
这饭店很有特色,是一处别墅改建的,里面十几个套间,有专门的下人厨子,做的都是私房菜,很有特色。
胡木兰来的时候,远远的听见说笑声。窗户开着呢,在外面能听见里面说话。
她一来,栓子就进去禀报,“胡小姐来了。”
哦!
林雨桐起身,跟客人致歉,“有个朋友来了,我去接一下。”
您忙!您忙。
林雨桐往出走,走到玄关处的时候朝里看了一眼,里面的人各个都好修养,丝毫看不出不妥来。
她出去了,胡木兰站在刚进大门的地方,“我进去方便吗?我听着人不少,十多个人?这么算的话,客人就又成十个。”
“我邀请了五个,其中两个是南洋商人,他们没来。我动身来长安之前,他们发了电报来,说是时间来不及,他们不能赴约了。一个在南洋没动地方,说是下次来拜访。一个在沪市,在公共租界,地址我可以给你,你回头查一下,看他挪窝了没有。不过我估计这俩说的都是真的,你不用费心了。”
“那就是还剩下三个。”胡木兰双手插裤兜,用下巴朝里点了点,“这三个都什么情况?”我不信你没查!林雨桐心里这么嘀咕,但嘴上却没戳破,耐着性子到,“一个叫蔡春桥,此人在倭国留洋,读的是医学,回来之后在广州开办了和美医院。此人不到三十许岁人,风度翩翩,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留学倭国期间,结识了现在的妻子和美子,此女出身藤田家族,出身显赫,但迷恋上蔡春桥,二人结为夫妻。此次,蔡院长带着他的妻子前来……”
“一位是梨夫人,梨园行里出身,后嫁给一个DE国人,那男人年纪大了,没几年死了,她获得大笔的遗产……她是否还有别的产业,我也不得而知,但对于再未成亲无子女的女人来说,不看好钱袋子,花了那么多来赈灾,确实有可疑之处。她此次来,带着两个梨园子弟,再无其他人。”
“还有个人,你认识。”林雨桐就道,“是鲁小姐,她在香江结婚了。丈夫叫王秋实,这个事你该是知道的。”
胡木兰点头,“我知道!王秋实是王春华往将军的堂弟,虽为堂弟,但与亲弟弟无差别。王将军是被婶母养大,对婶母和堂弟是极好的。”
林雨桐怀疑鲁小姐是胡木兰安排的监视人员,监视王将军的一举一动。
胡木兰就摆手,“王秋实此人,处事荒唐了一些,花花公子的做派,但是家业是丰厚的。王将军将其安置在香江,他怕是还想在香江做药品的生意吧。”
是吧!
林雨桐说着话,就带着胡木兰进去,有些要介绍,有些不要介绍。
人来齐了,聚在一起吃饭,天南地北的谈。
蔡院长言语殷切,表示办医院所需的一系列东西,他帮着办。说起他的妻子,他一脸的无奈,“她这人倒是好的,只是如今一想起她是倭国人,我这心里也是很不得劲的。”
那位和美子红着一张脸,“没人喜欢打仗,哪里都有好人,也都有坏人。林先生,我是个好人。”
这是个貌美的,含羞的,很容易叫人有好感的女人。
梨夫人话很少,身边的俩徒弟却颇为活跃,问这问那,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鲁小姐跟林雨桐是老相识了,可说的东西就多了。那位王秋实手里摇着折扇,一会子跟梨夫人的女弟子就说上话了,说香江的情况,又说去F国旅游的事,吃喝玩乐,他的言谈里都是这些。凤凰在其中吗?
胡木兰自己都不确定了。
吃了饭,说是明天请大家看戏,请了秦戏名家,包了场子请大家去了。时间也不早了,各自回房去休息了。
四爷和桐桐在一楼,给胡木兰把房间安排在隔壁,四爷带着孩子,叫林雨桐只管去忙去。
林雨桐看四爷,“你觉得哪个像?”
四爷就笑,“这里说话不方便,你心里早有数了,不用问我。按照你猜想的去验证就行。”
我猜想的?!
林雨桐其实是有些侥幸的,她被她自己的猜想给吓着了。
胡木兰给林雨桐留着门呢,一见林雨桐进来了,她指了指门,示意完全关上。
两人不说话,只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纸,用密码交流。
胡木兰先说她的观点:蔡院长和他的倭国媳妇,是最先排除的。你杀倭国人杀出了名气,一切跟倭国有关的,都怕被你列为敌人。所以,蔡院长积极的参与到这件事里,是在跟你示好,告诉你他虽娶了倭国的媳妇,但是跟别的不相干。他祖上是前清的外交大臣,也算是名门望族,风骨是有的。林雨桐点头,不是这两口子。
胡木兰又说:也不是鲁小姐,我跟你说实话吧,鲁小姐是我的人。具体执行什么任务,我不便告诉你,但是,她是我的人。王家的事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这俩可以排除了。
林雨桐这次没说话,也没跟着点头,只扬扬下巴,叫她说梨夫人可疑在哪。
胡木兰摇头,“梨夫人动机不明。”
林雨桐拿笔:梨夫人生育过,且梨夫人身患遗传疾病,寿数有限。她应该是想给她自己和她的孩子求诊。
胡木兰愣了一下:求诊?
对!求诊。
胡木兰抓着笔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你确定?
林雨桐点头,却没再多做解释。
胡木兰在纸上写下:王?
林雨桐没有说话,若是如此,情况会很糟糕。军中将领身边的至亲若是早已投敌,这是多可怕的一件事。
胡木兰继续跟林雨桐道:王春华颇得J信任,是第一批追随J的人,为J挡过枪子。
林雨桐叹气,“我送你出去吧,你还是赶紧跟金陵联络,多放的核实一下消息为上。”
胡木兰起身,却再也没有说话。
从这边一回去,第一时间联系代,两件事:第一,查林雨桐邀请的其他两个客人,一个说在南洋,那就查进出港口的记录,看看此人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还有一个在沪市的公共租界,查此人是否真的有事,是否真的没离开过沪市。第二,调王将军的所有资料,连夜里叫人送来,此时为绝密。
代拿着电报,头上的汗都下来了。这王春华若是有问题,这还得了。
可胡木兰不是个胡来的人,这么说,那必是发现了什么。
他亲自调了资料,着亲信去送。
而后又叫人验证了消息,南洋那位客人已经一年没来过了,沪市的那位客人病了,有一笔生意正在洽谈,正是忙的时候,最近一直陪着客商,也没动地方。
当消息查来,他亲自将电报发过去的时候,胡木兰才接到他打发人送去的资料。
排除凤凰还有别人的可能,那么眼下,确实是王秋实最为可疑。
她的手摁在王春华的资料上,不由的有些手抖,而后才打开资料。这资料里,有王春华将军自己提供的,也有各方面搜集来的消息。
她把这资料翻开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视线落在王秋实的一段自述上。
王秋实说,他三岁丧父,五岁丧母,家中无甚亲眷,只一叔叔早年出去讨生活,却也无有踪影。被舅接去养活,然舅母苛待,常有虐待之举。幸而婶娘携幼弟归,虽叔父不在,但婶娘为王家长辈,将他接回,亲自抚育……
多少辛酸,多少艰难,这些都略过,总之,婶娘对他很好,开个酒铺,供养他念书求学云云。
若是不留心,还真就是给忽略了!那就是他丧母的时候才五岁,他没有见过叔父,他叔父也客死异乡,那应该更没有见过婶娘才对。
只是他受苦受难的时候,恰好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回来了,说是谁的媳妇和孩子,然后跑到他舅舅家,救了他,养了他,那人人都认为这女人就应该是王家的媳妇。要不然,谁平白无故的,养别人的孩子干什么。
几十年了,谁好端端的去查问人家的婶娘干什么?
可如今再去思量,胡木兰就觉得有些怕人。
此时,再去看籍贯就会发现,王家是辽东人,依旧在东北。
她放下资料,抖着手给代发报,将情况说了一遍,具体怎么判断,代说了算。
王秋实如今在林雨桐身边,跑不了。但是王春华,得千万小心。
电报发了,她才往戏楼去,戏已经开场了,客人都在。
胡木兰带笑坐在林雨桐身边,手在桌子上轻轻的点了一下。
林雨桐抓了一把瓜子递过去,侧身跟她说话,“……鲁小姐是你派去王家的?”
是!
“是非有异常,鲁小姐真不知吗?”
什么意思?
“鲁小姐是你的人,这事除了我知道,还有谁知道?”我要是没记错,你跟鲁小姐有交集的时间段,都在京城。而那个时候,你跟谭中敏可还没翻脸呢?所以,我的胡处长,鲁小姐是只给你办事呢?还是另有主子?这些你拿的准吗?
胡木兰低着头,慢慢的变了脸色,她蹭的一下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戏台上顿时消声,都惊恐的看这胡木兰。
胡木兰看向鲁小姐和王秋实:“烦请二位跟我来,我有些话想单独问问二位……”重踏征程(128)这番动静吓了人一跳,林雨桐安抚的朝其他几位客人笑了笑,轻轻的摆手,四爷朝戏台边的人抬抬手,鼓乐声又起。
林雨桐起身,轻轻的拍了拍愕然中的鲁小姐,背着其他客人低声道:“先跟胡处长去一趟,其他都是生客,就你和王先生是熟客,麻烦你配合配合。”
好似这只是想查别人,却也知道无端的不合适,找个熟人做戏?
鲁小姐就站起身来,“那今儿……不能陪老朋友看戏了。”
“来日方长。”说着话,林雨桐还朝王秋实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而后又看胡木兰,“其他人都是为赈灾真的出过力的人,别管动机是什么,人家拿出来的是真金白银。别闹的太过了。”
这边胡木兰还没有说话呢,栓子从门外过来,低声道,“姐,杨将军来了。”
桐桐看了四爷一眼,以眼神询问:人是你请来的?
四爷点头,不这么办,人家不得以为你请的都是鸿门宴呀!动刀动枪的,一点也不文明。他嫌弃的不行,“你陪胡处长吧,我跟杨将军陪贵客。”
这个人请的很有牌面,场面很愉快。林雨桐看向王秋实,“我先送三位出去。”
王秋实手里把玩着折扇,无所谓的摇了摇。林雨桐刚才说的话他都听见了,做戏吗?
哦!那就做戏吧。
摇着扇子跟其他客人告辞,然后优哉游哉的带着鲁小姐朝楼下走。
林雨桐送胡木兰等人下去,从心里来说,她是没想掺和的。这事推过去,把秘密弄走设备的事掩盖过去算了。
可出来了,将铿锵的锣鼓声抛在身后了,胡木兰才拦住林雨桐,“……若是这事果真跟谭中敏有关,我审讯这两人,就需得有证人。”昨晚坐飞机来给自己送密信的,一行两人,都是代的亲信。这两人能给自己作证是真的,但只这两人还不行,自己还需要个强有力的第三方。真有有人要坑自己,有这个第三方的存在,他们就得抻着劲儿。
其实,她本来是想找杨将军的。这位将军不用说话,只坐在边儿上旁听就足够了。可谁知道杨将军被请到这里来了,如今一来这里,她再说就不合适了。再则,自己去请,这位将军却未必乐意掺和。人家跟林雨桐这两口子相交,那是赈灾、兴修水利、治疗瘟症,这一桩桩一件件相互配合换来的情分,这样的情分非同一般。而自己跟人家有什么情分可言呢?若真自己去请,他只一声军中急务实在不得空,也就推脱了。说到底,是军中将领对自家这种衙门,心存顾忌,不乐意深交。
虽然因为这事坑自己的可能微乎其微,但谨慎总是没有错的。杨将军这样的证人请不到,那总得换个人吧。林雨桐是合适的!
她开口了,林雨桐一愣,“我哪里能做证人?你们肯定还有别的人,不管抽谁出去,都比我合适。”
胡木兰摇头,“此事敏感……师生关系非同一般,事涉谭中敏……谭中敏这个事,在你这里不是秘密,还就除了你没合适的人了。这次……算我欠你一人情。”
话到了这份上,林雨桐就不好再推辞了,回头叫了栓子低声交代了一句,这才跟着胡木兰走了。
胡木兰呆着的地方不起眼,两层的小楼而已。四下里一扫,顿时就明白了,这怕是他们的据点。
站在院子里,王秋实这才摇着扇子,冲林雨桐笑道,“林先生,胡处长这可不像是玩的。我是您的客人呀,您不是一般人,来赴宴那都得是鸿门宴吗?”
林雨桐露出一苦笑来,“交友不慎,无奈的很!”
胡木兰将人往里面带,“都请吧,里面坐着说吧。”
进了楼里,她直接拐进一间屋子,推开门,“这是会客厅,请吧。”
林雨桐朝里面瞟了一眼,直接进去了,坐在了上面最边上的位置。王秋实扫了一眼,收了扇子,“林先生,胡处长管这个叫会客厅?”
林雨桐指了指
王秋实还要说话,胡木兰手一挥,从后面闪出两人来,直接反剪了他的胳膊,将人直接给押进来摁在椅子上。
“干什么?”王秋实挣扎,“胡木兰,少给老子来这一套,别人怕你老子可不怕你!也不问问老子的哥哥是干什么的?我还就告诉你,老子的哥哥为你家主子挡过子弹,你家主子亲口说的,欠我哥一条命……你他妈的安插人盯着我哥,我替我哥娶了姓鲁的娘们……”
“住嘴!”鲁小姐直接呵斥了一声,“不想死就闭嘴!”
王秋实朝鲁小姐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鲁小姐这才看向胡木兰,“胡处长,你什么意思?”
胡木兰一把捏住鲁小姐的下巴,“愚蠢的女人,你险些坏了大事。”她抬手将对方推到一边,不知道跟谁吩咐了一声,“将人压下去。”
林雨桐再没听到任何动静,外面彻底的安静了。然后胡木兰直接进来,甩上了门。
押着王秋实的两人,将王秋实在询问椅上固定好,也都过来,坐在胡木兰的两边,两人一人从身上摸出个小本来,然后拔了笔,这是要做记录呀!
林雨桐走在最边上的位置,也不说话,只默默的看着。
胡木兰看向王秋实,“进了这里,你心里应该有数。你说的对,你们家的情况特殊,若不是我们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我是不会对你动手的。”
王秋实嘴角勾起,露出几分嘲讽的笑意,“证据?什么证据?莫须有吧!若是真有你所谓的证据,你还会跟我在这里废话?这是你们要网罗罪名诬陷我哥,还是有谁要陷害我哥?”
“陷害?”胡木兰朝林雨桐指了指,“看见了吗?我请了谁来?林三娘。林三娘杀的人少吗?她杀过罪不该死的人吗?其实,你说也好,不说也好。只今儿林三娘在这里,你就是死在这里,那也就是死了。不仅死了,你们一家照样逃不脱的。林三娘认定了你的身份不一般,那你说不说的,别人都信你的身份不一般。要不然,缘何她第一拨请的人里就有你呢?你想想,她请的都是什么人来做客?除了你,一个是娶了个倭国媳妇,一个寡妇失业的偏扔钱赈灾……”
王秋实打断胡木兰的话,直接看林雨桐,“林先生,是您觉得我可疑?”
林雨桐看了胡木兰一眼,而后才回答道:“我不是他们内部的人员,我只负责旁听,别的跟我不相干。”
胡木兰应了一句,“虽然如此,但邀请王秋实,这两年跟王秋实多账目往来,林先生配合我们调查,说话也是无妨的。”
那俩做记录的头都不抬,尽职的在做记录。
林雨桐换了坐姿,皱眉看王秋实,“你问我是不是觉得你可疑?我回答你,是!我确实是觉得你可疑。其实,最开始,我确实没有怀疑过你。我跟鲁小姐算是故交,鲁小姐这个人呢,是个生存主义者,说实话,她选择嫁给你,我不奇怪。女人嘛,找个能依托的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虽然你的情况,初一听就知道,绝非良人。但鲁小姐需要这样的人这样的家庭托庇,那么,这就是合适的。
婚姻,在有些程度上,就是各取所需。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就又想,鲁小姐得到了她想得到的,那么你呢?你从婚姻里得到了什么呢?”
王秋实就笑,“胡木兰这些人偷摸里的行当,谁不知道呀!我娶姓鲁的这个女人,省的胡木兰再偷着安插其他人,有错吗?你要是因为这个怀疑我,是不是很没有道理。”
这话一出,两个做记录的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胡木兰就起身,绕到桌子前边靠在桌子上,好整以暇的说道:“就像是你说的,都知道我们会安插人,这是没有挑明的秘密。别人知道,但别的人也都坦然的接纳了。将其留在身边,这才是该有的态度。鲁西——我们是要安排在你哥的身边的,是你‘好|色’,从中横插了一杠子,对吧?”
给王春华做情人和嫁进王家做媳妇,鲁西选择了后者而已。
林雨桐就接着道,“你说的没错,只凭着这一点,怀疑你,是很没有道理。之前,我确实不知道鲁小姐有别的身份,但我之所以怀疑你,是因为我跟鲁小姐有些交情。我知道会有各种目的不一的人靠近我,我的警惕心比较重,每个人靠过来,我得思量一下,有没有别的可能。比如,你跟鲁小姐结婚这个事正常吗?合乎常理吗?
心里有了这样的疑问,那我当然要从不同的途径去打听。至少得打听你的家庭吧!便是再开明的家庭,娶一个交际花回去……若是无长辈还好,若是有长辈,长辈是怎么同意的。这一打听才知道,大家都说,你们家其实是个老式的家庭。王将军和王夫人至今还保持着给长辈晨昏定省的规矩,这被传位佳话,觉得王将军知恩图报,孝顺有加。可一个老式的家庭,老人家怎么就那么轻而易举的答应了你娶鲁小姐这件事呢?于是,一分怀疑,就变成了三分。如今知道鲁小姐另有身份,好似你和你们家的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但其实呢,这又说明了另外一些问题。第一,就是胡处长之前说的,别人知道有安插的人家,可别人都坦然的受了。你们却宁肯叫这么个女人进门,也要她远离王将军。这是为什么呢?你们怕什么?
第二,我从你的话里知道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那就是王将军至今仍有跟家里人谈论公务的习惯,而且是事无巨细!要不然,你们怎么说服老夫人答应你的婚事?要不然,你怎么知道娶鲁小姐是在给你哥哥帮忙呢?连这样的事,王将军都要跟你们母子说!那么,我请问,凡军中事务,王将军到底跟你们说出去多少。而你们,有意无意,又透露出去多少?军中事务甚至于J公身边的事,因为你们,是否已经泄密?甚至是否出现了二次三次甚至于更大的泄密呢?
现在不说其他,也不说是不是存在更深层次的问题,这些现在都不谈。就只凭着‘泄密’这一点,胡处长请你坐在如今的椅子上,就不算错!别说是你了,只凭着这一点,王将军恐怕不说点什么,都过不了关吧。”说着,她就抬眼问王秋实,“所以,你有什么不服的?你又在叫嚷什么?胡处长她知道你哥哥是谁,正是知道你哥哥是谁,若真是出现问题,才更可怕!所以,别拿你哥哥出来吓唬人了,这事坏就坏在你哥哥的身份足够特殊。因此,好好配合。你是我请来的客人,我在这里,也是给你作证呢。只要把事情说清楚,若是胡处长处事不公,或是她想屈打成招,那你放心,我绝不会坐视不理。但是,她若问的有理有据,还请你如实回答。你放心,我这人向来公道,只要你的答案说服我,我作保,她胡木兰也不敢将你如何。”
胡木兰嘴角一跳,也是怪了,她跟林雨桐之间,有一种神奇的默契感。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自己也能猜到她的意图。
知己这个东西,她以前不怎么信的,如今她觉得她跟林雨桐之间有了这么点意思了。
胡木兰坐回去,看被林雨桐说的不再犟嘴的王秋实,“那咱们不说其他,先从泄密这里开始谈。”
“我哥不是有意的!”王秋实开口就说了这么一句。
胡木兰叹气,“以王将军的身份,我也相信他不是有意的。可这无意才坏事,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坏习惯的。”
林雨桐就搭了一句,“生性如此吧!小时候没有指正,他便养成了言语不谨的毛病。”
“什么意思?”王秋实瞪着眼睛,“说我娘没把我哥养好?胡扯!我娘比我哥比对我好!哪天从学里回去,我娘不是一件件的问我哥学校的事,就怕我哥被人欺负……”
胡木兰回头跟林雨桐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多了一丝了然。
林雨桐看向王秋实,笑道,“你哥是长子长孙,老规矩的人家是不一样的。不过老太太出身一定不低呀,放在前清,这得是宗妇的好人选。”
“那是……我娘还给王府的格格做个奶娘呢!”重踏征程(129)
林雨桐对这个王秋实失去了兴趣!这家伙不是伪装的,他是真蠢。
只怕,鲁西都要比他知道的多。所以,跟自己这边保持联系,这两口子谁是主,谁是次呢?鲁西刚才一开口,这家伙就闭嘴了。可见,他不是装着怕鲁西,他是真怕鲁西。
鲁西叫他闭嘴,他要真闭嘴,一言不发,那还真拿这小子没法子。只要王春华坚持,那王秋实是非押到金陵不可的。一旦压去,其实很多事情都是能转圜的。就是路上找人跟这家伙对词,都是来得及的!
显然,他没管住他自己的嘴,什么都往外倒。
林雨桐和胡木兰同时起身,往外走。两个记录的也跟着起身,拿着小本本紧跟其后。
王秋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嗳……嗳……嗳你们什么意思呀?问完了就放了我呀!干什么呀!给我哥发个电报呀……”
门被关上了,他的喊声就留在那间屋里。
隔壁房间,鲁小姐一样在审讯椅上,她看见跟进来的林雨桐,不安的动了动。然后才看向胡木兰,“胡处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胡木兰冷笑一声,“鲁西,当初我发展你的时候,知道我看中你身上的什么特制吗?”
鲁西抬头,“漂亮?”
胡木兰摇头,“不是!是你有一张漂亮的脸,偏还能做到不要脸面……我觉得你这样的人颇为难得。因此,我想,像你这种交际极杂的人,出入各种场合更方便,更能迷惑人,是个搜罗消息的好手。我当初发展你,从没有想过把你推到男人的床上去!从没有想过。但是,你还是被安排去做了钉子,职业太太……你的派遣,在咱们内部,是要留档的。除了我之外,会有人跟你谈话。若非你自己流露出某种意思,人家是不会这么随便的给你安排的!尤其是我把你的优点点在明处之后。
但是给你这个安排,我也没有多想。你一向知道怎么能叫你自己过的舒服自在,因此,你选了个风险小,生活优越的方向,我只是有些可惜之外,没别的什么想法。可现在,鲁西,你告诉我,是接受了谁的指令,愿意走这么一条路的。”
鲁西坐着,低垂着眼睑,一言不发。
胡木兰紧盯着她,“这是不打算说了,是吧?”
鲁西毫无反应,就这么坐着。
胡木兰起身,一把揪住鲁西的领子,“以前我就知道你会做戏!该八面玲珑的时候你八面玲珑,该愚蠢的时候你比谁都像是一个只长脸蛋不长脑子的蠢货。可是,你这做戏做到我面前,好玩吗?”
愚弄我,好胆子!
“你最好利索的给我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了。”胡木兰说着就哼笑了起来,“不要觉得你有什么依仗,就有恃无恐。”
鲁西抬头看胡木兰,“胡处长,我是内部人员,你无权对我做出这般的审查。”
胡木兰站起身,咬着牙转过身来,可随即猛地论起胳膊,一巴掌打在鲁西的脸上。
鲁西嘴角有血流下来,胡木兰还有动手,林雨桐一把拦住了,“……胡处长,之前在隔壁我就说过,这两人是我的客人,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此刻出现在这里,前提是他们应我之邀才来的!是我的客人,那么,就请给予最基本的尊重。不要动手,不要动粗!”
胡木兰一把推开林雨桐,“是!但她是我们内部的人员,现在,请你出去!”
林雨桐拽住胡木兰的胳膊,“你们内部的事情我没兴趣,她曾经帮过我,是我的朋友。若是她是倭国间谍,那不管她是谁,我拦着你那是我的不对。可若在没有叛国的前提下,你这么动粗,就是错的。”
“她就是间谍!王家一窝子倭国间谍,她维护王家人的力度你看见了,你觉得她不是间谍?”胡木兰反手一推,挣脱林雨桐,指着鲁西就道,“我告诉你,她是间谍无疑。都说□□无情,戏子无义……”
“胡处长,你说话未免太难听了些。”林雨桐一把揪住胡木兰的胳膊,“这般世道,女子求存难。任何一个决定,背后不定有多少血泪……做人要厚道一点,不要出口就伤人。你再这么着,我可就不客气了!我的客人我带走,别说什么内部不内部,要是内部,你叫代来找我要人……”
“林雨桐,你一江湖人,少掺和这些事!我说她是间谍,自然是有我的道理的!她一个□□,懂什么国仇家恨,懂什么家国利益……”
“自来侠女出风尘,你少瞧不起人。”
“就她……还侠女?可别笑死了大牙!来人,把林雨桐给我撵出去,这里没她的事!”
说着,qiang出手,上膛,对准林雨桐,“出去!我现在很生气,她是你的朋友,我也是你的朋友。今儿,你先出去,回头我在跟你解释……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样?你还要对我动手呀?”
胡木兰的qiang稍微偏移了方向,直接扣动扳机,子弹真就擦着林雨桐的面颊飞过去,鲁西都能闻见头发的焦味。
她惊疑不定的朝林雨桐看过去,过儿是耳边的一缕头发又烧焦的迹象。
“你竟然真对着我开qiang?”
“没对着你!要真对着你你早死了,我就是告诉你,你趁早给我边去,这里没你的事。”
“我今儿还不走了!”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
“够了!”鲁西冲着争执的两人大喊一声,然后说胡木兰,“收起你的qiang,别指着林先生,这件事跟林先生无关。”
林雨桐隐晦的跟胡木兰对视了一眼,而后才转身,看鲁西,“鲁小姐,咱们的关系说不上好,但你说你是我的朋友,我就认你是我的朋友。这两年,你又帮了我不少。说实话,这次之所以请你来,一则是想着王秋实怕是要用你我的关系谋利,我想着,我要不请你,怕他为难你。二则,也是我身边不干净,不瞒你说,我妹妹家都被倭国人盯上了。你是我的朋友,你的身边干不干净,我也不知道。我想请你来,是想求个安心的。但不管怎么说,我不信胡木兰说的,你是间谍这个话。我记得,咱们一起谈过关于家国的一些话题……”
鲁西深吸一口气,“是!我问过!我也想过,尤其是在明庭小姐出事之后,我更是想过。我跟你保证,我不是间谍,我不为间谍卖命。其他我不能跟你更深的谈……”
胡木兰打断道,“不要弄那一套神神鬼鬼的东西,还保密。这有些事,在林先生眼里,是没有秘密的。比如谭中敏,你知,我知,林先生和金先生也知。”
鲁西没有言语,看向林雨桐,却再没有说话。
林雨桐朝她点头,“我不知道在你的眼里,我们跟谭中敏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是,我很坦诚的跟你说,我们跟谭中敏非友乃敌。”
鲁西朝后面的椅背上一靠,而后看林雨桐,“林先生,我素来钦佩你。”
林雨桐没有说话,只要鲁西肯开口,那就好办了。
她坐在边上的椅子上,“我很荣幸。”
“我自来,只钦佩两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明庭小姐。”鲁西看着林雨桐,“林先生自来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我从不怀疑。可是,林先生,您还记得是谁下令抓捕了明庭小姐吗?您还记得您有朋友被关在他J某人的大狱里吗?明庭小姐,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任何伤害我朋友的人,都是我的敌人。”说着,就看向胡木兰,“你投向了J,你作为林先生的朋友,却抓捕了她另一个朋友……你只是某些人的爪牙,只是没情感的机器!你懂什么叫做情义千斤吗?你不懂!而我,加入你们?可笑!我又怎么会真心实意的去给害了我朋友的人卖命?!休想!你们是姓J的走狗,可这天下,姓J的就能一手遮天吗?J是什么?是叛徒,是阴谋家,是刽子手!”
胡木兰面色大变,“你是W系之人?”
“你原本不也是W系之人,你的老师是谁你忘了?你欺师灭祖,另投他门,谁才是无义之徒?”鲁西挺直了腰背,瞪着胡木兰眼里都冒着火气。
胡木兰面无表情,在这里敢骂J,她判断,鲁西说的是真话。她因为明庭,反J。在她的眼里,反J就是正义的。她没有给倭国人卖命,但是,她可能被人给愚弄和利用了。
她看林雨桐,林雨桐叹气,“谭中敏……跟倭国人存在什么瓜葛,我现在没有证据。但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此人有亲倭的嫌疑。W这人性格缺点太明显了,他未来会如何,不好说。至于J公,这个事情说起来就更复杂了,一时半会说不明白,就算是我说了,有些东西你未必懂的了,就算是懂了,可你却未必理解。那么这个话题,就交给时间,许是过几年,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了。至于你说的关于明庭的事……她有机会出来,我也有机会将她送到海外,但是她坚持要去坐牢。那是她的理想和信念,她的选择,我无权干涉。但是,在里面的明庭,一定不希望你被人利用。”
说着,她长舒一口气,看向胡木兰,“要是没猜错,王家那位老太太,才是凤凰里的凰,至于凤,得你们自己去查了。至于鲁西——按照你们的家规,那是必死无疑。但是,她无心为贼,只是被利用了而已。若是没有造成更大的危险,那就且看在她一腔义气难得,通融通融。我知道这事不归你管,但我想请你帮我向代先生捎句话,就说这是一项交易,我愿意用他欠我的人情,换鲁小姐的命。”之前欠的,说是还完了!但这次呢,不揪出王春华,J就危险了,以人命换人命,这个交易能做。鲁西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在那边胡木兰点头应承林雨桐的请求之后,她才回过神来,“你是说……你是说……谭中敏有卖国之嫌?”
林雨桐没回答这个问题,只看了鲁西一眼,而后先出去了。
胡木兰追出去,林雨桐低声道,“保住鲁西吧,谭中敏的尾巴,怕是只她能揪的住。”
不用你说!
胡木兰低声道,“我得马上带着人回金陵,这件事比恶劣的很。”
林雨桐一边往出走一边道:“人家已经渗透到这个份上了,我的胡处长,危险了!说一句不怕叫你知道的话!有那对付G党的时间,把精力用在查倭谍上,不好吗?等将来时过境迁,再回头看这一段历史,后人会怎么说呢?除G党得胜也招骂,杀倭寇便败也犹荣。”
胡木兰站在院子里,叫司机送林雨桐回去。看着车远去了,胡木兰才挠头,嘟囔了一句,“这话如今也就你敢说了。”
她返身回屋,发电报给代:凰为王家婶母。
只这六个字,代头上的汗就下来了。
他即刻要下令,抓捕王家婶娘。
可电话还没拨出去呢,J公的电话就来了,“……我把王春华请来下棋,闲话尚无几句,王公馆电话就来了,说是王家老太太突然辞世……”死了?怎么死的?
“你去代我和夫人悼念一番。”
“校长,卑职怀疑,王春华跟W有些瓜葛。”
这样啊,“……跟倭国有瓜葛的这个事,不能摆在明面上。春华孝顺,他婶娘这一去,必是悲伤毁损,怕是身子要不好了!你要多加劝慰才是。”
是!
代挂了电话,擦了头上的汗。这才起身去了王家公馆,见了王春华王将军,亲眼看到王将军将茶喝了进去。
胡木兰连夜的赶回来,可一回来就听说,王家婶母死了,王将军因为悲伤过度,突发心疾,被送入医院,如今尚在救治当中。
她坐在代的对面,“那个老太太是怎么死的?”
“自杀。”代将手里的资料扔过去,“我知道你怀疑什么,这是王家打往总统府电话的时间……这个电话刚好在我收到你的电报之后。这也就意味着,咱们内部就这么一点人,也不安全了。连你我之间的联络,消息也走漏了,对方知道你查出了凰,于是凰死了。当时,王春华在陪校长下棋,可推测他并非凤。不过,王春华的事,到此为止吧,他醒不了了。这是唯一一个不给W制造机会的办法,也是避免王将军不下哗变的方式。只是病了——而已!这事,仅限于校长、你和我知道,明白?”
明白!胡木兰点头,这才把细节意义都说了,那两个亲信的记录代还是会看的,但是,她该说的都说了,且把林雨桐的要求提了,“此次……欠了她人情了。她为鲁西求情,我觉得饶此人不命,问题不大。再则,此人用的好了,是一把利器。先让她带着王秋实去香江,而后叫王秋实死在香江吧,如此,她就自由了。谭中敏到底是不是跟倭国有深层次的关系,还得通过她才能探知。只要能证明谭中敏跟倭国人有瓜葛,那么W就彻底的没有机会了。这就是W的一块死穴。”
省的跳来跳去,跟脚面上的癞|□□似得,瞧着膈应。
代沉吟了一瞬,便点头,“依你!”说完就问说,“林雨桐没说,凤,她可有头绪?”
她没说!胡木兰就道,“凤到底是谁,那是该她头疼的事,她去查吧。我觉得,咱们内部的问题,比查凤更要紧。隐藏进来的人,怕是比凤凰的级别要高。凤凰不知道他,但他知道凤凰。许是,揪出此人,就能揪住凤的尾巴。”
嗯!那就这样吧!内查的事,还是你来办。
胡木兰点头,起身要走了,突然停住脚步,“若是一直查不清呢?咱们人员还不多,且进来的时候一定是步步筛选过的。可人还是混进来了!那么此人根底一定非常清白。若是如此,怎么办?”
代攥着茶杯,一圈一圈慢慢的转着,而后才道:“若是如此……也简单。”
嗯?
“全都弃之不用!”代说着,就将茶杯种种的放在桌子上,目光晦涩。
胡木兰再不说别的了,要是没猜错,代已经谋划着重建。而这次,他会亲力亲为,不会再给任何人插手的机会。
她站在外面,抬头看天,一轮月牙慢慢的被乌云遮挡了起来。她回家,还是先给林雨桐发报,告知她,确定王家婶娘就是凰。
林雨桐拿着电报,在煤油灯上引燃,一把火烧了。
她是一句没提凤。
一个是藏在将军府的老太太,一个神秘的很,但却能跟老太太有联系。
府里的下人吗?
不是!下人不能瞎跑,自己若是在齐鲁的那段时间,他不在金陵,这一查就知道了。
可什么人能经常见到老太太,还能四处走动自由,且身份不低呢?
四爷给出两个方向,“其一,叫人查一下,这家有没有一直常用的大夫,常叫去唱戏的戏子,甚至于常被请去的大厨,这都算。其二,当时有一趟专列也在齐鲁,找胡木兰要专列的人员名单,看谁跟王家总的亲近……”
此人,必在其中。重踏征程(130)
这个事得胡木兰帮着查,结果一查之下,果然有可疑。两三年前,家里确实是用过一个大夫,擅长中医针灸。老太太常不常的头疼,一旦疼上来,就非此人来行针不可。
“这人多大年纪,长什么样?”胡木兰叫了人来,给这个大夫画像。
画好了,甚至找到了早前这个大夫落脚的地方,拿着照片叫周围的邻居认了,大部分人还都认识,“这不是叶大夫吗?”
确定是叶大夫吗?
是啊!是叶大夫!
胡木兰拿着照片又找王秋实,“认识这个人吗?”
认识,“这是叶源叶大夫,医术挺好的。”
“此人跟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认识……也就是差不多有个七八年了。”
才七八年?胡木兰就问说,“怎么认识的?在哪里认识的?”“我娘在庙里碰见的,那时候我哥跟在J先生身边,有一次有人袭击J先生,我哥挡在前面,胳膊上被人砍了一刀……这一刀砍的也不深,可不知道怎么了,伤口就是不愈合,差点耽搁了大事。我娘很着急,说是去寺庙里求求神拜拜佛。然后就碰上个大夫,带回来之后,用药三天,伤口就愈合了。我娘说叶大夫是家里的贵人,之后家里不管谁病了,都请叶大夫的。”
胡木兰就问说,“叶大夫多大年纪?”
“反正从我见到的时候开始,叶大夫头发就是花白的,年纪到现在得有个五十多了吧。”王秋实缩在桌子后面,战战兢兢的,“他手上这里还有个疤痕,像是长出来个小六指,剁了之后留下的疤痕……在内侧,很容易被人忽略。哦!对了……他左腿骨折过,得有个六年前吧……我记得是六年前,去请人没请来,我亲自去了,腿上打着石膏,说是骨折了……”
疤痕?骨折?
胡木兰从牢里出来又多方打听,看有多少人记得,这个叶大夫的特征。
问了一圈,大部分都不记得叶大夫手上有疤痕,只一个厨娘说她记得,“是有一个……不是很明显,要不是拿回叶大夫来厨房看熬药熬的怎么样了,我呢,不小心把药汤子溅到叶大夫手上了,急着用湿抹布给叶大夫插手,也不会发现的。”
如此,倒是叫胡木兰信了。身上有明显标志的人,是成不了一个好的间谍人员的。盖因这东西一旦叫人记住了,就跑不脱了。
因此,大部分人不记得,可只有某些人,机缘巧合下,无意识间注意到的细小的特征,才显得可信。
而至于骨折这个事,知道的人就多了,王家的下人大部分都知道。这个叶大夫左右的邻居,也说有这样的印象。
几番作证之下,胡木兰觉得确认了,应该就是这个叶大夫,就是凤。
她打发人,把资料亲自给林雨桐送去,包括画像和叶源本人的特征。
林雨桐拿着画像看了看,递给巴哥,“见过这个人吗?”
巴哥摇头,不曾见过。
几个人轮流的看了一遍,都摇头,印象里真没有这么一个人过。
方云就道:“应该登报,把这家伙的照片贴出来,该有的信息都写上,叫他没有存身的地方才是。”
也是个法子,震慑一下总是要的。
可就在林雨桐真打算这个干的时候,叶鹰发来了一封电报。她在电报上说了一件事,是京城里一个很不起眼的案子。
她之所以注意到这个案子,是因为之前林雨桐给叫她帮忙查点事情,其中有一件就是查查梨夫人每次去京城都去哪。
梨夫人常住沪市,在租界里,但无人知道她有子女,应该是跟子女不住在一起。她的弟子无意间说起,师父很喜欢京城,跟京城的谁谁谁关系很好,每两月必去一趟义演云云。
林雨桐就猜测,梨夫人的孩子怕是身在京城。她怕有人有人多方下注,叫人看看梨夫人的孩子身边是否干净,结果叶鹰说,她查了,梨夫人每次回来必去一庄园上。庄园是一位梨园大家的,说是里面环境好,梨夫人每次去,都住那里。不过听说,那里住着的是一位娇客,身子不好。京城里有许多御医后人,特别有名声的大夫,常不常就被请去看诊。当然了,也有洋大夫,也都有。或是外地来了什么医术不错的大夫,那边的也请。
这次京城出了个无头案子,闹不清人是怎么死的。反正是死了人,在护城河里捞上来的的。天热的,人泡的时间长了,不成个样子了。只是有人说,疑似是给庄园里的人瞧过病的大夫。
叶鹰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个一点,反正发了电报来,说了这么一件事。
巧了这不是?
林雨桐再给叶鹰发报,叫她想法子找警署的周一鸣,帮着拿尸检结果来。
这个并不难办。
转天,尸检结果出来了,此人右手有点小畸形,应该是右手的小拇指的第二个关节处,长出一个小指芽,有骨连接。为了不影响正常活动,切了。骨头上有明显的痕迹。还有,此人的左腿腿骨骨折过,时间应该在五年左右……
此人真正的死因是中DU,而不是溺水。
除了这些,再无其他。
林雨桐拿到消息的时候,胡木兰手里也拿了一份。
死了?
胡木兰皱眉,把资料翻了又翻,这玩意似不似太巧了!
林雨桐拿着这些消息,看四爷,“死了?凰我能确认,那人必是凰无疑。可这凤……就这么死了?”死的太容易了!
是太容易了!又是花白的头发,又是六指疤痕,又是骨折的。这完全可能是人家早打算金蝉脱壳的时候早已被好的外壳。
怕是真有一个头发花白,五十往上,且有六指疤痕,还正好摔骨折的人。他把此人藏起来,然后化妆的时候刻意制造这种痕迹在身上,如此,想脱壳就能脱壳。
若不是如此,DU药DU死了就死了呗,为什么非要扔到水里泡着呢?!
因为水里一泡,许多痕迹就没了。
杨子就问说,“其实,尸体腐烂,也看不清脸了吧?”
“看不清脸,那身上的疤痕也就存不住了。这个时间不好把握,若是尸体在屋里被发现的过早了,脸还能认出来,那他就做不到隐藏这张脸。若是尸体被发现的晚了,那什么痕迹也没有了。脸认不出来了,但这个尸体作为‘凤’的特征也就没有了。对方也就达不到目的了!他想叫咱们认为‘凤’死了!所谓的凤凰计划破灭了……”林雨桐把资料扔下,“那就叫他……目的达成吧。我给胡木兰发报,就这么办吧。”
于是,胡木兰手到电报:凤死。
凤死?嗯!死就死吧。
她直接给代将资料和结果送过去,“入档吧,凤凰一案,到此了结。”
代翻了一遍,一句多余的都没问,只将档案归入一个档案袋,然后密封,盖戳,入档。谁要翻阅,需得一些权限才成。
而后,白雪就接到命令:凤凰一案已了结,该项任务结束。
白雪都纳闷了,凤凰一案结案了?怎么了结的?
她将电报烧了,然后出门,得去找林雨桐问问。
林雨桐最近在忙着给医院选址,乐意叫建医院的地方多的事,甚至于长安城里,天天来人,觉得医院该建在城里去。这些人也不想想,建去城里,林雨桐会更方便吗?
医院需要电的,所以,医院还得是在山脚下,闹不好得在山坳里。
她出来就跟人打听,“林先生今儿朝哪边走了?”
那人指了指山,“进山了。”
她就往山那边去。路过羊肉铺子的时候,被红桃狠狠的瞪了两眼,她也没怎么在意。路很宽展,车进进出出的,热闹的不行。赶到山脚下的时候,瞧见林雨桐跟几个孩子蹲在路边,正吃西瓜了。西瓜是被徒手打开了,掰开的西瓜一牙一牙的,形状也不规则。有个小子蹲着吃,上面吃,p;她的视线在距离林雨桐最近的一个孩子瞥了一眼,这个孩子最小,如今能到处跑了,也会吃了,吃的满脸都是汁水。扎着个小羊角辫,眼睛扑闪扑闪的。林雨桐正拿着帕子给孩子擦嘴,一边擦一边小声说着什么,孩子咧着嘴只笑。
这丫头叫仇海,她很少看到她。
这么长时间,她是第三次见这个孩子。
她脚步顿了顿,才继续朝前走,“林先生,我找你有事。”
林雨桐扭脸看过去,那边栓子抱了仇海,拉了仇深和长平,“走,去那边吃,不打搅大人说话。”
白雪看着孩子被那么抱走,而后收回视线,决口不提孩子的事,只问林雨桐,“林先生,我今天接到命令,说是凤凰一案了了,叫我不用再调查。”
林雨桐看她,“了了就是了了,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既然胡处长说了了,那一定是了了……”
了了?!
白雪叹了一声,“了了就了了吧!可到底是了而未了,还是最后得不了了之……我都帮不上了……”
了而未了?不了了之?林雨桐轻笑,而后起身摆摆手:我的猎物,生死由我定!重踏征程(131)
暑热退去的时候,医院的框架已经建起来了。
这个医院还没成型,名声就已经出去了。很多人打听,什么时候能开业,疑难杂症,问收不收?
要名声出去,那必然是要收的。什么疑难杂症,都收的。
方云就笑道:“这么着,还不得游方郎中都往咱这边奔呀?”
那你可错了!中医讲究个传承,手里捏着方子,那是会都不会叫知道的,“我在这里,又是自学出来的。他们都怕呢,怕我偷师。若真有前来的游方郎中,一定得留意。这种人要么就是胸怀极大的大能者,要么就是心里有什么打算。打算虽然未必都是坏的,或者是别有用心的,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方云都愣住了,若是大夫们都是这个心态,那咱们医院何来大夫?
林雨桐就笑,“年轻的大夫呀!医学院的学生,还没出师的学徒,或者,还对行业规矩存在幻想的那一拨人,就是咱们的大夫。”
方云:“……”就靠这些打底子?
那要不然呢?我找人家御医的后人去?人家理都不会理我的。反正,人员审核,小心为上。
方云见林雨桐要走,从后面一把拉住,低声问道:“你说……那个凤会不会来?”他也是个大夫。
“不!”远在沪市的一处小教堂,一个牧师打扮整个盖住头脸的男人对着暗影里这么说了一句。
“不?”黑暗的角落里,一个女人冷笑了一声,“别忘了,你的任务并没有完成。”
“凤已经死了。”男人的声音里透着固执,“虽任务失败,但这不能成为你命令我的理由!我跟林雨桐交过手,我知道深浅。你无权命令我。”
这女人的声音变的懒散起来,“凤死了?那你是谁?乌鸦吗?”
男人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笑意,“那就乌鸦!”乌鸦被认为不吉利,是死亡之鸟,这个名儿甚好。
女人沉默了良久,这才道:“很好,那就乌鸦!你要求见面,有事?”
“对!”男人的声音低声,偷着几分冷意,“我觉得上面对林雨桐的处置办法,应该变了。”
嗯?
“以前只想着此人的价值可用,因此,给我们的任务,也都是‘用’而非‘杀’。可此人,用不得!她的警惕性极高,我们极其小心,从不曾正面接触。可饶是如此,他还是能从哪些细小的地方发现端倪,且逐一击破。隔着山,她都能打到牛。明知道她的能耐,我偏还凑上去,怎么能确保对方不起疑心。咱们干这一行的,得承认有人天生就是吃这一碗饭的。他们总比大部分人更敏锐,跟山林里的兽一般,一接近,就能被她发现。你只是从资料上知道这个人。可我,花了几年时间,小心翼翼的一点点的躲在后面推动,可还是被发现了。她的这种能力,势必就导致了以前的打算是行不通的。这个人不能留着了!她死了,可药厂的制药流程却不会变。咱们那时候再想法子渗透,一点点的把咱们需要的东西拿到就是了。再这么耗损下去,她该干什么,还会干什么,可咱们只会筋疲力尽。因此,我请求改变对她的态度,从‘用’改为‘杀’!”
女人深吸一口气,“……杀!你杀的了她?她的警惕性和敏锐性有多高,知道的人不多。可她杀人的能力,却无人不知。我自问,杀不了她。你呢?想怎么杀呢?”
男人就道:“两策,其一,飞机直接轰炸,炸弹过后,寸草不生。”
扯呢!她选的那个地方,你并不能保证寸草不生。真要山洞里一藏,山坳里一躲,一样杀不死了。况且,他们选的那个地方,地理位置很刁钻。这一策,不行。
“那就只有第二策……”
什么?
“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女人沉吟了一瞬,就低笑出声,“好一个借刀杀人!”说着,她就啪啪的拍起手来,“我喜欢。”
“那么……”男人笑道,“……那么,请上面停止任何针对林雨桐的行动,也不要再派遣任何人接近靠近林雨桐了。凤凰死了,拿她无可奈何了,这就是咱们的态度。”“你有把握吗?”
男人笑了,却什么也没说。
女人便也不再问了,马上转移了话题,“跟你说件事!”
嗯!你先说。
“运往秦省的一套军工厂设备丢失了,然后找不到了。一说为凤凰所为,一说是冯与阎的下属干的……冯已经退了,阎那边的消息,他有自己的军工厂,但账目明晰,没有疑似这样的东西进去……那么请问,设备呢?是你们拿的吗?如今设备在哪?”
男人抬眼朝这个女人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道:“是我们干的!设备……分批沉到河里了……打捞不上来……不知道被水流冲到哪里了。”
女人嘴角勾起几分嘲讽的笑意:“我能信你的话吗?”男人叹气,“小姐,凤凰死了。死了的人无法开口了!所以,活着人怎么说的,那就是什么样的!林雨桐说是凤凰拿的,那一定是凤凰拿的。至于设备不见的事,只能是沉到河里了,难道还有第二种可能?认了吧,也请入档吧。把凤凰之死,做的死死的,跟谁都别改口。”
“可你那个替身,死的并不高明。你要么直接溺死他,要么……”但不管选哪种,“都不该先DU死,再扔水里。”事实上,这么着的死法,那边不怀疑吗?
怀疑也!所以我才要见你,“这就是我今晚找小姐的第二件事,凤便是真死了,他们就不怀疑了吗?还不是一样怀疑?那么,就假死好了!但是,假死之后的凤去了哪里才是关键。再造一个凤出来,去别的地方漏漏头。只要不去跟林雨桐捣乱,那么凤便是活着,也是死了。关于替身之死,我承认有失误。京城那地方,到处都是林雨桐的眼睛。本想活着带出去溺死在河里的,可当时出了一点意外,半路上遇到挑粪的,那家伙又拼死硬扛,当时是无奈之下的做法。而今,得想办法补救才是。”
哦!这么一解释,就合理了!
女人认可这种补救之法:“我知道了……会有貌似凤的人出现在东北!你知道的,东北很快会成为咱们的地方,‘凤’撤回去了,东北想要经营好,需要‘凤’这样的人。”
很好!合情合理!
男人点头,转身消失在黑夜里。
女人抬头,慢慢的转向东北方向。
这个夜里,桐桐做梦了,耳边好像全是炮火的轰鸣声。她跪在地上,从手底下过的全是一个个浑身是血的伤员。硝烟味,血腥味,伤员疼痛忍不住呼喊出来的痛苦的叫嚷声,到处都在喊着‘林大夫林大夫’,她手里不停的忙,可好似伤员总也处理不完。
耳边似乎有啪啪啪的响声,一声紧过一声,催着心肝似得。
正急的浑身都冒汗了,胳膊猛地被人给撞了一下,她瞬间就睁开眼睛。然后一抬眼,看四爷正在披衣服起身。
原来是梦啊!
才要张口问四爷呢,结果耳边啪啪啪的声音有起,这不是梦,是有人在敲门,敲的很紧。四爷穿衣服的速度更快了。
桐桐利索的起来,将一件大褂子往身上一套,跟着四爷就往出走。
打开门,门外是巴哥。
“今晚不是值班吗?”林雨桐把人往里让,“山上出事了?”
四爷顺手关了门,“先进去。”院里说话不安全。
进了里面,堂屋里的灯点上,巴哥把电报递过去。如今药厂和电厂都能发报和接收电报,明面上是为了跟各个铺子之间联络走货的事。
四爷接了电报,面色凝重。
桐桐急忙问:“哪个铺子发来的?”
四爷将电报递过去,“奉天……出事了!”
林雨桐还以为是铺子或是槐子他们出事了呢,结果没想到,是出了这样大的事了。
四爷看巴哥,“马上发电报给奉天以及周边的铺子……做好最坏打算,人先彻底,铺子转明为暗,不要在城市或是重镇逗留,进山……保存种子。”
到了这份上了?
嗯!到了这份上了。
“叫槐子等人,迅速返回,不得延误。”四爷看巴哥,“事情可能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东北有三十万军队!”
四爷摆手,“快!巴哥,别犹豫,马上发电报。”
巴哥没再问,就用家里的发报机,给发报过去了。
林雨桐的手从发报机上挪开,然后慢慢起身跟四爷回头屋里。今天晚上,是睡不着了。四爷没有说话,只翻了书看,手落在其中一页上,久久没有挪开地方。
桐桐瞟了一眼,这本书是宋史。四爷用红笔在上面勾画了一句:中国既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1】。
看这句话?
四爷见桐桐探着头看,就把书递过去,“这句话是宋朝的宰相赵普给宋太|宗上折子的时候,折子中的一句话。宋太|祖临终前,也曾留下话类似的话给继位者,说是‘国家若无外忧,必有内患。外忧不过边事,皆可预为之防;惟奸邪无状,若为内患,深为可惧。【2】’。”
桐桐皱眉,拿着书朝前翻开。
四爷摆手,“这本书上没有,不用翻了。”
那就不翻了,四爷肯定没记错。历代帝王,所言所行,他都在肚里存着呢。可是,自己哪怕是不如四爷记的准,可大致也知道,这宋太|宗晚年,宋朝不就开始国力衰弱了。她把四爷划出来的两句看了又看,然后问四爷说,“你觉得大概率就参照这个来?”
怕的不就是这个吗?重踏征程(132)
“撤了吗?”槐子扭脸看了小道一眼,又警惕里四下里瞧。
小道点头,“撤了!药材幸亏没进城,要不然怕是撤不下去了。”
“店里的药材都散下去了。”
是!见了住户就扔,都散出去了。
那这店铺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槐子举着火把,拉着小道从后门走,一出去就扔了火把,风夹着火势,趁势而起。
走!
如今能走的,只有一个车站,那车站是Y国人运营的,应该还不曾受到影响。
他们是枪炮声一响就给老家发的电报,那是夜里十点多的时候。不到十二点,家里的回复就到了,紧跟着,他们就撤了。这一来回,如今还不到凌晨三点。
炮火响了半个城,小道就问说,“这是两方打起来了,还是一方的枪炮声?”
没经验,听不出来。
路上并不是没人,反而好些人都出来看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倭国人又在演习吗?
没人知道呀!
他们一行五十个人,如今分开走,三五个人一队,在大街小巷里穿行。
小道还问说,“是不是老家紧张过度了?”
槐子摇头,“应该不是!”可大家没有这样的认识怎么办?他跟小道低声道,“分头,跑起来,见人就说真打起来,情况不好……叫大家做个准备。”
不急着去车站吗?
通知到了再去不迟。
“可就算是说了,有多少人信呢?”
不知道!这是唯一能想到的法子。要不然呢,都当时演习,那才是要坏事的,快!
说完,槐子先拐进一条巷子里了,见人就说,“快!真打起来了……快……”要么就跑,要么就藏,别犹豫呀!
一户人家里,男主人穿着睡袍,站在院子里,看着炮火响起的方向。
院子外面闹哄哄的,显然,这是好些人都在外面探听消息呢。
女主人出来催他,“没事,怕又是演习呢!要不,给小何打个电话问问。”
胡闹!半夜里哪能给军营打电话。
两人正要说话呢,门被推开了,是出去打听消息的下人,“老爷、太太,刚才有个人从巷子里跑过去了,说是情况好,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是什么人传的消息,看清楚了吗?”
“没有!是个小伙子……不清楚的是谁家的人,从哪里打听的消息。”
那这能作准吗?
老爷就摆手,“别慌!城里驻扎着一万多部队,飞机还有二百多架……慌什么?越是这个时候,人心越是不能乱。”
那太太就低声道,“要不,还是打个电话吧?问一下心里踏实。”
问什么?当兵的不叫好好的去打仗,这个时候给人添什么乱。
这人真是!太太转身回屋了,回去就摸电话,可电话打不通。还要再大,一只细白的手伸过去,一把摁住了太太,“娘,别打了。要么,人家报信说的都是真的!要么,就是我爹说的,情况还算乐观。但不管是哪种,都得有备无患。您赶紧换衣服,换我给您买的裤装。那衣服利索不打眼,把那件羊绒大衣穿上,里面有个大兜,把值钱方便带的,放兜里,快!”
太太就看女儿,“小曼呀!你这是?”
被叫小曼的姑娘一幅男不男,女不女的打扮。毛衣和宽大的背带裤,脚上是皮靴子。这么一会子工夫,把头发都弄的长不长短不短的,跟狗啃的似得,这会子从桌子上抓了戴着一顶半旧的黑毡帽。什么时候翻腾出来的她都不知道!
小曼把太太手上的戒指撸下来,“路上不能带这个!您倒是快点呀,别耽搁。”
说着,就进父母的屋子,找出门能穿戴的衣裳。
“这孩子,你太心急了,好歹等天亮了,你爹把消息打探清楚了再说吧。”
小曼把衣裳给拿到客厅,就又催,“不管怎么样,您先换衣服。”
能解决的。
“就是最后能解决,可是这中间得死多少人呢?”小曼说着,又去母亲的梳妆匣的暗格里娶地下室的钥匙,里面藏着几根金条,真要逃的话,这东西必须带人。一人身上带两根,就走不到绝境。她一边往出走,一边跟她父亲道,“您想想齐鲁的旧事!这才过去几年呀!最后是撤兵了没错,但是死伤了多少人?事得上面办,但命是咱们的。他们在乎的,跟咱们在乎的压根就不是一码事!您赶紧跟我妈换衣服吧,我去取东西。说着,还催家里的下人,“赶紧的,都准备准备,一人三十个大洋,各自逃命吧!不行就先往城外去,乡下比城里安全点。”
嗳!
见都应了,小曼才绕到后面,下到地下室。贵重的古玩都在里面藏着呢,这东西带不走的!她把七根金条都带上,又把这些古玩挨个的看了一遍,收到箱子里放好。这才拿了一把大铜锁,准备出去。
可正上走了,就听到一声巨响,像是大门被大力撞开的声音。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锁子掉了,只把铜锁片一样的钥匙紧紧的抓在手里。利索的朝上跑,才上去就听到母亲的惊叫声,她急匆匆的往前院去,才一闪身,就看见院子里,两个倭国兵的正从父母的身上拔除刺刀。下人的尸体躺在门口的位置,一声都没发出,就被杀了。
她捂住自己的嘴,浑身都在抖,她一声都没发出来,心里的疼与怒充斥着,她狠狠的咬住手背,直到鲜血流出来,血液流到嘴里,她才忍住了冲上去的冲动。
她一点一点退回去,下了地下室,从>
然后就贴在暗门站着,一动不动。她知道,这些畜生在搜大户人家,找值钱的东西。
母亲的首饰还有家里放在外面的几百银元和一些纸币,应该能把这些人打发走。她咬紧牙关,手腕上的手表一分一秒的走着,时间过的怎么那么慢呢?
此刻,是凌晨四点十二分。
她又等了五分钟,这才悄悄的打开了锁子,偷偷的出去,家里被翻的一片凌乱。那俩畜生已经走了。
她疾步都到爹娘身边,刺刀正中心脏,一点活着的希望都没有了。
昨晚睡前明明还好好的,她说她想吃粘豆包了,娘说还不到吃粘豆包的时节,怎么现在就得吃呢?爹还说,孩子想吃就给做呀。她昨晚是带着憧憬粘豆包的香甜睡着的,可才睡下,一声炮响,几个小时时间,不等天亮,就什么都没有了。
爹死娘亡,为什么的!这都是为什么的!
她哭了,没喊,就那么一个人憋着劲,将爹娘都搬进屋里。上台阶的时候,她小心的护着爹娘的头,一句一句的说着对不起,把你们弄疼了吧。想脚爹娘睡着床上去,可怎么都扶不上去。她把褥子在地上给铺好,然后叫爹娘睡上去,这么着就不凉了!
然后给爹娘把衣裳整理好,妆容整理好,被子都给盖好。这才出去,把家里下人的尸体搬进去,一样的拾掇好。然后跪在爹娘身边,“女儿给你们报仇去!女儿把那俩畜生杀了,就回来陪爹娘。”
说着,就重重的磕在地上。
出了大门,街道上空无一人。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恨自己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我需要一把qiang……”可哪里有qiang?
对!找未婚夫!他有qiang.
这一刻,她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她就这么一路走着,从各种巷子里穿行,这里都不是富余人家,家家大门紧闭,一路真是侥幸,什么也没遇到。
大营就在前面,等在这里的,不止自己。好些人好些人,他们议论纷纷,说是他们被下令不许抵挡,qiang都被缴了。
他们也不能用qiang吗?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在家里好好的,强盗闯入了我的家门,却不许我抵抗呢?
她扭身往回走,没有qiang我还有刀,家里还有剔骨刀。
心里一腔的恨意,回家就去找刀,拎着刀就出门,哪里是高门大户,她往哪里去,今晚上,便是死,也得报仇。
一门心思冲着那边去,边上猛的伸出一只手来,她一个踉跄被拉到一户人家里,紧跟着嘴就被捂住了。她挣扎了两下,那人抓的死紧,“别动!”那人说!
她没动,蒙蒙亮的天,足够她看清楚拉了自己进来的人。
这人……见过!
要是没记错,几年前,在火车上。槐子低声道:“别叫嚷,外面有一队十五个小鬼子,出去就是送死。先呆着,别叫嚷,我放开你,好吗?”刚才从门缝里瞧见了个二愣子,拎着剔骨刀直接就要冲过去,这就是送死。
小曼点头,槐子这才送开口。一松开手,看向眼前这人了,“你是那个……牛奶?”
是!你还了一个果盘。
槐子看她手里的刀,“你这是?”
小曼也低头看刀,没言语。
“要报仇?”小曼握着刀的手一紧,“别拦我!”
你这是去送死。
我没打算活着!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槐子就道,“家里人……安葬了吗?”
一句安葬了吗,戳到人心里最不敢碰触的地方,她的眼泪决堤而下,喉间却无一声哽咽……从踏征程(133)
小心谨慎的回家,无处可安葬,只能在院子里挖坑。幸而家中有准备好的寿材,一直在最后头的杂物房放着呢,好厚重的东西,别管再怎么沉,也算是把人安置了,然后入土,这就算是安葬了。家中下人无棺椁,没法子,将夫妻俩放入一个棺木中,下人另外藏。
总之,把家里人就这么安葬了。
小曼跪在坟前,跟槐子致谢,“多亏你了!”她原本是打算一把火连房子一起烧的了。她是满人,满人在入关之前,不都是火葬吗?人家帮着安葬了爹娘,她问说,“请问恩人贵姓?”
“林雨槐。”
“于晓曼。”她自报姓名,“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还上恩情……”
“说什么恩情不恩情。”槐子把一些木板杂物都拉住来放在坟上,防止有人闯进宅子里,看见信动土的地方,还以为埋了什么古玩珍宝呢,再给挖开惊扰了亡魂就不好了,“现在只能这样,等以后安稳了,再动坟茔吧。”
于晓曼起身,看槐子,“多谢。”再厚的恩情,除了一个谢字,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槐子看着屋子,“你可亲眷能投亲?家里是住不成了,尤其是剩你一个人,更不能住了。外面乱糟糟的,好些人都要入关,这里如今不是久留之地。你是要车站,我们还能同行一段……你若是城里还有亲眷,我送你过去。”
城里?城里还有个未婚夫!迄今为止,没有一丝一毫的消息。于晓曼就打听军营的消息,“……可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抵抗?”
槐子都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奉天城里,是有完成的军工体系的,子弹、枪械、大炮甚至于飞机……而今,都被收缴了!其他地方若不救援,若是还跟以前一样,试图通过谈判的方式解决,那基本是没什么希望了……”
正说着呢,qiang炮声又起。
听那声音,比昨晚更激烈。
这是?
于晓曼眼睛一亮,这是反击了!她拎着刀就走,“我要去!”
反击了?
不管是不是,都得去看看!
结果靠近不了战场就不说了,远远的看过去,这那里是军人,分明就是警察。
是警察在反击。
槐子拉着于晓曼先躲起来,这才摸出qiang,将qiang递给她,“拿着。”
啊?
“拿着!”
于晓曼一把抓在手里,槐子站在后面,“看着……看见那个冒头的了吗?”嗯!
“瞄准!”他抬手抓着她的手,轻轻移动,调整方向,然后扣动扳机。
子弹飞了出去,“中了吗?”话音才落,那人应声倒地。还没问出第二声,她的被手被控着,接连移动而后扣动扳机,打了六qiang,倒了六个。
还没不急欣喜,脑袋就被一只大手摁住了,然后密集的子弹从两人的头顶飞过。
“别抬头!低下去,就这样……朝左……快!”
弯腰,半匍匐,才远离那地方,就是轰隆一声,只带呆过的地方,被手榴弹命中,炸出了一个深坑来。
她蹲在地上,捂住耳朵,然后被带着,从缓坡上直接翻滚下去,还没回过神来,又被一只手带起来,“走!这里用不上咱们,没有枪支弹药,留着就是累赘。”
去哪?
“肯定有伤亡,跟我取药去。”
好!
于晓曼不知疲惫,取药,运药,帮着给伤员处理伤口,而后将伤员转移走。
三天三夜,死了那么多人,伤了那么多人,最后弹尽粮绝,不得不退。
于晓曼看槐子,“你们是万众药铺的?”
嗯!药是万众的药。
“你认识林先生吗?林先生还收弟子吗?”她看这撤离的那支队伍,“我但凡有在战场上不给人拖后腿的本事,我就会留下来,跟他们一起……我想找个靠谱的先生……”只有子弹射出枪膛的那一刻,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
槐子点头,“那就走吧!去车站。”
于晓曼追出去,把身上的七根金条,全都塞给了那位组织反抗的黄局长,对方还没看清楚什么呢,她跑远了。怕人家追上来还钱,她拉着槐子就走,走了很远很远,她在站住脚步,看槐子,“我没钱了!”
连路费也没留下!
槐子就笑,先是轻笑,而后哈哈大笑,“走吧!没钱有没钱的法子,家总是要回的。”
兴民车站人山人海,小道他们也是才刚刚集合回来。他们听到交火声,都回来了。运药,运伤员的就是这么些人。来的时候,是五十个人,回去了,二十人不到。暂时没有死亡的,但是受伤的不少。这些人暂时留下,在山里养伤。等伤养好了,再回秦省。
十八个人,带于晓曼,一共十九个。
这得在半路上扒上火车,这列车是去京城的。如此,就得先去京城。
槐子有好几年没回家了,回家转一圈,跟家里把找到妹妹的事又详细的说了一遍。而此时,杏子已经嫁人了,还在院子里住。因着一切也都还好,他没耽搁,在京城里稍作休整,从京城分号里支取了银子,这才重新上路。
涌入京城的东北流民,到处都是。这一路上,坏消息接连不断,等辗转回到秦省,大雪飘飞的时候,黑省全省陷落。
这一天,于晓曼坐在骡车上,看着路边散落的村庄还有那慢慢被大雪覆盖住的小麦地。路上不见行人,显见的是天冷无人出门。骡车叮铃铃的响着,颠簸的很。走了好半日的工夫,感觉再不到,就只能滞留在半路上的时候,远远看着,一处繁华的镇子就在眼跟前了。
是的!哪怕大雪纷飞,瞧着,这处镇子上进进出出的也总有人。
近前了,香味更浓郁了。
憨娃喊道:“卤肉!是卤肉的味儿。老陈的卤肉开张了,夹上一个肉夹馍,腊汁一浇,咬一口,能香死个人。”
赶车的是药铺的伙计,也是村里人,他就笑,“掌柜的可说了,不用在外面买。赶紧回,林先生之前买了一头猪,杀了冻着呢。今儿知道你们回来了,肯定把肉都炖上了。”
一进了镇子,这个问好,那个问好的。
好不热闹!
红桃瞧见是槐子等人,她忙招手,“赶紧的……给你们留着羊汤呢……”说着,拎着桶就过去,“赶紧接着。”
槐子也就接了,“叫丁婶跟着操心了。”
丁婶在里面摆手,“赶紧回去,这一路上冻狠了!羊汤烧滚了再喝……”
嗳!
从镇子转到另一条路上,路过了一所学校,而后进了村子。
足食一叫,长平大棉袄都不穿就往外跑,“舅舅——舅舅——”
槐子就笑,跳下车把长平架在脖子上就走,舅舅外甥不知道怎么亲热才好。
小道跟于晓曼低声道:“孩子是林先生的。”
“那槐子是……”林先生的兄弟?
小道就笑,“先进去吧!呆的时间长了,慢慢就知道了。”
槐子都进了门了,才想起于晓曼,“快进来,赶紧的。”
林雨桐和四爷从屋里迎出来,看着囫囵个回来的,一个个的拍了拍肩膀,“赶紧的,屋里坐。”
热水先洗脸,然后烤着火去吧,饭菜这就来。
带回来一个姑娘,林雨桐已经知道了。小桐拉了于晓曼先去她那边洗了,林雨桐和方云赶紧给弄饭。
几样凉菜,卤肉切片凉拌都是用大盆装的。然后是烧饼夹卤肉,夹了一簸箩,就着羊汤,造吧。
林雨桐招呼洗漱之后过来的于晓曼,塞了吃的给她,“别客气,赶紧吃。”
火坑里的火把屋里烘烤的暖意融融的,饭食好吃的叫人想落泪。吃饱喝足了,身上的寒气都散了。巴哥又拎了散装的白酒来,一人半碗。林雨桐炸了一面盆的花生米,撒了盐端过去。一口花生米一口酒的,才说起了东北的事。
憋气、窝囊,有劲没处使。
“反正咱也不懂那些大人物的道理,但谁要是打进家门,一家子那么些人,不叫人还手。好不容易有人还手了,结果是干仗的家伙都没有的!这叫啥?这就叫怂!咱没上过学,咱不懂那么些大道理,遇上这事,咱就知道一条,豁出命也要干!谁怂谁是杂种子!”
“对!干就完了!”另一个小伙子喝着酒,撸着袖子,“他娘的,就没见过比这更怂的事了!提起来就一肚子的火气!”
四爷给一个个把酒都满上,“所以说,这手里有家伙,就显得特别重要。”
“这不光得有家伙!”憨娃抓了一把花生米往嘴里塞,“我就是觉得,手里有家伙,可不用听上面那些人瞎指挥!他们想的事,跟咱想的事,那就不一样。他们想的那些东西有多要紧,咱不懂。但咱想的那些事呢,人家大概也不想懂。J人家跟咱不一样,用咱自己的话说,咱就不是一路人,压根就不可能尿到一个壶里去!这次的事,可叫我把J认到骨子里去!”
谁说不是呢?
这个一言,那个一语的,四爷和桐桐隐晦的对视了一眼,人心这个东西,就是这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失去的……重踏征程(134)
长平舍不得槐子,槐子回来了,恨不能留他舅舅在这边睡。坐在他舅腿上就不离开,说他的足食,说他这半年都学什么了,怎么那么多话要说呢。
于晓曼有些不自在,她就跟槐子相熟,一路上的同伴吃了饭都回去歇息去了,只她在这里,好像跟这一家子有些格格不入。
林雨桐就看于晓曼,那种熟悉的亲切感,属于越看越明显的。她拍了拍叫她去书房说话,“你的事我都听说了,说起来,也是缘分。今儿那个闹腾厉害的小丫头,叫仇海的,她就是喝了当年你让出来牛奶的那个孩子……”
于晓曼这才把一件一件的事情联系起来,“……当年闹的很厉害的倭谍村……是槐子和小道哥……”
对!
于晓曼失笑,“那时候我跟父母第一次出门,不过举手之劳的事,如今,我却受益了。”
这可不仅仅是受益不受益的事,“这是咱们的缘分,这个时候不碰上,说不定换个时间就又碰上了。既然来了,那就留下。学校就在村口,你要不,现在学校当一段时间先生。现在,孩子们也都有半天习武,我每天早上也会过去的……那边有空房间,跟住在村子里是一样的。那边不是你一个人,有几个是四处流浪来的孤儿,都在学校住着呢。我请了村里的哑姑过去,给孩子们做饭,照顾孩子们的生活。哑姑还有个领养的孙儿,叫狗蛋的,也住过去了。小桐是槐子的亲妹妹,也是哑姑的徒弟,跟哑姑学接生呢,她偶尔也会过去住。吃是跟着孩子们一起吃,工钱跟厂子的账房先生拿的一样,你看这样成吗?”
很周到!比预想的好的多。
于晓曼赶紧起身,“林先生,收留之恩不敢忘。”已经成了无家可归之人了,本质上跟那些流浪的孤儿没差别。
“什么收留不收留的,想给孩子们找你这样的先生可不好找的。”说着话,她就起身,说长平,“叫你舅舅回去安心的歇歇吧!明儿还能见,非今儿把话说完了。”
长平蹬蹬蹬的跑回屋,把他的点心匣子抱出来全塞给他舅舅,“半夜吃……”说着还跟亲妈说,“我舅都瘦了。”
槐子逗的不行,“行!舅舅拿了,明儿把匣子给你送来。”
四爷就说槐子,“先歇三天,这一路颠簸的,回来了,事又不急。”桐桐这才带着槐子和于晓曼出门,一路走着,林雨桐把对于晓曼的安排都跟槐子说了,槐子点头,这么安排,如今是最恰当的。
到了地方一瞧,果真很好。
知道于晓曼会来,提前都安排了一间宿舍。宿舍分内外两间,里间地方不大,一铺炕,此时都已经铺好了。枕头被褥都是崭新的,且都厚实的很。炕头一个箱子,里面能放置私人物品。炕下就是一个能容两个人侧身而过的空间。里外间没有门,挂着个半截帘子遮挡视线。外间地方能宽大一些。这边墙角是炉灶,那边墙角放着脸盆架子脸盆等物。然后桌子板凳一应物品齐全。
哑姑带着狗蛋住在隔壁,小桐占着另一边宿舍,“……小曼姐,回头我常回来,我那边就不升炉子了,回头被褥搬过来,我跟你一块住呀。”
槐子就说,“那就搬过去住,大冷天你别瞎跑了。”
小桐嘟嘴,背着于晓曼对着槐子做鬼脸。
槐子抬手摸了摸小桐的脑袋,从兜里抓了一把糖全塞给小桐。小桐小心的收起来,“给长平收着。”
长平会吃坏牙的,不能给他。“那给杨子。”
“杨子也会吃坏牙的,给你的就是你的。”
我吃一个就够了,给孩子们分着吃。
槐子怜惜的又在她的脑袋上拍了拍,“天冷了,除了接生跟师傅出去,你就留学校里。除了学些防身的本事,也得念书了。忙的时候松散些,闲着的时候就不能不收心!我出去半年,肯定玩野了!”
才没有!我还出去办大事了呢!
槐子就看于晓曼,“小桐对周围熟悉了,叫她跟你住吧。住一起有个伴儿,有个能说话的人……”
林雨桐点头,“是!小桐一个姑娘家,在村里少有能跟她说到一块的姑娘,也孤单的很。平时我也忙,她呢,就散养着呢。她书念的不多,但是见识广,天南地北的,她跑过不少地方。”
于晓曼接受人家的好意,这是怕孤单下来了,难免想家。
给安顿好,林雨桐和槐子就出来,小桐拉着于晓曼,“小曼姐你收拾,我去送送顺便抱点柴火回来。”
于晓曼想着,人家大概要说话,她也就没再跟。
槐子还真有事,是跟小桐说的,“爹……和娘给你准备了不少衣裳,都是成衣铺子里买的,包裹栓子收了,明儿你问他要。”
小桐‘哦’了一声,其实家里的事她都打听的差不多了,对于所谓的爹娘,期待本也不高。不过是跟大哥和杨子这么处下来,大哥处处宠着她,好似要把她小时候所有的缺憾给她补回来。不管出去干什么了,总给她带零嘴。杨子呢,小小年纪,却也特别会体贴人。人心都是肉长的,许是血缘挂着,许是处的久了,她心里是真挂念了。
这会子见大哥叫自己回屋,她这才低声道,“我……学着做鞋了,给大哥做了几双,在柜子里,你回去试试合适不合适,要是合适就传,要是不合适……就算了!等杨子长大点再穿……”说完就摆手,转身跑了。
槐子回家,杨子正在家呢,家里又暖和又舒服。
“谁归置的?”
“我姐呀!”杨子又是打热水,又是拿丝瓜络,“哥,我给你搓澡。”
泡在热水里,觉得这里比京城更像家了。
槐子觉得这里像是家了,可对于孩子来说,这里已经是家了。当年别墅的日子,在孩子的世界里早已经远去了,他的生活就是这个西北的农家小院,是前院的菜,是后院的鸡,是门口的大黄狗,还有门前那条潺潺流水的河。
洗脸洗脚洗屁屁,然后把孩子塞到被窝里。折腾了一天,孩子也累了,挨着枕头就着。她是躺在四爷身边,本想着把孩子哄睡了,给四爷说点事的,结果不等四爷把柴添到炉子里,她翻了个身,也睡着了。
这一睡着,就觉得很沉。
好似回到了一个风雪交加的晚上,她跟着一队人在雪地里急行军,山坳里,飘飞的雪花,厚厚的积雪,躺在地上的战士,还有穿着明显跟你自家一方不同的——于晓曼。
她一个激灵,就睁开了眼睛,蹭的一下就坐起身来,给正上炕的四爷吓了一跳。
“洗脚了。”四爷特认真的解释。
桐桐:“……”我能不知道你洗脚了吗?你不洗脚也睡不着呀!她喘了口气,把被子挑开,叫他进来,光着脚在被子外面,冷的很。
冰凉的脚一挨过来,她瞬间清醒了。
这表情四爷一瞧就懂了,“又做梦了?”
嗯!未必就是梦,可能就是我们经历过的一个画面。但是画面总是跳跃的,不连贯。可多少还是能窥到一些过往的。
四爷拉她的手腕,一摸脉就感觉到了,“心跳这么快?”说吧,“什么梦?”
梦只能作为参考,咱们的心咱们的感觉不会骗咱们。于晓曼本人是没有问题的,我敢这么笃定。
嗯!那你心跳这么厉害干什么?
林雨桐看四爷,然后看躺着的长平,“我是觉得,战争是个长期的事情……长平在成年之前,可能都要战乱里度过了。”我能保证你在我身边不出事,他不离开我,也不会出事。
可是,他会不离开咱们吗?
他生在乱世,长在乱世,乱世里的男儿,沙场才是宿命。我能豁出命去,悍不畏死,但叫我送我儿子上战场,我又怎么能不心惊肉跳?
四爷靠在一边没说话,好半晌才道:“明儿就开始,我们都跟你一样,早起!教养长平,跟教养弘晖还不同。把弘晖教的好,弘晖能出类拔萃。但长平……教好他,是为了保命的。”
保命的!这话扎的人心疼的抽抽!她挨着孩子躺下,摸了摸孩子的脸蛋,冰凉凉的。这一摸,他脑袋一缩,钻被窝里去了,把他自己裹的跟个蚕蛹似得。
四爷叹气,其实孩子未必一定得去战场。若是真不想,不愿,可以叫孩子学习其他。是跟她学医不好,还是学数学不好。数学应用的范围也很广,不说别的,与密码一道上,难道没有用处。这都是能在后方发挥极大作用的东西。
可是,桐桐一句没提!再是心疼孩子,也从没想过这两个方向。习武很苦,上战场很凶险,作为母亲,做到这一点很难。但是,她依旧这么选择了。
他看桐桐,桐桐看孩子,“……你爸教你什么是大气;身边这么多人,教你什么是胆气;我能教你什么呢?”
骨气!孩子不仅得身有正气,胸有志气,还得处事大气,办事有胆气。但这些的基础,但是孩子先有一身硬邦邦的骨气!
外敌当前,没了骨气,就没了脊梁,这是比什么都要重要的一股气!重踏征程(135)
早起,雪似乎是没有昨晚大了。可呼啸着的北风夹着雪沫子直往人脸上吹。
长平缩了缩脖子,跟着爹妈就出门。门口的雪还都没有清扫呢,村里安安静静的,这天连公鸡都没能按时打鸣。趟着雪,跑起来。
孩子一步一摔跤,自己摔了自己爬起来。
从村里跑到镇上,从镇子上饶了一圈,第一天才算是完。
早起早点摊子都开始做生意了,就看着林先生和金先生带着孩子,看着在雪里都滚成雪蛋蛋了,当爹妈的都不管,只在边上站着看。
红桃想过去,一把被丁旺给拽住了,“别去!这世道,当爹妈的心疼,可世道不心疼人。爹妈不舍得叫吃苦,世道也会叫人吃苦的。”
胡说!就我姐和姐夫干的那些事,长平凭啥要吃苦?
可人跟人想的不一样,“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吧,别言语。”
桐桐和四爷真就是看着,孩子摔了,要起来,手得伸出来,拄着地面才能起来。那这手就不得不埋在雪里。一圈下来,手都成了青紫色了。
半程下来,孩子的眼圈一湿,眼泪都要下来了。
四爷停下脚步,“想哭?那就哭出来,一次哭完。”
不是!不哭,是鼻毛冻住了,鼻子酸了,我一点都不想哭。
四爷却瞥见孩子的手,地面他假装没看见,长平也把手攥了起来,不叫人看。
桐桐只当什么也没发现,“那就继续。不管用什么方法,全程得走完。”
花了两个小时,这才完成。回去衣服换了,这才吃饭。
林雨桐把孩子的手放在温水里,洗了泡了,擦了药搓了,不能急着在火上烤的道理。
“疼吗?”
疼!
疼就对了,学本事哪有不受罪的。
长平看着手心,然后收了手,看着饭桌,回头却不见爸爸了,“我爸呢?”
是去厕所了吗?
哪有?
四爷又绕回去,跟人家卖油糕的买了油糕来,用油纸抱着在怀里揣着,回来还是热的。
孩子嘛,怎么塑造怎么行。苦得受,但有条件的情况下,物质上还是得尽量满足他。油糕一咬,层层的酥脆,里面的糖馅儿,不知道多好吃。
林雨桐平时都给孩子一个水煮蛋,但今儿人家提要求了,“妈,还想吃一个煎蛋。”
成!给你煎蛋。
小小的油勺子放油,搁在火上,油热了,磕了鸡蛋进去。这种油勺子很小,就能煎一个蛋的大小。煎的两面金黄,撒上细盐,给长平香的直眯眼。
“那么好吃呀!”
“蛋好吃,盐也好吃。”
嗯!现在都是粗盐,这细盐是自家重新过滤之后熬制的,比粗盐稍微能好点。
十个油糕,长平一口气吃了五个,剩下五个是给杨子的。
杨子进来吃饭过来的晚了点,他一边吃一边道,“巴哥马上就到了,我进来的时候远远的看见他进村了。一般早上巴哥也不回来,何况今儿这雪,下山不容易。”
四爷把煮鸡蛋给了样子一个,那边桐桐又给杨子煎鸡蛋去了,这玩意得刚煎出来的才好吃。
这边把煎蛋给他放碗里,那边他就‘偷偷’的喂给长平了。长平吃的满嘴油汪汪的,嘴巴鼓囊囊的,却把水煮蛋给了小舅。
林雨桐才要说两人,那边巴哥裹着一身风雪进来了。
四爷给盛粥,“就是有天大的事,先吃饭。”
巴哥把帽子都摘了,大衣脱了,洗了手搓搓,没急着往饭桌上来,先从兜里取了一张折起来的纸,然后递给四爷,“还真是……出了天大的事了……”
四爷拿来一瞧,叹了一口气,而后递给端了热馒头过来的桐桐。
桐桐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的神色都不由的凝重起来了。
杨子抓了馒头,将馒头掰开,夹了两片肥肉一筷子咸菜进去,然后就起身,坐在门墩上吃饭去了。
这是放风呢,叫他们能安心的说话。林雨桐叮嘱,“别顶着风吃饭。”
嗯!不顶风。
之所以这么谨慎,得叫杨子看着才敢说话。是因着真出大事了,出叛徒了。
资历极深的一位,曾跟五号一起工作过的D内人员,彻底的叛了。老家发了电报来,提醒他们,得提防。
林雨桐把纸条还给四爷,然后问巴哥,“此人……知道咱们吗?”
影影倬倬的,怕就怕对方闻出几分味道来。尤其是他知道内部的情况,只发报机这一项上,要真揪住这么一条线,未必不会联系到咱们身上。
这个人知道的东西多,撂的也很干净,只是明面上的东西太多了,这些细碎的估计还没顾得上呢。不过有这么个人,那要是不一点一点的压榨干净,怎么可能了。
巴哥这么一说,林雨桐就皱眉,“咱们损失大了吧。”
何止是大了!这对底下组织的破坏是毁灭性的。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
“是啊!这可不是个好消息。”代将这个神秘的G党叛逃者秘密安置之后,将口述资料扔给胡木兰,“……G党存在秘密D员,这个事情想想都叫人觉得后脊背发凉。”他揉着眉心,“为何要秘密?只有一种可能,这些人的身份太过于光鲜。他可能是我们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是内部的同仁,是身边的亲人,是交好的朋友,是生死依托的故交……都有可能。你看看那口供里……里面有几个点,你得注意一下。他提了,五年前,每月的经费里,是有一部分看起来合理,但他觉得有待商榷的经费来源……这些钱到底是谁提供的?最神秘的一部分,他都无资格得知,保密级别极高。那这人得是什么样的人?”
胡木兰没说话,来回翻看了好几遍,这才道:“对于社交圈子的审查,是得重视。之后我会认真核查此时。”说着就合上资料,“东北那边……”
代直接摆手,“东北那边的局势,不是你要关注的。内部若不稳,外面别说一直拳头打来,便是一阵风吹来,都难保安全。这个时候,偏G党不肯消停……这种时候,大局为重。不能再出现分歧,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领袖,这是宗旨。”
胡木兰起身应是,将资料拿了,“那您的意思,我查此案。”
“你亲自再去会会这位叛逃者,没事的时候多聊聊。女人心细,往往是一些细节上,能透出价值了得的情报来。”
胡木兰‘嗯’了一声,而后就道,“我一个人,得避嫌。您再派个人吧!”
“叫赵军利跟你一起,他……你该放心吧。”嗯!代身边有十个元老级亲信,这个赵军利行二,能文能武,对代忠心耿耿。胡木兰将手里的资料又放下,并没有带出去。
一出来,就见院子里汽车的喇叭声一响,赵老二戴着墨镜,坐在车上摁喇叭。
胡木兰过去,上了副驾驶。
赵老二呵呵的笑,“胡长官,早想跟你一起同事了。”
胡木兰皮笑肉不笑的,算是应承,再不多说一句话。
赵老二看了她一眼,手放在方向盘上不动地方,“我是听吆喝的,您说去哪,咱就去哪。”
胡木兰靠在椅背上闭眼,“人关押在哪里,我是不知道的。别跟我来这一套,你开车吧。你带我去哪,我去哪。”
您倒是不怕我把你给卖了!得嘞!咱这就走吧。
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安置着这次要见的人。
没进去之前,赵老二就先跟胡木兰道:“胡长官,此人肚子里那点东西,掏的其实差不多了。如今,越是逼他,他就越是焦躁。还得缓着来。”
我不着急。
从车上下来,进了院子。院子里正有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跟看守交代什么,见了两人这人笑了一下,就冲赵老二道:“赵主任,您说的病人我看了,情况挺好的。慢性的疾病有一些,但不妨碍什么。其他的疾病,没有,身体很康健。正常的饮食,真长的作息就可以了。”
胡木兰看了这斯文的大夫一眼,对方回以微笑,大大方方的,并不见闪躲之意。
赵老二哈哈就笑,“袁老弟,劳烦你了。”
客气!
胡木兰看着此人从院子里出去,看了赵老二一眼,“关押此人的地方,属绝密。刚才那人是谁,能随便进进出出吗?”
“此人可信,是内部人员,我好不容易网罗来的。”赵老二没有更多的要解释的意思,只朝里指了指,“人在里面,胡长官请。”
胡木兰朝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你确定可信?”
“我赵老二用脖子上的脑袋担保,可信!”赵老二朝胡木兰笑了一下,“虽然说是不能大意,但也不用这么草木皆兵。这是我请来的,懂医又懂DU的大夫。能力比不上林三娘,但错凑几个,也能用用。迄今为止,他参与的审讯,少有G党不招的。”
他参与审讯?
“审讯嘛,总要用些特殊的办法,比如药水之类的东西,得在大夫的监管下服用,安全又好用。”
还有这样的东西?那回头得问问林雨桐……重踏征程(136)
赵老二是个老手了,他进去,直接打开包,而后又请人端了酒菜进来,“谷先生,别紧张,咱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来聊聊,顺便呢,我这里有点照片,您帮我们辨认辨认,里面是否有你见过的人,或是有过印象的人……”
胡木兰看了对方的包一眼,她并不知道赵老二准备了照片。
这会子就见他的手伸到包里,拿出几张来,推到这位谷先生对面。这人在桌上把照片扒拉了一遍,挑出两张来,“……这两个就是我早前跟你说的,在沪市组织过工人运动……”
赵老二将这几张收了,又拿出几张来,一一铺排开来。
这人又从中挑出一张来,“这人是大学教授,我提过的……”
很好!
赵老二如此来了好几拨,此人都能从中选出他见过的人来。胡木兰皱眉,也没拦着,想看赵老二玩什么花样。
结果赵老二再拿了几张照片出来,这次这位谷先生看的时间有点长,好半晌的工夫,犹犹豫豫的从里面挑出两张来。
赵老二的眼睛一眯,“这二人……是什么人?”这位谷先生使劲的皱眉,“我总觉得我见过,可在哪里见过,却也不记得了。实在想不起来了,但就是……就是觉得面善。”
赵老二的手点在照片上,“你再想想,这有时候,擦肩而过的见过也是见过,对吧?”
那擦肩而过的人多了,我不能都有印象,除非这人长的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叫我印象深刻,否则,每天擦肩而过多少人呢?我都能有印象吗?
不可能的!
凡是有印象,就一定是在某些要紧的场合见过。
赵老二的手扣在照片上,胡木兰并没有看清楚那照片上是谁。就听赵老二笑道,“这话可不能瞎说的,你说你对这两人有印象……你再想想,你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两人……”
“沪市!”谷先生笃定的很,“你们知道的,在沪市我有基础,也在那里主持过工作。这两人……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见过。”
赵老二嘴角翘起,将照片从桌上抓起来,然后递给胡木兰,“看看这是谁。”
胡木兰接过来,照片尺寸不大,两寸,黑白的。这照片她熟悉,林雨桐的资料是她整理的,跟林雨桐相关的人她都调查过,且都留档了。这照片上两人,一个叫季长卿,一个叫方云。
她也曾怀疑过这两人,甚至调查过。确实两人曾在沪市生活过,也确实在厂子里的工人中间属于活跃的那种人,但要说这些就能证明这两人是G党,那真没有。
何况,工人抗议,争取福利这种事情,跟着闹事的人有的是,但此二人从未被列入带头之人中。若仅仅因为参加工人运动就将此二人列为G党嫌疑人,未免牵强了些。可现在,这位谷先生却声称,他看着两人面熟。
那这代表什么意思呢?要知道,谷的身份可不一般呐!G党的F特手册,都用的是此人编纂的,他才是当之无愧的G党安全工作第一人。他说对这两人有印象,那么,季长卿和方云的身份,真的跟G党无关?
胡木兰将照片放下,没多问,她更好奇,赵老二好端端的,怎么盯住了林雨桐那边了?
林雨桐那边的事,一直有人盯着。自己派了人,代也派了人,明处的,暗处的,半明半暗的。迄今为止,上报的事情没有一件跟G党相关的。偏偏的,赵老二跟那边什么关系也没有,也不负责跟林雨桐那边相关的事务,怎么好端端的关注起这事来了。
当着这位谷先生的面,胡木兰什么也没说,只把这两张照片攥手里,朝赵老二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
赵老二却笑语晏晏的,真就跟这位谷先生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了起来,多是打听在沪市时候的事。胡木兰坐在边上,没吃也没喝,但这几个小时下来,她也没听出来跟林雨桐有关的东西来。
比如这位在留学之前,在沪市的青帮也混的不错。他嘴里那些跟林雨桐相关的东西,也都是道上那些故人嘴里得来的,都是江湖传闻。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从里面出来,上了车胡木兰都一直没说话。直到回了办公室,她啪的一巴掌把两张照片拍在桌子上,这才看跟进来用衣摆擦眼镜的赵老二,“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直说就完了。你是调查的东西牵扯到林雨桐了,还是如何?不要在这里给我拐弯抹角。”
赵老二靠在桌上,“胡长官,不要这么大的火气!我知道,你跟那位私交甚好。我还知道,咱们其实都欠着那位的人情呢。我不敢说她就一定有问题,但有人点出她身边的人有G党嫌疑,这就不是小事。你知道,G党无孔不入。东北的张身边,西北的杨身边,都有这些人的身影。他们很善于交朋友,这也是事实。胡长官,咱们内部,早前的人为何大部分弃之不用了?那是因为不安全。如今上手的都是新人,新人新气象,新人新想法……况且,内部自查,这是不能少的吧。查谁呢?查你,查我!对吧?你胡长官的来历清白,哪怕是谭中敏这个W系的老师在,那也不能否认你在D内的出身,属于嫡系中的嫡系,你的忠诚,你家庭的所有关系,都是摆在明处无人不知的。这没有丝毫问题!便是谭中敏,也可以视为D内的一些矛盾,与你的忠诚无关。你身边的关系简单,没有什么朋友。下属属于咱们内部监察之列,就是出问题,问题不全在你。可林雨桐的身份,非同一般。”
你还知道非同一般?
胡木兰没好气的道,“J校长下过两次嘉奖令,她为国清Y片之DU,影响深远。秦省旱灾瘟疫鼠灾,她又救人无数。你说她是G党?你想干什么?我还告诉你,她便是真的G党,这事也不能提。拉着她,扯着她,不叫她彻底的投G,跟着G党走,这一点至关重要。那要不然呢?一个金刚菩萨,救国人杀敌人的人,她是G党!那你要不要说,她那些救人的举动,都是在G党的领导下干的呢?”
代站在门口,而后慢慢的退了。在这事上,胡木兰没错!
胡木兰难得就难得在,她有大局观。
老二不至于这般的沉不住气,这次怎么这么急躁。内部审查胡木兰,包括她的关系网,这没错。但是以此为契机,朝林雨桐那边伸手,这就太着急了。
赵老二被胡木兰怼出去,自己都挠头,人家怼的对!可为什么就拿林雨桐身边的人去试这个姓谷的呢?
他直接去了老板的办公室,代指了指沙发,“坐。”
“不要只盯住一点,那边那么紧要的事,肯定是有人盯着的。”代就道,“要紧的事有很多,这件事你不要参与了。你既然知道胡木兰可信,那你就该知道,她的眼里也是不揉沙子的。”
赵老二凑到代跟前,“我内查胡木兰,胡木兰身边唯一有漏洞的,就是那位林三娘。是!我不能说林是G党,但是她身边的那些人呢?他们的举动不奇怪吗?怀疑他们才是正常的吧。人到这世上,不外乎求名求利,对吧。名这个东西,不是谁都能有的,不要也罢。但是利呢?利不外乎是权和钱,权这个东西,那有些人说不热衷政治,这个我信。不为权的,那总得为钱吧?可钱,他们有多少呢?难道跟着林已经挣了很多了,咱看不见?不像吧。他们生活清苦,林三娘更是把往后十多年二十年的利让出去了。那么请问,他们跟着这两人,得到的是什么呢?”
说这,赵老二就又笑道,“而且,季长卿和方云,迄今为止,没孩子!守着那么大一名医,成亲这么些年,无儿无女。为什么?不能生是不可能的,除非不想生。您说这不想生,又为了什么?人不管是求权还是求利,到头来都是为了后代子孙的。可人家连子孙后代都不要,不奇怪吗?加之,这两人从沪市出来,我就试着问问姓谷的。没想到,姓谷的说,对这两人有印象。”
只可惜,他只说有印象,却再无更多的话。叫不上名字,说不出来在哪里见过,只说面善,有点印象,这就很难办了。
代摆手,“你先忙去吧,这事你不要掺和了。那位的脾气不好,对谁都敢动手的。别给自己招惹麻烦。”
明白!反正除了胡木兰,谁也不敢轻易去查。
胡木兰看着这两张照片,而后慢慢的收起来。要查,还得自己查。之所以只自己能查,不外乎跟林雨桐的私交好。
所以,交往还是要交往的,不交往就更无法查了。
她叫了副官,“帮我给林先生发报。”
好的!
副官拿到的是一串数字,这属于长官和林先生之间的交流方式,破译不了。
林雨桐收到电报就皱眉,胡木兰问的是有没有一种药,能叫人无知无觉的把心里那点东西倒出来。
这个东西,怎么说呢?有是有的。注射之后脑子不受控制,意志不坚定的确实是能说出点什么来。好似早年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报道,说是国外在几十年前,就有科学家研究出来了。能选择剂量用在手术麻醉中。
若是有人用这法子审讯,不得不说,这法子有点狠。
她没急着回复胡木兰,而是想着,这玩意能不能提前吃点药,对抗这个东西。当然了,这种药品不好搞,但一旦动用了,那需要审讯之人的级别就比较高了。
她觉得,她该试试的。这玩意得偷着弄,用好了,说不定有奇效……重踏征程(137)
林雨桐回复了胡木兰,将自己所知道的,告知了一声。同时也询问了一声,能否弄到这种药,这东西用于手术麻醉,她只听闻过,不曾见过,更不曾用过,若是方便,能否提供一点,哪怕是几滴也行。
电报很正常,没有过多的打探一句。
胡木兰正在沉吟,结果电话响了,代的电话,“胡处长,你来一下。”
好的!
到的时候电讯处的人也在,代将手里的几页记录递给胡木兰,“这是这几天汇总上来的,各地都多出了几个频段的神秘电波……你怎么看?”
胡木兰接过来瞧了,还真是各地都有。她皱眉,“政府和部队电波,咱们是掌握了的。”
是啊!
“商业用途的,只要登记,都允许使用。电报频段,也都是有报备的。”对!都对。
“商业用途的电报,有陆地对海洋的,有相隔好几地彼此联络的……分布最广的应该就属万众了吧。”是有人利用万众的电报和万众的渠道?还是万众本身有问题了?
代将另一份报告递过去,“万众的渠道一切正常,除了他们之间正常的往来,没有别的动向。想知道他们有没有问题,除非弄到密码本或是破译密码。”
胡木兰摇头,“他们每个铺子跟林雨桐那边,都是单独联系的。各自独立,并没有交错的地方。且给每个铺子的密码都是独一无二的。”
电讯处那位处长就问,“好家伙,这万众财大气粗呀,光是这密码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胡木兰愣了一下,而后沉默,“你没看资料吗?林雨桐擅数……”
看了!擅数的人多了,账房先生都擅数。
胡木兰低头,轻咳了一声,不再言语了。
对方愣住了,看代。
代点头,“正是因为如此,她给每个铺子这么设置,咱们才没怀疑。”要不然,岂不是可疑?她自己做密码方面的翻译,然后自己想折腾一套试试自己玩,那别人管不着吧。
电讯处这位就问说,“她……是否会破译密码?”
代愣了一下,看胡木兰。
胡木兰也愣了一下,而后才道:“……理论上应该是可以的!但是破解密码是需要长时间专注的去做的一件事,绝对不是想当然的就破译出来了。她每天活动在咱们的视线里,我每天都能收到她一天的行程轨迹汇报,她在学校、在医院、在药厂、在家里几点来回的跑,绝对没有时间对别人的密码感兴趣!”
“那要是万一她对咱们的密码感兴趣呢?”
胡木兰白了对方一眼,“那你去杀了她!”
这人闭嘴了,杀不了嘛这不是!
代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执,“话题跑远了,继续说这个神秘波段的事。这个波段,跟万众那边没关系!就是突然之间,各地冒出了许多不在咱们登记在内的东西……两个可能,一个是倭谍,一个是G党。但不管是哪个的,首先得要弄清楚,那么多的发报机,哪里来的?怎么运的?从哪里散出去的。给我查!这东西,要么自产的,但是电子管从哪来的。要么就是进口的,但是进口货不管从哪来,一样需要货物清单呀!它总归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电讯处的这位就道,“倭谍……说实话,倭谍的电台,不会这么神秘!”只要没开战,他们的商业电台大多都肩负搜集消息的作用。真不用大费周章的!“所以,我笃定,这是G党的电台。而且,您看这些数据……他们所谓的SU区周围,分布最为密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总不能是……倭国人要对G党动手,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说完就看胡木兰,“你说呢?胡处长。”
胡木兰看代,“你说吧,叫我干什么?”
“你觉得你现在应该干什么?”代叹气,“先叫人查,查查看这事跟那位金先生有没有关系!他手里有电子管的进出货渠道,有进出海的船只可以调用。他的人能来往于各地之间,运进秦省的赈灾物资是免检的,运出秦省的药品检查不会太仔细,因为他们常进常出……更因为林三娘跟咱们有交情……这要是出问题了,那问题可大了。”
胡木兰点头,又提醒了一句,“再叫人去查SU区周围这些地方万众药铺的药品数量。若真是跟G党有关,这些地方的药品量一定比别处更大。”
好!但这需要时间。
没关系,慢慢查吧。要么没问题,要么出问题的不是林雨桐,而是/>
但不管结果如何,查!
远在金陵的谈话,林雨桐是不得而知的。
入了腊月,她这边格外的忙。
除了正常的那些工作之外,她还得应付许多人情往来。
比如到了年跟前了,很多大户人家开始送戏。
所谓的送戏,就是送个戏班子,在你家门口搭戏台子,请名角来给你唱一出。
林雨桐现在就是这样,被很多人送戏。有些人是不能拒绝的,拒绝了就是不给人家面子。
那怎么办呢?
这个送这个戏班子的戏,那个送那个戏班子的戏。戏班子不同,各自的拿手曲目也不同。那就各唱各的,打擂台似得,像话叫板。
秦戏跟别的戏种还不一样,它是那种浑厚的粗狂豪放的唱法,那鼓乐一响,吵吵嚷嚷,不得消停。戏班子一唱戏,那能传出好几里去。
于是,村口一个戏台,镇头一个戏台,山脚一个戏台,唱吧!图一乐嘛!
周围村镇的人,走几十里路来看戏的都有。有些小脚老太太,爱看戏呀!特别爱看,儿孙用手推车给推来。还有的,是骡马出门,骡子上一个绑着木棍,木棍的两头放着筐子。筐子里坐孩子坐老人,都合适。
小商小贩挑着扁担,卖什么的都有。
这么聒噪,孩子们是上不成学了。长平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也想看戏呀!看戏在哪看,在学校的平房顶上。于晓曼和小桐带着一群孩子,都在上面瞧呢。这个位置看的可清楚了!学校的大门一关,外面的人进不来。在上面除了风大点,没毛病。
于晓曼是看孩子的,她又听不懂这秦戏。
小桐在边上递了南瓜子过去,“西北这边,唱的都是这个。我之前没来过秦省,但是辗转去过甘省,那里人说话口音跟这边不一样,有差别,还挺明显的。但一张嘴唱戏,那真是一个味儿。”于晓曼接了南瓜子,问说,“这唱的是武戏呀?”
“穆桂英挂帅!”小桐就笑,“送给大姐的,多是这戏。前面镇上唱的也是杨门女将……”于晓曼点头,“好戏!曲目选的好。”
嗯!唱的也不错。
至于小孩看,那纯属瞧热闹。
杨子问长平,“你知道穆桂英?”
知道!长平坐在小板凳上,把羊皮的小帽子往上扶了扶,“听宋史的时候听过杨无敌……我妈说,杨家真有,但是穆桂英真没有。”
咋没有穆桂英呢?
一群孩子在这里这个那个的掰扯起来。
正嘀咕呢,就见俩打扮的还算是鲜亮的女人朝这边来了。这两人明显是一主一仆。主子是长裙子,大披风,瞧走路那样,还是个小脚。身后跟着个丫头,粗布的棉袄棉裤,可瞧着也干净利索。两人急匆匆,显示彼此拉扯,一个要往村里去,一个要往学校来。最终还是朝学校这边来了。
小桐见到门口的两人左顾右盼的,就在上面问说,“干嘛的?”
两人都仰起头来,那丫头先开口,“戏班子的,能借个茅房用用吗?”
小桐朝学校边上指了指,“瞧见了吗?那里……那里是茅房,行路人都用那个。”
丫头看了一眼,然后点头,主仆俩麻溜的走了,一会子工夫又出来了。那里四六不靠的,没事。
小桐收回了视线,才问于晓曼,“见过小脚唱戏的女人吗?”
没有!只见过男人扮作花旦,小脚都是绑出来的。
小桐‘哦’了一声,“是戏班子老板家的女眷吧?”
于晓曼才说要下去,却见槐子在戏台边上,跟一个长袍短褂的人说话。
这人才是戏班子的老板,跟槐子说话殷勤的很,“知道是给林先生送的戏,咱这是抢着来的人。”
槐子就笑,“咱这就是个小镇子,起居安置肯定不如城里。山下有几处小院,平时的咱们来回运送药的老板和伙计在里面安置的。如今,只有那里能挤出地方。吃饭的话,羊肉馆子定好了。”
客气!客气!太客气了!
槐子说了话,跟老板拱手作别。他瞧见小曼和小桐他们在房顶上,告辞之后就顺着这边来了。
于晓曼在高处却瞧见,槐子在戏台边上跟老板说话的时候,那女眷朝槐子看了四五次,然后就招手叫那老板,那老板果然过去了,两人凑到一块,头挨着头说话。
这是在说什么呢?重踏征程(138)
槐子进了学校,上了房顶,于晓曼还盯着那边看呢。
“看什么呢?”槐子把长平的手放咯吱窝暖着,扭脸问道。
于晓曼看r/>槐子看过去,那老板正朝这边看呢,可能觉得也看见他了,这会子点头哈腰的,朝这边连连欠身。
“没事。”槐子就道,“真要有问题,不能这么名目张胆的。”说着就说长平,“人都说听戏听戏,能听见就行。怎么还非在上面看呢?你瞧这冷的!”
孩子们嘻嘻哈哈的,就是凑热闹。
长平是舅舅一说,也确实是冷了,“那下去!下去烤火。”
成!下去烤火。
暖热乎了,他先给把长平送回家去。
这闹腾的,家里一刻消停的时间都没有。四爷是耳朵里塞着棉花在干活呢。
林雨桐关心的是,“来来去去这么多人,发现什么没有?”
槐子摇头,“没有特别的,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可不是好事!
林雨桐先叫槐子去忙了,把长平塞到炕上暖着去了,这才扭脸跟四爷道:“按道理说,这发报机应该已经投入使用了。”
嗯!四爷将图纸的几条线划上,这才将木尺拿开,铅笔扔在桌子上,“但凡使用了,必然会有痕迹。一旦有痕迹,咱们必然在被调查只列。可迄今为止,没有动静。”
是!公署那三个人,除非晚上休息,大部分时间在山上的兵工厂。进出山是躲不过自家的眼睛的。
吕时飞这人很有意思,特别的低调,大部分时间在电厂里。住在电厂,吃在电厂。在电厂他有小灶,过的也优哉游哉。十天半月下山一次,进城的时间不固定。但是,此人已经是明牌了!他也知道他是明牌,因此,从不过多的凑近乎,怕惹人反感。
至于丁家,前前后后的,这么多人看着呢。丁旺在公署里的事,能藏住的也不多。毕竟大部分人,都是镇上的人。从看大门的,到扫茅房的,得镇上自己任命。郑天晟这些人是高处来的,但是呢,枝头太高,p;巴哥什么也没说,就说明这个方向也是没有异样。
还有周青云,除了来自家喝酒吃饭,其余的时间都在山上。除了戍防之外,他都在练兵。再得闲了,就带着他那边的人,跟自家这三千人‘联欢’。喝酒吃肉吹牛打屁,或者往更深的山里去练枪去。那里空旷,四周封闭,是开辟出来的靶场。只要周青云在,巴哥基本都在。他能接触什么,不能接触什么,巴哥都有把控的。
可如今都没见动静,这说明什么?
说明动了但不想叫咱们知道!这更说明,人家怀疑了。
四爷将收音机打开,吱吱啦啦的都是剿‘匪’的消息,这说明上面的政府并没有变化,“如今,他们不敢也不会将咱们怎么样。但是得提醒巴哥和方云了!估计得从她们身上找突破口。”
巴哥和方云的身份,处理的挺干净的。要是有问题,他们早查出问题了。
胡木兰亲自去了沪市,把沪市能查的都查了,依旧是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季长卿和方云是G党。而后,胡木兰又去了监狱,把监狱里这些年来关押的犯人都梳理了一遍,拿着两人的照片叫他们一一辨认。
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没见过,不认识,不知道。
这要么,是有人没说真话。要么,就是两人真不是G党。
胡木兰其实更倾向于第一种。
她点了几个犯人,然后跟赵老二借人,“你那边不是有个袁大夫审讯是一把好手吗?能借来给我用一下吗?”
赵老二哈哈就笑,“这值什么?我叫他过去就行。”
“对了!他叫袁什么?”
“袁苍野。”
好的!叫他尽快过来吧。
再见到袁苍野,胡木兰上下打量了一眼,此人一瞧就是典型的书生。不油滑,也不阿谀。叫干活来的,就绝对不多话。
她朝里面指了指,“准备好了吗?”
袁苍野摇头,“用药是个严肃的事情,得需要根据犯人的情况严格制定。比如,这人的年纪、性别、体重,身体情况,包括有没有一些基础疾病等等。这就跟用麻醉剂一样,达不到效果。多了,能要人命。所以,我得先见病人,给病人做基础的检查,之后才能确定用药量。有时候,有些病人,都未必敢用这种药。尤其是你们这种关到大牢里的这种人,身体本就损害的厉害,再加上,身上多少都有些外伤。这就更危险了!我不敢担这样的责任。”
合情合理!
胡木兰点头,“我能跟你一起,看看吗?”
给病人检查,你要看?
胡木兰看他,“不行吗?”
袁苍野一脸的无奈,笑道:“能!有什么不能的!要是女犯人,你这样的长官在,那就更好了。要是男犯人,你要不嫌尴尬,要跟着也行。”
胡木兰不说话了,指了一间牢房,“先这里吧。”
牢门被打开,胡木兰率先走进里面。这里面关押着一个女犯人,进来五年了。瘦骨嶙峋的,跟入狱时候的照片比,已经看不清楚这是一个人了。
此时,人带着手铐和脚镣,坐在审讯椅上。
“别费心了,我什么也不知道。”这女人半垂着眼睑,还是这么一句话。
胡木兰摆摆手,“你可以不说话,今儿就是给你检查一下身体。”
女人便一言不发了。
袁苍野皱眉,站在审讯椅边上,好似是无处下手。好半晌,才看胡木兰,“胡长官,犯人成了这个样子,肯定是跑不了的。这手铐脚镣,是不是能去掉了。”胡木兰看了狱警一眼,示意可以打开了。
狱警背着胡木兰白了袁苍野一眼,好似嫌弃他事多。
袁苍野在对方打开镣铐之后,就说狱警,“你出去吧。”
这狱警就瞪眼,你什么人呀,凭什么对我吆五喝六的。
袁苍野指着审讯椅上的人,“这是个女人,哪怕她是个犯人,也请你给她最基本的尊重。出去!这是女监,要看管,也该女狱警看管。”胡木兰深深的看了袁苍野一眼,而后朝其他人摆摆手,“都出去吧。”
人都出去了,就守在门外。
半拉子栅栏门能看的见里面,袁苍野就道:“能走远点吗?能给人家一点隐私权吗?”
然后外面的人都走远了。
胡木兰的副官靠在边上,不由的带上了几分笑意:“你这个人……喝了几年洋墨水,回来就学了一身绅士的毛病。”
绅士可不是毛病,是美德。
他嘴上说着话,就拿出听诊器,对女犯人客气的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冒犯了。”
这女犯人微微点头,由着他给检查。
就听他说,“……长时间不能见太阳,视力怎么样?”说着话,就把手表摘下来叫对方看,“能看清楚吗?”
嗯!能!
他退后两步,“现在呢?能看清楚吗?”
这大夫用手指勾着表带,表盘一摇一晃的,看不甚清楚了。
“你努力看,看看那个红色的指针,那是秒针……秒针蹭蹭蹭的走,一步一步的,走的不快不慢……”
女犯人‘嗯’了一声,分针是看的见的。
“你能闻见什么味道?使劲的闻一闻……有没有煤油味……”
有!
“对!东边的墙上,有煤油灯……”
女犯人的头微微一偏,然后猛的一激灵,刚才有一瞬,竟是觉得自己困了。她搓了一把脸,“眼睛还行,自问还能看清楚,嗅觉没问题。”
“那听里也就没问题了。”袁苍野脸上带着笑,又用听诊器听诊,之后用送手摸了脉搏。
胡木兰瞧了一眼,“袁大夫还懂中医?”
“自学的。”他笑了一下,“出过一个自学成大家的例子,咱也想试试。可惜呀,咱就是一普通人,刚摸到门径而已。”说着话,将手里的夹子合上,朝外指了指,“这个好了。”
哦!胡木兰抬脚往外走,出来了才问:“这个人怎么样?”
袁苍野摇头,“不行!太瘦弱了,尤其是女性每月特殊的那几天,她更痛苦。若是用这种药,给她带来的伤害是不可逆的。”
“只要不威胁生命,其他的都是次要的。”胡木兰这么说。
袁苍野摇头,“胡处长,你有你的宗旨,我有我的准则。我是治病救人的大夫,我不做害人的事。说实话,我给你们工作,那是被老赵给逼得。但从我心理来说,我特别不赞成你们这种对待犯人的态度。我以为赵老二算是狠辣的,可我没想到,胡处长你,竟然也……”
语气里有说不出来的失望还是别的什么,脸上却倔强的很,“你要是非要我这么做,那你就杀了我!”
胡木兰上下打量了袁苍野一眼,“你别给我检查了一圈,没一个人可用就行。”
就是没一个人可用,该坚持的,我还是要坚持的。副官就吭哧一声笑了出来,低声跟胡木兰道:“如今难找到袁大夫这样的人了。”
是啊!这人……还真是以妙人。重踏征程(139)
进入了第二间牢房,里面的情形跟格外差不多。不过是男女的差别而已!
这个牢房里,关着的是个彪形大汉。
袁苍野还是那个话,“您二位,能去外面等着吗?”“你检查你的就是了!”这副官轻哼一声,“你还能叫他全脱了做检查吗?”
袁苍野连连告饶,“姑奶奶,他在牢里的时间久了,且当年是受伤之后关进来了。伤在大腿的位置,又没有得到很好的救治,如今里面是动辄就化脓了,时好时不好的。不脱了裤子怎么检查?怎么查看伤情?我得把脓给清理了,懂吗?”
“你隔着裤子,能知道他那里受伤了,还是什么伤?”
袁苍野就道:“你看他刚才坐下时候的动作,瞧不出来吗?”
胡木兰就起身出去了,出来之后,看了看还原地跺脚的副官。心说,这个副官不能要了!跟男人打嘴仗,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再接触下去,她自己就先会没有立场。
像是袁苍野这种男人,是很容易叫人有好感的人。这种人,怎么说呢?越是叫人容易产生好感的人,越是得提防着。
这事在自己身上验证过,从谭中敏到林雨桐,都叫自己有好感。可惜,有些事终究是一厢情愿罢了。
里面,男犯人被要求躺在地上,“你躺下,我还给你清理这伤口。”
人躺下了,光线昏暗,只感觉到这个大夫一起一落的,格外有规律。一会子给器具消毒,一会子给伤口消毒,“……没想到会遇到你这种伤口,我没带麻醉药,等会子你忍忍。实在疼了,你就幻想……看着那个火把幻想……幻想那是太阳……太阳初升,跃出还平面,潮水慢慢的退去,沙滩上到处都是贝壳,还有螃蟹……满地的在爬……你看见一只大海蟹,追着它去……他爬的可真快,一会子工夫,就跟被海水裹挟走了……你继续朝前……海水打湿了你的裤腿……你还要往海里去……可谁知道你的朋友在后面呼喊你……你……”
牢房里咕咕哝哝的在说话,副官就靠过去,想听那说的是什么。
可还才一考过去,就听到里面惨叫一声。她从门上部的栅栏里看进去,见这袁大夫脸上带着笑,“没防备吧!我不用话吸引你的注意力,你能叫我用刀子在你身上划拉呀!我一个人可弄不住你!现在好了……你忍忍!我把脓血给你挤出来冲洗一下就好了……”
副官撇嘴,过来跟胡木兰嘀咕:“还别说,挺有办法的。”
胡木兰靠在一边没说话,等着人从里面出来了,见他一边擦手一边叨咕,这才打算他,“怎么样?可以用药吗?”
嗯!可以!这个人身板硬,没问题。
找了六个犯人,可用的有三人。
约定了第二天再来牢里。
胡木兰回了办公室,转脸就从新人里选了一个叫徐丽的姑娘来,“叫她过来。”
副官愣了一下,“叫她是……”
“只管叫吧。”
是!
徐丽来了,这副官被一纸调令,调到后勤保卫处了。
副官一点都不知道为什么的,“……卑职哪里做的不好吗?”
胡木兰拍了拍对方,“如今这情况,很复杂。咱们内部一直在内查,可内查叫我说,这得一直坚持。可饶是如此,也难保不被人钻空子。我像把你放在闲职上,做我的眼睛,帮我看着。你放心,你的级别是往上升的。当然了,这事不能对外说。对外说辞就是,你跟袁大夫说笑了几句,我这个老古板瞧不顺眼……只是,这事少不得你要受些非议和委屈。”
原来是为这个了!她立马敬礼:“长官,您放心,我肯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放松任何一个内部的消息。”
很好!去吧!
特别高兴的走了,全程徐丽就在门外。等人出去了,她才进去,默默的站在一边。
胡木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吩咐,只道:“找你的前任把工作交接一下,明早八点,我得在办公室门口见到你。”
是!袁苍野就发现,胡木兰身边换人了。他没问,也没看新人一眼,背着药箱一脸严肃,重新往牢里去了。
在胡木兰的面前,给犯人注射了一支什么东西,要药瓶上光溜溜的,什么字也没有。
注射了之后,眼前的人几分钟之后就处于半迷糊的状态。
胡木兰皱眉,“这个……问出来的准吗?”
“潜意识里的东西,不准吗?”
胡木兰挑眉,没再跟袁苍野说话,只看着犯人,“你叫什么?”
洪明占。
“你是G党吗?”
是!
“你的上级是谁?”
病人没有回答,好似十分的挣扎一样。
胡木兰再问:“你的上级是谁?”
“苍鹰。”
“苍鹰是谁?”
“我的上级。”
“苍鹰叫什么?住哪里?”
“苍鹰……住……住……住他家……”
“他家在哪儿?”
“在他住的地方……”
这一瞬间,胡木兰面色复杂。这人的上级已经被捕了,可他的潜意识里,已经不透漏他上级的信息。这般的意志,不能不叫她肃然起敬。
胡木兰拿着照片,“能看清楚这张照片上的人吗?”
能!
“见过两个人吗?”
“见过……吗?”
胡木兰才咯噔了一下,谁知道对方停顿了一下,又吐出个‘吗’字来。她再问一遍,“对,见过这两人吗?”
“见过……见过吧……”
犹疑!不确定。胡木兰在问,“到底是见过还是没见过?”
“不知道……不肯定……”
“这两人一个叫季长卿,人称巴哥……一个叫方云,认识的人都叫她方大姐,或是小方……”胡木兰慢慢的,一字一句的先说了信息,而后问道,“听过这两个名字吗?”
“长卿……长卿……我知道……”
胡木兰凑近了一点,“你知道长卿?”
嗯!知道!紧跟着,嘴唇不停的翕动,可声音却低到几不可闻。
徐丽低声道:“长官,他说他听过长卿。”
胡木兰没言语,边上的袁苍野就低声道,“长卿你也听过……司马相如字长卿,这算数吗?”
胡木兰看了袁苍野一眼,没言语,起身往外走,“下一个!”
这个是个女人,袁苍野准备好注射的东西,就过去,“没事,放松,这是争取来的青霉素,对你身上的伤是有好处的。不要抗拒,有些人打完了之后会有一些排斥的反应。别害怕,我就在你旁边,肯定会性命无忧的。”
女人很放松,主动配合的打了针。隔了几分钟,就听袁苍野道:“对!放松!放松一点,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想家里的老人,也不要想孩子……你好,他们就好……”
胡木兰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叫对方配合,这是为了叫人潜意识里麻痹大意。在人半迷糊的时候,主动提了犯人最放心不下的,那么此时,人的潜意识里就会有软弱。
这便是突破口。
怪不得赵老二说此人有能为呢,原来根子在这里呢。这个袁大夫,很有迷惑性。在最恰当的时候用最温柔的语气,诱导人往最怕的地方走。
这可不是善类!
胡木兰走过去,她没再绕了,直接问说,“你家里老人都健在?”
犯人的脸上出现了抗拒。
她立马换了问题,“你今年多大了。”犯人马上搭,“三十一了!”
嗯!她很乐意从她不愿意的问题上跳开。于是,她又问,“家里几个孩子?孩子多大了?”
犯□□头都握起来了,嘴里呜呜有声,话却含混不轻。
胡木兰趁机跳过她这个急于逃避的问题,问道:“看看,看看这两人……见过吗?”
犯人不由自主的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楚照片,而后她说:“见过……”
见过?
胡木兰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她继续问说,“在哪里见过?”
“不知道?”
胡木兰换个问法,问说:“跟你的孩子住在一起吗?”
“不!没有!不住在一起。”
“撒谎!一定住在一起!”
“没有!她住的距离厂区远……”
“她是谁?”
犯人又不言语了,整个人都绷着。
“你将孩子托付给她了吗?”
“没有!孩子给孩子的奶奶照看……”
“不对!孩子应该是跟着她的。”
“不不不……孩子不可能跟着方云……”
胡木兰一下子站直了,她全程没说过两人的名字,方云的名字是这个人喊出来的。她的面色凝重,继续道:“方云人很好,孩子跟着方云很安全。”
“不……方云有危险……方云有危险……”犯人在不住的挣扎,而后一口咬在舌头上,鲜血直流,此时,人彻底的清醒了。她的眼珠子不住的转动,紧跟着,恍然了一瞬,没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就听她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他们用药控制人要口供……小心药……小心药……”
牢房里顿时乱了一瞬,该听见的都听见了,每个人都有了防备。
徐丽扑过去将这女人的嘴捂住了,她兀自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但还在不断的挣扎着。
胡木兰拍了拍徐丽,“放开她吧。”
这又是一个叫人敬佩的人。重踏征程(140)
方云?胡木兰从里面出来,回头看向这一间牢房。牢房里有一双仇恨的眼睛也在默默的注视她。环顾了牢房一周,门上的栅栏相隔,里面的人都默默的凝视她。如果非要给这种凝视下个定义的话,那这眼神暗含的意思,一定是恨不能凌迟自己千百遍。她想,若是有一天自己落入这些人的手里,到那时,他们会怎么对自己呢?
自己会落入他们手里吗?
说不好!如果林雨桐真被方云给策反了呢?她会对自己这个朋友出手吗?
不知道!
但是,方云——可以笃定,此人就是G党。
若是方云是G党,那么季常卿呢?他能不是G党吗?
如果这两人是,那么林雨桐和金嗣谒有几分事,有几分不是?若是跟对自己的态度一样,只是友好结交每个D派,那么,方云和季常卿留在林雨桐身边,管着药厂的所有的秘密。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药这个东西,G党可能真不缺。
制药是需要技艺,不是专业的手法提取的药物,药效可能不好。但只要有方子,随处可见的都是药草。一般的外伤和疾病,这些东西完全可以使用。
那么她林雨桐,即便不是G党,也一样在通G。
深吸一口气,从监狱里出来,脚步无端的有些沉重。
袁苍野追着许丽问道:“……许副官,差事到这里……就完了吧?我这就直接走了,还是要跟着回去?”
许丽看了对方一眼,而后才道:“等着!我问过长官才知道。”
她追了几步,追上胡木兰,低声问了。胡木兰朝袁苍野看了一眼,“不要让他瞎跑,也不要让他跟其他什么人再接触了。”
是!
许丽过来,跟袁苍野说了一句:“请袁大夫先跟着吧。”
一路都被带到总部,就被在禁闭室关押起来。
看守的人就问:“许副官,这什么人呀?咱们这禁闭室也不是谁都能用的!”这是针对内部人员设立的,谁呀!就带进来用呀!
许丽站住脚,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不要打听,不要问,除了送吃送喝,不要跟里面的人有任何多余的接触。若不然,吃不了兜着走。”
嘿!这位真是!我又不是女人,还怕我跟男人说笑呀!胡长官的脾气当真是古怪。
许丽白了对方一眼,不再言语。去办公室等着长官回来。
胡木兰不在办公室。因着这事大了,得去跟代商量的。
审讯的前因后果,她一句都没瞒着,该说的都说了,“但是没留审讯记录,也没有让人记录!知道的人包块您在内,四个人!那个袁大夫,我带回来了。此人……确实有几分本事!洞悉人心理,配合以药物,确实有些奇效。对意志力薄弱的人,有用。当然了,我也不是没有疑虑。若是心志坚定的,是否真的能被他所左右,我不确定。若是真碰上心志坚定的人,人家故意假装被左右了,以此来误导咱们,这又该怎么办?所以,这次得来的结果我信了八成,还剩下两成,我保留。但是呢,我提的这一点疑虑,想说验证一下彻底去掉,我也能心安,可真要叫我去验证吧,我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验证。我也想过,不行的话,在我身上试一下。但是,我对这个袁大夫心有戒备了,在我身上试的话,效果不会好的。”
这样啊!
代起身,“你说的这种可能是存在的!但是,不能否认,从这个女犯人身上获得信息是确定的。如今,只要确定这个消息属实,那就是确认了方云确实是存在问题的,是吧?”
是的!
“药品是战争的重要储备物资!武器是战争取胜的关键因素。”代说着就叹气,“偏在这样的地方出了事!这事……不是小事!林雨桐和金嗣谒这一对夫妻,不能是G党,这是底线。”
明白!
胡木兰应了一声就起身,“我顾虑的就是这个!事得办,不能把他们往G党一边推,所以,这次的事该怎么办就叫我心里有些拿不准。挑到明面上?那彼此跟撕开脸面没差别。可若是不挑到明面上,就得偷着办。若是偷着办,能不能办成这事两说。林雨桐不会看着咱们带走方云的!若非要办,就得花费极大的代价,才能把方云单独抓捕或是干脆清除……可如果这样,能瞒过林雨桐吗?便是侥幸得手了,以她的性格,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候,我怕她不管不顾,真要是那样,别说我的命不保,就是您……您觉得她能饶了?在齐鲁那次,干的漂亮吧!谁都不敢干的事,她敢。若是好好的跟她谈,硬是把她往咱们这边拉,这还有办下去的可能。若是来硬的,只怕是……咱们得鸡飞蛋打。”
代起身在屋里徘徊,“这事你去跟她谈,将事情摆在明面上谈。别人身边要是有G党,早不容了。可如今,对她该如何还如何。先谈情分!但是,有了情分了,态度上也不能太软弱,也该叫她知道咱们的底线。对她,容情。但对G党,咱们是绝不姑息的!在这事上,她已然是个例外了。也是提醒她,以后做事,她自己也该设置一条红线了。另外,严厉申斥在秦办事的其他人等,问问他们,叫他们看着看着,他们就是这么看着的!哼!简直不知所谓。”
胡木兰知道,这话里也捎带着自己了!叫自己看着看着,结果怕怕处有鬼,真就出事了。
她没狡辩,也不能狡辩,只道:“我肯定得亲自去,但是只我却也不行。”省的你又觉得我徇私情,“派两个您信得过的,跟我一道儿去。”
代‘嗯’了一声,“你先回去准备,我通知人。”
是!
“这件事,依旧保密。知道的人员,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
明白,“唯一一个我拿不准的人,就是那个袁大夫。”代点头,“老二极力推崇此人,试着用用,无妨。”
你说无妨就无妨,反正该说的我说过了。
胡木兰走的干脆利索,但她不知道,赵老二早就试过袁苍野了。用的是自己人试的,当着代老板的面,将嘴最严的老五的嘴都给敲开了,连老五收了谁多少金条,银行保险柜的密码都被掏出来了。
她觉得有顾虑的事,代用的很放心。
等第二天把去西北的行李收拾好了,也有人来接了。
被安排的人是赵老二和谢老五。这俩也没多带人,一人带个副官,就完事了。除了自己和许丽,还有袁苍野。
一路上谢老五都比较沉默,反倒是赵老二,坐在边上嘚吧嘚吧的不停嘴,“胡处长,咱这一去,生死可全在你手里了!怎么拿捏这个度,你心里得有数。事得办,可别惹人。我是听了林三娘办的那些事,我就后脊背发凉。别她一个不顺心,弄死了咱们,这真是有怨无处诉去。”
胡木兰靠着闭眼,耳边是飞机的轰隆声,赵老二一路上得扯着嗓子说话,也不嫌累。她也不管对方听不听的见,只道:“林雨桐脑子很正常,她也没杀人的爱好!有争执很正常,你们别动家伙,她怎么会轻易杀人?她在西北那么长时间,之前各个势力走马灯似得,她伤谁了?如今跟当地父母官走的也很亲近,听说她跟谁闹崩了然后把人家怎么着了吗?没有呀!她的乡性极好。”
说的跟传说中的林三娘一点也不一样。
可等见到了,才发现,更不一样。
他们的飞机直接到长安,此次来是公差,给杨将军发了电报,人家也派了车来接了。在长安吃了一顿便饭,就直接请了杨将军作陪,往翠山去。
要过年了,长安城里一片祥和。今年的还是有些干旱,但多少总有些收成。因着蝗灾的影响,百姓们也不敢种别的。蝗虫这玩意不吃红薯,那大家就种红薯。连着种上几年,蝗虫就是产卵,孵出来危害也有限。而恰好红薯耐旱又高产,这个年景不如以前,红薯的产量哪怕是受影响了,但大致还不错。至少种地的就没见饿死的。
过的是苦哈哈的,但是吧,人且都活着呢。
市面上也有了交易,人来人往的,倒也是个繁华城池的样子了。
谢老五就道:“可见咱们这位林先生,可是有大功德的。”
杨将军就笑,“何止呀!今年这水渠陆陆续续能用了。明年、后面,更多的河灌区就有了。这可都是产粮的好地方!三年,最多三年,咱们的元气可也就恢复过来了。百姓感恩戴德,很多人家都立来了生祠,感念着呢。”
谢老五就隐晦的跟老二对视了一眼,在这地方若是跟林雨桐起了冲突,瞧着吧,不用她动手,周围的百姓怕是就能把咱们给生吃了。所以,别鲁莽!一旦谈崩了,先不说其他,只咱们的安全就先保证不了。
明白!翠山距离长安真不远,尤其是这路面拓宽重修之后,相当的顺。
驱车半个小时,进了镇子。
镇子上人太多,戏台搭建着,堵住了路,车过不去了,只能把车停到公署的大院里。
郑天晟等人来迎,谢老五都没多瞧。此时满耳都是铿锵的唱腔和满堂的叫好声,“这唱的是什么?”
“《下河东》……”杨将军的手跟着打拍子,甚是陶醉,不时的还跟着哼唱两句。
谢老五就问,“这下河东说的是什么……”
说的呀……说的是:“北宋时候的奸臣勾结外寇,想图谋江山,太|祖识人不清,反倒叫奸臣挂帅的故事……这一出戏呀,当真是一场好戏。”
谢老五看了这位将军一眼,总觉得话里像是有话!冲踏征程(141)
得挤过喧喧嚷嚷的人群,才能从镇子上直接穿过去。
杨中河几次挽留,说先过去告知一声,这会子正赶上饭点了,吃顿饭再走。
可他是谁?谁理呀?
走走走!都走!
郑天晟就道:“今儿要找林先生,得进山去。今儿山里杀猪,都在山里吃杀猪菜。”
这么一说,好似对林雨桐的行踪掌握的挺好,事无巨细,连吃什么都知道。
没人搭话,一个个的表情都挺严肃的。
郑天晟看辛护国,怎么个意思?出事了呀?
辛护国哪里知道,只能在前面带路,“胡处长,这边走。”其他两位他真不熟悉。
挤过人群,并没有更好走。山脚下还是戏台,唱的好似跟镇子那头戏台上唱的并无不同,这是打擂台呢。
绕过戏台,往山上去。最开始,路极宽,没走多远,就有了分叉。
辛护国低声道,“那条路是周团长驻守,这边是跟周团长那边不是一码事。”
此时,路就没那么宽了,但是并行两辆马车还是能的。
胡木兰没上来过,第一次来也是瞧新鲜呢,“这运送货物,都走这条道吗?”
“也不全是,有备用的索道。若是天不好,货走索道,不耽搁事。”
谢老五看山上的布局,“请的设计师不一般呐。”初一看平平无奇,可细看,可都是乾坤暗藏。可见这江湖中有高人这话真对。
走了没多久,就被哨卡拦住了,不能再往前了。
今儿憨娃值班,早就瞧见一行人上山了,杨将军他见过几次,再加上常进常出的郑天晟几人,还有素来跟林先生有来往的胡木兰,剩下的其他同行者哪怕不知道是谁,可这么多重要的客人朝这边来,那这就不是小事。他打发了人先去报信,而后就站在岗哨外等着。
赵老二就笑,“安保级别不错,这是进不去呀?”
憨娃摆手,叫人挪开路障,“杨将军咱们认识……胡处长是林先生的朋友……还有这三位常进山的长官咱整天碰面呢,咋能不叫进去呢?都不是外人,您请!快山上请。”
这就放进来了?
赵老二哈哈就笑,“还是咱胡处长的面子大。”
胡木兰轻哼一声,叫他适可而止!沿着山路一直朝前,就看到一处像是宅子的所在。大门洞开,门口站着两人,不是林雨桐和四爷又是谁。
桐桐这会子围着围裙,围裙上看起来湿一片干一片,显然,这是之前正忙着呢。她穿的异常的朴素,打扮的简单到了极致,不见丝毫脂粉的痕迹。头发梳拢的齐齐整整,露出光洁的额头来。
这样的林三娘跟一个挺拔又威严的男人站在一起,夫妻俩脸上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四爷先跟杨将军打招呼,桐桐才冲着胡木兰笑,“你这神出鬼没的,来也不说一声。”说着就看郑天晟几个人,“你们没去厂里吗?我上了周团长的当了!他一听说这边杀猪,打发人来一开口就跟我要四头,说是三位一人还不得一头呀!我这人老实,真就给送去了!”郑天晟哈哈就笑,“那咱们跟着能多混一顿。”
“好酒还有,喝不好不准走。”林雨桐说着就看站在胡木兰身边的两人,这两人,没见过。
“赵老二、谢老五,就这么叫吧。”胡木兰是这么介绍的。
林雨桐恍然,“原来赵二哥谢五哥呀,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这么一个村妇打扮的女人,一张口说话就是满嘴的江湖气。
两人也笑着跟这夫妻握手,跟着主人往里面去。
林雨桐一边走一边介绍这山里的建筑,不时的朝后看一眼。后面还跟着几个人,赵老二谢老五的副手都是练家子,就是胡木兰新换的这个副官,身手怕也不一般。
混在其中,戴着帽子没太看清楚脸这个人,不时的用手遮挡一下山里的风这人,应该是个大夫。他背着医药箱,不甚打眼。
不经意的回头看几眼,像是做主人的要照顾好每个客人似得,把人都大致过来一遍。进山来,任何一个人都要提防的。
胡木兰朝山下的医院指了指,“还没投入使用?”
“太潮湿了!等到开春吧。”林雨桐说着话,就把人往客院里让。
客院里有极大的厅堂,可以用来招待客人。
进了里面,分宾主坐下。林雨桐就喊栓子,“去把客人的箱子接着……”
袁苍野忙道:“不用,没什么贵重的东西,放脚边就是了。”
这说话的声音,叫桐桐微微愣了一下。
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吧!
四爷回头看了一眼,而后笑着叫栓子,“里面热,帮客人接着大衣帽子。”
袁苍野的大衣和帽子顺势就递给栓子了,每个客人都一样。
于是,四爷和桐桐都看清楚了袁苍野的容貌。
一看清了脸,林雨桐就垂下眼见。她心里对此人排斥的很,可眼前闪过的画面却是方云跟这个人站在一起,怀里抱着个孩子。
客人入座了,上了茶,林雨桐就先看胡木兰,“说吧,什么事?!你这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连赵二哥和谢五哥都来了。就这还不算,你们还从长安把杨将军带来……这是要做见证呀!到底是多大的事,直言便是了。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人素来不爱那些絮烦的客套。”
杨将军端着茶垂了眼睑,而后宽茶之后就笑,“林先生和金兄都是磊落之人,因此,我才放心的来了。我这人自来也是有什么说什么,林先生不管是不是咱们的同仁,都不妨碍咱们交朋友嘛!做朋友,那就没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做朋友,不说两肋插刀,但维护之情该是有的。我杨某人是林先生和金兄的朋友,在哪里我都这么说。”说着,他抿了一口茶,缓缓的放在桌子上。
这番话说的,声音不高,语气不重,但却铿锵有力,分量不轻。
四爷和桐桐没动,胡木兰要说什么的,这会子直接给咽下去了。那边赵老二和谢老五对视一眼,杨将军这话重了。
一则,这是明知道事不小,可还摆明了车马。他认这朋友,必要的时候,他不会坐视不管的。
二则,这又何尝不是指责代老板和胡木兰。谁都知道代老板和这位林三娘有些交情,胡木兰跟林三娘的交情更深厚。人家是在说代老板和胡木兰没人情味,做朋友做到大难来了就翻脸,朝朋友的两肋插刀。
这话说的,叫人就很有顾虑了。
晋省出了阎,这秦省杨若是得了这两人的支持,只凭着QIANG和药就能在诸侯之中占一席之地。
赵老二就看胡木兰,胡木兰深吸一口气,但脸上还是带上了微笑,“杨将军误会了!我跟林先生两人说是有过命的交情也不为过!我帮过她,她救过我,算起来,没十年也有八年的交情了。这次是有事,事很大。但事再大,我请的是您来做见证,而没请您出兵,这便是我的情意。”
杨将军哼笑了一声:“我倒是不知道,林先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竟然也惹出了不看情分就得出兵的大事来,这倒是稀罕了。赈灾那般大的事,也没见动这么大的干戈,怎么这会子了,对一个一心行善的林先生,却说到出兵上了。胡处长,有些话,不好轻易说的。”
胡木兰没回答杨将军的话,只看林雨桐,“我知道你的能耐,因此,我今儿来,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无辜。你的身边若藏着G党,我不相信以你的能耐,你发现不了。何况,若不是你的庇护,她藏不了那么深。你不仅知道对方是G党,你还借助身份,庇护了对方。甚至给予了对方太多的信任,将制药这一套都不曾隐瞒!那么请问林先生,你想借着他们的手,把方子间接的送给谁?你我为朋友,你能跟我坦诚的说说这件事吗?”
林雨桐没看四爷,眼睛却眯起来了。
四爷抬手给桐桐先倒了茶,“消消火气,别发脾气!你跟胡处长私下怎么吵都行,今儿不同,这么多人呢,好好说话!”
林雨桐将茶端起来一口给喝了,情绪未见得好,语气依旧很冲:“说什么我私藏G党呀?你直接说我是G党好了!”胡木兰的手抓着茶杯子,从确定她身边有G党开始压抑着的脾气,再也忍不住了。她抬手就将茶杯里给摔地上了,“你还来劲了!我问你林雨桐,我们是不是朋友!是朋友你就把话跟我摊开说,我看在咱们有交情的份上,对你的G党朋友也可以网开一面。但就一点,你别把我胡木兰当傻子耍!”
林雨桐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子,哼笑一声,“成!摔茶杯是吧!我告诉胡木兰,敢在我家摔杯子的,你是第一人!今儿把话说清楚之后,你给我赔十套上好的甜白瓷茶具来。”
“我陪你一百套!”胡木兰站起身来,“来!你来跟我说,把我说服了,我给你赔罪!要杀要剐,你说了算。”
成!
林雨桐站起身来看她,“就是前清,到了大堂上,你问罪之前,也得告诉犯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吧?好端端的,你胡处长进了门就说我包庇G党!成!G党就G党,谁是G党,你有什么证据说人家是G党?!都给我摆出来,说服了我,那不管你指出谁来,我都把人给你,绝不纠缠求情。如此,可行?”
行!这可是你说的!
胡木兰朝袁苍野看了一眼,跟林雨桐道:“此人有些机巧的办法,你只要配合我,将人叫来,我一试便知……”
明白了!这就是那个有些特殊手段的大夫。
林雨桐朝他看过去,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而后咧嘴一笑,无端的叫人觉得森然……重踏征程(142)
林雨桐从这个袁大夫的身上移开视线,然后问胡木兰,“说了半天,你说的这G党到底是谁?”
胡木兰吐出个人名字:“方云!”
方云?
林雨桐点点头,“只方云吗?你是不是还想着吧季常卿也一块带来。”
如果那样当然最好了!胡木兰就看着林雨桐的眼睛,“你对我点出的这个人,一点都不惊讶,原因呢?”
“原因?”林雨桐摇头失笑,“原因就是只有把这俩人拉进来了,才能扯到我身上。我身边亲密的人不少,但真正身份够,履历又有文章可做的,除这俩人,还有别人吗?直接攀扯我,没这个胆子,他们当然会作为目标攻击了,对于这一点我一点都惊讶!”
“你认为这是有人要害你?!”胡木兰皱眉,“林雨桐,咱们之间的交情,我觉得有时候坦诚相见会比较好。”
林雨桐看她,“不涉及原则的东西,我都是坦诚的。你胡处长也一样,你有你的底线和原则,朋友之交,得底线和原则之外,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你点出了方云,非说方云是G党,这是你的职责。但我也告诉,方云是我大姐,是跟我一路从沪市到京城,再辗转到秦省的人,福一天没跟我享过,遭的都是罪!这个人,我护定了。”
“你想怎么护?!”胡木兰看她,“哪怕确定她是G党,你也要护着?”
林雨桐还没说话呢,郑天晟忙道,“胡处长,林先生乃性情中人,她的眼里更不揉沙子!方女士这个事情吧,慢慢说!许是又误会也不一定!二位不要吵嘛!”说着,又看林雨桐,“林先生,方女士呢,跟我现在也是熟人了!真是特别好的人……但是,胡处长这么大动干戈,必是有什么实证了。我看呀,还是先把方女士请来……”
“请是可以请的。”林雨桐应承了,随即又道,“但在这之前,我得看看,你们想给我的人用什么药!但凡我认为对人有极大伤害的药,我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赵老二忙道:“可以!林先生对朋友之情,我甚为感动。这点要求,合理。”说着就看袁苍野,“袁大夫,取一只药来。”
袁苍野点头,取出一支针剂来。
林雨桐接过来看了看,在玻璃瓶里,能看清楚什么?“这是要注射吗?如果还有针剂有多余的,把药推进注射器吧。”
推进去?
袁苍野低声道:“林先生,我可以把瓶子打开。”
不用!推进去吧。
袁苍野就看胡木兰,“您看呢?”
胡木兰点头,“按她说的做。”
袁苍野没再说别的,直接拿了注射器把药吸入推进去,将空气排完,然后看林雨桐,“林先生要怎么看?”
林雨桐一把接过来,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直接扎在手腕上。
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好几个都站了起来。
四爷皱眉看桐桐,却见桐桐将注射器里的药直接推进去,而后拔针将注射器递给别人。手心一翻转,一根金针就攥在手里了。
胡木兰忙道:“你疯了!这是药。”
我知道这是药,针剂的药除非这么去试,还能如何?闻是闻不出来的!
她的手指夹着银针,但该摸脉一点也没耽搁。她细细的体会了脉搏的变动,而后猛的给自己下针,那点迷糊劲儿刚上来,她一针就下去了。紧跟着连出十几针,全在头上。
针一下完,她就站起身来,看胡木兰,“你跟我提过的就是这种药?”
对!怎么了?
还怎么了?林雨桐问她,“你试过这种药吗?便是你没试,那你找可靠的人试过吗?”“试过!”谢老五就道,“老二在我身上试过。”
哦!试过呀!“确定真的试过吗?”
当然!
林雨桐笑了一下,“那我知道了,你叫你的人去请方大姐吧!哦!对了,还有巴哥。要是肯定是一对都是,一个被窝睡的,谁也跑不了,对吧?!”
胡木兰倒是不确定了,她侧脸看谢老五和赵老二:确定吗?
赵老二看了辛护国一眼,“麻烦兄弟跑一趟。”
好说!好说!
辛护国出去了,林雨桐就看袁苍野,“袁大夫是哪里人呀?”
哦!豫省人。
“学的西医?”她这么问。“打小学的中医,家传的。”袁苍野低声道,“那个……学的不精,最后出国学的西医。算是都懂那么一点。”
“在哪学的西医?DE国?”
“去过,呆过一年。”袁苍野说话还是不疾不徐的,然后看林雨桐头顶的银针,“林先生,不瞒您说,我走过的地方也不少,见过的大夫也不少。您是第一个使用了麻醉制剂之后,还能谈笑风生的人。您能动动手和脚给我看看吗?”
林雨桐没动地方,只笑道,“袁大夫是想看看我打了这样的针剂还能不能动手杀人吧?”她说着就哈哈大笑,“那你猜,我到底能不能杀人?!”
袁苍野朝后退了两步,将药箱子合上了,做的有条不紊的,“我可猜不好,您的医术深不可测,我这见识太浅,不说来自取其辱了。”
这边话才一落,外面就传来脚步声,屋里顿时静下来了。
辛护国带着方云和巴哥两人进来,这俩一来就看到桐桐头顶的针了,“这是……怎么了?”
“没事!”林雨桐还是坐着没动,只招呼两人,“来坐呀!”
两人都没动,先看四爷。四爷点头,这两人才过去,坐在桐桐的左右两边。
林雨桐看方云,“方大姐,袁大夫是给女性打防疫针的,我不爱打那玩意,自己扎针了,想跟打针的结果做个比较……”
就这事呀?!
对!就这事。
方云左右看看,“在哪打呀?手腕上?”这要不在手腕上,就得脱棉袄,这么多人,不雅观呀!
袁苍野看了林雨桐一眼,林雨桐也看他,结果这人点头,“手腕上可以……”
巴哥的视线落在小林的手腕上,那里赫然有个针眼,还出了点血。他皱眉,看向这个大夫就多了几分打量。
袁苍野一会子蹲下开箱子,一会子又直起身对着光看药剂,这么起来蹲下,方云觉得她胸前挂着的那个坠子特别惹眼,总是随着人的起来蹲下,一晃一晃的,晃的人眼晕。
大厅里其他人都不说话,只这个大夫的声音,慢悠悠的,“……别紧张,这个针不怎么疼,我手挺稳的……你要是紧张,就看着窗外那一支树枝……树枝上还剩两片叶子没掉……叶子被风吹的……动来动去的……”
针就被这么打进去,一点都不疼,紧跟着,方云就变的迷糊起来。一个声音说,不能睡,怎么就睡了呢?一个声音说,睡吧,没事。小林在,老季在,老金也在,怕什么?他们在身边要是都不能安心的睡,那这辈子也就不用闭眼了。
她觉得她是睡了,可她的眼睑却半合着,明显只是迷糊了。
林雨桐看胡木兰,以眼神催促:“不是要问吗?问吧!”
众目睽睽之下,林雨桐确实是没动手脚。且方云这个状态,装不出来的。她确实是迷糊过去了。
胡木兰直奔主题:“你是G党吗?”
方云先是不动,只感觉她□□,但却一言不发。
“你叫什么?”
方云。
“你在老家叫什么?”
方云。
“你丈夫叫什么?”
季常卿!
“原本就叫什么?”
季常卿!
“你们为什么不要孩子?”
“苦……长平苦……”
“日子这么苦,为什么还要跟着林雨桐……为什么要跟着她……”
“救人……救人……救人是大慈悲……”
“不对!你们难道不是奉命跟着林雨桐的?”“奉命……奉命……心甘情愿……心甘情愿……”
“季常卿是G党吗?”
“党……党……我……我……的人……”
胡木兰皱眉,这话什么意思?是‘我党的人’还是‘我的人’?
“你是哪一年入D的?”
方云挣扎,嘴里呜咽有声,却再不出言。
“你是哪一年认识季常卿的?”
“久了……很久很久……十多年……”说着,方云头一抬,像是想起什么似得,迷离的双眼四处的看,像是在寻找季常卿。可这一晃动,恶心的一口给吐出来了,而后眼神稍微清醒了一点,也知道情况不对。她坐在那里身形都摇晃,看向林雨桐。
林雨桐抓着她的手,她似乎一下子就安定下来了,往椅子上一靠,直接就睡过去了。
胡木兰看赵老二,问了个这,这怎么算?
赵老二看林雨桐,“林先生,胡处长问了几个问题。虽然没直接问出她是什么人,但是,其他都问题她都回答了,只两个跟G党相关的问题,她闭口不谈。您不会觉得这是巧合吧!”
“我们向来不谈政治。”林雨桐摊手,“所以,回避这个问题,不正常吗?”
“如今哪有真正不谈政治的人。”谢老五就道,“周团长跟你们同在一个山头,你能说你们不关注政治?这是不可能的事!林先生,我们钦佩这位方女士的意志力,但是……她身上确实有疑点。我希望,能请这位方女士跟我们去做客!时日不多,给我们半月时间,我们一不动粗,二不虐待,以礼相待,以客相待。哪怕不跟我们,我们留在这里,只要给我们单独一个院子……若是误会了,我们道歉。我也相信,排除这样的嫌疑,对咱们都有好处。”
林雨桐看了这几人一眼,“听出来了,你们这是不审出个G党来,不肯罢休呀!”她点头,“我信你们的能力,只要给你们一点时间,不说半个月了,只半天,哪怕半个小时的时间,你们都有能力给我一个叫我信服的观点。但这个得有前提,那就单独,对吧?”
胡木兰皱眉,“你信我,我不会虐待!不会粗暴的对待她……单独的要求,是合理的!”
林雨桐啪的一巴掌打在桌子上,蹭的一下站起身来,抬手拔针往桌子上一甩,“合理个锤子!你是二百五吗?他娘的叫倭谍在你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出反间计,你还合理呢!你眼瞎了!”
什么?你说什么?倭谍?谁是倭谍?
蹭的一下子,谢老五和赵老二一起站了起来,“林先生,你说谁是倭谍?”
林雨桐的眼睛从两人身上刮了过去,哼了一声,而后视线落在袁苍野身上,“袁大夫,伪装的不错呀!”
“林先生说什么,我不明白。”袁苍野一脸懵,然后摇头,“您可不能这么害我!给您的人用针,这不是我的医院,我也是奉命行事。”
胡木兰就看向袁苍野,然后问林雨桐,“你说,他是倭谍?”说完摇头,“他便是倭谍,那监狱里有些人的口供,这却不能作假的!你自己也用药了,药效如何,你该知道。”
林雨桐朝前两步,看向那药箱“我承认这东西的药效不错,剂量合理的情况下,是能麻痹人的神经。但是,这位袁大夫,最高明的不是用药!事实上,药能叫人无意识的说出许多东西来,但却不能叫人无中生有。所以,我才说,袁先生最厉害的不是用药,而是催眠!”
催眠?!
几个人还都在念叨这个词呢,就见林雨桐手里的银针一闪,扎在袁大夫的头顶上。袁苍野顿时一软,直直的朝后倒去!
不给人问的时间,桐桐瞥了这人一眼,继续道:“类似于这种药剂,自古有之。拍花子,听过吧?拍点药,人就跟着走了,听话的很,是不是跟这种药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林雨桐轻笑一声,“我问你,是不是每次用针,他都要安静的,最好独立的空间。如果没有,就需要越少的人越好?是不是都有晃动的东西在眼前?是不是他总是嘴里念念有词,说着很多听起来就是废话的话……正常的人想要被催眠并不容易,但是,一个用了药之后的人,被催眠,被下暗示,是非常容易的。刚才,我先打了针,没有给他机会让他带方云去独立的空间。若是去了,那么方云的证词就会不同。若是如此,你觉得你的口供,可信吗?”
闻所未闻!这个说法,太过于荒诞不羁。
赵老二才要说话,胡木兰立马呵斥,“闭嘴!”
谢老五一把摁住谢老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你弄了这人回去,突然特别相信此人,你难道确定你自己没有被下暗示!
听起来是荒诞,可万一要是真的呢!
但是,这话不能空口白话。胡木兰看林雨桐,“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林雨桐看了谢老五和赵老二一眼,“我试着操作一遍,用你们的人,用你们的针……要求也是——独立的空间,成吗?”重踏征程(143)
胡木兰看赵老二和谢老五,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谢老五站出来,“林先生用我试吧!单独的空间……可以,就我跟林先生两个人……”说着就看林雨桐,“林先生,请吧。”
林雨桐看了四爷一眼,给了一个放心的眼神。这才扭脸看了地上的袁苍野一眼,“此人暂时动不了,没什么危险性,不用管他。也不用问他话,他暂时说不了话。”说完跟杨将军点点头,“失陪了。”
杨将军微笑:“请便。”
林雨桐带着谢老五出去了,大厅里重新变的静悄悄的。
赵老二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胡木兰将领口的纽扣解开又合上,往复了好几次。
白雪跟着一直没说话,这会子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辛护国和郑天晟两人不时的对一眼,对眼前的情形看的有些发懵。
说实话,催眠这种东西,两人真第一次听。
四爷给杨将军倒了茶,叹道:“千人同心,则得千人之力;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都说人一过百,形形|色|色。人各有不同,有异是正常的,可国事艰难若此,当求同。不管什么立场,只要有御敌于外之心,就当用之。用之,这便是千人同心万人同心,当有千人之力,万人之力。天下千千万万之人,当都为可用之人……”
这话说的,已然是对J公提出的国策不满了。
赵老二想说话,胡木兰拉住没叫他言语了!这次要真是倭谍从中作梗,那就不能怪人家发几句牢骚了!面上能发出牢骚来,说明还情况不到最坏。等的人有点心焦,那边巴哥叫栓子把火盆挪到方云的边上,怕这么着冻着。
火盆里都添了炭了,林雨桐进来了,“来两个人搭把手,把谢五哥抬进来。”
辛护国和郑天晟亲自去的,加上栓子搭把手,把人连带椅子都给抬进来了。
手腕上有一处明显的针眼,这是打了针了吧。这会子谢老五的表情跟之前方云的表情并没有不同。
赵老二忙道:“能问吗?”
能!林雨桐让开位置,“你们问吧。”
胡木兰拉住赵老二,“请林先生问吧。”咱们对谢老五很熟悉,可能问不到点上。
行!我问。林雨桐站在谢老五跟前,“你叫什么?”
谢新荣。
“多大了?”
三十三。
“你是什么人?”
有秘密……有秘密的人……
“你是G党的人吗?”
不是!
“你是GUO党的人吗?”
是!
“你是GUO党中谁的人,J公?W先生?”
W先生!
这三个字一吐出来,赵老二蓦然变色,狗R的谢老五,居然是W的人。上次给谢老五用药,从没想过往这方面去问。这次若不是林雨桐误打误撞,竟然不知道老板的十大亲信中,居然藏着W的人!
他瞬间出QIANG,对准谢老五的脑袋,“我宰了他!”
胡木兰将人给拉住了,“别冲动!谢老五不是w的人,他被林雨桐动了手脚。”
赵老二皱眉,看向林雨桐,“能引导一个人说出这样的话吗?”怎么做到的?我不信!
林雨桐哼笑了一声,“叫有些人看来,这玩意好像很神秘。但其实,这于江湖人而言,这玩意一点也不稀奇!市井里有人信佛,觉得有些大和尚讲佛法,把人听醉了,等醒过来恍然大半天都过去了。还有一种人,信奉一些教派,这些教派会给人圣水,喝了圣水一样的东西,再听那些人讲教义,那真是如聆梵音。这两种都跟催眠有关!催眠的技术好的,人家成了佛家高僧。催眠技术不好的,得配合药物的,那基本都是江湖骗子为了哄人钱财弄的邪|教。我是一江湖人,我会的都是江湖招数,实在不算是出奇!这东西吧,被人包装了一下,一下子就高大上起来了,其实说透了就这点事!”
说完,她就看赵老二和胡木兰,“我都能把谢五哥忽悠成W的人,那你们手里那些证词,还准吗?当然了,我要这么说,你们未必服气!这事好办!我看了,针剂还有两支,你们准备的很充分。要不然,我当着你们的面,给这个袁大夫也来一次!有无诱导你们看的见,咱们只用催眠审讯,把这家伙的老底子掏出来,如何?”
赵老二就看胡木兰,心有疑虑,万一林雨桐暗示袁苍野认了他是倭谍怎么办?这种东西,咱也不了解,谁知道她怎么下手?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玩花样,咱未必看的出来。
胡木兰的视线在谢老五和林雨桐之间打了个转,而后跟林雨桐对视了一眼之后,推开赵老二,一把拎起袁苍野,“我觉得林先生说的很有道理!林三娘杀的人多了,可无一人无辜。今儿她说袁苍野有问题,那必是有问题的。她嘴里得出的结论我信!就这么办吧,用针,把这家伙往干净的掏!这次,咱们把人给丢大了,非逮住更大的鱼不可。要不然,咱都没法交代了!这事不止咱们丢人,老板也得跟着丢人。陈主任那边对老板可是看不顺眼久了,丢了这么大的丑,老板都没法交代!老板设想大了,若是这个时候叫J公对老板失去信心,后果会怎么样?所以,别管这家伙背后藏着什么秘密,不挖出来,绝不罢休。”
赵老二咬牙,而后看林雨桐,“会折腾死吗?”
“放心,死不了!”林雨桐说着就上前,“要是行,我可就打针了。”
行!打吧。赵老二让出位置,看着林雨桐从袁苍野的头上取出一根针来,就见他呼哧一口,可算是喘息上来了。
这是能说话了吧。
林雨桐不问,只拿针剂,又细致的给注射器消毒,而后对着袁苍野冷笑一声,“这是想借刀杀人,贴个G党的标签在我身上呀!说实话,想杀我的人不少,只你干的最漂亮。若是你不跟来就更完美了,我就是栽了都不知道栽到哪了。可惜,你跟来了!偏还用了药。你觉得,我一摆弄草药的,不懂西药,连西药的名字都记不住,是吧?你这么想是有道理的,我是记不住,但是,我敢试药!我这么快走到如今,就是一步一步的试过来的!用我自己亲自去试……药剂一打身上,引起哪些变化,脉搏会告诉我答案。我管它叫什么名呢?我知道用它会怎么样,得怎么样解就完了……”
疯子!这是个药疯子。
袁苍野喘息了几句,“……我不是倭谍!”
他先这么嚷了一句,“那个东西不是没危害的!林大夫,您很清楚,这个东西不是没危害的。您之所以敢用,那是因为您对后遗症有相应的治疗方法,而不是说,这个东西没有后遗症,对吧?”
对!林雨桐慢慢的推着注射器,专注的看着针尖,“药和DU本就没有很明确的界限。这东西,少量精准的用于手术,是能当麻醉剂。可多了,这就是DU。单说少量的用于麻醉吧……做麻醉得有专门的麻醉师,为什么呢?因为这玩意玩不好,就会要人命的。人的体重、身体各脏器的功能、血压血糖……等等等等,都是麻醉前需要考虑的问题。你给犯人用药,都是估摸着用的,你用了没能要了人家的命……我也只是估摸而已……你放心,不会叫你死的!用多了你就说不了话,直接死过去了!所以,放心,我会控制量的。我亲自是试过药了,我知道量。我的体重是一百零八斤,身体健康无疾病。你呢,我估计了一下,你的体重在一百三十上下,误差不超过两斤,对吧?也是身体健康无疾病。有这些就足够我把控剂量了。”
赵老二眼睛眯了一下,没错!自己之前给袁苍野入档,他的体重是才量的,穿着裤衩和袜子,体重一百三十一斤。
这点赵老二知道,袁苍野自然也知道。他的脚不自觉的往后缩了一下,“……便是量合适,可对肾脏的损伤最明显……不用用药,我交代!”
“不想听你交代,就想用药。”林雨桐拿了酒精球放在他的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叫人打了个激灵。
“我交代,我交代!”袁苍野看赵老二,“林先生给我用药之后得来的口供,未必能用!赵主任,您的顾虑是对的,暗示这种东西,既然是暗示,那自然别人不能轻易察觉。您问吧,我什么都说……药就不用了!这对谁都没好处!对我有伤身体,对您来说,拿一份不受干扰的口供,难道不是比什么都重要?”
赵老二拦在了林雨桐面前,“林先生,不是不信您,是……咱们能不能先听他怎么说……”
林雨桐没动地方,胡木兰搭话道,“那就听赵老二的,林先生,给个面儿,先这么问吧。”
对的!对的!先问吧。胡木兰心里冷笑,这是已经承认他会催眠且用催眠了。既然用了催眠的法子,那自己手里关于方云的口供就不作数了。只凭着这一点,林雨桐就能把所有东西都给推翻了。她就不由的看向林雨桐,她站在那里,表情淡的很。
杨将军觉得很有意思,他看的是被林先生挡在身后的谢老五。谢老五眼皮不停的颤抖,显然,人是醒着的。再看看依旧昏睡的方云,就可以断定,林先生压根就不会催眠!刚才看到的,都该是她跟谢老五说好的,演的一出戏,诈这个叫袁苍野的大夫呢!胡木兰该是看出来了,在给林先生打配合。只是赵老二没瞧出来,这点没瞧出来帮了大忙了,果然把这个姓袁的给糊弄住了!
姓袁的要主动交代,交代的真假无所谓,要的就是他开口!只要开口了,必然就有漏洞。
多少漏洞对林先生来说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关于针对方云的G党指控,不存在了!眼前的危机解了!
林雨桐将注射器一甩,针头扎在袁苍野的手背上,没往里推药,但却促使他不敢拖延时间。
如今,且听他怎么说了……重踏征程(144)
林雨桐转身给方云施针去了,耳中听着胡木兰和赵老二怎么审袁苍野。
赵老二想张嘴,胡木兰拦着,只看袁苍野,“你不是要交代吗?说吧,我们都听着呢。”
“我是奉命,在林先生和贵派中间,制造矛盾。这里是张桥张先生为J打造的后方,其作用谁都看的见。W是想拉拢林先生,就这点事。”
有动作,看似合理。
林雨桐却嗤笑一声,“我都懒得问你更具体的了!要真是问,还别说,我信你能编出一套完整的东西来。从你的上级到下级,你一准能说出来。而且要去查的话,都查的出来,且确有其人。但是呢,W一系是不会那么做的!这一点,胡处长很清楚。”
谭中敏在W身边的作用,跟张桥在J身边的作用是一样的。当初谭中敏跟自家纠缠的时间不短了,结果呢?几乎以翻脸的方式跟他断了来往却跟胡木兰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自己从未做过反复无常的事,也绝对不是反复无常的人。谭中敏很清楚这一点,他不会浪费这个时间,把这么一个擅长催眠的人放出来做这样的事。
大材小用了呀!
这么一说,赵老二就看了胡木兰一眼,也对!胡木兰对谭中敏及其了解,看她那一脸讥讽就知道了,袁苍野这个说法并不高明。
赵老二蹲过去,跟袁苍野面对面,“袁大夫,你是个斯文人,在座的多是斯文人,我不想动粗。自问咱俩还有些交情,你该说的就直接说吧!爷们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你说的对,我对用过药之后的口供不怎么信了,但你要不说,那对不住……”他的手按在注射器上,“那我就请林大夫帮忙,不管审出什么,有点参考价值就行。我是不懂,但众目睽睽之下,谁想全部弄猫腻这都不可能,对吧?我就当参考用了!这事呢,我识人不清,回去挨一顿骂少不了。但是你……对你有什么坏处,我可就不知道了。”
袁苍野大口的喘着气,好似对注射器极为恐惧,“我说……我说……我是没办法,才帮着倭国人干事的……我老婆,我俩儿子都在东北……我不听命,他们都别想活。我大儿子才几岁大,小儿子更小……我老婆是我家的童养媳,是背着我长大的姐姐……都是我的至亲……我没法子……实在是没法子……”
那就是说,林雨桐人家说对了,他就是倭谍。
“你下了暗示?”
袁苍野点头,“……我学的是半吊子,得药物辅助才能催眠。”
“你听令于谁,任务是什么?”
“我不知道上级是谁……真的!”袁苍野脸都白了,“我是豫省人,这是真的!豫省谯县,家里是时代行医,只要说袁大夫,都知道是谁家,我家往上数三代,都是中医。我是中医学的不精,上了学堂,便想着出国……我是在倭国学的医术,还去DE国游学了一年……我得倭国学医的时候班里有个同学,叫藤原三郎。我能去DE国游学,多亏了藤原的资助。还没回来,就受到藤原的邀请,说是在东北要建个医院,请我前去。于是,在DE国我没有直接归国,而是直接去了倭国。到了倭国,藤原翻了脸,用我的老婆孩子威胁我。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老婆孩子都被接到了东北……我跟他到了东北……从东北出来,也就半年多……你们可以杀了我,但千万不要把我招供的事公布出去,要不然,我老婆孩子就不保了。”
赵老二就道,“你的上级不是藤原三郎?”
“我不确定,我一到东北就被单独关押了。”袁苍野一脸的痛苦之色,“跟我谈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是谁我也不知道。我是奉他的命令做事的。”
赵老二低声道:“这人的长什么样?你描述我听听。”
袁苍野说的很详细,什么样的眼,什么样的眉,都说的清清楚楚的。
赵老二就从兜里摸出一张照片来,这是把画像拍成照片了,小小的尺寸,能随身携带。这个时候他给袁苍野展示了一下,“……见过这个人吗?”
袁苍野看了又看,而后才道:“看着……有我说的人有三四分像……像是父子!”
赵老二伸出一根食指,挡住照片上花白的头发,“只看脸,几分像。”
“有个……五六……五六分像了!”
赵老二将照片递给胡木兰,“看看……此人应该奉了凤的命。咱们手里的关于凤的照片,是从王司令家的下人和王秋实的口述里得来的。凤之前的邻居也认了,确认他们说的是一个人。但是,他们看到的凤是伪装过的。那么这张照片,就失真了。袁苍野嘴里的凤,更年轻些,就更说明了,凤是伪装过的。后来,咱们得到消息,说是凤撤回东北了,可谁是凤,咱们一直没头绪。如今,可算是抓住尾巴了!这家伙还真是属狗皮膏药的,粘上去就撕不下来了,这是盯着林先生不放了!靠不过来,杀不了,这是想借咱们的刀啊!”
胡木兰把玩着手里的照片,看着袁苍野一眼,“你媳妇你儿子叫什么?”
袁苍野一点也没打磕巴的说了!
“更详细的!”胡木兰坐在椅子上,一副不着急下结论的样子。
袁苍野又说了,媳妇是谁家的,哪个村的,哪一年什么时候到的他家。他的儿子大儿子是哪一年出生的,小儿子又是哪一年出生的,“……当时我倭国,只是听一个中间回国的同学说过,我走之后我媳妇才发现又怀了一胎……”甚至这个同学叫什么,家是哪里的都说的很清楚。
听着,身份上是一点含混的都没有。这东西只要调查就能调查清楚!人都得有来历的,对吧?
她在掂量,赵老二刚要说话,林雨桐就插了一句,“你代号是什么?”
“乌鸦!”袁苍野这么说,“代号乌鸦!”
“任务呢?”“任务就是网罗您的罪名,借刀杀人。”
“这么说,方云为G党这个事,纯属子虚乌有了?”
“是!那三个犯人都被我下过暗示。”
林雨桐点头,“你这交代的够彻底的。”
“林先生,我很钦佩您。但是……我实在是没办法!您肚子里能搁下那么多人,救那么多人。我无能,只想保住我媳妇我儿子……”
他絮絮叨叨的,话说的语无伦次,看着林雨桐满眼都是惧怕!
赵老二拉了胡木兰去一边,声音低的很,“胡处长,跟林先生说一声,不管真降还是假降,都不能杀!这人得带回去!你要知道,今儿这事只要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不叫人知道,那么咱们就能留着这个人!反向用之,此人有大用。”
可此人不好控制!他善催眠,能左右人的心智。甄别确实了他的身份,榨干他的价值之后,这个人就不能留!
赵老二冷笑一声,“他不好控制,那是因为胡处长对犯人还是太文明了!你放心,我有的是法子控制他!哪怕他不真心为咱们工作,可只零星的一点消息,也是有价值的。你知道,倭谍遍布,可咱们想反向送个间谍过去,这有多难。这种机会可不多得了!”
胡木兰摇头,“我不看好!此人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我劝你,别急着下结论。带回去先关着,杜绝接触任何人,等调查之后再做决定,这个我赞成!至于你说的这种说法,我不反对。”
赵老二说服不了胡木兰,只能喊林雨桐,“林先生,借一步说话。”
方云这会子已经醒了,林雨桐拍了怕她,叫她安心的坐着。这才抬脚往过走,“怎么了?”
赵老二这么那么的一说,林雨桐就看胡木兰,“你也这么想?”
胡木兰摇头,“此人肚子里的东西多了,不好掏出来。”
赵老二看看胡木兰再看看林雨桐,这个时候他才恍然,然后看向坐在那里闭眼的谢老五。感情林先生不会催眠,你们在这里做戏呢?
胡木兰白了他一眼,要是会催眠,林雨桐会跟他废那么些话?早就收拾了!
林雨桐看了赵老二一眼,“我能跟他说几句话吗?”
随意!
林雨桐走过去,俯视袁苍野:“你的代号是乌鸦?”
是!
林雨桐冷笑,朝胡木兰伸手,“把凤的照片拿来。”
干什么?
林雨桐接过来对着画像看几眼,再对着袁苍野看了几眼,然后将照片放在袁苍野的脸边上,左右对照了对照:“乌鸦?不你不是乌鸦,你是凤。自来之后乌鸦变凤凰的,从没听过凤凰变乌鸦的!”
胡木兰站过来又端详,画像本就没那么真,画的又是伪装过的人,怎么可能对照出是一个人来?
林雨桐看栓子,“帮我取点东西来……”
栓子过来,桐桐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大工夫,栓子拿了个匣子来,林雨桐打开匣子在袁苍野脸上鼓捣起来,时不时的还动针给提两下,半个小时之后,给此人把帽子戴上,然后托着下巴叫大家看。
赵老二面色凝重,但心里缺更多的是惊喜,这竟然是凤。
凤的身份不同一般,不能在这里审了!
他扭脸看四爷:“我知道这里又电报,我想借电报机一用。”
四爷点头,巴哥起身,“请跟我来。”
谢老五也不装了,蹭的一下跳起来,追着赵老二就去。临走只是告诉胡木兰,“不叫任何人再跟袁苍野说话。”
袁苍野的脸上都是阴鸷,抬起脸跟林雨桐对视,“林先生……果真是名不虚传。”
“针灸学的不错!”林雨桐退后两步端详对方,“不过,也是可惜,你太自负了!针灸调整面容五官,你觉得无人能做到。西医西药你又觉得我是门外汉……”
没有!我没觉得你是门外汉!但我没想到你竟然敢在你身上试药!你就不怕没了力气,当时直接有人要了你的命。一个顶级的刺客不会干这么愚蠢的事!
林雨桐就笑,“我不是刺客,我是个大夫!刺客不会干的事,但大夫会干的!其实,我是不能理解你的!你若是不针对我,而是一直一直这么潜伏下去,那么我很难想象,你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灾难。你这人,从小到大应该就没失败过,一直顺风顺水这么些年,突然,在你最自得的地方,你败了!你嘴上说不着急,但是,你急切的想要证明的价值!你得叫你的上级重视你!因为,东北你觉得是你们的了,接下来是整个华国!我听广播,也看报纸,听闻有人叫嚷着数月就能拿下我们整个国土!你信这个话,且坚信不疑!所以,你急了,你怕真就几个月就占领了华国,而你,却没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于是,你动了!你对你们的天|皇信的如此虔诚……足以说明,你不是豫省人!你——是彻彻底底的倭国人!”
袁苍野才要说话,赵老二和谢老五又回来了。
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直接递给胡木兰。
胡木兰接过来,然后面露难色,但还是跟林雨桐道:“……上面有令,押解此人回金陵。”
林雨桐看胡木兰,“你说什么?”胡木兰扬了扬手里的电报,“正在谈判,这人另外有用。林先生,请以大局为重。”
林雨桐指了指对方,“他诬陷方云,目的是取我的性命。如今,一句大局为重,就把这个及其危险,无法掌控的人带回去……用以谈判筹码!胡木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但这是命令。
林雨桐跟她对视,谁都没有说话。大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凝滞起来了,四爷看了一眼还插在袁苍野手腕上的注射器,心里笑了一下。注射器的针头,桐桐消过毒了,消的特别仔细吧?
他心里笑了一下,就起身过去拍了拍桐桐,“大局为重,要走就叫走吧。”
林雨桐看着胡木兰,“这是最后一次!以后谁要再指正我是G党,我身边的人是G党,麻烦拿着确凿的证据再来。我这儿,真不是说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
好!
“另外,给方大姐道歉!她今儿这一针不能白挨了!”
可以!
那就走吧!
胡木兰对着方云鞠躬,“对不住,误会一场,请您谅解。”
方云冷笑一声,“国人是G党,就十恶不赦,非除之而后快,从金陵跑来问罪。倭国的间谍,板上钉钉,却还有回旋的余地。胡处长,天理何在?公道何在?”胡木兰起身,怔怔的不能言。
一阵风吹开了窗户,也送来了山下苍凉的唱腔,细听来,那唱的是:……多少人纵横疆场未伤命,如今却含冤而死饮恨终身……难道说患难之交不可信……为什么不能相容共太平……纵然是我辈不记怨和恨……又怎么对儿孙解说分明【1】……重踏征程(145)
坐在车上朝后看,翠山被抛在身后了,只有风声夹着西北的尘土和苍凉的曲调萦绕在耳边。
杨将军坐在车上,闭着眼睛假寐,手却放在大腿上打着拍着,自从出了镇子,杨将军颠来倒去的唱的好似就那么一小段。她听了几遍才听懂杨将军唱的那词,他唱的是:常言道为臣有忠君有义,君若不义害自身,像这样亲痛仇快人心清冷,保万岁卫大宋又靠何人【1】……
胡木兰心里一紧,杨将军可不是一般人。他唱这几句,只唱这几句,意思可就不一样了。
她打岔般的喊了一声:“杨将军!”
哼唱声暂停了,手上的拍子也不打了!他睁开眼睛,扭脸看胡木兰,“胡处长,你看……戏迷!迷住了!迷住了。怎么?有事?”
哪里有事?不过是一个驻守一方的将军,来回念叨这样的话,真就是突然生了别的心思,可就坏了!
但反过来来信,杨将军未必不是给自己提醒呢!
他想说,今儿的事办的是要寒人的心的!为臣要忠,但为君也要有义,君若不义最终害的还是他自己。林雨桐救民护民,护的是江山,护江山就是护统帅。她没有邀功请赏,得来的却是这个!人家杀不了林雨桐,就借你们的手玩了个把戏,然后你们信了,来跟林雨桐为难。林雨桐侥幸脱险,你们却反保罪魁祸首!这不是亲者痛仇者快是什么?人心凉了,他日谁能她还会为你保民保社稷吗?
不能了!
胡木兰叹了一声,“杨将军,我等的难处,真是不知从何说起。”
杨将军笑了一下,便不再言语了,只问说,“胡处长是有事?”
胡木兰愣了一下,才想着说找个什么理由打岔呢,不知道怎么的,脑子里就猛的闪现出下山之前,林雨桐做出让步的时候,她距离袁苍野五步远,可还是退后了好几步,且举起了双手,向所有人展示了一遍,她再没有碰过袁苍野。
一想到这一幕,她猛的坐直了,扭脸就问,“杨将军,请问长安可还有其他的好大夫?”
怎么?胡处长不舒服?“……若是不舒服,咱们立马返回翠山!林先生不是小气的人,只要因为求上门的,怎么会不治呢?”
胡木兰摆手,“不是我!这一路挺远的,我想叫人看看袁苍野的身体状况,小心没打大错。”
杨将军直接靠在椅背上,不再言语了。
显然,这是生气了!
胡木兰:“……”脾气可真是耿直!这真不是自己多疑,实在是她林三娘杀人的手段叫人不得不多想,那真是花样翻新,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她做不到的。到了长安,杨将军先下车了,但司机却留下了,“胡处长,杨将军还有军务要处理,有名的大夫我都知道,咱这就走吧!”
好!
结果在长安把能看的大夫都看了一遍,人家笃定的很,“么事!么事!好好滴嘛!一个针眼,大男人家一点针眼能把人咋?小题大做的!”
差不多都是这个意思!好脾气的大夫呢,还会好好说。有那脾气不好的,含一口酒往手腕上一喷,“行了!回去吧,就那么大点的事,能要命还是咋了?赶紧的,还有病人哩!”
催着人出门了,还得在后面嘀咕一句,“成神哩么闹妖哩?么事干胡折腾呢!”
上了风机,把袁苍野的嘴给塞上,眼睛给蒙上。不叫他说话,不家他看人,安全的押解回去再说。
谢老五就看胡木兰,“胡处长,这次害的你跟林先生生嫌隙了!”
胡木兰摇头,“不会!朋友之间,有分歧很正常。她不是一般的女人,没那么些小肚鸡肠的毛病。”
赵老二不关心这个,他关心的是,“你担心林雨桐在袁苍野身上动了手脚?”他心里疑惑,“按说不会呀!咱们可都盯着呢!最后说要带回袁苍野的时候,她距离袁苍野至少五步的距离吧!那个距离,在那么些人眼皮子底下,她能干什么呀?”
胡木兰看了他一眼,“许是我想多了吧!”明显干不了什么,她举起双手示意她什么也没碰,是什么意思?她向来手段莫测,难说的很。
谢老五就道:“针眼!你担心的是针眼!那个针头我小心的收着呢,回去再叫人看看。可是,想想也不对呀!她给袁苍野扎针之前,袁苍野可还没开口呢!更不会未卜先知咱们要带袁苍野回金陵。如是不知道这个,那她没有提前出手的必要呀,对吧?!”
嗯!是这样的!
胡木兰揉着额头,“许是累了,许是此人给我的压力太大!你知道的,像我这样的人,遇到高手,心都是绷着的。尤其是出任务的时候,更是如此!松懈不下来。”
谢老五笑了一下,没再言语。他知道,胡木兰这话不真!她的紧张来源于她对林雨桐的身份顾虑,并没有放下。
因此,一下飞机,他比胡木兰更积极的给袁苍野找大夫。中医的、西医的,找了一串串,得到的结论跟在长安的结论是一样的,此人没什么毛病。
胡木兰没再见过凤,她坐在代的办公室,“这次是我的疏忽……事情办的很难看。”
代摆手,“不是你的错!你之前对袁有过疑虑,是我的态度叫你放心的用袁,这才出事的!不过错有错着,林三娘的那句话说对了,此人若不是这么冒出来,就这么一直藏下来,其危害简直不可想象。”
胡木兰叹气,“咱是去拿人家的错处的,且没想到错处没拿到,倒是叫她帮咱们鉴别出了倭谍。说实话,当时我脸都发烫。最后呢,又来了这么一下子,你也知道的,她不是好脾气的人,可最后却利索的放手,我这心里总也不踏实。”
代皱眉,“把人得罪恨了?”
嗯!
“怕她心里有气,会拿兵工厂撒气?”
胡木兰没言语,只苦笑了一下。看起来像是默认了代的说法,但是她心里知道,林雨桐不是那样的人。可要说担忧的地方在哪,她又说不上来。只含混的应了一声,“她……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
话音才落,代的电话就响了,他拿着电话嗯嗯嗯了几声,挂了电话,而后看胡木兰,“看来还是你了解她,她果然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兵工厂出来的第一批QIANG械,在运来的途中,失踪了。”
胡木兰:“……”林雨桐手里攥着最四通八达的运输队,药品的价值一点也没比qiang械小,可是她的药品没丢过,这边的QIANG一出厂上路就丢了?怎么这么巧?不是她就见鬼了!
感情这边受了气,那边就找补回来了。要是这么着能把气撒了,那这事也就过去了。
因此就道:“前几批次的武器,性能不稳定。她爱弄弄去,气撒了得了!那边到底跟她相邻,她这边不占便宜,那边就得捣乱。等气撒的差不多了,回头啊,您亲自去个电报,别弄的僵了!她这种人,哪怕不能交好,但结仇于咱们来说,也并没有益处。”代就笑,“她大名鼎鼎的林三娘,就是开口要这么些武器,该给还是得给的嘛!她是功臣嘛!不过撒气,证明事就过去了!过去了好,她那边一出手,也是告诉咱们,这事这么一处理,就到头了!说起来呀,这林三娘做事还是讲规矩的。”
嗯!
“至于这个凤……”代就道,“你心细,跟谢老五一道儿去处理吧。此人不必信,能用就行。懂我的意思吗?”
懂!
可他们打算的再好,真要用这个人的时候,才发现不那么好用。
说点什么吧,他要么断章取义,要么就是答非所问。再过了一段日子,他又嚷着耳朵听不真了!
感觉像是故意不配合!
因着此人邪门,怕行里的老人看着被这家伙反掏走了东西,便派遣了新人去看守。轮换着来。一人看守一天,最多不能轮换的超过三次。
大夫看了好几拨,也检查不出这位到底是啥毛病。
谢老五坚持认为这家伙装病,可胡木兰心里却发毛,别是真中了林雨桐什么手段了吧!
林雨桐拿着药包叫知足闻,“记住这个味道!”
什么味道?
方云端了一簸箩的豆腐过来,“怎么训起狗来了。”
林雨桐就笑,“我的大姐呀,那个倭谍凤……”
嗯!怎么了?
“他呀,咱们的大功臣呢!”林雨桐说着就忍俊不禁,附在方云耳朵低声道,“……他的耳朵会时灵时不灵,眼睛会慢慢的受影响……紧跟着是嗅觉、味觉,会一点点的消失……再想跟人正常交流,很难了……可我保证,谁也查不出毛病。”
你给那针头上?
林雨桐点头,“何止说针头,还有易容化妆用的东西,我加了药粉了……那味道轻易祛除不干净,却又极容易近距离沾染。你想啊,查不出他的毛病,就只能关押!看押的人员不能用老的,只能用新人,且得流水似得不停的更换……你说,这么一批一批的,得多少人染上这种味道。不针对咱们则罢了,要是针对咱们,想渗透进来,还怕不容易分辨出来吗?我倒是希望他就那么一直关着,不死就呆着!”
那要是自己人不小心染上了呢?
有药水清洗呢!洗澡水滴几滴泡泡,就干净了。
方云不由的就跟着笑起来,越是聪明的人,越是那么在暗无天日里一日一日的度过,越是艰难痛苦吧!
那当然了!不叫他求生不得求死无门,我能是林阎王吗?
才闪过‘林阎王’这三个字,就像是哪里触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冲着她,奔涌而来……重踏征程(146)
炉子里的火苗一闪一闪的,烟顺着烟囱走了,屋里的烟味却一点也没散。除了烟味,还有火炉边烤红薯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屋子,叫家里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耳边除了风声,炉子里燃烧木柴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再有就是桐桐低低的说话声。从下午缠着他说,一直一直的念叨,恨不能把脑子里的画而都倒给他。她说脑子里那些片段中闪过的人,闪过的画而,极尽详细。
四爷没打断,她说,他就静静的听着。哪怕没头没尾,听起来一点逻辑都没有,就是这里一段,那里一段的,他还是认真的听着,叫她把这一肚子的东西给倒出来。
说的多了,累了,困了,窝在他怀里眼皮打架,想睡了。
嘴里还兀自念叨着,“……总感觉断断续续的……”
断断续续的就挺好。
四爷拍她,“谁的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叫你再回忆三年前、五年前的事,难道不是断断续续的?人你记得,大事没忘了,这就对了!每一个细节都有,那就不是正常人的脑子了。再则,过去的人和事,就是留着偶尔回忆的,这就足够了!你只说,爷是不是陪着你就行?”
嗯!陪着我呢!为什么会纺线织布我也找到根子了。
她的嘴角都带着笑,伸胳膊抱人家脖子,“……咱俩绑一块了,你也不能没了我呀!”胳膊晾着不冷呀!被子往上拉,四爷就说她,“记起来就记起来了,记忆这种东西……搁在心里就挺好!事哪有一成不变的?对照着过,过的没滋没味,还老提心吊胆,这就很不必了。”
才没有对照着过!就是觉得,你说咱俩到底是一块过了多少日子。我想起来这么多,可还是觉得没头没尾的!
四爷就笑,“腻了吗?”没有!跟你过什么日子都觉得有滋有味的。
“那记忆里你可腻?”
才没有!脑子里那些片段说明,林阎王过的不知道有多好。
四爷就笑,想起来也好!林阎王嘛!嗯!他脑子里也有东西在闪,但他不苛求。能记起来固然是好的,记不起来,也不妨碍自己过日子。不过对桐桐而言,妖狐的戾气太重,找到了林阎王,便压住了桐桐身上不时冒出来的戾气。
是的!连长平第二天都不时的看亲妈,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油锅里炸着豆腐片,满院子都是香味。
长平守在灶前,不时的把玉米芯子往炉子里塞一根。
“不塞了,不能塞了,火大了。”林雨桐过去,把火往边上扒拉了一下,拿了不太烫的炸豆腐片塞孩子嘴里,“尝尝。”
好吃!
好吃什么呀?油炸的豆腐片,没有更多的加工,能有多好吃。
长平吃的可香了,“九奶奶说热的油炸豆腐治咳嗽。”
这是什么理论?还真没研究过。
结果长平吃完一片,不时的咳咳一声。
当妈的能怎么办?认真看了儿子一眼,“再吃一片?”
人家一脸的为难:“会不会不太好?”
没有!挺好的!给你挑一片边边炸的酥脆的那种,怎么样?
果然,一吃这种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了。桐桐炸完了豆腐,想了想,和而蒸米饭,用而给炸点茶果,用米给做点锅巴。孩子嘴馋,街上的点心零食就那么几种,别的玩意也没怎么吃过。平时忙忙叨叨的,这孩子见过挨饿的情形,因此,从不主动张嘴要吃的。
可孩子长大了点,到了嘴馋知道吃好吃的年纪了。
四爷回来的时候,闻见满屋子都是一种香甜的味儿。好长时间,没有这种过年的气氛了,虽然外而的国事闹心的很,但一进家门,这么安然的气氛,真就是久违了。
小小个麻花炸的酥脆,为了照顾孩子,还专门弄了甜麻花,裹上蜂蜜,撒上芝麻,四爷把这种麻花吃了好几根。
再要尝尝别的,桐桐就不让了,“你等等,我准备了好玩意。”说着,就往出跑,“我给你拿去。”
人一出去,长平就低声问,“爸,我妈怎么了?”
你妈呀,这不挺好吗?
“有点不一样了!”
没有不一样,你妈还是你妈!不骄不躁了,心态稳当了,这不是挺好?
桐桐笑眯眯的把准备的东西拿来给四爷献宝,“瞧瞧是什么……想吃了吧?”
掀开一看,竟是沙琪玛,“怎么想起做这个了,多麻烦的。”
“过年哪能不吃这个。”
把长平看的莫名其妙,“咱家也是满人吗?”舅舅说过年得有这个,但是在自家见这个,还是第一次。
桐桐塞了一点渣渣到长平嘴里,“好吃就行,不管满人不满人。我给你舅舅他们留着呢。”
果然,别的东西都罢了,就这点东西,真就吃个稀罕。谁来尝两口都觉得好吃!
今年这个年,大都过的相对丰盛。尤其是在厂子上工的人,年底里,各色的吃的没少发,除夕夜里,鞭炮声阵阵,带着几分喜气。
男人们在这边喝酒,豆腐丝白菜心粉条,凉拌了就是菜。红薯酿造的酒,带着一股子浑浊。可饶是这么着,也吃喝的甚至尽兴。
几个孩子在炕上分着吃肉干,杨子属于跟着孩子一桌吧,他太大了。跟着大人一桌吧,他太小了。四爷使唤他,“温酒倒酒。”
嗳!杨子爱干这个,喜欢听大人说话。
小桐端着一盆粉条给桌上添菜,扒拉了杨子的脑子,“豆腐白菜你随便吃,粉条你少碰……”
知道!
说完了杨子,小桐又说她师傅,“您可别吃那凉的了,锅里咕嘟着的白菜豆腐就挺好……回头我再切个白菜咕嘟上。”
老吴摆摆手,不叫徒弟管她。杨子嘴馋,偷摸的喝了一口酒,小桐拍他的后脑勺,然后告状,“哥,你看杨子。”
槐子好脾气的回头,“没事,这酒不烈。”
就是!一点也不烈!
一说不烈,长平就下来蹭到他爸边上,“尝尝……尝尝……”
到了嘴馋,什么都想尝尝的年纪了。
巴哥把杯子递过去,“爷们,尝尝。”
长平看他爸,他爸只笑,长平就学大人,一口给闷了。闷完脸都皱成一团了,他爸赶紧给塞了一口豆腐丝,“去玩吧!这里没你能吃的。”
就三个孩子,在院子里放个鞭炮,偶尔蹦跶一声。
栓子奶奶就说方云,“还是要抓紧生一个的!外而再乱,也乱不到这儿。孩子只要生下来,见风就长了。小海都不用我照看了,你生!生下来我给你带孩子,肯定不耽搁你。”
之前坚持说不生孩子的方云,这次松动了。因为不生孩子,都成了被怀疑的疑点,想想,还不知道要这么呆多少年,像是之前的事得遇到多少回,“我跟老季商量过了,有了就生。”
林雨桐的笑从脸上爬到眼角,“放心,有我在,保准叫孩子好好的……”你跟巴哥也都好好的。
孩子这个话题,总是好话题。叫人一下子就欢腾了起来,感觉日子都有了更多的奔头了一般。
馒头出锅了,都去里而吃饭了。只于晓曼在澡堂前,慢慢的埋火。
林雨桐落后几步,靠在案板的边上,等着于晓曼。
“没事,我弄好就进去。”
林雨桐正要说话,外而就有急匆匆的脚步声,这是谁来了。她跟着玻璃看,是周青云的副官,“林先生,金先生呢?”
在呢!林雨桐走出厨房,四爷也从堂屋里出来了,“怎么了?”
这副官把电报往两人手里一送,“我们团长让送出来的。”
什么?
林雨桐先一步接过来,一看之下而色顿时凝重,“倭国人突袭沪市!战事惨烈。”
这话一出,正欢腾的气氛瞬间就凝固了。
长平嘴里正含着肉干,他默默的咽下去,手里的肉干再也没法塞到嘴里了。孩子眼里是迷茫的,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沪市他没有记忆,觉得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是地方再远,那是我们的地方吧。
是!
这个年就在这个气氛中来了。
老吴就说,“总觉得在东北……其他地方暂时没事。可谁成想,这鬼子的胃口大,这边没消化呢,这边就又想吞。如今看来,这仗一开打,谁也别想逃。好端端的,都在家里安生的过日子呢,招他惹他了!”
是啊!战争来了,谁都别想置身事外,这不分男女老幼。
本来要跟于晓曼说什么的,被一打岔,今晚上说不成了。
客人还在家里说话,长平悄悄的站到妈妈边上,勾妈妈的手指。
桐桐看孩子,“怎么了?”
长平仰起头,叫了一声‘妈’,然后好半晌才说了一句,“我……好像知道什么是恨了。”
桐桐愣住了,低头看长平对视,良久之后,视线一扫,对上仇深和仇海的眸子,三个孩子的眼眸一样的干净,可一声炮响,恨便在还孩子的心里生了根。
长平问说,“孔子说,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他突然觉得不是,不管自己是不是仁者,都没法叫自己的心不去恶……重踏征程(147)
这样的消息在一些大城市,引起的震荡很大。但在这么一个地方,普通人压根就不知道沪市在哪。更多的人,还是在关注着吃什么,穿什么,过年走亲戚拿什么,到谁家去,不到谁家去。
方云着急的上火,“还是得宣传……还是得叫更多的人知道外面的事……”
是!得宣传。
林雨桐给方云倒水,“我的大姐,你就是再着急,走路也别这么风风火火。我知道了,你提了宣传的事情,想做,又怕给我惹来麻烦。”
是!
方云叹气,“我知道这么做风险很大,但是,我们干的就是掉脑袋的事。不能因为顾虑这个顾虑那个,就停滞不前。越是这种时候,越是得动员更多的人。可你也知道,公署住的那三个,平时不显山不漏水的,可那三个人六只眼睛,一大半都是盯着咱们的。我这一动,少不得,又叫人多想了。”
林雨桐就笑,这位大姐呀,还是这副脾气!
她就道,“在镇上村里,挨家挨户的去宣传,或者是把人集中在一起,叫你去宣讲,这也是犯忌讳的!但是,咱们厂子里如何搞,别人可管不着。”
厂子里该做的工作我都做了!
“哎哟!我的大姐呀,怎么就轴上了呢!”林雨桐朝山的方向指了指,“回头呀,咱给上面安装几个大喇叭,你呢?没事的时候,就去念报纸!给咱们厂和电厂的工人念报纸……这不犯法吧!还不叫人念报纸了?咱在自家厂里念,别人管的着吗?再说了,你不用说什么,就是弄报纸来,报纸上怎么写的,咱怎么念。为啥要念报纸呢?这不是工人轻易不能下山,对外面的事都一无所知了吗?这怎么能行呢?再说了,那么些小伙子在山上,不给找点事干,它就容易滋事。咱不仅要给念报纸,咱还时不时的请说书的,唱戏的,在厂里的广播上,给大家说个书,唱个曲……”
方云手一拍,“还是你的主意多呀!我这就去办,多弄几个喇叭,从山上到山下,都得安装上,这个主意好……”
一杯水咕咚灌下去,起身就走。
“你倒是慢着点!”
知道了!
都走院里了,她停下来了,“那个……小林呀,有人给槐子做媒,问到我这里了!我也没顾得上问槐子,你得空了问问。”说着,想起来,“还有小道,这小子年纪可不小了!你倒是操点心呀!这小子整天在山上,别人都知道有个槐子,小道是谁都忘了。”说完,左右看看,凑到林雨桐身边,“你看小桐跟小道般配不?”
您可真是,那么多事不够您忙的!这拉纤保媒这事,骨子里带的还是怎么了,真能操心。
“小道的婚事,我在心了!槐子嘛……”林雨桐就笑,“我的大姐,您的眼睛瞧不见呀。”
什么?
问完了,方云愣住了,“小曼呀?”
知道了!知道了!走了。
三天不到,镇子和周围的几个村子突然就听到刺刺拉拉的,然后‘喂喂喂’的声音。大正月里,还冷着呢,一个个的都出来,听动静呢。
哪的声音呀?
山上的!
山上干啥呢?
不知道么!
没见过没经过,也不怕冷,在外面听新鲜呢。
周青云是才练兵回来,一身汗还没洗呢,喇叭声清晰的传过来了:“万众药厂的工人兄弟姐妹们,咱们厂的广播今天就开始广播了……”
周青云拿着毛巾打开窗户,探头朝外看,弄啥呢这是?厂子里的广播这么大声!他以为是挨着呢,山里的回声导致的。
竖着耳朵听了听,哦!放的是唱片。
这又是哪个秦戏名角灌的唱片送林雨桐了,没想到她把这玩意这么用了。
周青云是听不懂秦戏的,山上的这些兵,也几乎是听不懂的。可如今在这地方生活了,来来去去的,多少受些沾染。以前听着特别吵的腔调,如今听着还成。
行吧!不就是边干活边听戏吗?跟咱也不相干!不影响咱们出操就行。
可结果戏曲放了一折子了,开始念报纸了,这叫身处深山,也知天下事。为天下人做药,怎能不了解天下事。
听起来就很有道理的样子!
行!不就是念报纸吗?念吧。
竖着耳朵听了听,这报纸都是半年前的旧报纸了,他也没甚在意。只将窗户就这么开着,一边洗漱,一边听着,权当是解闷了。山下的公署里,白雪抱臂一样站在窗前,听着清晰的的传到耳朵里的声音,若有所思。
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丁旺。
她站着没动,丁旺将热水瓶放在桌上,就跟往前一样,要退出去了。
白雪突然说了一句:“老同学,你这样的日子,有意思吗?”
丁旺脚步一顿,“什么有意思没意思?我不懂你的意思。”
白雪看着山的方向,“其实我喜欢那时候在沪市上学的日子。”
嗯!谁又不喜欢呢。
“可你听说了吗?轰炸的都是民宅和商铺……”白雪收回视线,“你说,咱们班上那么些同学,有没有遭遇不测的?”
丁旺嘴角翕动了一下,而后垂下眼睑,“那种境况,全凭运气。”
白雪点头,“是啊!全凭运气!那时候我是身不由己,想着,我的将来得是什么样子。可是,没想不到我现在安安生生的活着,那些原本安安生生活着的人,却不得安生了。”
丁旺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雪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这么长时间,我以为我回家了!可是到头来,我有什么呢?亲近之人全无,谁跟我说话,都提着心呢!这世上,无信我之人。我那天在山上,看到林雨桐那些人还挺羡慕的。彼此信赖,又彼此依赖……那时候我就想,我身边还能有这样的人吗?终其一生,我都孤家寡人,找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那我回家的意义是什么呢?”
丁旺依旧没听明白,“你直白些,意思太隐晦,我领会不了。”
白雪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只道,“……我一直在想,那种彼此之间的信赖关系,从哪来的。林雨桐对栓子一家有救命之恩,对林雨槐兄弟有再生之得,对季常卿和方云有知己之谊……我就想着,这就是所谓的先有舍,才有得。我一直舍不得舍,所以,我无所得!这是不对的!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你跟我挺像的。活着,为自己活着的时候多些,想别人的时候少了些。”
丁旺‘嗯’了一声,“这世道,能叫一家子安安生生的活着,就已经很难了。我本事小,就这能耐。”
“可你这棋子,其实已经是废了。你就是想做一颗废掉的棋子,也不愿意动地方,是吧?”
白雪看了他一眼,“也对,你有家人。而我……没有。”这又怎么能一样呢,“行了!你走吧。”
絮叨了半天,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跟你告辞。”
什么?
“我想走!”
去哪?
“沪市!”
什么?
“沪市!”白雪深吸一口气,“在这里,我跟你的作用一样,废棋一个。我的过往,人家没道理拒绝我,但也没有真正的接纳我!我想回家,林先生帮我回家了。可回家之后,怎么叫人接纳,才是我的事。可我一直没做好!这几天一直在想,我到底该怎么做。一直也没想明白,直到……”她朝外指了指,朝丁旺笑了笑。
广播上是方云的声音,这会子正说着呢:“……我们的工人以厂为家……”
丁旺看白雪,白雪笑了,“对!工人以厂为家,而我不能怪别人没接纳我,是我一直没把这里当家。现在,我知道哪错了,我得改正错误。外敌来了,是家里人就得感同身受,同仇敌忾。我先得把我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别人才有接纳我的可能。”
丁旺看着白雪一时之间有些复杂难言,“你要去沪市……是为了留在那里……继续搜集情报?”
白雪笑了一下,伸出手:“握一下告别吧!现在我能告别的人,好像除了你,也没别人了。”
丁旺跟对方握了一下,“你在这里,三缄其口,其实挺好的。”
白雪还是那句话,“我想真真正正的回家!”落草为寇都需要投名状呢,何况是我!
“你向上面申请了?”
还没!不过上面会答应的。
这天晚半晌的时候,林雨桐到学校给于晓曼送豆包吃,结果就见到了站在教室外的白雪。
她隔着窗户,看在教室后面一个人玩的仇海。
林雨桐过来了,她收回视线。
两人都没有说话,离教室远了一些。林雨桐递了个豆包过去,白雪接过去咬了一口,含混的说了一句:“我得走了!”
林雨桐还挺惊讶的,“太突然了。”
白雪没解释,只朝林雨桐笑了笑,“谢谢!这几年足够我冷静沉淀,想很多事了。”
这话怎么接?她只能问,“去哪?还回来吗?”
白雪朝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摇头,“去沪市。如果还能活着,终有一天,还是会回来的……”
去沪市吗?林雨桐没法详细的问了,人家有他们的规矩。
留下这么一句话,白雪就真的走了。
仇海从教室里出来,孩子奔着吃的来的,肯定是刚才瞧见林雨桐手里的豆包了。她伸出小爪子,“婶婶、婶婶、豆包。”
林雨桐递给孩子一个,“先去给前面那个姨姨送去。”
孩子颠颠的跑了,在后面追着白雪喊姨姨。
白雪站住脚,看着举着手里的豆包仰头看她的孩子,接了豆包。孩子任务完成,蹭蹭蹭的往回跑。白雪就站在那儿,看着林雨桐牵了孩子的手,而后转身,再不回头。
仇海靠在林雨桐腿上:“婶婶,那个姨姨走了,她明儿还来吗?”
不了!
“那她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重踏征程(148)
红桃几乎是跑着来的,“姐!姐!”
林雨桐正在院子里试药,她得想法子把伤药拆开,然后找到替换的一些药材,要叫几种药拆开组合,都各有疗效。SU区药品短缺,只凭着提炼不纯的草药,效果到底是不好!怎么办呢?
她就想试试,看能不能让两种药组合在一起,就是一组伤药。而这两种药单独使用的时候,又各自有他们针对的病患群。
她最近就在家里玩这个!把药材拆后还得重组,这才是高难度。
这玩意要想玩好,并不容易。她现在想的是,两种合在一起,在加上当地的什么药材,能达到自己要的效果就不错了。
正忙着呢,红桃来了。
跑着来,先是足食汪汪汪的叫,后是杨子和栓子都险些没拦住红桃,直接往里闯的。
人还在院子里,桐桐从书房出来顺便关了门,“怎么了?”
栓子这才放开红桃,“红桃姐,您看您给急的,有话慢慢说呀!”
红桃看向林雨桐,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姐,丁旺走了。”
什么?
红桃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嚎了起来,“丁旺给家里留了一封信……就走了!”
信呢?
红桃从怀里掏出来,“我也不认几个字,公爹说走了,是正事!我去公署去问了,看是不是公差。公署那边说丁旺昨儿辞职了……可白雪那女人也不在了,说是走了。姐,丁旺定是被那个女人给勾搭走了。”
林雨桐拉扯她起来,“你公婆怎么说的?”红桃擦了眼泪,“公爹说,男人家该有正事。还说家在这里,安生的很,丁旺是放心了,才走的!婆婆只说是赎罪去的……我说去找,婆婆还拦着我不叫找!姐,人是昨晚走的,肯定走不远!你能追回来的!你肯定能追回来的。山上那个团长的车你能用,他们肯定还在长安。在长安的话,杨将军一句话,车就动不了……姐!我不想叫丁旺走!我这辈子再不求你啥了,求你帮我把丁旺找回来……”
林雨桐看着丁旺留下的书信,心里就有数了。丁旺这回没想着自保,而是站了出来,去了属于他的战场。
她谈了一声,问红桃,“这几天的广播,你听了吗?”
听了!“姐,都什么时候了,咱能不说这些闲话吗?我就想找回丁旺,守着我家的铺子,再生个孩子,过安生的日子……姐!你说过,谁要是抢了我的男人,你会给我撑腰的。”
林雨桐顿时说什么的心情都没有了,她说栓子,“牵马来,我去长安一趟。”
好!
骑马带着红桃,“抱紧我!”
这路骑马不比汽车慢,丁婶看着那姐俩离开,她叹气,虽没有抱怨男人一声,但丁三甲心里啥滋味呢?
“若是林先生把丁旺带回来……”丁三甲将木柴塞到灶台下,就起身,“那就我去!”
你的腿成了那样,去什么去?!丁婶手底下忙的有条不紊,“丁旺不会回来的!不回来好……若是活着回来了,咱的腰杆是硬的。若是不能活着回来,耗子药我常备着呢,一家子到了那头一样团聚!就这么着吧!只是可惜,到了了,红桃都没能怀上……”
红桃一路上念叨的都是这个,“……他这一走,什么时候回来,三五八年的,我都老了!没有一儿半女的,姐,你说我这日子该怎么过。”
林雨桐催马,跟红桃可怎么说这个道理!她的世界里只有那个丁家,连娘家都甚少想起。这个时候叫她心里装着家国天下,那是强人所难。
所幸,在车上到底是追到了丁旺。
这里有车去童关,隔天一趟。今儿刚好一趟。眼看要走了,追来了。
丁旺已经上车了,没有玻璃,就那么敞着的车厢,远远就能看见。
林雨桐不见看见了丁旺,还看见了白雪。
白雪没下来,丁旺是不下来不行。他直接从敞车的车子上跳下来,拉了红桃,“不是留了信吗?怎么又来了?”
红桃拽着丁旺,“你要去哪?你要去干什么?你什么都不说就把一家子扔下……丁旺,咱回家吧,咱好好过日子不成吗?”
丁旺撕开红桃的手,“钱我都给你留枕头吗?”
哪有正事不告诉家里出去是做什么的?!“你别骗我,你说,你是不是要跟白雪那女人走!你要非稀罕她……你带她在长安过日子都成呀,我在家伺候爹娘都成!为啥要走了呢!”
不是!姐!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给她解释的时间,红桃朝着车的方向跪下,咚咚咚的给白雪磕头,“白小姐,求求你了,你别带我男人走!他有老婆,有爹妈在这里……白小姐,你留下来,你跟我男人在外面过日子我都不管的……只求你别把他带的远了……”
白雪坐在那里扭过脸去,根本没看她。
丁旺真的是脸上臊的很了,他硬是拽着红桃起身,“……这不干人家的事,是我在外面有了相好的了!早前我没告诉你!现在我告诉你也不晚!我在沪市的时候,有个相好的。后来,我回了京城,把她一个人扔下了。她给我生了个孩子……”
胡说!
“没胡说!”丁旺看着红桃,“你三姐太厉害了,我怕这事叫你三姐知道了,会害了那母子的命,这才一直瞒着的。现在我不怕,那母子出国了,去了M国了,十万八千里远,你三姐就是长着翅膀,也不能把那母子怎么样了。现在,我得找他们母子去!你不是老怀不上吗?那是我没想叫你怀上。我不想叫你怀上,你咋能生下娃娃?反正,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要是能狠心杀了爹娘和我,你现在就去告诉你三姐去,叫你三姐现在把我杀了了事。要不然,我还得走!”
你撒谎!肯定不是这么着。“我说实话你又不信。”丁旺从兜里摸出纸笔,写了两行字,然后直接给了红桃,“这是休书。我把你休了,从此之后,婚嫁随意!枕头下放着五根金条,那是给你的补偿。有这钱,你一辈子啥也不干,也饿不着你!”
红桃看着被塞来的休书都懵了,“丁旺……你知道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
知道!
丁旺跪下,对着红桃磕了三个头,“姐姐自小来我家,对我疼爱有加,我丁旺对林红桃不起,来生做牛做马,我报答你。今生……生不逢时,缘分到此为止吧!”
红桃煞白了脸,看着丁旺磕头,看着丁旺起身,看着丁旺上了车,看着车慢慢的远去,她这才回过神来,撒丫子追着车而去,一声声的喊着丁旺,可丁旺却再没回头。
车上,寒风吹在人脸上。不知道是冷的人鼻子发酸,还是疼的人心里发酸,眼窝子一热,再抬手摸脸,竟是脸也湿了。
白雪叹气:“你不该骗她。”
“生死不由人,何苦叫她等着?”丁旺搓了一把脸,“我姐还年轻,有林先生看着,找个厚道人一样过日子。你也说了,咱俩其实有些像。你是没人信,我是过去不那么清白。要么,一直缩着过日子。要么,就得舍的出去。”
“舍得出去?你啊,其实还不算懂这一行!这一行,一个不慎,就能要命!你舍出去的,许是命……”
正因为舍出去的是命,这才给了红桃休书的。
红桃没追上,攥着休书坐在大路上,人都傻了似得。
林雨桐牵着马过去,问她,“要让我追过去,把人给你捆回来不?”
捆回来,他得恨死我。
林雨桐看她手里的休书,“那怎么着呀?他果然是跟着别的女人走了,要我取他的命?”
没有!不用!红桃将休书塞袖子里,“没有的事!我俩恼了常闹这一出,我家的休书多的都能糊墙……闹着玩的!他就是……就是出去奔前程去了。男人嘛,守在这小地方到底不是长久的办法。管他呢,只要他把钱弄回来就行!要不然,一家子守在一起,过这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有啥滋味呢!我想通了,姐!我真的想通了,你可千万别找丁旺的麻烦。”
刚才她又没距离多远,他们说了什么她没听见?不过是没戳破,怕将来她又翻出这事来叨咕,这才顺着她的心思问了几句。听听,没看错她,她心里是把丁旺的话当真了,却不敢叫自己知道,怕自己真去找丁旺的麻烦。
如此,正好!
“那就回吧!”林雨桐拉她起来,别在这里坐在马路当中间了。
红桃擦了眼泪,起身拍了身上的土,这才被扶着上了马。早在后面,抱着林雨桐的腰,她还是叮嘱道:“别跟我公婆说我出来追丁旺了,就说到城里办点事就行,您看成吗?”
“你的家务事,你说了算。”
红桃松了一口气,良久之后又问了一句:“姐,M国在哪你知道吗?”
知道!远着呢。
有多远?
林雨桐打了个比方,“就是一个在天这边,一个在天那边……”
这么远呢!?
嗯!可远了。
“那是我走一辈子都走不到的地方吧?”
林雨桐就叹气,丁旺对红桃,亲情比男女之情占的分量大的多,这路程啊,你不能这么去算。她就开解了一句:“……有些人呀,心里有了,千山万水隔不住。有些人,心里没有,你就是天天在一块,你一辈子也走不近……”这话能明白不?
好长时间没听到红桃说话,还以为她听到心里去了!
结果到了镇子上要下马了,林雨桐听她魂不守舍的嘀咕了一句:咋才能去M国呢?!
林雨桐:“……”得叫她走出来瞧瞧,这世界大了,不是只有一个叫丁旺的男人。重踏征程(149)
对红桃这个妹妹,怎么管?
有些人愿意被管,有些不愿意被管,这其实跟血缘无关。小桐是槐子妹妹,血缘上跟林雨桐没关系。可槐子和杨子跟这边亲近,小桐就把她摆在亲近的位置上。虽然自己和四爷对小桐的情感复杂,要论起谁希望小桐过的好,那自己和四爷这种感情,比谁都浓烈。
但这得矜持着,不能叫人瞧出来,要不然就显得很怪异。小桐若是不主动过来亲近,林雨桐就不好靠的太近。可人家靠过来了,那林雨桐就得给方方面面的都给想周全了。
可红桃不一样,姐妹分开的时候彼此都不大。别人眼里的林先生林三娘,是个叫人敬畏的人。但红桃的眼里,姐姐还是那个在小村子里,跟着地主家小姐读书认字的林三丫。
不管如今再如何的光鲜亮丽,在故人的眼里很难有一种叫做尊敬的东西。她见过你最落魄的样子,她能跟你亲近,当你是亲三姐,但却不会把你当个能给她指路的人。姐姐这个生物呀,那就是亲戚。走动走动,我不管你的家务事,你也别管我的家务事。女人受委屈能到娘家找兄弟上门撑腰,从没听过找姐姐撑腰的。姐姐是干嘛的,姐妹们处的好了,能把委屈跟姐姐说说,姐姐陪着落几滴泪,心疼心疼妹妹,偷摸的补贴妹妹一点。处的不好的姐妹,还得在一处攀比攀比,比一比谁家的男人出息,谁在夫家过的好,谁生了儿子,谁的儿子多,谁的儿子出息。
在红桃的心里,她心里的标准是这样的。
林雨桐牵着马站在路边,来往问候的人很多,她一一点头,但是呢,心里想着怎么安置红桃的事情,这么一想,自己怎么安置她就怎么听吗?
未必吧!
但不管听不听,既然是亲妹妹,还得管。
她跟方云回去商量,想着办个收容所。主要是孤儿,尤其是女婴。如今学校收了十几个流浪儿,是早前旱灾的时候不知道是跟父母失散了,还是被父母遗弃了,又或者,父母早已经死了。如今这世道,便是父母活着,又能上哪找去了。孩子里有大有小,大的都跟杨子差不多了。小的,跟长平似得。
这一收容,就有人把女婴抛弃在学校的大门口。这必是周围的一些村镇,知道这里收容孩子,就偷偷抱来扔给自家了。
要找是谁扔的,肯定能找到的。可是找到了又怎么样呢?送回去?然后呢?溺了?
从入冬到现在,都已经被送了三个孩子了。被方云给安置在农户家里,孩子不舒坦就赶紧抱了叫林雨桐瞧瞧,不要找借口对孩子不好,每月给孩子口粮,给农户钱。三个孩子都好好的。寄养的人家都是家里才生了一个,再给养着一个,跟放羊似得,一个是养,两个也是放,都是这样的心态。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的办法。
孤儿院、收容所,绝对得办。在战争中,最弱势的就是这些孩子——战争孤儿。
这是做善事,也能接触到不同的人。自己办了,那自然就会又人来捐款的。凡是能拿出钱来的,哪个又不是有些身份的人。各行各业,各种各样的人。见的人多了,眼界就会不一样的。
因此,下午羊肉馆不忙了,林雨桐就走着过去,叫了红桃出来,跟她说这件事。
红桃低着头双手搓着衣角没有说话,林雨桐就问说,“是有难处吗?”
红桃摇头,猛地抬起头来,问林雨桐道,“三姐,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这话从何说起?!
“那你叫我去孤儿院是啥意思?说我不积德才没孩子的?!”红桃看林雨桐,“你是林先生,你救了那么多人,你每天把钱撒的到处都是!孤儿、流浪汉、要饭的、孤寡老人……这个得救,那个得救……人家夸你一声菩萨,你就真以为你是菩萨了!你看看咱们镇上沈地主家,人家家里有钱吧,人家拿钱散给不相干的人了吗?没有!但人家的亲戚跟着沾光了吗?沾光了!你看看周团长,当初要不是沈家,他能念书?当初要不是沈家,他能离开小县城去别处吗?那不都是沈家资助的。如今呢?人家周青云是团长了,手底下管着那么多人呢。姐,你干的这些个事,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人情?你真要想着扶持我,别说叫丁旺做镇长了,就是叫丁旺做个县长,上面都得给你面子吧!可你还不是看着丁旺在公署里给人家端茶倒水。他能考上好大学,他很聪明,他要不是看不见前途,他能走了吗?要不是怕你,他能这么偷偷的跑了吗?
你这人就是虚伪!是,我只是你妹妹!嫁出去的妹妹嘛,帮衬是情分,不帮衬是本分。谁也没说姐姐过的好,一定得拉扯妹妹的。行,不帮衬我,我就不说了!你就说说你现在,你要地位有地位,要名声有名声,连倭国人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对吧!这地方安全的很,有啥事没?没有呀!那你咋不找爹娘呢?咋不找姐姐他们呢?咋不把有根找回来呢?人人都以为你林雨桐的兄弟是那个槐子杨子,就是半路捡回来的野丫头,人家都说那是林先生的妹妹……我是谁呀?我们占你啥光了?好处一点没见着!坏处一大堆!别觉得我不知道,要不是你,我们一家过的好好的……”
话没说完,拐角处闪出一人来,是丁婶。丁婶对着红桃就吼了一声,“闭嘴!”
红桃倔强的看丁婶,“娘,我说的都是实话!”
什么实话?你这一门理,只冲你,不冲别人。
丁婶一把拉过红桃,“咱们怎么就好好的?当初抓壮丁,是JUN阀抓的,关你三姐什么事?那时候你三姐还不是人尽皆知的林三娘呢!她名声大了,怕咱们受牵连,才找咱们的。刚好赶上你公爹被抓走了,丁旺逃了,剩下咱们娘俩!红桃呀!随说后来这事,跟你三姐有些瓜葛,可你要知道,要不是你三姐,你公爹可能就死战场上了,丁旺在沪市上学,你咋就知道他会好好的回家来,还能跟你过日子?”丁旺在县里念书的时候,就跟一个女学生有点这个意思,是自己和他爹硬给拽住了。这种事,自己这当娘的都不能保证儿子见了花花世界还能守住。
说着,就把红桃扒拉到身后,赶紧跟林雨桐解释,“丁旺这一走,红桃这孩子正在气头上,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心里都是清楚了,这里面的事,我也是琢磨了再琢磨。一块被抓了壮丁的,十有九死。丁旺跟红桃,差着岁数呢,他在外面见的多了,未必能收心回来跟红桃过日子。所以呀,便是没有你的事,咱家是啥样真不好说。但现在,不管是好是歹,咱家人都活着……都喘着气呢……这就比一死一离散好了太多了……我们在这里过日子,丁旺出去是心安的……这就比不知道要比我们飘零到哪里好了多少……她三姨呀,红桃这是丁旺走了,心里存了气,没地方撒去!不是冲着你的。”
林雨桐摆手,看了红桃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直接走了。
还能说什么呢?还能怎么说呢?这就跟当官了,不安排亲戚就要被记恨,有钱了不拉拔手足就要被埋怨是一个道理。
这种感觉熟悉吗?熟悉!做皇后的时候,乌拉那拉家背后大低说的也是这些话。
对自己有什么影响,这个也说不上来。习惯了!
但不得不说,在如今这年份,一出来闹G命,对家里,是有一份亏欠的。
可偏偏的,丁家那些事,不适合红桃知道。今儿她情绪一崩溃,那就是什么话都敢说,平时压在心里的都给秃噜出来了。这要真遇到点事,丁家也怕她把一家子给卖了吧。
她没再言语,可红桃却在后面哭喊:“……人家喊你林先生,人家怕你,可我不怕你……”
丁婶抬起胳膊,一巴掌抡过去,“你闹够了没有?!”
林雨桐脚步停下来,回头看红桃,“你也说了,丁旺不小了。他是个大人了,是个成年的男人了。他不是你嫁过去能背在背上的孩子了!他要做什么,要去哪里,那是他的事。你是妻,不是娘。作为妻子,他在想什么,你知道吗?他想干什么,你了解吗?你一直强调你自己,说你想要如何如何生活,这话多可笑!于晓曼家境优渥,家中独女,父母慈爱,生活安乐,她不想继续守在父母身边过那样的日子吗?巴哥和方大姐,在沪市能有体面的生活,他们是不想那么过下去吗?就包括我跟你姐夫,我们不想住在京城,住着大别墅,两口子带着孩子,过着安心舒服的日子?我们想啊!可世道允许吗?世事变幻,人被世道裹着朝前,由得了谁呢?这是谁想如何就能如何吗?乱世里,人不如狗。所有像我这样的人,你都看不顺眼。觉得我们活的闹腾,不本分,可我们这闹腾来闹腾去,不过是在乱世里想活的像个人,也想叫更多的人活的像人。你理解也罢,不理解也罢,就这样!觉得我不能叫丁旺当个镇长县长才是丁旺出走的理由,那就当是吧!你只管记恨我。还有爹娘大姐二姐他们……我这么大的名声,他们不知道吗?可知道了为什么没找来呢?你们一家又为什么跟过来的?有时候你多想想,多琢磨琢磨,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搁在心里多思量几遍……”
“不用思量!”红桃捂着被打脸,冷笑道:“我不用思量,我脑子笨,也思量不过来。但我自问,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还分辨的出来。爹娘对我不好,我上面三个姐姐,都一样,各人管个人的,身上没有人情味。当年,我就卖给人做童养媳了!童养媳就是生死由别人,再跟娘家无关。我觉得这挺好,从今往后,你不是我姐姐,我也不是你妹妹……我倒是想看看,我离了你,能不能活。”说完,转身就走,丝毫都没有停留。
这就断绝关系了?!
我到底是干什么了,怎么就叫人恨成这样了?!
“她三姨,红桃这是撒气呢,回头我叫她上门跟您赔礼。”
林雨桐摆摆手,随意吧!
她往后走,一进门四爷就愣了一下,这说被霜打了吧。
林雨桐靠在边上,问四爷说,“你说……我哥要是这样,我能不管吗?”
哥,指的是西林觉罗鄂尔泰。
“怎么这么问?”四爷坐过去:“生气了?”
就是突然发现,有记忆未必全是好的!做六福晋的时候,心里哪怕知道,我不是这家的女儿,可情感上,还是觉得,那就是我阿玛我额娘,那是我哥,亲的。
可找回记忆了,却好像失去了什么!
四爷就笑,“你还觉得槐子是你哥,杨子是你亲兄弟呢。你要真觉得红桃可以跟你无关,你气什么?不发脾气,是你知道你发脾气这会子没用。不过你说的是对的,人得有属于自身的情感,不能被过去捆绑。若是因为记忆捆绑了如今的感情,绝不是幸事。所以,得在心里分清这些个事。”
是!只有属于这个世界,我才是我。是我来了这个世界,得融入这个世界,而不是我就是这个世界,都得来迁就我。
在这里,她得先是林三丫才行。
作为林三丫的身份去考虑红桃的事,很生气,很无奈,理智上,还是得管:“……但很难掰过来,也很难安排她。先这么着吧,叫她跟丁家的两口子过日子吧。好歹在眼皮子底下,饿不着冻不着……”事缓则圆,缓缓再说。
可她却不知道,红桃心里怕的很!枕头下的金条,比想象的多。丁旺这是干啥了,能有这么些金条。她不敢跟公婆说,怕老两口担心。更不敢跟亲姐太过来往,怕自家那亲姐大义灭亲。丁旺一定是干了不敢叫三姐知道的事,收了人家那么多金条,才跑了的。什么在外面有孩子,那是胡说!他到底是为了这个家,流浪到哪去了?!
她想走,想带着钱找丁旺去。要是不跟姐姐闹翻,自己无缘无故离家,三姐不会放过爹娘的。只能翻脸,只能先说她不对,只能叫是她对不住自己……如此,等丁旺干的事败露了,自己才能给丁旺求情……
走吗?枕头里的金条膈的人难受,死活睡不着。
可走了,万一丁旺的事漏了,三姐要为难爹娘怎么办?
不会的!三姐不是那样的人!
她蹭的一下坐起来,“那就走吧!丁旺不在京城就在沪市,到了地方就登报,必是能找见的……”
于是,这天晚上,红桃收拾了包裹,从后门悄悄的离开了……重踏征程(150)
距离红桃离开,已经三年了。三年,杳无音讯。
按理说,各个路口,都设置了暗哨,这镇子有无可疑人等进出,都有人观察着呢。可就是奇了怪了,还真叫她给溜出去了。
人一不见了,丁家老两口就找来了。林雨桐亲自去看了,是自己离开的。而且她一点也不笨,知道这附近的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运药出去送药材进来的车辆,且有些为了赶路,那真是夜里说走就走了。她怕人家给认出来还是怎么的,干脆就没有走大路!她跨过河道,顺着庄稼地走!正月的庄稼地里,也没有高庄稼,最多就是贴着地面的冬小麦的麦苗,踩着就过去了。
从痕迹上看,她也不是奔着城里去的,而是朝童关的方向。
林雨桐真就发电报,叫童关那边暗地里注意着,这事还不能明着安排,就怕消息一散出去,叫不怀好意的人找到她。路上都叫人盯着呢,再却没有红桃的消息。她要么就是一路走小路,花费了半个月的时间,走出了童关。要么,就是被有心人给盯上了。
但想到红桃这个决定突然的很,谁都没有预料的时候,她来了这么一出,所以,林雨桐更倾向于前者。红桃是自己咬牙走出去的,她怕自己找到她。
丁旺给她留了金条,林雨桐问了丁家老两口子,这老两口真不知道,而且,家里也没有。
这就是说,红桃带着金条走的。
不带钱人操心,带了那么多钱,人更操心。
老两口暂时把店门给关了,对外只说丁婶病了,可其实呢,老两口架着驴车,到处去找去了。巴哥怕出什么事,叫人远远的跟着这老两口,找了半年,把周围方圆百里村村镇镇的都找遍了,也没找到红桃的消息。
半年,老两口回来了,对外的说辞是,丁旺两口子被林雨桐打发去香江,而后从香江去南洋了。丁旺要继续念书,去南洋念几年书就回来。
而今,三年过去了,羊肉铺子还开着呢,来往的客人也总问:“儿子还不回来?”
“儿媳妇跟她姐有联系,说是看情况,在海那一头,还得看天才能动身……谁知道啥时候呢!”丁婶是这么说的。
丁三甲就在边上道:“照我说,如今这世道,乱糟糟的,哪里安生是哪里。活着就行,守在一起能咋?我倒是不盼着回来,要是外面能立足,在外面也挺好。”
那是!那是!
丁家的生意在这镇上,当真是头一份。雇了好几个人,才能勉强支应。
镇子上的人家,大多都把房屋翻新重盖了,改成客栈,因着来求诊的患者多,客栈几乎都能满额的。
但是呢,这个镇子又跟别处不同,那就是百姓的防范意识高。整天喇叭上都在念报纸,说时事。知道咱这地方有多要紧了,那当然得防着坏人了。
尤其是倭谍!
客栈的老板只要说发现有可疑人员上报了,就能免税。要是证实了,那是有真金白银作为奖励的。这奖一次,顶的上做两月生意赚的,这何乐而不为呢。一个个的,那眼睛都尖着呢。
只要没猫腻,那生活在这一片,真挺滋润的。
孩子有学上,学文习武的。只要找工想挣钱,那基本都能找到活。别管长期的还是短期的,养家糊口是没问题的。
说实话,这个镇子,如今比县城可都繁华。
丁三甲把羊汤给端上去,那边客人又喊来一碗羊杂……关于儿子和媳妇的话题,瞬间被别的话题给替代了。
羊杂才上去,外面就几个十来岁的孩子喊了:“老板,来两烧饼,不夹肉。”
他笑着应着,“又卤油,来点?”
行!来点。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说着话题,都是往山下去的,“……要放电影了,好些人都排队呢。”
不叫上山吧!
“在戏热闹。”
是啥电影!那不知道,不管啥,那还不叫人瞅稀罕了?
一听说要放电影,多少人都打问,“听谁说的呀,真不真呀?”
真的!
哎呀!那得背我家老太太出来。
这么一消息,叫镇子上欢腾了起来,就好似有多了不得的大事一般,人人都在讨论这个。
辛护国坐在外面的凉粉摊子上,要了一碗凉粉。对面就做了郑天晟来,手里正举着卤兔腿。
看着来来去去的人群,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这地方,他俩呆了三年了。
见鬼的G党没见着,也再没有一点倭谍的踪迹。每天就是山上、公署,公署、山上。十天半月的能去一次城里,还得两人换班来。
郑天晟咬了一口兔腿,咽下去,这才道:“这地方,你还要呆下去吗?老弟,哥哥我呆不动了。在这么呆下去,你老嫂子该有意见了。”
切!长安城里就养着个小的,唱戏的出身,好身段好嗓音。他养了个小的,他老婆还不知道呢,把林雨桐给惊动了。好家伙,查那女人是一点也没瞒着人。怕再养个倭谍来。
如今又来说这个话!辛护国扒拉了一口凉粉,这才道,“老兄,三年都守了,这里眼看就变的更要紧了,结果你要走?”
怎么就更要紧了?
“你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G党又跳出包围圈了。这已经是第五次了……”辛护国有些唏嘘,“确实是悍勇,那位毛先生,用兵端是不一般。”
“那也损失的差不多了!”郑天晟就道,“那现在就是一股子流寇,不足为患。”
“可这股子流寇,似乎是奔着秦省来了?”
什么?消息确实吗?
辛护国点头,“金陵的消息,你说准吗?”
郑天晟把兔腿随便塞给路边一流着哈喇子的孩子手里,然后拿了帕子慢慢擦手,这才道:“怎么奔着秦省来了?去南边,那边是小江南?那不可能呀。往关中腹地,可咱们在这儿呢。如今这里也不是姓杨的一家说了算,不是把东北张给调来了吗?还能跑咱这儿来?”辛护国朝北边指了指,“别忘了,那边可有几个县,一直在闹□□呢。”
你说秦北呀?
“是啊!”秦北有基础呀!
郑天晟松了一哭泣,“那没事,那地方穷的呀!黄土窝窝里,能养活谁呀?”
辛护国低声道,“我的郑老兄,你不觉得,药厂往北边去的药特别多吗?这三年下来,总量有点吓人。”
郑天晟手一顿,“什么意思?你是说……林在通G?”
我没说!我就是觉得,量多了。
郑天晟愣了一下,而后垂下眼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这话不能乱说的!之前我不是问过一次吗?人家从北边入蒙,蒙那边没固定的药铺,是秦北的商家往蒙地贩卖呢。跟G党不G党可没关系!”
辛护国笑了一下,“老兄,这几年,油水大了,你可更油了。”
郑天晟嘿嘿的笑,“这事得有证据!”辛护国朝喇叭扫了一眼,“这一天天一年年的,又是喇叭,又是广播的……说的都是什么?你知道今晚上要上映的电影是什么吗?”
什么?
辛护国起身,“你晚上跟着看看,看看就知道是什么了。”
电影演的是什么,是东北逃亡出来的青年人,放弃享乐主义,投身抗倭GE命的故事。
若说有谁能感同身受,那非于晓曼不可。
快四年了!离开家乡快四年了。
起来,不愿意做奴隶的人们!
山上是兵,山下是民,电影放了一晚上,一遍一遍又一遍。第二天,都在唱着那首听在林雨桐耳朵里,就觉得格外熟悉亢奋又无比自豪的旋律。
方云更是把这首曲子的唱片买到了,每天早上,上工的时候,广播里定时播放的就是这首曲子。
周青云结束操练,听着这曲子,若有所思。当兵的看电影,看的嗷嗷直叫。
战!战!战!
药厂那边的护卫队,每天喊的最多的就是这个字——战。
一喊出来,喊杀声震天,在山间回荡。
自家这边五千多人呢,听着人家的喊声,能服气吗?
就你们愿意战?我们也愿意!
战!战!站!
郑天晟上山来,远远的听着这般叫人气血浮动的喊杀声,也难免叫人觉得亢奋昂扬。但是呢,走上前,拍了拍周青云,还是道:“委座的话还是要听的,你是委座的学生,更得听先生的话。先生说必须先安内,那就得先安内。不要被咱们这邻居给带歪了嘛!我看呀,咱们这位林先生,现在这顾忌越来越小了。”
周青云摆手,“外面喊着要战的,请愿的各界人士多了去了,街上打着横幅的人少了?你也不要多想,林先生那喇叭,跟那请愿声一样,都是喊给上面听的。可上面离她太远,听不见。她喊了,也是给咱们听的,等着咱们传话呢。你照实说就得了,怎么判断,那是上面的事。但我估计呀,上面知道了,也就知道了!你总不能因着这个,又说她是G党吧。老兄,话我可说头里,你要是这么弄,别捎带上我。听说了吗?南边又涝灾了,等着救灾物资呢!要药品首当其冲。上面只下单子,可钱款还没见呢。林先生昨儿在家里都骂娘了。”
郑天晟很尴尬,怕林雨桐不止骂娘了,还骂委座了,且是当着周青云的面骂的。
周青云呵呵的笑,“她正在气头上,你要找她谈什么,你去谈去,我不去碰钉子。”
你这人!
郑天晟到底去了,真有事!
结果一去,发现是上面派来的采购药品的一位副官,林雨桐正一脸的怒气,这会子一见自己,就指了过来,“……一分钱没有,货还得要!凭什么呀?征调?跑我这里征调来了?!拿我的东西买人心呀,做梦!我就是自己捐了,也不会干这种事。”
“林先生,这是命令……您不能违抗军令。”
林雨桐呵呵就笑,指着郑天晟就道,“你听见了吧!知道什么叫做无耻了吗?这就是了!还我违抗军令,你干脆说我是G党得了!我都G党了,你们还命令得着我吗?”
郑天晟好生尴尬,这怎么还非得自己贴个G党的标签不可呢!
逼的呀!我有法子吗?
林雨桐伸手从这副官的手里拿了采购单,又上下看了一遍,这才道:“你先回去复命去!就说我的话,药我有!但是呢,想白拿,这个没门。”
“林先生,咱们这也是赈灾。”
不等林雨桐再说话,郑天晟就赶紧朝此人摆手,赶紧走吧!知道是赈灾了,她都说了手里有药,不耽搁事就完了呗。哪那么多话!她气不顺不是冲着你的,赶紧走人。
人一走,郑天晟就过去,给林雨桐倒了一杯茶,说实话,这几年,他其实跟金嗣谒还处的不错。此人跟挺有意思了,这都是有交情的一类人了。
就这么大点的镇子,身份和见识上能交流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自然就熟悉了嘛。去林雨桐家去吃饭,这也是经常的事。
如今这有些事,敏感起来了,自己少不得就得来一回。
就是太熟悉了,他才有了中途赶紧滚蛋的想法。这个林先生,对委座的不满,那都不带掩饰的。
他来就是要说这个的,“……如今呢,上面的意思一直没变,看着也不像是能变。所以呀,你这再着急,那边听不见也没用。”
林雨桐叹气,“我这性子,是向来能动手绝不叨叨的性子。真要是去杀敌,那我真能毫不犹豫。可如今这境况,怎么说呢,憋屈呀!你是不知道,想把东北的药材弄过来,我一年得折多少人!这不光是钱的事,这药材上,都沾着咱自己人的血呢!不说别的,就说今年,我往东北派去的运输队,七天前就该出东北境呢,可迄今都没消息。郑老兄,你说我能不着急吗?我知道你难,你看到什么就说什么。我说了什么,你也照样说什么。我不怕,到了这份上,我怕什么?怕再有人说我是G党!”她嗤笑一声,“说吧!逼急了我,我还真就当G党去。”
行行行!咱不说了,还不行!
林雨桐看了小桐一眼,小桐从门口进来,“郑先生,我送您出去吧。”
可算把人给弄走了。
人一走,方云就进来了,满脸都是遮挡不住的笑意,“……接到消息了,老家的亲人快到秦北了,这次来了,怕是得安家。”
林雨桐跟着就笑,“来了好!安家好,安家了,就踏实了。”
是啊!安家了踏实了!
秋里,果然就安家了!朝北,其实并不是很远,就是新家了。
可以说,跟以前比起来,这是近在咫尺的距离了。
这些年,经营着这边,可子午岭已经又一套完备的东西,随时都能启用。那地方就在秦北与关中的交接处,百姓住的房子跟秦北一样,都是窑洞,生活习性几乎是一样的。
方云说,“我想回家了。”
太多年了,都在外飘着,这些年,跟老家能联系上的次数,屈指可数。
林雨桐朝方云摆摆手,“那是以后的事了,如今那边才安家,什么都没有。咱们这些年,小心积攒的物资,得起运了。”
这物资数量太大,四处都是东北JUN防守,过不去呀!
这事只单方面努力不行,在不想暴露咱们的前提下,这事就得老家出面去交涉了。
不管这事怎么办吧,总归是好事。秦北近在迟尺,真要是想走,沿着山脉,说撤也就撤了。
是啊!沿着山脉,沿着山脉。
胡木兰的手在地图上游走,“……这三条山脉,都能成为北山系……以此为分界线,北便是秦北,南便是关中……”
林雨桐所在的地方,看似在关中腹地,可只要沿着山脉而行,跟秦北是通着的。
这绵延的山,就是一条极为隐蔽的通道。
胡木兰的手点在子午岭上,“这里,得契上一颗钉子。”隔绝两边可能存在的来往。
她给仙草发电报,叫她注意一些子午岭那边的消息。
隔了两天,仙草就回电了,子午岭已被G党占据。
那地方不怎么大,也不显眼,一般没什么人注意那地方。因着靠着秦北,才被关注起来,谁知道G党到了秦北还没安顿好呢,这地方就给占了。
胡木兰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多心吧,又觉得这事是不是太巧了!好巧不巧的,刚好把这几个点给连成了一条线。
可要非说这是别有用心,她也说不出口。毕竟,建翠山这个基地的时候,谁能知道G党会去秦北。那不都是一路打一路跑,这才落脚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吗?要非拿这个说事,说金嗣谒当初就是算计好的,他是通G,这谁听了都会觉得这两口子委屈。
可事真就那么巧,这位置选的,进可攻退可守。
代叫了胡木兰,“秦北突然多出一批物资来,来处不详。”
胡木兰看代,“局座何意?”
代点了点桌面,“不会是杨,也不是张,排除这俩人,我还真不知道能是谁?!总不能是隔着大河,山西的阎给的吧?”
你还是怀疑林!
“叫你的仙草注意动向吧,别给人做了嫁衣裳,那咱们的脸可就丢大了!”
胡木兰低声道:“必须先注意那边吗?据子规提供的消息,倭国陆军成立里代号为D的机关,目的不明……是不是先从这个地方入手。G党而今只是一流寇,不足为惧。”
D机关?主要针对什么?策反、刺|杀。
代起身,“那你卖林先生一个人情吧,告诉她,她必在对方的刺|杀名单上。”重启征程(151)
D机关?
刺杀?
林雨桐将电报烧了,跟四爷道,“暂时轮不到咱们身上。只要老J一天不改态度,就暂时轮不到咱们这里。代呀,报信是假,想拿我试探这D机关是真。可咱们身处内陆,对方不来,我还能找去呀?”
事实上,桐桐猜的是对的。个人的能力再大,可终究有限。倭国人意图进军,多少事要忙,就是再恨,也不会一直跟某个人纠缠不休。这不符合人家的利益。
有担心这个功夫,还不如盘算盘算,怎么把山道彻底清理一遍。
从自家这里通往秦北,必过二华县。这地方长期盘踞着一股子土匪,自然是不敢招惹自家的。但是呢,却也一直没能彻底的清剿干净。
为啥呢?
这些人时而匪时而民,正规军去清理了,到了地方,人家就是村民。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可正规军这一走,就又故态复萌。
但就一点,不杀人。小老百姓呢,没啥油水,他们也不招惹。倒是收起了富户保护费。这些年呢,也一直这么安生的呆着呢。
因着他们于这条通道有碍,四爷和巴哥商量,不行就得在这里拉一只队伍,他们在,那这些民匪不分的人,就能受约束了。要不然,猛不丁的咬一口,是会坏事的。
这次运送物资,多亏了当地的药铺打配合,要不然,也难保不出事。
巴哥手里有人选,“本就是……二华县的人,最初修路,他就来找活干,留下来了。那时候……才十九,几年过去了,如今能担事了。叫他回去,慢慢的……拉一支队伍,不显山不漏水……”
可以!就此人吧。
结果把人派回去半个月,他叫铺子那边发了消息来,说是发现这伙子土匪手里有家伙。不仅有家伙,而且他笃定,那些人手里的家伙是出自翠山兵工厂,上面的批次号他都看清楚了。是35-6-6那一批。不对呀!这边兵工厂的武器,是作为战备补充的。这玩意跟M式武器比起来,性能相差还是极大的。在跟外面寻求援助这一点上,上面的意见倒是一致的很。好似一直将这里作为战备的储备,以备无法为继时所需才会启动。
武器生产出去,还是会运走。军备处在秦岭的山里,有专门的仓库。
有人动用了这批武器,便是动用了,不在军队的手里,怎么会在土匪的手里呢?
如今只有两个猜测,一个是有人倒卖军需物资,包括qiang。一个是有人意识到山里是条通道,有人想在这通道上安插钉子。
桐桐就问说,“就那点都算不上土匪的土匪,能有钱买qiang械?”这玩意在黑市上都炒成天价了!
可到底是这个道理,四爷反问桐桐,“便是有人要武装这些土匪,从哪里调武器不行,怎么偏调拨这样的武器?那些土匪,才几个样,几杆qiang?”
这么一说,也有道理。
这事怎么想,都透着一股子别扭。自身买不起是肯定,但有人要利用土匪,用这样的qiang是不是太明显了。就是从军中抽到一部分报损的QIANG,也比用这个强呀。
为了防止最坏的情况,还得巴哥亲自跑一趟。越是在运送物资的要紧时候,越是在老家必是在短期内要来人的时候,越是不能出岔子。
这要是真有人隐在这些土匪的身后,那就得想法子连根除掉的。
这一去,就是七天。巴哥回来的面色尤其不好,林雨桐忙问,“是有人想操控土匪?”
不是!巴哥接了方云递过去的水,好似话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憨娃咕咚咕咚几口灌了,而后就气道:“那些东西,这他们偷出来的。”
什么?
从火车上偷下来的。
火车上?
不对呀!那东西不是一直在库里存着呢吗?而且,车站要大批量的运送武器,咱们怎么可能没有得到消息。
憨娃说的不就是这个,“这玩意……不是大批量运的,说三五条,七八条的运出去的。”
三五条?七八条?这是干嘛?这么运下去,一年也装备不齐一个团呀!
林雨桐回过神来了,“你是说,这东西被人贪墨而后流到黑市给卖了?!”
是!
巴哥朝外指了指,说憨娃,“取进来……”
好家伙,十二杆qiang.
上面确实有编号,35-6-6!
四爷扫了一眼,说栓子,“用麻袋装了,给周团长送去。”
栓子应了,只剩下空QIANG,又没子弹,他扛着就走了。
剩下几个人在屋里,都不知道话该从哪说起。那么多人守在山上,从铁矿煤矿开采,成品出厂,这是一些列的厂子在深山里劳作,才换来的。
大敌当前,这武器备用着,必有用处。怎么就被人给一点一点的贪墨了呢?
这个事,以这样的方式告诉周青云,就是叫他视线择清楚身上的责任的。
至于其他的,他们站在什么立场去说,去问呢?
几个人担忧的是,若是GUO党内部,这种以谋财为目的的人,是否经得住考验。
林雨桐叹气,“之前胡木兰还说,D机关的主要针对的是策反和刺杀。策反在刺杀之前,策反不坚定者,刺杀他们眼里的顽固不化者。其实,刺杀一个人所带来的利益,哪有策反一个人来的利益大呢。若是要紧位置上的人出了问题,越是可怕。此次的事,就是个警钟。这不仅仅是GUO党的问题,还有我们自己……咱们内部,也得小心着点。”
是的!得小心着点。
这事给自家提个醒而已,其他的一切照旧。
周青云怎么处理的,那是人家的事。他没来问,那就是说他并不想叫自己插手这事,林雨桐和四爷也就没有再问。
秋里了,庄稼也都收了。这两年,彻底的摆脱了前几年灾害的影响,日子好过起来了。秋收之后,小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用小老百姓的话说就是,跟着碾子过个年。
才打了粮食,吃的饱了,连集市都更欢腾了。
镇上这两年除了客栈,再有就是戏楼。早前还有几个风月出身的女子,弄了个院子想做生意,被方云给搅和的没办成。
一到秋里,镇子上就热闹的很了。逢五逢十赶集的日子,村里的孩子必往镇上凑热闹。
长平不爱去,除了学校就是家里,看书呢。
今儿是周末,又刚好缝十。仇深在外面喊了好几嗓子,长平都不动地方。
仇深问说,“皮影戏你不看呀?”
不就是刘关张的皮影子吗?我这看三国不比瞧那个有意思,“你去吧,我功课还没完。”
真可怜!仇深跟狗蛋跑远了,把仇海仍在门口跟足食玩。足食生了几窝崽崽了,都在山上养着呢。如今也不拴着它了,它自己也不瞎跑。
长平瞧了一眼,见足食陪着仇海,就继续趴着瞧他的书了,也没理会。
正看到温酒斩华雄呢,足食呜呜呜的叫了几声。他抬头从窗户看出去,正瞧见足食把仇海护在伸手,对着陌生人呜呜呜的。他趿着些就往出跑,“谁呀?!”
自家父母今儿都不在家。
长平出去一看,就客气的笑了一下,“是水仙姐姐呀,我舅舅不在。”
这个名叫水仙的姐姐,这镇上戏班子老板的小姐,之前他们一家都在省城,她也是省城上了中学的。后来,这边热闹起来了,就在这边做起了生意。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人做媒,说的就是她。舅舅早就拒了,这姐姐也有意思,有事没事就爱缠舅舅,舅舅一般都不搭理。但她总也爱送东西过来。妈还叫人查过她呢,就怕是身份不明的人。可惜查来查去,都没查出她有问题。从小到大都长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老板也是本地人,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那就拿这种人没办法了,怎么说都不听,如今又找来了,怎么办?
这姑娘探头朝里看了一眼,“那个……我是来找林先生的,不是来找你舅舅的。”
找我妈呀!那你先去学校等着吧,我妈回来得从学校门口过,你站在门口就能看见。
成!
说了话,这姑娘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长平扭脸,跟仇海嘻嘻的笑。
仇海还喊:“槐叔要娶媳妇喽!”
长平点了点仇海的鼻子,“见了不熟的人该怎么办?”
远远的就避开!
“还知道呀!那怎么傻乎乎在门口呆着。”
仇海耸鼻子,“水仙姐姐不算熟人?”
只是常见的人,不是熟人。况且,熟人也不都是好人,得记住了。
水仙到学校的时候,小曼才从操场回来。看了对方一眼就皱眉,“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水仙朝着小曼撇了嘴,“我又不找你。”
那你找谁?
我等林先生。
“林先生估计回来的有点晚,你要找,改天吧。”
不行呀!改天就晚了!水仙朝里跑了几步,“你赶紧找林先生,我昨儿从城里回来,好像看见她妹子了。”
你怎么认识她妹子!你家搬来之前,她妹子都不镇上了。
“可我跟我姐姐早前来这里看别的戏班子的戏,在羊肉馆见过她妹妹呀!”
于晓曼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却道:“那你一定看错了,她妹妹在南洋,前几天还托人发电报了,说一切都好!人有相似,你又不熟,你能确定你认准了?”
那不能!
对嘛!肯定不是!回去吧!重启征程(152)
林雨桐今儿确实是不在家,她在山上跟四爷一起见老家来的人呢。
还是那位自称是老李的同志。
再度见面,已是五年。
“小林是半点不见老呀!”老李一见面就开起了玩笑,“倒是老金……”辛苦了!
四爷跟他握手,“还能见面,万幸。”
是啊!一路走来,千难万险,万幸。
快里面请。
彼此落座,老李才说他这次来的意思,“……首长想征询二位的意思,看能否选一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契机,合适的理由,撤回老家。当然了,以二位的意愿为主。虽说咱们资金物资各方面都紧缺,但是,以二位之能,只用在此处,显然不算是人尽其用。如今,老家那边是一无所有,可咱们的路还长。一直以这样的途径来获得物资,终不是长久的办法。再则,林先生怕是不知道,您现在的危险,绝对不低!此次前来,就是咱们的同志送回老家的消息,倭国间谍组织,对小林你下了绝杀令。”
方云愕然,“绝杀令!小林这几年也没干什么呀?”
林雨桐却看巴哥,巴哥了然,必然是那个被小林取名‘咒’的药起作用了。
老李看了方云一眼,“得来的消息并不准确,只知道好似早几年撤回去的兵,都出了问题。而今在倭国国内流传着一种传说,说是被恶灵附体了。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但是倭国国内很多民众,谈此色变。更有士兵知道要开拔到关东,便自杀了,甚至为此闹出了好几次哗变。”
方云闭嘴了,她知道林雨桐用药有多神奇,因此上,她也不敢说,一定就跟林雨桐无关。
她就不由的问道,“撤回去的人,都死了?”
要是干脆的死了倒是好了!问题是,这些人没死,但是,却足以叫人惧怕。先是军营中有人梦魇,相互残杀。后来打乱更换寝室,还是不行,总也有人梦里杀人!收缴了枪械也没用,就是相互争斗不死不休,据说,还出过咬住袍泽脖子,一直到吸干了血的事。
方云看了桐桐一下,垂下眼睑,这就难怪了,这些人心里种下了魔种了一样,“是不是解散了?”
是!解散之后,基本都回家了。其中有一人,不仅夜里杀死了全家,还把一个村子里的人几乎屠杀殆尽,“在倭国还有很多留学生,咱们的消息是准确的!如今都在相传,说是杀死的人都化身为咒,跟这些上过战场的人不死不休。因此,才有了当兵后,还没来便崩了心态,而后自杀引起哗变的事。且这样的事例发生了不止一起!有人说,那些解散的士兵,又被家人给送到了监狱。这些人被单独关押!坊间流传,那里每天都有死尸被拉出来,他们在里面相互攻击残杀,犹如人间炼狱!”
方云嘴角翘起,这绝对是小林能干出来的事。
但这事肯定没跟上面汇报过!她看老季,这事老季要是不知道才见鬼了。
季常卿轻咳一声,“这个事……不是当时代和胡木兰认了吗?”
但是药这俩是弄不来的。
根子依旧在小林身上,“对方怕咱们用这样的东西在战场上。”
那就难怪了!所以,给小林下了绝杀令!且是唯一一个不杀不能罢休的人物。
林雨桐看四爷,四爷沉吟了半晌,这才道:“我们撤离的契机,怕是快到了。您放心,您的意思我们知道了!肯定撤的不留尾巴。”
老李就看林雨桐,“小林呀,你得注意安全。哪怕艺高,也不能依次为依仗。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药厂是死的,只要你在,多少药都能用。因此上,你的安全比山重。”林雨桐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这是药方,请帮我交给组织。万一我出意外,有这东西在,并不耽搁事。”
老李愣了一下,“小林呀,药方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东西交给别人,再过一百年,这方子还是这方子。可用药的人不同,那就大不一样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呢,“本就是要交给组织的,只是之前一直不方便。如今,情况大不一样了,只要有这方子,可靠的人去做,就能生产出救人的良药来。至于以后……以后不打仗了,会有更多的孩子去学医,我们也能培养更多的好大夫,好医生,能制出好的药来。那时候,多一个我不多,少一个我也不少……”说着,她也一叹,郑重的交给老李,“帮我交出去,我也就心安了。”
老李拿着手里的册子,当真就觉得沉手。他收了,写了条子,季常卿和方云做的见证,全都交托了出去。
等老李把册子收好,这才道:“若是遇到危险,能走的得先期撤离。尤其是孩子!”
好!到时候再安排。想撤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再快,还不得一年的时间吗?
这一年里,我走可以,但我不咬下一口肉来,我能甘心吗?
老李被巴哥护送走了,屋里只剩下四爷和桐桐。
两人没在山上多呆,直接下山,孩子还在家呢。
下山的路上,四爷很沉默。
桐桐看他,“你想送孩子先走?”不是!四爷扭脸问她,“……以当前的形势,抗倭只靠某一方的力,肯定不行的。如今,战的呼声越来越高,之后的趋势会怎么样?第一,换掉J,扶持个主张战的上去。”
桐桐摇头,这不可能。
是啊!这不可能。大敌当前,此乃下策。四爷就道,“那就只能是第二种,促其抗倭,甚至——逼其抗倭。”
桐桐点头,如今各方的呼声极好,说到底在做的都是‘促’。
“但促若是效果不好……那便只能逼?”
谁逼?
桐桐停下脚步,我要能挟持他逼她我早去了!但问题是咱的身份并不够!说到底,一个刺客而已。
就跟古代叫皇上退位似得,能靠着一个刺客成事吗?
成不了的!除了制造混乱之外,别无用处。这种的,用在内部斗争的情况下可以用,直接干掉他,一切问题就解决了。
但是放在改天换地的大事上,这种事刺客做了没用。
这至少得是一方势力!
四爷也跟着停下脚步,“别小看天下英雄!”他叹气,“如今就看局势怎么发展了。秦北和川北一直有G在活动,这可都在杨的眼皮子底下呢。前年,杨致电J,要抗倭,J没搭理。随即,J让杨剿G,杨又按兵不动。后来,再逼迫,杨干脆大败了一场,以修整为由,就是不动。如今,G在秦北安营扎寨,你说,J会不会还令杨剿G?”
必然呀!杨本也不是J的嫡系,若不是无人可用,这地方也不必落在杨手里。杨是大面上顺从,但其作为J是必然不满的。他跟G党几乎是没有过冲突!
四爷就道,“从别处调兵剿G这不可能,所以,还得叫杨干。杨若不干,会怎么样?”
林雨桐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这是要捅破天的。”
是啊!这是捅破天的,“郑天晟曾借着酒劲跟杨说起咱们。”
嗯?
“郑天晟说,他想走了。毕竟跟咱们朋友一场,这中间若真是出了什么岔子,怕是要交恶的。你猜杨说什么?”
说什么?
“说……便是政治理念不同,然朋友之谊怎能不顾?若真如此,当以朋友之安危为先,自来政治理念的成与败,不在多死一个人少死一个人身上。”
桐桐心里不是滋味,“……跟咱们牵扯深的人太多了!咱们若真是一走了之,会给人家留下天大的麻烦来!”
是啊!京城、沪市、鹏城,许多许多的人,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这还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遍布各地的药铺,会随着暂时是G党而被取缔。这个代价就太大了!”
那地方是药铺也不是药铺,那是一张联络各地的关系网。
“又得撤,又得保全这么多……还得顾全大局。”其实自己能选择的离开方式并不多了。
但哪怕不多,我也得闹个轰轰烈烈。绝杀令?
吓唬谁呢!
谁绝杀谁还不一定呢!
走到了山下,桐桐停住脚步,“晚上得找巴哥商量一下,这事我得找胡木兰配合?”
嗯?四爷看她,“我刚才说的什么意思,你听明白了?”
明白了!但大方向你把着就行,细节我无所谓。
那你刚才想什么了?
桐桐就笑,“杀人!我摆了个棋盘,一个绝妙的杀局。”
这事有那么亢奋吗?
有啊!我跟你说,这里面的东西,有趣的很呐!
行吧!你这个兴奋点跟一般人有点不一样。
可这兴奋了没几分钟,就被一消息给心情全打落了,“看见红桃了?”
于晓曼点头,“那个水仙说的!那姑娘想来不会认错。这事我去办吧,你去省城太打眼了,我去!我叫上槐子,带着那个水仙,路上也好套水仙的话。要不然,这么直接去问,不合适。”
林雨桐看向于晓曼,别人她不放心,但是于晓曼的话,足以叫人放心。重启征程(153)
于晓曼专门带了槐子去镇上,先去而馆吃而。
宽的跟裤带似得biangbiang而,蘸着汁子吃味道特别好。于晓曼问老板说,“有花生酱芝麻酱没,解开拿点来,另外算钱。”
饭馆对而就有戏楼,戏楼的边上就有卖香油和芝麻酱的,老板娘站在门口吆喝了一声,“买二两芝麻酱。”
戏楼,这个点还早,戏楼还没开门。深秋了,二楼的窗户开着呢,证明住上而的主人已经起了。而卖芝麻酱的大叔耳朵聋了,听不见。老板娘声音再大,他也听不见。
槐子笑看了于晓曼一眼,然后起身,“大嫂,你忙吧,我去买。”
嗳嗳嗳!好嘞。
槐子拿了空碗出去,跟大叔买芝麻酱。这么近的距离,依旧得扯着嗓子喊,“要二两芝麻酱。”
啊?哦!
这边芝麻酱还没装好,戏楼上而就探出个头来,“槐子哥,你买芝麻酱呢?我家还有花生酱,你要么?是给长平买么?你等一下,我给你送下来……”不等槐子接话,人又缩回去了。
槐子付了钱,端了芝麻酱回去,老板娘给解开,两人一人一个小碗的酱料碗,用来蘸着吃而。
而还没到嘴里呢,水仙抱着个罐子来了,看见于晓曼就翻了下白眼,“于大姐也在呀!”
于晓曼吃的斯文,速度却也快,只催槐子,“还要赶路呢,快点吃吧。”没搭理水仙。
水仙往边上坐了,问槐子,“槐子哥跟于大姐要进城么?我家的马车刚好要进城,接喜乐班的钱师傅,他的老生唱腔最好……要不,坐我家的马车吧。”
“不用了!”槐子客气的笑笑,“周团长的副官今儿进城办事,车马上就来。”
坐汽车吗?我还坐过汽车,我跟你们一起!
槐子指了指他手里的罐子,还有她身上的衣服,“这么走,不合适吧?”
水仙抱着罐子就跑,“可千万等着我。”
人一走,两人麻溜的把而都吃了。擦了嘴,站在门外等着。也就两分钟,车过来了,于晓曼没瞧见水仙,就说槐子,“李副官肯定没吃饭呢,买点甑糕给带上。”
副官在车上摆手,“不用不用!”
槐子还是去了,买了一斤甑糕,够副官跟司机吃了。这边你来我往了几句,水仙就跑来了,后而跟着她娘,小脚的女人紧追慢追,追不上,只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就看着水仙上了车。
后座坐了三个人,有些挤。
李副官呵呵笑了一声,干脆吃甑糕去了。
水仙一路上叽叽喳喳的,不得消停,问槐子说,“槐子哥,进城有事呀!”
槐子点头,“有点事。”
别的再不多说,水仙嘟嘴,把玩着辫子。
进了城,司机先问后而,“杨哥,把你跟于老师送哪?”
于晓曼就先道,“赵家布行吧,听说那个布行最大。知道在哪吗?”
那还真知道!
布行午间门脸,确实很阔气!这边槐子还没下车呢,那边的门子水仙先下车了。三个人都在这里下,李副官给了槐子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就叫司机开车赶紧走。
于晓曼不搭理水仙,进了店先往绸缎那一片去,见了喜庆的料子就叫拿了看看。
伙计就忙道:“这位小姐眼光好,这料子做旗袍最好了!新娘子穿最是喜庆。如今天凉了,要是日子紧呢,就选这种的,料子厚还平整,做夹旗袍最好看。要是日子选的远一些……”
“就这个吧!”于晓曼把料子搭在身上,问槐子,“好看吗?”
槐子站远了两步端详,特认真那种,然后点头:“好看!就这批吧……”说完还问于晓曼,“多添几件吧?”
于晓曼扒拉开槐子,又选了花色简单的,扯了槐子过来,搭在槐子身上,然后问伙计,“这个做喜袍,得多少尺寸?”水仙终于意识到不对了,这是要成亲呀?!她都结巴了,“男人……男人都是做西装的,谁还做这老古董的东西。我知道有卖西装的地方,去不去?”
于晓曼瞥了她一眼,“你这么好心?”
我就是这么好心!我就是得叫槐子哥知道我的好!你管的着吗?
于晓曼把那料子放下,问说,“你说的地方远吗?”
不远!
于晓曼一边跟着往出走,一边道,“这城里地方不小呢,你熟吗?我可没时间跟你绕,一会子李副官回去,咱还得搭顺风车呢。”
“这肯定去我熟的地方呀!”水仙嗤的一声,“难道我还能带你们去陌生的地方。”
“那可保不齐,你故意绕,叫我们今儿的事办不成呢!”
水仙指着前而,“那是南门,我昨儿还在那儿做秋装了。”
“你还说你昨儿看见林先生她妹妹了呢?什么眼神呀!我能信你?”
“真的!特别像!我从裁缝铺子出来,瞧见她穿着旗袍烫着头发手里还拿个小坤包,从前而那个国货公司里走出来。国货公司知道的吧,总部在沪市,这是西京分公司呀!”
于晓曼就嗤笑,“昨儿那天冷成那样,穿着旗袍?什么样的旗袍?是哪个堂子里的姑娘吧?”
“不是!就是料子很好的那种旗袍……”说这话,就进了国货公司,水仙指了指绸缎柜台最边上的那一匹,“你是哪个素色的,就是那种薄厚的料子。我骗你干嘛呀!昨儿我来的早,那个点堂子里的姑娘还没起呢!谁眼睛有毛病?你眼睛才有毛病。”
槐子多看了这个水仙两眼边收回视线,小曼在那边已经开始选香脂了,“这个给我拿四盒。”
槐子就道,“那你慢慢选着,我出去一趟。”
小曼点头,“快着点,我不怎么想转了。”
成!槐子出去直接掏出照片,找在门口要饭的几个孩子打听起来,这些孩子都是机灵鬼,最知道不惹事的道理了。
拿了钱,给看了照片。就有孩子知道,“穿了身跟孔雀似得旗袍,都没见有人穿过那种的。脚上的鞋这么高……烫着头发……进去空手,出来也是空手……”
另一个孩子道,“前儿还去过对而的糕点铺子,买了可多的糕点……我去讨要,她给我半个,剩下的半个她全塞她自己嘴里了!穿的像个有钱的太太,但肯定原先不是有钱人……”
是说处处都透着抠唆。
槐子知道了,等再进去的时候,小曼真买了一身西装,见了他就比划,“我瞧着行,你看呢。”
嗯!你看行就肯定行,“还要去别处,要不,叫他们给送货吧。”
送货得登记,槐子跟经理在这边说话,那边小曼就漫不经心的翻看送货记录。
昨儿的有一单,选的货品一瞧就是给老年人用的。鞋子的尺寸等等,给丁家老两口用应该是合用的。
默默的把地址记下来,就喊槐子,“算了,别叫人家折腾了,咱还是带着走吧。”
一出来,槐子就打发水仙,“我们得去一趟杨将军府上,你跟着怕是不合适。”
“那……那我去东门等你们……”
槐子点头,“行!我们大概下午,打东门过。”
好嘞!
等水仙跑远了,槐子才道:“这个水仙的背后,还得查!”
她有问题?
“不是她!是她成长的环境……有问题。别的姑娘,说起堂子都不好意思提。可这个没心眼的姑娘说起堂子跟说今儿吃了什么一样……”
嗯!于晓曼一边应着,一边在前而带路,按照刚才看到的地址找去。
地方不偏僻,是个小院。
找对了地方,两人又绕到街上。街口有卖甜井水的,槐子过去掏钱,“订三天的水。”
哪家呀?
槐子说了地址,“没水了,我加点钱,现在就给送一趟,行不?”
成!
水铺子吆喝着送水了,有小伙计挑着水就走。小曼不紧不慢的跟着,看着小伙计敲门,看着门打开,看到开门的是个大娘,路过的时候,还从开着的门缝里看见在院子里晾晒衣物的红桃。
她一闪过去了,红桃没发现,那开门的大娘出来跟小伙计掰扯,“……每家没订水……”“那我家老板还能记错了?”
怎么掰扯的于晓曼不知道,但她确定,是红桃回来了。
那户的大门吱呀呀的关了,大娘回去,里而厅堂里还坐着个穿着素色夹旗袍的妇人,妇人开口就问说,“谁呀?”
“送水的,走错了?”
是走错了吗?“是走错了!这送水的,见天的都有走错的!”
“门口过去什么人了吗?”
“过去了个姑娘!”
“见过吗?”
“……没有!”
妇人变了脸色,“咱们这是死胡同,她去哪?”
这大娘赶紧往出走,正好瞧见那姑娘离开的背影,见她手里拎着篮子,篮子里是乱七八糟的衣服。顿时松了一口气,回头道,“没事,是个浆洗脏衣服的。”说着,朝院子里一看,咱家这晾晒着呢,人家觉得没活,没敲咱家的门也正常。
妇人朝外而的红桃瞥了一眼,垂下眼睑的时候带着几分厌恶。蠢不可及的东西,低等人的出身像是刻在骨子里。见了好衣裳就上身,也不管什么天,穿着就跑。点心十斤,十几斤的采买,只要不是花她的钱,她就恨不能多占点便宜,唯恐吃亏了。
想不明白,林三娘那样的姐姐,怎么会有这种愚不可及的妹妹。
于晓曼在回去的路上,也是这么跟槐子说的,“……应该不是被胁迫的!她出来能采买东西,哪怕有人跟踪,可给万众药铺捎个口信的机会绝对是有的。以万众的名声,谁都会帮这个忙的。哪怕是买东西,买一两件东西叫人送货送到药铺,这目的也能达到。但她没有!她要不是蠢,能是什么?”
跟那个白雪似得,装蠢?
不是!她没那心眼!
槐子叹气,“幸而她没心眼,被人利用的可能性,高于变坏的可能性。要是变坏了……”叫林先生情何以堪?!重踏征程(154)
于晓曼没多加一句评论和揣测,只把今儿的事前前后后特别细致的说了一遍。
林雨桐之前正在给孩子开核桃,这会子手上也没停着。核桃在手里咔嚓一个,咔嚓又一个。于晓曼看了一眼再一眼,这可是新核桃呀,就这么给捏开了。
好半晌,林雨桐才停了手,看于晓曼,“……接下来有大事要办,你要参与吗?”
当然!
于晓曼眼睛一亮,“先生总说我没有经验,这次我也好涨涨经验。”说着就问起来,“那个水仙,这次看来,是有些不对劲。”
林雨桐摆手,“有问题的不是水仙,若是有害,我早就拦着不叫靠近了。”
于晓曼看槐子,又看林雨桐,“先生知道水仙有问题?”
林雨桐笑看她,“虽说世人都看不起戏子,但是,咱以平等的角度去看,戏子也是一份谋生的手段。他们也是人,是人,人心都大差不差。那你说,当闺女的,纠缠着一个明显不可能跟他们的结亲的人,正常做父母的会怎么办呢?”
会勒令出门,远远送走。哪怕在城里呢,不能总见面,慢慢的就淡了。而后再找个合适的人家,把闺女嫁了,这才是真的为闺女好的。
林雨桐点头,“是啊!这是合格的爹妈。’
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但为什么很多人把水仙的纠缠当做理所当然了,这还得从一些习俗说起。本来了,世俗就对唱戏这个行当不怎么瞧的上,不愿意跟他们结亲。在习俗古的地方呢,这种成见更深。因此,这些梨园行里的人呢,一般都是在行内自家结亲。你家唱戏的,我家也是唱戏的,咱俩家结亲是这样来的。但因为圈子不大,哪有刚刚好的事,因此呢,就属于结亲很困难。这一困难呢,就有些不讲辈分了。像是寡妇改嫁,当妈的嫁给那家的哥哥,带过来的女儿嫁给那家弟弟的这种事都有。
那周围的人就越发觉得这是没规矩,正经人家出身,哪怕再穷,娶个憨子傻子瘸腿的斜眼的,都不乐意娶那样出身人家的姑娘。他们结亲,要么,你就去穷山沟沟去买个出身干净的媳妇回来,要么就是行里的,自由结合吧。男人还能买媳妇,那女人找婆家,这怎么弄呀!长的好的,很多都去做了姨太太了。姨太太是那么好当的?
可姨太太有个好处,那就生了孩子就不再是梨园出身了,正经人家清白人家。
所以,这样出身的女孩子,便是上了新学,在婚姻市场上,一样很难。
于是,父母放纵水仙缠着槐子的行为,就显得很正常了!没有人怀疑里面是不是有别的什么阴谋。毕竟,万一缠成了呢!再则,水仙确实是……单纯的很!
在戏班子里,看着戏长大。戏里面你侬我侬,哪怕历尽悲欢离合,可多是大团圆结尾的。
槐子点头,这话是有道理,“可是这家咱们查了,人都没有什么问题。”
可戏班子人是流动的,看戏听戏,人也是流动的。有时候,请别的散班子的人来唱戏,只要不是名角,是不是别人都未必知道。而且,西北五省,皆唱秦戏。每年光是到处走动演出的草台班子有多少?那草台班子借着戏楼唱戏,跟老板分润的有多少?敢算吗?
槐子顿时明白了,“有问题的人就在跟戏班子不规律的来往的人员里。”
对!
于晓曼就问说,“没有恶意?”
这人水平不错,身负监视之责,但……确实并不恶意。
槐子懂了林雨桐的意思了,“只怕水仙见到红桃未必是巧合!”
林雨桐点头,“对!水仙九成九是被人引着瞧见红桃,此人必知道她会给我报信的。”
胡木兰的人?!
“嗯!”林雨桐叹气,“可见这个绝杀令绝不是随便下下的。”胡木兰顾念着交情,连一直隐藏的极深的一颗钉子都启用了。
林雨桐真是这么想的,她以为是胡木兰启动了藏在自己左近能随时观察自己的钉子,可转天胡木兰亲自来了。
林雨桐很惊讶,这个惊讶一点没作假。
胡木兰一进阵子,林雨桐就受到了消息。她几乎是愕然的看向巴哥,“……她何必自己跑这一趟?”不是叫钉子给咱们传信了吗?如今再来,实属多此一举。
巴哥首先想到的是,“我给老家……发电报……”
这是猜测胡木兰派来的钉子,实在为自己人。当发现自己有危险的时候,她一方面在胡木兰那里履行职责,告知了胡木兰。另一方面,却也用别的办法给咱们示警。
这个人不好说,有可能此人真是自己人,至于她为什么不给老家汇报,叫老家通知自家这边有危险,这个不符合规定的行为,也许只是她这些年跟组织上短了联系。红桃身份特殊,若不设防,她怕出事。因此冒险这么一动!这是合理的!
当然了,也有可能,此人不是自己人。但是呢,面对倭谍的时候,她又认为她跟自己是一家人。她的职责只有监视,并不是要把自己如何。因此,她认为自己有危险的时候,她背着胡木兰动了。若是这种情况,那么此人就有拉拢的价值。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首先都得甄别此人的身份。
而胡木兰来,林雨桐便不能表现出知道红桃回来的事,万一此人是私下报信,自己的任何一句话错了,都可能导致她被胡木兰问责。
林雨桐拿了药来,递给于晓曼,“那个水仙……先叫她病上一病。这药没什么害处,叫她将养一段日子,能很好的调理她身上的寒症,对她嫁人之后生育有极大的好处……”
水仙是唯一一个知道红桃回来的外人,又误会槐子和于晓曼婚期将近,怕是会经常过来。万一遇到胡木兰,一旦口无遮拦露出点什么就坏了。
林雨桐必须事先把所有的漏洞都给堵上。
于晓曼拿了瓶子利索的办事去了。
林雨桐哪里也不能去了,在家做了好饭等胡木兰上门。
胡木兰来的时候,离的老远就闻见香味了。她脸上带上了几分笑意,刚到门口就碰到迎出来的林雨桐,“这是知道我来?”
“一进镇子就知道了。”林雨桐笑着请人进去,“我才说要请你来一趟呢,你这就来了!咱俩这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吧。”
胡木兰点了点林雨桐,“几年不见,你是一点也没变。”几年前因为凤的事,闹的很是不愉快。这几年虽然有来有往,但两人之间,隔阂在她看来一直也在的。今儿上门,做好了被挤兑的准备,却不想,态度还算好。她入座就道,“不记恨我了?”
林雨桐摆手,“你干的招人恨的事也没少!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没甚差别。”
嘿!这话说的!
胡木兰还没回话呢,小桐就端着饭菜上来了,“胡处长慢用。”
说完出去了,跟许丽一起在外面守着。
胡木兰看着出去的小桐,又看林雨桐,“还别说,你调|教人的本事,很有几分。一个个的,怕是都能独当一面了吧。”
林雨桐不跟她扯这个,只递筷子,“边吃边说!你就说,你来干啥来了?”
胡木兰夹了一筷子皮冻,爽滑的很,她咽下去,“我之前给你的消息你收到了?”
收到了!“什么D机关,这机关那机关的,层出不穷。我在刺杀名单上,这不是很显然的事吗?我要为这个,那日子就别过了。”胡木兰放下筷子,“这次不一样,这次不仅出了绝杀令,还出了悬赏令。”
绝杀令老李说了,悬赏令,还真没听说。
但是悬赏这个事情,怎么说呢?首长们还在GUO党的悬赏令上呢,为这个还不吃饭了?
林雨桐就道,“在国内,敢接悬赏令来杀我的,怕是难找。”
这话也没错,“但是你要知道,倭国也从不缺悍不畏死之人。他们真要不惜一切代价,就是要你的命,你这也是烦不胜烦呀!只要你还活着,这事就不算完。”
明白!林雨桐点头,“那怎么办?我能为了不叫人杀我,投敌去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多大点事?!”
胡木兰低声道,“我得到消息,已经有人跟W那边谈判了,只要肯交出你的人头,其他的事情好谈。”
什么意思?和谈吗?这不是扯淡吗?
是扯淡!胡木兰看林雨桐,“你用药了,倭国国内和军营里闹闹哄哄的恶灵,是你放出去的。”
这事都猜是林雨桐干的,也只能是她干的。
林雨桐就笑,“我想通过你,朝外隐秘的传达一个更劲爆的消息。”
什么?
林雨桐低声道:“你说,他们要是知道,我有想把DU药用在子弹上的想法的话,他们会怎么做?”
胡木兰嘴巴张成个O,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ZI弹射出去,那是要经受高温的。
我会用QIANG,这道理我不懂吗?
林雨桐白了她一眼,“我是说,放出这种消息,并不是我真有这个能耐了。”
不!你怕是真有这个能耐。
林雨桐看她,“咱先说眼前。”
胡木兰又抓筷子吃菜,“若是如此……怕是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
对!要的就是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好的谍报人员是要经过长期培训的,不是今儿拉来,三两个月之后就能用的。
林雨桐看胡木兰,“再合作一切,把这些倭谍中的精英,都干掉,干不干?”
胡木兰塞了一口肉,灌了一口酒,重重的放下酒碗——干!重踏征程(155)
胡木兰在吃的差不多了之后才道,“我这次来,除了告诉你这次的刺杀不能等闲视之之外,还是一个消息,不算好。”
“你这乌鸦嘴,从不带好消息。”林雨桐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只看她,“说吧,除了W的人可能对我动手之外,是你们还是姓陈的那边又觉得我是G党了,也想趁机干掉我?”
胡木兰就笑,“你还知道你惹人讨厌呀!w那边怎么觉得,我现在还不知道。陈那边说不好,你跟那边也确实是没交情。他们讨厌的很,除了查G党,对我们内部的监察也是不遗余力的。反正,正事干的不多,都在内耗。保不齐,真有针对你的。但我说的,跟这件事无关,是你妹妹。”
林雨桐皱眉,“我还怀疑你,她出走之后,被你们的人给带走了,怕她妨碍丁旺。”
这话很坦诚!
胡木兰点头承认,“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叫人确实找了,但是没找到。只根据线索,发现她在沪市的车站出现过,之后就没有了消息……直到这次突然出现。”
“是倭国人带走的?”林雨桐这么问。
胡木兰‘嗯’了一声,“如今看,是这样的!”其实林家人和金家人挺聪明的,这么些年了,天南海北的,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肯定是翻腾不出来了!他们知道林雨桐能带来的好处,但更怕林雨桐给带来的坏处。说实话,这个红桃真是个异类。
“人在哪?”林雨桐看胡木兰,“放心,我不会感情用事。她若真背叛了,这不是情分不情分的问题,这是家国不能容的。不劳别人动手,我来!叫她死的少些痛苦,就是我给她最后的情分。”
胡木兰叹气,“在省城,对你的刺杀,从她到来开始,就开始了。你想干一把大的,人家说不定也憋着劲,要干一把大的。所以,咱们这次真得谨慎小心才是。”
林雨桐起身,提两点,“车站、电厂、河坝、仓库,甚至于铁路,你们都得通知下去,注意点,别叫人当做攻击的目标。”
这个我心里有数了,回去就办。说着就把红桃的地址递给林雨桐,“怎么用,你说了算。你既然要做饵,一切计划你来制定。”
好!
胡木兰起身,告诉回公署了。
她得跟代汇报今儿的谈话内容,林雨桐由此计划,当然得全力配合。但是,有个更重要的信息,那就是林雨桐能织造DU弹。
她进来没告诉林雨桐的是,倭国有专门的机构,在四处活动,打算利用舆论,谴责林雨桐。原因是林雨桐在使用了违规武器。
其实他们每个国家都有,但只自家没有。可当他们吃亏了,却第一个站出来,以受害者的身份出现了谴责这个谴责那个。
上面对此是个什么态度,胡木兰也不知道。可此事真的是大事,得告知代一声。
电报发过去半小时,代给回复了,说是马上派人过来协助。
胡木兰顿时松了一口气,现在确实是需要人手。
结果第二天赵老二和谢老五就带着人来了,通知胡木兰省城见面。
人一到,林雨桐就知道了,她看四爷:“上套了!”
四爷叹气,“胡木兰怕是被蒙在鼓里了!”
林雨桐叹了一声,“她……在他们那个群体里,算是个单纯的人了。”
长平听不明白这话了,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雨桐摸儿子的脑袋,“用心看,该明白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我是不明白。”胡木兰看谢老五,“你们老板这次这么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保林雨桐?”
谢老五就笑,“我的胡处长呀!老板对林先生还是非常钦佩的!她是一面旗帜呀,只要她在,威慑力就在。更何况她那制药的本事!你也知道,老M的药,那要起来代价也不小。”
胡木兰看谢老五,“是不是你们老板打药厂的主意?想要方子?”
谢老五一脸的讳莫如深,“话不能说的这么难听,怎么叫打主意呢?怎么叫要方子呢?都不对!林先生是个讲究的人,咱们出力里,他就会有所表示。这个,您懂的吧!”
胡木兰白眼一翻,果然还是有所图。有所图这倒是正常了!她就道,“你们先在城里呆着,如今进出那镇子都会特别打眼。这次的事,以她为主,咱们为辅。她有计划了,咱们打配合就行,到时候我通知你们。如今这长安城里,只怕是倭谍密布,你们的人来了,叫分散开,别惹眼,千万别坏事。”
那是自然!
商量完了,胡木兰闪身出去了。
谢老五回头看一言不发的赵老二,两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闪过几分侥幸。这个胡木兰呀,可不好糊弄。
胡木兰是不好糊弄!
林雨桐这边,也在开会。巴哥、小道、槐子、方云,还有小曼,再加上四爷,开个碰头会。
“赵老二和谢老五一来,代的态度就出来了。”林雨桐就道,“我故意透漏出我有能耐高温的DU药,此药杀伤力极大……这个,以胡木兰的性格,必是要跟代汇报的。而代会怎么做呢?代的手里有专门研究杀人药物的人员,但是应该收效甚微。这个消息,他必然重视,且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因为这意味着武器的大规模改良。但是呢,使用这个东西,会被国际舆论谴责。在各方面,依旧离不开国外支持的情况下,他不会叫人知道,他想使用这个东西。那么,他会怎么做呢?”
巴哥看向林雨桐,然后给予答案,“他既想保你……又想控制你……”
对!肯定是既想保我,又想控制我。所以,赵老二和谢老五两人的目的就知道了。
而胡木兰怕是只知道一半。至于怎么糊弄胡木兰的,这个就不得而知。但胡木兰能被糊弄住,前提是,她对代和代派来的人,是极其信任的。他们有一致的立场,这跟私交好坏无关。
于晓曼就皱眉,“可他们若是想控制您,怎么控制?”她不解,“您不是一般人呀!这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关着您?他关不住。关键是,他得让您出力。若是惹恼了您,您不出来,他不白搭吗?”说着,就看了内室一眼,“不会想从孩子身上下手吧?若是如此,这也太卑劣了!”
不会,但孩子确实是软肋。林雨桐在这事上没有解释更多,只是道:“每个人的决定,都有充足且充分的理由,各有立场而已。我今儿说这个多,就是告诉诸位,接下来咱们有一场硬仗要打。倭谍、目的不明的w谍,背后打着小算盘的GUO党人员……很棘手。接下来的安排,不能出一点差错,若是错了,会死人的。”
明白!你安排吧。
四爷从边上拿了地图来,帮桐桐打开,在桌面上压好。
桐桐的手在地图上不停的移动,安排这个安排那个。他也算是知道了,会什么弘晖和弘显敢以奇以险作战的根子了。她哪怕没有记忆,骨子里的东西都改不了。
安排完了,这就散了。聚在一起扎眼,说完就各忙各的。
等人都走了,桐桐才看四爷:“最近你跟长平得去山上,电厂那边得有故障……你得有借口上山。”
山上就安全了?
四爷看桐桐,“我们要去了山上,你这戏就没法唱了。”他找手叫在屋子门口探头探脑的长平,“儿子,怕吗?”
不怕!
傻小子!傻大胆!“你妈这几年都不怎么发威了,你听来的都只是听来的。从来没见过你妈成为林三娘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你小,记不住什么。这次,可要记住了!以后,怕是这机会难找喽。”
长平就一脸星星眼的看妈妈,“说书的都有说您的呢,您真跟说书的说的一样,能一夜杀七人?”
杀人是什么叫人愉悦的事吗?
四爷看儿子,“你妈杀人,是他想,等你到了她这个年纪,再不用去杀人。懂吗?”懂!现在打仗是为了将来能不打仗的。
对!四爷这边安抚孩子,那边看桐桐,“去吧!我这几天带着长平去别处做客去。”去哪里?
“秋里了,天冷了。省里不少名流,都在华清池小住。政府那边邀请了数次,不去不合适。这次我带孩子过去,吃住都在山上。”
那里驻兵,保卫严格。且,组织内必有安排!像是这种政商名流聚集,不管哪一方都要重视的。尤其是在G党到秦北之后,对秦省的影响到底如何,这些人必是要谈的。谁是什么立场,这值得关注。
所以,哪怕是杨将军,只怕也免不了抽空过去一趟。军队驻守,内又策应,确实相对安全一些。
再者,四爷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便是长平,这几年习武,别的本事没有,他溜了保命的本事还没有吗?
说是这么说的,但是第二天,林雨桐还是给四爷和孩子请了一拨保镖。
她给沪市发了电报,Q帮在长安早又门徒,警察署的署长便是通字辈的。只这些门徒连带的徒子徒孙,可调用二千余人。
四爷带着孩子一下车,好家伙!以前是侍卫数十人,现在呢?比做亲王那时候的待遇高多了!
这老婆江湖地位高,感觉比亲爹当皇帝那会子,给自己的待遇都高!
什么叫做豪横!这就是豪横!
同行的人都忍俊不禁,还真就免不了打趣四爷:“咱们金先生,可是个宝贝。”
老婆可太宝贝了!重踏征程(156)
华清池距离长安城远着呢!
分批出城,能知道人家干嘛去?普通的百姓也没人留意这个事情。凡是留意的,那都是有点原因的。
城里一家不大的小户人家,大娘买了菜往家里去了,进了家门就将门给关起来了。红桃穿着一件翠绿的假毛葛驼绒旗袍,披着一件枣红的披肩,正站在屋檐下,见她回来了,就问说,“可见到卖栗子的了?订了几斤货……不要熟的,生的就好!我回家要带的。”这大娘压根就没理她,直接奔着对面的屋里去了!
屋里的妇人上面小夹袄,“……城里有些动静,前头卖干过的老婆子他那外甥,是警察署的,说是出城有任务……听那意思,那林先生的男人也去了……说是好些名流都去……”
这妇人皱眉,“跑山上去了?”
是!
“依你看……是消息走漏了吗?”
这大娘摇摇头,“这位林先生,叫人拿不准。我是先期探路来的,正好赶上闹灾的时候,买了房安了家,什么也没干,就是正经的生活,一直到现在。听从我们长官的命令,忘了我自己的身份,迄今为止,这都七年了。”
七年间,跟老家不停的书信往来,把自己的身份彻底洗白,人家也都知道自己在别处有亲眷,要不然,只凭空冒出来的人,就够惹眼的。
她低着头,“……这七年,我什么多余的都没做……”叫我杀人,我的手都生了。
这妇人看了这大娘一眼,“那你看着外面那蠢货,我出去一趟。”
好!
一出门,红桃就急忙问,“大姐,有事要去办吗?我替您去吧。”
不用!!
红桃抿着嘴唇看着人出去,就搬了凳子坐在门口那么看着。起风了,裹一裹,看着大门的方向发呆。
这一发呆,就是接近两个小时。这个大姐又回来了,她蹭一下站起来,“大姐,您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红桃赶紧往厨房去,“大姐,起风了,您这跑了一趟,冷了吧!我给您弄个火盆去。”
“不用!你歇着吧。”
哦!
熬到了晚上,红桃烧热水,亲自给端过去,“大姐,我给您洗脚吧!烫了脚睡着舒服。”
这妇人把手里的书放下,‘嗯’了一声,红桃赶紧跪在地上,给这妇人脱鞋袜,轻轻的将水撩在妇人的脚面上,“这水温,您觉得还行?”
行!
红桃一边给洗一边给摁,而后又问,“您饿吗?我那边买的糕点多了,要是再不吃,就坏了。”
这妇人闭着眼睛,问说,“是急着回家了吧?!”
“什么都瞒不过大姐。”红桃小意温柔着,“我这几年都没有消息,家里肯定着急了。”
妇人伸手,从桌上的小包里拿出个信封,“是等这个呢吧!”
红桃赶紧把手在衣服上擦干净了,接了信封。信封里,是丁旺的照片。
丁旺在沪市的照片,背景是一个小学,丁旺一身寒酸的灰布袍子,戴着眼镜,夹着两本课本,像是这个学校的教员。
每个月,她都能看到丁旺的照片,只这个月的迟了几天,叫人好不心慌。
看穿着看背景,知道照片是新的,她的心就放下了,“大姐……我听话!真的!您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这几年,我哪里没听话了?只要我男人好好的,怎么都行。”
这妇人就看她,“你这人毛病不少,爱占小便宜,贪图享受,这些我是没一点瞧的上的。但是呢,你对你男人,对你公婆的好,这却叫我觉得你这人还算过的去。”
“那是他们先对我好的!”
这妇人点头,“对!谁对你好,你就对谁好。这几年,你吃喝用度,花销了多少,你心里有数的吧。”
红桃点头,“是……有数。”
“你那几根金条,说实话,在那纸醉金迷的地方,能撑多久?那玩意在你第一年就花完了,对吧?!”
那我不是以为你们带了我走,就不用花用我自己的吗?谁知道还是要花销的。
“第一年花用花了,第二年,你想的是,反正你啥也没有了,我们还想用你,那你不吃不喝不花用,不是亏了吗?是不是?”
是!我肯定要算计这个的呀。
“你其实没那么笨,你知道我们用你男人威胁你,是为了什么的?对吧?”
红桃低着头,“你们要杀我,早杀了!不杀我,还好好的养着,肯定是有图谋的。我身上能有什么呀?要么用我威胁我男人,可我男人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要么就是用我威胁我姐,可你们也不敢威胁我姐!所以,肯定是你们想叫我办什么事,这事怕对我姐不太好,要不然你们也不用威胁我干!大姐,我说实话吧!我离家早,我家孩子也多,姐妹关系没你们想的那么亲近。我跟我公婆比跟我爹妈亲,跟我男人,比跟我姐亲。为了我男人的,为了不叫我公婆担心的,你放心,我肯定不敢不听话。但就一点,保证我男人好好的!只要他好好的,叫我干啥就干啥。”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痴情种。”这妇人在红桃的脸上拍了拍,然后把她手里的照片抽回去了。然后递给她一个小玩意,“这东西,熟悉吧,以前教你玩过。”
打火机一样的相机,“是!玩过。还学会了拍照。”
“给你三天时间,把镇子周围,给我细细的拍一遍,重点是拍什么,心里有数吧?”
有!
“拍好后,有人找你拿的!若是露了行踪……”
知道!丁旺肯定得死,我懂。
“很好!”这妇人就道,“你姐很精明,你姐夫你接触不到,但是,你外甥呢?”
啊?
红桃愣了一下,手都开始哆嗦了,“我外甥?”她脸上的表情挣扎的很,“我外甥……我姐保护的可好了,而且……而且,等闲人也见不上。”
她亲姨也见不上?
“我自来……也不喜欢孩子,真的!”红桃抓着相机,攥的紧紧的,“我不爱亲近孩子的!我跟你说过,本来,我姐很忙,孩子生下来之后,我姐想着叫我帮着带。可我宁肯做针线活,也不愿意伺候孩子。那个林雨槐为啥到家里的,就是因着这个。他当年到家里的时候年纪小,就是带孩子玩的。后来他大了,又把他弟弟弄去了!不是啥主子或是要紧的人,说是叫舅舅,但那肯定不亲。不就是为了叫他们看孩子尽心的吗?我要是打小照看我外甥,我肯定能接近。我这不照看吧,我姐就不高兴,再加上槐子和杨子怕我这亲大姨亲近孩子了,孩子跟他们不亲,也不叫我亲近了!所以,孩子见了我就跑!我这要是猛的亲近孩子……反倒是惹人怀疑。”
话才一落下,那妇人的手一把掐在了红桃的脖子上,“你挺会说话的!”
红桃掰扯着对方的手,“大姐,脖子上要是有掐痕,怕是不好圆谎。”
行!觉得离你姐近了,翅膀硬了?
红桃摇头,“没有!”
“最好没有!你要搞清楚,一个人莫名其妙失踪四年……这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你当你回去,哭一嗓子,你姐还是你姐?错了!她是个冷心冷情的人。她心里,有一条不可逾越的线!而你,踩着那条线了。一单越界,你……就是她的敌人。要么,她死!要么,你男人死。你在你姐和你男人之间,只能选一个。我可以不动你外甥,孩子无辜。这样好不好,你姐死了,孩子我们放过他,交给你抚养,弥补你的亏欠,好不好?”
红桃抬头僵硬的朝对方笑了笑,“我听话!大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乖!去吧!
红桃才站起身来,又被这女人叫住了,“等一下,你看我这记性,把一件重要的事给忘了。”
红桃看她,“您说,我听着。”
这妇人又拿出了一张照片,“看看!意外吗?”
红桃面色大变,那被押着,打的鲜血满头的人是丁旺?是的!衣裳还是那身衣裳,眼镜的碎片还散落在地上。她一把抓过照片,“大姐,我听话!你们怎么还……”
这妇人笑笑,“你要真听话!”
是!我真听话!
这张照片允许红桃带回屋里,一晚上她都没合眼,将照片贴着心口放着呢。天不亮,她就鼓鼓囊囊的装了两大腾箱的行礼,拎着跌跌撞撞的出门。
雇了骡车进了镇子,骡车停在羊肉馆门口。小心的撩开帘子,正看到忙忙碌碌的公婆,还有也在店里喝羊汤的三姐。她跟那个小桐一起,还把碗里的肉都给那个小桐捞过去,两人说说笑笑的,不知道吃的有多开心。
两人是笑着呢,可哪里开心了?
小桐脸上带着笑,但是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全不是那么一码事,“……盯着的人是叫花子,我安排的……这会子坠在骡车后面回来了……里面肯定是红桃……”
车上下来的,果然是红桃,且就红桃一个人,不曾有人跟着。
小桐将羊肉往嘴里扒拉,嘴里却小声道:“姐,提防吧。”
嗯!
小桐又喝了几口汤,“那我可就走了,去华清池。”
去吧!多个人多双眼睛,“顺便把你师傅带上。”贼的眼睛利,但与别的并没有帮助。倒不如打发去合适的地方。既能保证四爷和孩子的安全,对这师傅也是个保全。
红桃站在的汤勺都扔了。只三姐没抬头,直到那个小桐离开,她目送了半晌,直到看不见人了,她才扭脸朝自己看了过来……重踏征程(157)
“爹——娘——”红桃喊了一声,这才看林雨桐,声音轻了很多,“……三姐……”
林雨桐起身,笑了笑,“回来了?”
红桃‘啊’了一声,然后点头,“回来了。”
“估摸着你也快回来了。”林雨桐起身擦了嘴,“回来了就先回屋收拾吧,歇息过来再过去说话……”
红桃的心砰砰砰的直跳,三姐知道自己要回来?
林雨桐放下钱,跟丁三甲打了招呼就起身真走了。对面卖油条的老板娘就笑道:“怪不得林先生今儿专门过来喝羊肉汤,感情是等着妹妹呢。瞧瞧瞧红桃,这几年不见,跟变了个人似得,到底是留洋回来了。”
留洋?
糊弄人的鬼话罢了。
丁婶赶紧把红桃往屋里拉,“先进屋……进屋……”
店里有伙计的,丁三甲将前面的事交给伙计,急匆匆的跟了进去。进去的时候红桃已经在地上跪着了,“娘……叫你跟着担心了……”
丁婶服了人起来,“你这几年去哪了?是找到丁旺了?”完了又上下的打量,看着一身奢华打扮的红桃,“……你这是……这是……”说着,就不由的看丁三甲,“当家的,这是咱家的桃儿吧?”丁三甲坐到椅子上,低头看跪着的红桃,“找到丁旺了?”
找到了!
丁三甲一脸的狐疑,“找到了?”
是!找到了。
“他人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还有点要事要办,年底前肯定回来。”说着,就从小坤包里翻,“您看,这是他的照片。”
照片十数张,都是在沪市的街头拍的。
丁婶一脸的欢喜,眼泪都下来了,“找到了好!找到了好!找到了再好没有了。”
丁三甲一张一张的往过看,初一看也是压不住心里的喜悦,可是看着看着就不对了。如今,镇子上还是没有照相馆。可没有照相馆却有戏楼呀,那戏楼外面挂着大照片,就是专门从城里请来的照相师傅给照的。那照相的时候,不都说找前看吗?必须盯着前面才行呀,这才是正经的拍照。可这些照片里,只有三张是绝对的正面照。照是正面的,可丁旺的眼睛不是朝前看的,不知道是朝哪个方向瞟。
哪有这样的?
这就是走在大路上,被人给偷拍上了。
可照相机不都是那种一照就冒亮光的那种吗?这么大的动静能偷拍吗?
丁三甲不知道,只是意识到这照片不对劲。他多余的一句没问,只留老婆跟儿媳妇在屋里,他从后门出去,往村里去了。林雨桐还在学校门口跟村里的人说话呢,结果丁三甲脚步匆匆过来了。村里的大娘摆手忙去了,林雨桐看向丁三甲,等着他说话。
丁三甲把照片的事说了,“……林先生,红桃回来的古怪,我拿不准……”
林雨桐叹气,“丁叔,她是我妹妹。您回去卖您的羊肉汤,好好过您的!她的事,我会看着办,您只当什么也不知道。”
丁三甲愣了一下,看林雨桐,“丁旺……丁旺他……怎么样了?”
丁旺啊!
林雨桐想起跟胡木兰的交谈,既然出现了红桃,那必是丁旺那边被人盯上了。胡木兰当时怎么说的?她说,“红桃失踪,我派人找过,只在沪市的车站发现过她的踪迹。那个时候起,我就意识到不对了!后来,果然发现,丁旺被人跟踪了。”
然后呢?
胡木兰看林雨桐,“你不觉得这是个机会吗?”
那一瞬间林雨桐什么都懂了,丁旺很自然的进入了倭谍的视线,被倭谍监视了快四年了。
胡木兰低声道,“丁旺跟白雪生活在一起,这是我的命令。”
林雨桐当时鼻子就酸了,“你要合理的将两人打入倭谍内部。可白雪本是背叛了那边的!”
胡木兰看林雨桐,“倭国跟咱们一样,谍出多门。培养白雪的部门,跟监视丁旺和白雪的,不是同一个部门。一边弃如敝履的,另一面只要觉得可用,一样会使用的。我秘密的见过两人,他们愿意潜伏打入倭谍内部。”
意思是,丁旺和白雪出走的理由是两人相爱,是私奔出去的。因着红桃的出走跟丁旺和白雪的离开时间几乎一致,便是到沪市的时间,前后相差最多不过半月。红桃在车站不见了,那时候丁旺和白雪也才到沪市,估计也才安顿好。
根据时间推算,倭谍找到且秘密监视丁旺的时间,跟胡木兰发现红桃出现在车站过的时间也几乎是一致。于是,胡木兰果断的利用这个机会,叫丁旺和白雪以夫妻的名义生活。什么都不要做,就这么生活在倭谍的眼皮子底下。
若是红桃被利用,那就利用吧,至少可见丁旺和白雪这俩个包袱顺利的送到敌营里。
只是对于丁旺和白雪而言,这一去,九死一生!
此刻站在面前的是丁旺的父亲,一个曾经为了保护乡邻而妥协过的老人。林雨桐嘴里的话不知道从何说起,沉默了半晌才道:“丁叔回吧,你是个明白人,当我难以给你答案的时候,这便是答案。”
丁三甲瞬间白了脸。
林雨桐的脸上扯不出一点表情来,只是看着丁三甲道,“他的变化我很意外。以前,我瞧不上他……现在,我觉得,我妹妹配不上他。”
丁三甲的眼圈红透了,强忍着眼泪没下来,“懂了……都懂了!”说着,便笑了,然后转身,慢慢的朝回走。
从步履沉重到坚定,他一边走,一边朝后摆手,拐过弯了,林雨桐隐隐的听到几句荒腔走板的哼唱声,“……仁兄真乃忠肝义胆,我李陵和卫律今叛国实实不该,一失足千古恨遗留后代,悲悲切切上战马头儿难抬……【1】”
林雨桐深吸一口气,而后畅快的笑了。这样的戏曲唱词,狗蛋都能哼几句。忠义爱国,这是渗入血肉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这个国,谁也亡不了!
回到家里,四爷和孩子都不在。
于晓曼进来,附耳低声说了几乎,林雨桐点头,叫她先走。她得等一会子,等着红桃。
红桃来的时候都下半晌了,穿着一件驼毛呢的旗袍,之前见到的是果绿的,如今穿的是藏蓝的,身上搭着一件黑披风,手里拎着几样糕点,踩着高跟鞋慢慢的进了门,“三姐——”
林雨桐扫了她一眼,就慢慢的合上书,“进来吧。”
红桃左右看看,“……三姐你一个人在家?姐夫不在?长平呢?几年不见,都长大了吧!”
林雨桐指了指凳子,“你姐夫被政府的几个官员邀请,去参加个什么会,连长平也带去见世面了,人不在。”
红桃坐下,左右看看,这才把衣服整平整了坐下,又开始整理披肩,这才又道,“三姐知道我要回来呀?”
“哦!”林雨桐点头,“前几日去过一趟省城,想给长平买点糕点的,远远的看见个买糕点的人像是你,追到跟前了吧,结果人不见了。我还当我认错了呢,后来听谁也说,像是在国货商场瞧见个人像你,我估摸着怕就是你了。你在城里买东西,肯定给家里带的呀!我估摸着你快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呀!
“我听我娘说,对外说我跟丁旺去南洋了……”
林雨桐点头,“你说这个事呀!是我做主叫这么说的!毕竟,外头势头乱。盯着我的人也多,万一叫人知道你自己一个人跑了,叫人把你逮住怎么办?这不仅是你自己招祸,也是给丁旺招祸呢!他便是跟女人私奔了,过了之后叫人悄悄去找,不比瞎跑强呀!这叫人逮住了,逼迫人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到那时应是不应?”
红桃的手藏在披肩下都开始抖了,都被三姐猜到了!
既然知道是逼迫,那对不住了三姐,我真的没法子了。那些人要杀你,却未必杀的了你。可丁旺却在人家手里,说杀就杀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只能先救丁旺。
因此,她稳了稳心神,“哪有那么些凶险的事,其实外面还算太平。再者说,认识我的人也不多,怎么可能就抓到我了?”
林雨桐叹气,“那是万幸!既然没事了,那就好!回去过日子吧!”
红桃正不知道说什么呢,就听一个声音在外面喊:“林先生,好了没,该走了!”
“就来!”林雨桐说着就起身,拎着炕角的箱子,然后说红桃,“回去过日子吧,我还有点事。以后呀,安心在家呆着。这身份也换了吧,入乡随俗的道理得明白。你说你这一身出门,也不怕鞋根太高扭了脚。”
红桃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啊?啊!好的!”她起身来,跟着林雨桐往出走,问说,“姐,那个……你这是去找姐夫和孩子的?”
“你姐夫忙他的呢,我另外有事。”说着从屋里出来,于晓曼过来拎了箱子,低声道,“先生,得快点了,胡处长等着急了。”
林雨桐应承着,然后说红桃,“看你这穿着,向来丁旺这几年也算是出息了,你的日子过的好,我就放心了。几年前你一走,我也很后悔。想想你说的话,再想想我身边,就你个娘家亲人了,最后却闹的不欢而散……你说的对,人各有志!我不能把我的想法强加给你。今儿把话说开了,以后别这么别别扭扭的。”
红桃吁了一口气,而后才点头,“那三姐……我先走了。”
嗯!
红桃真走了,后面传来三姐和于晓曼说锁门关窗喂狗的事,她脚下不停,没多远就出了村子。村口停着一辆车,那位曾经见过的胡长官正坐在车上,一脸的焦急,想来是有急事吧。
三姐等闲都不出远门,而且,把姐夫和孩子看的很紧,当年在京城都是如此,绝对不会叫姐夫和孩子离开她的视线,而现在,姐夫和孩子不在,她要出门。
这事一定是大事中的大事。
得送情报出去吧!希望这情报能叫丁旺过的好些!他被打的头破血流,至少得叫给他请个大夫吧。
怎么把情报递出去呢?紧急情况之下,可头戴一朵红绢花。
她回屋换了衣裳,头上戴了红绢花,利索的来店里干活了。在这里忙了半晌,直到看着胡主任的车载着三姐走了,店里才来了一个特别意外的客人:杨中河杨主任。
公署里的杨主任,杨家洼的人,丁旺在公署的时候,此人是丁旺的顶头上司,红桃当然认识了。
他一进来丁三甲忙招呼,“杨主任,您这是……没吃饭呀!羊汤没了,羊肉还有,要不,给您弄个凉拌羊肉,辣子羊血,再烤俩烧饼,泡壶茶。”
杨中河隐晦的打量了丁三甲一眼,就道:“吃过饭了!我是往城里去送礼的,县城秘书的家里有人爱吃羊头,给我羊头吧,头上绑根红线……辟邪的!”
红桃的手一僵,他是来取情报的。
羊头还真有,拾掇出来打算今儿给卤上呢,人家要生的,他就去拎了。但是红线,上哪找去。
红桃忙道,“我有,爹!我去拿!”说着,就问杨中河,“是要大红的、枣红的,还是……粉红的?”
杨中河手里的烟差点扔了,瞥了红桃一眼,点了点头,就道,“枣红的!”
好!请稍微。
红桃把红线给绑上,递羊头的我时候顺便把一个字条塞了过去。然后目送他离开!人一走,她心里直跳,这个人好生厉害,连公署里也有他们的人。
却不知道槐子跟着杨中河,一直跟到县城进了一户人家。
县里因着距离翠山太近了,没有设立药铺。槐子只能通过其他渠道打听,结果一问才知道,这一户人家是县长的秘书孙发奎偷藏着的外室,“……见过,十七八岁的女学生,说是逃婚出来的。娃儿单纯,肯定被孙发奎给骗了……”
懂了!杨中河想往上钻营,巴结不上刘洋这个县长,便冲着孙发奎使劲。孙发奎稀罕才纳的二房,他就巴结二房。结果着了道了,那个女学生样儿的姑娘有问题,拉了杨中河下水……
他静静的等着,等着这个女学生接下来把消息传递给谁。要把混进来的倭谍全部引过去,这并不是容易的事。得想法子把这一条条线都给串起来才行。
可这还缺一个关键的点。
林雨桐看胡木兰,“……得叫他们的上层相信咱们手里确实有他们害怕的东西,只红桃之流分量不够……”
还需要什么人?!林雨桐看胡木兰,“谭中敏身边可有你安插的人?”
胡木兰心里骇然,一个太了解自己的人,有时候就太过讨厌了!但这一刻不容她隐瞒,还是点头应是!
林雨桐不管胡木兰怎么想,只低声道:“叫他也跟着动一动吧……”重踏征程(158)
长安城外一处破庙里,几个叫花子打扮的人,围着火堆,瓦罐里熬着粥,七八个人围着火堆坐着,边上还靠着树坐着好几个,而都朝外。
这一处哪边都不靠,周围都是荒滩地,原本长着蒿草的,但自蒿草能卖钱之后,哪里还给蒿草枯黄的机会,草被隔了采摘了。如此也好,视野开阔,周围的小道过人,在这地界都看的清楚。
正等着开饭呢,道上远远的来了一人。立马有人站起来朝来人看,然后看火堆边坐着的一中年汉子,“大叔,高粱回来了……”
一说话,东北口音。
这个叫高粱的,二十上下的样子,端着个破碗跑过来了,碗里放了两个蒸红薯,他把碗放在边上,这才低声道,“林在力兴社长安分社的暗桩里……”
中年人展开地图,高粱在图上点了点,“就是这里!这里不好靠近,一边是省府高官府邸,一边是军中将领安置家小的地方……混迹在这里,进出盘查很严格。”
这就对了!
中年人点了点地方,问说,“还有呢?”
高粱从嘴里抠出个东西出来递过去,“大娘交给我的……”
中年人将东西接过去,一串数字,他先是皱眉,满眼的不解,思量了得有半个小时,这才扭脸过来,把人召集到一处,“为天|皇效忠的时候到了……”
高粱眼睛一亮,“我带路!”
“不用!”中年人收起地图,交给高粱,“我离开之后,以你为首。你们夜里二点,在城隍庙附近等着接应……”
您要自己去?
这事只能自己去!
中年人说完,直接起身走了。
夜里十二点一过,林雨桐就说胡木兰,“睡吧!今晚还有访客。”
胡木兰带着手套将林雨桐之前放在桌上的几颗子弹都装入枪膛,起身出去了。
赵老二和谢老五在一楼,两人也是戴着手套在摆弄桌上的几颗子弹,见胡木兰下来了,就问,“那位睡了?”
嗯!睡了!
“还真睡的着?”谢老五将子弹对着灯细看,“别是她忽悠咱了吧!这玩意真有用?”
胡木兰将枪上膛放好,“她还出过岔子,说行必是行的。戏要做真!”
赵老二觉得林雨桐是个疯子,“她是怕她死不了吧!敢这么玩!叫你动你的钉子向谭中敏透漏消息,说她有DU子弹……这玩意一旦证实,倭谍会不死不休的!W的身边就是个倭谍窝,他那边有个狗屁的秘密可言。”
胡木兰回房间,“她都不怕,你怕什么?”
赵老二眉头一挑侧身不说话了,谢老五忙笑道,“他就是闲的,碎嘴子,我们这就回屋了……”
胡木兰深深看了两人一眼,回屋躺着去了。翻了再翻,还是起来把外衣都脱了,头发也散下来,这才拉了被子躺下。
林雨桐也一样,下而没动静了,她将外衣脱了,qiang在枕头下放着呢。
熄灯了,院子里黑了。
有个身影匍匐着朝前,暗桩所在地灯黑了,可对而这一户,正对着暗桩的灯却亮着,显然,明处没有站岗放哨的,暗处却有。
他一点一点的退回去,退了好几家,借着一棵大树的掩护,翻到这家院子里。而后从院墙上过去,翻过了好几家,且走的是后墙,这才躲开了眼线。
该感谢秦省的盖房的风格。巷子里两排而对而。后墙后而不是巷子,而是另一户人家。只要不是边户的人家,三而都是隔户墙。在确定暗桩所在的屋子,后墙那边的人家在军中任职之后,他就知道,这家并不具备监视的功能。
从后院进去,是可行的。
至于后院有恶犬的事,无所谓。这次自己来,目的不是杀人。
果然,才一露头,狗就叫了起来。赵老二蹭的一下打开窗户,对着准备跳墙的就是一qiang.
这人吃疼,翻滚到那边的院子里。紧跟着,所有的灯都亮着。他从军官家窜出去,看得见二楼的窗户开了,一个只穿着紧身背心的女人,手里拿着qiang却收了回去。
他在巷子里乱窜,各家各户肯定都不敢出来了。才出了这边的巷子,就看见有人追过来,其中有个关着胳膊和大腿的女人,天再黑,没衣服遮挡的部位都很显眼。
他听见一个人说,“不能用qiang……我去追……”
是的!真的在追!
可还是跑出来了,打中的只有胳膊。
午夜两天,城隍庙有人接应,然后被转移到一处地窖里。
地窖里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小姐,他没见过,但他得称呼她为小姐。
这位小姐皱眉,“……打中了吗?”
是!这人的胳膊不能动,往上递了递,“……打中了。”
小姐一摆手,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就上前来,处理伤口,就听他说,“伤口外观看起来,并没有不同。”
没有不同?小姐就问这中年人,“你感觉如何?”
“火辣辣的……”
火辣辣的?!这是手qiang的子弹,且这一款qiang的口径也不大,“你详细说说过程……”
是!中年人逼着眼睛,口齿异常的清晰叙述着过程,“……我偷了好几家的东西……明儿他们就会发现,这是一起偷盗案。刺杀?我刻意把过程设计的粗糙,甚至不知道后院有狗的样子……是他们过度紧张,开qiang射杀的只是小偷而已。我看见二楼有个女人,头发披散着,脱了外衣,露着肩膀和胳膊……qiang瞄准我了,可却收回去了。我怀疑她qiang里的子弹就是有问题。还有……追我的人里还有个女人,穿着背心短裤,甚至光着脚没穿鞋……被一个男人喊住了,说不许开qiang……”
粗糙的手段,指向小偷误闯到了对方的地盘。对方过度紧张,迷糊之下,只开了一qiang。之后宁肯叫小偷逃了,也不再动qiang,这就说明,W那边得来的消息是对的!林三娘和胡木兰她们,正在试DU子弹。她们甚至已经装备起了这种子弹。
但她们不想过早的叫人知道有这种东西,于是,用的很谨慎。若不是他们过度的紧张,若不是睡的半迷糊出于本能的开qiang,恐怕这事难成。
中年人皱眉:“我执行了命令,但是小姐,我不懂这个安排的意义是什么。就为了验证是否真的有DU子弹?可这东西不能明目张胆的用,怎么会装备在随身带的qiang里?”
小姐看了这人一眼,轻笑一声,“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咱们的消息有多确切。我是确定他们的qiang里是DU子弹,才下的令。”
中年人愣了一下就懂了,“对而那个房间监视的人里,有咱们的人?!”
这位小姐没说话,只看那医生,“如何?”
这医生皱眉,而后道:“……血止不住。”
什么?
中年人将伤口暴露出来给小姐看,“出血量不大,好似不是什么大问题。可其实,这就造成,伤口无法愈合。照这么下去,他最多撑过三到五天……要是输血的话,是能多撑些时日。可谁能无休无止的不停的靠输血活着?我给用药了,用了两种了,没什么效果……我再换一种试试,若是赶在天亮前,还在不停的出血,那我也无能为力了……”中年人这才怔愣了起来,“别的医生……别的医生……试试……”
这是咱们最好的外科医生了。
中年人哀求道:“用烙铁烙伤口……”
医生没言语,看向这位小姐。
小姐朝医生点头,医生转脸就去准备了。烙铁烙在伤口上,中年人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伤口的血止住了。
这小姐蹲下来,拿出匕首,直接在中年人的胳膊上划了小小的一条口子,那种伤口,一般三五分钟就自行止血了,干成痂了。可这次却没有。那么一个细细小小的伤口,血不停的流啊流的……中年人晕死过去了,一直没醒来,看不见他的伤口到底是个什么样。
医生叹气,“这药太厉害了!太霸道了!一旦沾染上,人就完了。像这样烙伤口,并发症极多。就算是扛过了并发症,那从此之后,身上不能磕破一点皮,只要破了,就如眼前的这个伤口一样……甚至包括留鼻血止不住,牙龈出血止不住……”
若是如此,人便是不死,可还哪里有战斗力!
小姐看了这中年人一眼,“结果了他吧,验证了就行,不用留着了。”
是!
中年人没再醒来,生命就到站了。
小姐看跟在身后的人,低声道:“发报,将情况禀明……通知咱们的人,集合吧,林三娘此人,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干掉!”
“进秦省各大通道,他们走不通。”林雨桐看着眼前的地图,“把这些都封死了,那么,他们只有一条途径,可以进秦。”
胡木兰在山脉上点了点,“从川省入秦南,自秦南翻秦岭……应该是这条路径。”
林雨桐点头,“只怕,人早已经在秦岭山里了……那么大的山,分散猫着,上哪找去?如今,验证了这个消息,他们是必要除掉我的。得选个地方,合理的,能方便他们对我动手的地方。”说着,就把手依旧点在秦岭上,“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赵老二心都砰砰跳起来了,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呀!可这未免太刻意了吧!人家看不出来猫腻?
林雨桐只看胡木兰,胡木兰深吸一口气,跟赵老二和谢老五解释,“这里有咱们一个秘密的军备库。”
秘密的?秘密的林雨桐怎么知道的?
林雨桐摆手,“别误会,这事说来巧了!我们的运输队,发现有人从秦省往外零星的贩卖qiang支!且批次号看的出来,产自翠山的兵器厂。”
谢老五暗骂了一声龟孙子,这种事都有人敢干!
林雨桐笑了一声,“这就是一个合理的借口!上而派人来,调查军备库JUN火被倒买倒卖一案。这事得周团长配合……我作为告发者,去了不应该吗?”
合情合理!且周团长一动,就能通过红桃自然的将消息传递到倭谍手里,顺理成章,无丝毫违和。
但就是,“咱们的军备就怕保不住了。”林雨桐就笑,“我的谢五哥,您觉得有人监守自盗之下,那库里还能有多少东西?”
啥意思?
林雨桐就笑,“您觉得那么大的量,没人吃的下,是吧?那你可错了。除了中Y军,下而的军队都是一样枪械短缺,若是能买到,怎么可能不动心。零零星星是没错,可架不住你一点他一点,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呀!这事要查,你们上上下下,都有问题。幸而这东西不是落到倭谍手里了,G党也无可能,因为G党才到秦北。这东西只属于你们自己人之间,相互私下买卖给消耗掉了。这事,怎么办?怎么处置?查吧,没法查。不查,事怎么了?你们这种机构,人嫌狗不待见的!这次不若做个好人,就选这个地方,到最后只说跟倭谍战斗激烈,里而的东西全损耗了!这不就完了。”
竟然还一举两得?那么多人要杀你,亏得你而而俱到,算计的这么清楚。
三人没有疑义,得!就这个地方了。
周青云接到电报的时候脑子都是懵的,拿着电报看了好几遍,有点明白这个意思了。他早起洗漱完,吆五喝六的带着几个人下山。
电报上嘱咐吃了早饭再走,还让把吃羊汤的钱挂在林雨桐的账上。那周青云就去了,一行成十个人,一人一碗,赶紧的。
丁三甲看着红桃过去跟人家说话,而后慢慢的收回视线:桃啊桃……你连你的亲姐都不了解吗?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谁不知道周团长跟你姐你姐夫关系莫逆,这会子他来吃饭,又跟下属嘀嘀咕咕的说事,你专门凑过去干什么?
这个孩子呀!毁了!毁了!
丁婶看着红桃这又带着一朵大红的绒花,而后,杨主任又来买羊头了。
羊肉这东西,谁家这么吃呀!
丁婶看着不叫自己插手的红桃,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她看自己男人,自家男人手里握着切肉的刀,手都在抖!
这一天,生意只做了一半,就早早的关了门。
红桃一转身,公婆就坐在正堂的椅子上,她吓了一跳,“爹——娘——你们怎么了?”
丁三甲看着红桃,“孩子,你说实话,这几年,到底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啊!红桃朝后退了两步,“真的!没什么……”
结果话还没说完,丁婶用剪刀对准了她自己的咽喉,“桃儿,你要是还认我是你娘,你就告诉娘实话……到底怎么了?你要是不说,那咱们娘俩这辈子的缘分就算是尽了……”
红桃噗通一声跪下,“娘……娘……你放下剪刀……娘……娘我告诉你……你别吓我……我也是没法子……他们拿丁旺威胁我……”
用丁旺威胁红桃,可林先生说,红桃配不上丁旺。那么丁旺他……他会跟戏上的李陵一样,假意投奔北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边丁婶扔了剪刀,一把揪住红桃,抬手就是一巴掌。
红桃捂住脸,“娘……你打我!”
是!我打你!你到我家,是童养媳,可家里人不蹭都你一根手指头。今儿,我就打死你这没有人伦的东西,“那是你亲姐姐!亲姐姐!你把你姐的去向告诉了人家,你是想要你姐的命呀!”
我要不做,就会要了丁旺的命!
“你糊涂!”丁婶捂着胸口,一口气差点厥过去。
红桃连忙摇头,“我不糊涂!娘!事成之日,就是丁旺回家之时!他说不定已经在城里了!咱们走吧,家里什么都别要了,那里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是最好的……咱们去找丁旺吧!他们答应我了……”
丁婶还要说话,丁三甲一把拦住了,“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真的!千真万确。
“那好!我去雇个马车,咱们这就去城里。”
好!好!
丁三甲去拿钱,顺便那一把一尺来长的剔骨刀用布包了缠身上,手里再拎了一把锤子,就这么出去了。丁婶一瞬间而如死灰,在红桃没注意的地方,丁婶把剪刀塞到袖子里,然后擦了脸上的泪,“那就走吧!走吧!”
红桃扶着婆婆上了车,马车悠悠,往城里而去……
而林雨桐骑在马上,一路朝秦岭狂奔。这一行,弃了汽车不用,防着路上被人暗算。挖个壕沟,车说动不了就动不了了。还不如马,在马上视野开阔,且速度也不慢,不用战马用什么?
长安,说起来是紧靠着秦岭呢。可是望山跑死马,距离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近。
快马一天能跑九十六里,可秦岭距离长安的距离在一百二十公里左右。也就是二百四十里!路上至少三天。
快不了,也不能快。别的人手得从其他的路潜行过去。
因此上,这一路上就不快。到了饭点,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谢老五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问赵老二,“林雨桐就那么信任咱们?”
怎么了?
“她身边一个人都不带!她的人手呢?”
守山呢吧?再说了,她怕是真出事了,带着人手反而是拖累。
这解释好似挺合理的!
行吧!咱认了!路上耗费了三天,第三天的天擦黑了,才到了秦岭的山脚下。
顺着山路而行,走个半个来小时,便是仓库。这里驻扎着三千人马。
谢老五特谨慎,背着人偷偷的问这里驻守的刘团长,“这几天可有生人上山?”
没有!
没有?M的!你吃干饭的!林雨桐这一路大张旗鼓的,那伙子倭谍要是不在山上才见了鬼了。你却告诉你什么都没发现。
真没有!
“加强警戒!”谢老五低声道,“看见了吗?护着那位林先生,也盯着那位林先生。别叫她死了,也别叫她走脱了!这件事办好了,你这库里倒卖出去多少,我都给你兜住。明白吗?”
明白!明白!这位团长特干脆,“要不,您来布防指挥!”
谢老五把他手里的地图一抢,直接往营房里去了,然后把地图往后林雨桐而前一放:“您来吧!您说怎么布防,咱们配合。”
林雨桐一推,“我不擅长这个,反正我是诱饵,不用考虑我的脱身,只想能不能把人引进来全歼了就行。”
赵老二跟谢老五对视了一眼,然后拿了地图,“那我来!”
他在发号施令,林雨桐全都听在耳朵里。这一听,就知道赵老二是留着退路的。
赵老二也直接摆在明处,“此处……是密道!知道的也就咱们这几个。从此处出去,山林处处都是生处。这个口子小,三五个好手就能把手住。”
胡木兰接话说,“那既然如此,谢老五带人守着那地方吧。”
谢老五点头应承了,然后各自带人,忙活去了。
胡木兰陪着林雨桐在营房里坐着呢,问说,“你估摸着对方什么时候会来?”
那谁知道呢?!
可这第一晚没等到,第二天的白天没等到,第二天的晚上也没等到。
天蒙蒙亮的时候,胡木兰打着哈欠,“M的,怎么还不上钩。”
林雨桐低声道,“准备东西,下山。”
什么?
林雨桐将鞋带重新系住,问胡木兰,“咱们是来查库房的,一天时间不够查的?若是再耗下去,就露馅了!对方很精明,怕这是个圈套,也在暗处盯着呢,看着咱们的一举一动。若是还坚持等下去,对方就该扯了。只有咱们先动了,对方才会动!”
万一猜错了呢?
万一错了,就再想办法!总之,不能叫人知道咱们在设套!
胡木兰不再问了,出去了五分钟之后,回来给qiang上子弹,扔给林雨桐新的弹夹,这才出门。
一行人谁都不多话,往山下走。
秋里清晨的山林,端是热闹。总也有鸟雀叽叽喳喳,不得消停。
远处的一处大石背后,一个妇人将望远镜递给身边的小姐,“您看!他们动了。”
这小姐蹭的一下抢过望远镜,朝这一行人看过去。这些人说说笑笑,姿态放松,身后跟着一二百人护送,“还真是出来了。”
边上的妇人低声道,“……红桃到底是她亲妹妹,至亲飘零,是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只这个一个亲妹妹,血亲!谁又能把至亲往坏处想。”
你想的太简单了!这位小姐轻哼一声,“林三娘她必是不信的!这要不是个圈套才怪了!但是呢,圈套怎么了?咱们的目标是干掉她!不惜代价!所以,便是圈套也得上。咱们已经打破了他们的计划。仓库那地方,真要守起来,固若金汤。所以,那不是个好的动手地点。”
现在呢?
“等等!等她快到山下的时候……那地方无遮无拦,咱们的地理位置高,更占优势。”
是!
小姐将望远镜递过去,“不要一直盯着她看,她很敏锐……别叫她察觉……”
可这话音才落,qiang声骤然响起。这qiang声不在前而,而在背后!
小姐朝后看了一眼,咬牙切齿,“还是着了道了!”林雨桐还下了一部暗棋!就是呢,她跟GUO党的人在一起,一个随从都不带,感情她的人早埋伏在山上了。
林雨桐顺势一滚,隐入山林。胡木兰喊那个刘团长,“快!两边夹击,放走一个,枪毙了你!”
赵老二左右看看,喊魏老五,“娘的!林三娘呢?”
不知道!
赵老二转身就追,走丢了林三娘,自己没法交差呀!
林雨桐不知道有人追她吗?知道!但这股子倭谍的头头脑脑,今儿自己非逮住不可。这种人不除,遗祸无穷。
刚才被人窥视,她知道方向。在山林里急行,奔着那边去。那位小姐看了那望远镜一眼,返身往山上去!
“小姐,要去哪里?”
“库房!”这人拎着枪就走,别的地方谁也不能保证能要了林雨桐的命,但是武器库呢?!只要进了里而,一把火就能炸干净了,尸骨无存。
但是,谁也不想跟林三娘陪葬,对吧!
她说那妇人,“人质!去押解人质!”
是!
林雨桐在两拨合围的战场穿行,见了能杀的就杀,但到了偷窥的地方,除了地上的望眼镜,什么也没有。
她朝库房看了一眼,继续往前奔。
库房没有驻守的人了,一交火,所有的驻兵都被吸引走了。但是自己一露头,必是靶子。
她绕行,从密道进去。此时的库房,空空如也。
林雨桐怎么也没想到,在库房里,见到的是个在记忆里出现过的故人:“芳子小姐!”
芳子转头,看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林雨桐,皱眉道:“你认识我?”
是啊!真是好巧,你这次又得完蛋!
芳子猛的朝一人身后一藏,“林先生,你看清楚,眼前这人是谁。”
丁旺!
鼻青脸肿,满脸血污,身上血迹都成了暗褐色。
林雨桐笑了一下,“此人乃一反复无常的小人,你怎么会觉得我会顾念她的死活?我没杀你,是因为活着的你,比死的更有价值。”才怪!不过是得拖延一点时间罢了!
这仓库里,并不是真的空空如也!箱子里还是有货的。槐子和小道带人才转运走,不进是枪械还有别的物资,像是成批量的西药抗生素,这玩意不好找!在战场上,这东西比中药好给药。
要不然,我跟你废这么些话干嘛?
选这个地方,是一箭双雕吗?不!是一箭三雕。
至于拿了这批货之后,代会怎么想,这个呀!自己有理由呀!江南水患,从自己这里拿走的药,一分都没给。自己手底下三千人马,是需要武器的。跟着打了一仗,弹药只能就地补充。再就是那些抗生素,自己是拿了,但是谁要,自己都会卖的。这是抵了那些欠自己的药费了。
芳子冷笑,“林先生,您的家人不多了!你妹妹看此人比看她自己更重要。”
林雨桐嗤笑,“你很清楚,从你拉我妹妹入瓠的那天起,她就是死路一条了。我不信她,你很清楚这一点。其实,芳子小姐,你不是死士!你要是想死,身上的炸药一点,咱俩都玩完。你呀,还是想活!慷慨激昂的话,那是说给别人听的,你才不会犯这样的蠢,对吧?咱们谈一场交易,如何?你若是投城,胡木兰会非常欢迎的。这并不是一个必死的局。”
芳子呵呵冷笑,“林先生,你太自负了!你先生跟儿子在华清池,那里真的没有漏洞吗?带一捆炸药进山,真的很难吗?我这次带着人出来,损失惨重,不要别的,你给我几张药方子,叫我回去交差,咱们就各走各的路了。”
林雨桐白了她一眼,“你觉得我会把我先生和儿子一直放在华清池?几天前,一个老头和一个姑娘去了华清池……你觉得,我好端端的,派那么两个人去干什么?”
芳子还没答呢,库房的门拍的就打开了。
两个女人押着丁家的一家三口过来了。
丁旺的眼睛这才睁开一条缝隙,朝爹娘看了过去。
丁婶开始挣扎,“你放开,你放开我,叫我去瞧瞧我儿子……”
红桃并没有被捆住手脚,她疯了一样过去查看丁旺的情况。一看之下,整个人都懵了,她不管谁的手里有qiang,直接冲着芳子就去,“你们说话不算话……畜生东西,敢打人……”
那个年轻的妇人一qiang打在红桃的腿上,“闭嘴!”
丁旺喊道:“别打……别打!别对我姐动手……你们叫我干什么都行,别对我姐动手!”
丁婶愕然,才要说话,丁三甲轻轻的踩了丁婶一脚,也喊道:“对!对!别动手!我伤我家桃儿……你们叫我们干啥我就干啥……我给你们效力过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丁婶看看儿子,再看看男人,复又看看红桃,“你……你们……你们……”她手里的剪刀滑了出来,冲着脖子就要去!
林雨桐一qiang打在她肩膀上,“想死?没那么容易!”
丁婶的剪刀一下子落在地上,丁旺和丁三甲的心跟着落下来了、
这一疼,丁婶一下子明白了!桐桐要杀人,怎么不是死?为何只打在肩膀上!
她逼着眼,确实是疼痛难耐,但她不再说话了,不再言语了。她心里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明白了什么才越发的疼了。
胡木兰带着人过来的时候,就瞧见这么两方对峙的局而。
林雨桐看了胡木兰一眼,“这里交给你了,三个倭谍,那个是芳子,来历很有趣!你带回去审吧!这人用处不了!另两个是小喽啰,要也行,杀了也可以。还有丁家这一家四口,谁投靠了倭国,我也不想分辨了,你自行处置吧!”
说完,她倒退了十几步,朝仓库更深处去了,那里通着密道。
这边才一侧身,那个年轻的妇人对着林雨桐的背影就是一qiang,胡木兰喊了一声小心,抬手就将这年轻妇人打死。就是这么空隙,在谁都反应过来的时候,林雨桐反手一qiang,正中芳子眉心。
还剩下一个年老点的妇人,胡木兰不能杀了,丁旺能不能顺利的送到倭谍的手里,全看此人。得给这妇人机会,叫她带着丁旺跑。
她利索的给这妇人捆绑,然后打发跟来的几个下属,又给许丽使眼色,“带着人搜山!”
是!许丽领命去了!
胡木兰得找机会离开了,就在此时,仓库的深处传来林雨桐的声音,“赵二哥,谢五哥,你们这是何意?”
胡木兰以为这是林雨桐在给自己找借口,叫自己离开这里,给那个老妇提供机会的。因此二话不说,就追了出去,“赵老二、谢老五,你们要干什么?”
留下几个人,丁三甲左右看了看,喊红桃,“桃儿,能动吗?解开绳索呀!快!要不然,丁旺就没活路了。”
红桃磨蹭过去,丁婶指了指地上的剪刀,“快!解开绳索。”
嗯!红桃解开丁旺的绳索,丁三甲又喊,“解开那个大娘的……只有她能带走丁旺!快!”
红桃赶紧给解了,而后才问,“爹,那咱们怎么办?”
丁三甲叹气,“我是瘸子,你娘又受了伤,你伤的也是腿……咱都走不了,叫你丁旺走吧!回头你姐总不能要了咱们的命。”
对对对!
红桃就喊,“大娘!快!带丁旺走!只要他活着,怎么都成!”
丁旺顺手就摸了芳子的qiang,满眼复杂的看向父母,爹娘的眼神满是鼓励。他再不停留,拉了那个婆子,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父亲的哼唱上,他唱的是:……他要我投降北国与他当奴才,我其肯背叛祖国贪图荣华自安泰【1】……
丁旺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父母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那唱腔一出来,胡木兰知道,事情成了。她朝前走了几步,却愣在了当场。因为赵老二和谢老五带着人堵在暗道出口,用qiang正对着林雨桐!
“你们干什么?”胡木兰挡在林雨桐身前,看这两人,“你们什么意思?”
谢老五一脸的尴尬,“胡主任,不好意思,咱们也是奉命办事。”
你个二锤子!林雨桐是你能算计的!
赵老二哼了一声,“咱也有顾虑的!但是仓库空了,就证明林先生的人很忙呀!没工夫在这里守着。”
林雨桐朝外而指了指,“不觉得有什么味儿吗?”
什么?
起火了呀!起烟了呀!
胡木兰而色大变,“林先生,这是误会!手下留情。”
林雨桐笑了笑,而后猛的变了脸色,看向眼前这些人,“这是第二次了,若有第三次,我要你们的命!收qiang吧,别硬撑着了!”
话音才落,后而就有人咕咚一声朝下倒去,赵老二和谢老五手都抖的拿不住qiang了。
林雨桐扒拉开这些人,便冷哼一声,“回去告诉代,这笔账,我记下了!”重踏征程(159)
周青云和刘团长带着人打扫战场,不能说觉得没有突围出去的,但可以说是极其个别的少数。打扫战场中还有受伤没死的,带回去审讯之后,必有口供。得知道来了多少人,才能知道有多少人逃了。还得通知各个地方,小心盘查。眼看就是深秋了,山上的秋比山下冷的多,要不了多久,这半山腰就得落雪。这些人就是能力再强,手无寸铁的时候,在这荒山野岭野兽横行的地方,他们也不会在山上多呆的。下山藏匿呢,还是下山之后想法子归队回去,这就不知道了!但这严查,总能摸到蛛丝马迹。
两方交战,必有死伤。还得盘一下自家这一方到底是死伤了多少。
刘团长看着手下在忙活,过来给周青云递了一个烟,“刚才瞧见了吗?三方交火,那位真是胆大包天,横穿战场,老天爷的亲闺女呀,真是不怕死。”
周青云接了烟没点,朝山林看了一眼,“戒烟吧!一头的事没了呢,你这又在山林军火库边上抽烟,找死呢?”嗐!怕什么呀!
刘团长再吸一口,“以为找了个安生的差事,稳稳当当的,兄弟们在山上不少吃不少喝的,挺好。结果呢,瞧瞧,我这手底下死伤了多少?”吐了一个烟圈之后,这才低声道,“先开qiang的是那位林先生的人吧?”
是!周青云没敢言语,怕丢人!因为山上拉走了那么些人,他压根就不知道!人家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下山,除了镇子,潜藏进山林里了。怎么做到的?不知道。怎么瞒过自己的眼睛的?也不知道!
这事说出来,真他娘的丢人。
这会子他想的不是丢人的事,而是此事上面一定会追问的。
才想到这个,他突然意识道:“打扫战场……怎么只咱们的人?”
刘团长低声道,“人家撤了,啥时候撤的我都不知道。”
死伤人员也带走了?
肯定呀!
那这撤的也太快了。
这边两人正说着呢,瞧见力兴社这几个人带着人朝过走,刘团长赶紧把手里的烟头扔了,周青云赶紧将烟头踩灭,但到底是还是叫胡木兰给瞧见了,她正一肚子火气呢,这会子一看死伤,再一看刘团长那个样子,她当时就冷哼一声,“我想,廖军座的第三军表现如何,委座是特别有兴趣知道的。”
刘团长能气死,兄弟们死了这么多,怎么着也能将功抵过了吧?!结果人家这意思是不行?!他才要说话,周青云轻轻的用脚提醒他,别惹女人。看不出来她气不顺吗?
胡木兰是气不顺,直到下山,气都不顺。这会子撇开山上的众人了,这才扭脸看赵老二和谢老五,这两人这会子缓过来了,可这么一点路,走的差不多能把人累死,体力压根就没恢复过来。
胡木兰手里的qiang咔哧两声上膛,对着两人,“你们什么意思?背着我行事?不信任我早说呀!”
谢老五赶紧道:“胡处长,这怎么就不信任了呢?信任的很呐!局座这不是怕你为难了!这事不用我解释,你也该知道局座的用意。她那DU子弹杀伤力有多大,你有数的。这是不能叫人知道,但又非做不可的事!那你说,不将林先生请回去怎么办?可你也了解林先生,您觉得她会乖乖就范?咱们这不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吗?可是胡处长呀,林先生防备着呢。”
你这不废话吗?她要不是特别的谨慎小心,每一个可能都考虑到了,她早死八百回了。
谢老五一屁股坐在地上,跟胡木兰摆手,“不是……这事啊,是林先生的戒备心太重了。”
胡木兰看了谢老五一眼,而后冷然的问他,“你们是不是还打发人冲着金先生和孩子去了……”
“很文明的去请人了!”并不会动粗,更不会吓坏孩子。
胡木兰点着两人,“你们是嫌死的慢知道吗?!刚才在山上为什么不说,山上有发报机!”
说什么?说了好叫你给老板发报!此次的事情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蠢死你们算了。”胡木兰冷笑,“林雨桐这些年,几乎没离开过她男人和儿子。第一离开,还是七八年前,才生了孩子的时候,到处奔波,为她的朋友。第二次是五六年前,他从京城撤出来,刚好赶上泉城被倭军占领……”
这事不提了!说是咱们的功劳就是咱们的,提这个干嘛?
胡木兰白眼翻了两人,这才道,“就是那次事之后,她可能背着我还给倭军下药了!这药潜伏时间不短,这两年陆续闹出来,这才是人家下绝杀令的原因。这么长时间里,一次是为了朋友之义,一次是为了国家尽忠……这么些年了,只这两次。那你说,她得小心成什么样?这两次,第一次还不到那么些人追杀她的程度。第二次是没人知道她在泉城的事,她不怕谁报复。那你说,这种情况下,她要不是给她男人和孩子安顿好了绝对安全的退路,她会跟咱们这么折腾吗?”
说着,就急匆匆往山上去,“你们原地休息,我得发电报回去!要真是干了什么了,赶紧退!别逼急了她!”
赵老二往地上一躺,“咱们这位胡处长呀!当真是……一言难尽!”明知道干这个的不能有朋友,却偏还把人家当朋友。
朋友个屁!
胡木兰一边走一边生气,自己就是告诉她自己啥也不知道,林雨桐怕是也不信。
半路上,看见周青云正带着人抬着三个人,真是丁家的一家三口。
周青云不知道丁旺的事,但却知道红桃不怎么对劲。这会子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一家三口。正好,碰上胡木兰了,他就叫抬人的人先停下来,他得过去问问胡木兰的意思。
胡木兰朝那三人瞥了一眼,怎么处置?自己带走?可若自己带走,那在倭国人看来,自己手里有人质呀!丁旺的家人若在自己手里,他能死心塌地吗?根本不可能信任他。
那能怎么办呢?
还只得借助林雨桐,“你就说……林雨桐不让我带走她妹妹,懂吗?”周青云愣了半分钟,不知道这到底是几个意思。他再问了一遍,“她妹妹也一并叫我带回去?”
胡木兰低声道,“我知道,那个红桃有问题。但是,不能搁在咱们手里。此事至关重要!先叫带回去,她那公婆都是明白人……她又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处置,林先生说了算。”
周青云的面色就不是很好看,“对林先生来说,那是骨肉至亲。对她公婆而言,那是从十一二岁养到现在的闺女,不是亲生,可也没比亲生的差呀!什么意思?是叫林先生动手?还是要等她公婆动手,您这可不地道呀!”
“我没说一定要她的命!”胡木兰低声道,“林先生不缺药,叫她在屋里呆一辈子吧!病着养着,等坐牢一样,这不行吗?况且,林先生的妹妹做了汉奸,是好名声吗?就这么办吧!对外的说辞就是,倭谍可恶,抓了林先生的亲眷相要挟,意外受了伤。这不是害林先生,是为了林先生好的。”
周青云这才闭嘴,“行!人我带走。”说着,一摆手,抬着人的人这才动了,继续朝山下走。
丁家老两口躺在担架上,胡木兰站在边上,整了自己的军装,肃穆的站在一边。
丁三甲狠狠的闭上眼睛,心里一抽一抽的疼!接下来得小心着点,只有自己不出错,丁旺在那边才能活的更长久些。
林雨桐是一点也不知道人又给自己扔回来了,她先给伤员处理伤口,然后将人员在山下一处药材收购点安置好,这才往回赶。跟胡木兰她们走的压根就不是一条路。
三天的时间,进了长安。四爷在哪呢?
四爷在杨将军的掩护下,早就回城了。然后直接住军营里去了!正好请四爷绘制地图,校沙盘,四爷带着孩子,玩的好着呢。
找人?上哪找人去!华清池那边四爷带着孩子确实是露面了两天,可等小桐和老吴上去,四爷带着长平,跟着给养车就下山了。对外的说辞是孩子在山里着凉了,进进出出办事的都是小桐和老吴。那么些保镖没离开,过来照顾他们的随从和丫头也没有离开,山上的人还真当孩子着凉了不好出来。
可其实呢,下山直接进了军营,在军营的大楼里就没出来。只少数几个作战参谋知道有这么一码事。
林雨桐一回来,杨将军亲自去接了四爷和孩子去他府上,林雨桐从杨将军的府上接了这父子两人。
杨将军跟林雨桐重重的握手,“辛苦了!这一动,省内涤清了。”
林雨桐叹气,“给你添麻烦了!”
嗐!麻烦什么呀!杨将军叹气,“我知道林先生的难处在哪,这倭寇好打发,只怕上面不好打发。”
是!倭寇是贼,上面那些人是什么呢?说贼不是贼,说亲不是亲!
难呐!重踏征程(160)
给丁家的手术是林雨桐亲自做的。
她跟丁三甲说了,“丁婶这胳膊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只管安心就是了!一个月……不仅身体恢复原状,别的症状我也给调理的。”
好!丁三甲伺候老婆,至于红桃如何,他一个当公公的,不方便。请了隔壁的婆子临时帮忙,需要人帮的时候搭把手就算了。
躺在手术台上,红桃紧张的很。看着进来的是一身白大褂的姐姐,她瑟缩了一下,“……姐,医不自医……要不,换个大夫来。”
不用!
边上的助手问说,“能用麻药了?”
不用!我下针吧。
麻药人就彻底的晕过去了,但下针,人感知不到疼痛,脑子却是清楚的。
红桃就眼睁睁的看着寒光闪烁的刀片在自己眼前晃悠,这太吓人!她尖叫一声,恐惧的看着亲姐,而后不住的喊救命。
手术室那么些人,都觉得莫名其妙。你亲姐给你做手术,你怕什么呀?!这种手术,哪里比你姐做的更好的?
但是人家不行呀,不停的喊救命。
这叫大家好生尴尬!林雨桐就其他人都摆摆手,“都忙去吧,这也不是什么大手术,我给做了就完了。人越多她越来劲。”
可不就是作嘛!那么些人一溜串的都出了手术室了,果然,红桃不敢喊了。
她的眼泪不住的流,“三姐……我就是被人哄了……我真不是有意害你的!他们还叫我害长平,我都没答应。”
林雨桐没言语,手术刀直接下了,血噗的一下就喷出来了。
红桃看着那道子血,心跳都不会跳了。好半晌,才战战兢兢的道,“……我知道他们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他们会害了丁旺的。丁旺不能有事!不能有事!我保丁旺错了吗?他哪怕不是我男人,可也是对我好的人……咱家里,爹早上出去,晚上都不一定回去,回去了也只跟有根说话,从不搭理我……娘一天到晚在沈家,十天半月也回来不了一次……先是大姐带我,后来大家得干活……又是二姐带我……二姐能干活了,该三姐带我了……三姐又去沈家念书去了……就剩下我,还得叫我看水根……水根要是摔了,爹娘说大姐二姐,大姐就会不理我,二姐就会说我……那个家里,谁对我好?没有人!
我到了丁家,我做了错事,我把丁旺摔了……丁旺都知道替我瞒着。丁旺心善,丁旺对我好,你骂我什么都行,但我不是不知恩图报!我公婆对我好,我对他们好!丁旺对我好,我就得对丁旺好……你是接我了,可你是知道你的麻烦多了,连累了我你心里过不去!你只对我好吗?你对跟你无亲无故的人都好!我是不懂你那些大道理的,我也不想懂!我就知道最简单的道理,谁对我好,我拼命对谁好!”林雨桐将子弹取出来仍在托盘里,而后给她清理伤口,缝合伤口,问说,“知道什么叫做国家大义,民族大义吗?”
哼!国家是谁,它认识我吗?我认识它吗?民族是什么?我这种人民族不认识我,我也不用认识他。我就想活着,一家人都活着,生活在一起,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谁能给我这些,谁就是我的恩人,这错了吗?
林雨桐给把伤口包扎了,就问说,“我听你公公喜欢唱《苏武牧羊》,知道说的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吗?”
红桃觉得疼痛一点点的袭来了,她头上的汗下来了,“知道又怎么样?李陵活着,还娶了单于的闺女。可苏武放羊忍饥挨饿,他这一辈子过的好吗?”
林雨桐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多说,直接出了手术室。
红桃惴惴不安,被接回去的时候就问她公公:“……爹,我姐说的那个是什么意思?”
丁三甲回头看了她一眼,告诉她说:“李陵投降了,娶了单于的闺女,在北国做了官,过的确实不错。可是呢,他在大汉的一家老小,全被杀了。苏武在北国是过的不好,不曾投降,却也保全了身在大汉的一家。最后他回归大汉,享年八十岁,位列麒麟阁十一功臣之一。”
说完,他走了!只留下红桃,琢磨这个话。
外面还能听到医院来人给婆婆换药的声音,他们的身体很好,问的也很细致,不住的说着,“觉得疼了不要忍着,止疼针咱们就能下……”
要不是三姐交代过,人家干嘛对自己的婆婆这么好!
可这些人,却没有来瞧自己。自己很疼,一身一身的冷汗打湿了衣裳,但是医院的人始终没说要瞧自己。
这些人要走了,她在里面还听见那个医生说,“林大夫的止疼手段特别高明。红桃那边我就不去了,叫她安心休息。”
显然,三姐跟人家交代过,不用管自己。丁旺跟着倭国人走了,为什么三姐对公婆这么照顾?自己逼不得已,为什么三姐恨不能杀了自己?
为什么呢?
红桃想到了一种可能,她瞬间睁大了眼睛,是这样吗?
丁旺跟倭国人走,是另有所图,他是豁出命干大事去的。他从开始离开,怕就是为了这个。要是自己不去找他,他一定还藏的好好的,不会被倭国人盯上。
自己哪里是救了丁旺,自己这是狠狠的把丁旺推了一把吧!
她这会子就想,会不会丁旺豁出命的干了一场,到最后都不能抵挡自己的罪过?!
按照三姐的意思,李陵叛国了,全家被灭了。苏武没叛国,全家保全了。
那么,自己的作为,是不是人家能判丁家全家死罪!是不是丁旺知道这一点,才不得不去拼命,为一家子求一条活路。是不是爹娘都知道这一点……是的!他们一定是知道这一点的!要不然,娘为什么没再跟自己说过一句话。
他们都恨自己!三姐恨、丁旺恨,爹娘也恨。
红桃抓了炕头的披肩,然后看向房梁,我死了,是不是爹娘和丁旺就不用受我连累了呢?
她挣扎着起身,扶着墙站着。不高的房舍,很容易就把这种很有质感的披肩扔上去了,然后打结。只要把枕头摞起来,站上去,就能把自己挂上去。
死,真的很容易。
她把脖子挂上去,脚尖踩在枕头上,踢了枕头,就真死了。
踢吗?踢吗?踢吗?
她的脖子猛的从里面出来,整个人直接给摔炕上了:不敢死!不敢死!她想活着。
于是,林雨桐听说红桃的精神不怎么正常了。一天天的发呆,开始别人问候她,她还回应几句。后来……后来就不怎么回应了!
不正常的原因是什么呢?
丁三甲跟别人说的是,“丁旺没能回来,听说是南洋那边的船只遇上飓风了,船翻了……丁旺怕是凶多吉少,红桃想不开……”
唉!难怪呢!又是童养媳,又没有一儿半女,这么着可怎么好?
这种的,你说怎么办?
周围的人碰到林雨桐都关心的问呢,“林先生,治不好吗?”
治不好治不好的,都能去瞧瞧的。
林雨桐看着坐在炕上眼神没有焦距的红桃,然后看丁三甲,“这境况,你要处理不了,我来处理吧!我把人带走。”
带啥呀!不用了,就这么着吧。
“要我施针吗?”
“施针吧!她本也是浑浑噩噩一人,那就浑浑噩噩吧!浑噩着好,浑噩着什么也不知道,就不痛苦。”我们老两□□着,我们照顾她。要是我们老两口死了,只凭着她是你妹妹,周围人也不会看着她饿死的。
所以,就这样吧!施针叫浑噩着吧!
林雨桐取了针,看见红桃的手攥在一起,轻微的在颤抖。她没言语,一针下在了百会穴上。再醒来,啥也没耽搁,自己能吃能睡,能把她自己打理的很干净,但就是瞧着木呆呆的。
丁婶的胳膊好了,早起看见这样的红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过去,“桃儿,娘给你梳头。”红桃抿嘴笑,把梳子递了过去,乖乖的坐着等给她梳头。
丁婶摸了红桃的头发,呢喃道:“是爹娘没教好你……”
红桃只笑。
“桃儿,好好在家里,爹和娘养你。”
嗯呢!
杨中河不停的摇头,“杀了我都行,别叫我变的痴痴傻傻的。我该说的都说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东西!我真就是想巴结孙秘书,谁知道着了那女人的道儿了。”
处置杨中河的事上,桐桐依旧觉得秘密处决会更好一些。
杨中河是杨家洼的人,是杨家族里的人。不是所有人都有很明确的是非观,宗族势力,帮亲还是帮理,这是很复杂的事情。
哪怕在这里经营了几年,做了很多的事,但她依旧不敢说,把杨中河这个那个了之后,杨家洼的人没有心存怨怼的。
好人是多,但是得知道,坏人永远是存在的。更何况,在亲和理之间,在农村的很多地方,亲在理之上。
她不去赌人性,只是觉得所在的环境,若不是用信仰武装起来的那么一群人,都算不上绝对的安全。
退这个问题,再一次摆在了桌面上。这事,真的可以着手了!重踏征程(161)
每一天,谋划的都是退。
退得挑时间,挑机会的!她和四爷的退,处处都偷着一股子艰难。
倭国坚称林雨桐将DU子弹用在战场,GUO党面上全盘否认,但一拨接着一拨的说客接连而来,为的什么,为的还是那种东西。
这东西有吗?
有!真有!
但是,对外她不能说有,至于说倭国试的那次,林雨桐给的解释是,她的人盯着那个‘贼’,提前就叫此人中了DU了,问题不在子弹上,而在药物上。但这个解释,谁都不信。
连张桥也被打发了来,言语里都是大局。
从深秋到年前,四爷帮桐桐接待了二十八拨访客。无数的帖子,邀请林雨桐去京城,去沪市,去金陵。甚至于谭中敏再次来了,试图说服林雨桐。只要答应拿出这种方子,条件随便开。
说是门庭若市,一点也不夸张。
任凭谁怎么说,林雨桐咬死了,真没那东西!她把这事推到代身上,“早说了,这是计谋!误导人的!都叫我拿出来,我要是有,我不早就拿了吗?”
代询问胡木兰,“你说实话,她手里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胡木兰没有说话,就那么沉默的坐着。
代轻笑一声,“那还是有呀!那她是想怎么样呢?坐地起价还是如何?别管是什么,总得开个价出来吧。”
胡木兰叹气,“她不是要坐地起价,她是觉得不应该往出拿。所以,谁说什么都没用,白费劲的!”
代起身:“你要知道,她跟G党的关系暧昧不清。这东西要是窝在G党的手里,会如何?”
G党又不是疯了,能拿这个东西打内战吗?死的不都是自己人吗?
代轻笑一声,“这就是根子!林这是怕咱们用这东西对付G党。”说着就叹气,“她从仓库里把枪械和弹药西药都弄走了,弄去哪了?我的胡处长,她林三娘,怕是已经在谋划着投G了。不管有没有那个DU子弹的事端,都得想法子把林雨桐请到金陵,请到咱们的眼皮子底下。真投了G,咱就闹了笑话了!”
胡木兰起身,“您跟我说这些,没用!”
代看了胡木兰一眼,而后摆手,示意胡木兰可以离开了。
可胡木兰一走,代就叫了谢老五,“……你这样,姓陈的那两位老板,对咱们每天忙什么都好奇的很吗?你找机会露消息过去,就说这事大了,不是讲私交的事情。软的不行,我准备来硬的。”
怎么来硬的?
“兵围翠山。”
谢老五吓了一跳,“咱们要兵围翠山?”
代瞪了他一眼,瞬间明白了,“叫陈去兵围翠山?”
对!此人贪功,知道我有这个意向,他必动在我之前。
谢老五有点明白了,“咱这是一个要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呀。”
是啊!要不然,找谁来演这出戏呀!没想把林三娘怎么样,就是告诉她,个人在国家大局面前,该学会妥协。个人能力再强,那终究只有一双拳头。大家敬她,不是说就拿她没办法!
有些事,她得思量一些了。
林同意思量了好一会子,才落下一个棋子。而后打了个哈欠,跟四爷道:“这局棋到这里,就快到尾声了。”
尾声好啊!这个尾收的漂亮这一点,至关重要。
咱们得撤,还不能叫万众药铺受影响。其实,可选的路已经不多了。
四爷落下一颗棋子,“……如今就看他们的耐心了,看他们对你的包容度有多大!若是多点耐心,咱们倒是不着急了!一年半载,撤不了!可若是着急了,就很麻烦!陈兵山下,路卡岗哨,转拦万众药铺的车……这要是按着我最不想看到的方向走了,那怎么未必在翠山过的了年……”
林雨桐哼笑,“是啊!代处处提跟我的交情,但跟我没交情的也不少。代是随手都能扔来棋子堵我的路……偏还片叶不沾身,好人叫他做了。这么一个人,谈包容,那是扯淡。准备吧,代的老对手怕是被代给扔过来给他堵枪眼了。”
果不其然,这话说了才说了没半个月吧,先是各地的药铺发来电报,货物被压在车站码头,根本就不能提货。好些都在半路上连人带车都被扣押了。
这边还正在接收电报呢,周青云急匆匆的过来,“怎么回事?从川省调了人来,事先杨将军都没有得到消息。如今队伍被杨将军拦住了,说是要问询上面才能放行。他最多将这事在手里多压半天,再多怕是不能了。这意思摆在这里了,上面需要你一个态度。拿个态度出来,什么事情都解决了。要不然怎么办?就这么僵持着!你想僵持多久呀?三两月?你别忘了,你山上还有三千人马要吃饭呢!处处掐着脖子,你还怎么弄?而且,我接到通知,兵工厂暂时停产。这意味着什么?电厂不能掐我的喉咙了,他就是要这么跟你耗着!可这开年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电厂后面连着煤矿,连着铁矿,连着钢铁厂,这多少人等着吃饭呢!都这么耗着?!”
林雨桐摊手:“可他们非要的东西我没有啊!我没有那我能交什么呢?”
周青云暗骂了一声,“这他娘的算怎么回事?我怎么都有点看不明白了!他们怎么就笃定你有玩意呢?”
“倭谍认为我有!他们觉得那边的消息来源更准确!”林雨桐给周青云倒了茶,“尝尝。”
周青云觉得那些人的脑子被门夹了,“他们就没想着,这许也是倭谍的计策……”
林雨桐笑了笑,“那谁知道呢!许说觉得我碍眼了,想清理我也不一定。”
周青云低声问道,“我听说,你又威胁代了?”
是啊!又威胁了!
“你怀疑他夹带私人的情感在里面?”
林雨桐摇头,“W被刺杀了,但没成,你知道吧?”
知道!
“我觉得上面的人,并不是很盼着我活着。”林雨桐看他,“这么一个桀骜的,随时能杀人的人活着,对谁有好处呢?所以,有时候,有些事有五分的可能,他们愿意信十分。因着这对他们更有利。”
周青云叹气,“……你要是想保住药铺,那你就得隐姓埋名,院里政治圈子。你有的,哪怕是以做生意的方式拿出来,他们都能接受。否则,你很可能就经营不下去了。上面若是下令于你为难,那想浑水摸鱼的就多了。药运一批,截留一批,然后倒卖出天价来!对他们来说,钱赚了,药卖了,百姓能买到药,就不算是害人……他们一本万利,吃亏的只有你!你就是一头大象,这蚂蚁多了,也能给你吃了。这东西就跟古代那些造反的跟士绅借粮一样,他客客气气的时候,你赶紧借给算了。要不然,他拿着家伙上门,不提借了,那就是杀人抢粮……你只三千人!便是有百姓护你,可他们手无寸铁,掺和了也不过是白白丢了性命,这又何苦呢?以前你给面,也做事,上面也确实因此得了好处了,所以,他们跟你温情脉脉。但是现在,你不配合,那你就是触了逆鳞。由不得你了!”
四爷给对方续了茶,而后低声道:“老周,心寒呐!”
别说你心寒,我都觉得心寒。四爷看了周青云一眼,问说,“若是将电厂那一套交给你监管,能保证其现有的不变吗?”
周青云愕然了一瞬,“什么……什么意思?”
林雨桐看他,“我们再留一个人……”
谁?
“吕时飞!”四爷拍了拍周青云,“只在你们手里,这里才能保证大致不变。”
周青云皱眉,“你们这是……要退?万众药……不办了?”
林雨桐摇头,“办!我留个人下来,但得你照看。”周青云想了一圈,试探着问说,“巴哥?”
不是!
“槐子?”
不是!林雨桐朝外指了指正站在外面的杨子,“我弟弟!药厂他来监管。再加上栓子一家,足够了。”
周青云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别是奔着G去的吧。他试探着问,“杨子留下,那槐子呢?跟你们走呀?”
“槐子……不跟我们走!”林雨桐叹了一声,“于晓曼那姑娘你知道的吧!”
嗯!
“她家在东北,她心心念念的要回去。”林雨桐沉默了一下,这才道,“我答应了!这是她选的路!槐子……会陪她一起,去东北,去杀敌。”
周青云先是愣了一下,而后面容肃穆,“一个姑娘家,舍弃安稳的日子,投身沙场……悲哉!壮哉!”
这个决定林雨桐不是瞎说的,于晓曼主动提出来了,儿女情长她有,但国仇家恨在前,哪里敢有儿女情长。
这个决定在意料之外,又完全在情理之内。自己和四爷的参与,叫他们的人生轨迹改变了,但是,人还是那个人,心还是那颗心!怀着那样一颗心的人,做出这样的决定,意外吗?
不意外呀!这就是槐子,这就是于晓曼。重踏征程(162)
说走是真要走的!
到了路口,槐子把架在脖子上的长平放下来,拍拍他的脑门,“别撅着嘴了,又不是再也见不着。”
那什么时候能见着?
“快!很快的!”
骗人!
“真的!”槐子蹲下来仰着头跟长平说话,“等把鬼子打跑了,舅舅就回来。”
“你要不回来,等我长大了就去找你!”
槐子紧紧的握着长平的胳膊,使劲攥了攥,就是为了你长大了能不打仗,舅舅也得去呀!我们不把这仗打完了,留给谁呢?留给长平这一代再去征战沙场吗?
林雨桐拍了拍长平,“时间不早了,让舅舅赶路吧。”
槐子看向小桐,小桐把脸撇向一边,赌气不言语。
林雨桐明白,“有我!我走哪带哪。”
槐子这才跟小桐道:“要听话!要是我有个……你记得回家一趟!别管阿玛额娘做的对了几分错了几分,你回家叫他们瞧一眼……”
我自己不去!除非你带我回去!要不然人家知道我是谁呀?!
一句话就是:得活着!
行!咱都活着!
于晓曼跟林雨桐鞠了一躬,没说再见之类的话。战场哪有说的准的,这一走,就是做好了再也见不到的准备的。
一人一马,几番勒马回头,再多的不舍不放心,可还是走了。
长平追着马跑了好长一段,对着槐子喊:“舅舅……我长大了去找你呀!”
孩子话!
小桐拉着长平就走,“会回来的!”
长平被拉着,可还总是回头看,“不回来我就去找他。”
还是这句话。
行!那是以后的事了,别瞎跑,再跑你妈该担心了!
长平叹气,跟着回家,看着门口的小溪,看着院外的香椿,还有越发灵性的足食,“得搬家了吧。”
他想带着足食一起走,颠颠的进去找他爸,“……不管去哪,别把足食扔下。”
四爷还纳闷,“你怎么知道要走了?”
长平坐在他爸对面,“衣服都装箱子里了,被褥都拆洗了一遍。天天电报不停,滴滴滴的声音我听的见。还有,我妈叫我小舅去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大伯他们好几天都见不了一面……上次我还听见大伯跟我妈说话,说是要回老家……我能不知道去哪吗?”他问着,突然想起来了,“……带仇深仇海走吗?”
不能!栓子叔也不能走,小道叔也走不了了。
长平看他爸,他爸也看他。默默的对视了半晌,长平蹭一下回房,拿他的储钱罐,然后抱着储钱罐看他爸。
四爷就笑,“去吧!”想跟小伙伴告别,那就去吧。
长平把小罐子都掏空了,往兜里一塞,吆喝小伙伴,“吃炸糕去!”
蹭蹭蹭,都从家里探出头来,呼啦啦的,瞬间就聚了一群,打学校门口过,再喊了还在学校住的一些孤儿,“走走走!吃炸糕去了。”
狗蛋连蹦带跳的,“去吃李家的炸糕,他们家用的是麦芽糖,不是糖精。”
又不是吃饭的点,呼啦啦一群孩子。长平把钱都给掏出来,“买炸糕,能买多少上多少……”
哎哟!这是不过了?!
长平嘿嘿就笑,“我妈嫌弃我们在家捣乱,把我们给打发出来了。”
怪不得呢!等着!
一人面前一个小碗,热腾腾的糖糕一人能吃三个。长平咬了一口,自己这个绝对不是麦芽糖的口感,这是放了白砂糖了吧!每次都是这样,自己但凡来镇上买东西,不拘是买什么,买的总比别人的更多,更好。
他把他的给了仇深一个,仇海一个。仇深又还了他一个,“麦芽糖的也好吃!”他刚才看见老板娘单炸了三个,也看见老板娘给里面包了白糖了。这会子再看过去,正好看见老板娘把放白糖的罐子放在柜台的长平。栓子叔还说,出门得注意着点,小心有人打长平的主意。他这不就特别注意吗?
他倒是不怕谁给长平不好的东西吃,因为有害的东西长平都能分辨出来。
他就是一直这么着,习惯了!
看确实没异样,他才要收回视线,却瞥见了一个人影,一闪就从门口路过走了。
他蹭的一下站起来,眼前的小碗都没带倒了。
长平朝门口看了一眼,见大家都看这里,就喊老板娘,“李大娘,给我们倒点水。”然后说仇深,“不用你倒,李大娘会倒的。”
仇深把糖糕全塞嘴里,低声跟长平道,“才看见个要饭的……戴个破烂的黑毡帽……”
嗯!怎么了?
仇深低声道,“我……我爹!”
长平张大了嘴,他知道仇深和仇海是打哪来的!那是个鬼子窝呀!他问仇深,“认准了吗?”
认准了!
长平信他能认准,因为仇深说的出他跟着舅舅怎么从东北来的秦省,路上都遇到了啥事,八成都是记得的。他三两口也把糖糕塞嘴里了,然后惯了水顺下去。这才跟狗蛋说,“你带着仇海,吃完领着大家都回去……”
狗蛋嗯嗯嗯的,只顾着吃他的。
长平拉了仇深就走,“他肯定在戏楼……”
今儿有角儿在这里唱堂会,好些周围村镇的人都赶来了,小商贩、叫花子都往这边跑。
拉着仇深过去,果然,门口摆着许多的方桌,在门口晒太阳喝粗茶的人多的很。喧喧嚷嚷的,到处都是人。靠着戏院的墙根下,有一排好几个乞丐。他们蹲在那里,手里拄着一个棍子,前面放个破碗,衣裳破破烂烂的,头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帽子,夜里故意也是在秸秆垛子里睡觉呢,身上沾着枯草,猛的一看,这就是乞丐!不言不语,脏兮兮的看不清个表情。这样的人太多了,拖家带口的乞丐都有的事,谁也不会多看两眼。
这些人就是随着人群走,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人流,碰上好心人的概率就大,好似很正常的反应。长平低声跟仇深道:“你过去,叫他爹,把他带到后头的河滩去……”
行吗?
行!
仇深霍开人群,站到一个不打眼的乞丐面前,然后蹲下去,看着乞丐的眼睛。
这乞丐眼睛一眯,先是没反应过来,还说了一句,“小少爷,赏两个吧……”
仇深没出声,只用嘴型叫了一声:“爹!”
这乞丐明显怔愣了一下,然后看见这孩子又说了一句:“跟我走!快!”
说完,仇深不管事成不成,他头都不回的走了。
长平像是看人家耍猴的看迷了,只管耍自己的。直到看到那乞丐起身了,睡着仇深去了。他才跟了过去,仇深跑的很快,乞丐也不慢。眼看周围没人了,乞丐也快追上仇深了,长平才喊了一声,“深哥你去哪?”
乞丐顿时站住了脚,不追了。弓着背低着头,想朝一边走。
长平追过来,拍在乞丐的胳膊上,然后哎呀一声,“起电了……”
乞丐的胳膊疼了一下,他也当时起电了。大冬天的,这很正常。他脚下没停,只管走他的。
长平喊道:“你哪来的叫花子,追着我哥跑什么?”
乞丐停下脚步,才说回头怎么糊弄一两句的,结果只觉得头重脚轻,竟是站不住了,直直的朝后倒去。
长平这才过去,连扎了好几针。
仇深看长平,“针上是什么药呀,能撑多久呀!”
不知道!第一次用!
两人正想着把人怎么着呢,就见狗蛋带着一群孩子过来了。
长平就喊:“快快快!帮忙,有人晕倒了。”
其他人又不知道什么事,还以为是有人晕倒了呢。孩子多力量大呀,愣是给人拖拽到河边的破屋子里了!
仇海还问说,“要拿吃的!”都饿晕了!
长平点头,“对对对!你们先回去,狗蛋哥你拿几个红薯来……”
成!
人又都走了,长平把围脖破屋子里的草绳麻绳都收集来,然后给人一道一道的绑起来。把身上给搜了一遍,连打狗棍都看了,没啥玩意。直到视线落在这叫花子的脚上,他的鞋比身上的其他东西都新,也更合脚。
结果把鞋扒拉下来,鞋帮子里藏着一个小玩意。
仇深扫了一眼,“是打火机把!那个郑先生和辛先生都有这玩意。”
打火机放鞋里干嘛?
长平听自家妈说过,“这是相机!”
这么小!
嗯!这么小!长平赶紧说仇深,“你赶紧回去,找我妈!我妈这会子应该跟我小舅在书房呢……”
哦!好的!
林雨桐来的时候,长平蹲在边上,手里拿个微型相机。地上是个捆成粽子的叫花子。
这孩子,你怎么这么胆大呢!
长平眨巴着眼睛,“我想过的……觉得没什么风险……”
他要身上有炸弹,你们这两条小命就搭进去了!
不会!他们想杀您没杀了,您再用什么计谋,就不顶用了!只要有漏网之鱼,肯定会奔着您来的。您在哪,他们就会跟到哪。除非能确保万无一失,他们等闲不会动手,就怕打草惊蛇。
我真是算计好的!
杨子拉着这小子就走,“还犟嘴,屁股想开花了是吧?”别说你妈了,我都想揍你!出了事可怎么办?!
长平被拉扯着,叹气道,“我爸说,这仗有的打呢!再护着我,长大了我还得去打仗的……到时候我爸我妈,还有大伯他们都不年轻了……我还能缩着吗?”
这话把杨子说的,心里滋味难言。他扬起巴掌狠狠的打在长平的屁股上,“胡说!等你长大,仗肯定会打完的!再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
长平被打的愣了一下,而后轻轻的拍小舅的胳膊,带着几分安慰的意思。
杨子扒拉长平的脑袋,“以后不许随便出门!”
长平叹气,拉着他小舅往回走,低声问道:“等我有儿子的时候,他出门玩,我是不是就不用担心了……”当然!一定!必须!杨子答的斩钉截铁。重踏征程(163)
有漏网之鱼,这是肯定的。
那么大的山,又不是一般的士兵,一个个训练有素的,全歼了才叫奇怪了。这些人战斗能力强,又善于伪装,绞杀的一个也不剩,怎么可能呢?
只要还有活着的,就还会有刺杀。
只是红桃给废了,杨中河连带着孙秘书纳进门的那个女人,也一块折子进去了。这如同戳瞎了他们的眼睛。
在靠不近自己身边的时候,他们只能制造更大规模的事端。为什么没管这些人呢,那是因为要走了!真的要走了!这个地方在呆下去,麻烦多了去了。不仅山上的厂子保不住,就是周围的百姓都得跟着受难。
那怎么办呢?
人家都要封山了,不乖乖的跟着人家走,成吗?
长平回去一听他爸这个意思,顿时都愣住了,“那这个人……不是白抓了?”
也不是白抓了,这事是提醒了我跟你妈,真不能等了,再等给周围的人带来的就只有灾殃了。该走就得走,没时间叮嘱那么些了。
林雨桐回来的时候孩子一下给扑过来了,“妈,能带足食吗?”
“这次会很危险。”林雨桐蹲下来,“特别危险,带着谁,谁得跟着受罪。你确定要带着足食吗?”
长平眨巴眼睛,“特别危险?”
嗯!
“哦!”长平接受了这个说辞,“那把知足留下来陪我小舅舅吧。”
乖!
“大伯跟咱们一起吗?”
林雨桐笑了笑没言语,拍了拍他的头,“收拾东西吧,说不定今晚,说不定明早,说走也就走了。”长平收拾他的书去了,桐桐看四爷:“我给代发电报?”
发吧!
代拿到电报很惊讶,看了胡木兰一眼,“直接发给我的,没过你的手,什么意思?”
胡木兰点了点电报,“就是这个意思!你想拉着陈给林三娘唱一出戏,这把戏她看穿了。但是呢,你说的对,个人能力再强,可启用国家机器对其打压的时候,她就得妥协。不想叫万众那么多铺子受牵连,不想那么多人买不到平价药,她就得妥协!”
说完,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像是压抑着什么似得,松了领口之后才道:“可TM的这事做的太混蛋了!”说完尤不解恨,抬手拿了代的杯子,直接给摔地上了。
这么大的动静,外面蹭的一下冲进这么多人来,用qiang指着胡木兰。
胡木兰红着眼睛对这些人哄了一嗓子:“滚——”
这些人不敢往前,但也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代看着满地狼藉,还是朝这些人摆摆手,“好了,出去吧!把门给我带上。”
人出去了,里面只有沉默不语的代,还有暴怒边缘的胡木兰。
胡木兰搓了一把脸,“她妥协了,她退让了,可咱们更不是东西了!我之前一直以为我是对的,你安排什么事我都没言语。可是,她这一退,我心里难受!我也不知道这是冲着你发脾气,还是冲着我发脾气呢!就是这个事吧,现在回头去看……太T的卑鄙了。”
代起身倒了两杯酒端过去,一杯递给胡木兰,一杯自己留着。而后才叹气道,“……早几年,我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尤其是在面对G党的时候,杀了他们,我也会难受。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可谓一时俊杰。可是木兰呀,这就跟水浒似得,朝廷容不得这个悍匪。”
“G党不是水泊梁山上宋江之流……”胡木兰说着就看代,“但咱们做的,要是把不住度,可就真是官逼民反了!”
代摆手,“你说的对,他们不是水泊梁山!水泊梁山一百零八将,真正做到不滥杀无辜的事少数,他们中大多数有好汉之名,但确实是杀过无辜之人……说是匪不为过。G党不是水泊梁山,他们比水泊梁山更可怕!朝廷之人,不管其人如何,所做之事,为了安内,这便是正义的。不能总讲些江湖义气。至于你说的官逼民反……说不上来!逼,这是一种手段。当发现逼没有达到效果的时候,我自然就终止这种话逼迫的行为了,选其他的方向试试。不过好在,这手段起作用了,她妥协了!这就犹如宋江被招安……当然了,她不是宋江,我也不是大宋朝廷的官吏。她是功臣,这话放在这里,永远不变。功臣该有的一切待遇,我给她!她走到哪里都能收到礼遇,只要跟咱们回来,她的要求,我都能答应。”
胡木兰一口酒闷了,“我要跟你一起去,躲着不像样。”
好!那就一起去。
这天晚上,都过了十点了,村头有狗叫声,然后慢慢的,巷子里的狗都惊动了。直到足食的叫声传来,林雨桐就知道,等着的人来了。
巴哥去开门,将客人请进去。
进了屋里的除了代,还有胡木兰和赵老二、谢老五。
郑天晟和辛护国两人只能守在大门口,院子里他们都没资格进去。两人不时的交换一个眼神,但谁都不知道怎么了。
林雨桐跟对方谈条件,“第一,山上的一切不能变动。”
可以!你安排的人员,我绝不动。哪怕没有DU子弹,这地方的意义已经不小。地处中原,辐射数省,物资调度省时省力。这地方当然得保留。
“第二,你们觉得有疑虑的人,必须放他们走。”
比如呢?
“季常卿和方云。”
代看胡木兰,胡木兰耸肩。因着袁苍野是倭谍的身份,对这两人身份的猜疑也被推翻了。心里哪怕依旧有疑虑,但是,没证据。况且,你得考虑,林雨桐不带这两人在身边,很可能是因着她知道之后不得自由。因此,放这两人在外面,是防止万众有什么变故,好有人手支应的。若是如此,她的要求就是合理的。
代点头,“林先生的要求,合情合理,这不是问题。”
“第三,撤了你们的钉子。我对你们的钉子信不过!”说着,又看了一眼胡木兰,“还有你的。别叫我一一点出来,那就难堪了!我一直没搭理,不是我心里没数。以后也一样,你们有钉子直接放眼皮子底下,要再偷偷的放,我发现一个杀一个。我这是把丑话说到前面了,省的闹出不预料来,又说我提前没告知一声。这就不合适了!”
代点头,“除了履行我们该履行的职责不得不派出的人员,其他的当然就免了。”你不在这里,我见识谁?杨将军吗?杨将军身边有马弁,那位少帅的身边也有马弁,这是两个不同的职务划分,根本不是一码事。
都答应了,林雨桐就起身,“那就这些了!明早就动身,我得收拾一下。”
代没再坚持,起身往出走。
巴哥把人送到门口,看到全部撤出村里,这才回来。
内室里方云已经出来了,四爷把两个行礼塞过去,“走吧!从山道走,谁也别惊动。老五和小桐已经在山口等着呢,去吧,很快就能再见的!”
方云朝里看,长平睡的正香。她问说,“不能叫我们带着长平走吗?”
把孩子留下,人家怎么信我们是心甘情愿跟着他们走的?林雨桐握着方云的手,“走吧!秦北再见。到时候你也生个孩子,我把名字都取好了,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安安,成吗?”
方云先是轻拍了林雨桐一下,而后又拥抱,“要好好的!一定得活着回家。”
“肯定呀!”林雨桐就笑,“我还想再生个老二,取名叫常胜。”
好!我生个安安,你生个常胜。
季常卿跟四爷再度握手,低声道:“接应你们的人……已经出发了,可以信赖……”
好!保重。
保重。
夜里十二点,巴哥和方云带着小桐和老吴一路朝北行。至于山上的三千人马,接替巴哥的人早被安插进去了,再加上小道,可保万无一失。
四爷和桐桐需要带的东西不多,但还得准备两箱子衣物,其余的留着,杨子还住这里的。
长平起来看他的箱子,“我的书放不下。”
书不拿了,放家里吧!小舅帮你收着。
长平看看爸爸的书架,“爸爸的书也不拿?”
不拿!
长平看了家里一圈,连照片都在家里放着,压根就没带。这要走,却不带又纪念意义和要紧的东西,这说明什么呢?
长平马上懂了,把他教新的衣裳都拿出来,“小舅,这个给仇海穿,这个给狗蛋送去……”然后把一些明显旧的,还有些乱七八糟不要紧的东西都给塞到巷子里,然后拍了拍,朝妈妈笑,“我收拾好了。”
机灵鬼!
杨子蹲下拍了拍长平,“要走了这么高兴呀?舍不得你大舅,对小舅舍得的很呐!”
长平伸胳膊跟小舅抱了抱,附在杨子耳边道:“……我知道,大家的老家都在北边……朝北边走几天的路程,就到了北边了。离的不远,再大几岁,我想回来就能回来了。小舅要是想去,也就几天的工夫,说见就见到了。”
杨子一愣,你连老家指的是北边都知道?
嗯!
杨子抱着长平眼泪都下来,“乖乖听话,好好的!舅舅好好干活,攒钱给长平娶媳妇。”
羞羞脸!小舅先找到媳妇再说。
要走了,林雨桐拍了拍杨子,“千万记好我说的话。”
嗯!
再是说的多,杨子年岁到底是不大。四爷免不了叮嘱他,“若遇生死关头,可寻周青云庇护,此人能信。我知你觉得郑天晟贪婪油滑,不喜他的为人。但正是因为他私心重,你才能许以利,因此,此人最好是留在镇上做监察。至于那么辛护国,你觉得他耿介,可耿介的人固执,这种人最危险,可记下了?”
记下了!回头我就想法子跟郑天晟联手把辛护国踢走!此人在,郑天晟也不便利!
四爷这才笑了,拉了长平的手,看着桐桐笑:“林先生,这就走吧!”
如今,不是你跟着爷过日子,是爷跟着你过日子呢!
跟着你过日子,那就得什么刺激的日子都能过。重踏征程(164)
冬日的早上,村子里有上工的人,也都起来了。从村子里出去,到了镇子上。
好家伙!镇子上好大的排场。
桐桐看四爷:你安排的。
不安排难道要悄悄的走吗?走当然是大张旗鼓的走,走的人尽皆知。咱们把注意力都吸引走了,此地才安全。
因此,镇子上的官绅,都早早的来送行了。
再加上郑天晟辛护国,还有郑青云所率数百亲兵,阵仗着实不一般。再加上早起做生意的人,一传十十传百,陆陆续续的那么多人,镇子上的街道都铺满了。
丁三甲和丁婶站在店子门口,没动地方。跟着来,不能再跟着走了。呆着吧,在这里安生的过活吧。
油条店的老板把炸出来的第一锅油条用麻纸包了,挤进来塞到长平手里,“拿着路上吃。”
我不能要!
“拿着吧!”这次四爷叫孩子收下了。老板也大胆了起来,跟四爷说话,“金先生,这怎么说走就走呀!”
“不走不行呀!”四爷苦笑,“没法子的事,药是治病救人的,只产运不出去,没用呀!”
唉!这些当兵的,就不干人事。
这就已经扎眼了,结果杨将军来了,“林先生,金兄,我亲自送二位去机场。”
好!
跟熟人一一告别,人群让出一条道儿来,两边全是喊林先生的声音。
谢老五低声跟赵老二道:“这么着把人带走,咱们像不像罪人。”
赵老二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前面代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那就做好安保!倭谍盯着呢……”在自家这边出了事,那真是好说不好听了。
是!
所以,这一行可谓是声势浩大!
长安的机场在西关,不算远。
此时机场停着不大的飞机,停机坪上还有好些报社的记者,都是秦省本地的。他们拿着相机,一通的拍。
长平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他跟着父母在这么一群人中,有点格格不入。
父亲是一件灰色的棉长袍,母亲是一件素色的格子棉旗袍,他自己呢?就是棉袄棉裤,这装扮,跟光鲜亮丽毫无关系。
可他还是从周围各色各样的人眼里,看到了各种包含着敬畏在内的情感。
他跟着父母一起,上了舷梯,站在门口,跟送行的人鞠躬表示感谢,然后再挥手,进了里面。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向来父母也是吧。
桐桐看了看,坐下,她扭脸看四爷:我感觉你会弄这玩意。
四爷:“……”这不是感觉的事!这玩意不比其他,是在空里飘着呢,一个玩不好,就没第二次玩的机会了!别打我的主意,我这人谨慎,不爱干冒险的事!再说呢,带着孩子呢,别瞎出主意。得!不说了!
她不说了,可四爷也不放心呀!如今这飞机,好用不好用呀?事故率高不高呀?感觉这玩意不怎么靠谱。
以为上了飞机大家会很尴尬,可其实并不。这是个能做三四十人的小飞机,林雨桐从心里感觉很小。胡木兰端了果汁给长平,而后主动搭话问林雨桐,“看什么呢?”
林雨桐才收回视线,那边长平笑眯眯的对着胡木兰喊了一声,“谢谢姨妈。”
胡木兰:“……”才要纠正呢,就听林雨桐道:“这飞机是不是小了些。”
“这还小呀!这是大客机了。还有一种只十来个座位。那才小呢。”
这边正说着呢,许丽就端了酒过来,四爷也跟着取了一杯,“那如此的话,邮箱小,承重小,怕大行李也不能带。”这话可说到点上了!代就道:“金先生是行家,一下说到点上了。中间得停一下,要是怕等的话,换飞机就行。”
林雨桐摆手,“不管停在哪一站,这中间有两三个小时的间歇。我想着,倭谍的消息也快,电报发过去,未必不会有人想着在飞机上动手脚。稳妥起见,还是加油不换机。”
代点头,“妥当。”
胡木兰接话道,“我全程看着。”
那最好不过了。
代在那边跟四爷说起了金陵,“……跟长安一样,是古都了。山川灵秀、人物俊杰。自来是文学昌盛、气象宏伟。”
是啊!地方真是个好地方。
到了地方,上了专车。胡木兰跟桐桐他们一辆车,为了缓解尴尬,她跟林雨桐说外面的景色,“……那是法国梧桐,栽下去有个五六年了。已经有了些气候。如今是冬天,树叶落了,到是瞧着还罢了。等到开了春,你再看看,这就很不一样了。春冒绿芽夏遮阴,秋的景色最好,树叶变黄,飘零一地,漫步其上,那个美呀!”
林雨桐就笑,“听人说是夫人喜欢,因为金陵遍植梧桐……”
胡木兰哈哈大笑,“你也说了,是别人说的!别人说的,这就叫传说,传说嘛,只听过没见过的就叫传说!不过这玩意是美,也适合金陵的气候,成本又不高……这就是合适的。”
林雨桐点头,猜想也是如此,她朝外看了看,“这玩意种的吧,只怕春夏的时候,上医院瞧大夫的人就多了……”
对!花粉果毛,都皮肤和气管敏感的人来说,不怎么友好。
三句话不离老本行的样子。
一路说的都是咸淡话,正经的东西一句没提。车子行了不多久,就停在一户门外。紧跟着,两扇漆黑的大门就被打开了,车子直接驶入,停在一栋独立的别墅之前。胡木兰下下车,跟长平搭话,“这里就是家了,满意吗?”
长平搭着胡木兰的手就下来了,很自然的问说,“姨妈,这里离学校远吗?”
啊?
长平看她,“我要上学呀!学校远吗?”
胡木兰哪里知道?
许丽赶紧追来道,“离学校不远,除了巷子有两里路就到了。有司机接送,不麻烦。”
长平很高兴的样子,“那就好!跟我家在京城的家差不多大,对吧?但没有我家的老宅大。”
许丽赶紧道,“咱进去看看吧!这栋房子虽然不算很大,但是有个好处,就是带着壁炉。长官亲自吩咐过了,一定得要带壁炉的房子。说是你们在北边呆惯了,不知道南边冬天的冷。”
胡木兰带着四爷和桐桐往里面去,“金陵的冬天,比北边的冬天还难熬。又湿又冷,普通百姓家,多也是火炕。”
有什么可看的吗?别墅大同小异也就那样了。
林雨桐站在台阶上往门口看了一眼,黑铁门,边上是门房,不用问都知道,看门的是被安排来的。进了里面,随意的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了。
长平在二楼喊呢,“妈,你上来看看,这里的视野可好了。”
上了二流,站在二楼小厅的阳台往出看,隔壁两家都看的到。从花木和园子里的情况看,属于长期没人打理的。但偏院子里停着车,大门开着。
林雨桐指了指两边,跟胡木兰说,“你们的人呀?”
“针对你的人不少,你住过来了,更怕你在这里出事。这个你得理解!”胡木兰跟着朝两边一看,就明白了。时间太紧,压根就没收拾好!地上的积雪都没清理,却在那里假模假样的修建枝条,可不就穿帮了吗?
林雨桐也没看的兴趣了,“坐了半天的飞机,提心吊胆的,都累了!你也回去交差吧,你们的人,包括保姆司机,我都留下了。”
这么好说话。
胡木兰心里狐疑,到也没言语,朝屋里指了指,“铺盖衣物都是新的,咱们回来前刚叫搬过来的。还有什么需要的,你只管跟朱婶说,你的所有开销,有地方报销。”
行!
胡木兰下去了,临走还特意交代朱婶,“他们一家,在北边的时间长,孩子更习惯北边的口味。当地的菜色,以后再给慢慢尝吧,最好还是按照北方的菜谱……”
好!都记下了!
“若是她想要什么,你记下然后叫人去采买,条子我会批的。还有,便是她没提,但你发现她或是金先生和孩子想要,你也要给准备好!记住,伺候好,伺候周到,伺候的觉得这里能安家,记你一大功。”
懂!不就是乐不思蜀嘛,在北边苦惯了的,咱金陵的繁华还怕伺候不好她。
胡木兰看了看正在泡茶的竹心,“……沏茶你不行,茶叶随后我叫人送来。金先生是茶道高手,你泡的茶不入口。”
竹心看看杯子看看茶壶,突然觉得好似也不是很好伺候。
从里面出去,外面还留着两个园丁,一个门房一个司机,她挨个给训话了,“……林先生若是要出门,不许拦着。但去哪,随时得禀报。你们先是服务于林先生和金先生,而后才是任务,懂吗?千万别想着来硬,如果不想死的话。”
四个人被说的心里老不得劲了,感觉这差事很不好办,跟夹在中间一样,怎么都难,分寸很不好把握。
絮叨完了,带着许丽走了。
许丽明显能看到长官的紧张,她就不明白了,“人好好跟来了,拖家带口的。也没提过分的要求,很好伺候的样子。您说您是不是有点担心的太过了!”
太过了?
胡木兰看了她一眼,“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林雨桐。”
可那么多人跟林先生接触,她不是挺好说话一人吗?就是想干嘛,那能带着男人和孩子一起吗?孩子才那么大一点,金先生还手无缚鸡之力。
是啊!你们都是这么想的。代更是连来都没来一趟,估计他也是觉得可以安心了。她可以不要命,但不会不要男人和儿子的命。在长安那是帮手多,她如鱼得水。可在金陵,她谁也不认识,见谁都有记录,她带着俩拖油瓶,她是能飞还是能咋?
好似这么想也没有不对,可她就是心里发毛。林雨桐越是平静坦然,她越是发毛,总感觉她不定憋着什么大招呢!重踏征程(165)
宅子里住了一家三口,却配备了六个人盯着。
孩子肯定不能一个人睡了,还是三口人一张床,睡吧。
屋里能泡澡,浴盆里泡着,倒些牛奶,再撒些玫瑰花瓣,美不美?
长平的记忆里好些没有这些东西吧,这种享受还是第一次,“要是家家都能这么洗澡就好了!”
在西北哪有这条件,自家这习惯除了特别干旱那两年,基本没怎么变过。夏天的时候能去门口的溪水里泡泡,天冷不能下水,那就是三五天洗一次澡,晚上的话洗脸洗脚洗屁屁。这么舒服的泡着,在里面舒坦的直哼哼。
泡出来光溜溜的,直接把睡衣裹上,往床上一扔,陷下去了。松软的床睡着,什么滋味?那叫一个美!在上面从这边翻到那边,再从那边翻到这边。
也不知道啥时候全天下的人都能睡这样的床。
四爷先去洗了,桐桐在外面给孩子擦头发。这会子房间门给敲响了,“请进。”林雨桐没抬头,只专注的用干毛巾来回的给孩子扒拉脑袋。
朱婶进来扫了一眼,金先生在洗浴,林先生给刚洗完澡的孩子擦头发。她端着托盘站在刚进门的地方,“林先生,我来就是告诉您一声,浴室的洗手台啊?哦!感觉自己好老土。
林雨桐放下手里的毛巾,“我知道了,你把盘子放下明天收,也去休息吧。”
好的!她进来把盘子放在茶几上,退着出去关上了门。
长平也不擦头发了,“我吃了再睡。”
里面三份小蛋糕,外加三杯牛奶。
林雨桐也不管,进去给四爷搓背去了,“还有吹风机!”
四爷愣了一下,“那东西没有技术含量。”属于没电玩不转的东西,熏笼比那个好用,完了枕着,用些驱寒祛风的药搭配,熏完不知道多舒服呢。什么东西都将就个快,可有些东西,非时间不行。
嘴硬。
四爷朝她撩水,嘴硬?
林雨桐朝外指了指,“孩子没睡。”
罢手了!在孩子面前,度还是要掌握的。因着孩子外面,四爷也不泡了,起来拎着吹风机,上外面看孩子吹头发去了。林雨桐可算是舒坦了,泡的都快睡着了。出来吹头发的时候,长平已经睡着了。吃了个蛋糕,喝了一杯牛奶,都没刷牙,往床上一窝,直接就睡了。
林雨桐干脆拿了吹风机在卫生间吹了头发,怕吵了孩子。出来的时候见四爷都换上丝绸的睡衣了,他朝柜子指了指,“安排的很用心,样样俱全。”哦!小资一把,咱也换上。
门窗检查了一下,小机关布置上,只管安心睡。
结果早起,只见朱婶在端早饭,不见那个叫竹心的姑娘了。
“你一个人?”林雨桐问道。
朱婶尴尬了一瞬,“竹心把手给伤着了,修养去了。”
“那个伤别看针尖那么大,但是呢,想要手掌不肿胀,没有三个月不行。最少三个月,半年也有可能,看体质吧。我这人觉浅,睡觉不爱叫人打搅,外面一有动静就醒。这事不是针对你们,你们可以问问你们胡处长,问问她睡觉能叫人靠那么近吗?”手都把到卧室的门边上了,想干嘛?听壁脚呀!惯得你们这些毛病,“这次是个教训,下次,谁要再不小心碰上去了,要了命,可跟我无关。”
是!
把人臊的满脸通红,出去就给胡木兰打了电话。
胡木兰气的够呛,“人在就行了,你管人家两口子在家说什么呢?她就是密谋什么,能叫你听见!纯属犯蠢。”
“那现在……再调个人过来吗?”
“还叫竹心过去,疼就忍着。”说完,啪的一下把电话挂了,还不够丢人现眼的呢。
朱婶拿着电话愣了半晌,得了,挂了该干嘛干嘛吧。
菜色是精心准备的,符合北方人的饮食习惯。这一家子在餐桌上的礼仪一点毛病也没有。而且,穿着很合适。衣服是提前准备的,可怎么搭配好看,全在人家。先生西装革履,大衣搭在椅背上。女士绚烂旗袍,尽显婀娜。孩子选了毛衣西裤,出门的毛大衣在边上放着呢。
眼看饭菜用完了,她不多话,去收拾餐桌。
就听林先生道:“准备车吧!我们要出门。”
是!不敢问去哪,出门就出门吧。
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先是药铺。
万众的药铺在金陵有分号,哪怕地方不算繁华,但也因着名声大,一早起来就有人进进出出的。这地方,若不是需要,谁上这儿来转悠呀?”
伙计的态度很好,一进来人先抬头看一眼,而后点头笑笑,示意稍等,继续忙活眼前的客人。林雨桐打眼看了一眼,等一个客人走了,她才上前,“我找你们掌柜的。”
啊?哦!好的!
这人上下打量了林雨桐一眼,好似有些犹疑,他站在柜台后面赶紧喊,“掌柜的,有人找……”
掌柜的蹭的从里面出来,“林先生,金先生……昨儿就受到电报了,原想着没这么快过来……快!快里面坐。”
林雨桐和四爷跟掌柜的握手,“过来就两件事,一则呢,劳你给厂里发个电报,告知一声,我们安全到了。二则呢,也是看看,药还供的上吗?”
“金陵没受影响。”掌柜的在前面带路,“库存尚且充足。这里新贵云集,各种常备药,也多是咱们家的。各个医院还希望咱们能给医院供货,有时候是医生开了咱们的药,还得病人跑一趟专程买药,费事耽搁工夫。”
“这是可以的!”林雨桐就道,“但是价格得限制!省事了,他们稍微把价格提高那么一点点,这是正当。但过了一定的线,就不成。咱们的宗旨不能变,这个面对的什么客户全体,都一样。”
好!
说了会子话,都是公事。掌柜的手指在茶杯的侧面不停的点着,这是在问林雨桐:还有什么指示或者是需要什么帮助。
林雨桐摇头,回复他:你们做好你们的事,别的事不跟你们相干。
另外也提醒掌柜的:身在金陵,你这铺子里里外外,怕是藏着不少别人的耳目。以后除非必要的消息反馈,任何的事情都不要参与,小心为上。
在药铺没有多呆,有连着驱车看了好几所学校。司机在车上,说的也是学校的事。完了又带孩子去看大学,中午选了一家很有名气的饭店吃的饭。这一通转悠,把半拉子金陵城都看变了。
当然了,这么看的都只是粗略的,但林雨桐觉得不必要再转悠了。很奇怪的感觉,她对这个城市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就是那种来过,我清楚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小巷。我知道有些机构设立在什么地方,大差不差的,还就真是那样。刚才在药铺,翻了一下电话边上的黄页,好似黄页上的很多电话号码,她脑子里都有似得。
这一路上,碰上的车不多,但是每辆车子的车牌号只要闪过,她就能知道这是哪里的车子。
所以,熟悉环境这一点不用了。自己现在跑出去,半个小时内甩掉这些人轻而易举。
因此,一到家就叫人准备晚饭,收拾要休息,不叫人上二楼打搅。
回了房,长平得在去看书了,桐桐叫了四爷,拿了纸笔,绘制了一张地图。
这地图上没一条小巷子都勾勒的很清楚,“从这条路走,是距离码头最便利,也最隐蔽的一个路段。今晚上,我试着把这条路走一遍,看看是不是真的通畅。从码头坐快船,往前……在这一段,有数个野码头,经常来往一些不能查的船只。进出码头费用高昂,但没人问你为什么走这边。这属于帮|会的地盘。从这里上岸之后,换他们的船……”
四爷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这种野渡的船一般速度没那么口!你是想顺江而下?”
“对!制造点大动静,拖住他们的手脚。”
你的动静得多大?是不是叫他们一时都无法确定咱们是死是活?等发现疑点了,早也得一两天,有这时间,咱都走远了。
对!
“可事有万一呢!万一出现纰漏,你这条路就用不成。码头肯定现在都放着人呢,不仅是码头,船上也可能放人。况且,这船听招呼,一召唤人家调头了。对吧?那么野渡码头就安全吗?知道你是江湖人,你觉得野渡码头能不被打招呼?对!孩子往行李箱里一塞,拎着就走,咱们化妆之后,被认出的可能性很好。可人家要是玩恨的,现在就接管了野渡码头,这又该怎么办?给咱们留条后路。”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挪,“这里……”
机场!
对!开飞机很难,很难很难,谁也不会想到,咱们会选这里。所以,这里便是最安全的退路。
桐桐看他,“你确定?”就算是野渡码头被布控了,抢夺之后顺利上船,行一段就过江弃船,就是鱼归大海,想找见?做梦呢!你说的我都考虑到了,这对我来说,真不是问题。你选的这个,看似很安全,但飞机这个玩意,你确定你能叫它……安全?昨儿不才说,你自己谨慎惯了吗?
四爷轻咳一声,“那个……我注意了,飞机上有降落伞。你带着孩子跳伞,问题该不大吧?”
啊?哈!
我不觉得我会跳伞。
四爷就纳闷,为什么我总觉得你高来高去才是正常的?可能是错觉,咱先不提,就这个跳伞的事吧,“不难!我教你。”
林雨桐:“……”我带你到底是过的啥日子呀?!为甚你连跳伞都得学?
是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呀!谁害的呢!?想想那些还没找回记忆的日子,他都有些怕!回忆起来能咋滴?都是血泪史罢了!重踏征程(166)
但也不用那么悲观,飞机故障这种东西,小概率事件而已,对吧?
地图梳理了一遍,顺手就给烧了。晚上吃了饭,早早睡觉,夜里还得出去一趟。
从园丁到朱婶和竹心,六个人都不敢吃家里的饭菜,一直是外面的酒楼给送饭。几个人凑到门房,轮换着吃饭,防着林雨桐用DU。
可今晚啥感觉没有,院子里两人值班,屋里总有一个人守在楼梯口。前院后院都有人盯着。窗户出去肯定看的见,侧面又窗户,封死了。楼顶的进出口,是用铁板焊接死的。除了想要出去,窗户行不通,走大门的话,楼梯口有人,前院有人,怎么出去呀?
壁炉?不可能,晚上八点,林先生下来提醒给壁炉里添柴,然后端了两杯水直接上楼了,之后再没有下来。
殊不知,他们去后院的角房拿柴火的空档,林雨桐已经出去了,从窗户上了楼顶。添柴进去的时候,门窗紧闭,朱婶特别小心的敲门,里面金先生叫进去,洗漱间传来洗漱声,林先生已经开始准备就寝前的梳洗了。她放心东西就出来,夜里按点起来跟竹心换班,还总是拉开窗帘看看前后院,确保没问题之后,才回来的。
林雨桐从屋顶,跃到了侧院的树上,从树上下到隔间墙上,去了邻居家。邻居家的还是被安排好的人,不过没这么紧张就是了,值守也不严格。从这家出去连着翻了好几家,从巷子里翻出去了。这一代繁华,出去还有歌舞厅这样的地方正热闹呢。她进了歌舞厅,换了装束出来,找了黄包车就能走。选了不惹人怀疑的地方下车,这就谁也不用上了。隐在黑夜里窜了半晚上,该看的都看了。
回来的时候,凌晨四点多了,冬天的时候这个点黑,且冷。怎么翻出去的,再怎么翻回来。四爷窗边等着呢,四点半是约好的时间。这个点差不多是洒扫街道的声音,悉悉索索的,隔着窗户也能听清楚。
四爷把窗户打开,直接就出来了,从二楼下去的时候,朱婶正在二楼打盹。看见这么早起还愣了一下,“金先生早。”
“外面什么声音,这么吵?”
扫街呢!
“哦!”四爷还问了一声,“昨早上没听见呀。”
“隔一天能轮到这边。”
“警醒着吧,倭谍比你们想的厉害。”说着,说朱婶,去给我倒一杯水,“我去外面看看。”
朱婶忙去了,四爷除了门,院子里的人跺着脚打招呼,冻坏了。
四爷就说,“看看外面是不是洒扫的,如果是,就安心去睡吧,不行在屋里暖和着也行。我们这都起床了,不用看着了。”
嗳!
两人把前后院看了一遍,侧院也瞧了,回门房去了,真是冻死个人。
桐桐这才翻身进屋,立即回浴室脱了衣服进被窝。果然,四爷上来了,朱婶也上来了,门还没关呢,朱婶在门口看的见里面,床上林先生和孩子睡的很安稳。
四爷接了托盘把人打发了,这才关了门。
桐桐睁开眼,朝四爷就笑,“路我探过了,没问题。”
嗯!没问题就好!这几天就不出门了,有什么想要的叫司机去买,一般都是吃的,用的很少有提。
眼看过年了,朱婶把家里布置的跟过年一样,贴春联、买鞭炮,各种的年货,喜气洋洋的。她觉得这个林先生这次是真没打算走。
瞧瞧,一家三口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客厅里的壁炉边上,金先生带着孩子念书,林先生叫买了冒险回来,她手脚麻利的坐在边上织毛衣,腿上搭着褥子,耳边听着广播,就是居家过日子的样子呀!
胡处长打了电话,“除了第二天以外,没有要求再出去?”
没有!一直在家。
胡木兰拿着电话,有点反应不过来,这是真不走了?是自己想多了?她低声跟那边道:“你去告诉林先生,就说我打过电话了,这几天应该有不少贵客要拜访她,我这边拦了几天,想着她要休息,要熟悉一下环境,可如今瞧着也歇了几天了。若是有精力的话,不知道能不能让访客过去,我这边都有登记。如果可以,确定了时间,我好做安排。”
有访客呀?林雨桐头也不抬,“那就来吧!也没什么要收拾的。”
那倒是!
张桥来的最快,他是来邀请四爷的,“……闲着不出门,也终归不是事。知道你耐烦政治那一套,商务部怎么样?再不行,工业部门也是好的。”
四爷没推脱,“才来,初来乍到的,上面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等内子跟该谈的人把相关的事谈好,咱们再谈。”
张桥就叹气,“这个老代呀,真是叫人一言难尽。这有些东西,有固然是好。但没有,也要在改良武器上下工夫。他走的是旁门左道的捷径,就觉得只那条路最近便。可这种东西一旦落入别人的手里,对咱们也有同等的危害。就他们自己,身边藏了什么人都不知道,还该触碰这种东西。那边能弄来一个袁苍野,焉知不会有第二个。真叫人家套出点什么去,情何以堪呀?打铁还需自身硬这个道理,跟他是讲不明白的。但不管有那么有那东西,我对金兄和林先生都是欢迎的。枪械的制造,比不是M式的,甚至跟倭国的武器也有一些差距。但这才几年呀?这玩意比汉阳造好了许多了!问题不在设计上,而在技术关卡上。我也是努力在寻找一批留洋在外学机械的学生,希望能通力合作,再往前走几步。在这件事上,J公是大力支持的。”
算是送了一颗定心丸来。意思是,没那么东西,咱也不会逼迫了。
这是人在眼皮子底下了,踏实了,知道不会送给G党了,一切都好说了。
成!听听就得了。
第二批人,林雨桐怎么也没想到,是谭中敏。
很多年没见了!
对方进门就苦笑,“我这冒昧前来,不能把我撵出去吧。”四爷起身迎他,“以为你在D国,却不想还在国内,这一点叫我尤其意外。”
W被刺杀,身中三qiang,转而去了D国修养。至今没有回来。
四爷知道谭中敏一直在,但也假装不知,请人坐下。林雨桐没动地方,谭中敏就苦笑,“林先生,此次来是为了公事,不谈私交。”
林雨桐做了个请的姿势来,“坐吧!谈嘛,没说不谈!我在家没出门,就是等着,看看都想跟我怎么谈。”
谭中敏坐过去,这些年他身上的儒雅气一点也没少,不过是头上多了不少白发,可见这位W先生没少叫他劳心劳力。此人也开门见山,“代和胡处长将此事当真事办,我也姑且有七成信真有这个东西。但您手里有,去没拿出来,这是一种人道。您之所以被代逼的无路可走,问题出在这个东西,也出在倭谍的绝杀令上。您不想叫您身边的人无辜被牵连,所以干脆随了代的心意。林先生,如果我说,我愿意为林先生斡旋,让倭国撤销这个绝杀令呢?”
林雨桐的眼睛一抬,笑了一下,“看来,W先生跟倭国走的很亲近呀!”
谭中敏叹气,“差距!如果你见到了,你就会明白这种差距不是靠骨气这个东西能弥补的!战端一开,便是浮尸千里血流成河!那死的可都是人命呀!这世上,总有那么一种人,到这世间就是得受些委屈的,但只要觉得正确的事,还得去做。就像是秦桧,跪了七百多年了,他冤枉吗?当时确实是议和才能保证南宋偏安。就说吴三桂,他是不是汉奸?没有当初这样的汉奸,我们的民族能融合吗?我们能有这么大的国土面积吗?什么事情,都该拉长时间线去看待。一时的忍辱负重,目的其实一样的。今儿,我跟林先生说的都是推心置腹的话。别的不提,就说李鸿章,此人是汉奸还是英雄?咱得考虑时代背景,对不对!选择合适的,永远比虚无的挣扎更好。我不怕这样的非议,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总是盼着救这个国家的。”
这是说,他和W有意效仿李鸿章。
四爷都懒得跟他掰扯,扭脸看了一眼长平,长平一脸的目瞪口呆,都没来得及收回去。被自己一看,他还跃跃欲试。四爷就笑,微微点头,不要怕说话,不管跟谁,如果你觉得合适,觉得这话必须说,那你就得说。
长平眼睛一亮,正襟危坐,对着谭中敏问了一句:“谭先生,您说拉长时间线回头去看!那么,从古至今,时间拉长数千年,为什么挨骂的总是汉奸?那么些年,来来去去了那么些人,他们都错了吗?若都错了,为何这个民族一直能延续到现在?数千年来,起起落落,只眼前的战端,放在历史的长河里,也不过是浪花一朵。没人惧怕敌人,自来我们也没少过敌人,只要心齐,敌人哪有打不败的?我们不怕敌人,却怕自己人的背叛。背叛者比敌人更可恨,这是要跟秦桧一样,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谭先生,一样的骨血一样的肉,为何只你少了那么一口骨气呢!”
谭中敏愣了一瞬,看着眼前的孩子。他的眼睛明亮,闪着两簇火苗,那是冲着背叛者的。他跟谁都能侃侃而谈,可再面对一个挺直了腰背说话的孩子的时候,他突然就气虚了。
这场谈话,因为这个孩子的打岔,是彻底谈不下去了。他走的有些狼狈,林雨桐就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说的好!”
孩子说的好,谭中敏也来的好!
他来之前,一定刚刚洗过澡,身上还有沐浴露的香味。从衣服到鞋袜都是新买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怕了自己的嗅觉。
为什么要怕自己的嗅觉呢?因为他怕自己再闻到他身上残留的味道……重踏征程(167)
林雨桐喊朱婶,“给你们胡处长打电话,叫她马上来一趟。”
是!胡木兰来的很快,进门就问:“怎么了?姓谭的刚走,你就喊我,必是发现什么蹊跷了。”
林雨桐就问她,“他跟你同在金陵,你就没发现什么?”
胡木兰看朱婶,朱婶摇头。她刚才就站在距离谭中敏三步远的地方,对方没有瞒着谈话的意思,也一副不怕谁知道的样子,她也就站着没动,期间并没有发现谭中敏哪里有问题。胡木兰又看竹心,竹心也摇头。她刚才在餐桌这边,距离也不算远吧。说话都听的人,茶还是自己端过去的,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呀。
怎么?谭中敏有问题吗?
胡木兰朝两人摆手,“出去等着。”
两人出去了,门关好了,林雨桐才道:“谭中敏来我这里,特意洗了澡,换了新衣服。”
胡木兰皱眉,谭中敏没有这样的习惯。一个成熟的男人在一些非官方的场合不会这么穿着的,也会显得没有底气,过于正式,“许是他今晚顺便还要去个正式的场合。”
嗯!林雨桐点头,“他出了门之后,也会想着选哪个场合露面,以掩盖穿着的不当。我也就是怀疑,是不是的你自己去查查。上次撕破脸,提了个香水味,这些年,我再没闻到过那个味道。如果他想要隐藏的是哪个味道的话,那么就是说,短期内,他跟那个神秘的一直隐在他身后的人,见过面。”
胡木兰蹭的一下站起身来,“这些年,我也失去了廖俊山的踪迹。”
廖俊山相当于胡木兰父亲的养子,在明庭出事之后,就消失了。林雨桐曾把他藏在家里养过伤,后来被明庭拉去鲁小姐家给那些游行的学生看伤的时候,在那么一堆学生中间见过此人。再后来,就只是听说他跟明庭一起出现在香江过。后来,明庭出事了,此人便不知所踪。
这些年胡木兰一直在寻找,可一直没有音信。鲁西在当时被谭中敏收揽的话,那么廖俊山一定也是被人也是被此人收揽了。这些年,他究竟去了哪,做了些什么,谁知道。
“我去查!”胡木兰深吸一口气,“此人……不除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
林雨桐追着又说了一句,“此人连同W……从言谈上来看,已然有了跟倭国媾|和的意图。得警惕!W在政府中所代表的意义不同,若真是如此,那可就太恶劣了。”
胡木兰点点头,“我先查此时,其他以后慢慢谈。”
好!
真要追着去查,总能摸到蛛丝马迹。
没错,今晚上谭中敏确实去了一个俱乐部,是一个商界组织的活动,无所谓重要不重要,若是没有重要的事,可以不去的。可他偏偏去了,指摘不得,却总也觉得哪里别扭。
再往前查,细细的把他的轨迹摸了一遍。他的生活习惯一直也没改,监视了他这么长时间,也没觉得哪里有不对。每天的监视情报都摆在面前了,并无变化。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晚上她都没睡,一个人在办公室,对着桌上的一堆资料,手里拿着笔不停的转动着。对比这些异同。
可再对比,都没有什么差别。
他的居所有专人监视,难道是那个女人躲开监视人员,在他的家里见他?
有没有这种可能?
有的!真正的高手避开自己的视线,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是,谭中敏不是这样的人!他忌讳别人闯入他的领地。那么,问题又回来了,要见面还是在外面见的。
在哪里见面不违和不扎眼呢?
哪里都有可能!
但要是环境太杂的地方,他为什么怕染上气味。如果是嘈杂的环境里,那什么味道都会有,对吧?
除非,他们单独在一起,且是那个人暂住或者常住的地方。那个空间里,独有那个人的气味,这才是合理的。
于是,她又过来,把一张张的记录拿起来看了再看,五天内,他有两次去过同一个地方,南洋商人张政的家。
张政不是一般的南洋商人,他手里攥着远洋航运公司,许多的远洋货物运输,都有他的参与。包括国外的捐助物资等等。此人是在一战之后发起来的,从三几条船,到几十条船,这般大的规模,跟政府有及其良好的关系,难道问题出在此人身上。
说实话,她对南洋商人还是有些好感的,国家有难,他们出钱,出人。就是林雨桐,她的朋友里不乏南洋商人的身影,像是贺熙平,船厂、汽车厂他都有经营。像是韩并舟女士,至今都跟林雨桐保持着来往。旱灾来了,他们筹集粮食物资运回来,这叫人觉得心里亲近。
争取这样的商人支持,也是谭中敏的职责之一。
怎么能呢?
怎么会呢?
她不敢贸然下这样的结论,她得想法子验证这个事情。
想到这里,她将桌上这些跟踪记录全收起来,揣到兜里就走。早起林雨桐才起来,她就来了。一张一张的摆在桌子上叫林雨桐看。林雨桐细细的看了一眼,在胡木兰圈的地方上多停留了两眼,眼里就有些复杂。
“怎么了?”胡木兰问说。
林雨桐叹气一声,“并舟女士之前跟我电报联系的时候,提过一件事。”
嗯?
“他的儿子要娶妻了,娶的是张家的小姐。这位张政先生,就是那位张小姐的父亲。我没见过张小姐,也没见过张振先生,但是以张小姐跟并舟女士的关系,向来我的大部分事情,她都知道。还有,明庭……跟并舟跟并舟女士家很熟悉,她第一次敲开我家的门,就是以并舟女士女儿的名义来的。所以,明庭在香江组织工人运动,一回护士就被逮捕,这里面一定是被人出卖了。出卖她的人是廖俊山,他是听命行事的,诱导明庭落入陷阱。原因嘛,不过是明庭跟并舟女士的关系太近了,而明庭的立场又太坚定,挡路了。杀了她怕咱们追查进而警觉,刚好遇到你们在逮捕G党,于是,就用你们的手清理了明庭。我想,一定有什么势力,在掌控进出的船只,并舟女士家也是船舶生意为主……若是跟咱们有贸易来往的船舶八成都被控制,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没有外援了!他们这是在意图掐断咱们在国外补给线。从十多年前,人家就已经开始布局。”
林雨桐将这些东西归拢到一块,推给胡木兰,“事情大条了!去查吧,但愿我是乌鸦嘴,有被害妄想症,想错了。”
胡木兰摁在桌上的手都抖了,她啥也没说,抓着东西跑着出了门。
林雨桐站在餐桌前,都生生吓出一身的冷汗来。
长平从楼下下来,坐在台阶上,双手拄着下巴颏,叹气道:“这就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是啊!人家把侵略这个事情在很早很早的时间都提上日程了,可到了现在,还有人没意识到有多可怕。
她看四爷:我只以为会引些杀手来杀我,给我机会叫咱们顺利脱身。可现在好了,无意间发现了这么一件事。
四爷叹气,怎么办不是办呢?拉着谁下地狱不是下地狱呢,就这么着吧。
等吧!等胡木兰能查出个什么结果再说。
结果可好,一查就是五天,来的这天都除夕了。林雨桐亲自包的饺子,煮了才要端上桌呢,胡木兰来了。
不仅她来了,代也来了。
从这两人的状态看,人家说的是真的!
这次代提出一点,“正月十五之后,想请林先生帮个忙。”
你说。
“林先生以去香江为借口,出海!我们拍专人护送……”
什么意思?
“张政在国外订购了四十架战机,捐献给倭国。正月十五之后,正月底之前,必运送到。”
呀!好可惜了的!心疼的抽抽!要是有飞行员,我恨不能都给飞秦北去。
本想说,说不定还能飞一架回来呢,结果一想,那玩意现在只怕还有部分零件没组装好。在船上装运着呢,不是你想飞就能飞一架的。
她问说,“是要全截留回来吗?”
截不回来。
“那是要……”
胡木兰咬牙切齿,“留不回来,就全部炸掉。”
这样啊,好可惜呀!四十架飞机呢!不过这么说来,“……验证了真假了?”
是!“张政的儿媳妇,是倭国人。出身显赫,其家族有人在倭国内阁……前不久,张政儿媳的姑姑,经由南洋来了国内,她来的时间,跟倭国下绝杀令的时间差不多。几日前,几乎跟你前后脚到金陵,暂住张政家。张家这个儿媳的姑姑,叫美奈子的女人,就是隐在谭中敏身后的女人。”
他们都是倭国人?确实吗?这么显赫的家族,女人出来干这个?
胡木兰面色复杂,“一战之后,南洋商人曾又三十万华裔加入了倭国国籍,美奈子就是其中之一,她被权势家族选拔,继而培养,为家族和倭国效力……”
难怪呢!
林雨桐叹气,“详细资料给我留一份,我配合你们。”
好!
说着,资料就被胡木兰推了过来,“你看一眼,计划制定好之后,我们再谈细节。”
可以。林雨桐拿着资料翻了两下,就起身送客。
回来的时候就见四爷在翻开资料,她给孩子筷子,“你先吃。”她顾不上吃饭,站在四爷边上细细的看。
四十架飞机呢,别说没钱,就是有钱也没地买去呀!炸了,好可惜!
可能运吗?
她一脸期盼的看四爷,四爷当时没说话,晚上了才道:“你傻了!船估计是M国的船,胡木兰她们不敢得罪,不敢控制其船员。但是,有人敢呀!”
谁?
渔民!船不能炸,得沉。然后慢慢的打捞!分批的运送。
咱们的渔民,那也是一股子生力军!重踏征程(168)
事是可以这样的!但是呢,消息得送出去。
事不宜迟,今天晚上就得出门。
除夕夜,药铺除了值班的,应该没人。大年下的不买药,除非紧急情况,所以过了腊月二十,到正月十五前后,都一个人。因着自己在金陵,最有可能值班的是掌柜的。
但此事,林雨桐不打算叫掌柜的知道和参与。此人,自己不熟悉。事关重大,他不知道反倒是对他好。
东北的战争好似离金陵很远,夜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四爷和桐桐干脆不在家里猫着了,带着长平下去在院子里放鞭炮,对过年一副兴致高涨的样子。
酒柜里的酒还不错,林雨桐说朱婶,“我瞧着都是洋酒,咱也开了尝尝。你去弄几个菜!放心我跑不了了,答应了你们老板和胡处长的事,我能去哪呀?过年了,天寒地冻的,都喝几杯。再者,洋酒三五杯,不醉人。”
成!
林雨桐顺手扔给竹心一瓶药,“涂手上吧,半小时就好了。省的带着伤过年,不吉利。”
谢林先生。
林雨桐摆摆手,站在四爷边上看孩子放炮。长平机灵的跟什么似得,这会子还问呢,说:“妈,明年在院子里还种菜种地瓜吗?”
“不了!”林雨桐就笑,“种花吧!”
四爷指着墙角的位置,“回头把那边的冬青移栽了,种几株梅树,如何?”
好!
长平还问说,“金陵有梅花山,爸你跟我说过呀!什么时候去瞧瞧……”
“二三月里吧,到时候给你请几天假,专门带你去瞧瞧。”四爷应着话,
长平哈哈就笑,“是那个原本是孙权的墓,后来朱元璋要用,结果朱元璋没拆孙权的墓,叫孙权给他看了大门的那个梅花山……”
对!就是那个。
长平想起来就笑,“朱元璋真是一妙人。”
“孙先生也葬在那里,距离不远,该去祭拜一翻。”
长平正色点头,“是!”
就是闲谈,句句都在谈明年的计划。
院子里的园丁也好,派来的司机门房也好,都跟着轻松起来了。
放了鞭炮,外面太冷,回家喝点。大门一关,人都进来。洋酒白酒各色的都有,一直都没发现,柜子里还有汽水。
拿出来桐桐扫了一眼就拎起来,这玩意眼熟。
她看四爷,四爷‘哦’了一声,“可以尝尝。”
一尝就越发觉得这个味道熟悉了,但并不贪恋,“拿出来,都拿出来,今晚直接给造了吧。”
对于这些苦哈哈来说,喝这个属于奢侈。
“给孩子留着吧!”
没事!明儿再从你们老板要吧,过年了呢嘛!
白酒洋酒兑可乐,沪市那么酒吧的酒是这么调配的吗?来来来,三两样小菜,说一点叫大家有兴趣,彼此又不设防的话。比如在秦省怎么抓的倭谍,那几年灾荒,那边是怎么过日子的。就是干特务,那不也是人吗?对这些当然会有兴趣了。林雨桐也不问他们什么,就是跟四爷说在秦省的事,这些他们肯定陌生呀!说的人挺高兴,听的人也挺投入。酒喝了不少,孩子困了,这才去睡了。
四爷就说,“太冷就在客厅里换着凑活着睡吧,客厅的壁炉暖和。”几个人轮换着睡了,一小时一轮换,每次只出去一个人。可今晚喝的那个酒,酒劲是不是有点大。在外面吹着冷风,还老觉得晕。
林雨桐顺利的出去,去了药铺。药铺里掌柜和伙计都睡了,她都进去了,又原路出来了!这里是金陵,不是长安。金陵铺子的电报一定是被监听的。哪怕不能破译,但是什么频段联络,发报员的手法,熟悉的人一听就知道。这半夜三更,违反常规的跟厂里联系,又是陌生的手法,行的通吗?行不通的!
怎么办?哪里的不被监听呢?或者监听了都联系不到自己身上?
张政家!他要联络那么多船只,家里怎么可能没有电报机。
得!今晚就上他家吧。胡木兰应该是没打草惊蛇,张家在开宴,请了许多的宾朋。进出并没有那么艰难。这家伙太自信了,三楼整个锁着呢,就自信没人上去。她就上去,赶紧给老家发了电报,把情况说了。
再不能停留,处理干净一切痕迹,没多生事端,赶紧回家。
来回才俩小时,还能稳稳的睡一晚。
早起大年初一,林雨桐早起还给几个人派发了红包,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了。大年初一胡木兰那边打电话就说有许多人要来拜年。行啊,拜吧!但就是待客的东西,得再送了。造的差不多了。
这都是小事,胡木兰就笑道,马上就人给你送。
送什么不要紧,她着急的是,上面有指使下来,该怎么接受。她其实不想让这事跟药铺连接起来。
胡木兰哪里能过年呢?且忙着呢。早起监听的记录就拿来叫签字,除了张政家半夜发过报之外,还有一些电报。但都是商业电台的活动。胡木兰着意留意了药铺,“没有异动?”
没有!
哦!真是多心了,林雨桐是真打算在金陵住下来了?行吧!只要暂时不走,过了这个难关再说吧。签了字,这就扔过手了,而后叫后勤主任,“再给送点待客的年货过去,不行就叫馆子给送菜吧!那边若是留了什么客人吃饭,你们这方面得跟上。”
具体经办的是后勤的一位姓白的副主任,这后勤主任应着,可回去跟白副主任一说,这位就皱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那边的花销不算大,但是要的东西真絮烦。很多东西这个点了,不好找。”
不要抱怨!老板都登了那边的门来,咱放机灵点吧!去办吧。
白副主任就道:“那要么,我跑一趟。列个单子,定个数量,一次采购齐全了。主任,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等着吃饭了,我这不能只给她当管家呀!”
成!你跑一趟。别惹人不痛快,便是有些东西不好办,你也好好说。知道了!
于是,大年初一,先跑来的是白副主任。
进了门跟那些门卫园丁说话,嘻嘻哈哈的,跟朱婶也是面色温和,到林雨桐和四爷跟前,笑的很客气,反正就是奉命,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说着话,拿着个皮夹子递过来,又递了一只笔,“您需要什么,您给列个单子,我好去采买。”
四爷指了指沙发,“坐!坐下说话。”
林雨桐拿了皮夹子打开,第一页不知道是什么登记表,不过上面货品的数量,1342、0940……
这是上面派来接头的人。
她扫了对方一眼,对方眼里含笑,静静的看着她。
她也笑了一下,把夹子合上,“竹心,上茶。”
茶上来了,林雨桐打发竹心,“早上的菜单子给你们了,麻烦你跟朱婶了。今儿中午的客人,可是贵客。吕司长跟我们是旧识了,他家侄子还在电厂看着摊子呢……精心准备,不要马虎。那个红烧肉,切好放着,我得自己来。听说吕司长就好这一口……”
是!竹心笑着退出去了。
林雨桐这才跟白副主任说话,“你们胡处长就是太客气……我哪有那么些讲究,有什么是什么吧!要求可真不是我提的,一切都是朱婶操办的……你看,还叫你跑这么一趟……”
不碍事!
林雨桐拿了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的,然后递给白副主任。
白副主任拿了瞧了一眼,手上没停,嘴上却道:“……您这还真不是贵重东西,不过是金陵城这鸭子呀,那是出了名的。您看要不要给你多采买些。”
“行啊!还有啤酒!用这啤酒做鸭子,赶明您来尝尝,味道是真好……”
相互传递了消息,白副主任的皮夹子放在前面随意的打开,一会子把皮夹子放进去,一会子再拿出来,最后拿在手里的,早就换了。那个写着字的东西,被他不动声色的给放包里了。
然后就不多留了。
走了不到一个小时,真就送来不少东西。林雨桐还真就下厨,做了一道红烧肉,一道觉得用啤酒做的鸭子。啤酒鸭,挺好吃的,味道很熟悉。
四爷今儿吃这倒啤酒鸭吃的最多。
随着吕司长的告辞,林雨桐这里有一道啤酒鸭的菜色,传的很多人都知道,过年这几天,家里的鸭子和啤酒确实是消耗最快。
白副主任再没有,就跟很多的公务接触一样,没有一点违和的地方。
但他传来的情报是,上面一定调集合了船只和人员,提前潜伏在一处无人岛礁,船只只要在这个地方沉没,那东西就没跑。
怎么恰好叫船只在这个地方沉没,才是林雨桐要考虑的问题。
船只这个东西,四爷挺熟悉。哪种船只运输,胡木兰的资料里都有。出发前,将具体做法传递给白主任,他给送出去,剩下的就是自己和四爷的一次配合而已!
这些天宴客,她把她要去香江的意思,都按照胡木兰的意思传递出去了。正月十五一过,在梅花打了花苞的时候,她跟着四爷带着孩子,在胡木兰的陪同下,上了飞机,直飞沪市。而后在沪市几乎没有停留,码头上就停着一艘船,这是要出海的船只。
这个船只就是火药桶,存了火药无数。上面的每一张面孔,都是代的人。
搜来的微型相机派上了用场,可以拍到很多面孔。
林雨桐上了船了,船动了,这才看胡木兰,“备用船只呢?”
有!胡木兰指了指皮艇,“在哪儿呢!”
林雨桐瞬间变脸,“用个皮艇,那么大规模的爆炸,这玩意跑的出去呀!我是可以,但是孩子在船上呢。”
知道!知道!
胡木兰放下皮艇,“那儿是个岛,岛上有居民,常有船只来往。这就打发人送金先生和孩子过去!派的都是好手!”
那块呀,是沙洲,距离沪市特别近,来往特别频繁。先坐皮艇,再换民船,就转移了。
来接四爷的人健壮黝黑,见了四爷嘿嘿一笑,握手的时候重重的一握,手指在手心里轻点了几下,四爷就明白了,这是把代身边的G党人员都调派起来了。
四爷走的时候抱了抱桐桐,在桐桐脊背上拍了几下,桐桐便明白了,对这个黝黑却不知名的小伙子道了一声拜托,就看着他带着四爷和孩子上下皮艇了。
长平贼胆大,旋梯下去他也不怕。人家说背着他下去,他摆手,跟猴子似得往下窜。
好身手!
胡木兰就笑,“你也是舍得,这是练出来了。”
长平到皮艇了才朝妈妈挥手,“没事,有我跟着,肯定护好我爸。”
一船的人跟着哈哈就笑,都晓得林先生宝贝金先生比宝贝孩子还多些。
这当然纯属污蔑。
林雨桐这才跟胡木兰商量,“大规模的爆炸,难免会引起别人的猜疑。动静太大了,周围的海域都会跟着震荡。事了之后,怕是M国人又好不了为这个事跟你们扯皮!我呢,就想着,动静小点,定点定向爆破,叫它都沉了吧。”
定点定向爆破?行吗?
“这几年在山上,挨着你们的兵工厂,咱也不是什么也没做!成不成的,不知道呀!先试试,要是实在不行,那就还是原计划吧。”但怎么会不行呢?船的哪里出了问题,铁定动不了,哪里出了问题,铁定无法修复且会快速沉没,四爷的图纸上画的明明白白的,“炸药呢?我去看看。”
走!
胡木兰紧随其后,看着林雨桐摆弄,“在哪里动手合适?”
“这个算的!如果不得已按原计划炸了,这震荡会不会引起陆地有反应,便是码头会不会因为这个而被波及?都是要算的!按照火药的吨位,还有爆|炸产生的效果……”林雨桐的手在地图上点了点,正是距离白副主任送来的消息上说的,藏着渔民的岛礁附近,“就这里了!比较合适!”
胡木兰在地图上扫了一眼,除了岛礁确实也没什么东西,“那要是这么算,这得到后天早上,才能到达指定位置?”
算起来是!
这么说,这都正月十八了!
是!
“截获的情报上说,顺利的话,二十五日能到港,也就是说他们最初得在二十二、二十三这两天路过你说的这个地方。”对!所以,不着急,便是他们提前,咱们的时间也足够充分了。怎么拦截对方的船只停下来,且允许咱们上船,这才是你要考虑的问题。
也对!胡木兰扔下林雨桐,转身出去了。
她的人手她安排,两人分工合作,朝指定的位置前进!重踏征程(169)
想要上去,得将船近距离的靠过去。船上打着M国商船的旗号,然后跟对方的船只求助。林雨桐混在一堆人里,其他人下皮艇而后顺着船舷上了对方的船。林雨桐落在最后面,她得等着,等着胡木兰的动作。这些人身上一人都带着一瓶药,药是早就准备好的,叫胡木兰准备了铜喷壶瓶,这种东西没有渠道不好找,但确实是有的。药剂放里面,只要在密闭的船舱环境里,喷一下就足够了。
只要不惊动其他船上的人,这几个人上去足够了。
果然,跟对方借用修船的工具,想请他们的师傅,承诺了许多好处,胡木兰甚至把金条递了两根,这才被准许了。
这一拨一共五艘轮船,胡木兰又请了这边的船长拍几个人去其他船上,“搜集你们备用的修理工具,我们的航程还远……”之后又是金条。
金条开户,果然就好说话多了。林雨桐摸进去分别安置好了之后就离开,去下一艘船上。而后就一直滞留在最后一艘船上,看着时间。
约好的是九点五十分,那就九点五十分。
九点五十分,一分钟不多,一分钟不少的,点燃引信,迅速撤离。船不是炸了,只是炸毁了部分,船底进水而已。这么大的轮船,完全沉没是需要时间的。
反抗?反抗不了的,药的效力正在发挥作用,昏昏沉沉之下,什么反应都来不及做出。
在完全沉没之前,撤!
那几根金条都不要了,胡木兰没想到这么顺利!这个定点定向的爆破只叫船晃动了一下而已,这点动静放在茫茫的大海上,瞬间就被海浪声给遮掩了。
人员伤亡的情况有吗?有!
其中一个爆破手车里的不及时,被炸的耳膜出血了,这得一段时间才能好。
其他的也还好!用的药物有些人吸入了,提前吃了解药也有些反应,这都不是大问题,撤回去要不了三五天,自然就扛过来了。
胡木兰着急呀,回去得抓紧叫船只来,看住这一片海域!回头也不知道还不能打捞!但是暂时肯定是不行的,五艘M国商号的船同时在海上消失,若是他们大张旗鼓的在这里打捞,这是出事的!
林雨桐也着急,撤吧!赶紧的!打捞时间最多三到五天,要不然就碰上张政的人或是代派来的人手了!早一点撤离,那边早一点动手,能打捞多少是多少。因此她也催,“快!不能停留。”完了又问胡木兰,“香江那边安排好了吗?我若没有按时到达香江,这边又刚好出事了,你又跟我在一起上的穿,想瞒也瞒不住。”
胡木兰低声道,“安排好了!我安排了一处假刺杀了,只说是遇到倭谍了,如今,假扮的人在到香江的前几天不用露面都是合适的。接了金先生和孩子,咱们马上动身去香江。”
好!
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几艘船缓缓的沉没,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她看的见,岛礁上的人也看得见。
船越走越快,很快,那片海域就消失在眼前了。林雨桐仿佛能看见,周围的岛屿上,黑压压一片的渔船驶入这篇海域,他们像是蚂蚁搬家似得,把这些货物一点点起运。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些湿润。有时候一个看似英雄的人站在人前,殊不知,有百人千人甚至于万人在身后,默默的处理一切。
打捞那么大吨位的许多货物,所用人力只海上就得数以千计。运回去之后怎么隐藏,怎么一点点的,想法子从沿海一直运到秦北,这得多少人在后面努力才能做到。这些人都是普通的人,每个人都是冒着生命的危险的。
这是一件不敢想,只要一想,就叫人鼻子发酸,眼睛发红的事。
可这是飞机呀!有飞机,就有翅膀!有一架飞机给咱们研究,咱就能自己造出飞机来。有一个飞行员,就能培养出无数的飞行员来。
所以,等站到四爷面前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成了。他跟她低声说,“我以后有新的事做了。”
什么事呢?研究飞机,造自己的飞机。
桐桐就笑,嗯!这事……感觉你会点,但也只是一点点的理论。那剩下的人生,你可有的忙了。
接了四爷和孩子,做船去了香江,夜里下船,而后去了香江。
香江的报纸上,到处都是林雨桐的消息。说是倭谍刺杀,受伤了。也有说,受伤的是林先生的丈夫林先生。谁也没有确切消息,谁也没有见到来了香江之后的林先生。
替身在一处别墅里,真神到了,他们就功成身退了。之后假装无意的叫媒体拍了一张不怎么清楚的侧面照,证明她确实在香江之后,在香江溜一圈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连着奔波又瞧瞧的从香江回到沪市,之后再从沪市反金陵。
这次回去,压根就坐飞机,坐的是代的专列。这个时候,从金陵到沪市的火车只要八个小时就能到达,算是快的了。
在火车上,林雨桐见到了白副主任,他是搭乘这个专列来沪市采购的,见了面,他递了一杯红酒来,“祝贺林先生。”
这一声‘祝贺’,所代表的意思是,打捞工作比较让人满意。
林雨桐点头,结果红酒跟他碰了一下。要告辞的时候,两人擦肩而过,他低声说了两个字——小心。
是啊!得小心了!张政那边想来已经知道船只失踪了,且派人去救援和打捞了,当发现什么东西都没有,这事会不会跟自己联系起来呢?
想想也知道,这必然是能的。
可代和胡木兰暗地里干了这事,必然是不会认的。况且,海里的东西遗失了,被打捞了,怎么那么巧?便是代和胡木兰的消息晚一步,迟早也是瞒不住的事。
这次是真的得回老家了!
感觉并没有离开多少日子,可等车子进了巷子,还总有红梅绽放,从墙头探出头来。
长平问说,“妈,能去看梅了吗?”
能啊!休息几天,咱就去看梅去。
胡木兰也笑,“这几天真别跑!张政……等我叫他也消逝了,你再带着孩子出门。”
这说张政,却不提张政家的儿媳妇,也不提他那儿媳妇的姑姑。显然,一个倭国的大贵族家里出来的养女间谍,叫他们束手束脚了。在J没有明确表示要抗倭的时候,所有的抗倭行为,都将被视为不合法的。
林雨桐没言语,只是言语里多了一些遗憾,“……怕是今年的梅花看不成了……”
怕错过花期吗?花木兰就笑,“以后吧,以后有的是机会!”
是!以后有的是机会,想怎么看就怎么看!那时候,在自家的国土上,是自由的,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这件事办的异常顺利的胡木兰,心情好的好,“我再加派一倍的人手给你,你的安全也很重要。别大意了!你看,要不要给你换个住处,你这接待了不少客人了,地方都成了明的了。”
不用!林雨桐笑看她,“真不用!以后常住呢,总不能到处换住所,不合适。”
成!金陵城也没那么危险!每个潜伏进来的,都是为了大事的!专为刺杀一人,若不是大规模的行为,那林雨桐都能对付,确实是没什么可担心的。
回了家,下了车,扫了院子一圈,林雨桐什么也没说,拉着四爷和孩子往里面去了。胡木兰没再往里送,“我先回去交差,晚些过来。”
好啊!
林雨桐进门面无异色,只叫朱婶,“准备吃的吧,我们睡一觉刚好吃晚饭。”
朱婶忙去了,没人跟着去二楼。
一上楼,林雨桐就去了阳台,朝两边的邻居看了一眼。隔着两边邻居,第三户人家院子里有一辆车,不经常用。林雨桐早就看好了。
四爷跟过去瞧,“怎么了?”
“咱们不在期间,有人进过院子。看守院子的人不防备,那这人只能是他们自己的人。”说着,回头去叫长平,“过来!跟你爸站在这里不要动。”
卧室怕是被人动了手脚了。
结果检查之后,果不其然,床下都是炸弹。
隔壁院子里的人只是来打个配合,吸引走看守。进来安置炸弹的人,是另有其人的。
这玩意并不是定时的,只能是引爆。
怎么引爆!
街上或是隔壁,扔个手榴弹的事而已。
她利索的拆除,放在卫生间的浴室里给泡着。然后拎了个箱子出来拉着四爷和长平就走。
知道自己上楼了,这一枚手榴弹随时都可能落下。
朱婶见到这一家三口冲下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的哐当的一声,二楼传出爆炸声。因着藏在床上的炸|药被毁了,手榴弹的威力有限,炸的只是二楼。
可只这气浪也震的人飞了起来。林雨桐护着长平,拉了四爷,翻滚到沙发上,有惊无险。
这个动静足够吓人了!呼啦啦两边邻居家里住的人也都拎着QIANG冲过来了。林雨桐哪里管他们,其中有倭谍,她防的是这个。别人都在小心的观察周围,就你盯着我,近了!扔了匕首过去只接插在喉咙上,而后催着四爷和孩子跑。
隔了两户人家的院里有汽车,征用了!
林雨桐翻进去,半分钟开锁,而后上车,一脚油门撞开了大门,打开车门叫四爷和长平上车。
箱子在后座,四爷打开箱子,长平顺利的钻到箱子里。
驱车朝前,边上斜着插过一辆车来。桐桐朝四爷喊,“趴下!”那辆车靠了过来,几乎平行,林雨桐一脚刹车,那子弹从面前飞过去。她立马出车门,扒着对方的后车车门一qiang解决了此人。一侧脸,后座还有两人,她从前面的车窗窜了进去,对方对着车窗放空了两qiang之后再后头,他们的胸口都开花了,人已经到了前面。车正在偏离方向,朝路边撞去。林雨桐一脚刹车,车停下来了。路上早已经没人,其余的人还没追上来。她把死人都挪下来,四爷也拎着箱子下车。把死人放在自家开的那辆车上,这辆车征用了。
那辆自家用的车,多放几颗手榴弹这才上路。等车开出足够的距离了,林雨桐探头出去扔了一颗手榴弹,轰的一声,紧跟着,轰轰轰声不断,车上是三个死人,怕是早炸的面目全非了。
说我死了也行,说我没死也可以。但是林雨桐估计,代和胡木兰会愿意叫别人以为自己死了的。
如此,谁都能有个交代!
那么,死了的人只能是自家一家三口了。
林雨桐问说,“去哪?”
机场!
四爷揉了揉耳朵,安抚的拍了拍箱子。没看见有多惊险的长平还很兴奋,“我不怕!”
傻小子!你不怕,老子怕了!
车子在城里开了一段之后,就弃了,两人下车,奔着一户没人的房舍进去。这一户是林雨桐早就看好的,长期不住人,门开的方向也刁钻,等闲没人路过。进了这家,换了这家的衣裳,孩子还继续在巷子里,两人换个装扮,给四爷加了一撮胡子,林雨桐脸上有些蜡黄,美貌粗了,眼睛眯了,推到人群里找不见的两人,拎着箱子从箱子里出来,然后雇佣了骡车,直奔机场。
巧了,这次的航班本在两个小时之前就该起飞的,要起飞了,却突然排除出了故障,生生耽搁了两个小时。两根金条买到了票,上了飞机。才一上去,故障恢复了。林雨桐在飞机上看见那个检票的小哥,挥舞着一面旗帜,然后飞机升空了。
这是自家那边一有动静,就有人做了安排了,飞机是故意等着自家呢!
飞机飞哪?飞洛阳。
降落在洛阳机场上之后,恰好有个小飞机,只十几个座位的飞机,不知道要飞哪的。不管是哪的,咱就买这个机票。先上飞机再说。
上了飞机胁迫机长飞长安也不是不行。
可刚上了飞机,飞机场就戒严了。一个挨着一个检查,检查通行证,各种证件。怕是金陵那边反应过来了。林雨桐才要摸家伙,今儿便是控制住这些人,也是可以的。一把药的事而已,四爷能开这玩意的。
可她还没动呢,后面有个人说话,“谁给你们下的命令?你们的长官是谁,叫他来说话。”
说着话,人就朝前面来了。是一个穿的很干练的女人。
林雨桐跟此人好似还有过一面之缘,在哪呢?在镇子里的戏园子门口。此时,她没看多看林雨桐一眼,而是直接路过下了飞机,“我带了重要的东西,请你们不要靠近飞机了。”说着,就拿出证件来,递给对方,“有电报机吗?我要发报。”
对方很恭敬,“请跟我来。”
林雨桐没动地方,静静的等着。
却不知道,胡木兰正焦头烂额呢,受到仙草的电报。
“她怎么这个点发电报?什么事?”
许丽递过去,“说是她奉命从沪市带了重要的兵工厂的内部资料去长安,正在洛阳转机,结果被扣押住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倭谍冲着她来的。”
跟她不相干,但仙草手里的东西又格外要紧,“这么着吧……你问她那边的机场可有异常。”
好的!许丽坐下发报,转眼那边回电了,“仙草说,那边一切如常。”
“人员应该还没走,她见过林雨桐金嗣谒,他们还带着个孩子,便是孩子藏箱子里,那她也该能分辨出来林雨桐。你叫她细查一遍。”
这次间隔的时间久了许多,许丽接收了电文之后道,“仙草说,每个乘客她都一一过眼了,没有。她问,是出了什么事了吗?需不需要她去长安布网。若是林雨桐出来,怕是还会回秦省。回秦省就少不了回长安。或者,要不要她盯着翠山那边的动静,想来总能摸到蛛丝马迹。”说着,许丽就加了一句:“那尸体不是林先生一家的,可林先生未必就走了,许是在金陵的什么地方藏着也不定。毕竟,机场那地方,飞机哪有刚好赶上的?这未必也太巧了。仙草的能力和眼力,以及忠诚,应该是可信的。”
是啊!仙草是可信的!这些年,只她潜伏在林雨桐不远不近的位置,能弄到详细的情报,却没被林雨桐发现。
“放行!叫她在长安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是!
飞机放行了,舱门缓缓的关上。这个有一面之缘的女人,视线跟林雨桐对了一眼,她面无表情,眼里却有光。
林雨桐想起身,但不能动。想伸出手,却也不能。她从她身边路过,她看着她路过。
等飞机降落在长安的机场,人。她先于四爷和桐桐下飞机,跟那些人说话。下林雨桐和四爷下来的时候,她回头打了招呼,“白小姐,再会。”
再会!
两人浅浅的点头,然后错身而过。也因着她这么一个招呼,没人再检查了,直接出了机场。
机场外停着一辆军车,车子驶入黑夜,悄无声息。
前面的人转过来,是杨将军的司机。一切尽在不言中,车子出城之后,有马车接应。
上了马车,一路朝北,那是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
长平从巷子里出来,孩子没吃没喝一直坚持到现在,一声都没坑。车上有吃有喝,能舒展的在马车上睡觉了。太过的颠簸叫孩子睡的特别沉,等这天天一亮睁开眼睛,长平掀开马车帘子,惊喜的呼喊:“回来了!回家了!”
是啊!回家了,从车窗开出去,一轮红日跳出地面,塬上的雪还没融化了,远远的看起来雪白的一条线,在这白皑皑的一条线上,硕大的红日头跳了出来。
可以预见,它会缓缓升起,照耀整个大地。千里封冰化甘霖,滋润这广袤的大地。而后寒冬退去,春暖花开……重踏征程(170)
林三娘没了!
没了十多年了,一家三口都被杀了,车被炸了。
很多人都是这么多说的,但有很多人不认这种说法,说是早死遁了,没法子,不仅是没完没了的追杀,好似还因为GUO党不断的逼迫,她是没法子才走的。
可宣布她死亡的人,心里都清楚,林雨桐没死。
去哪了?不知道!反正就是自从爆炸案之后,就失踪了。三个尸体,没错。可三个尸体一男两女,根本就不是一男一女带个孩子。再加上海里沉船里丢失的东西,很容易猜测出,林雨桐怕是奔着G党去了。
可这十多年,监视药厂,监视药铺,却都再没有林雨桐的消息。想跟这些地方为难吧,不敢!为什么不敢呢?
因为林雨桐失踪后的第二年,双十二之后,对杨将军做出处分。先是撤职,杨将军不得不去国外游历。等三七年,抗倭正式打响的时候,杨要回国,被J拒绝了!杨到底是绕道香江回来了,可一回来,就被人诱捕了。
可在押解去监狱的路上,被人给救了。是谁不知道,反正人丢了。去哪了,不知道!
这事报上去之后就不了了之了,彻底的失去了那位杨将军的踪迹。必是林雨桐。
杨曾公开表示过,不管处于什么立场,朋友之谊不能丢。
然后,林这个朋友,在消失了很久之后,为了她的朋友,又出山了。
基于此,刚好又赶上GUO与G合作的时期,当年关押的□□,也在数次谈判之后释放了。其中有一个,是胡木兰一直照佛的明庭。
明庭去了秦北,后来还经常在一些两党会谈的场合,见过明庭。胡木兰曾多次试探,想知道林雨桐是否真的在秦北,可惜,一无所获。十多年的牢狱之灾,明庭再不是当年那个简单、冲动,只凭着一腔热血做事的明庭了。她沉稳、内敛,做事缜密,从她的嘴里旁敲侧击不出任何一个有价值的东西来。
明庭笑的飒然,林雨桐吗?林雨桐当然还活着!
你找不到她,但她离你不远。那一个个的波段,你们一个个的密码,都是她每天忙活的事。
在秦北,没有一个叫林雨桐的人了,只有一个叫傅瑾的人,她是密码学、电侦专家,偶尔还客串一把大夫,人称活阎王。在秦北机要部门,等闲谁也见不上。她的男人是个姓元,叫元明的人。这也是个一身秘密的人,神出鬼没,针对他的安保级别也很高,是首长们特别交代的,提高安保等级的人。此人不仅在武器上的革新上有突破,在飞机制造上,也是大拿一般的人物。
她刚去秦北的时候见到两位故人,还能再见,恍若隔世。两两对面,一肚子的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两人说起当年的事,还不胜唏嘘。尤其是对于那个疑似陷害自己入狱的廖俊山。林雨桐问了,她也答了。她当年是被他陷害的,因为他跟胡木兰是一样的人。这些也是她在牢里慢慢想明白的,“我觉得,他靠近谭中敏是有原因的,是为了取得对方的信任,还是别的……我不好猜!如果是这样,那他也是打入倭国内部的一颗棋子……一颗很早就埋下去的棋子。听闻胡木兰的父亲,是廖俊山的养父,此人是GUO党元老。所以,他可能不跟胡木兰属同一部门,但应该是一个跟胡木兰一样,坚定的三□□义者。”
这件事叫两人唏嘘不已,个人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就这么交织在一起,是是非非,从哪论呢?
那两人在秦北生活的很安稳,长子已经不小了,后来又生了个小儿子,名唤常胜。
两个孩子,一个叫常平,一个叫常胜。不随父母的姓氏,这在秦北也很常见。有很多人,都用化名,为了孩子在外走动方便,他们很多都不跟随父母的姓氏。这是防止万一,万一哪天,他们成了战争孤儿,落入落入敌手,掩藏身份,能叫他们多一条活路。
这些孩子从小就被教育,怎么应对一些问题和审讯。他们知道怎么保护他们自己,也更懂得怎么保护他们的父母。
这个林雨桐便是‘失踪’了,也给代很大的压力。对万众药铺为难吧,当真怕哪个晚上睡下去,被林雨桐取了脑袋。再加上对倭两党合作基础上,这事就这么含混过去了。
外敌当前之时,胡木兰也是出生入死,真刀真枪的干过。可抗倭胜利了,紧跟着,胡木兰就被调离了,去了哪个山头,当教官去了。这个,都不是什么秘密。
走在秦北的土路上,明庭伸出手遮挡太阳。
刚要看林雨桐今儿得空不,结果就遇见依旧风风火火的方大姐。当年认识的时候,还是韶华少女,如今这刻板严肃的样子,早已经找不出当年的身影呢。她拽着个孩子,是她和巴哥的儿子,叫安安。没人提姓,好似这孩子姓安,叫安一样。
“这是干什么呀?拉着孩子火急火燎的?”
方大姐停下脚步,“跟着常胜胡闹,常平闹着要跟着部队去东北,这俩也闹着要跟着。气死我了,竟是添乱。”说着,又想起什么了,“明庭呀,你等你一下,我上次跟你介绍的周师长怎么样呀?年龄相当,人也不错……”
哎呀呀!真是服了你了,媒婆的功力见长。见了人说不了三句话,准扯到这事上来,“我还有事!今天就这样……成家?没说不成家……等胜利了吧……胜利了之后再说……”
方云在后面直皱眉,老这么一个人,怎么办呀!
被这么一打岔,想想林雨桐那边也挺忙的,常平要去跟着部队开拔东北,是命令呀,还是请战呀!
这小子这几年也闯出名堂了,他从十四五的时候开始,弄了一群半大的小子,折腾什么非常规作战。每每与侦察上有奇效。这次不知道怎么着了,要去东北。
儿子上战场,当爹妈的不定怎么闹心呢,有事还是改天再说吧。
是啊!林雨桐可不正闹心呢吗?
她的工作涉及很多机密,因为机密,所以很多个消息,她总能知道。
像是白雪和丁旺,丁旺活着,但是白雪……没了!
两人在W委机关潜伏了十年,孩子都生了仨了,在最后的撤退中,白雪中qiang了,临终前,跟丁旺说,丁旺以后若是还能见到我,请转告我,她懂了,回家的路,别人帮不了,只有自己,一步一步的往后走。是啊!这条路白雪走到了,她用她自己的鲜血,铺就了一条回家的路。
丁旺撤退后,先回家,送三个孩子回家给父母养。在回家之后,他以给红桃瞧病的名义,见了杨子,有为我党工作的意愿。
正为白雪的事难受呢,常平回来了,“……我当时答应我大舅了,他不回来,我就去找他!”
找槐子吗?你可真是!
这些年,常平带着他的人,常年来往于翠山、子午岭和秦北之间,杨子他是常见的。第一次跑回去的时候,他才十三。去了没多停留,路趟平了,就又回来了。回来带了足食,一路从关中跑到秦北。胆儿贼大!
这会子了,你请战的报告都打上去了,我能不叫你去吗?
想去就去吧,药丸带上,能救命。
知道!
林雨桐也没什么好叮嘱的了,这些年,这小子的武练的不错。她如今也都二十的人了,大小伙子了,说起来,也是百战余生的人了,有什么可拦的呢!
到处都是请战的声音,他要走,也在情理之中。
林雨桐只说,“那你看你爸还有什么要交代你的没用。再去问问你小姨,看看,有什么东西要给你大舅捎带没有。”
孩子的小姨,说的是小桐。小桐当年跟来了,后来就在医院工作。方云是院长,她学的一直是妇科和妇产科,但也不得不学外壳手术,如今也是医院里一个全挂的大夫了。说起来也是戏剧的很。张桥曾经提过,说是他为了兵工厂的发展,寻了一批国外留学学习机械的留学生,希望能在军械上有所进步。这批人里呢,有一个从D国留学回来的,叫尹振的小伙子。
阴差阳错的,反正人来了。来了就一直跟着四爷工作。一见这个人,两人都怔愣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总之,因着接触的多,尹振和小桐在到秦北的第二年,就结为夫妻。两人膝下已经有一儿一女了。不过可惜的是,老贼在年初战略撤离言安的时候,没了。
常平应了,大长腿一迈,走了!
常胜跟着就跑,林雨桐喊他,“你干嘛去?”
“混饭去!”
“我给你做饭!”
“电报一来你又要走,我不吃夹生饭,自己找饭辙去!”
颠了!
常平到底是走了,晚上回来桐桐问四爷说,“没叮嘱点什么?”
叮嘱什么呀?上战场就去吧!这小子说的话,还是别提的好,省的桐桐又担心。用他的话说,他不是独子,他不上战场,谁上战场。
其实,到了该上战场的时候,哪有独子不独子的?该上都得上。
去吧!这是一场有特别意义的战役,错过了他大概得后悔的!于是,他就去了!
站在槐子面前的,已经是个成年的大小伙子了!
“大舅!”
孩子站在面前,槐子都不敢认。认出来了,他又是笑,又是红了眼圈,“到底是叫我家长平上了战场了呀!”
长大了,自然就该上战场的。最难的仗你们已经打了,剩下的,也该轮到我们了。
常平跟他舅坐在战壕里,说以后:“等进了进城,我得回老宅去住了!我记得宅子很好,是以前的贝勒府。”
不是还有别墅吗?
“别墅怕是不行了,老J给的房子,是住不得了!”
槐子哈哈就笑,“舅舅也得回家了,也不知道家里还好不好!”
槐子没进京城,桐桐先进了京城!京城里,林家的人都很好。槐子和于晓曼随着部队南下了,是杨子带着小桐回的林家。
四爷和桐桐站在门外没进去,而后带着常胜往家走。
四爷问说,“常平在南边有消息?”
嗯!跟总部联系的时候,他夹带私货了,这孩子说,“快了!快胜利了!他还记得,他欠了很多孩子糖吃……”
四爷没言语,背着常胜,跟桐桐朝前走着。
同样的一条路,好似人也还是以前的人,红日一样的升起,一样的照亮东方。两人都笃定,以后的孩子一定人人有糖吃……明月清风(1)冻醒的!
太冷了!
林雨桐睁开眼,头还是有些疼。
这几天,就在床上躺着呢,来往瞧病的据说是宫里的医婆。这医婆的水平不错,几服药下来,症状明显缓解了。
有这么几天功夫,林雨桐也知道到了什么地方了。
可知道了,这几天哪怕身体难受,可心里却乐呵了好几回。
为啥的呢?因为只要想想四爷要是弄清楚了这是来了哪,身处的时间段,他估计也得一言难尽。
如今是啥时候呢?是大明万历年间。
万历四十六年了!
别的朝代年号林雨桐记不准吧,但是明朝,咱熟呀!清朝夺了明朝的江山,咂摸最多的就是明朝了。身为皇子福晋,连这点基本功都没有?
心里这么一算呀,就笑出声来了,幸灾乐祸的!
掰扯一下这个时间线,如今是万历年间。万历皇帝下来是泰昌皇帝,泰昌皇帝下来是天启皇帝,天启皇帝下来是崇祯皇帝。
听起来,好似是传了好几个皇帝了,可从万历四十六年,到崇祯下台的崇祯十七年,中间有多久呢?
二十六年!二十六年而已!
今年应该是公元1618年,李自成打进京城城的时候,是1644年。二十六年后,大明就亡国了呀!
这要是两人投生到了关外,别管什么身份,出身显贵不显贵的,哪怕如今的大清国还没建国呢,但咱从心理上来说,是不是能那么理所当然一点。
可就巧了,如今在哪呢?在大明朝。
四爷在哪,林雨桐现在还不知道。但是她所处的位置就在通州城北的马厂村。
京城附近呀,近的很呀!
这要是四爷就是一平头老百姓,那咱在乱世里过小老百姓的日子,等到二十六后,您给您祖父当忠臣去,这是咱的运道。
可怕就怕呀,四爷万一一个不小心,bia叽一声,直接姓了朱了,那就好玩了。
要是如此,你肯定跑不了,想舍弃朱家投奔你爱新觉罗家去,那是做梦。
可不走,怎么办呢?大明王朝到了这个份上了,你说你怎么办?眼看着沉下去?那大清入关,你家祖上的人也不认你呀!谁都能跑,就姓朱的跑不了!别忘了,到了你当皇上那时候,还再查大明余孽呢!那个时候,大明亡国多少年了?
那你说,咱这辈子得当一把大明余孽去?子子孙孙,都过一把当余孽的瘾!要是这样,咱俩都不是扯的蛋疼了,那是哪哪都得疼。
可要不想在二十六后被当余孽给咔嚓喽,你是不是还得拼搏一把。那这可就是救了老朱家,把你家先人给挡在关外了?!若是这样,你心里啥滋味呀?
只要一这么想,林雨桐就想蒙在被子里大笑三声。我的四爷嗳,你不是心眼多吗?不是脑子里的弯弯绕多吗?你多呀!再多我看你眼前这个结怎么去解!
便是要解,真的,大明到了这个份上,有多难,翻过这段历史的都知道如今这境况,真就是叫谁看,都感觉无力回天。
反正叫林雨桐说,大明十六帝,那真真朵朵奇葩。等之后找到四爷,咱再掰扯吧。
她现在,得解决她的问题。
她现在是按照最坏的设想在考虑问题,假如四爷姓了朱了,是藩王的后人还好,就怕他在宫里。宫里有太子、有未婚的皇子。而且,太子也有了儿子,且儿子都不算小了。崇祯这会子的岁数都有八|九岁了吧。
别管成了宫里的谁,只要是朱家的子弟,那自己跟他结合,其实也不容易。
大清选秀吧,那是从八旗勋贵中选呢。可大明不是,人家海选呢!
要的就是民间的,家族没啥势力的,但一定要清白的。商家出身的也不大行,就得那种耕读出身的,当官的人家也有,很少有大官人家的女子被选上就是了。当然了,明朝中期以前,那是嫁入皇家的女子出身都挺显赫的。可那不是朱家要跟功臣联姻吗?之后就都不是,真就是选出来的。
林雨桐记得,好似崇祯的皇后,她爹是个摆摊算命的?
这种选就是海选,宫妃的充盈也是这么来的!最初呢,是满天下的叫太监去选。后来呢,范围就缩小了,主要集中在南北直隶这个范围之内。呼啦啦的,五六千姑娘,被从民间选走。人家太监得了信儿了,知道谁家的姑娘貌美,就得上门来征召你。还有些是主动要去的,那就自己去报名。
这几千人先得过初选,把太胖的、太瘦的,一看就不怎么合眼缘的都给剔除了。剩下的,再复选。复选就把嗓音不好的,身上长的太黑的,有明显丑陋胎记的,还有那手脚胳膊腿,长的不周正的,甚至于大脚趾疙瘩长的粗壮的姑娘,都给剔除掉。
剩下的也就几百人了!这些人中大部分是宫女,能不能得皇上的青眼,那得看造化。一般给皇子选妃,最后只能留三个人给太后皇后阅看。这三个人,其中一个为正妃,另外两个要么就另外安排了,要么就是做了侧妃。
这原身,也是为了这个海选,才没了的。如今这百姓,见了皇家这种事,就怕的很。大部分人都不乐意叫姑娘进宫。因着进去了大部分没前程,那真就是生死不知了。隔着宫墙,一辈子见不上面了。说是多少岁放人,可说实话,能熬到出宫的能有几人?大部分都折在宫里了。宫里的事传的到处都是,跟太监结对食,皇上也不管。有些宫女没找到对食的,还被嘲笑。甚至早冷落的宫妃,给太监结对食的事,皇上也知道,但也由着去了。要么说,大明的皇帝,一个个的挺奇葩呢!这位万历皇帝,三十年不上朝的主儿,天下的官员,缺额占一半。谁不想当官了,给他上辞呈吧,人家不鸟你。上一次折子,不搭理。再上一次,还是不搭理。有一个哥们上了七十九次,都没给回复。那干脆就挂冠远去了,谁爱当谁当去!皇上也不问罪,后来,这就成了成例了,不想当,我官帽一摘,衙门大堂上一放,走人。
连官员的事都不搭理,那宫女出宫不出宫的,他管吗?这么一来,谁敢叫闺女进宫去呀?
一听说宫里要选人,好家伙,先是鞭炮响了一路。这是有人消息灵通,从宫里得了信了。鞭炮一放,就是满城的通风报信呢。赶紧的吧,有适龄闺女的就赶紧嫁吧。
有那富户的小姐,到了年龄了,怕被选去!怎么办呢?第二天宫里的太监要看人,这要是再不嫁,就晚了呀!把当爹当妈的给急的,时间这么紧,第二天要相看,这都晚上,连夜的得赶紧找人跟闺女成亲呀。这个点了,又不能出门去相看,怎么办呢?刚好家里有个长工,年龄还算合适。被主家叫起来还迷瞪着呢,就拜堂入了洞房了。
而林雨桐这身体的原主,也是怕呀!这孩子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家里俩姑娘呢,不想被选去。
两人怎么办呢?才开年的正月里,小冰河时期的大明朝呀,冻死冻活的,外面零下二十多度的气温,这姐俩不要命了,身着单衣还给把身上淋湿了,然后半夜里在院子跑了一圈,回来就病了。
病的七荤八素的,高烧不退,这个原身一命呜呼了。这姑娘的姐姐,如今还没好呢。当姐姐的本来身体还算不错的,比原身熬的时间长些。如今吃着药,林雨桐给按摩按摩,反正命是保住了。
选秀这个事吧,得先找到四爷。首先得四爷真在宫里,其次得确定是宫里的哪一位!这次是给谁选妃呢,别给弄错了才成。
想了最坏的情况,又不无侥幸的想,若是四爷不在宫里……
若是不在宫里,那这么大的天下,上哪找去呀!
四爷知道处境之后,他肯定也想着要找自己,可能出哪找呢?紫禁城是从大明朝继承的,如今肯定没有雍王府,那他找自己,肯定得去皇宫外。
对两人来说,紫禁城是有标志性意义的地方。
得去!至少得留下暗号密码,得叫他知道自己在哪才行。
要是自己猜错了,那最好不过!真就是希望他就是一平民百姓。
反正,别管怎么说,肯定得先接上头。
想接头,这就得出门!出门的话,大明的女子出门,得多难呀!
幸而自己不是小脚!因着开国皇后就是一双大脚,所以,选秀的时候没有明确的说不要大脚,可想选上,没有四爷在背后暗箱操作,估计也难。说选秀那得是在四爷姓朱的前提下,这个先不提。她脑子里纷乱,一会子一个想法。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只攻其一点,那就是怎么能出去跟四爷接头。
这姑娘的父亲活着,举人身份,在通州闻道书院做教书先生。此人叫林宝文,娶了汪氏为妻,生了一子两女。可惜,怀上第四胎的时候难产,一尸两命,母子都没了。家里有一老妾,文姨娘,无儿无女,平时打理内宅,为人和顺。
长兄林瑜,十九了,在锦衣卫任校尉。平日里,差事多,三五天回不了一次家。
闻道书院在山上,赶上天不好的时候,林宝文也不回来。要不然,这姐俩也不能弄出这事来。
给文姨娘吓的差点没跳了井去!
其实这两天她还疑惑呢,为什么当爹的是举人,这书香门第呀,偏偏的儿子却去了锦衣卫。这疑惑搁在心里,不时的往出冒那么一下,又给压下去。还要再琢磨出门的事呢,门吱呀一声,给推来了,是家里的粗使王婆子进来了,要烧炕了。进来一瞧,林雨桐醒了,就低声道:“三娘醒了?”
嗯!醒了。
炕里还躺着个昏睡的,是原身的姐姐,家里唤作二娘,闺名雨杉。
炉子只剩下灰烬了,添了一把柴,吹了吹,火才起了。又拿这个火去点炕,屋里马上起烟了,呛人的很。
别瞧着又是举人,又是锦衣卫的,朝廷的俸禄少的可怜,家里很是不宽裕。这一家四口主子,下人没几个!
文姨娘伺候老爷,家里有个十四岁的小子跟着大少爷到处跑。还有个看门的老汉崔伯,以及眼前这个王婆。
没有丫鬟,说是举人家的小姐吧,万事都得自己动手。
天真的太冷了!穿着小棉袄在被窝里都不暖和。她干脆起来把大棉袄穿上,棉裤套上。
文姨娘从外面进来,缩着脖子搓手。那手上都是冻疮,这会子进来先在褥子,又像是要下雪了。二娘这药今儿早起一吃,就完了。怕是得叫崔伯去抓了。”
出去抓药吗?老爹不在,兄长也不在。林雨桐就坐起身来,“我今儿觉得好了,换身衣裳我跟崔伯出去一趟吧。”
那怎么行呢?
“我姐这病,吃了药不见好,可见还是不对症。刘医婆上次不是说了,若是吃三天药还不见好,就得去城里的济世药铺找陶大夫。您忘了,两年前我跟着刘医婆去过一次,磕了脑袋那次,就是找的陶大夫。这位大夫难请难见,但老病患总能见到的。我去了只说复诊,顺带的说我姐的情况,就把药开出来了。那要不然,怎么办?再这么耗下去,能要了我姐的命。”林雨桐说着话,就下了炕,“把大哥的旧衣裳找来,早几年的,别管单的还是夹的,都行!我套在棉袄外面即可,做小子样儿,谁瞧的出来?这不是事急从权吗?”
文姨娘是姨娘,只能是半个主子,能管王婆子,却管不到小姐身上。况且,她这人自来性子弱,这家里的哪个的性子都比她硬,她谁也犟不过。
这会子,她是干着急,嘴上却说不得,
林雨桐不管她,反正今儿肯定要去的。从通州到京城,马车得大半日的路程呢,“今晚肯定回不来,我跟崔伯先去大哥的住处,明儿一准回来。”
跑一趟京城的,想跟四爷见上估计是难,但至少得留个记号,告知一声吧。
殊不知真叫桐桐给说着了,四爷就在皇宫里。
如今这个宫殿,叫做慈庆宫。慈庆宫是万历朝太子的寝宫,而他现在的身份是万历太子朱常洛的儿子,皇孙朱由?(xue)。
朱由?,历史上记载是早夭折呢,如何能活到现在?
且不说能不能活到现在,反正活着就活着吧。叫爷去哪不行呀,怎么偏偏叫爷给朱家当孝子贤孙来了?这不是造孽吗?
以后的天启皇帝朱由校是爷一母同胞的哥哥,大明最后一个皇帝崇祯,是比爷小三岁的同父异母弟弟朱由检。
他不用想都知道,桐桐笑倒了多少回了!不定心里怎么叨咕了,难保不会幸灾乐祸一句:世道好轮回,天道绕过谁?!
笑吧!笑的出来就使劲笑。
爷也觉得可笑,两难了呀!
如果爷要给列祖列宗当孝子贤孙,爷就得洗干净脖子,还得拉着桐桐一起,等着自家的老祖宗入关,然后把如今的自己给诛杀了。可爷要是不想死,还想活着,那是不是就得忤逆一把?
活着和孝子贤孙之间,选谁呢?
不行!再睡一觉,说不定一觉过去,就嘎嘣——死了!
死了好啊!从来没有什么时刻这么期盼过,赶紧叫爷去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这是对爷有多深的恶意呀,发配这里来受罪了。
眼睛闭上了,脑子里的东西蹦出来了,也解开了刚才的疑惑,为什么朱由?本来幼年夭折的,愣生生的长到了十二岁?
因为在自己之前,还来了一个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的家伙,复生在四岁的孩童身上。这家伙不知道收敛,彰显聪明彰显的挺起劲。压根就不知道他那当朝太子的父亲朱常洛就不得他那皇爷爷喜欢,那作为太子的儿子,皇上能多喜欢你?
大明这皇室呀,一言难尽!大明这朝臣,也不知道叫人从哪说起。
不说别的,就说皇帝跟朝臣为了立太子,这个国本之争啊,持续了十多年。反正朝臣坚持立嫡立长,无嫡子,就得长子。朱常洛这个长子,被册封太子的时候都二十了。朝臣非坚持就得长子,但万历皇帝喜欢宠妃郑贵妃所出的福王。为这个是啊,君臣较劲十五年。十五年间,四个首辅大臣被罢免,数百成千的官员被牵连,可到最后,万历愣是没犟过朝臣,朱常洛这才当上了太子。
结果这个不知深浅的孤魂野鬼,明知道他的上面还有个哥哥朱由校,人家是当朝皇长孙的时候,还蹦跶什么呢?
蹦跶的欢实得什么好了?万历皇帝看太子的笑话,看看太子的长子愚笨,偏还封了这个朱由?做简王。
作为皇长孙的朱由校还没被册封皇太孙呢,结果做弟弟的先被封王了。紧跟着,这朱由?就病了,病的蹊跷,然后一病不起,一命呜呼,换成了自己。自己给自己号脉,这要不是慢性中DU才见了鬼了。
怎么中毒的?朱由校干的?不是!朱由校本身是没这个能耐的。木工皇帝嘛!
他是真没这个心眼也没这个能耐!但是他身为皇长孙,未来绝对不会出意外的皇太孙,他身边攀附着的人多了。其中就有两个不一般的人物,一个是他的乳母客氏,一个是大名鼎鼎的——魏忠贤!
之前说死不死的那些话,那都是气话,爷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呀!什么大明呀,大清呀,慢慢来,办法总比困难多,对吧?
人还得活着!可爷现在想国家那事,那纯粹是闲的。只眼下,就有麻烦非桐桐不能解。没有桐桐护体,就爷这身体,真未必能弄的过魏忠贤。
这货太直接,崇尚人道毁灭,就怕自己的办法还没见效呢,真被人直接给扼杀了。
真的!自己怎么死都行,哪怕将来被老祖宗给砍了呢,那也比死在魏忠贤这种东西手里强吧!
真要死在这种人手里,爷丢不起这人!明月清风(2)
老马拉破车,行在去往京城的官道上。
马车上铺着羊皮的褥子,盖着羊皮的毯子,那羊毛打结暗沉,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这还是从旧的羊皮袄上拆下来的,新的再也置办不起了。
林雨桐把头脸都藏起来,可还是冷啊!手绢拿出来,擦一下冻出来的鼻涕吧!
哎呀!好埋汰。
想掀开帘子看看窗外吧,这鬼天有什么可看的?冻死个人了,要不是实在没办法,谁上外而来。靠在马车车壁上,把自己缩成一团,然后给自己扎了两针,叫感觉能稍微好点。这才拔了针,马车逐渐慢了下来,紧跟着是崔伯‘吁——’了一声,马车停了。
这是怎么了?
崔伯在外而低声道:“三……三爷,税官老爷收税呢。”
林雨桐挑了马车的帘子看过去,可不,三五个太监坐在火堆边上,有两粗壮的汉子拦在路中间,交钱过路。
没错,这是宫里排出来的太监税官,全国各地都有这些人。过路要收税、过河要收税,坐船要收税,马车过去要收税,带货得收税,不带货还得收税,家里养只鸡得收税,养匹马还得收税。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这改革大部分是好的,进步的,但是,有毛用呀!人死政亡!
万历皇帝真就是那种死要钱的,穷的一匹。反正一个个的别逼逼,钱是硬道理。大臣上折子说,边关的饷银该给了,批点钱吧,要打仗了,得给将士把之前欠的饷银补发了。人家没搭理!紧跟着大臣又上说,说是惠王桂王这俩皇子,这要大婚的银钱,按说一个皇子该给十四万两白银的,现在咱这不是没钱吗?能不能先给一个皇子七万,省下一半来先给拿去当军饷吧。这回送上去的折子,皇上批复了。批复上说,说你们一个个的少找借口,筹措饷银是你们的事,皇子一人十四万两银子的大婚费用,一文都不许少,先筹措送来。
这是真的!好似是哪个皇子把大婚的银钱收了,然后都去藩地了。结果万历皇帝把儿子大婚的事给忘了,一直耗到那位皇子都二十七了。这位皇子也是绝了,十四万拿了,可到了封地一样搜刮的厉害。大婚想让他把最初给的十四万拿出来办,这位就哭穷!
到底是哪个王来着?忘了!老百姓对这行为私下也说呢,说老朱家到底是讨饭的出身的——抠。
心里这么想着,手却不慢。林雨桐摸出钱包,摸出个铜钱来。
结果一个不行,人家伸出三根手指。这是说得三个大钱呗!
只过两人一匹马,收了我三个钱。
钱递出去,路就能过去了!林雨桐掂量了一下钱袋子,这点钱够干啥?想了想,还是从里而掏出几个钱来塞给崔伯,“才瞧见前而有酒幡,崔伯打点酒暖暖身吧。”
谢三娘了!
车停在外而,崔伯去打酒了,林雨桐到底是朝外而瞧了几眼。这还是通州吗?码头没什么营生了,河而冰封着,哪有通衢要道的繁华?
坐在马车上,一路桐桐都祈求老天保佑,生在民间吧,小老百姓也挺好。可这么一想,也不对呀!大清入关,死的人少了吗?杀的人少了吗?没少呀!战争归战争,除战争之外的无辜死亡,都是大不该的。要四爷真是一小老百姓,他会不管吗?他不会!
可这管要怎么管呢?难不成咱也当一把闯王,先把老朱家推翻,再把你家老祖挡在关外?
嗳!这么一琢磨,果然也很有带感。这是比较畅快的一种玩法。桐桐还是比较喜欢这么玩的!打破旧的,构建新的才容易呀!
可要是生在老朱家,桐桐觉得她现在想啥都多余,因为老朱家的皇宫叫人也是一言难尽。他们家的皇宫跟大清的皇宫不一样的。大清的皇宫,虽说宫里的奴才也挺有权势的,像是内务府包衣,拉帮结派,这玩意一个不好,是不好拾掇。但总的来说,是上而的主子总揽的,后宫也总有皇后或是宠妃打理的。
但是大明的皇宫不是啊!尤其到了明朝后期,皇后和宫妃出身所限,她们能做的当真不多。早些年大明皇宫的女官还挺吃香的,这些人还肩负着引导中宫的职责。
听听,这叫引导中宫。
好家伙,要我当皇后,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得有女官引导。这要是稍微没底气的人,你说你就是当了皇后你能干啥?
宫里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都是这些人整套班子自行运转的。权利大到限制了后宫的权利,这没毛病。但是这么多奴才,就那么点主子,谁把持谁呢?
后来宦官几乎把女官排挤干净了,里里外外的事,宦官管着。大明的宦官牛了去了,前朝能跟权臣掰腕子,后宫从皇后宫妃到皇子公主,哪个没在人家管辖范围之内呢?
把这群太监惯的,大明都亡了,大清入关,可从顺治到康熙这么长的时间,大清宫里太监造反好几拨呢!
为啥造反呢?他们有多爱大明吗?不是!是爱大明给宦官的权利。
阉党为患,说的就是这么一拨人。这真不是耸人听闻,反正崇祯先是信王,接了他哥哥的班要登基的前一晚的宫宴,他愣是不敢动桌上的吃的喝的,随身带着吃的偷着吃的,怕被魏忠贤给DU死了。
脑子稍微过了一下,就感觉四爷要真姓了朱,那真是挺可怜的。
可这要是姓朱,能是谁呢?
万历皇帝?那不是!是的话早发圣旨找自己了?
是太子吗?不知道!估计他没这么好的运道。
是皇长孙吗?木工做的不错的那位?
但不管什么身份,都不好过!身为太子就安全了?扯淡吧!太子在宫里,祸从天上来,按照时间算,也就是两三年前吧,慈庆宫就就发生过廷击案。话说,有一个叫张差的,手里拿着木棍直接进了慈庆宫,把守门的太监都给打了。外而疯传连太子都挨了几下,这个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但张差一个啥也不是的人,竟然敢直接去了太子的寝宫拿着棍子开揍。
敢信这是真的吗?信不信的,人家都真实的发生了。大明王朝有时候就是这么的神奇。
等等吧,等进了京城,看宫外有没有留着的记号。有记号,证明他活动相对自由。要是没记号,那就有点糟了。颠簸了大半天,进了京城了。
先去大哥租住的地方!锦衣卫算是有外快的,可也绝对不富裕呀!租住的地方那真是挺寒酸的。七拐八拐的拐到了地方,一个不起眼的小院落,这是他们一块当差的校尉合租的院子。拖家带口的,多占一间。不拖家带口的,只一间而已。
林大爷租住了这院子的偏房,分内外两间。平时家里的活儿,同僚的老娘帮着打理。
这于大娘认识崔伯,听见动静就探出头来,一瞧见就笑,“是林大爷家的家人呀!”
林雨桐笑着应了,跟着人往里而去。屋里倒是不冰,这是于大娘把炉火封起来了。穿着臃肿的大娘把火捅开,“暖和暖和!我给倒茶去。”
有劳了!
不仅拿来热水来,还拿了两块热腾腾的麦饼。吃着有点噎人,但好歹是把肚子先填上了。
没来得及跟人闲聊,也不敢等大哥回来,谁知道啥时候回来?说不准的!再等人家药铺就真关门了!明儿一早得赶紧回家,家里有病人,真耽搁不得了!她把难处说了,“……得去趟药铺,家姐等着用药呢。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
那是得抓紧!之前进城来,不是不能直接去药铺。是在路上耗费大半天了,饿了可以不吃,可是三急怎么解决?憋了一路,得上厕所的呀!姑娘家出门难就难在这里了呗。
来此处,解决吃喝是小事,关键是得上厕所。问题解决了,赶紧走吧。药店得去,见不见陶大夫是次要的,关键是得有借口顺着宫门那边溜一圈。
济世药铺在较为繁华的地段,把崔伯留在外而看着马车,她朝里而去了。结果刚一进去,跟个人走了个而对而。
刘医婆?
“林三……爷?”刘医婆上下打量林雨桐,“二娘还不见好?”
是啊!这不是来抓药了吗?
刘医婆倒是干脆,直接转身又往里走:“三爷跟我来。”
进了里间,是个老大夫。这老大夫对刘医婆还算客气,见去而又返,就抬头看过来。刘医婆把情况给说了,林雨桐又补充了几点,更有针对性。而后这大夫就给开了药。药方一看,林雨桐点头,这药方不算太高明,但也对症,能用。
抓了药,跟刘医婆出来。她拦住人家,“您老是要不忙,请您赏脸去喝杯热茶,如何?”
这是有事呀?!刘医婆只犹豫了一下,就点头,“不走远了,去对而吧。”
对而有茶楼,有酒楼。还是去酒楼吧!林雨桐把人往过带,倒是人家非不去,“不用破费了,就喝杯茶吧。”
那行!喝杯茶。
林雨桐给了崔伯几个钱,叫他买点吃的在马车里暖和点,跟着刘医婆往茶楼去了。去了就要了雅间,上了二楼,
为什么选这个刘医婆呢,因为此人偶尔是能进出皇宫的。
是的!大明皇宫是有医婆的。
皇宫里有三类特殊的女人:奶婆、稳婆、医婆。
刘医婆就是这一类人,她属于在册的医婆,以备宫中召用。
这会子,林雨桐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上人家,只是想着,她至少是知道宫里情况的人。先打探一二,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事件或是反常的人物,或是有什么新动向。自己得靠这些消息,能排查四爷可能在什么地方。
入了雅间,要了茶,要了两盘点心,两盘干果。
刘医婆才低声道:“三娘有事?”
毕竟女子出门,说话小声是对的!林雨桐就问说,“我是想打问一下,这选秀……到底如何了?事过了吗?”这是个切入点,要不然好好的打听宫里的消息,岂不奇怪?
问这个呀!
刘医婆果然没多想,她把声音压的更低了:“之前简王病重,宫里有冲喜之意。才有这么点意思,消息就传到宫外,说是要选秀,外而就喧嚷起来了,大家跟着乱。你们姐俩倒是心急,来了那么一出。我之前跟还文姨娘说,你们这回怕是白遭罪了。去给你们瞧病的时候,我听闻宫里的简王也不大好了,说是不中用了。这不是选秀的事就没人提了吗?可昨儿,似乎听着,又像是缓过来了。你呀,还是轻易别露而,叫人瞧见了,怕是要生些事端。简王年纪小,跟你同年,若真选妃冲喜,你这个年纪要比二娘危险……”
等等!简王?万历皇帝的儿子中有简王吗?
没有呀!
她就问说,“简王是哪个?”
“慈庆宫的二皇孙殿下,被册封了简王。”
这么说,不是皇子,是皇孙呀!
慈庆宫是大明后期太子的寝宫,这个林雨桐知道。也就是说,简王是朱常洛的儿子。
可朱常洛的儿子,除了木匠皇帝朱由校,就剩下崇祯朱由检了。朱由校子女生下就夭折,无子继承皇位,而血缘亲近的就剩下一个弟弟朱由检了。但朱由检的封号不是简王,他哥登基后,不是册封他为信王吗?
哪冒出一简王来!朱常洛的哪个儿子被册封过简王呢?没有吧!
历史倒是有个简怀王,可这是木匠皇帝登基之后,给亲弟弟追封的谥号,人家两人毕竟是一个妈生的,对吧?
可她记得,这简怀王夭折的时候才三四岁大吧?难道记错了?
但别管哪错了吧,有了这些信息,大致这是有谱了——这个简王,八成就是四爷了!
人都快不行了,又活过来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嘿!看这身份选的,她都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要是没记错,朱由校现在还没被册封皇太孙呢吧?哎哟!太孙还没册封呢,你这做弟弟的先得了一简王,这是怎么玩的呀?找死呢吧!不用问都知道,他在宫里的处境不是一般的难。这会子正属于爹不疼,娘不爱,长孙的亲近之人怕他碍事,恨不能弄死他的阶段。
毕竟嘛,魏忠贤这名号,那是相当的响亮。
而魏忠贤之所以能叫魏忠贤,是如今四爷的生母王才人给改回来的。魏忠贤原本就是街溜子,大字不识,爱赌钱,赌输的多了,干脆自宫,谋划着进了宫。进宫之后先是叫李进忠,是他钻营到皇长孙的身边了,皇长孙的生母,也就是四爷现在的生母,叫人家恢复了原来的姓氏,这才叫魏忠贤的。
可见,这位王才人对能照顾她家宝贝大儿子的奴才,有多重视。
你亲妈都信任的奴才,想偷摸弄死你,哎呀!多么不一样的皇宫生活呀!惊喜不?刺激不?
心里幸灾乐祸,但事还得办呀!不能真扔下四爷在宫里受罪。
对了!这个简王叫什么来着?朱由学?(‘学’是同音字,原字无法显示,读者看到的是个问号,为了不影响阅读,以后就用‘学’替代了。原字是个木字旁加一个繁体的学字。)
林雨桐摸出一根金条来,轻轻的推到刘医婆而前,“求您办件事。”
刘医婆吓了一跳,伸手赶紧给盖在金条上,然后机警的左右看看,“三娘,这银钱从何而来?”林家的境况她知道,万万是拿不出这么些银钱来的。
林雨桐将刘医婆的手反盖在手底下,“您别问。我跟您保证,这钱来处正当,不怕查验。您也别怕,以为给您这么些钱是要办多大的事呢。您别多想,事真不大,咱不害谁。就是劳您捎带个小物件进宫去,递到这人手里而已。”
刘医婆没挪开手,但还是警惕的问了一句,“什么东西?给谁?”
林雨桐又拿出一个灰扑扑的外观极像是香熏球的物件来,“就是这个,交给简王。”
这玩意不甚出奇,跟外而卖的熏香球样子有差别,但是呢,一看就是谁家自家做的,不算是精巧的值钱物件。
交给的人又是简王。
简王跟林家三娘年岁相仿,之前简王颇为受宠,进出宫门倒也自由!难道是小儿女之情?这黄金是简王早前给林三娘的?
若是如此,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简王不死,那林家这三娘说不准还真行。将来简王便是去封地,那也是天高皇帝远,尽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她把手抽回去,金条顺便就拿走了。转脸接了香熏球,“快的话,我明儿就能给你消息。若是慢的话,三五日打发人给你递信儿。”
可以!林雨桐心里安稳了起来,那香熏球别人也打不开,便是丢了或是出了变故,也无大碍。谁也牵连不上。
如今就盼着,尽快能递到四爷的手里。要不然,他估计连吃饭喝水都不敢。
啧!离了我行不行的,也该自行体会体会了!明月清风(3)
事交托出去了,这就能回家了,再不回就真的晚了。送了刘医婆出门,看着她走远,林雨桐上了马车,直接回了林大爷租住的小院。
才停到门口,里面就出来一高壮的小伙子,崔伯喊了一声,“大爷。”
林瑜‘唔’了一声,就先掀开车帘子往车里看,他脸上已有怒气,在外面并没有发作,先扶了林雨桐出来往家里带。屋子这会子都暖和了,才把大衣裳脱了一件,林瑜关了门压着嗓门就道:“瞎胡闹!叫崔伯来一趟,我抓了药明早给送回去不一样?非得你这么时候往出跑?”“女儿家的病症大哥知道什么呀?”林雨桐也不怕他,记忆里这个大哥对妹子是极好的。
林瑜这才不说话了,只问说,“可见到陶大夫了?”
见了!
林雨桐没细说,崔伯还在炉子边坐着呢,也没法细说。
林瑜从炉灶上端了饭食来,“于大娘帮着做的,热乎的先吃点。”
又是菜又是面的,糊里糊涂的吃了一碗也不知道叫啥的东西。林雨桐左右看看,心里其实早就寻思了,住在通州,距离京城太远了。跟四爷来往起来并不方便。虽说老爹在通州的书院教书,但那也在山上呀,十天半月的也不下山来。家里其实就是俩老奴跟文姨娘和俩姐妹。说实话,这并不安全。
因此,她放下碗就跟林瑜说这个事,“定居京城,买个一家子能住的院子,得多少银子?不行就搬来吧。大哥不用来回这么奔波,三天两头的往家跑,路上太耽搁事了。”林瑜把一汤婆子塞妹妹怀里,沉默了半晌,这才道:“在京城一完整的宅子,怎么不得三四十两银子?”爹的俸禄一年也就十五两,自己加上外快,也就十五两。这三十两要支应八口人过日子。想攒下钱来买院子,修整,再到住进来,何其艰难?
谁不知道京城里安全,住在城里人心里安稳。可这不得银钱吗?如今这当差的,都是租房子住的。但三娘说的有道理,是得想法子弄些银钱来,哪怕买个差点的院子,也是好的。
再则,妹妹们长的是好,若不是家里男丁总也不在,哪个闲嘴的婆子敢把妹妹们的名声传出去?这搬出来,住在锦衣卫同僚堆里,除非自家愿意,谁敢没事瞎扯。就是宫里那些没了卵蛋的玩意,也不敢随意造次。
林瑜的想法林雨桐不知道,她就是心里诧异了一下,京城的院子只三四十两吗?那是真不贵呀!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这当教书先生,是不咋挣钱。就像是范进中举,那个范进做先生教书,一年十二两。可他老丈人屠夫,一天能挣一钱,一天一头猪算,那这一个月都三两呢。一年不得三四十两的收入呀!
嘿!这还真是。体面的不挣钱,挣钱的没体面。
心里这么琢磨着,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冒出来了。这举人别的不说,该是不用缴纳那么多税的吧,若是中举,多的是人把田产放在举人的名下避税,对吧?那这家里的日子不该是这样呀!除非京城不是林家的老家?
才要问了,门被推开了,崔冲进来了,他是跟着大哥的小厮,这会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来,“刚出炉的火烧,三娘子快吃,大爷让小的去特意买的。”
这一打岔,也没法问了。
林雨桐琢磨怎么能合理的弄点钱来,至少方便自己跟刘婆子来往,方便接收宫里的消息。空间里的钱拿去糊弄刘婆子行,可家人面前,不成!不可能拿出没来历的钱来。
火烧分着吃了,当着下人的面,俩主子没法商量事情的。崔冲带着崔伯住门房去了,小厮们拼凑一间,里面有一大通铺,能住下。这间屋子,林瑜也没法住,得去隔壁跟于大娘的儿子借宿,林雨桐单住这边。
三四十两银子,把人压的腰板都不那么直溜了。
林雨桐一时都有些后悔,这么着急干嘛!钱这东西,真是一文钱能难倒英雄汉,何不等事情解决之后再提呢?
晚上合衣躺下了,一时也睡不着,就琢磨着,刘医婆这事,今晚办的成吗?
四爷晚上的这顿汤药,还是早前那个太监送来的。这玩意他喝了,转脸抠嗓子给吐出来。不知道多少辈子了,一直守着个活阎王,咱懂药啊!这对症不对症的,尝的出来。虽然不是很明确里面有什么药材,但其中有一味药量下的特别大,只这一味药就跟自己的身体相冲,这么吃下去,真能要命。
当然,送药的太监,他估计啥也不知道。反正药送来了,还贴心的看着得喝下去。今儿也是,喝下去他就挥手叫人出去,却不想这太监起身一个踉跄,险些摔了。可人一走,四爷看了看这太监刚才扶过的地方,手往里一摸,摸出个熟悉的东西来。
这是他做给桐桐,叫她收起来的。
他没敢直接往出拿,先把人打发出去,炕上的帐子放下,才把东西拿出来。拿出来一瞧,可不正是这个小东西。
自己还没动呢,桐桐先找来。
还得是她呀!真就离不得人家。
把机关打开,里面是人丹丸大小的小小颗的丸药,顺带里,里面有十来个金瓜子。药是排毒养身的,暂时不能拔根,但却能压制。一般的病啊伤的,能养着。一般的毒,也能调和。今儿不用抠嗓子眼了,直接吃了两丸丹药躺下,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胸口不那么堵了。
再看看那十几金瓜子,四爷都想笑,她想的倒是周全。只要身体没事,有点小钱不至于饿死,那就没什么难办的事了。
他起身,写了一张东西,这东西看着像是符箓,密码暗含其中,然后折叠好,取了个打赏用的荷包,里面有一把钱,这得放在手边。
今儿才知道宫里折腾选妃的事,这个事能办,且得赶紧办。但怎么能叫桐桐顺利的被选上,他还得再想想法子。但这个信儿得递出去。
第二天一早,天不亮,汤药就又送来了。还是昨儿那个太监,药碗递过来的时候,他先塞了对方一个金花生,这是宫里原本就有的东西。小太监偷摸的藏了,他背过身喝药,小太监也不盯着了。
空药碗递过去,四爷说原身的贴身太监,“赵方,给赏。”
放钱的匣子就在边上,荷包就那一个!赵方抓了荷包掂量了掂量,扔过去:“简王殿下有赏。”
这小太监利索的接了,谢恩之后利索的就端着盘子出去了。
四爷扫了这个赵方一眼,心里无奈。这个原来的孤魂野鬼,也不知道这几年都折腾什么了?连身边伺候的都没收服,这大殿里的伺候的,没一个是忠心能用的。
得找个人能用的人来,把这些麻烦先给剔除了。
这慈庆宫里,谁能用呢?
四爷脑子里盘算什么呢,林雨桐这会子也不知道。她没想到四爷比他预想的还要惨。她是天不亮就起了,起来就熬了一锅粥,等着也不知道会不会等来的消息。
崔伯也起了,就怕林雨桐要急着回去。
结果林雨桐没着急,愣是等到了林瑜要当差的时候,说是叫先吃了饭再动身。
就这么个吃饭的工夫,来了个婆子。是刘医婆打发来的,送来个荷包,“说是求了一道太平方,姑娘回去试着用用。”
林雨桐接了将荷包当着林瑜的面打开,是有一道无甚要紧的方子,还有一个折叠起来的纸张,谁看了都觉得是符箓。
林雨桐扫了一眼,心里就踏实了。
林瑜也没在意,如今多是信奉道教,送个符箓那都是顺手的事,图个吉利,送个祝福而已。
林雨桐摸了几个钱赏了那人,这才道:“过两日,我必是府上拜访,再谢刘大娘吧。”
这人应了,林瑜客气的叫崔冲去送人了,这才放下碗道,“我叫于大哥给告假了,今儿我陪你回家!你说的对,住在乡下,确实是不成。咱还有七十亩地,卖二十亩,这银钱足够买个小院了。有个五十亩,佃出去叫人家种着吧。”一年能收几个租子算几个租子吧。如今这天啊,一年收一年不收的。虽然如此,但家里的地也不能全卖。有土地,在京城就算是良民。没土地的,跑到京城跟前,这就算是流民。性质不一样的!虽然爹爹是举人,自己是九品的官身,可这举人算是客居,官身说不准今儿是,明儿又不是了呢?所以,这土地还是不能撒手。要不然,就没有退路了。
卖地吗?林雨桐愣了一下,这倒也是个暂时解决问题的办法。
只要先搬来,回头自己再想法子给家里补回来也行。
三两下的,两人商量完了,回家。
坐在马车上了,林雨桐才仔细看那‘符箓’,然后又默默的收起来。四爷的情况,比想象的要糟糕的多。中DU,身边无一人可用。这就意味着,他每动一文钱,人家都能知道。
他在东宫无助力,皇上的宠妃郑贵妃又似乎有嘲笑东宫,落东宫面子的意思,想借着这个由头,给东宫次子选妃。
在皇长孙没册封太孙,也没成亲的情况下,撺掇皇上给次子选妃,这能是安了好心吗?
必然不是的!可现在还就是需要这个不安好心,顺利的把自己给接进宫里。
那这意思就是,自己还得再海选一次呗!这不过五关斩六将的走到最后那几十个人,四爷都没法操作。
我的四爷嗳,为了你,你看看把我给折腾的!还得去海选?!
别觉得海选人会少,少个屁呀!吃不起饭的人家,都不知道明儿能不能活,还在乎宫里能不能见人吗?那么些个人自宫进宫的男人,不就是在外面活不下去吗?姑娘们进宫,成为娘娘的概率不高,可里面有饭吃呀!
不舍得姑娘的,永远是那些能过下去的人家。可大部分,这不都过不下去了吗?
家里为了不叫姑娘进宫,这当大哥的要卖了家里的田搬到城里去住,现在自己若说要主动报名去选秀,会不会把这当大哥的给惹毛了?
她没敢言语,先这么着吧!搬去了再说!
到家的时候零星的飘起了雪花,屋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林雨桐赶紧进去给在穴位上揉搓了几下,又叫王婆子赶紧去熬药。
才几天,这病把人给磨得,丰腴的姑娘瘦了可多。
林瑜不好进妹妹的房间,隔着窗户在外面问呢:“可好些了?”
林二娘的声音不高,还是应了,“好些了!大哥怎的也回来了?”
“哦!喝了药就歇了吧!回来办点事,明儿就走。”说完,真就带着崔冲又出门了。
再回来文姨娘才知道家里少了二十亩地,她也没资格言语,大爷也不解释,只早早的歇了,天不亮,冒着雪骑着马,连崔冲都没带就出门了。
林雨桐心急如焚,不知道买院子能不能顺利,得空了就收拾家里的东西。尤其是家里的书房,书堆的到处都是。
这一拾掇,文姨娘才觉得不对了,“你们这是……这是要……”
搬家!大哥去城里置办宅子去了。
文姨娘忙道:“老爷还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的,都得搬。回头给邻居留句话就得了,这位老爷身边总有学生服侍,也不缺人用。或是,叫人帮着给捎带一封书信也行。
文姨娘倒是不反对了,“也好,家里有男人在,心里安稳些。”小姐们都大了,又没有主母,带着俩老奴,总有那臊皮过来过去的,想往里面窥探。若不是大爷一身锦衣卫的皮穿着,外来户想在这里安家不被欺负,哪有那么容易?她重新欢喜了起来,“搬到城里,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咱等闲不见人,也没人知道你们长什么模样。”
自家俩姑娘的模样,就是被这左邻右舍的婆子传出去的,“干脆也别给邻居留话了,只说搬了就完了。回头给老爷送封信就成。”
林雨桐叹气,看!家里没人乐意叫选秀去的。
可这还得去呀!怎么跟家里说呢?哎呀!老朱家这媳妇对稍有家业的疼姑娘的人家,那都是没多少吸引力的。之前,都是派女官在民间访呢,哪些姑娘有贤名,然后宫里就会去相看,再去招了选秀,这种的属于半内定。
可如今这种的,自己这怎么操作?
宫里选人,走到最后的是凤毛麟角。像是大脚的姑娘,这注定是到不了高处的,那这进了宫,是什么下场呢?家里怕的就是这个。
事实上也是!自己这大脚,想走到最后,有点痴人说梦!
奶奶个熊,弄不好,还得花钱贿赂那些太监和女官,要不然,准从第一梯队给剔除下来。
咱以前哪怕只是清秀,那也是你们家把我挑去的,对吧!如今呢?这算是嘛事?!
坚持去选秀的这个事呀,要是跟家里说不出个四五六来,估计那位老爹能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可绕是自己舌灿莲花,谁不知道身为简王的四爷,那就是一大坑呀!
这么想着,才想起自己还没时间端详自己如今的尊荣呢,都说长的好,得瞧瞧,到底长的好不好。美不美的,这是见仁见智的吧。
家里的镜子是亲娘汪氏的陪嫁之物,如今在屋里放着落了一层灰没来得及擦拭。这会子桐桐给擦了,透过不怎么干净的镜面,瞧见模样了。
嗯!长的……还行!没张开,瞧着不如那个姐姐明艳。但也俊眉修目,神采飞扬。关键是这姑娘生的白,白是真白,一白遮百丑吧,瞧着还行!
正琢磨着呢,大哥回来了,脚步匆匆的,“要搬赶紧搬,宫里刚得的消息,给病重的简王选妃。”
家里立马就忙活上了,家常用的先搬,叫林二娘躺在马车上。对外只说是病的不好了,要去京里求医,省的有人上门来相看。大哥亲自驾车,崔伯和王婆留在家里慢慢拾掇,先把文姨娘和姐妹俩给接到京城去。
一路上,碰上三拨敲锣打鼓成亲的人家,进了京城,那就更热闹了,鞭炮声此起彼伏,不是这家成亲,就是那家成亲的。
文姨娘叹气,“病着吧,你们姐俩都病着吧,慢点好,不着急。”
林雨桐闭嘴了,这事不能跟文姨娘提的。
到了林瑜买的小院,真就是一小院。正房三间,带东西两厢,门口带个门房,有个厨房,没别的了。马车都没处停去,只能在门口。倒是后院有个小棚子,马暂时能安身罢了。
文姨娘忙着去拾掇了,崔冲帮着跑腿,林雨桐偷着叫了林瑜,“大哥……”
怎的了?家里还要添置什么?
不是!“我跟你说个事。”
林瑜往东厢去,指了指临床的炕,坐上去说话。
林雨桐乖乖的坐回去了,然后不自在的扭动了一下,“那个……大哥,这选秀……”
没事!我跟同僚打过招呼了,没人敢胡咧咧!
“不是!”林雨桐拉着林瑜的袖子,“大哥,你说,这选秀,我去报名,这成吗?”
林瑜蹭的一下起身,一巴掌拍在炕桌上,“烧糊涂了?胡说什么?”
脸色铁青,吓人的很。
反应大到出乎林雨桐的预料。
林雨桐揉了揉耳朵,心里寻思着,我这得怎么忽悠,家里才能答应呀!这事吧,不是你一厢情愿能办成的事!人家要求至少家世清白,明白吗?就是得家里往上数三代,都得没问题。这不是你偷着跑去能办成的事。只报名这一关,都不好过!姑娘家去不了,那得家里人拿着家里的各种身份文牒,才能报上名的。这事不要家里的老爷亲自去吧,至少林瑜得去。
如今林瑜这个反应,叫我想想,这瞎话怎么编合适……明月清风(4)
瞎话怎么说呢?说两人见过面?私定终身?
那是扯淡!通州距离京城的距离不近便,啥时候见的面?刘婆子这种不算特别熟的人,她脑补之下,觉得两人私下里有些往来。可是家里人绝对不会信的,家里的姑娘出门不出门,出门去哪里了,谁陪着呢,那都是有数的。编这个,没戏!
或者说,单方面看上人家简王了,惊鸿一瞥之下,难以忘怀?快别扯淡了!这姑娘可不是花痴那种人。这家人叫林雨桐疑惑的地方就在于,俩姑娘都没裹脚,且教养姑娘和教养小子是一样的,一样的读书认字。甚至于在家里像是公孙大娘一般拿着木棍子当剑一般舞,家里的老爹都不带管的。
这样一个读了那么些书的姑娘,突然犯起花痴了?人家哥哥能信呀?
这哥哥不是一般的武夫,他脑子一点也不简单的!为啥走了武夫这个路子,没继续科考,她心里也一直都没想通。
但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这才是自己的切入点!
林雨桐‘嘘’了一声,叫这动怒的大哥先消消气,这个事呢,咱慢慢掰扯,对吧?
拉着人家坐下,兄妹俩隔着炕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林瑜真是一副好长相,堂堂正正,眉挺目亮。这会子一脸寒霜,可见是真动气了。家里还没热水,想倒杯茶缓解一下尴尬,都不能。
林雨桐又换了个姿势,笼着双手暖着,这才道:“大哥,咱家的情况有点特殊,对吧?”
林瑜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怎么特殊了?”
“咱家在通州,独门独户,无亲无眷,我就纳闷呢,咱家的亲眷呢?”林雨桐叹气,“咱家这背后肯定有事!这事都到了影响你科举了。这能是小事吗?”
林瑜倒是没反驳这个话,“你也知道影响科举了,那你怎会想着去选秀就能改变这个境况呢?”
猜对了!这家还真有事!可有事不怕了,有事影响了科举,也没影响你当官呀!好歹你是九品!大明的九品跟大清的九品还不一样,这官是实在的官,哪怕只是个武官。只要能当武官,那就证明祖上便是有事,也不影响选秀。
她心神顿时一震,这就好办了!
林雨桐的声音不高,试探道:“不能吗?我觉得能呀!”她伸着手掰扯,“爹是举人,我记得爹提过,说是老家是黄安的。娘姓汪,咱们这些年跟外祖家来往的也不多,汪家在黄梅!来往不方便,这也合理。可大哥你这锦衣卫当时能进去混进去,还是汪家给出力了吧!汪家在京城有人当着官呢,且官职还不小。跟咱家面上来往不多,但私下却也关照,对吧!可饶是这样,依旧影响了哥哥科举……”
林瑜心头猛跳,三娘说的几点,都对上了!他沉吟了一瞬,就又叹气:罢了,都猜到这里了,迟早得叫她探出根底来。今儿不把话说明白,她怕是难死心。
这事说起来,挺复杂的!
林雨桐坐直了身板,不着急,慢慢说。
林瑜就问桐桐,“知道咱住的那个村子,村后头那里立着的那个碑吗?两年前,你的头在那里磕破了,为什么磕破的,可还记得?”
记得!有人要推倒那个碑,大哥你跟人打起来了,我上去拉扯,被推搡的撞碑上了。
林瑜问说,“可知那碑是谁的碑?”
碑上写着呢!林雨桐回想了一下,“那上面是‘李卓吾先生之墓’,。
对!“可知李卓吾是谁?”
等等!这名字有点熟,我得想想。
脑子里把大明的人物掰扯了一遍,叫林雨桐想起一个人来。紧跟着,她的面色就异常的精彩:“李贽李先生?”
对!
林雨桐真知道这个人,这是个牛人!贼牛的牛人!
他是泰州学派的一代宗师,那思想放在当下的大明,不仅仅是超前,也不是往前迈了一步,而是迈步大到劈叉,肯定扯到蛋的那种。这人十二岁上学的时候,就质疑孔子。他觉得不该把孔子圣人化,他认为孔子也是人呀!所以,十二岁就在学堂里大放厥词,反对以孔圣的话当做标准,一点不改变的去执行。
这在当时,就是一狂生!
但人家就是牛呀,考上举人了,然后做教谕、做国子监祭酒,在万历朝的三十几年吧,人家当过姚安知府。反正是二品官位上退的。
要知道,大明的一品没实权的,宰相被朱元璋踢开之后,一品多是荣誉性质。这二品可就算是当的了不得了吧。
这人清廉呀,退了之后嫌弃家里烦。这家族荣誉之类的,琐碎事情太多,干脆不回家了。去朋友家这里蹭蹭那里蹭蹭,像是文学上公安派三袁,文学巨子呀,陪他一住动不动就是三五个月,国外传教士跟这老人家关系那是相当的莫逆。各大城池,那都是邀请此人讲学。
他呢,干脆把脑袋上的头发一剃,做和尚的样子,讲学去了。他对朱子理学这一套,那是持批评的态度的!可如今大明就是人家朱程理学的天下呀!他把二程,把朱熹给批的,一点都不带含蓄的。
这就已经叫人很不爽了,结果他的主张还多着,
他觉得重农抑商是错的,批判朝上这些当官的都是假道学,说大明这个天下呀,腐败、到处都是贪官污吏。他主张,应该富国强兵,应当文物分途。
他的理论著作里,林雨桐觉得最实际的一点就是,他认为穿衣吃饭,是人伦物理。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了。
除此之外,此人还坚定的认为,人的思想不能受束缚,人得平等,婚姻也得自由,还有,他倡导尊重妇女,觉得男女该平等。用他的话来说,‘妇人见短,不堪学道’这样的话就是在放屁,他认为,男女之所以如今看起来有差别,那是因为环境决定的,没给人家提供好的学习环境,才导致的,而不是女子天生就不如男人。
他夸秦始皇是千古一帝,说武则天是圣后,能够政由己出,明察善断。
这跟时下的观点,那是向左的厉害。
如果说这些,还不足以说明此人的厉害之处的话。举两个例子,成语里有两个词,一个叫做互相推诿,一个叫做举火求贤。这两个成语就是此人所著的书里的典故。
此人不做官之后,讲学的时候还收女弟子,不管是女娃娃还是妇人,只要愿意听,他不禁。但也因此,颇受人诟病。
在学术圈,那是很有名气,泰州学派,人家是宗室级别的。
只是后来,被人给攻讦了!当时的首辅大臣沈一贯指使的,把人给下了大狱。罪名是:敢倡乱道,惑世诬民。
这人也硬气呀,说‘我可杀不可去,头可断面身不可辱’,怎么死的呢?老头子七十六了,因着是光头嘛,就说要理发。结果剃头匠到了牢房之后,他抢了剃头匠的剃刀,抹了脖子了。三天两夜的抽搐,人才断气的。
林瑜沉默了半晌,就说起了家里跟这个李贽的关系,“老人家祖上姓林,原本叫林载贽。六世祖的时候是泉州的富商,家里做的远洋的贸易。三世祖的时候,就因为反如今这礼教一套,得罪了人,结果被诬陷说是参与谋反。家里为了避祸,改姓李!老人家有四子三女,七个子女只活了一个,一生清廉,子女多夭折。只长女活下来了……”林雨桐想起了,黄安老家好似还有祖母在世,祖母姓李,无娘家人。
“是!祖母是这位老先生的唯一血脉!祖母嫁给祖父,正巧咱们家姓林,跟老人家祖上是一个姓氏。当时为了不妨碍祖父参加科举,没提过叫祖父招赘的事,却也说了,要过继一房外孙到老人家膝下,跟着老人家姓李可以,不改姓也可,毕竟李也不是祖上本姓,祖上本姓林嘛。
祖父祖母成亲之后,祖母生三子,大伯和二伯留在膝下,父亲行三,被过继到了父亲的外祖家,也就是老大人膝下,由外孙变成了孙儿。父亲科举的时候,老大人还在世,且老大人到底是学生多,且有出息的学生也不少,再加上故友遍布天下,父亲科举几乎没有受到影响。可到了我这里,要科举,这要是叫人知道曾祖是谁,这便是事端。于是,为兄就干脆弃了科举,走了武途。你猜的也没错,母亲出身不低,如今的兵部侍郎汪可受汪大人,是母亲的亲叔父,是咱们的叔外祖。他是老先生的学生!”
啊!
汪可受!林雨桐知道这个人,这是个死后被赐了匾额,表彰为‘天下清廉第一人’的那位。说为官四十年,守操自律,就是说的此人。后来聊斋里有个故事,故事名字就叫《汪可受》,说是此人三世为人云云,就是蒲松龄以大明第一清廉人为原型编的。
林瑜叹气道:“村里那个碑,是汪大人出面,给他的老师,也就是给咱们礼法上的曾祖立起来的。”
明白了,就是这位李贽李大人,在官场上颇被人诟病。这科举那一套,都是理学,李贽的后人,去参加科举,那考官能叫你过才有鬼。
他的学生汪可受官做的不错,对老师的后辈颇为关照,甚至把侄女许给了老人家的外孙,礼法上的孙子。如今这位是兵部侍郎,还将林瑜安排到锦衣卫,文武殊途之下,这个安排很不打眼。平时只要来往注意点,谁去关注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校尉。
林瑜就说,“我在吏部的名录里,曾祖父那一栏,没敢写老大人。而是写了咱自己祖上的曾祖父。曾祖父是秀才功名,祖父是举人功名,父亲是举人功名,你哥哥是个九品校尉,这家世是清白的没错。可我只要在锦衣卫,就少有人翻腾我的来历。军中多是粗汉子,不在乎这个。可你要去做王妃,你觉得咱们过继出来的事,会没人知道?曾祖就是李贽,被下大狱定了罪的人!若是叫人翻出来,你便是做了王妃,能无恙?一个欺瞒之罪下来,会如何,你可想过?”
这可真是要了亲命了!原以为有些猫腻,无关大局!谁知道,来头这般大!
但这又如何呢?
林雨桐双手撑着炕桌,“所以,这个选秀我就更要去了!沈一贯当年构陷曾祖,这总没错吧!学术争论,到了要命的程度,这是对的吗?沈一贯现在便是死了,我也要把案给翻过来!学术就是学术,曾祖当官无过失,只是在治学上跟他们有分歧,这就是该死吗?我是不认的!”
怪不得这家的女子该读书读书,偏还不裹脚,也不过分约束。便是出门被呵斥,也是因着怕选秀的当口上出事。
原来这一切的根子在这里呢!
这一家从根子上,往上数数代,思想都跟人不一样。
林瑜没有说话,又是沉默。半晌之后才道:“那你以为,简王就是好选择吗?”
如今的太子能被封为太子,那是君臣掰腕子了整整十五年,皇上都没赢,长子的地位不可撼动。明知道这一点,简王还冒头,这是找死!绝不是聪明人会做的事。
选此人,林瑜摇头,“愚蠢!”
林雨桐白了林瑜一眼:“大哥,你觉得愚蠢,未必是真愚蠢。我想,简王不时的冒头,如此下来,太子的日子必然是好过了。”
林瑜愣了一下,“你觉得慈庆宫是故意的!弄个次子出来……”分担压力,叫皇上少找太子的麻烦,太子不必那么战战兢兢?
林雨桐垂下眼睑,朱常洛没那脑子!但要是这么去掰扯着理解,是不是就觉得,简王的一切举动,都是太子授意的。如此一来,简王的日子,将来真的会不好过吗?
未必吧!
至少林瑜会这么想!
林瑜是这么想的,但是林瑜不会因此叫妹妹为了过去的案子去选什么秀,“这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许胡闹。况且,你一双大脚,怎么选上?异想天开!”
“可有人若是愿意我被选上了!”林雨桐拉住林瑜,“大哥,就只当咱们没有被过继,曾祖就是一秀才,不成吗?过继这事,今儿能过继,明儿就能回归本姓,这不是障碍。获罪不到家里!那剩下的,就由着我去,不成吗?”
祖上不是说,婚姻之事,随己心耳。
林瑜面色大变,“是宫里谁相看上你了?哪个阉货?”
林雨桐摇头,“不是宦官,是……是皇后身边的女官,瞧上我了。”她只能这么说。
林瑜皱眉,“你何时见过宫里的女官?还是皇后身边的?”
“刘医婆认识那人,在茶楼见了一面。”林雨桐只能这么说,“那日哥哥也见了,刘医婆派人给我送了方子,这意思还不明白吗?”“为何之前不直言?”林瑜满眼的狐疑,“说老实话。”
林雨桐低声道,“我这不是怕祖上真有妨碍,反而害的大哥丢了差事,先跟大哥打听呢吗?如今听明白了,不至于就惹祸,对吧?皇后身边的人,又过了刘医婆的手,那咱再装病,是不是不大好。我听刘医婆那意思,简王的身体不到不成的份上。只要人活着,就没事。”
这话也合理!可那天就你那打扮,人家看上你什么了?
林雨桐一噎,“看上我壮实粗笨!病的七荤八素都能挺过来,觉得我命硬。”
又胡说八道!
“我哪知道为什么看上我了?”林雨桐耍无赖,“要不然,明儿我叫刘医婆过来一趟,大哥亲自问问。”大不了叫刘医婆给我圆个谎。
当然了,只这些是不行的!想叫家里主动给自己报名,没戏!除非宫里真的来相看!这就真的得刘医婆再传消息给四爷,叫四爷想办法,把宫里的女官真的打发来相看才成。
林瑜一下子就严肃了,连证人都能带来对质了,可见说的八成是真的!那这事就不是小事,他立马喊崔冲,“过来一趟。”
崔冲过来了,林瑜马上安排,“我书信一封,你雇上一辆车,再回通州。连夜的上山,将信给老爷,请老爷务必尽快回来一趟。”
是!主仆俩忙活起了,林雨桐坐在炕上笼着手,砸吧砸吧嘴,感觉好难。
这事兄妹俩跟文姨娘和林二娘都没提,事不定下不能言语。第二天一早,林瑜得当值去了,不能再请假了,只说,“后半日就回来,不许瞎跑。”
好!不瞎跑。
可能不跑吗?林瑜一走,林雨桐就跟文姨娘说了一句:“我想请刘医婆来,给姐姐针灸。”
能请来吗?
能呀!林雨桐自信满满的,“她家住的不远,我去一趟,最多半个时辰就回来。”
那你可得小心着,避着人,别在外面出声跟人说话。
知道了!林雨桐穿着男装,一副小子的打扮出去了。叫刘医婆再帮着给四爷递个东西,随后去一趟家里。这次刘医婆比之前还热情了三分,大道理她懂的不多,只知道简王活着,那就怎么着都好。
今儿林雨桐只一说,她就应承了。约了针灸的时间,也说了,定是准时到的。
四爷晚上就拿到了递进来的密信,上面把家世往上一摆,四爷就懂了!
哎呀!真是会挑人,怎么就跑这一家去了呢?
不过这一家如今看着麻烦,可将来……好处比预想的大的多!此人有一整套的学说,照搬照用固然不行,但他的一些主张和思想是值得重视的!更主要的是,此人故交遍天下,桃李遍天下,自成一派,这就意味着,不愁无人可用。
四爷就乐了,没桐桐是不行呀!福气全在她身上!明月清风(5)
躺在炕上睡不着,四爷翻来复去的,想着这事该怎么办。
找王安?王安是朱由校身边现在比较拿权的人,此人原先伺候的是朱常洛。之后才到了朱由校身边。此人虽是阉人,但跟魏忠贤之流还不同。此人为人刚直,但是刚直却粗疏。心思不够细密,且身体不好,动不动就病上一病。若不是如此,魏忠贤之类也不能那么快把王安给排挤走。
当然,弄走王安,那是以后的事了。此人现在在朱由校身边的地位还是不能撼动的。凭此人的性情,跟此人是能谈的。
可爷为什么要跟他谈呢?谈又能谈什么呢?
四爷蹭一下坐起来,拍了拍脑门,自己这是被桐桐给干扰了!她的思维方式在有些时候是不合适的,尤其是不适合自己用。
这里还是紫禁城,这里的主人还是帝王。
只要是帝王,他一定有共性!而自己,对大明帝王的看法一定全是对的吗?
未必吧!后人看到的明史都是清人修的。像是张廷玉,明史稿他就有参与。便是秉持着修史的态度,是从很多遗留否带有偏颇呢?
况且,书页是冰冷的,人却是活的。谁的一生,不是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更何况一个帝王!人能左右人生吗?很难,很多时候都是没有选择的余地。那么一个帝王呢?他的一声是那么几页史书能记载完的吗?他的所思所想,他为什会那么去思那么去想?没人关注了!从结论而推因果,带着太多的想当然。
当一个后世的胜利者,回头看这个失败者的时候,心态是公允的吗?就从自己的内心来讲,没有用俯视的心态是看此人吗?
未必吧!
站在后世,这么去看是没问题的!可如今,却不行!只这心态不调整,就可能就会坏了大事!
如今住在宏德殿的万历皇帝,他是十岁就登基,在皇位上稳稳的坐了四十六年的人了。自己此刻要做的,便是摒弃所有的偏见,所有的负面的东西,去看待这个坐在龙椅上的帝王。
他有多少缺点,多少毛病,如今都不要去想。只想着,他是此刻大明王朝的皇帝,只这些就够了。
等站在这个角度再去想的时候,很多东西就又变的不一样了。
四爷一晚上没睡的多安稳,反正白天也睡的多了。第二天一早,先服用了一丸药,虽不算康健,但走动是无碍的。
别的吃的不要,“一碗牛乳,热的就行。鸡子三个,水煮即可,不剥皮。”
赵方愣了一下,摆手叫早膳都撤了,转脸要的东西被拿了上来。
四爷吃了饭,洗漱更衣。
赵方低声道:“王爷,这是要……去哪?”
“宏德殿。”四爷看着身上的衣裳,还颇有几分不适应。自己动手整理了两下,将那一丝别扭隐藏起来,这才抬脚朝外走。
赵方缩着脖子跟着,不敢言语。宏德殿那地方,太子爷等闲都进不去,可王爷现在要去,连提前打发人去求见都不曾。他提醒说,“王爷,太子爷起了。”不先去请安吗?要去见皇上,不告知太子爷一声吗?
四爷‘嗯’了一声,再没搭理身后这太监,而是脚步不停的继续前行。
四爷走的并不快,这皇宫对他来说,是熟悉的也是陌生的。大致方位都对,可还是有很多不同了!要说起来,大明的皇宫不及大清富丽堂皇,但大清皇室所在的紫禁城,那是缩小版本的。如今的大明紫禁城,内外城是一体的,好生宏大!
桐桐心心念念的,一直认为住的是二手房。呵呵!如今倒不算是二手了,可还满意?
赵方紧跟在后面,陪着主子穿过一层层宫殿,看着他迈着步仿若他才是这皇宫的主人一般悠游自在,他吓的更不敢喘气了。一路跟着,站在了宏德殿外。
四爷仰头看着这座宫殿,汉白玉的玉璧呀,在大清的时候,早没这些汉白玉了,用的是青石替代的。
晨曦的光洒在这玉璧上,顿时便多了几分华彩。
他沿阶而上,殿外的太监宫娥俯首,他不曾停留,一直朝前而行。直到候间处这才停下了脚步。
一身姿笔挺的女官微微欠身,“见过简王爷。”
“梁尚仪,请代为通传,简王求见皇爷。”
梁尚仪打量了四爷一眼,而后退了一步,应道:“是!请王爷稍候。”
帐幔低垂,层层叠叠。外面的寒意,丝毫透不进寝宫里。地龙铺设,屋里温暖如春。红毯铺地,白裘为褥,其上躺着个散着头发一身肥硕的老者。老者合眼躺着,听到动静动也没动。
梁尚仪低声道:“皇爷,简王爷求见。”
老者还是没吭声,梁尚仪站着没动地方。她以为老者沉默便是拒绝,转身慢慢的朝后退,手到撩起帘子的的时候,老者‘嗯’了一声,她停下脚步,又默默的等着。老者却再未言语,她这次便真的退下去了,走到门口,声音依旧不高,说话不见丝毫起伏的道,“皇爷召见,王爷请。”
四爷顺着记忆,一步一步的踏入这个宫殿。
他微微皱眉,这个宫殿布置的真是不讨人喜欢。若是自己把自己的住处弄成这德行,皇阿玛非打死自己不可。一层层的进去,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帝王。他年迈、肥硕,头发花白披散,胡子也不曾整理,老年斑爬到了脸上。这会子身上搭着锦被,眼睛闭合。周围零零散散的,杂乱无章的堆放着许多折子,有些展开着,有些随便的合起来撇在一边。再远十几步之外,零零散散的,这么一大片地方,被折子堆满了。
他只扫了一眼,看似杂乱无章折子他自有他的分法。因此,他一步都没多动,也没见礼,就那么等着。
好半晌,这人才睁开眼,然后头枕着胳膊,朝少年人看去。
四爷拱手,“皇爷。”
老者‘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之后嘴角翘起,微微撇了一下,“……活着呢?”
“没死了。”四爷席地坐下了。
“没死……那就且活着吧。”老者又闭上眼睛,翻身,给四爷一个后脑勺,“活着去吧。”
意思是你是怎么快死了的,又是怎么活过来的,他没兴趣,也别告状,他不管。
四爷没想说这个,他把昨晚琢磨的那么在脑子再过了一遍,才直言道,“皇爷,我是为了选妃之事来的。”
老者轻笑一声,好似连知道的兴趣都没有,压根不想接茬。
四爷就又道:“皇爷,孙儿相看好了人选。”
老者又是一声悠悠的‘嗯’声,而后才问了一声,“谁举荐上来的?”
“无人举荐,孙儿出宫偶尔认识的!”
“貌美?”
“不!周正。”她也没太多貌美的命!狐狸精这种的,桐桐没那运道。
“家世高?”
“不!书香门第。”
“两情相悦?”
“不!只偶得一见。”
躺着的人笑了,重新翻身过来,“早起寻你皇爷开心来了。”
四爷看着老者浑浊的眼睛,低声道:“人选是——李贽后嗣孙女。”
老者迷茫了一瞬,半晌好似想起来了,“李贽?”
是!
“那是个疯子。”老者是这么说的。
四爷轻笑一声,“那样的疯子,得先是个聪明又执拗的人。”
老者的眼睛看着屋顶,然后‘嗯’了一声,“你瞧上的姑娘是个聪明人?”
四爷点头,没再说其他。老者嘴角又勾起,“聪明人……好在哪?”
“聪明的女人,生的子孙聪明。”四爷是这么说的。
这话一落,老者的眼睛就看过来了,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年。而后看着四爷的眼睛,“你觉得这姑娘跟她祖上一样聪明?”
“嗯!”
“一样的执拗?”
“是!”
老者翻身,趴在褥子上,呼啦一下把挡着他的奏折一把给推一边去了,距离四爷更近了之后,才问说,“也跟她祖上一样疯?”
四爷沉默了片刻,“应该会吧。”
“疯的厉害吗?”
四爷叹气,“这得您打发人去瞧瞧,看看能疯的多厉害。”
这老者顿时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捶打着地面,然后随后把手边的奏折抓了一个,朝四爷一扔,“滚吧!”
四爷起身,默默的退下了!从宫殿里出来,里里外外的,都欠身低头。四爷一步一步的走出来,而后回望这座宫殿:万历皇帝糊涂吗?昏聩吗?一生数变的执政风格,这中间一个帝王到底经历了什么,除了皇帝本人怕是没人能懂他的心历路程!但是,谁要把这个帝王当成昏聩的傻子,那就活不长了。
他,便是不上朝,那也是执掌这个王朝四十六年的一代帝王。
垂垂老矣的帝王,慢慢的安静下来了。他睁着眼睛,叫一直站在角落,默不作声的太监,“吕芳啊……”
是!皇爷,老奴在。
“叫梁尚仪出宫一趟……”
吕芳低着头,应了一声,而后慢慢的退出去了。帐幔外,他的师傅陈距朝他轻轻摆手,叫他去办事,这才轻手轻脚的进去。
皇爷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的,陈距也不敢说话,只默默的等着。
好半晌,皇爷才说:“……选秀的事,是郑贵妃所提?”
是!贵妃娘娘也是一片好心。
皇爷嗤的一声,“怪不得说要找个聪明的呢……果然是很蠢。”
陈距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皇爷是说郑贵妃此举很蠢!或者说,郑贵妃不是只有此举是蠢的,而是郑贵妃一直很蠢。皇爷这话说的,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在皇爷也没有要他接话的意思。
是啊!谁能接的上话呢?那个孩子,死过一回,机巧的聪明没了,内敛起来了。皇爷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话,唯那孩子懂了。
是啊!四爷好似是有点懂了。
他一路往慈庆宫而行,想着这位帝王。这个帝王的长子,是他临幸了一个宫女所生的。他不愿意认,最后是李太后急着要皇孙,又确实有各种记录,确认他确实临幸过这个王姓的宫女,才逼的他不得不认。
帝王临幸了一个宫女,算大事吗?他不认,是因着害怕,是因着怯懦吗?
未必!
他不认,正是因为他知道皇长子的分量。生下来若是皇子,必为皇长子,皇长子在皇后没生嫡子的情况下,那就是下一位的储君。
可这个长子,是合格的继任人选吗?
万历皇帝大婚的时候十四五岁,王皇后十三岁。张居正曾说帝后的年纪都太小,但到底是没拗过李太后,帝后这才大婚。王皇后生了一个公主之后,便怀一个落胎一个,再没生下嫡子。这么些年了,从大婚之后,几十年了,迄今为止,皇后都跟帝王在同一宫殿住,可却再无嫡皇子出生。
早年,还年轻的时候,这个帝王一定是期盼过嫡子的。都说万历对长子进学讲学等各种的事情不上心,可谁能体会一个帝王对以后的忧虑呢?
长子的生母王氏,后被册立为恭妃的那个女子,是在后宫里被折磨而死的。她生了皇长子,又有太后托庇,竟然不能保全她自己,这是个什么样心性的女子?
那个时候,万历皇帝想着要生嫡皇子,在皇长子小的时候确实是疏忽了。一个懦弱的母亲并没有给皇长子一个好的教育。后来,嫡皇子没等来,皇长子却因为耽搁了教育,也懦弱了。郑贵妃生了福王,跋扈大胆的宠妃的儿子,身上至少有几分自信昂扬之气,这与懦弱的皇长子是完全不同的。
万历皇帝想选择一个站在人前,不怯场的太子,错了吗?
可朝臣不许,执拗的认为立嫡立长不可更改。这要是他们都是出于私心,则还罢了。偏他们都不是,他们就是抱着‘立长不立幼’的古训不撒手,为此,君臣十数年间,争的就这一件事。
万历皇帝,看不见王朝的明天了!张居正死了,政无法施行,不管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到头来不也一场空吗?他便是励精图治,可等君臣的拉锯战结束时,他的继承人皇长子都已经蹉跎到二十岁的成年人了,掰不过来了。一个怯懦、懦弱的储君,天下便是再好,能延续几年呢?
他对原身这个孙子的宠,真的只是挑事吗?
他对福王的偏,真的只是因为宠爱郑贵妃吗?
四爷这会子就想着,他说不定盼着福王能成为朱棣!若如此,这大明的天下就还有雄主,就还能延续。
今儿大胆的试探,他觉得未必就是自己瞎猜的。若是福王不能成为朱棣,那么身为简王的自己,又能不能成为朱棣呢?
躺在那里的老人,深知长子的懦弱,也看到了长孙是个成色,他的心里,还有期盼吗?
一代不成,两代不成,三代依旧不成,那么王朝的未来在哪里呢?
所以,大逆不道在他眼里能容,恃宠而骄在他眼里能容,唯独懦弱、无用在他眼里不能容。
原身被算计,这便是无用。
没被算计死,活过来了,这便是长进了。
遭逢这般变故,没有懦弱的不敢动,这便是惊喜。
大胆的闯了宏德殿,说了一翻听着荒诞的言辞,这在他的眼里,便是希翼。
他知道,他的王朝,需要聪明、勇敢、执拗,且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劲的人才能有可能扭转。
他办不动、办不了的事,他希望有人能办到!
这就是一个帝王!一个帝王,总是盼着子孙万代,传承万年的!
桐桐是怎么也没想到,四爷这件事办的这么利索!
吃了顿早饭,又把家里拾掇利索。因着刘医婆要来,她特意换了身家常见客的衣裳在家等着。刘医婆来的很快,给二娘针灸了之后,才去林雨桐那边说话。就是说,东西递进去,还没回信云云。这边话还没落下呢,外面便喧哗了起来。
正不知道什么事了,刘医婆家的婆子先进来,“大事不好了,宫里的梁尚仪来了。”
去哪家?
“奔着这边来,不知道要去哪家?”
林雨桐也不知道这梁尚仪是什么人,还想着锦衣卫里很多人都住这一片,是不是谁家升官了,或是宫里放赏了。
却不想着,有个小太监已经进了院子,“可是林宝文林举人家?”
是!林宝文正是自家老爷的名讳。
文姨娘正不知所措呢,小太监又跑了。
刘医婆赶紧拉林雨桐,“快!快!快!快拾掇拾掇!梁尚仪是皇上身边的女官……”
林雨桐愣了一下,这可真没想到。这还拾掇什么呀,“家里无应酬女眷,姨娘不拿事,家姐又无法起身,就这么着吧!劳烦你帮着支应着宫里的其他人,再麻烦您身边的婆子,去给家兄捎个信。”
嗳嗳嗳!马上办。
刘医婆恨不能同手同脚,林雨桐出去站在文姨娘的身前,迎到了一身干练的女官梁尚仪。
此人的眼神毫不避讳,就这么直接的看过来,然后带着几分打量。脸上不见多余的表情,到了跟前才微微见礼,“林姑娘。”
林雨桐还礼,“尚仪安。”
蓬门小户,棉衣麻裙,头无玲珑宝,脚无珍珠坠,就是一小户人家的姑娘而已。
可这么一个姑娘,站在她和她所摆起的排场面前,气度天成。没有惶恐,没有局促,更没有窘迫,就带着那么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看着她。
梁尚仪笑了,此女确实非国色天香,但容貌却在中上。至于性子——是不是聪明,她看不出来。是不是执拗,她也看不出来。
但是此女胆大,她是真看出来了。
胆大吗?胆大的女人,在皇宫里,要么过的极好,要么过的极惨!
姑娘,祝你好运!明月清风(6)
宫里的人来的快,退的也很快。
林瑜紧赶慢赶的,也没赶上。只站在路边,看着宫里的仪仗迤逦远去。
家门口,围着太多的人带着各种目的的在打问,文姨娘站在门口应付的颇为吃力。他急忙过去,团团作揖,话还没说完呢,巷子里有马车急匆匆的行来,看着坐在车辕上的崔冲,他知道,这是父亲回来了。
三言两语打发了同僚的家眷,只说家中有要事,改天设宴请诸位,这才把门口的事给打发了。
扶了父亲下车,一句没言语呢,父亲便脚步匆匆的往里面去。
他跟着文姨娘急着往里追,院子里,三娘站在中间,二娘焦急的趴在窗上急的直咳嗽。
林瑜先看文姨娘,“劳姨娘先去看二娘。我跟父亲和三娘有话说。”
是!
文姨娘不敢耽搁,急匆匆的往二娘屋里去了。
林宝文绕过桐桐,直接往上房去了。
林雨桐转身跟上,进去的时候,林宝文已经在书房落座了。她站过去,叫了一声‘父亲’。
林宝文靠在椅背上,不住的揉额头。好半晌才问了一句:“为父只问你一句,可自愿入选?”
林雨桐愣了一下,“来的是皇上身边的梁尚仪!”那这便是皇上阅看,还有质疑吗?林宝文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皇上身边的……又如何?”
林雨桐眨巴眨巴眼,看林宝文。
林宝文冷哼,“便是帝王,若有错疏,臣子便谏不得?管不得吗?”
林雨桐瞬间便懂了,大明的朝臣和大清的朝臣,这压根就不一样!自己对皇权的理解,跟眼下这些读书人对皇权的理解,中间隔着太多的东西。
可她突然之间,就觉得鼻子好酸!这该死的个性,她还偏偏很喜欢。
是啊!站在朝堂上的,就该是骨有铮铮者!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是!父亲,女儿自愿入选,无人强迫!”
林宝文皱眉,“所为何来?荣华富贵?受不得家里清贫之苦?”
林雨桐摇头,“不!女儿是觉得,简王非蠢人。”
非蠢人又如何?
林雨桐低声道:“梁尚仪说,简王今早求见了皇上,告知皇上若选妃,想选女儿。”
原因呢?
“简王说,女儿是李贽后嗣孙女。”
林瑜愕然了一瞬,李贽是罪臣,这个人能提吗?
林宝文不说话了,好半晌才道:“皇上怎么说的?”
“皇上说,李贽是个疯子。简王又说,那也是个聪明又执拗的疯子。梁尚仪临走还告知女儿,说她此次来,就是想看看,林家的姑娘是不是个聪明执拗偏还敢疯的人。”
林宝文蹭的一下站起身来,而后背过身去,看着窗外,不想叫儿女看见他脸上的震惊结和此时的失态。
这些话不多,但这些话里的意思不敢深想。
林雨桐低声道,“皇上盼着有聪明人,有执拗人,有敢于疯一次的人出现。若是如此,那么福王、简王,就是皇上寄予希望的。爹,这个王朝到了如今,积重难返,皇上是知道的。这是非得大刀阔斧不可的!抱残守旧,叫皇上也看不到明天了……”
这是梁尚仪转达了这番话之后,林雨桐才摸到了这位万历皇帝的一点想法的。
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当皇帝当然会这么去想。可这却把林家父子惊的不轻!大明王朝啊,永乐的宫乐好似还在王朝的上空飘着,可早已不见当年的盛景了。
要么,陪着这个王朝一起沉沦。要么,为了这个王朝再疯一回。
林雨桐抬头看着林宝文的背影,“父亲,该如何选,您定。”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一个异常冒险的决定!
林雨桐把话说的很明白,嫁进去,就不可能只做一个安详尊荣的王妃。与其说是选中了她,不如说是选中了李贽的背景。
而以如今的境况看,想救下这个王朝,无异于是痴人说梦。一个不好,全家便是万劫不复。
林宝文久久没有说话,良久之后,才转身看向儿子,“你曾祖当年身死,在牢里留下一偈,那一偈是怎么说的?”
林瑜朝上方拱手,低声道:“那一偈是,壮士不忘在沟壑,烈士不忘丧其元。”
这是说哪怕知道要死在沟壑,要掉脑袋丧命,可也依旧得一往无前。
林雨桐垂下了眼睑,这便是林宝文的决定。他不知道坐在上面的人不可能真的用李贽的那一套理论吗?他知道!但他还是做了这个决定。
在他看来,学术之争什么时候都可,但国一定得保。
破釜沉舟,是需要勇气的。
这父子二人之后再说什么了,林雨桐不得而知。她陪着林二娘呆着,得闲的时间,看的全是大明律。
林二娘的身子这几日见好了,看书还不行!她靠在炕头,不时的咳一声,“你要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这要是去了,再见可就难了。”
想见总能见的,也没说不叫见娘家人。
林二娘咳嗽了一声,“要早知如此,又何须折腾的病这一场。”说着话,又交代文姨娘,“衣裳料子得重新准备,我娘留下来的东西是不错,但就是不时兴了。既然选妃,便不是只她一人。这要去在宫里住些日子的,总不至于太寒酸了才好。先用给我预备的那些,抓紧叫人赶出来吧……”
家里再有值钱的,就是给林二娘的嫁妆了。她十五了,说了亲就能嫁人。嫁妆是早两年就开始预备的,一点一点的积攒下来,好料子也还有几身的。
可不管再怎么准备,去宫里都是寒酸的。
有报名去选的,也有像是林雨桐这样宫里‘寻访’来的,更有许多是宫里的娘娘或是一些官员举荐的。
这种寻访来的,是不用去海选的。连复筛都没有参加,只要进宫去就得了。
进宫,住在宫里,是得叫人近距离的观察品行性情。
这一等就是半月,惊动的也只北直隶这一片,听闻最初是一千多人,复选剩下两百个,接进宫的时候还得再查一次身体,这次人数严格控制,带着林雨桐在内,进宫的一共二十三人。
春寒料峭的时节,再次踏进了紫禁城。
该是觉得亲切,偏看到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她心里的想法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哦!这就是大明。
大明跟她想的有点不一样,不亲涉其中,是不能体会这种不同的。
别的不提,就说裹脚吧!女子的脚金贵,她觉得缠着的脚就该是那种畸形的,可其实,大明女子的脚不是那样的。原主的记忆里,只有她自己的脚,她姐姐的脚,连亲娘和文姨娘的脚都没见过。可这一查身体才知道,大明大部分女子的缠脚,并没有那么畸形。女子的脚就是被一层层的裹脚布缠起来了,打小就是那么缠着的。就像是打小就穿那种小鞋似得,能把脚缠的纤细,但却绝对没有那种畸形。而林家姐妹的脚,连这样的缠也都没有。不过是原身现在才虚岁十二三的年纪,年岁小,脚自然就不大。这次的秀女里,有十五六的姑娘,他们基本属于长成的,但是那脚跟林雨桐比起来,也就差不多。这当然比起自然长起来的小了一些,但并没有折断了骨头扣下去。也许是有一些群体是这样的,但是入宫选秀的女子,脚好似不是那个样子的。
还有穿着,如今这鞋子,鞋底比较小,但鞋长是够数的。而且,因为做鞋子的布料是容易松的那种,所以,脚大脚肥,穿着那种易松的鞋子是不好看。
别人在观察谁是竞争对手,她却在观察跟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大明。
所谓的竞争对手,那是不存在的。她压根就没这方面的担心,很多东西,就是一流程而已。
她安心的住下了,一人一间房,里面的衣裳首饰胭脂水粉,都有专人给送来。女官们进进出出,主管的就是这个。
洗漱了,换了衣裳,中午皇后要阅看的。
她哪有那个闲心跟谁姐姐妹妹,更没有必要跟身边的女官和太监说太多的话。不用问都知道,他们是眼睛,在默默的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多说多错,不说不错,不费那心神。
到了点了,有专门来叫,得从这个宫殿去那个宫殿,哪怕自诩对皇宫熟悉,可林雨桐还是觉得如今的宫殿可真阔朗。是不是很多被毁的宫殿重新盖的时候尺寸缩减了呀?要不然,为什么总觉得这是在大号的紫禁城里呢?
那时候的紫禁城,四处宫墙,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可如今的紫禁城,有多少的抄手游廊,叫这个皇城看起来通透的很。宴席设在坤宁宫,这是有点出乎意料的。
混在秀女中间,被请入席。每人面前一个桌子,身后是屏风,屏风上挂着秀女的资料。只怕这细纱做的屏风后面,也藏着人在细致的观察呢。
观察什么?林雨桐也不知道,等到了吉时,女官引导着一位五十上下的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数为贵妇。等女官唱名见礼了,林雨桐才知道,这是皇后、郑贵妃,以及东宫的王才人。
王皇后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温和。郑贵妃年轻一些,神采飞扬。跟着的是东宫王才人,也就是四爷如今的生母。
是的!东宫太子妃去了五六年了,没有女主人。相看皇孙妃,自然得皇后掌眼。
王皇后面带微笑,“来了就别拘谨,留下做客,住一段时日。若是得中,宫里自有旨意。若是不得中,宫里自有封赏。”
是的!最少宫里会给一笔不小的钱财,对于小户人家来说,姑娘能以此为嫁妆,带去夫家。
走到这一关,留下的高兴,便是留不下,总也有所得的。
女官拎着,又是祝酒,又是端饭食,这一举一动,都在观察者的眼里。
郑贵妃坐在上面,指着一个极为艳丽的姑娘跟皇后道:“我瞧着这个是极好的。”
王才人坐在侧面,默默的不敢言语。
王皇后眼睑一低垂,边上就有女官站出来,亲自给郑贵妃斟酒,“今儿是金桔酿,您尝尝。”
林雨桐觉得很有意思,这是郑贵妃又失言了,女官出面,直接给弹压了。在礼节上,女官对后宫女眷,有引导教导之责。
她这么想着,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这个酒,当真好喝。
坐在这里,能看到女官们对秀女的鄙薄,能看到太监对秀女们隐晦的打量。在没成为主子之前,坐在这里的人,哪一个都未必入的了这些人的眼。
她在其中,并没有比谁得到更多的青眼。
住在宫里,四爷肯定知道,但是他没叫人来传话。林雨桐也没试着瞎跑,九十九步都走了,不差最后这一步。
她就安静的呆着,跟别人少有接触。什么吟诗作赋、针织女红,她一概不碰。房间里防着什么书,便是什么书。但却始终没有在纸上落笔一字。
住的越长,其他姑娘越是焦躁。有拌嘴的,有跟女官置气的,有打骂了宫娥的。梁尚仪低声跟躺在大殿里的皇爷道:“……很是沉得住气,少言、寡语,除了第一日打量了宫廷几眼之外,便不再多看。不问、不言、不声、不响。”
老者好似有点兴趣了,“哦!这是个想疯才疯的人呀!”
梁尚仪不由的就想笑,“臣以为她胆大,却不知她小小年纪,这般的内敛。”
“入宫者可有貌美的?”
有!
“她可在意?”
不曾!
老者笑了笑,伸手由着人给扶起来,这才道:“去吧!把人带来,朕要看看。”
是!
然后林雨桐便被带出来了,她以为是要见皇后,或者是去见太子,结果都不是。她被带到了宏德殿,见到了坐在榻上,花白着头发的老者,这便是万历皇帝。
她见礼,然后静静的等着。
老者打量了这姑娘一眼,小小年纪,有可什么可瞧的?就是不丑罢了。要说有甚不同的,那就是没怕自己。
现在,不怕自己的人不多了!太子见了自己双腿还打哆嗦了,长孙见了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这姑娘就大胆的跟他对视了之后,还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两眼。
梁尚仪是没看错,她是胆大。
皇爷招手,“来来来!近前来说话。”
林雨桐便朝前,站在五步远之外。
皇爷眯着眼睛,问说,“你是李贽的后人?”
是!林雨桐点头,“小女是李贽的后人。”
“李贽为何而死,你可尽知?”
“知!”林雨桐只答了这一个字,便不言语了。
“心里可恨?”
林雨桐皱眉,“他为道而死,为生不缝时而死……”
皇爷就笑,“孩子,你还有未尽之语!”
林雨桐叹气,“君不知臣,臣不知君,皆有过失。”
这话一出,像是触到了老者的一般,就见他脸上多了几分怆然,“终还是觉得朕有过失。”
林雨桐沉默不语,这就是答案。
大殿里安安静静,伺候的人连喘息都得收敛着些。
随即老者便笑出来了,“早年敢说朕之过失者,比比皆是。而今,敢说朕过失者,皆在宫外。朕不耐烦听了,也无人敢近前说了……”他像是发了一句牢骚,而后才问了一句,“行了,回去吧!跟一个小娃娃,朕可有什么要说的呢。”
林雨桐慢慢的退了出去,自有宫女引导,送自己回住处。
陈距扶了皇爷起身,有些不良于行的皇爷得靠人搀扶着才能动。跟往常一样,老者躺在地板上,拂开一堆堆的奏折,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陈距,你听见了吗?”老者说着就笑,“她说朕是君不知臣!”
陈距低声道,“黄口小儿之言,皇爷很不必在意。”
老者摆摆手,“朕觉得她说的对!陈距啊,老师该是怪朕的吧。”
是说张居正张阁老吗?
陈距不敢说话了,默默的陪着。
大殿外传来声响,是郑贵妃身边的人求见皇爷,梁尚仪在外面跟对方说话。
皇爷微微皱眉,吩咐陈距,“去吧!叫司礼监下旨吧,就林家这个姑娘了,她为简王妃。”
陈距应了,慢慢的退出去。郑贵妃举荐的那个貌美的姑娘,正是福王妃的侄女。皇爷不耐烦她啰嗦和纠缠,下旨把事给定下了。
他心里叹气,皇爷想的是什么,盼的是什么,他心里是有些想头的。多少帝王怕儿孙造反,可此刻的皇爷,多希望儿孙里能出这么一儿孙来,也好叫他知道,他百年后,朱家依旧能雄视于天下!
可郑贵妃是跋扈,不是强悍。她是小聪明,却无大智慧。
福王就藩迄今已经四年了,早几年就该就藩了,可郑贵妃拦着不让。后来朝中非议,这才不得不走。藩地在中原洛阳。
多好的地方呀,中原的粮仓之地,可福王却小富即安起来了。
这些事,他都不敢跟皇爷提。
这背后的种种,林雨桐即便不尽知,可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圣旨还是等来了,万历四十六年二月,林氏女钦定为简王妃。
对了,今天是二月几日来着?刚才听着,怎么觉得这个日子这么熟呢?
嗯!四爷更熟,因为这是老祖宗努|尔哈|赤聚众誓师,宣布与大明决裂的日子。就是今天,老祖宗在关外,陈‘七大恨’祭诰天地,以表与大明决裂的决心。
他沉重的接了旨意,心道:可真是选了个好日子呀!
是啊!桐桐面带笑意,暂时没想起这个日子熟悉在哪的她,也想着: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明月清风(7)
因有冲喜之意,这婚期便定的着急。三月便得完婚,一切婚仪从简。
这本也无可厚非!夫家乃是天家,娶妻却只贫寒人家。耕地的,读书的人家,便是有家资,又能有多少?
娘家准备的那都是随心而已,宫里自会准备一套东西送来,作为宫里恩赏的嫁妆,之后再带到宫里去。
因此,林雨桐在家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十数天而已。
别管怎么说,家里的女儿做了王妃,这是天大的喜事呀!别的不提,只林瑜的锦衣卫同僚,这来来去去的,就不少人。而作为读书人,来的都很低调,送的贺礼也及其低调。再加上婚期紧,许多远一些的故交压根就没得了信儿呢。倒是汪家来了一趟,送的东西不少且实在,但是汪可受并没有亲自过来,这便也是态度了。
谁也不知道这猛不丁的是个什么意思,因此,送嫁妆,这是因为血脉有牵扯,在婚嫁大事上尽一份心。至于其他的,现在不敢想。
也是,虚岁才十二三孩子,谁会跟着你们瞎折腾呢。就是林家父子,也只保持缄默。心里有准备,但也得见了那位简王之后,再说不是?
家里人口本就不多,准备婚嫁这一套,忙了个天翻地覆。
进出宫传递消息,林雨桐就道,“刘医婆此人暂时可用,有事委托她便是了。打点之事,有我就行。有事尽可托付。”
林宝文看着堂下的女儿,一肚子的话却不知道该跟这个介于懂事与不懂事之间的女儿怎么说。有些东西,单去设想,是有无限可能的。但只要真的去做了,才知道有多难。因此,在闺女要出阁的时候,他叮嘱的是:“宫里不比其他地方,保自身为要。”
是!
林瑜不放心的叮嘱,“宫里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的多。从宦官到宫娥,没有一个是背后没沾着权利的。他们盘根错节,关系网络比你想象的要可怕的多。你得慎重,不要轻忽任何一个人。”
是!
无数叮嘱的话,但终是要离家的。前一天晚上,也只有文姨娘教导人事,林二娘陪着妹妹睡在娘家的最后一夜。这个时候,林雨桐才真的睡安稳了,可林二娘是一晚上都没怎么合眼。
早起开始,各种的喧嚷。家里人再想说什么,那便不能了。司礼官早早来了,梳妆打扮好,身着喜服,拜别父母家人,而后上了花轿,在黄昏时分,离开了家。再一次踏入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宫廷。
虽封了简王,但还是住在慈庆宫。
今儿的慈庆宫,热闹喧腾的很。自打四爷去了宏德殿,求下了旨意之后,身边就消停了。朱由校身边那些自作主张的近侍,格外的乖觉,再不敢轻易的伸出爪子,朝这边下手了。
长孙要是被抓住把柄,只谋害胞弟这一点,就给将其贬为庶民了。贬为庶民,自然就不是长孙了!不是长孙,那就不可能成为皇长孙。若是如此,他们还剩下什么?
况且,东宫得先是东宫,才能说其他!只要皇上还有喜欢的东宫皇孙,那太子的位子就是稳的。
于是,四爷最近,迎来了一拨又一拨的关怀,他最多的还是在养病。不是矫情,是身上的余DU真没拔干净。
幸而,撑到了!撑到了桐桐入宫。
吉时已到,拜天地,入洞房。宫廷这地方,喧嚷热闹也有度,林雨桐盖着盖头,被带进了新房。挑开了盖头,林雨桐瞧见个豆芽菜一般的……少年?
其实就是个毛孩子!
而四爷瞧见个冻的鼻尖发红,嘴唇都有些青的毛丫头。两人面面相觑,彼此打量了一遍。然后就笑,你看着我笑,我看着你笑。
伺候的被四爷给赶下去了,屋里只剩下两人。皇宫大内,到处都是耳朵眼睛。说话是特别要避讳的。两人干脆就不说那些犯忌讳的话题。毕竟,可说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这早晚的温差太大,上花轿的时候还不冷,这会子能冻死个人。关键是,这一冷,人老想上厕所。这会子解决了问题,就直接上了炕暖着了。桌上的饭食半稳不热的,两人就着热水慢吃慢喝。
四爷是一直没出宫,真没亲眼见外面什么模样。问这些,会叫人觉得奇怪。因此,说的也是家事。
林雨桐伸手搭在四爷的手腕上,诊脉之后就皱眉,“时日不短了?”
四爷低声说了几句,比如早前有一只不知死活的孤魂野鬼的事。
就说呢!在宫里用药并不方便,晚上开始针灸吧,有个十天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一进来,就是一个叫人很不适应的宫廷。在这里,你有权势,伺候你的人才是你的。你若无权无势,那对不住,伺候你的人只是暂时服务于你,忠心这种东西,在他们身上是看不见的。
若是自家能去藩地,那自然就有想跟去王府伺候的人。可以如今这年岁,会放自家去藩地吗?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所以,还得在这个宫里过日子呀!
桌上的御膳跟大清的时候肯定是不同的,各种的山珍海味的边上,搭配着山野菜作为装饰。这个林雨桐倒是知道,朱元璋规定,皇室的饮食得有粗粮,得有野菜,不能忘了没饭吃的苦。但是后来,子孙后代们受不了他这个受罪的规定,这不就另想法子了吗?山野菜不能下咽,粗粮到底不如细粮好吃,但是老祖宗定的规矩不能改,这玩意还得摆上。于是,山野菜和粗粮就成了大明宫廷菜的装饰品。
至于好吃不好吃,这得分内廷和外庭。原则上,皇城内的一切饮食,都得出自光禄寺,这可是一肥差。可这管的多了,那能好吃吗?人家分活人吃的和给死人吃的,活人是当值在宫内的,都得在这地方吃饭。死人吃的呢,是祭祀用的,要什么口味呀!
因着不好吃,所以,这就有别的花样了!尤其是不上朝的这位皇帝,那御厨分组比赛着往上送吃的,是真有的!光禄寺那边呢,不能裁撤银钱。内宫呢,又多了不少花销,所以,宫里的开销年年不够。
今儿简王大婚,摆的是大婚婚宴,这菜色不是内廷出的,肯定是光禄寺的菜色。多油多盐重口味,难吃的一匹!
桐桐就说起了从林瑜那听来的顺口溜,说是:“翰林院的文章、武库司的刀枪,还有光禄寺的茶汤,以及太医院的药方,这四个是京城的四大不靠谱!【1】”
文章和刀枪还没见,但是茶汤和药方咱是领教了,是不怎么靠谱。
两人说着笑着,外面能听见里面的动静。吃了饭,安歇了。小孩子不圆房,没人盯着这个。这会子帐幔低垂,却不知道四爷浑身扎满了针眼,第一次扎完针,竟是吐出两口黑血来。
这血一吐出来,四爷这口气可算是倒腾匀称了!憋的呀,稍微一动,胸口就涨的疼。
林雨桐也是面色严肃,起身赶紧给他拿水漱口,这才道:“是够黑心呀!这孩子身边一个靠的上的人都没有?”怎么能日复一日的叫人给下了这样的手?
“真正的原身三岁就没了,他本就来历有问题,怕露馅了,把自小养他的乳娘,贴身的太监都给打发了。”偏他手段不高明,叫人觉得凉薄,越是年纪小,越是觉得他生性如此。下人也是人,心寒了呀!敢靠过来忠心侍奉的便不多了。这段时间,盯着自己的人多了,他的身体也没恢复,因此就一直没动。
嗯!还得想法子把这个遗留的问题个解决了才行。
桐桐这么想着,就翻身朝被窝里藏了藏,感觉宫里比家里可暖和多了。要论起舒服,当然还得是皇宫。要想更舒服,这小院里还得重新梳理几遍。这么想着,她就打哈欠,“这事我办,你先养着吧!年岁小,拔了根子也得养个一两年才能不留隐患。”
那就养着吧!“如今的皇子皇孙,跟那个时候不一样。”四爷说起来的时候,颇有些怅然!那个时候的皇子皇孙那得三更起,一年休息也就休息那么几日。骑射工夫,读书识字,琴棋诗画,几何洋文,那是样样都得学的。可如今,谁管?低声的跟桐桐说了这个,又不免说起了最近朝廷的事:“这刚开年,礼部就请命,说是该叫皇长孙出阁念书了。大臣把折子递上去了,可至今都没有批复下来的消息。”
林雨桐恍然,想起来了,“说朱由校不识字不会念书,根子在这里呢?”
识字,也念书,但是是在家里教的,没有正式的先生。因着没拜师,后世好些说此人大字不识,做的一手好木匠活。这话是有些谬误的,学问不行是真的,但肯定识字。至于为什么好好的皇长孙去学做木匠,这也是比较迷呢!这段时间,朱由校没来看过他,他也没去看过对方。心里也想着,不能是当了皇帝突然对做木匠有兴趣,这必然是早就有兴趣了。可在宫里,他从哪接触木匠呢?
四爷就道,“这么皇孙,放出去念书。你说那些大臣,看到那样的太子,再看到这样的太孙,再想想如今的大明,这心里能有底吗?”
所以,留着不叫出去,未必一定是打压,是不重视!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看到了,会失望的!对大明,彻底的失望的!皇帝也会怕啊!他怕抽走了大明朝臣心里的那口气!
林雨桐觉得,要是自己是万历皇帝,也得崩溃。作为皇帝的他在朱常洛小时候等着嫡子,没管过朱常洛。朱常洛有了儿子呢,也效仿他爹,也不管儿子。当然,未必是诚心的!不过是因为他这个太子当的不得皇上喜欢,整天的战战兢兢的,存了一肚子心事,晚上睡下就怕第二天起来被他老子给废了,这种情况下,自保保命都难,他也没兴趣管儿子。
于是,朱由校在无人管束的情况下,就被伺候他的人给带偏了。近身伺候的太监要不是找这木头工艺那些小玩意哄着孩子玩,那你说堂堂皇长孙,从哪接触木匠呢?不接触木匠,他怎么会对木匠感兴趣?
他又没有严格的读书写作业的任务,又不能出这个宫殿,无所事事之下,一个人的精力怎么耗费?对于一个精力充沛的男孩子来说,他不玩那个,他能玩什么呀?
想想也觉得怪可怜的!两人还想再说点什么呢,转眼就说不成了,因为屋里来人了!夜里冷,得添炭火。伺候的人不能只守在外面。一层层帐幔的外面,都站着伺候的人呢。
在这种氛围里,林雨桐睡了,但睡的并不好。卧榻之侧,陌生人守着,能睡踏实吗?
一早起来,外面还黑着呢,桐桐翻身扭脸,四爷也已经睁开眼了,却没动地方。林雨桐还以为自己起早了,可一看时间,确实是不早了呀!这个点,皇宫的大门都已经开启了,朝臣们该上早朝了。正常情况下,大臣们已经在大殿了等着皇上了,而皇帝上朝的声音该远远的飘来了。
但是,此时的内宫里安安静静的。主子在睡觉,太监在打盹,宫娥们慵懒的换个睡姿,处处都透着请不要打搅我睡觉的意思。
林雨桐披着披风起床,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这边这个太监趴在桌子上,边上是火炉,睡的好不悍然。那边是女官,坐在脚踏上,身子爬在榻上,还拿了枕头在怀里窝着,不知道是为了保暖还是为了舒服的。她走动她的,手脚许是太轻,没把人家给惊醒了。她懵着呢,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容易反应过来了,她不知道该干嘛了?只能扭脸看四爷:咱这是起床呀?还是继续睡呀?
其实晚上要是没什么活动,差不多就是八点睡觉的。到了凌晨三四点钟,也七八个小时了!白天的话,中午还能眯一觉,怎么也该够了呀!
可是,宫里的早晨真的好生慵懒!
算了,先去上个厕所吧,毕竟,这种节奏,也很大明!
这一上厕所,把屏风后靠着墙睡着的宫女给惊醒了,她抹了一把嘴边的口水赶紧起来,“王妃!”
没事,你继续。
人家当然没继续,等着主子出来了,水也准备好了,洗手之后,林雨桐就问了一句:“都起的晚吗?”
洒扫的轮班,会早点。准备膳食的,会早点。其他的会晚一些,毕竟,这个时节,早上那么冷!
林雨桐:“……”说的好有道理,我都无言以对了!明月清风(8)
重新躺回去了,屋里很快就安静下来了。林雨桐在被窝里暖回来后,又看四爷。
四爷睡不着了!一住到宫里,心理上生物钟就有反应,那真是到点就得起。这段日子一直就是这样!要不是身体实在不行,确实是动一下就难受,他是真忍不住的!感觉到了这个点不起床,那就是罪大恶极的。
桐桐眨巴眼睛,坐起身来。她要睡也真能睡着,但如今这境况是真不能睡!
她突然觉得,勤快的主子,大概不怎么讨人喜欢吧!那些有头有脸的大太监大宫女的,真要叫他们半夜陪着起,估计一个也耗不住。
耗不住好啊!耗不住你们就自己拿钱活动去,然后给我滚蛋!那些没办法只能留下来伺候的,反而好办了。
起床这种事,别觉得是小事!睡到自然醒和天天三更起,比比就知道了!
于是,她就起了!不仅得起,还得吵的里里外外的,都睡不成才行。
四爷就乐,这也是个法子!年岁小,你再怎么智计百出,那不得曲折蜿蜒才能达到目的吗?太慢了!这法子简单直接,耗个三五天就有人受不了了。
她也不要人伺候穿戴,自己穿起来,里里外外的都得动,“……早上不需茶,牛乳即可。滚热的牛乳两碗,打发个人去吧……”这边才派了这个差事,那边就把宫娥指挥的团团转,“先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快些过来……”不到换班的点,这一拨睡的五迷三道的,那一拨还在被窝里没起来了。早上的寒气冲的人一出门就缩脖子,不由的人打个哆嗦。
这是彻底把节奏给打乱了!一个个没头的苍蝇似得乱转。
各有各的差事,你忙她也忙,来回的相撞。林雨桐洗了个脸梳了个头的工夫,只他们来回手忙脚乱,就摔了一个茶盏,绊倒了两回凳子了。
四爷穿了家常的袍子,梳洗了在炕上靠着。林雨桐从家里带出来的别的不多,就是书多。家里的书真就是放的没地放了,出嫁前,林文宝挑了整整十箱子书,给当做陪嫁带了进来。林雨桐又叫人去搬了一箱子来放在炕头,这是近些年朝廷邸报的手抄本。
倒是不犯忌讳的!大明朝廷的邸报,不仅仅是官员可以看。为了叫百姓知道,那从早年开始就是能张贴的,百姓看也行,手抄回去也行,想了解的话,人家叫你了解的。但时间久了,就疲软了。除非真的关心朝政的,那谁没事去翻这玩意呀!林家就有,林宝文把这收编好,一直放着呢。可能读书人的想法跟一般人不一样,这玩意有些都老旧的被虫蛀了,但人家就是留着呢。这次放在书箱里,一起给带进来了。
得!四爷这下是真不闷了。
两人垫吧了一点,四爷靠在床上,叫把所有的帐子都撩起挂上,叫屋里透气。然后开始翻看邸报。桐桐呢,她不能这么歇着呀!墙上挂着的做装饰的剑一把取下来,出去舞剑去了。院子里的灯火点起来了,风还不小。该洒扫擦地的太监躲到避风的地方抱着扫把烤火去了,院子一下子就空下来了。
剑走如风现在是办不到的,只能是慢慢的开始恢复体力,这是需要一个过程的。体力跟不上,咱可以慢点。可饶是如此,也看的怪吓人。
在这些偷摸围观的人眼里,快慢咱看不出来,流畅是看的出来的。
这一耍剑,就是一个时辰,直到天光大亮,出了一身透透的汗。回屋的时候头上的热气都往上蒸了,“舒坦!”
可算是舒坦!
这又得洗漱换衣服,然后吃早饭。之后得换礼服,得给长辈请安去。
这个礼节是无论如何不能荒废的。
到了点,就有专职的太监和女官前来引导,你不需跟这些人浪费时间,因为这次来的是这俩,下次来的是谁,就未可知了。
要被女官检查穿戴是否合适,没问题了,这才能走。
先得去见太子吧!这也是林雨桐第一次见朱常洛。
怎么说呢?这就是个很普通的人的样子,没什么稀奇的地方。普通的身材普通的身高,面色有些蜡黄,像是没睡饱。眉头微微皱着,好似藏着多少烦心事似得。
身边有个巧笑嫣然的妇人,不是王才人。她坐的端端正正的,边上便有宦官拿了垫子放上,这是要叫新人见礼呀!
东宫太子妃早逝,没有女主人。但是王才人是其余女人中,位份最为尊贵的。况且,她俩儿子,老大还是皇长孙。结果次子娶媳妇了,不让她来受礼,这是什么道理呀?好似所有人都见怪不怪了!
林雨桐扫了一圈,不见王才人。朱常洛的边上站着个面容普通的少年,得有十四五的样子,这该是朱由校吧!
亲!你是皇长孙,现在你亲妈不在,你也已经是半大的小伙子了,这个时候不站出来给你亲妈正取一下待遇吗?
是的!没人言语,垫子放在脚边,那女人扬着眉毛,一脸的似笑非笑。而坐在上面的朱常洛已经颇有些不耐烦了。他催促了一句,“快些,莫让皇爷久等。”
快你奶奶个腿儿!有毛病呀!
林雨桐笑了一声,而后说那些或是看笑话,或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宦官和女官们,回头看了一眼引导女官,“烦请这位女官请梁尚仪来,本王妃初嫁宫廷,许是学礼不精,颇有些不懂之处,还请她务必来一趟。”
这话明显把朱常洛吓了一跳,“何以劳烦梁尚仪?”
林雨桐就笑道,“也是儿媳学问不精,竟是不懂孔圣之言了。夫子言说,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无礼则不守。这话是何意,儿媳竟是不懂了!”
四爷就想笑,这屋子里有几个是把书读明白的?
瞧瞧,无礼的指责都说明白了,上面坐着的那里李选侍还迷茫着呢。
王成瞥了李选侍一眼,朝朱常洛挪了几步,这才低声道:“殿下,该请王才人来!李选侍不能受礼!”
李选侍听的见,就见此女蹭的一下起身,而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朱常洛朝对方的背影看了一眼,而后不安的左右挪动一下,林雨桐还以为他要解释几句呢,结果直接给起身了,“罢了!罢了!礼不礼的,嚷的我头疼。这就走吧,别叫皇爷等着了。”
林雨桐一口血差点没给吐出来!四爷捏了捏她的手,得了!跟这种人较真干嘛?
也对!不就是不用见礼吗?不见就不见!
走走走!咱下一程。
这次倒是正常点了,上首坐着帝后,侧面坐着几个宫妃,郑贵妃距离皇上格外的近就是了。另外还有几男几女,林雨桐也没瞧清楚。反正就是跟着引导官一一见礼认人。
福王的名气大,但三四年前就藩了,如今不在。
在座的还有两对夫妻,一个是惠王两口子一个是桂王两口子。这俩是一个妈生的亲哥俩,但是亲妈早逝,归王皇后抚养,是王皇后的养子。王皇后只一个亲闺女,之后再怀上的,就没顺利生下来过。那位公主也已经嫁人了。
这俩王爷都没就藩呢,今儿都带着王妃来了。应该也是成亲不久吧,也不知道是在宫里住着呢,还是在宫外住着呢。
除了这俩成双成对出现的,还有一个单蹦男,也是亲王服侍,坐在惠王和桂王上首,这位是瑞王。
林雨桐认了一遍就得了!这么小的王妃,好似大家的兴趣也不大。
王皇后收回了视线,转脸看着太子的眼神堪称是温和,“我瞧着,学儿这孩子,成亲之后,气死是好了!他是次子,也已经成家了。长孙的婚事,是不是也要操办起来了?”
成了家,就算是大人了!朝臣就自会上折子请立皇长孙为皇太孙的,这是对东宫有利的事。
太子小心的朝上面的皇爷一瞟,嘴角翕动了几下就又闭上了。然后挪动了一下,讪讪的笑。
皇后把话都递到嘴边了,他愣是不敢开口去求他爹给他大儿子也顺便选个媳妇。
林雨桐就瞧着皇上的脸那么僵着,眼角耷拉着。
谁都不敢说话的时候,郑贵妃接话了,“哎呀!简王成亲,那不是不得已吗?皇后娘娘关心太子,关心皇孙,怎么不关心关心瑞王。瑞王今年二十有七了吧!这侄儿都成亲了,做叔叔的还没讨媳妇呢,不像话呀!”
这位行五的皇子瑞王,二十七了还没成亲。
这会子被这么一说,瑞王摇头,“儿子不着急,手里连一套礼服的钱都没得,成的什么亲?”
林雨桐看了这家伙一眼,这就是那位二十好几,坚持不成亲的主儿。
说是没钱置办?鬼扯吧!他不是拿了十四万两吗?
王皇后无奈的看瑞王,“老五啊,这次成亲吧?”
“儿子真没银子。”瑞王站起身来,一脸渴望的看皇上,好似等着再给他银子。
边上的陈距低着头,拿这位王爷也是没法子,早几年拿了十四万,装进包里就不往出掏了!前年朝臣上折子,说是瑞王都二十五了,还不成亲。王爷又说他没银子。皇上偷摸的叫给送去了四万两,说咱选妃成家吧!结果转脸人家闭关了,今儿信佛,明儿信道的,还不叫人打搅。
回头那四万吃进去了,黑不提白不提的,只当没那那么一码事。现在十八万白银攥手里了,都不提成亲的事。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用这法子,从皇爷讹银子。
坐在上首的皇爷好似对此也没那么些坚持了,在郑贵妃还要说话的时候,他给拦了:“由着他吧,想娶的时候再说。”
林雨桐:“……”感觉除了对太子冷之外,这位皇爷对哪个孩子都不错。反正就是纵容嘛,你们高兴就好!感觉这日子过了今儿就没明天了,能由着你们的时候,当老子的尽可能纵着你们。
朝臣说福王那边的盐引要的多了,供不上,要不减半吧!这位皇爷说,敢少我儿子一两,朕要你们的脑袋。
惠王和桂王说是习惯京城的气候,去了封地怕是要不舒坦。
那就留下吧,爱咋咋。
这位瑞王说不想成亲,他爹就说,你高兴就好!
对儿子是如此,对闺女也是如此。那位嫡长的荣昌公主,选驸马就选了仕宦之后,要知道,在之前多是跟寒门联姻的!选了出身不错的驸马不算,人家对驸马,对驸马的亲爹,封官赏赐是一点也不吝啬。但就一点,你们得对我闺女好,早些年公主和驸马两口子拌嘴,当爹的知道了,下旨责骂了驸马。驸马委屈,偷着往老家跑。公主的皇帝爹就把驸马的老爹革职查问,叫锦衣卫把驸马给逮回来。直到两口子和好了,驸马的老爹才被放出来官复原职。只是可惜,驸马早几年去世了,公主如今守寡。但即便守寡,这恩赏也不断。反正,别委屈了他闺女就行。
真的!瑞王这种儿子,搁在谁家不得弄个大逆不道,忤逆父母呀!可神奇的大明皇室人家接受良好,而且,看大家的样子都是:见怪不怪!
见礼了,认识了,然后大家兴趣缺缺,瑞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起身告退。
四爷面无表情,桐桐比四爷还要面无表情,感觉两人不会在皇家混了。在以前,争宠那是必修课呀!太子地位稳固都要把太子往下踹,更遑论后来呢!可在如今呢,都知道只要上面有老大,事,关我屁事!还没我多睡一会子,想想今儿折腾点什么吃的有用呢。
至于说宫外的事!宫外的事,是什么事?坐在皇位上的那位皇爷,自万历十四年还是十五年,出去看了看他自己个的陵寝修建进度之后,就再没踏出皇宫一步。皇上都不关注的事,我关注那个干嘛?
于是,就这样了!
直到从里面出来,林雨桐都没回过神来!两人跟着太子回慈庆宫,然后回自家的地盘。再然后两人盘腿坐在炕上,你看我,我又看你,是的!真给两人整不会了。
今早起来一直没露面的一个宦官,躬着身子进来谄媚的笑,“……王妃若是无聊,奴去给王妃找只猫儿来?狗儿也行呀!”
这是赵方,本该他早起按时伺候的,可他晚上不当值嘛!结果主子们起的早了,他错过了时间,迟到了就干脆不来了。这会子主子回来了,怕怪罪,赶紧来讨巧了。
这会子见林雨桐还是没有说话,便又道,“您要是不喜欢,给王妃挑只八哥怎么样?那小嘴叭叭叭的,会陪人说话,都是调|教好的……”说着,小心的看林雨桐,低声道,“要不,找两只斗鸡来?小的们陪您玩?”
林雨桐抬头看屋顶,想叹气!阿哥所里要是有这样的奴才,早被打死一万次了!
十来岁的皇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说贪玩,这个年纪真就刚到了贪玩贪吃的年纪了,老这么勾搭着,能学好吗?
四爷扭脸看赵方,“去问问,看长孙今儿打算干什么?”
赵方可算是想起来了,“昨儿太忙,忘了说了!皇长孙着人送了好摆件来,奴这就叫人给抬上来……”
不等两人说话,东西抬上来了。是一个木头做的小宫殿,细节处处理的还有些粗糙,赵方却一脸的与有荣焉,“魏公公可说了,这是长孙殿下亲手做的。”
那这可谓是天赋惊人了呀!
你们一个个这么捧着皇长孙做这个,想干嘛呀?
赵方见俩主子都不说话,就小心的觑了一眼,这才道:“五爷今儿有些不舒坦,起的晚了,未能见礼。才打发人来告罪了一声,说是改日就过来。”
这五爷说的是朱由检,就是历史上那位崇祯皇帝。他行五,是太子朱常洛仅存的三个儿子之一,其他的都夭折了。
四爷一言不发,伸手拿邸报,趁着养病,先了解情况吧!他懒的再多问了。
林雨桐起身,说赵方,“把院子里伺候的,都叫一块,我有话说。”
赵方小心的看四爷,四爷没搭理他。
这家伙突然意识到,好似这小王妃还挺能耐,这就开始管事了。
在王爷身边好几年了,如今怎么着呢?当家人这就给换了?
出去一说,这个嘀咕说,“就是个举人家的姑娘,摆什么谱呀!”
那个说,“便是太子妃,没两年也不敢在宫里指手画脚,这是不知道轻重呀!”
边上还有递话的,“管她呢,有吃有喝换着伺候着,怕是住不了几年就出宫了。”
这人说完,就有人插话进来,“要跟王公公说一声吗?”
说什么呀?女主子认人说话,多大点事?
那声音嗡嗡的林雨桐搁在里面都能听见!真的很难想象,曾经的紫禁城里,是这样的!
她连着喝了三杯茶才压下这种烦躁感,起身出去了。
这一出去,都安静了,林雨桐往搬出来的椅子上一坐,百十个人瞬间就跪下了,分两边,太监是太监,宫娥是宫娥。衣服的颜色不同,代表着不同的品级和职务。然后按照规矩请安。
“别跪着了,起吧!”林雨桐坐在椅子上,往下看,“先不提认识不认识的话,主仆嘛,也是要缘分的!若是今儿之后,还在院子里伺候的,那咱们以后有认识的时间。若是今后不在院子里伺候的,各有归处,只当咱们没缘分便是了!”
呼啦啦的又给跪下了,“奴才们不敢。”
起吧!站着一样说话。
林雨桐起身,看着添几条规矩,都得给我记住了!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可这不服也得背着。我懂宫里的规矩,用你们的话说,就是这皇宫是主子们的,但也是你们的。这话原本也没错……”
哗啦啦都是磕头的人,这话可就诛心了!林雨桐没搭理他们这作态,只道:“正因为宫里也是你们的,那你们就有选择的自由。这个院子,你们愿意不愿意呆着,都随你们。但是呢,只要留下的,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这话可都听清楚了。”
一院子的人都不敢说话。
林雨桐把人从头看到尾,这才道:“第一,作息时间改变。以往我不管你们几时起,怎么排班的,现在都给我推倒重来!从今往后,除非特殊情况,咱们的作息是,不论寒暑,三更起。记住,是我和王爷三更得起。至于你们几更起,你们是做活做老了的,怎么调配合适,你们自己定,别误事就行。”
话音才落,‘嗡’的一声,小声的嘀咕声汇聚到一块,声音能小。
嘀咕完了,都意识过来了,然后闭嘴,低垂着头,怕是各自心里就开始思量了。
林雨桐起身,穿行在其间,这才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无差遣,不可出院子。恪尽职守,不可懈怠。”
这话一出,声音更大了!这哪行呀,宫女宦官之间多有菜户,菜户就是对食!人家跟真两口子似得,你这弄的,连个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是啊!听起来还是不尊重人家!
可如今只能这么办呀!她尊重人家的感情,但现在这就是没法子。先得把一亩三分地的事解决了,至于宫女的问题,将来给放出去就得了!弄个假夫妻,有什么意思呢?还有这些宦官,基本都识字,只要识字,那自有他们的用处。管好了也不一定就为祸患。但这都是将来的事了!眼下,我连吃饭喝水这些基本的生活都不能保障的情况下,我能干嘛呀!
行不行的,都按照我的规矩来!
受不了,那就自己活动去,调哪都行!我这里就要那种没权没势没背景的人,咱得把篱笆先扎起来,对吧?
其他的三四五六的规矩都不用说了,只这两条摆出来,一院子的人,愣是没注意她这个王妃回屋了!可见,只这两点,就已经突破他们能接受的极限了!
林雨桐站在大殿的门槛里面,看着三三两两凑到一块皱眉商量的下人,再一次四十五度带着几分忧郁的看天:这个大明啊,真的很别致!明月清风(9)
三天时间,小院里变的好生安静。
像是赵方这样的,人家也是说走就走了。有钱的拿钱活动,没钱的靠关系活动,没钱也没关系的,宫女还能巴结上有钱有权的太监,而小太监们呢,能到处认干爹,认干娘,认个祖宗都行,事给解决了就完呗!如今这用宦官的地方多了,宫里实在没法子安置,几个人在路上扎个摊子,在哪里收点过路税,当个税官去,也比在宫里遭罪强呀!
真就三天时间,折腾的这些人跑了。林雨桐是天一擦黑就睡着,睡到一过子时就折腾的起床。好些伺候的有晚睡的习惯,你叫他早睡他也睡不着。这边刚睡着了,那边主子起了。完了,睡不成了!
刚好又赶上一场春寒,冻雨下的透透的。往年都该停炭火了,今年这冷的离了炭火就没法睡。供应不上,不宽裕的下人跟着穷主子就得受罪。
于是,人家走了!
第四天起来,屋里伺候的只剩下一个脸上长着一片胎记的宫娥,还有个面黑眯眼厚唇的太监。
林雨桐没言语,早起由着这两人先服侍。除了最开始的生疏紧张之外,人家什么都干的挺好的,手脚麻利,一点毛病没有。
懂了!长的不好就是最大的缺点。到哪都是看脸的,因着长的丑,到哪都没戏。一直就是被边缘的人物。
林雨桐问这个长胎记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崔映月。”她低着头,并不抬头看人。
林雨桐叫她抬头,“没关系,把脸抬起来。”
是!她抬起头来,手搅在一处。
林雨桐细看了,并不怪看。左侧的太阳穴开始,一片紫红色的胎记蔓延到眼角,眉梢有一点也被胎记给遮挡上了,“怎么进的宫呀?”按说这得挑人的,脸上有明显胎记的,必是不会被挑上来的。
崔映月低声道,“我是姑姑从宫外救回来的,那时才三四岁,说是浑身脏兮兮的,也瞧不清楚模样。刚巧,又是大雪天,姑姑急着回宫交差,既然救了,想着就带回来。就这么着,就进了宫。”
选宫女说是不能小于十一岁,但其实后来年纪就越来越小了。比如那位大明历史上有名的万贵妃,那不就是四岁进宫,以宫女的身份长大。后来做了朱见深的保姆,比朱见深大十七岁。朱见深登基之后,她成了贵妃的那位。
这个崔映月,打小长在宫里,那可谓对这个宫殿知之甚深了。
她说话口齿清楚,做事也干净利落。林雨桐点头,“那就留下吧!这屋里的东西,重新登记造册,跟之前的比对比对。内务,你来料理!”
崔映月愣了一下,应了一声是。
林雨桐又问这个一样长的不起眼的太监,“你呢?”
“奴叫周宝,九岁进的宫。爹娘死了,叔叔养不起,婶婶不愿意要,就把我卖给出宫办事的公公,公公带我进的宫。前年,奴伺候的老公公没了,奴被安排到浣衣局。再后来,用老公公留下的积蓄,花钱买通了长孙殿下身边的魏朝魏公公的干儿子,才给调到慈庆宫的。”
林雨桐有些讶异,四爷也不由的看了这家伙一眼。
这属于活道的那一路呀!
林雨桐问他,“这次怎么没走?钱财没攒够?”
周宝噗通一声跪下,“王爷王妃当面,奴不敢说瞎话!奴长的不讨喜,宫里的高枝是不少,奴便是够上了,那也上不到牌面上。因而,奴没想走。若是王爷王妃不弃,出宫就藩时能带上奴,叫奴一辈子有个吃饭的地儿,奴就感激不尽。”
边上崔映月跟着跪下,然后额头贴着地面,重重的磕在地上。
这种想法,人之常情呀!这边缺人,他们留下,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便是将来不能出头,可有共患难的情分在,不会更差。一个说不准,在这边就站住脚了!有人乐意做凤尾,有人乐意做鸡头,各有各的选择。
但至少,这俩是聪明人。
那这就足够了!
“都起来吧!”林雨桐把人叫起来,这才问,“除了你们,还有几个人留下了?”
还有十二个。
两个主子,一共十四个伺候的,不算少了。人少清净呀!
把人都集中起来,瞧瞧。
十四个人,宫女们瞧着大部分都是粗粗笨笨的,太监们也是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大多数属于比较老实的。
林雨桐把人都给认了,这才道:“我跟王爷不是苛刻之人,就这么大个院子,主仆加起来,也就不到二十个人。我今儿把话放在这儿,这个院子,好出不好进。想走,绝不强留。但想来,没有我点头,谁活动都没用。各自把差事干好,咱安安生生的过日子。除了近身伺候的,院里进出值班的,需要值岗之外,其他的人正常作息。我之前定了三更起,王爷给驳了,那咱就五更。我跟王爷五更起,除了值岗之人,也都跟着五更起吧。”
十几个人面面相觑,崔映月和周宝对视一眼,这要不是王妃故意吓唬的把人撵走了才怪!五更起,虽然还是很早,但却也不难接受了。
两人心里害怕,这是主子对之前伺候的人极度不满之下,才做出的决定吧。
两人管事,各自一摊子。谁管洒扫,谁管擦洗,谁负责哪些物件,都给分好。这些人足够用了。
好容易把这些排顺了,事就完了吗?人手顺了,才能说到吃饭喝水上。
是的!吃饭就是个大问题。连着好几天,吃的都是不温不热死难吃的饭菜,是光禄寺那边的份例菜。宫里如今除了慈庆宫,没人吃这玩意了。各宫都想着法子弄了小食堂,但是朱常洛这个太子不敢,大家面上也都不敢。
周宝低声跟林雨桐道:“王妃,隔壁长孙院里,已经开始自己做饭食了。是太孙的奶嬷嬷客夫人亲手做的!客夫人是魏朝魏公公的夫人,魏公公有个结拜的兄弟也姓魏,叫魏忠贤的。魏忠贤被魏朝魏公公体提携,在王安王公公那里说了不少提携魏忠贤的好话,这魏忠贤就被调到长孙身边,做了传膳的太监。此人颇会钻营,跟光禄寺那边打的好交道,那边给备的不是做好的成例菜,而是食材……”
懂了!要想自己开火吃饭,得另外走门路叫送食材来。这笔开销,得自己想法子。
说到底,就是得要银子。
四爷有银子吗?按说是有的吧!简王是亲王,大明皇室,俸禄很丰厚的。这个得问四爷才知道!她叫周宝先忙,回头再说这个,然后利索的进来问四爷来了,俸禄是多少?
四爷放下手里的书,然后看桐桐,“亲王每年五万石粮食,现银两万五千贯。”
这么多呢!
是啊!这么多呢!
桐桐都笑:“那我干嘛还给你捎带几个金瓜子?”
四爷更笑了,“钱匣子你看了,你看到多少,咱就有多少。”
不对呀!那这俸禄呢?
四爷哼笑,“俸禄没送到我手里。”
嘛意思?送到东宫了,然后太子给贪了?
四爷点头,对的!就是如此!当儿子的没法从老子的要这俸禄的。
那这可不行,“扣了多少,这得要回来的!”他要没有,那该给奉养咱给都行,就是不能这么当没事似得算完呀!况且,太子的俸禄少了吗?
不少!可太子要养的人多呀!给打赏也得多呀!他是得连宫里那些管事的太监都得巴结上的人,多少银子都不够花的,所以,之前的钱就算了,你肯定要不到!便是要了他也没有,不过是闲磨牙罢了。再者,自嘉靖以来,禄米也缩减了,缩减了七成。其余的发的都是纸钞。
可就算是只剩下三成,这也不是小数目呀!
四爷点着手里的册子,“跟官员一比,确实不是小数目。一品官员,俸禄是八十七石,也就是说,一个亲王每年的粮食俸禄,相当于一个一品大员,干一个甲子得到的俸禄。”说着就把册子递给桐桐,“可你知道,现在光是宗室有多少人口了吗?”四爷重新又拿了一本翻开,“这是万历四十年的《宗室谱牒》上的数据,只藩王和藩王的在册的子女,人数就已经超过六十万了!这么些人,需要禄米每年八百五十三万石,可你看看当年朝廷的收入才多少?”
桐桐拿过来瞅了一眼,“四百万石!”
是!四百万石!还不到八百五十三万石的一半!也就是说,朝廷当年收上来的税粮,别说养官员、养兵将、保证朝廷运转、预留赈灾库存,就只保证养活皇室子弟都不能!这些都不够皇室该得的禄米的一半。
桐桐把册子撇下了,她都想笑。
这玩意咋弄呀!
藩王养得很肥,永乐帝之后,怕藩王造反,所以就有规定,藩王得在封地的城池里,想无诏上京,那就等同于谋反。城池成了藩王的牢笼,但地方官又得重视。税收都得从这些人手里过一遍,该给朝廷几成,自己扣了几成,鬼知道?!
可饶是如此,有些王爷也不愿意就藩,原因嘛,无非是去了真不自由!反正在京城里,王爷们的俸禄是花用不完的。那些俸禄该给多少,是朱元璋钦定的,放在《明皇祖训》里的祖宗家法。后世子孙,无权更改。四爷又拿了一本册子,“这是三年前的数据,那一年宗室所需禄米三千九百万石。”
几何倍数的增长!这是朱元璋当初绝对没有想到的!他肯定是数学没学好,开国的时候宗室才几十个人,可这数据不是不变的!翻了这么些年,皇室的夭折率早死率要低于百姓的,对吧!那这人口繁衍下来,确实是有些吓人!
但林雨桐还是有些怀疑,“宗室真有这么多人吗?”
肯定有不实之处!孩子生下来或是没养大夭折的,人家不报朝廷也不能知道。再就是收养了义子义女冒充,吃空饷,你又能怎么着?朱元璋当年的义子,立功的都算宗室里!这不算违背祖宗家法。
四爷摇头,也是一言难尽:“当地的官员不敢往上告,而下去探查的都是宦官,收了好处,便也不报。王与王之间呢,又有严格的规定,就藩之后,王不见王,除非有恩旨。”
这是怕联手!听起来没毛病,可却少了监管。
林雨桐低声道:“怪不得都说李闯王当年光是从藩王的手里,只白银就搜刮了八千万两。”还不算他们兼并的数不清的土地,开仓放粮弄出去的粮食!
是啊!藩王是真的很肥啊!
两人对视了一眼,感觉像是看见了钱袋和粮仓。
四爷拿个小本本出来,用密码给写上两个字——藩王。
然后将其慢慢合上,锁在小匣子里,这才继续翻腾其他的邸报。
林雨桐把这些都给整理好放回去,然后扒拉钱匣子去了。
自己带了多少嫁妆进来,这是有数的。四爷还剩下多少银子可用,在屋里伺候的都知道。那么问题来了,自己可光明正大挪用的银钱有多少呢?
加起来,八十来两。
大婚送来的贺礼是不少,但又不能兑换成银钱。那怎么办?吃饭问题解决不了呗。
林雨桐啪一下合上钱匣子,不成!还是得想法子。
她起身,叫了周宝来,“你去帮我请一下王成王公公,就说我有事要问。”
啊?
周宝不敢耽搁,利索的往出跑。
王成不是一般的太监,他还得帮着朱常洛处理一些东宫府的日常事务。这个不单单是太子府后院,还包括前面的属官。谁给太子请安了,谁禀报太子什么事呀,此人拿着大印,是要处理这些正事的。
林雨桐这边乱糟糟的闹了几天,他都只当是孩子耍闹,压根就没管。想着到底是年纪小,等知道没人用了,就学乖了。因此周宝一说简王妃有请,他就直接吩咐道,“需要人再去挑就是了,瞧着伺候不好的,直接打发了,总也要叫王爷和王妃顺心才是。咱们做奴才的,这便是本分。你拿这话去回了王妃便是了。”
第一次,林雨桐没把人请来。
周宝低着头不敢回话。
林雨桐就道,“那你告诉他,就说有些事处理不明白,想找个请教的,整个慈庆宫,竟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来。若是如此,那就只能请王爷去宏德殿请教陈公公了。”
然后王成利索的来了,进来就请罪。嘴上说的都是客气话,可那腰背挺直,说话不疾不徐,林雨桐压根都没见过这样的太监。
内相这个词,好似只有在大明的皇宫里,才算是名副其实。
林雨桐知道人家忙,也不耽搁,开口就直接说了,“……王爷的俸禄该去何处领?你也知道,王爷向来不耐烦这些琐事,自来也没问过。这是朝廷忘了?还是怎么着了?是不是要请人去问问?您看,是去户部问呢?还是东宫有属官专司此事?我这初来乍到的,怕一个鲁莽,这么一碰,那里一撞的,闹的人尽皆知,却徒惹人笑话。”
屋里安安静静,只有四爷翻书的声音。王成朝四爷瞧了一眼,这位简王全神贯注,好似一点也没听到王妃说了个什么。可这话真挺吓人的!这要真叫王妃不知深浅的跑户部去问了,太子这脸可就丢尽了。便是朝中的大臣,也是要上折子劝诫一番的。太子最怕这个了,一见朝臣的这种折子,太子一夜一夜的就睡不着了。
可这王妃也忒的厉害了些,你也知道你初来乍到呀?你初来乍到的,你就逼着你的太子公公往出拿银子呀?
心里为难,但也知道,王妃这个事本身是没错的,要才是合理的!这要是太子用了,王才人用了还则罢了,关键是,这笔钱,被太子交给李选侍了。李选侍……太子一向喜欢她。银钱上要了,便也给了,只怕这事必是传到这边耳朵里了,简王这是生气了。生气了偏还没法说,更不能明着提。只能叫王妃这么来一下子,给太子提个醒。
王成坐在这里,一时没言语。小院里安安静静,下人就那么几个,却也各司其职。他心里是纳罕的,这才几日工夫,东宫里竟然有了这么一处处处都透着严整规矩的地方。
他缓缓起身,这事不能推脱,因此,这罪他得担着,“……老奴身子不好,走东忘西,事一多,就给忘了。才说忙过这几日,好叫人送来,倒不想劳动王妃您动问了。您放心,明儿一早就给您送来。”
林雨桐便不再提这个话题,反而关心起他的身体,说了许多体己话,把人给送出去了。
一出去王成脊背就冒汗,站在小院门口怔怔的回头望。太孙的院子里传来嬉笑声,叮叮当当的做木工的声音。而简王,读书写字大婚也不曾间断。
听闻,简王妃舞刀弄剑,还不是花架子。这叫他的心更提起来了!
大明的皇室女眷,禁止这些舞刀弄剑,禁止读书上进吗?从不!
成祖皇帝的发妻皇后,也就是仁孝文皇后徐氏,便是文武双全的女子。乃是武宁王徐达的嫡长女,自小聪慧,天赋过人,且有过目不忘之能。自小大儒教导,饱读诗书,人称‘女诸生’。她与还是燕王的成祖大婚时,也就是十二岁,与如今的简王妃差不多大。徐皇后不仅学识过人,且通晓军事,在成祖起事之时,她更是能披甲守城。后来,成祖登基,徐皇后更是与成祖同起同卧,时常一处商议政事。
刚才有那么一刻,他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从时光那头走来的那么一对夫妻。
而那么一对夫妻,其实就是反贼!
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安静的小院,感觉那洞开的门里有一只潜伏的巨兽……明月清风(10)
欠的银钱多了,这禄米折算成银钱,这得多少呢?
朱常洛哪里有?
但简王妃还是个孩子的样子,朱常洛怕小孩说话口无遮拦,这要是在外面露出一句半句的,可怎么好?
于是,怎么给了李选侍了,又怎么给要回来了?
李选侍气的当天晚上那一口饭食就顶住了,只觉得消化不了。朱常洛是低头哄了又哄,这才把人给哄住了。但全部拿回来,那是没戏,最后只拿了一万两出来,转脸叫给送来了。并且也说了,如今朝中艰难,俸禄时有短缺,不要给诸位大人添麻烦云云。行吧!有这一万两银子,事就好办了。
院子里只这么一点人,她跟四爷吃饭也没那么些讲究,四菜一汤,换着花样吃,那真算是好日子。不用什么山珍海味,这些东西干货备着一些,偶尔用用可以。其他的大可不必!就是猪肉消耗大些,总得叫下人有肉吃吧。
如今倒是不禁猪肉,但猪肉却不能叫猪肉,得叫彘肉、豕肉,但这比较拗口,于是都叫大肉。
朱为大嘛!这就大肉大肉的叫起来了。这还是在林家的时候,林雨桐从文姨娘的言辞里听来的叫法,但凡说买肉,必说是买大肉。
各种蛋类,肉,再就是时蔬菜。为了方便,这么大院子,花倒是不用特意动,但是能利用的空间也不小!像是皇宫里的风水缸,养鱼是没有问题的。到了季节了,宫里说该换花卉盆了,不要你们的花,把盆给我拿来就行!如此阔朗的宫殿,花盆都特大,这玩意种上一盆韭菜,一盆小葱的,当配菜是吃不了的。关键是新鲜呀!
另外,粗粮必须有!这跟朱元璋规定不规定没什么关系,人的饮食结构就得粗细搭配。要不然,胡吃海塞的,难怪宫外总有人说,朱家是要饭的出身的,吃喝还保留着暴发户的习惯。
反正这么个吃法,小院里自己单独开火。吃的虽不说大鱼大肉的吧,但全都是过日子的吃饭,舒服自在。林雨桐也不是次次都动手做饭的,院子里有一三十来岁的‘老太监’,说话结巴,也混不上去。跟着御厨打过下手,做的饭菜口味还不错。人也干净利索,厨房就交给他了。再搭上崔映月的姑姑,年纪大点了,在绣房坏了眼睛,差点被送去恩养,还有周宝收的俩徒弟,十来岁的孩子,人手多了四个,就把厨房这一摊子给撑起来了。
把这些都忙完了,眨眼半个月都过了。
晚上也并不要下人值夜,屋里是不留人的!要值夜也行,内门之外有外门,内门和外门之间,有很宽敞的过道。一般下人无命令,就侯在外面。外面过道里有摆件,有座椅错落,这是为了等着召见的客人准备的。窗户极大,采光很好。夜里会上板,安全又保温。林雨桐把门外的椅子小几,换成一个个窄榻。白日里榻上放个小几,真来客人了,有地方坐。夜里呢,小几挪开,那就是个小床。被子抱上,只管去睡吧!若无特殊情况,一睡就是一宿,主子半夜从不叫人。
所谓的辛苦,压根就不存在。
夜里凉,不值岗的男一间女一间,炭火用的跟主子的一样,并不会叫人跟着挨冻。各自把差事办好,那得来的是一样的。如此一来呢,这人心里安稳了。知道主子是个啥样的人了,也实心实意的愿意跟着这么过日子了,于是,林雨桐的消息一下子都灵通起来了。
再是不出院子,可也总得有人出去交际。比如这每日的采买等等,得跟外人交涉的。出入的多了,消息就灵通了。他们乐意帮主子打听了,那主子自然就轻松了。
半个月,没人打搅他们,他们也尽量没打搅别人。给四爷把身上的余DU清理干净了,四爷早起也能跟着锻炼了。
然后,就有一消息传到林雨桐耳朵里,“王才人已经跪了三日了。”
什么?
崔映月点头,“……才得来的消息,才人一直跪着,不曾起身。”
林雨桐放下手里的账册,“谁罚才人跪的?因为什么罚才人跪的?可是跟这边要了一万两银子有关?”
崔映月低声道,“那倒不是银钱的事!李选侍脾气不好,也不独独罚才人,这慈庆宫里不得宠的,都一样……”
这简直是混账!她一个小小的选侍,有什么资格罚才人。这才人不是太子请封的,而是皇上给东宫册封的才人。这样的才人就已经地位极好了,仅次于太子妃。如今没太子妃了,才子的位子就是太子后宫地位最尊崇的!更何况王才人还有二子,一为皇长孙,二为简王。她了喵的,朱家的有些男人选女人是不是眼瘸呀!脑子呢?这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他娘的这是干啥呢?
而且,这个王才人,脑子也有毛病吗?她一个小小的选侍,她叫你跪你就跪?骨头呢!脾气呢?你有俩儿子呢,你怕锤子!你就是把东宫给拆了,你看谁能把你怎么着?
她是烦李选侍这种的,但对上王才人这种也叫人没脾气!你看着她那怂样子,能把人给气死,可她就是那副没囊气的样儿,怎么办呢?
林雨桐没急着过去,而是问,“两人到底有什么宿怨?闹的这般难看。”
崔映月小声禀报:“王才人怀咱们王爷那一年,李选侍就伺候了太子殿下。之后,才人就不再得宠了。在才人生了王爷之后,李选侍就有孕了,且生下的也是为小爷。可惜,那位小爷身子也不好,四岁上病殁了。可巧的是,咱家王爷据说都瞧着不行了,偏又活过来了……”
可实际上是,原身三岁该夭折的。而后李选侍的儿子才夭折的。
这两个孩子是不是彼此下绊子的牺牲品,这个不得而知。但只一个夺了一个的宠,这恨就足以叫一个恨不能弄死另一个了。
林雨桐朝隔壁指了指,“长孙那边,可有动静?”亲妈被欺负了,你是长孙呀!你不该站出来撑腰吗?
崔映月摇头,“大门紧闭,这两日,少有人进出。”
这他娘的养的是什么儿子?!
林雨桐起身,“走!跟我去瞧瞧,给才人请个安。”
这个婆婆不好说是个什么人,反正是儿子成亲当天没露面,第二天见礼没露面,林雨桐随后叫人去送礼,东西留下了,可依旧没见人家的面。叫人去问什么时候方便去请安,人家推辞说身子不好,怕过人,依旧是没有见面。
啥意思嘛这是?
人家不想亲近这边,但隔三差五的也总有伺候的人去长孙院问问情况的,林雨桐就不想往上凑了。但非要是说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自己这边听说了还不露面,那就不行了!真要不吭声,还真当咱是软柿子呢。
她带着人往前面去,王才人住在前一进院落里。院子比较偏僻,宽大的侧殿是李选侍的住处。太子有两位李选侍,一个住东边,一个住西边。东边这个呢,不爱说话,也不爱到人前来。因为朱由检的亲妈没的早,朱常洛就叫两个李选侍共同抚养朱由检,因此,也还算是过的去。而西边那个呢,人家没了儿子,但还有个女儿。又得宠,都称呼其为西李选侍,欺负王才人的就是这位西李。
从前面绕到后面,叫人去禀报。
结果王才人身边的内监急匆匆的过来,还没说话呢,就听背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来岁的太监脚步匆忙的过来,“王妃,奴刘朝给您见礼了!您恕罪。”
啊!知道了!西李身边的太监。
林雨桐点头,“赦你无罪。让开吧,本王妃要给婆母请安,你要拦着?”
刘朝脸上带着笑,身子躬着:“太子殿下有令,责才人在内反省,不得见人,您看这……”
林雨桐笑了一下,“太子殿下有令?你可想好了,这么多人听着呢!”
“那是自然,太子殿下有令!”
林雨桐摇摇头,轻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出去就没回,而是出了慈庆宫,直接往坤宁宫而去。
她走的不疾不许,犹如散步。后面有人盯着,回去立马禀报刘朝,“怕是去坤宁宫请安的。”
皇后不怎么在坤宁宫,除非是有大事。她往常是歇着宏德殿的后殿的,显然,这是对后宫不熟悉的人才会犯这样的错。
刘朝回去一说,李选侍就冷哼一声,“哪里来的野丫头,说是王妃就是王妃了?这宫里,她才来了几日?传话下去,太子说王才人反省之心不诚,再加两日。”
是!
刘朝打发人去传话去了,林雨桐也到了坤宁宫的跟前了。
崔映月低声道:“皇后娘娘不在坤宁宫。”
知道!我找的是坤宁宫,不是皇后本人。
坤宁宫代表的意义不同,也是皇后处理女眷事务的所在。便是她不在,可女官在的。
太子处罚王才人?放屁!女眷的一切事务,该由女官出面。便是惩罚,那有女官训诫,帮其改错,而非单纯的一罚了事。
这几日,她得空就看这些女官规制,如今废弛是废弛了,但只要当初订下的东西还没废,那就不是一张废纸。
她一脚踏进了坤宁宫,一个四十上下的冷面肃容女官立马迎了过来,她一板一眼的见礼,口称王妃。
林雨桐还礼,随她入内,而后就笑道:“我此次来,是有两件事。”
您请讲。
“其一,我初入宫廷,许多礼仪不熟悉。需要一个女官在身侧随时指正提醒引导……”
张姝不由的多看了林雨桐一眼,“这原是臣等的失误,本该早做安排,如今还得王妃上门来讨,实在是罪过!是臣的失职,万望王妃见谅。”
如今宫里的女官被太监挤兑的差不多了,若不是有女眷事务要管,早裁撤了。女眷们也嫌弃女官碍事,也不乐意要了!因此,她们也不好自讨没趣凑上去。却不想这位主动来提了,虽不知目的,但这确实是职责。她应承了,“随后臣就将人给您送去,随您甄选。”
好!
林雨桐这才笑道:“知道你忙,起初也没打算来坤宁宫的。结果慈庆宫并无掌事女官,本想问问婆母,想打听一二,结果去了才发现,竟是连人都不能见。李选侍的内监刘朝,声称太子殿下责罚了王才人,还不准其见人……不瞒张宫令,这几日我也是读了内宫条例,可如今再想,我竟是没读懂么?”
张宫令眉头一挑,又看了林雨桐一眼,一下子便明白了,这位简王妃就是来告状的。
这件事,简王妃提了,这能说不管吗?
她一句话,点出了好几出要害:其一,东宫无掌事女官,这是宫令的失职;其二,女眷管理不善,竟然攀扯到了太子的名声。其三,新王妃无引导女官,竟需得亲自上门求教。
这边她还没说出一句话呢,林雨桐已起身,“我还有事,就不逗留了,省的耽搁了您的差事。”
然后,人真的走了!
张宫令跟皇后面对面坐着,说刚才的事,“好厉害的脾性,好凌厉的口齿,竟是叫臣一时间不能答了!”
王皇后数着手上的念书,脸上带着浅笑,“这可不光是脾性厉害,口齿凌厉,她是胆大!这是在干什么?告的可不仅仅是女眷,连太子一并给告进来了。这个王才人呀,何德何能,生了学儿那般的儿子,又得了这般的媳妇。可惜呀,她是个糊涂的。”
张宫令没附和,在皇后说话的时候只静静的听着。等皇后不言语了,她才道:“女官如今的境况,您是知道的。早不是当年了!她是明知有这般缘故,还是找来了。臣拿不定主意,也不懂王妃是真想要个女官,还是单纯的想借女官的手,处理了她的麻烦。”
王皇后轻笑一声,“是啊!儿媳妇管公婆的事,这是不合规矩的!她想借力,那你就借她一把又何妨。况且,你能不借吗?那是你的职责!不要有顾虑,本宫身子是不大好了,但在死之前,总能把你们给安顿好的。所以,别怕东宫那几个猫猫狗狗。去吧!做一日皇后,总是要做一日事的。你说呢?”
张宫令点头应是,然后起身告退,“臣去办事了。”
去吧!
于是,慈庆宫被宫令领来了好几个女官,供林雨桐挑选。
这些人有朝廷的俸禄,又不要林雨桐花钱去养,还能留着干活,她恨不能都留下的。女官不同于宫娥,他们出入宫廷是有相当自由度的,且自身受过极好的教养。
林雨桐很客气,“您给指派便是了,能多指派几位大人来,那是我的福气。”
真心实意,一点也不勉强。人家有住的地方,有吃饭的地方,就是按时来这里上班,我为什不欢迎?
张宫令认真的看林雨桐,竟是没看出一点虚假来。她留了两个人,一个年纪二十七八,一个品级更低些,才十三四的样子。
“钱百鹤。”张宫令介绍了年纪大的这个。
对方来见礼,林雨桐亲自去扶,“钱大人。”
“郝春梅。”这是年纪小的那个。
林雨桐又亲自把人给扶起来了。
送了人来,林雨桐欢喜无限,亲自送张宫令出去。
结果才一到前面,就碰到在外面转悠的朱常洛。这人从没有转悠的习惯,这会子却在这里。
他笑的特别和蔼,“张大人来了,你看,东宫的事还得劳你多费心。”
张宫令朝身后看了一眼,“今次来,也是给东宫送个掌事女官来!女眷的事,终是女官的职责。若因一两宫眷伺候的不好,劳动太子爷动了气,这便是臣等的罪过。”说着,留下一面冷的女官,“这是崔尚仪,殿下认识才是,曾是已故太子妃身边的女官,还叫她回来掌东宫女眷之事吧。”
太子明显一愣,而后点头,“那当然!那当然。”
张宫令说完就告辞,林雨桐朝太子一礼,也转身走了。
只剩下崔尚仪留在原处,一张口就问太子,“听闻太子责罚了王才人?”
啊?
太子并没有!他迷茫的看了一遍身边伺候的人,这几个一个个的都低了头,崔尚仪的面色更冷了,拱手告辞之后,抬脚就往内院而去。
这边太子还问身边伺候的,“是谁在外面造谣?”攀扯东宫后院,算怎么回事?
话音才落,李选侍哭的梨花带雨的跑过来,一把拽住太子的胳膊,“殿下!殿下!救救我!”
你这是又怎么了?
李选侍附在太子的耳边,说了什么别人也听不见。就见太子才一变脸,李选侍就往地上一跪,“殿下救命!您要骂要打要怎么着都成……可您不能不管我……”
晚上的时候,林雨桐就得了信儿,她想着,这李选侍怎么也得摁下去了,却不想,太子给宣了御医,说是李选侍病了,得养身体。
结果就是,王才人被救了是真的,李选侍明显在假传太子旨意,却被太子给保下来了。
她当时那表情,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先是迷茫,而后是震惊,最后就麻木了!
四爷放下书,往被窝里钻,“吹灯!睡觉!”
明知他们朵朵皆奇葩,你又何必在这里无谓的挣扎,纯粹是自找罪受。林雨桐叹气,“是啊!管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干嘛,多少正事要干呢!”她掰着手指计划明天要做的事,又问四爷的打算。四爷躺着看帐子顶,困得眼睛要闭上的时候才道:“明儿去宏德殿去……”
去干嘛?
找万历聊聊。
聊什么?
帝王跟帝王聊天,那可聊的就多了!
林雨桐打哈欠,然后翻身,想聊就聊吧,别把人给忽悠瘸了就行!明月清风(11)
晨曦的光洒下来,红墙黄瓦在这个时节该是最配玉兰花的。
四爷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墙角的玉兰,按照时节早该开了的玉兰,才打了花苞就被春冻给冻坏了。他抬手摘了花苞拿在手里捻了捻,不由的叹了一声。重重宫墙之内的花苞都成了这般模样,也不知道庄稼怎么着了。
出了小院,隔壁的长孙院很安静,他没停留,继续往出走。
王成站在正殿的甬道上,看着简王离开,这是要去哪呢?宏德殿吗?他急匆匆的先往里面去,太子才刚刚起身,一脸的倦态。热帕子敷在脸上,李选侍正在叫人传早膳。
“坐!”太子将热帕子挪开,这才看王成,“这么早过来,是有事?怎不见王安?”
王安身体又不好了,夜里着了凉,头疼。
王成今儿来的急,“还是为长孙选妃的事!简王为弟,已然成家。着实该给长孙选妃了。”
太子摆摆手,“弟弟成家,兄长不成亲又如何?瑞王弟没成家,桂王和惠王不也先成家了吗?这不是请封太孙的理由。便是去了,也必是不能过的!”
王成心里着急,这不试试怎么行呢?他低着头,起身道:“才瞧见简王往宏德殿去了。”
太子轻笑一声,“且由他去!”上有长子,他能怎么着?皇爷还为福王跟朝臣争执了十多年呢?不也是皇爷退了吗?以为得了皇爷的青眼他就能成为太孙?
幼稚!
还是太小,太年轻了,压根就不知道,掌着这个权利的不是皇爷,而是大臣!
自己这个太子,不是皇爷的太子,是大臣们的太子,是立嫡立长这个规矩下的太子。自己惧怕皇爷是真,但这惧怕不是怕被废,而是怕哪天躺下去就起不来,死的不明不白。
至于被废,皇爷废不了自己的!大明朝廷从上到下,无一人会答应皇爷这个请求。皇爷一开口,撞死在大殿里的大臣得过半!
所以,在这事上很不必在意!皇爷喜欢学儿,那就由他去吧!等将来,远远的打发到封地去,也就是了!
早膳摆上来了,王成默默的退出去了。他还得代王安去瞧瞧长孙,瞧瞧长孙在做什么。请长孙出阁念书的折子已经递进去了好些日子了,这要是下来了,就该有大儒教导着念书了。念书这个事,不是小事。朝廷当年为了叫太子出阁念书,那也是跟皇爷争了不短的时间。直到福王桂王惠王都到了念书的年纪了,太子才出来念的书。可惜只念了三两年,皇爷突然中断了太子念书,这一停就是七八年,迄今为止,太子连四书五经都没念全。念了的,也都是囫囵吞枣,而今都已经是三十七岁的人了,也念不了书了。
但是长孙这个年纪,还是来的及的。
长孙院的大门还没开启呢,他在外面等着呢。不时隔壁的院子里传来简王妃的声音,他挪了挪,想听听王妃说的是什么。
王妃像是在跟女官在说话,“……这本是叫人挖来的韭菜根,种在这里的,前两天都冒出芽儿来了,可你瞧,一晚上就给冻了。今年的气候甚是反常,尚仪能否帮我调钦天监的资料来,我想瞧瞧。这自来寒潮来,越是距离村子和城池近的地方,受的影响越小。烟火气能保温!可这皇宫之内,高墙一重重,竟也如此了,那这荒郊野的庄稼地到底如何都不敢想。草木发芽之时,偏遇春寒。这一耽搁,夏粮该如何呢。”
别人说什么了,王成听不见。只听见简王妃在里面又喊了谁,“……先用草木灰将苗封住,怕扬尘撒些水……若有杂物盖在其上也行……”
不知道为什么的,王成觉得鼻子好生酸涩。从朝廷到皇宫,好些年不曾听闻有人看农时查农事了!
等了好一会子,长孙院的大门开了。看门的小太监一年谄媚的跑过来,低声道:“您老来了?这么早?”
早吗?
小太监低声叫老祖宗,这才道:“昨晚上长孙殿下演傀戏,睡的晚了!您是不知道,长孙做的傀戏偶可好了,昨晚演的三保太监下西洋……”
话没说完,王成拂袖而去,路遇好几个女官脚步匆匆,有些还抱着极厚的书册,像是往简王院送的。是啊!这个月份了,永乐年的时候,该忙着先蚕礼了!嘉靖的时候,也忙过几年这个。可是后来,没有亲耕,也没有亲蚕了。
是啊!亲耕亲蚕是做给别人看的,可这不用做给谁看,就真的在关注春耕,在关注蚕桑之事的……没有功利目的,关心只是单纯的关心,这种人……该是什么人呢?
他第一次怀疑,那些曾经看起来铮铮铿锵,敢跟皇上为国本一争的大臣,他们都对吗?真的就是长子、嫡子继承了皇位,是好的!是对的吗?争皇位是霍乱,那非明君的君主,与天下又有什么益处呢?
今日之大明,成了这副样子的大明,从皇上皇室勋贵到大臣,谁都不全无辜!
无辜不无辜的,见人见智!不管是君还是臣,各自都藏着一肚子的委屈。
此时的宏德殿,除了四爷,还有一位大人,便是唯一的内阁首辅方从哲。
是的!内阁本该三人,可这些年,一直是独相!在方从哲之前,内阁只叶向高一人。叶向高数次上折子,请求补齐内阁,皇上没搭理。再上折子,还是没搭理。上了多少次多少年折子,只怕叶向高都未必记得准了,反正一直也没理!叶向高没法子了,天天上折子祈休。
我一个人干不过来,那我就不干了,这还不行吗?
结果这位叶阁老连续上了七十五道折子,皇上才准了。给内阁添了两个人,一个是方从哲,一个是吴道南。
这个方从哲是叶向高力荐来的。
叶向高是东林一党的,方从哲是浙党的。这些事说来就话长了!而另一个吴道南,遇上丁忧,没做几个阁老就又回老家了。剩下叶向高和方从哲,两人分属不同的阵营,东林一党牵扯进种种事端了,连叶向高最后也只能退了。因此,内阁只一人而已。
但就首辅来说,哪怕叶向高出身东林,但朝廷诸党在他的斡旋下,尚有可调和之处。可换了方从哲,便不是那么一码事了。东林一党被驱逐了,言官闭嘴了,朝中成了什么样儿呢?
四爷没有擅加揣测,外面的大臣他一个也没接触过,看看!且看看再说。
方从哲没瞧四爷,只说他进来求见皇上要奏的事,“……官员缺额,此事正月时吏部给事中张孔教上了折子,臣就不多赘言了!按照旧制,给事中该有五十多人,御史得过百人。可如今,六科给事仅四人,五科官印无人掌管……六部之中,高位官位,一共才四五人而已。朝中都御史这么多年来一直空缺……除此之外,督抚监司每年都在缺员,却一直没有补充。而今,缺的已然是太多了。各个地方无教谕,缺额数千……另有,刑部因着官员欠缺,犯人羁押在监,却无人审理,每日里总有人拦着公车四处哭嚎伸冤……天下十三道,京中一人掌管数道,公务堆积如山……”哪怕心里有准备,四爷也给惊的不轻。缺了官员,百姓就没人治理。这就跟小老百姓去办事一样,天天的该管事的部门都关了大门,那这得是什么样儿?
四爷从方从哲身上收回视线,想听听万历这个帝王怎么说。
万历皇帝靠在榻上,问方从哲说,“缘何那么多官员挂冠而去?”
方从哲低头讷讷不言。
万历皇帝轻笑一声,“朕不喜言官,于是,朝中便无言官了,可对?”
方从哲噗通一下就跪下了!言官多是东林一党,皇上这是指责他在排除异己!
万历皇帝叹了一声,“方阁老!”
是!臣在!
“你知道朕为何不喜那些言官吗?”
“臣……臣万死。”方从哲叩首,“臣也知,缺额巨大,这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填起的。奈。臣知道怎么办了,这就告退了。”
然后起身,捧着帽子一步一步慢慢的退了出去了。
万历皇帝嘴角挑起几分轻蔑来,扭脸跟四爷继续刚才的话题,“你知道朕为何不喜那些言官吗?”
四爷坐过去,叹气道:“只陈弊,却不言如何整顿弊病。此非治国之道!”
万历眼睛一亮,而后哈哈大笑,“是啊!这是多简单的道理!站在朝堂上的每个大臣都能指着朕的鼻子,骂的朕一无是处。因骂了皇帝而被打了板子之于他们是荣耀!把朝廷的弊病端出来摆在天下人的面前,他们有了名声了,朕成了什么了?人自来也无完人,弊病哪朝哪代没有?有,不怕!治啊!朕自小被骂到大的!朕的母亲严厉,朕的大伴儿严厉,朕的老师更严厉……朕自记事以来,每日里都在被责骂……勤奋好学,尤嫌不够勤奋。喜好书法,老师说作为帝王无须在这个上面费心……朕的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承受谩骂和指责……缘何每个人都要如此严苛的要求朕?朕怎么做才是对的!后来,朕发现,朕不做便不错。做了便一定会错。朕曾经以为,这个天下,是朕的天下!可后来懂了,这个天下,哪里会是朕的天下!?既然都不是朕的天下,那就随他去吧!朕要做的是皇帝,而不是天下的主宰。皇帝嘛,坐稳了皇位就是皇帝,而天下的主宰,才需为天下负责。那朕,便做个稳稳当当的皇帝便是了,这又有何难呢?”
四爷没言语,每个人的境遇不同,遭遇不同,性格不同,选择便不同。万历皇帝早期,在大明的皇帝中,算是勤政的。自小接受严苛的教导,便是登基之后,李太后、张居正、冯保等掌权,他也不曾懈怠。五更起,除三六九早朝之外,每日要去听大儒讲课,经史子集,无所不学。寒冬酷暑,从不间断。
所以,他的帝王路走到今日,原因绝不单一。
就像是他自己说的,他其实对朝臣是无力的!
恰恰,这也是四爷觉得最为棘手的问题!
想要这皇位,皇室从来就不是障碍!不用自己动手,就只桐桐,三两下就能给收拾利索了。可收拾了之后呢?别人见了你就五体投地?若是如此,也就不是大明了!
当年朱棣杀的人少了?建文真的就是那么一个合格的帝王吗?不是!那为什么那么多人迄今为止,都在说建文旧主?提起朱棣,面上不敢,但背后,不也说此人是窃国之贼吗?
所以,真正麻烦的是大明的朝臣,是大明的读书人!
他们不仅现在叫万历头疼,将来,只怕也得叫自己和桐桐头疼。说实话,在大清做的了帝王,在大明,一样的法子是做不了帝王了。
不一样!
至于说想着叫皇上册封自己做皇太孙?做梦!这是压根不可能的事。满朝的大臣,没一个肯答应!这跟你本身的能力无关,跟你本身的是否合适无关,只要不是嫡子,不是长子,你越有能力,他们越戒备你!想就藩?自己要是真想就藩,朝臣都不会答应!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不是更安全?
万历皇帝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寄希望于有儿孙敢造反。那要不然怎么办呢?把这些的当官的都给杀了只为换个继承人?要能这么着,太子也就不是如今的太子了。
仕,是基础呀!得靠他们治理天下的!
四爷从不否认这些人的骨气,也钦佩其中一些人的品性。可是治国不是简单的一件事!骂帝王没问题,问题是你骂了得办事呀!
而且,他们这种骂,这种挑刺,不是说就事论事。他们是有刺要挑刺,没刺想着法子也要挑刺。
别的不说,就说朱棣的孙子明宣宗朱瞻基,这个皇帝有什么大的过失吗?比起来,算是大明皇帝里,一个明君了!缺点就是寿数不长,年纪轻轻就没了。可就是这么一个帝王,只因一个玩蛐蛐的小爱好,三不五时的被言官指责一通。乃至很多人笑称这个帝王是蛐蛐皇帝。
帝王是人呀,帝王得有心胸,得能容常人不能容的,这没问题。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管怎么努力,都有人在指责你的时候,心态会崩的。
万历跟朝臣就是这样的关系。
四爷叹气,“君臣之间,闭塞隔阂,此害尤在朝臣争权斗利之上。”
万历呵呵两声,“有几分见识了!”这话算是点到了点上了。他坐起身来,之前不过是有几分失态而已,说了几句很不必跟小辈说的话。这会子收敛了情绪,问说,“咱们这位方阁老,你怎么看?”
方从哲吗?四爷皱眉,“怯懦,无担当!重名声,而非实任事。”
朝廷缺额,你是首辅,是唯一一个阁臣,本也是分内之事!来了,然后呢?继续是浙党、宣党、齐党的人占据缺额,然后继续排挤在下层的东林党官员?
东林党至少是清廉的,可这三党呢?
刚才皇帝那么一问,问你为何会缺额!你就该明白,党争是有限度的,不合心意就要给人罗织罪名,人家可不得挂冠而去吗?你该做的是压下三党,先保证朝廷的运转。而不是皇帝一问,你来了一句:都是是我的本意!
在我干了!我进宫了,我跟皇上提了。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了!但是皇上管不管,就不是我能定的了。
就他娘的这么一类人。
万历点头,“此人是叶向高推荐的……连着推荐了数年,朕一直置之不理,可他倒是一心看好此人,连上七十五道折子……朕允了,结果呢?他倒是出于公心,想要调解诸派之间的矛盾,知道内阁不能一家独大的道理……可惜,别人不领情呀!如今这三党是尾大不掉,罢了方从哲,上来的未必如方从哲。方从哲至少胆小,不敢惹大事,别人可就未必了!”
四爷就道,“招叶向高还朝吧!”
万历皇帝上下看了四爷一眼,而后又是大笑,往下一躺,闭眼前问了一句:“说吧!小子,这一早来,为了什么的?说了许多犯忌讳的话,皇爷也知道你有几分真本事了,亮出你的底子吧,想要什么?就藩?没戏!不要开口!这宫里到处是眼睛,你那院子里几更起几更睡,自有人记着。有人记着,就有人防着!那些东宫的属官,未必乐意看到你有更大的能耐。所以,老实呆着去吧。”
四爷没想就藩,也知道就不了藩,他的声音低下来了,“我要锦衣卫。”
万历蹭的一下睁开眼睛,看了过来,“你要什么?”
“锦衣卫。除了锦衣内卫之外,我都要。”
万历皇帝缓缓的又闭上眼睛,“北镇抚司吗?用来做什么?”
四爷在万历的手心里写了两个字——藩王。
万历蹭的一下把手掌给握住了,胸口起伏的厉害。屋里很安静,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谁都没言语。陈距小心的打量了简王一眼,而后缩了缩脖子。
得有半个时辰,万历才喊:“陈距——”
在!
“拿令牌来!”
陈距麻溜的去了,一会子拿了个匣子来,双手递上去。
四爷打开瞧了,确认无误就给收了。万历摆手,“旨意随后就下了,你去吧。”
目的达到了,四爷直接起身离开了。
人一走,万历就睁开眼睛,嘿嘿嘿的笑了!当年建文皇帝要削藩,成祖便反了。而今,成祖爷您的后人也要朝藩王下手……做的是跟建文差不多一样的事,您说有意思没意思?可见,当年削藩的事……不是事不对,只是时机和人不对!建文太着急了,没把事给办成而已。所以,当年不是您做的事对,而是您——赢了!
他这么想着,就兀自的笑。正笑着呢,陈距端着药过来了,他一饮而尽,说陈距,“去叫人拟旨吧。”
陈距应了,却站着没动。见皇帝没再交代,他就又问了一句,“只简王接管北镇抚司的旨意吗?”
万历点了点陈距,“那还有什么?召回叶向高?”他问完,脸上的笑意全都没了。往下一躺,叹了一声,翻身躺平,这才又问了一句,“回头再问问那些御医,看朕还有多少日子可活?”
陈距噗通一下跪下了,不住的磕头却不敢答。
万历没管陈距,只盯着屋顶怅然的道:“没人敢说,但朕也知道,朕的寿数不会太长了……朕的日子……不会太久!你看见了,猪窝里窜出来的狼崽子还太小了,他将来便是要造反,那也是造他老子的反……跟朕关系不大!可就算他要造他老子的反,那也是需要时间的?如今只是十二三的娃娃而已,他就是有甘罗之能,又如何?朝中无人肯从的!这是非时间不能补起的短板!多大算大呢?二十上下吧,那这也得成十年的时间呀!朕等的十年吗?等不了了!那你说,朕百年之后的十年,怎么办呢?狼崽子还不成事,位子不还得他老子的吗?就他老子那样子……”说着,就又沉默,朝陈距摆摆手,“你去吧,朕自有朕的打算。”
什么打算,别人不懂,四爷懂!万历是想把叶向高留给朱常洛用!
先压着,坏的都叫他先给干完了,轮到他儿子,才能拨乱反正。
这一拨乱反正,赢的就是人心。
赢了人心,皇位才坐的稳!
桐桐把玩着这面腰牌,然后随后就给扔一边了:“这些人算来算去的,却无一人替天下的百姓算一算……看看他们可还活的下去……”明月清风(12)
等赏牡丹赏芍药的帖子送过来,林雨桐才恍然,这都四月中旬了。
帖子是郑贵妃宫里送来了,贵妃要在宫里办赏花宴。
郝春梅接的帖子,这会子送了过来,“好叫王妃知道,每年四月都有赏花宴,王妃也该准备苇叶糯米包了,别的倒是罢了,宫外总得送些的。”
宫外?给娘家送呀!
这个可有可无,自从四爷手里攥了锦衣卫,他进出宫门很方便。许多事得外面的人去办,林家作为岳家,他当然去拜访了。一则是本就是亲近的关系,二则是缺人用!
但还是那个问题,年岁小,便是林家也不会过分的信四爷。
这个问题真就是非时间不能解决的!因此,四爷也没过分为难林家,非得叫人家如何。他给了林家银钱,叫林家帮忙办两件事。
其一,林家故交多,且都是到处游学的这一类人。他们消息灵通,各地的消息都有。只留意两点,一个是哪里遭灾了,灾情到了什么程度。二一个是各地藩王的情况。
藩王这个唯一的麻烦点就在于,他们手里有兵。按照规定,少不能少于三千,多不能多过一万九。虽然都隶属兵部管理,可朝廷多少年都发不出饷银了。那些藩王把钱拿去干嘛了?有能耐的都养兵了,没能耐就攒着钱。还有戍边军,因着朝廷的饷银不及时,都差不多跟‘军阀’一个样了。
如今的大明,就是个火药桶,稍微一点不对,就得炸了!
所以,每动一步都得小心谨慎。
除了留意这些动向,四爷请托的第二件事就是粮种!如今番薯还没有大面积种植,像是玉米也没达到普及的阶段,关键是特别耐旱的土豆,这玩意也才冒头。小冰河时期,大旱大涝之下,粮食作物也是极为要紧的。
这两件事,不牵扯太要命的东西,但却也是极为要紧的事。第一次接触,林宝文很谨慎,但还是应了。
只有林瑜,本身就在锦衣卫。四爷出来的时候单独叫了林瑜问话,锦衣卫里也一样是派系复杂,怎么做到收拢锦衣卫在自己手里才是最要紧的。这需要一双眼睛帮他去看。
总的来说,都在小心谨慎的接触阶段,处的也还行。
因着这个,对于这些女眷之间传递的恩宠之类的,她就没兴趣。
郝春梅又问说,“那要给王才人家送些吗?”
你一个女官,怎么那么清闲呢?
当然了,这也不怨人家。女官管的就是女眷这点事。但林雨桐设想里的女官不是这个用法。她现在是什么都不能说,只能试着去引导看看。
因此,她直接给打岔了,“咱园子里花才冒芽,今年春上那一场寒闹腾的。怎么郑贵妃的牡丹也开了,芍药也开了……”
“暖炕上养出来了,借着天气好,能搬出来了。”
暖炕呀!想到这个林雨桐蹭的一下站起来了,她想起一人来,这样的人得重视!不能被埋没了!可上哪找这个人去呢?
“帮我磨墨。”林雨桐把手头的事情放下了,给林宝文写了一封信,拜托他一件事。这信得叫人给林家送回去,亲自交给林宝文才行。
写信干嘛呢?
“找一个叫宋应星。”按照年纪算,此人应该三十往上了。正是人生最好的时候!这是个科学家!叫科学家在科举的路上一直蹉跎,那是浪费!因此,哪怕是给亲生父亲的信,信里措辞格外注意。表达了对这个人极度的重视,而后才打发郝春梅,“叫厨上随便包几个糯米包,你帮我送一趟。将这信交给我父亲,请他务必尽全力找寻此人!”
这人是?
是个关乎到天下饭碗的人!
是啊!才说关乎天下人的饭碗,就又来事了。时到五月,外面闹哄哄的,是光禄寺那边送了朱砂酒、雄黄酒、蒲昌酒来。宫里端午要喝这些酒,要吃粽子!四爷手里握着权了,巴结的人就多了。以往是要什么那边才帮着代买什么。现在是那边有什么,就急着给自家送什么。这便是差别。
这东宫里,倒是无人巴结,也无人过问。就是冷漠以待,不言不语。
便是王才人也是如此,一次没来过,请安也没见。倒是不知道听了谁嚼舌根,叫人跟四爷提了两次,说是对兄长要尊敬之类的话。四爷压根就没搭理,她也就缩回去了。
外面的态度代表着四爷收揽锦衣卫的进度,总的来说,应该还是顺利的。
天热了,桐桐正跟尚衣局的人在商量衣服怎么做呢,外面又送东西。她回过身来就道,“衣服简洁为要,不要繁复的花色,越是素朴越好……我和王爷都不爱那些絮烦的东西……”
正说着呢,四爷急匆匆的回来了,“辽东……”
话没说完,发现屋里的人还不少,林雨桐摆手先叫人下去了,这才过去拉他,“辽东那边打起来了?抚顺丢了?”
嗯!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这么急匆匆的干什么?
四爷叹气,“关外去年大面积饥馑……要不然,为何今年要起事呢?”
是的!自然灾害导致的后金也在遭受全面灾害,活不下去了!他们本就在北边,不可能再往北了,因为没法生存了!这个时候北方巨寒冷,人总是奔着能活命的地方跑了。百姓活不下去,不向外走,矛盾就得积在内部,所以,现阶段,这个仗肯定是要打的。
从这个矛盾转化那个矛盾,是个必然的趋势。
说到底,根子上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吃饭问题!
四爷又道:“刚得的消息,陕西大雪,又冻死人畜无数,具体的没人统计……”
又下雪了!今年有个闰四月。四月的时候,就下过一次大雪,军马冻死一千九百九十九匹,军士冻死了二十五人。这是驻军得来的消息。结果这场雪下了还不到一个月吧,闰四月了,又下大雪,冻死人畜?
林雨桐看向外面的天,过了清明,眼看就是端午了,陕西在这个季节,却连下了两场能冻死人的雪。
坏消息还没完,四爷在厅里转圈圈:“刚好赶上了山西地震,死伤过五千人,波及四十多个州县……”根据这个数据推测,地震应该在六级以上,七级不到的样子。关键是波及太广了,房倒屋塌,畜生损伤,再加上山西陕西紧挨着呢,陕西大雪,气温必然低,紧挨着的山西便是没见雪,温度能高吗?房子塌了没地方避寒,大灾之后的其他病症引起的死亡未必就比灾害直接死伤的人数少。
林雨桐的心都揪成一团团了,“赈灾……是不是拿不出粮食来?”
四爷点头,“我找人打听过了,仓储空虚。这仓储不算地方的话,主要就是京仓、通仓……”
嗯!京仓设在京城,通仓设在通州。
四爷起身,指了指纸笔,示意桐桐把数据记一下:“京仓每年应该新存粮二百三十万石,可如今呢,粮仓里一共有粮食五百八十六万一千五百石,也就两年的量。通州仓每年应该新存七十二万石,可现在粮仓里只有三十六万五千八百多石,是每年新储量的一半……”
也就是说,之前的粮食就没有存货,去年新存的数也不够,只一半而已。
对!四爷摇头:“这么大的缺额,不是一朝一夕,一年两年造成的。”
太仓呢?太仓还剩多少?没粮食,看看钱,不行就得从富户采购了。
四爷一言难尽:“太仓的积蓄,在早些年的时候,还算充足!但自从征东抗倭,光是这几场仗下来,各种耗费,花用了一千二百多万两白银之后,就已经剩下的不多了。三年前,皇太后李氏薨了,丧葬花费本就不小。紧跟着,福王要去封地,又划拉了不少。之后,又是瑞王、惠王、桂王该大婚了……”
瑞王虽然没娶,但是娶媳妇的钱他拿了。
四爷告诉桐桐了一个数字,“婚丧嫁娶,就这几件事,花费七十多万两。”说起来并没有太多的样子,“可太仓每年进账才三百七十多万两,这个钱原本是打算供应边饷的,但现在不管是什么费用,都从太仓储备里拿钱,那就是个金山也挖没了!”
正说着话呢,周宝急匆匆的进来,递了个小册子,“王爷,这是刚叫人踅摸来的。”四爷接过来扫了一眼,就递给桐桐,“是太仓那边的一些数据……”
桐桐接过来就看,“这太仓每年进账是三百八十九万,只边饷这一项,就得支出三百八十一万两,各种库司杂七杂八的费用,花费加起来……四十万两上下……这么一算……不对呀!这都入不敷出了!”每年花费比进账还多出三十多万两。
入不敷出,这代表着年年没有多攒下钱来,还得从太仓里啃老本!
林雨桐越翻,眉头越紧,“这个花销增加的太多了吧!你看看这个,是万历六年的账目,内供各库司钱粮,一共花了八十七万六千三百七十五两银子。可这过了二十年,到了二十七年……乃至了三十年,花费变成了二百五十五万七千二百四十七两,这个内供的花费占了太仓每年进账的三分之二……”
那这么着,边饷怎么弄的?
发不足额,欠着!
林雨桐都懵了,这大明是怎么运作的,存续到现在真是奇迹了!她继续往后翻,“大明的边关是……九边十三镇,对吧?”
对!
四爷看桐桐,桐桐的手指在账册上不停的挪动:“这边饷也是耗费越来越大……你看这是隆庆间的数据,每年一共得花费白银二百三十九万上下,不到二百四十万。到了如今呢,饷银所需要的量,报上来是有零有整的,这是最新的数据吧,所需白银三百八十一万九千零二十九两……增加三分之一。”
她把账册啪的往桌上一放,不看了!看来看去,看的人心都凉了。赈灾要从这里拿,宫内的各项开销得从这里拿,大头的边饷还得从这里拿!
拿拿拿!拿个屁呀!不算数年欠下来的边饷,就眼前这个,辽东丢了抚顺,不发饷银谁给你打仗。可发饷银拿什么发呢?这边要饷银,那边要赈灾。
怎么办呢?便是大罗神仙来,也变不出钱来呀!
银子这个还能筹措,但是赈灾得粮食,且贵在速度!京城的粮仓都没粮食,了,可粮食从哪弄呢?弄来的运的过去不?
附近调拨不了过去的!也无粮食可调了!
而且,缺官员呀!那边都没个统计具体灾情的人,除了军里报上来的有具体的数据,百姓受灾,只说是冻死人畜无数,具体的却没有,这叫人从哪下手呢?!
四爷揉了揉额角,“先说赈灾的事,我去一趟宏德殿。”
从哪变出粮食来?
“南直隶!应天的一切规制跟京城是一样的,这边有京仓,应天也有京仓。我就不信,应天地处江南,它会没存储?”还不到受夏粮的时候就受了灾,从现在熬到秋收,得半年呢!不管不问,那得死多少人。四爷说着就往外走,“我看能不能亲自去一趟……”
去赈灾吗?
嗯!
也好!林雨桐给四爷拿衣服,这狗R的天,又变天了!端午的节气里,才还商量着做夏装呢,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出门又要带披风了。
她一边给四爷绑带子,一边低声问,“那饷银怎么办?从哪筹措?”
“不是叫各部官员捐钱,就是卖官筹钱!捐钱这个,没戏!怕是最后还得卖官筹钱,反正官员的空额多了,卖了官位,筹了银钱,一举两得。既能添补空额,又能凑到银钱,这在很多人看来,是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四爷抬手端了茶再喝了一口,这才道:“边饷不仅是钱,肯定也缺粮。应天那点粮食,还不定怎么抢呢。”
说完,塞了茶盏给桐桐,急匆匆的又走了。
人才走,崔尚仪就来了,“……是为了端午东宫宴请女眷的事……”说着,就拿出一份单子,“请王妃看看,这菜色可有要添减的……另外,王妃想请哪些女眷进宫,都可请来。太子殿下亲自吩咐过的,一定要尽善尽美……光禄寺那边运了不少鸟来……”
鸟怎么了?林雨桐听的有些心不在焉,一时没联系起来。
崔映月才低声道:“太子殿下不爱吃豆子做的豆腐,用鸟的脑髓做的豆腐堪称极品美味……”
是啊!宫里人都爱吃。
林雨桐眨巴了眼睛,再眨巴了眼睛,起身之后抬手就掀了茶几……明月清风(13)
吃你奶奶个腿儿!
林雨桐拂袖而去,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好脾气的小王妃突然发的哪门子的脾气?
崔映月低声解释道:“陕西大雪,夏粮绝收。山西地震,房倒屋塌。辽东失了抚顺,朝廷偏无钱无粮……”
崔尚仪皱眉,抬手制止了崔映月,“你是王妃近侍,暂且饶你一次!下次再等听见你议论朝事,命就别要了吧。”
崔映月双膝一软,噗通一声个跪在地上,不敢再言语。
崔尚仪抬脚往内里去,站在门外,“王妃,臣有事需得当面陈于王妃知道。”
林雨桐坐在内里的榻上,外面的动静她听见了。事实上崔尚仪那么大的声响,训的是崔映月,又何尝不是自己。
大明的皇室,有极其严格的内令的!将内令放在了明皇祖训里。且在开篇就说了,‘凡是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1】
内令放在明皇祖训里,这自然也不能更改。
而内令呢,是及其严格的。就像是林雨桐之前给林宝文写的那封信,传递已然是违反内令了。不过是郝红梅私下办的,这才罢了。若有人要真拿这个生事,它还就是个事。
内令里有规定的,女眷凡是给外面写文贴的,不管是写文贴的人,还是那边接文贴的人,都斩首。凡是知情之人,也是同罪!
坚决杜绝女眷干预外政。
想说出去烧香拜佛,这一盖都不许,违反了必是死罪。
若是女眷病了,私下不能叫太医御医的,身边的女官把身体的状况告诉太医,然后太医开药,女官领药便是了。医婆就那点水平,为何宫廷还需要呢,为的不就是这个吗?但是医婆能去妃嫔的寝宫看诊吗?也不能!人家有安乐房和月子房。
病的重了,去安乐房养着去吧,那里有医婆。安乐房人家分内外,外安乐房给太监瞧病,内安乐房就是妃嫔和宫女之类,后来就跟养老的地方差不多了。到了年岁大了浑身是病,都在内安乐房耗着呢。
生了孩子要坐月子,去月子房吧,那里有专门的稳婆。
这些内令,执行的当然不算好!它有弹性的前提是,得首先你是实际上的管理者。比如,皇后、太子妃,那你就是强势些,宫里的女官迁就你的就多些。
而自己呢,是一简王妃。
女官压根就不惧怕!
看吧!这就是双刃剑!要了女官来,管着别人了,自然也就管了自己了。
崔尚仪今儿这一开口,给自己提了个醒,每走一步,都得慎重,一步也错不得的。
想明白了这个,她脸上的怒色就消失了!当怒不起作用的时候,她果断了舍弃了这种无用的情绪。接下来该sp;因此,她只淡淡的叫崔尚仪:“进来吧!”
崔尚仪抬脚进去,看到淡淡的坐在榻上,脸上已不见任何表情的简王妃,她见礼之后坐下,开口就要说话,林雨桐抬手给拦住了,“尚仪误会了,我乃皇家内眷,怎会管外事。不外是,王爷要出门赈灾,我听了几句而已。想起王爷说的境况,不由的想起孝慈高皇后……”
孝慈高皇后就是开国的马皇后。
林雨桐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言语里多了许多的怅然:“……近来也听钱尚仪说一些先辈女眷的事,前儿听了一段,说是孝慈高皇后简朴,若遇灾荒之年,必定率领合宫食素。她老人家还说过,奢侈之心易萌,崇高之位难处,不可忘勤俭,不可侍者富贵。【2】尚仪,你训诫的对,内眷议论外事,有违内令。然,女官不该只管一半,不管另一半吧!女眷议论外事,是错。难道宫廷奢靡无度,便是对的?尚仪拿着朝廷的俸禄,做着朝廷的女官,只有引导训诫之权,没有规劝上奏之责吗?若是如此,请尚仪告诉我,这内令的哪一半是我该听的,哪一半是我不该听的?”崔尚仪顿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简王妃是在说自己只捡软柿子捏,她的人只说了几句听来的话,便得了一顿训斥。反之,内宫的宴席等等,这都是女官的职责。明知道处处受灾,却依旧纵容主上奢靡而忘了先辈皇后教导,这便是女官的职责?
屋里很静,外面呼啦啦的又起风了。
林雨桐没兴趣跟她耗着,她直接起身了,“尚仪忙去吧!”她从边上拿了针线,“我该给王爷准备出门的穿戴了。”
崔尚仪这才如蒙大赦,急匆匆的出去了。
一出去就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看这个小院,朝宏德殿去了。
梁尚仪当值着呢,因着里面的大人争执的时间久了,且不知道有争执到什么时候,她就悄悄的退出来,低声问说,“怎么了?”
崔尚仪低声把事情说了,“……再是想不到,我说了那么一翻话之后,她在那里等着呢,一张口差点没要了我的命。宫里这些开销用度的事情,哪里是咱们能管的?太子爷的话,那是能拦的吗?她是简王妃,这个宫廷她是个过客!我提醒她,原本也是为了她好的。省的她不知道轻重,白白得罪了人!毕竟嘛,得罪了太子爷,之于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得皇爷喜欢是没错,但最终,不还要跟太子相处,那又何必去惹太子不快呢?你说说,我这是不是好心?可结果呢?她面上不恼,还好言好语的,可就是将我给将在这里了!你说,如今这可怎么办?”
梁尚仪看了崔尚仪一眼,“你怎么还是这么一副脾气?我告诉过你,那是主子们之间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到底,你我是奴,人家是主!你怎么又犯了老毛病了呢?亏的我还在宫令面前保举你,觉得你能掌东宫事!现在好了,你戳了简王妃一下,简王妃直接抡过来一棒槌,你说怎么办?置之不理?那女官还有存在的价值吗?可要管,就得拦了太子爷。你也知道,皇后不爱多事。再加上,皇后身子确实不大好,一直这些悉心的养着,最是不爱管事。你这不是给宫令出难题吗?这事你问我,我也说不上来。去禀报宫令吧,看宫令怎么说。”
张宫令能怎么说?气的点着崔尚仪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太子妃若是在,她直接跟太子妃提了,由太子妃去劝谏太子,这是合理的。可东宫没太子妃不是?难道叫女官去跟太子提吗?
女官管不到太子的事上!怎么办?
张宫令觉得给皇后惹了麻烦,这是个一不小心就会牵连了皇后的事情。
皇后靠在床上,轻声咳嗽。她不曾私下请过御医,看诊的御医都是皇上打发来的,只有如此,才是符合规定的。这会子刚咳过一阵,歇下来了,结果张宫令说了这么一通话,把皇后给逗笑了。越是笑越是咳,好容易压下去了,皇后就摆手,“可见有些人天生就是做主子的!这个皇后我做的好不吃力!这些年谨小慎微,就怕有个行差踏错。可她小小年纪,拿捏人,不过是抬手动嘴的事罢了。这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是极其容易的。你去,传我的懿旨,就说东宫无女主人,只女官掌女官事,到底是不妥。而今,长孙未曾娶妃,简王妃是正经的东宫儿媳,女主人。她管着东宫内事,名正言顺。”
一把又给简王妃出的难题给推回去!打的一手好太极!
皇后自己都觉得怪没意思的,跟欺负小孩似得!可她这个皇后,也有诸多的无奈,“一则,我不是太子的生母,虽为国母,教导太子原没什么不对,可我终要走的。把人得罪了,你叫荣昌怎么办?”
荣昌是皇后唯一的女儿,皇后怕将来公主会被穿小鞋。
“二则,我自来不管事。突然这么一管,郑贵妃必是跟着生事的!不想沉渣泛起,就干脆躲远好了。”说着,就兀自咳嗽。
张宫令心里愧疚,“到底是我没处理好!”
皇后摇头,“三则……她既然有此能,给她个机会又何妨。在合情合理的范围内,送她个人情,也就是了!这些东西你未必想不到,只是不好跟我提罢了!人人都有难处,你能体谅我的难处,我自能体谅你的难处。就这么办吧!”
是!
于是,林雨桐得了一道旨意,东宫内事,她做主!
这旨意捏到手里,觉得这个皇后还真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四爷回来的时候桐桐这里已经被送了许多的账册,“这是干什么?”
桐桐把事低声跟四爷说了,“……是我把事想的简单了!女官……跟我想象的并不一样。”
本就不一样!四爷将披风解了,也说在宏德殿的事,“……我要出京赈灾,你以为没有反对的人?”
“亲近东宫的官员里,都反对你出京?”虽然林雨桐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但还是不是滋味,“他们维护‘正统’的心,哪怕分一半放在维护百姓上,大明何至于此。”
是啊!何至于此!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放大文人的很多好的时候,是很容易被感动的。但当你身处其中,有时候感受最深的不是他们的好,而是他们身上的种种的固执。
这种固执像是捆绑着人的绳索,扯不开争不断。你越挣扎,它束缚的越紧。跟这些人怎么相处,四爷觉得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砍了它,一个是解开它。
若是舍不得砍,那就只能解!
可这个结,不是谁想解就轻易能解开的!这得去磨,磨到彼此都伤痕累累,之后才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明月清风(14)
东宫就这点事,抬手就能处理。
关键是四爷得出京赈灾,“是得先去应天还是?”
“先去山陕,已经着人运送粮食了。”但是粮食肯定不够,杯水车薪而已,“到了地方免不了要就地征粮……所以,这次出门时间可能比想象的要久一些。”
那我知道了!
变化无常的天气,那真是出门带的衣裳得多些。但天热了有的穿,更得天冷了身上有衣。但这玩意又不能太多,毕竟是要快马往山陕赶的。
叫四爷只管睡,她是一晚上没歇着,给把出门的东西收拾好了,早起天不亮就送四爷出门。
东宫还没人起呢,无所谓辞别太子。
各种药拿的最多,还有各种的方子,都给四爷带上,这玩意是为了救命的。长的跟豆芽似得少年,其实还是个孩子的样子。你就是再强大的内心,身体的自然规律你是不可逆的。孩子的身体比起成年人来说,就是抵抗力更弱,就是更容易疲乏,就是更不耐颠簸。
可这不是没法子吗?
“带着锦衣卫出门,也没你想的那么辛苦。”四爷朝外看了一眼,“我不在,你少掺和些后宫事,跟咱们干系不大。”
知道!
再多的不放心,该走的还是走了。林雨桐只能送到慈庆宫的门口,再就送不得了。
回身看看这个还在沉睡中的皇宫,便有些明白为什么大清的皇子必须得早起了。看到过大明的败,谁能不怕?
亡了天下,当官的换身衣裳,一样的荣华富贵。可皇家,却九死难一生。
所以,敢不怕吗?
送了四爷回来,知道他这一趟得受罪,睡是睡不着的。可睡不着也的睡呀,摁压了穴位,把昨晚缺的觉得补上。睡起来饭还没吃到嘴里呢,崔映月就低声道:“王成王公公来了。”
哦,“请吧!”
王成来是问四爷出门的事的,估计是太子起来了,反应过来什么也不过问,难免被诟病,因此打发了人来!可四爷这会子早出京。
林雨桐把出门准备的东西都一一说了,请王成代为转告太子,就说一切都好,请勿挂念之类的话。
王成特别有耐心的听完,这才带着几分替太子解释的意思道:“太子爷这几日忧心的很,是辽东的事。昨儿才得了消息说是有几位游击将军,本是奉命援救抚顺的,却不想其中有几人直到抚顺被攻下,都不见人。因着救援不及时,叫人给钻了空子,将士死伤过万……皇爷之前下旨杨镐杨大人经略辽东,辽东的战报太子爷每日都要问的……”
林雨桐随意的那么一听,她知道杨镐这个人,有过功劳,也因为畏战逃跑过,更因为隐瞒大败的消息被罢官过。弹劾的人从来没断过,可这家伙不但没事,还给起复了。在罢官那段时间,人家手里依旧有跟当时首辅沈一贯的书信来往,不用问都知道,上面有人保着他呢。
保此人的沈一贯就是构陷李贽的那位首辅。当然,此人是死了几年了,但从这里可知道这个杨镐是个什么样的人。朝堂上换来换去,首辅换了再换有什么用呢?本质的东西不换,屁用也没有。
吃了败仗了,皇上下令训斥了辽东诸将,叫他们要实心任事。但这话一点用都没有,不拿钱粮来,这仗怎么打?
杨镐经略辽东,去了之后必是得从朝廷要钱粮的,比之前催的还得更狠。要不然,他也指挥不动王成在边上说着,林雨桐在这边听着,等闲也不插话。等说完了,王成告辞了,林雨桐听出了几分意思了,王成这是有意在跟自己说前朝的事吧!
他在通风报信!
林雨桐还真就没拉拢过谁的想法,这个人是自己奔过来的。
她把这个记在心里,林雨桐叫人请了崔尚仪,商议东宫宴请的事,“……我初涉宫殿,会的也不过是照章办事。筵不尚华,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开国之初,宫宴菜不过五味,可是如此?”
崔尚仪无话可说,这话便是端到太子面前,太子也无话可说。
“按照规定,食肉者大肉每日一斤,我可记错了?”
不曾。
林雨桐将手里的册子推给崔尚仪,“你看,都有成例的。我是新妇,年纪又小,唯一能做的,就是照章办事。说商量,那是抬举我呢。有这章程,崔尚仪还办不了事吗?”
崔尚仪觉得手里这册子咬手起来,这事还得放在自己手里去办。简王妃倒是不跟太子去顶了,把女官推到了太子的对立面上。
这位王妃呀,当真是了得。
从里面告辞出来,崔尚仪就只能找王安,这事也只能王安出面才好办。
王安一听,倒是立马拍手,“很该如此才是!”说着就一脸的可惜,“若是长孙得此妃,后宫安矣。可惜!可惜!好生可惜!”说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忙跟崔尚仪道,“这事我去跟殿下提,必是不叫你为难的。”
崔尚仪从里面出来,回头瞧了一眼,很是不解王安今儿吃错了哪一味药。这人正事上不糊涂是真的,可也爱听奉承话,奉承话不到位就给办事,这还是头一次。
王安在屋里转了几圈,这事直接跟太子说,怕是难说通的。还得找个能说通太子的人才行!太子听谁的话呢?
李选侍!
王安在太子睡了午觉之后,才去找的李选侍,“……简王妃出彩,这是在东宫属官眼里的。事实上,在前朝如此艰难之时,简王妃倡简,是对的!那些大人们也知道王妃是对的!但是,他们不会认同王妃管理东宫。简王妃越是出彩,他们越是会着急。一着急,免不了要上折子,您知道这些大人会跟皇上请求什么吗?”
什么?李选侍哪里知道这个,她只知道要吃什么,想要什么不怎么方便了。处处都有规矩管着,抬脚动步都有人用绳子拽着一般。之前正怄气呢,结果王安来说了这么一番话。她哼笑一声:“问我呀?这是我能知道的事吗?”
王安低声道,“大人们不会夸简王妃贤德,他们只会认为是东宫缺少女主人!”
啊?李选侍愣了好一会子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会建议给太子选继太子妃。”
对呀!新选了太子妃,不就没简王妃的事了吗?
李选侍这才急了,“这可不行!”皇上身体不好之后,太子就能继位。太子可答应自己了,等将来要自己做皇后的!如今猛的出来一太子继妃,那还有自己什么事呀?
王安心里冷笑了一声,这才继续道:“杂家也觉得,选继妃纯属浪费机会。”
李选侍听出王安这意思了,他也不赞成呀,“那你说,怎么办?”
王安低声道:“不给太子选继妃,改给长孙选妃,如何?”
李选侍合掌,“对的!对的!长孙妃比简王妃尊贵,也更名正言顺。如此,可避开给太子选继妃。”说着就夸王安,“这事我去跟太子说。王安,你很好!”心是向着我的!
这姿态没把王安给恶心到了,他出来常出一口气,跟等在外面的王成慢慢的往回走。
王成低声道:“您何必掺和这些?”
王安摆摆手,“长孙选妃、成家,就该出阁念书了,不能再耽搁了。也是提醒皇上,该册封太孙了!册封了太孙,东宫就稳如磐石了!这是大事,怎么能说掺和呢?”
“您直接跟太子讲,是一样的!”
王安摇摇头,“不一样,若是这么一讲,太子必是要跟李选侍提的。李选侍若没得到好处,怕是要给长孙下绊子的。”
王成心里难受,扶着王安往回走,“您为了东宫,可谓是尽心尽力了。”
王安叹气,“做奴才的本分罢了。”
当天晚上,林雨桐就知道,李选侍跟太子提了要给朱由校选妃的事。甚至连说了什么,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宫里就是如此,卖了谁都能换钱的。
李选侍跟太子的说法是,“那简王小小年纪,野心是不小的!你看看,才多大点子年纪,就仗着皇爷宠爱,不将咱们放在眼里。太子爷,这东宫是您的东宫,将来是长孙的东宫,简王妃年纪小,又仗着皇爷和皇后喜欢,咱们是管不得说不得!她又惯爱拿着鸡毛当令箭,动辄祖宗家法,叫人辩都无处可辩去!既然如此,那就找个更名正言顺的来,踢开她就是了!要是能叫他们出宫,我倒是真巴不得呢!咱们一年见不了两次面,彼此都安生。我看呀,长孙娶妃之后,很该如此!把简王推到宫外去,眼不见心不烦。”
朱常洛翻身,“选妃,这不好跟皇爷提的。”
“此一时彼一时嘛!”李选侍从这边缠到那边,“再不济,就说要冲喜!”
冲的什么喜?难道为了这个事,堂堂太子和长孙都要病上一病!这不是胡闹吗?太子和长孙的身子若是不好,人心是要乱的。
李选侍忙赔笑,“您想哪去了?妾是说……王才人!”
王才人?
“嗯!”李选侍低声道,“王才人身子不好,要不中用了,难道做儿子的,不能为了亲生母亲冲喜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您想想王恭妃她老人家,当年何等委屈,如今想起来,妾还是心里难受……”王恭妃是朱常洛的亲生母亲,宫女出身。一辈子不得宠就罢了,关键是被郑贵妃欺负的不成的样子。动辄就拿她做宫女的时候勾引皇上,在太后的寝宫里这样那样的事说嘴……各种精神和□□的折磨,王恭妃早早的没了。
当时人都要不行了,朱常洛才敢去看亲生母亲。母子俩在病床上,临终都没能说上一句话!为啥呢?因为害怕!王恭妃说,郑贵妃肯定派人监视我了。然后朱常洛就真闭嘴了,直到他的亲生母亲断气,都没再开口跟亲娘说一句话。
李选侍这么一说,朱常洛就坐在灯下垂泪,“罢了……罢了……回头我试着问问几位大人的意思,看看这事行不行的通?”
“肯定行的!”李选侍马上高兴了起来,“您放心,王才人那里妾去说。”
两人在屋里说的话,林雨桐跟听了一个现场直播似得。
但这事她还真不反对!要是朱由校大婚之后,把自家踢出皇宫,自己就自由了!很多事做起来反倒是方便了。
因此,她对此事,真就是乐见其成的。
叫王才人装病是吧?可以!咱不拆穿。
于是,第二天王才人病了,林雨桐一点也不奇怪。去看望了,隔着帘子看了一眼。人家不见,林雨桐也不凑过去。这种连太医也不要,就是去领个药而已,估计喝药也是做给外人看的。
反正,戏做的很热闹!先是长孙去给亲生母亲侍疾,再是长跪如素。
宫里都是长孙至孝的名声。然后,东宫这边动作频频,折子一道接着一道:选妃!选妃!选妃!给长孙选妃。
这事唯一麻烦自己的就是得时不时的关心一下装病的婆婆,就这点事。
这天天去,王才人估计有点烦了,关键是去的太早了,连着去了五天,当婆婆的先不乐意了,“……没精神,就是想歇着。你也别跑了,每日了你一来,我这心里怪慌的……”
成吧!人家那么不乐意见自己,“那您要什么,需的什么,打发人告诉我一声。”
嗯!去吧!
人一走,一妇人就把王才人扶起来了,“走了!您起来转转吧。”
王才人长吁一口气,“我怕她的很!第一次见她,她还是秀女,我就觉得她好生厉害。谁也不怕,一点也不怯场。”
这妇人嘴上应了,就从边上的宫娥手里拿了个小匣子来,“……这是咱们特意求来的,回春丹!知道您必是在屋里闷的,这到底是有碍身子,为了长孙,咱是没法子。但身子还得当心的!回春丹养身极好,这里有三丸……”
哟!这怎么好意思呢?这么贵重的东西!
“瞧您说的!”这妇人扶着王才人的手,“咱们将来还指望着您呢。”
林雨桐是真不知道王才人好好的在吃丹药,实在是如今这丹药不算是稀奇!自家这边收礼就收了很多丹药呀!你不舒服?人家送你丹!到了端午的节气了,人家还送你丹。这玩意很多人在用,你要说这玩意有DU,谁信你呀?!这还就是非有钱人吃不起的东西。
凡是送丹给你的,都是真的想巴结你的人。
这点事谁都没当正事跟林雨桐提过,结果谁知道没过两月,好似王才人真给病了……明月清风(15)
林雨桐是真不知道王才人没服用宫女领的药,却服用了丹药。她也见不上人,人家也不见。连过去问安都不叫去。
这个林雨桐理解,肯定是有人在王才人身边填坏话了!别人说的不能信,但是朱由校的乳母客氏,此人的话,王才人是必信的。毕竟嘛,客氏把朱由校好好的养大了,还有比这更牢固的关系吗?还有比这更叫人放心的人吗?
而客氏呢,不敢来自己面前这个那个,这个人这会子且得缩着呢。朱由校还不是太孙呢,她也就是个一般的乳母,只是更有心眼些就是了。她自是不愿意王才人跟自己亲近的,这不符合朱由校的利益。
于是,客氏别有用心的在其中掺和,王才人对于客氏的信任叫她全盘信了。事情就这样了!
再则,四爷不在,林雨桐除了对天气的观察,还得注意朝廷动向。正值多事之秋,事真的是一件赶着一件。
五月,朝廷把太仓的账目清了一遍,确定真的没银子了。
六月,朝廷忙手忙脚筹措军饷,结果从各地的银钱都说筹集上来了,却迟迟不见银子进京。再怎么追问,都是押解在路上,耽搁了云云。还是没钱呗!没钱怎么办呢?皇上也没法子,就说户部你们得想办法。户部商量来商量去的,就说,那咱先从工部和太仆寺一家借五十万两,加起来一百万两,先支应九边吧。但工部和太仆寺不借,人家说了,我们的银子还不够使唤呢,哪有银子借给户部,说死说活,就是不借。于是,官司又打到御前,皇上就把工部和太仆寺给骂了,意思是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可这俩衙门就是死咬着没钱。实在没法子了,皇上说,那你们一家没有五十万两,难道还没有二十万两吗?一家先拿二十万两出来应急,剩下的之后再说。
就这么着,才算是凑出了四十万两军饷给九边。
可四十万两,九边去分,能分几个呀?顶个屁用呀!
朝廷扯皮了那么长时间,只弄来这四十万两,结果才定下来,辽东的折子就到了。人家说了,不算之前的欠的饷银,光辽东一地,今年还缺三百万两。
朝廷没法子了,又从应天那边的工部等衙门调拨银两,这里那里的,三百万凑了两百多万,可这是摆在纸上的数字,银钱没送过去,都不算。但这解押银两,啥时候能全额到账,不知道呢。账面是差不多解决问题了。
谁都知道,这账面上的东西不作数,不见银子不行。但这至少把皇上糊弄住了,先叫皇上别催,其他的咱再想办法。总得先应付最紧要的,对吧?之后呢?还得要钱呀!
跟四爷预想的一样,朝上开始有人提议,咱卖官吧!这是最快的筹集银钱的办法。
戍边之事大如天呀,内政总得给戍边让路,得分个轻重缓急。这是解决边饷不得不用的法子。
放着!
皇上不开口说可以卖官,但却一直在催着要银子。大臣们怎么办呢?也不等皇上批复了,大臣们自发的卖起官位来。
还有人卖好卖到林雨桐面前来了,意思是,随便给几个银钱就行,肯定给林宝文安排个肥差。一个江南的知县别人得五千两,您拿五百两来,地方随您挑。一个知府得三万,您拿两千来,保准给您放到您想去的地方。
江南富户多着呢,愿意花钱光宗耀祖的人也不少。林雨桐懒的在这事上费心,费心也没用,现在这真就没法子。她关注的是四爷赈灾的事,但这还不能直接问。
只在王成过来的时候,她以关心四爷什么时候的名义,问了几句。
王成知道意思,就说了,“本是调应天的存粮的,按理说,应该是存了九年的粮食都没有动过!这次赈灾调集一部分,剩下的,朝廷的意思是充作边饷……”
林雨桐点头,要打仗,得要让人吃饭,这么多粮食,解了燃眉之急了。她松了一口气,“这可真是阿弥陀佛了。”
结果王成苦了脸,“户部议定了,给皇爷报上去了,皇爷也准了,可应天那边的户部不答应。他们只想把今年夏粮收上来的一半拿出来,拨出来支应九边。”
啊?王成点头,“啊!那边不答应,这边的户部就说,也不要九年的,给两年的就行。结果那边还是不答应,最后皇上出面,应天那边答应给一年的。”
林雨桐顿时便明白了:应天那边没有九年的积蓄,库早就被折腾的差不多空了。不是他们想抗旨,是他们拿不出粮食来。
于是,他们对朝廷和皇上的决定不同意,各种推脱,直到这边松口改为只要一年的粮食,这属于他们立马能凑出来的,这才答应了!
这个事情,皇上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吗?恐怕知道的比谁都清楚,可还是那话,如今指着应天那边办事呢,所以,明知道这里面的事大了,可还是没追究,先把事办了再说。这就相当于把四爷晃了一下!四爷也知道估计那边的粮食不多,但是没想到这些人这么胆大,九年的积存呀,没有了!按照他们那个推脱的说辞,可以推断出他们那库里最多是一季夏粮税的存量。如今给九边一调拨,那给四爷能腾出几个赈灾的粮食来,都不敢想。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哪一件不是要命的事。东宫嚷着要给长孙选妃,皇上大概嫌弃烦,想选就选吧!爱咋选咋选去!反正是没银钱给,你们自己看着办。
长孙选妃不同,这是有机会成为皇后的。因此,京城里热闹的很!宫外的消息也总能传进来,很多都是有些根底的人家,送女儿来参选的。
选秀才一开始,林雨桐这边就冷落了!来来回回的人也少了,也清净了。这是等着长孙妃进宫呢!听说只北直隶,秀女就过了八千了。内廷为这个事,又重新忙碌了起来。
可外面的朝廷却几乎停摆了,因为首辅方从哲的儿子打死一妓子,被御史给弹劾了。然后这位首辅大人就进宫找皇上,说您罢了我的职位吧。皇上没同意,意思是你继续当你的首辅去。
这个林雨桐的理解是,儿子杀人了,那你儿子伏法不就完了,你来请辞是个什么操作。
结果人家首辅没能辞职,但也不去衙门了,他赖床上,说病了!
这是朝廷里唯一的内阁,啥事都得他批的。曾经做过独相的叶向高,去科举考场里当个考官,它就停摆了。
如今方从哲的位置一样,离了这个人,印盖不上,事不说咋办,大明国就得摁下了暂停键,咱就这么耗着吧。
耗了多久?三五天?成十天?
呵!这家伙,一耗就是四十多天。这是不出来不行了,因为身在京城,大白天的都能在东南方看见长星!
长星被看作是扫把星,不吉!
林雨桐尽量站在宫里空旷的地方,朝东南看。天边那个长得有两丈,宽一尺,移动着的玩意应该就是他们说的长星吧。
宫里人心惶惶,秀女都进宫了,可如今也没人敢提,就怕跟这不祥的事连在一起。
这玩意,白天看的见,晚上也看的见,就这么在东南方向上,整整十九天。
宫内宫外都有传言,说这是帝王要陨落的征兆。然后方从哲就在这个时候出来了,他上折子,说这个长星出,乃是不祥的预兆。为了大明的将来,是不是咱得册立皇太孙,请皇太孙出阁念书了呢?
给东宫示好!
皇上没搭理!但是呢,宏德殿那边还是有动作,那就是之前其实没那么频繁的召见妃嫔的,如今却反而召见的更多了。几乎是夜夜不空!皇上这是在说,他好着呢,且有的活呢!扑灭那样的流言,不用这样的法子也不成呀!
皇上专注的好|色去了,不提册封皇太孙的事,也不提长孙念书的事。这事闹过之后,东宫重新陷入了寂静。
这一安静下来,林雨桐才发现,王才人怕是真病了。
早起锻炼的时候桐桐闻见药味飘来,从味道可以判断的出,那吃的药是三天一换,五天一换,这肯定是药不对症了。
林雨桐叫崔映月去打听,看看到底是怎么了。
结果崔映月回来就道:“如今东宫都不敢出门,才人说是断了丹药才觉得难受的。”
丹药?什么丹药?
崔映月就说了,回春丹。
回春丹这东西,自家这边也有,是应,但也就是一段时间,适应了就好了。
不方便买是吧,那挺好,就这么着吧!
林雨桐朝崔映月摆手,“就说咱们这里也没有,等王爷回来,才好出去踅摸去!”
崔映月以为是王妃怕给王才人吃错了东西怕王爷回来怪罪,因此不敢给,倒也没多想,马上麻溜的去办事去了。
林雨桐心里想的不是那个,她这会子坐在厅里,脚下都有火盆了。
才一到八月,天冷了!
没到中秋节呢,晚上不烧炕不行,不点炭盆不行!院子里那些种菜的盆盆罐罐的,全都搬到屋里了,放在外面一准就给冻坏了。
桐桐操心四爷呢,这要回不来,路上可怎么办?
担心了好几天,心里老念叨这个。结果,人经不住念叨,这不,才一过中秋,人回来了。长高了半头是真的,但真就是瘦骨嶙峋了!
眼睛凹陷,颧骨高耸,伸出手那手指关节清晰可见。回来就赶紧梳洗,衣服脱了往浴桶里去,我的天她,剩下一副骨架了。
搭手一号脉,她的面色才稍微好点。除了瘦点,其他的也还好,就是累着了。
周宝拿了个匣子递给林雨桐,“王妃,王爷说这些得交给您收着。”
什么呀?四爷泡在浴桶里,隔着屏风跟桐桐说话,“账本。”
什么账本?
周宝低声道:“王爷把封地的收入和俸禄全押进去了,跟山陕两地和周边的藩王,连同当地的富户借了粮食,都用在赈灾上了。”说着,好似怕林雨桐责难一样,忙道:“王爷在山陕两地,好大的名声!百姓们都说呢,说是简王好,简王好,简王来了饿不了……”
林雨桐笑了笑,四爷赈灾是真的!但为了以后,造势也是真的!她这么想着,就随手就把账本给收了。
借都借了,还想要自家还呀?这玩意,四爷要是不拿回来,这就没事,这意思就是事了了就了了,这一篇翻过去了。如今四爷特意把账本拿回来,还专门叫自己收起来,这是啥意思,这是记住了!且这事没完!
得了!肯定是这些人没少叫四爷为难。
都这么着了,还想着四爷会还债?做梦!他回头不找你们算账,你们就该烧高香了。
因此,欠债就欠债,有什么负担呀?林雨桐笑笑,摆手叫周宝下去歇着去了,这才去了屏风后面。四爷靠在浴桶的边缘,一脸的一言难尽。
林雨桐就问呢,“那些人为难你了?”
一个十二三的孩子上门借粮,能不为难吗?想见正主一面都不容易!可别提了,爷就没办过这么费劲的差事,“……库里的粮食堆到发霉……可就是宁肯烂了,不往出拿!”
这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四爷不愿意提的太细,要不然桐桐晚上得睡不着!他打岔道:“寻个由头,咱尽快出宫住吧。”
不用寻,朱由校一大婚,咱就能出宫了。
桐桐给他按摩肩膀,“外面的情况……很糟吗?”
糟这个字,不足以形容现在的情况。什么叫千疮百孔,什么叫触目惊心,出去看看就知道了!所以,不能再在宫里耗着了,有些必要的准备,必须得抓紧时间私底下进行了,咱们耗费不起这个时间了……明月清风(16)
掌灯了,到了宫门关闭的时间了。宫里也陆陆续续的下钥,不能再瞎跑了。秋风起,吹得灯笼飘摇,大殿的窗户板,早早的都得遮上。外而的风打着呼哨,还能听见不时的传来哐当呼啦的声音,不知道风又吹到什么东西了。
林雨桐叫四爷先睡,她得细细的查一遍:“都警醒着些,防着夜里失火。”
这见鬼的天气,当真是能要人命。
站在院子里,能听到隔壁院子里的欢笑声。林雨桐问崔映月,“长孙院里热闹什么呢?”
“唱戏呢。”崔映月低声道,“不知道魏忠贤从哪找来一太监,长的极好。姓高,人称高小姐!花容月貌,顾盼生姿。偏还生了一副好嗓子,颇得长孙喜欢。这个时候还敢高歌的,除了高小姐,也没别人了。”林雨桐嘴里能塞下鸭蛋,“高小姐是个太监?”
是啊!
最近也总能听到一些嘀咕声,她还以为是朱由校看上了住在宫里的哪个秀女了呢。她还想着,朱由校的皇后姓张,这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高小姐。感情是自己没听清楚呀。
她皱眉,“这个‘高小姐’长的甚好?”
崔映月红了脸,“王妃,我虽没嫁人,可这宫里的公公宫娥,也都以夫妻自居。这些男男女女的事,我觉得我是知道一些的。您想的没错,就是那个意思。长孙跟高小姐同进同出,一榻睡一桌吃……”说着,声音就低下来了,“您别四处去问这个事,皇爷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太子身边早年还有两人呢,如今只是不大露而了而已……”
林雨桐:“………………”
在院子里检查了一趟,回来跟梦游似得。
四爷还没睡着呢,一看她那样就知道又被什么刺激到了,“睡吧!不早了。”
桐桐在被窝里跟四爷咬耳朵,“大明的皇帝……好|男|风!”
是啊!你不知道吗?也不光皇室这样,去外而瞧瞧就知道了,这种事在达官贵人中是雅事,在文人中很流行,有甚稀奇的!看你那没见过世而的样子。睡觉!睡觉!
四爷真累了,眨眼间就睡着了。可林雨桐睡不着了呀,她在这个宫里,闻到了腐朽的味道。真的,住在这里,她特别的不舒服!
早上一起来,她就问四爷:“咱什么时候搬家?”
咱家这有什么好搬的!穷成这样。四爷要去宏德殿的,走的时候应承了,“肯定能要到王府,关键那么大的王府,你怎么填满。”
桐桐真就去计算去了,按照规格,王府的周长是三里三百零九步五分,算一下而积,占地五百亩左右才算是大明合格的王府。
我的个天呀!雍王府占地才四十亩的样子,五百亩相当于多少个雍王府呢?
就算是京城的王府没有封地的王府那么大,那估计规模也在雍王府之上。
还真对!那么大的王府,就这小院里三两间里的东西,能填满吗?
到哪都是一穷鬼!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这点光荣的传统丢不了是怎么着呀!
四爷现在是走到哪,来来去去的,说的都是银子的事。
这不,到宏德殿的时间本就不早了,原想着,避开候见的朝臣,私下说点事。结果一来,好家伙,夹道里等着的都是候见的大臣。
这次赈灾的事,总体还不错。这些大臣别管心里怎么想,这会子还算是客气。起来见礼之后就在这里等着了。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然后里而宣了,叫都进去。
四爷就不急着说话了,坐在他的位子上,听听朝上的事,也观察观察这些大人。
方从哲说的还是银子的是,“辽东一直催着要银子,银子陆续押解了,可兵部连着催促,杨镐也不见用兵!这半个月,已经发了三道命令了,可迄今一道都没有答复。”
四爷皱眉,这说的是什么话!朝中催着那边用兵,是因为怕屯兵在辽东,日日花用的都是银钱。只想着赶紧打赢这一场仗,大家都安生。只要那边不开战,把抚顺抢不回来,这边就得一直筹钱。他们考虑他们筹钱的困难,可用兵不是这么一回事。天时地利人和,天时的把握是极其要紧的。哪里能因为怕饷银没法支付,催着边关用兵的道理!半月发了三道令催促,也是见了鬼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隔着那么远指挥打仗,找死呢!
杨镐此人虽不怎么样,带兵的能力也有限,但要是看看中枢这些老爷们的做派,好似他败了也绝非他一人之过。
这边四爷心里思量他的,方从哲就又道:“若是这么拖下去,银钱依旧是个问题。需得想个长久的法子才成。”
万历帝坐在上首,“你们商量出什么办法来了?”
方从哲就忙道:“嘉靖爷时期,就有饷银外派的法子。当时在南直隶,在浙江,在闽南,都加派过。根据所需银钱的去处,加派别名。当时剿灭海寇,所需庞大的军饷,便是加派来的。因此,臣等商议,是不是能加派饷银!因着是平定辽东之战,不如就叫辽饷。如果按照每亩加派九厘银算的话,朝廷一年可增加赋税五百二十万两左右。”
辽饷一年需三百多万,这个一加,银子就出来了。
四爷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若姓爱新觉罗,他真得笑!感觉这天下就是这伙子他娘的硬塞过去的。可要是姓朱,他差点都要放弃抵抗,干脆洗干净脖子等着亡国后被砍头就算了。
加派饷银,哪怕看史书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但真的遇到的时候,冲击还是挺大的!怎么能想出这么一个臭主意来呢!
遇到天灾,皇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赈灾,免赋税。
他早起过来,也是给山陕两省要旨意的,赋税免了吧!活不下去了都,拿什么交税呀!
结果这还没开口呢,首辅大人竟然说:加饷银吧!
还特别说了,这是辽饷。他那个五百二十万两的赋税是按照全国的耕地算的!
一亩地按照九厘算,折合成米的话,大概就是三斤米的样子。一亩中等地,收米二百来斤。这有地的还罢了,可大部分是佃户,这个饷银地主不可能自己出,还得佃户出。佃户佃来的土地,五成租子的地主,都算是良心地主。也就是说,一半得拿去先给地主。剩下的,才是纳税的部分!
纳税这个事,如今朝廷本来就征很重的赋税。种地要税,下种要税,你背着你的大米去换成杂粮,带着货上路,也一样要纳税。这又把三成当成赋税给朝廷了。剩下的肯定养活不了一家子,结果你还得再抽一层税。
四爷了解了一下,有个师爷,读书人,家里五口人,二十亩地,依旧半饱的肚子饿不死。
小老百姓一亩地多收相当于三斤大米的银钱,那二十亩地,就多收人家六十斤大米。六十斤大米换成杂粮,能有二三百斤吧!小户人家,多出二三百斤粮食,弄个野菜之类的,糊弄着肚子,到了天灾欠收的时候,这是可以暂时饿不死的。可你这么一弄,百姓是一点腾挪的余地都没有了。
这道理需要说吗?这笔账谁都会算。
四爷也知道,他提出异议,八成没啥作用!但是话还得说的,“百姓不堪重负,其结果比外患更加凶险。方阁老可出城看看,看看多少百姓奔着京城而来。来京城干什么的?找一口饭的,不想饿死的。民生多艰至此,方阁老依旧认为加派辽饷是合适的?”
话音才落,坐着的大臣们七嘴八舌,说事实讲道理,对着四爷就来了。放的什么屁四爷没听,反正他们的理由很充足就对了。
朝臣一哄而上,谁都没说话的份。四爷觉得桐桐弄的哑药真是好东西,他恨不能一人给塞一包,堵上这些人的嘴。
绝望了,不想跟这些蠢货继续玩了。他闭上嘴,咱走咱的路,你们继续往死路上奔,爷得想法子找活路了。
于是,被群起而攻之的四爷淡定的被人喷了一脸唾沫,直到万历帝把这会子给打发走了。
人一走,四爷擦了一把脸。万历帝哈哈大笑,“知道厉害了吧?知道这些人的厉害之处了吧?”
四爷冷笑一声,“还是太仁慈了!皇帝嘛,得会杀人的才是皇帝。”
这话说的——也没错!好皇帝杀人依旧是好皇帝,但我这个皇帝已经是坏口碑的坏皇帝了,所以,就杀不了人了!真要是杀的狠了,天下就乱了!
这么想着,万历帝就又笑,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了,然后招手叫四爷到跟前来,“……没少为难吧。”
“事办了。”四爷这么说。
嗯!事办了就行,别管怎么办的,“你这赈灾之法,颇得救火之法的精髓。什么都敢应承,只就火速灭,是这个道理吧。”
四爷笑了一下,“但此法可一不可再,终得想其他法子的。”
万历皇帝点了点四爷,“你呀,太嫩了!年纪太小了……今儿过来,是为的什么?说!”
“一是交差!二是讨恩旨,不过现在看来也用不上了。三嘛,是想出宫。”四爷看着万历,低声道:“此次在山陕,见了藩王之富,心里实在是痒痒的很。”
万历皇帝又笑,“人家兵强马壮呀!”
四爷也跟着笑,“再怎么兵强马壮,也怕饿民呀!”万历皇帝先是一愣,继而捶着矮塌笑的几乎抽过去,指着四爷不住嘴的道:“……坏坏坏!还是你小子坏!”
天生就是个坏种子!
这小子怕是来之前都没想好怎么办,可刚才那些大臣把他一喷,他嘴上没言语,可这心里,那坏主意蹭蹭蹭的就给冒出来了……明月清风(17)
出宫住这个事,桐桐想着应该不难。四爷回来也说,万历帝是答应了的。然后两人还兴致勃勃的在家讨论起哪个王府比较好!当初跟着紫禁城同期建起来的十座王府,都不错!反正得有个自家的地盘才成。
两人甚至叫周宝去打听,看看哪座王府是空着的,哪座王府的人是随时能搬走的,再去问问,桂王府和惠王府大致都是个什么样子。
结果这边正筹谋准备着呢,太子打发人叫四爷了,原因是:“礼部的大人们认为这个时候出宫开府,不合规矩。”所以,朱常洛偷瞄了四爷一眼,然后不自在的挪动了挪动,但还是试探着道:“我看要不……就算了吧,先这么住着。”
四爷:“………………”住个屁呀!先这么住着?张口规矩闭口规矩,他娘的朱常洛这个太子打从出生到现在,三十七岁的人了,他的脚就没迈出过皇宫。谁家的孩子这么养着,不得养傻了呀!这不,礼部说不合规矩,然后朱常洛就说不行就算了。
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安安生生的最好。
四爷就说,“不开府,只住出去。不设王府,就找个住处。”
这话说的朱常洛心里又不大自在,“这怎么行呢?没王府……怎么过活?”他又于心不忍起来,“你要是觉得在慈庆宫住的不自在,就求了皇爷在别处给你找个院子单独住着。”
这个院子,单指宫里的院子。四爷低声道:“您怎么不明白呢?皇爷不也是为了您吗?锦衣卫的事务,常不常半夜就有差事。我住在大内,消息不能通达,这是要耽搁事的!况且,皇爷为什么没有把锦衣卫的事务交给惠王叔?桂王叔?”
为什么?
“因为咱是亲爷俩!”四爷低声道,“皇爷不需防备他们,但咱们需要防备,对不?”
对!朱常洛顺着这个往下想,“这么说……锦衣卫得攥好。”
“城外到处是流民,京城不如以前安生了。”四爷就道,“咱们都在宫里,外面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说起来,真要出了乱子,要的是姓朱人的命,跟别人又甚干系?”
这话……也没错,“可那些大人不同意。”
“他们怕我开府,有属官。说到底,是长孙的事没确定,他们心里不安稳。”四爷低声道,“我给咱看着外面,您和大人们好为大哥的太孙之位慢慢筹谋。大哥一日不立太孙,我那府里一日不要属官,不算正式开府……”
“这会不会太委屈你?”朱常洛说着就叹气,“那回头多挑几个伺候的过去……”说着,又犹疑开了,“……那些大人们要问起来,该怎么答?”
“他们怕是也上折子给皇爷了,皇爷应该没看。”四爷是这么说的。
朱常洛马上道:“那礼部的大人我就先不见,等你搬出去之后再说。”
嗯!很好!
四爷出来,差点没给哽出个好歹来!
“所以……”桐桐两手一摊,“王府没有了,只一处宅子?”
是!只一处宅子。但这个宅子,得咱们自己去挑。
于是,四爷忙去了!挑宅子,得拾掇的差不多能住人,这都不是说话能做到的事。而这个时候,长孙妃的人选算是定下来了,是个叫张嫣的姑娘。
林雨桐还挺好奇的,不好奇别的,就好奇她的长相。此人据说是相当的美艳!当然,贤德也是贤德的,咱也贤德呀!但咱不美艳!
四爷在边上翻书,她一会子起来一会子坐下,再要不然起来在四爷身后戳一戳。把四爷给搅和的,“怎么着呀?”
“我想去瞧瞧张嫣是不是真那么美艳!”林雨桐摸脸,“你说人家皇帝都什么运道,娶个皇后还能又貌美又贤德的!”你再看看你,真是倒霉!我都忍不住要同情你了。
闲的你吧!管人家长什么样儿呢。我就是觉得人家貌美,我还能把你换了呀?老实的呆着吧!
桐桐才要说话,四爷赶紧打岔,“我记得今年还有一次波及极广的地震……哪一日来着,这种事最好是能叫钦天监预警……”
结果话没完呢,桌上的茶壶蹬蹬蹬的响了起来,坐在椅子上的人不由自主的跟着晃动。两人对视一眼,蹭的一下就往出跑。
整个皇宫都乱了起来,都奔着空旷的地方。脚下的大地明显感觉到了晃动,站着都艰难。眼前的宫殿不时的有瓦片飞下来,这个时候能干什么?
余震不断,什么也做不了。
东宫众人聚集在一处,朱常洛靠着太监王安,李选侍抱了朱常洛的胳膊,花容失色。王才人被宫人背着,面无血色。那边客氏揽着朱由校站在王安的身边,一直不受宠的另一个李选侍拉了朱由检站在最边上,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四爷看了过来扶他的王成一眼,“快!替太子跑一趟,看皇爷怎么样了?”
对对对!还有皇爷。
又是一场地震,看这动静,震源应该不在京师。但能波及到京师,那想来地震的级别也不小。桐桐偷偷问四爷:“是哪又震了?”
四爷皱眉,“还是山西。”山西河北两省,京师是被波及的。
林雨桐皱眉,“又是山西。”四月才震过一次,新建的房子还不知道有没有住进去,这又震了。真是不给人了活路了!
四爷这会子思量接下来的事,本来在心里就谋划藩王呢,可到底选哪个藩王,还没拿定主意。现在好了,不用自己选了,老天这不是有了决定了吗?
山西受灾了,那对不起了晋王,只能选你了。
但这得先出宫,出宫就得去办这件事。
心里着急?着急有什么用?你就是恨不能今儿有灾,晚上就飞过去赈灾,可有那心却没能耐,客观上你就是办不到。
这不,地震的余波才刚刚过去,人们才试探着看能不能住屋里呢,结果下雪了!
呼啦啦的大雪,真就是小孩巴掌大的雪片子直接就落下来了。
林雨桐裹着大氅站在屋檐下看着这雪片子,不由的骂了一声‘贼老天’,大雪阻断了来往的路,还想着救灾?怎么救?别说去山西了,就是出城去通州只怕路也不通了。
宏德殿里,大臣们慷慨激昂,他们只一个意思:请万历帝下罪己诏。
天降灾祸,此乃帝王无德,皇帝必须下罪己诏。
可万历皇帝会下此诏书吗?他要是肯跟大臣妥协,也不至于君臣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四爷一点兴趣都没有了,直接从宏德殿里退出来。站在高处,看着大雪里的紫禁城。单看景的话,此时的紫禁城是最美的时候。
白雪漫天里,四爷走的很慢很慢,他把每一步都踩的特别扎实,可回头去看,转眼大雪就将脚印覆盖上了。
他又抬头看天,以前总说‘天意’,天意是什么呢?天意就是,你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以人抗天,何其艰难。
桐桐站在小院门口,等着四爷回来。
四爷远远看见了跟个雪人似得的桐桐,想来站的时间不短了吧,雪都落满身上了。他快步过去,抬手将她身上的雪给拍打了,攥着她冰冷的手,而后慢慢的搓起来。良久之后才低声道:“今儿吃锅子吧!吃个素汤锅。”
桐桐小心的瞧他,这是怎么了?心境不一样了?
应该是心境不一样了,之前总还焦躁,现在倒是一点都不了!他按部就班的干他的事,雪稍微一停,四爷就请了旨意回来,要搬家了。
结果要出宫了,王成被打发来了,朱常洛说,留王成在这边伺候。
林雨桐一下子就明白了,必然是地震那天,王成对四爷稍微亲近的作态被人瞧见了,于是,王成就被撵过来了。
行吧!撵过来就在这边干吧。
小院的人都能带出去,但是女官却不允许跟了。
临出宫的时候崔尚仪过来辞行,叹气道:“王妃以后做事当三思而行。这世上的事自来难有公平,这段时日臣有做的不到的地方,还望王妃不要往心里去。”
这是觉得自家出了皇宫,此后便与这个宫廷瓜葛不大了吧。
崔尚仪不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人,她是好意来提醒的,但却好心办了坏事!其实,人走茶凉,事态如此。她便是不来,那又能怎么样呢?顶多跟大多数人一样而已。可她来了,又这么一说,不像是好言相劝,更像是落井下石。
林雨桐笑了笑,懒得跟这样的人掰扯!至于留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女官,她给了丰厚的赏赐,人家也就接了。她们这段时间没反驳自己,自己让搜集什么就搜集什么,从来没有违背过这个意思。这是把本分和不想惹事刻到骨头里的两人,她也没再难为人家,非叫人家跟自己走之类的。
给了赏赐,客气了两句把人打发了。
曾经对女官,她是抱有期待的。就像是四爷,一定对朝中的一些文官,抱有别样的期待是一样的。可是事实上是,压根不是那么一码事!双方的理念和想法隔着天堑。
自己失望了,四爷也失望了。
既然失望了,那对不住,四爷再搅风搅雨波及到了谁,咱可管不着了。
四爷选的宅子,是锦衣卫抄没来的一处宅子。此地原是严世蕃的一处外宅,修的极好,可是修好还没等那位小阁老来住呢,严世蕃就倒台了。之后的几十年,想要这宅子的人不少。这次为啥给四爷了呢?据说是宫里的一位公公看上了,想要来着。锦衣卫这些人不想给,刚好四爷说要宅子,这些人就把这宅子塞过来了。
这么好的宅子,没人占,想来也知道这必有什么故事在其中。可四爷也没问,这个宅子他一眼就瞧中了。精致好坏倒在其次,关键是这宅子建的,地龙和火墙都带着呢。真正耗钱的不是地上的建筑,而是地下。所有屋子的地下都带着火房,把地下那一间塞满木屑点燃,能保证一个月内室内的温度都适中。
世道再艰难,但四爷的宗旨都是救人得先救己。悲天悯人是没错,但不能因为别人没饭吃,就叫桐桐跟着饿肚子。当然也不能因着别人在挨冻,桐桐就得跟着受着。若是连桐桐在家都冻的流鼻涕了,那还能救谁呀?!
桐桐从马车上一下来,就喜欢上这处闹中取静的宅子了。等往里面一走,好家伙,宅子不大,但游廊曲折,一步一景。屋舍不多,却处处精致。
一进里面,这个温度很可以,是穿着夹袄不觉得冷的温度。
府里的事周宝来料理,后宅有崔映月。至于王成,此人跟一般的太监不一样,他通晓诗书,学问不错。在东宫一直做的是秉笔太监的活儿。因此,此人不是伺候人的,他是能当机要秘书用的人。
自家这次搬出来的动作很低调是真的!但偌大的京城没人来贺乔迁之喜也是真的!
晚半晌的时候,只崔伯来了一趟,是文姨娘打发来的,说是先叫自己忙,等安顿好了,她才好过来。这都是小事。
林雨桐应承了,又给家里捎带了不少东西,才把人给打发了。
搬来的头一天,晚饭有点晚了。四爷叫了王成一块吃,王成推辞不过,但却只肯在边上的小几上吃。
行吧!反正就是借着吃饭的空档说话。
林雨桐全程跟王成扯闲篇,家乡是哪的,为什么入的宫云云。
王成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就低声道:“奴……”
“不用奴来奴去的,自称‘我’吧,没那么些讲究。”四爷说着就道,“我不反对用宦官,像郑和那样的宦官,有多少我都欢迎。但我希望,以后真的能没有宦官。有能力,那就站在朝廷上。不需以此损身体为代价做晋身的阶梯!”
王成愣了一下,而后才道:“我……听见王妃在关心时令和农事,这是多少年在宫里都没有出现过的事了。早些年,我在宫里伺候皇爷,也给皇爷种过东西。我以为,当时我种的东西是海外来的好种子,皇爷想要试试的。可不想,种出来才知道,那东西是炼丹用的。想来王妃自从大婚后,从没好好的在御花园瞧瞧……”
还真是!宫里的御花园……真没什么可瞧的!林雨桐对那玩意真没兴趣。如今听这意思,御花园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
王成点头:“若是您细看了就知道,那里空着的地方每年都会种一种叫做YING粟的东西,那是皇爷叫人用来炼丹的。”YING粟?皇宫大内种着这种东西吗?
王成垂下眼睑,“很多人都说那东西好,可我甚少见飞来飞去的鸟儿啄食它。后来,有讨巧的小太监,拿那玩意的果子偷着喂了荣昌公主的鹦鹉,那鹦鹉后来总挣脱了飞来吃。后来……鹦鹉就死了!我知道那玩意不是好东西,可我的话没人信……于是,我主动犯了错,求上面把我发配到浣衣局。因着跟王安王公公是同乡,而东宫需要背景牵扯少的人,我就被王安王公公要过去了。”
这是说他没什么牵扯,不属于宫中任何一个派的。若非要分,那也是东宫的。
四爷指了指桌子,示意他继续吃饭,而后才道:“你说,本王出宫,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王成举着筷子的手一顿,“王爷……您先得叫大家知道,有您这么一位王爷。”
林雨桐一下子就笑出来了,四爷跟着笑,“若要闻达于天下,一则威,二则畏。这二者,又当以哪个为先?”
王成这次真的惊讶了,起身对着四爷就是拱手,“《礼记》中有言,大人之器威敬。圣人之言如此,那自然当以威为先。”
四爷则看了他一眼,“幼冲之年,何来威?无威何来敬?无威无敬,何以立足?”
王成不能答了!是啊,王爷年幼,这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林雨桐这才接话,“所以,要站住脚跟,唯一的办法便是——畏!人人见了畏之如虎,那么,天下就都知道有王爷这么个人了!”
王成有点明白了,“王爷王妃可是差遣?”他立马起身,“您吩咐,我去办。”
四爷这才道:“吃完饭,找你在宫外的一些故交,打听一下,看看方世鸿如今在哪,三天内给我消息就行。”
方世鸿?方从哲方阁老的长子?有人命案在身的那位?
王成起身悄悄的退出去了,自家王爷这次可是挑了个硬茬子。
林雨桐扒拉了一口豆腐,“方从哲是浙党?”
嗯!
“说起来,浙党才是现在的执政党吧。”
是啊!浙党就是实际意义上的执政党,朝政少有不是按照他们的意志办事的。自己得先给撕开一条口子来,要不然,自己这边除非不动,否则,就会麻烦不断!在家接待几个客人,那朝上弹劾的折子都得把宏德殿给淹了。
诸王不得结交臣子,这是一条铁律。
瞧着吧,自己没盯着人家呢,人家就已经在盯着自家的宅子了。
这事想解决,唯一的办法就是——见血!
桐桐的眼睛亮闪闪的:拿几颗血淋淋的脑袋开局,我喜欢!明月清风(18)
风呼号着,火星明明灭灭。
王成急匆匆的进来,跟四爷低语了几声,四爷愣了一下,“在刘守有手里?”
是!
“确实吗?”
王成点头,“东厂那边的消息,错不了的。”
林雨桐看四爷,这刘守有是谁?
四爷起身,“锦衣卫指挥使。”
林雨桐愣了一下就皱眉,“之前……此人呢?”万历帝叫四爷监管锦衣卫,手持令牌,却无实职。不是不给,实是不能!
年龄是个硬杠子。
四爷之前收拢锦衣卫,此人若不乖觉,四爷早搬开了。而今这突然之间,锦衣卫里冒出一件四爷不知道的事来,必是这几日,又出了什么变故。
不是蛇鼠两端,就是另寻他枝了。
四爷站着没言语,沉吟了良久才喊周宝:“爷要出门,拿衣裳。”说着,就又吩咐了一声,“帮王妃也拿一身。”
崔映月急匆匆的往内室去,去给林雨桐取出门的衣裳。
等把衣服捧来了,桐桐一把推开,“不是这个。”
那是哪个?
结果周宝拿了两套四爷的衣裳来。一件打眼,一件不怎么打眼就是了。
林雨桐拿了那套不打眼的,直接往内室去了。四爷这是叫自己做男子的打扮,跟着他出去。
事情——怕是比四爷想象的麻烦。
换了一身装束,本就不大的年纪,压根就分不出来男女。她出来的时候顺手将墙上的剑给摘了下来,拿了就走。
四爷已经换好了,手里拎着大氅正等着桐桐。等她出来,亲自给她将大氅穿上,整理好。
王成低声道:“要不……我拿一身小太监的衣裳来……”这虽是男装,但也只主子才能穿的。
四爷摆手,“换男装不是为了掩住身份,只是为了方便的。她就是简王妃,有什么需要遮拦的?秦良玉代领夫职,做的一样是朝廷的官。”他说着,就上下打量桐桐,确定穿暖和了,这才说周宝,“牵马去吧。”
是!
大雪漫天,风声呼号里,两人从家里走了出来,而后翻身上马。马蹄铮铮,隐在寒风之中,一路朝北镇抚司而去。
夜里的京城,行人稀少。笙歌燕舞,温香软玉的地方,红灯笼在风中摇曳,外而太冷了,没有守着的人。但看那一个个的红灯笼,那灯笼上随风摇摆着的美人画,就能想象到那厚厚的门帘里而,是何等的逍遥快活。
穿过数条街道,北镇抚司就在眼前。
马一到门前,就有人拦住了,在此处必须下马。
等两人从马上下来,这个身高就很显眼了,对方明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了,“王爷?”
四爷亮了一下牌子,直接往里而去了。
这人马上朝里而吆喝:“王爷驾到——”
哗啦啦里而一阵声响,推开门进去,风卷了进来,把炭火吹的明明灭灭,然后一股子酒香味就冲进了鼻子。
一个满脸憨厚的汉子忙迎过来见礼,“王爷,您这个点怎么过来了?”他不好意思的朝后指了指,“夜里冷,兄弟们当值,喝了点酒。”
“王百户?”四爷看了对方一眼,抬脚就继续往里而走,“打发人,召集人手,本王在这里等着呢,有急事,要事!耽搁不得!”
是!
桐桐跟着四爷走了,那一伙子在外厅而而相觑。王百户点了几个人办差去了,自己则脚步匆匆的找上官禀报去了。
不大功夫,王百户陪着体高身长的汉子走了进来。这人朝四爷见礼,而后看桐桐,不知道身份,也不知道该怎么见礼。
四爷却没有介绍,而是道:“李同知,方世鸿是羁押在诏狱吗?”
这位同知摇头,“不曾!诏狱乃是羁押重犯要犯的地方,方世鸿只是一个小小的尚宝局丞……”还是恩荫来的,“他怎会在诏狱?”
话才落下,身后就有人轻咳了一声,“那个王爷……怎的问起这人了?”
四爷朝这人瞧了一眼,“带我去瞧瞧方世鸿?”
这人不自在的动了一下,然后摆出一张谄媚的脸来,“王爷,诏狱这地方,这个点了……您看……”
话没说完了,李同知不可思议的看这人,“田监事,这是何意?方世鸿在诏狱里?我竟然不知道?”
这人!眼前是说这事的时候吗?
这个田监事还要再说话,四爷已经起身了,“带路吧!只看看人是不是好着,不提审,不接触。”
啊?啊!那就没事!王爷请。穿过层层铁门,见到了方世鸿。
好家伙,林雨桐都以为自己看错了,这是诏狱吗?铁栅栏门的牢房里,布置的跟婚房似得。精雕的大床,火红的帐子,陈设家具一应俱全。此时了,桌上的菜色还没收起来,酒壶倒在桌上,从散发的味道来看,这是美酒。帐子里发出属于男人的鼾声,放着帐子,看不清楚里而的人到底是谁。
四爷看了这个田监事一眼,“叫里而露个脸我瞧一眼。”
田监事躬着身子过去,小声的喊道:“方公子——方公子——”
男人的鼾声还在继续,却猛的听到女子的嘤咛声,她在里而喊呢:“方公子——方公子——有人叫呢……”
“谁呀?”鼾声停止了,只留含混的一声问话声。
田监事嘿嘿的笑着,“方公子,是在下呀!”
帘子被扒拉开,里而都给露出来了。一个年过三旬的男人,身边依偎着两女人。外而寒风刺骨,诏狱这样的地方却给此人收拾了暖意融融。锦被之下卧了一雄二雌三只鸳鸯。
四爷扭脸看了一眼王成,这是方世鸿吗?
是!王成微微点头,确认这事。
四爷扭身就走,确认这个事这就可以了。
李同知看田监事,低声问:“谁把人弄进来的?”田监事呵了一声,“您觉得谁敢呢?”
李同知被小怼了一下,冷哼一声,疾步追着四爷去了。田监事撇嘴,嘟囔了一句什么,脸上却有些殷勤的很,“王爷……臣送你回宫还是……”
林雨桐扭脸朝这人脸上瞧了一下,记住这家伙!说送四爷回宫,这是嘲讽四爷无宫可回在外而耍威风吗?
四爷没再往里而去,一出来,外而集结了百十个人。
李同知看着这么多人手愣了一下,“王爷还有别的差遣?”
四爷没言语,只看集结起来站在最前而的那个身材中等的汉子,“刘侨刘同知?”
是!
四爷翻身上马,吩咐李同知,“看好诏狱。”
李同知拱手应承,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边四爷已经给刘侨下令,“上马,跟着!”
然后这么大队人马,转脸就走了。
田监事袖手站在李同知后而,探头问道:“这是……要出事呀?”
是啊!肯定是要出事呀!
“可还没跟指挥使汇报!”田监事啧啧啧,“咱们这位刘同知呀,以为这是攀上高枝了!”
李同知没言语,看值岗的情况去了。
田监事呸了一声,招手叫了两个亲兵,“走!快!”
得给指挥使报信去!
亲兵看看要去的方向,提醒道:“这不是去指挥使府邸的路。”
知道!指挥使不在府上。
不在府上,那在哪呢?
在东厂厂督大太监张诚的府上。
好恢弘气派的府邸。火把映着白雪,光盈盈一片。这般的动静把门子给惊动了,这会子大门一开,门子就恶声恶气,“瞎了你们的狗眼了!也不看看这是哪里就敢撒野!”
四爷扭脸跟刘侨说话,“堵了嘴,扔出去。叫兄弟把府邸围住,明早皇爷赏功!”
是!
刘侨一应承,一群人各司其职,转脸控制了外围。四爷这才下马,抬脚往里而去。里而乌泱泱涌出来一群手持刀剑的太监来,身后的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两边你来我往,直接起了冲突了。
桐桐护着四爷一路往里,身后跟着王成和刘侨以及十数个好手。直到找到大厅,一脚踹开大厅的门,这府里才彻底的安静下来了。
大厅里,歌姬衣衫淡薄,吓的四散开了。乐工们抱着乐器,缩到角落。最前而,一头发花白的太监和一四十来岁的壮汉坐在榻上,小几上美酒佳肴,身边是美人环绕。此时,两人脸上的笑意还在,手里的杯子还停留在嘴边,然后,就这么顿住了。
四爷抬脚进去,看了两人一眼,“二位要这么跟本王回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急忙起身。转脸整理好了衣裳,重新站到了四爷而前。
张诚躬着身子,却一脸的狐疑,“王爷此来……又这般的阵仗……是什么意思?”
四爷找个位子随便坐了,抬手抓了桌上的瓜子,细致的剥了两个,“二位可知罪?”
张诚呵呵一笑,站直了身子,“咱家还真就不知所犯何罪?还请王爷明示。另外,王爷此番可有宫中旨意?若无旨而行,王爷您这可是大罪!您年纪小,许是在皇爷那里撒娇两句就揭过去了,可是,朝臣可不会这么想。”
四爷再没看此人,只看刘守有,“刘指挥使也这么想?”
刘守有朝刘侨看了一眼,就拱手答道:“王爷,动锦衣卫,需的臣的手谕。王爷这般调度,怕是不合规矩。”
四爷朝刘侨摆手,刘侨带着十几个人退了出去,连同这大厅里的其他人也一并给退了出去。
等大厅里清空了,四爷才看向刘守有,“本王去了诏狱,见到了方世鸿。”
这又如何呢?为这点事找来,是宫里的意思?
四爷看向刘守有,问说,“刘指挥使,你统领锦衣卫,你可知当初为何要组建锦衣卫?”说着,就轻笑一声,“你若不知道,那本王告诉你!锦衣卫,为天子耳目。说是监视不法,可真正监视的为不忠。防的就是有人作乱,对吧?”
刘守有眉心一跳,不敢说话。
四爷凑近过去,“那么,这天下臣子,在不在你锦衣卫的监听范围之内呢?”
当然在!
四爷就笑了,“哦!在呀!既然在,那么敢问指挥使,你一个锦衣卫的最高长官,跟朝臣首脑方从哲眉来眼去,想干什么?”
刘守有而色大变,“不是……王爷……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四爷摆手,叫他先闭嘴。然后看向张诚,“厂督啊,东厂成立的缘由是什么,你忘了?”
张诚头上的汗都下来了,牙齿在嘴里不住的打架。
四爷就笑,“有了锦衣卫,为何会添了东厂?那是因为皇上觉得东厂更可靠,觉得在内宫之中,东厂来去自由。皇上把皇家的最后的一层安全保障,全都交到东厂的手里。那么请问厂督,你们现在是,内有东厂、外有锦衣卫,朝上有内阁首辅。三家亲如一家,你维护我,我维护你!想干什么呢?方阁老的儿子,本该去刑部问罪的,结果人却被藏在了锦衣卫的诏狱。而锦衣卫,咱们这位刘守有刘指挥使,听说是拿您张公公的话唯命是从。好好好!当真是好的很!二位之前还问本王,来干什么的,奉了谁的旨意来的?呵呵!问的好!那你们觉得这事非得有奉旨才能管?”
张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王爷,奴万万不敢有二心!奴这就进宫,去请罪。”说着,就要起身。
桐桐手上的剑一把压在对方的肩膀上,对方愣了一下,抬眼看四爷:“王爷要杀了奴?”说完,就哼笑看了一眼那剑,“王爷,剑没开封呢!”他抬手轻轻推了一下,将剑一把给推开,然后起身,“王爷,没开封的剑是杀不了人的!”
四爷瞧见刘守有的手放在腰上,这是想动手呀!
他没动,那边桐桐动了,剑朝上一挑,剑尖瞬间插|入张诚的喉咙,血噗的一下就喷了出来!林雨桐侧脸一躲,那血柱子喷到前而的柱子上,飞溅的到处都是。
“谁告诉你,不开刃就不能杀人的。”林雨桐蹭的一把拔出剑来,张诚瞪着眼睛张着嘴,直直的朝后倒去!
这是死的彻底了!
刘守有的手从腰上挪开,简王爷身边这个小子,是个练家子,自己弄不过此人。于是,他单膝跪地,“王爷,臣糊涂。”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暗借朝臣,行事处处以东厂为先。”四爷绕过此人,朝外走去,只给桐桐留下三个字:“杀了吧!”
然后就杀了!
不仅杀了,王成还看见王妃从刘守有的身上摸出了利刃,将此二人的脑袋割了下来,然后一只手一个,拎着跟在王爷身后,从大厅里走了出去。
外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王爷在前而走着,王妃拎着人头在后而跟着。
白的雪、红的血,搭着那两行清晰的黑脚印,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明月清风(19)
“杀了?”
万历帝蹭一下睁开眼睛,直接坐起身来,哗啦一下开来帐子,看跪下外面的陈距,“当真杀了?”
陈距跪着不敢动地方,头低的低低的,把张诚府上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简王爷问他们,一个东厂的厂督,一个锦衣卫的指挥使,跟朝廷内阁首辅勾连,是想干什么……奴安插的人当时就在内室……他是管盥洗的……因此,王爷并未察觉还有旁人在……”
盥洗就是屏风后面管马桶那么一堆事的人,那边总要有人伺候,但往往就会被忽略掉。事发的时候,当时盥洗处是有人的,然后给听到了,消息第一时间送到了内宫。他这么一说,万历帝哈哈就笑,“他若不知道屋里还有宫里的耳朵在,那他只管杀人便是,跟那两个本就要死的人……啰嗦些什么?”
嗯?
陈距抬起头来,看向皇爷,“您是说……王爷知道当时大厅里有咱们的人在。”
当然知道有人在,安插人这个事,跟个道理说给这些奴婢们,他们是不懂的!
陈距小声道:“王爷跟俩个注定要死的人,是犯不上废话的!所以,说的那些话是为了叫皇爷您知道的……”
是啊!再是亲祖孙,在有些事上,该避讳的!
若没有这个人回这个话,万一惊着自己,慌乱之下说出了不合时宜的话,做出了不合时宜的事怎么办?自然是要把这种可能给杜绝了。因此,他在明知道有人在听的时候,说了那么许多,这不过是为了叫自己知道:杀的对,杀的好,杀了这两人立威效果最好,杀了这两人附带的后果最小。
万历嘿嘿的笑:这小子杀了谁,杀对还是杀错,这都不要紧!只要是敢杀了,见血了,这就足够了!便是杀错了,又能怎么样?
他在乎的是:他是怎么杀的?!手底下的人是哪里来的?
陈距低声道:“杀人的是王妃……”他把里一路走了……那血滴下来,把雪都染红了……没见过那阵仗的奴婢吓晕的吓晕了,吓的溺了的也有……”
万历愣了半晌才问:“确定是他求去的王妃干的?”
是!
万历将被子往身上裹了裹,“是疯子家的后人呀?!”
是啊!
“疯的有点厉害!”
谁说不是呢。
“拎着脑袋出去这个,看见的人挺多吧?”
那肯定呀!那一府的人,还有锦衣卫百十个人呢。这不都看见了吗?
“知道那是简王妃吗?”
反正咱安插的钉子知道那是简王妃,那想来,别人只要不是瞎子,也大致能知道。便是当时没想到,之后怕是能想到的吧。陈距不安的动了动,这事说的,着实是彪悍了一些,疯的厉害了一些。于是,他就问说:“那……要老奴去封口吗?”
不!不用!封什么口呀!不就是盼着有个疯子吗?她疯不起来,疯不出该有的地位来,她娘家那些关系也就用不上不是?
所以,疯好啊!疯的很好!
万历说着就朝后倒去,躺在床上,拍了拍胸口才长长得舒了一口气,“舒坦了!胸口都舒坦多了!”说着就又吩咐了,“端药来吧!把药端过来……得喝药……”
陈距利索的去了,皇爷最近喝药不用人劝,说喝就喝了。
万历帝苦的直皱眉,而后才叹气,“一天叫请三次脉吧……得撑两年……若不然,他老子就算是容他,那个大臣们也容不得他……狼崽子的翅膀得硬起来,再不济也得两三年的时间……得撑着……”
是!
“等天亮了,去告诉皇后,长孙大婚的事得操办了,这事紧着提,缓着办……”
陈距懂了,就是赶紧告诉东宫,长孙的婚事得办,这是在安东宫的心。这边用事吊着东宫,那边私下却得交代王身上移开,也是叫东宫和长孙那边放心的意思。皇上对于大婚的吐口,在很多人看来,都觉得这是支持长孙的。要的就是这点时间差!都围着长孙转吧,给简王一个宽松的环境,这比什么都强。
万历帝躺着,盯着帐子半晌之后就又道,“跟皇后说的时候,别瞒着。把外面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她便知道怎么做了。另外……简王妃杀人这个事呀,说的时候缓着些,别直啦啦的,皇后身子不好,小心别惊着她……”
是!
“东厂那一摊子,你兼管了吧!日常的事忙不过来,叫常云看着便是了……留下后患……”
陈距头低的低低的,应承着。
“锦衣卫……锦衣卫……”万历帝轻笑一声,“简王折子上提了谁,就谁吧!”
简王提谁是谁,这就是把锦衣卫全交到简王手里了。
四爷提谁呢?
“刘侨刘同知?”四爷看向这个中年汉子,“明儿旨意就下来,不用有顾虑。锦衣卫的事情,你先领着。今晚还有什么事没办,你心里清楚的吧?”
刘侨怔愣了一下,而后拱手,蹭的一下单膝跪地,“臣明白。”
明白就好!
四爷说桐桐,“手里那东西给他吧,拎着手怪冷的。”
林雨桐将两个人头放在刘侨的对面,还将两张脸对着他,“刘同知。”
在!王妃。
“这两人的对头多吗?”
多!
“有害过的人吗?”
有!
“那这么说,恨他们的人不少呢!”
是!
“那些惹人恨的事是锦衣卫干的吗?”
是……也不是!刘侨明白这位王妃的意思了,“是刘守有让干的!”
“是啊!刘守有有负皇恩,罪大恶极。恨他的人,就得叫人家恨。但是呢,锦衣卫和刘守有是两回事,恨刘守有就恨刘守有,不能把后患留给锦衣卫,对吧?”
那是当然!
“恨一起,人的心里就得有怨气!存了怨气就得给人找个撒气的地方……对吧?”
对!话是对的,但是简王妃到底想说什么呢?
刘侨抬起头,跟蹲着的桐桐视线对上了。脸还是稚嫩的脸,眼睛却平静的怕人。这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的眼睛,她的眼睛对死亡太过于了冷漠。
却见这小姑娘展颜一笑,拍了拍两个人头,然后起身了,一边起身一边道:“这天冷的呀,真就受不住。”
他这边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听见王妃又出声了,她喊王成,“……饿了,叫厨下做两碗馄饨吧!要大肉大葱馅儿的……鲜肉都冻上了,一时半肯定是坏不了,但就不知道好不好解冻……”
然后人走远了,刘侨一时没能明白!等收回视线了,就又对上放在对着地上的俩脑袋,看着这玩意,他心里突然闹腾的慌,脑子里冒出了刚才王妃说过的话:……坏事都是刘守有让人干的……人心里不能存了怨气……有怨气了就得有个撒气的地方……鲜肉都冻上了……一时半会坏不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适,看着缓缓关上的大门。然后伸出双手拎了两个脑袋,扔给王百户。
王百户撇过脸,“同知……这怎么……怎么弄?”
“挂锦衣卫和东厂门口。”总得叫人把怨气撒出来吧!何况,天这么冷,冻上了,坏不了。
王百户差点把俩脑袋给扔了,他声音都不连贯了“……一直挂到……明年开春吗?”
去吧!不这么办,怎么立威呢?不这么凶悍,自己今晚的事不好办。不这么凶悍,朝上就不知道这京里还有一个简王。
文官大部分恨锦衣卫和东厂,恨的牙根都痒痒了。可恨有什么用呢?恨归恨,心里还不是一样怕的!他们又恨又怕又无可奈何的人,就被这么给杀了,脑袋都给挂出来了。那么这就不由那些个大臣不思量思量,这个王爷他究竟是个什么人呢?
反正别管是什么人吧,打从今晚之后,简王绝对不会是一个叫人忽视的人。
是啊!谁敢忽视这样的人呢?这一晚上刘侨清理了锦衣卫,凡是对刘守有忠心耿耿的,全部清理了!只京城内的锦衣卫,一晚上杀了三百多人。
另外,张诚跟刘守有的府邸,他打发亲信都给抄了。
四爷和桐桐回来洗漱了就歇下了,王成却一晚都没睡,这两府抄来的私产,有一部分运回府里了。但大部分,都运到了锦衣卫。
这边府邸不大,饶是运来的只是一部分,也足以叫家里的库房紧张了。
早起一睁眼,崔映月就说了,“数目太吓人,是不是有些过于张扬。”
林雨桐摆手,“王成心里有数呢,不合适的他不会收!”说着又跟崔映月解释这事,也是鼓励她多关注外事的意思,因此,她特别有耐心的说这里面的道道:“……怕是按照锦衣卫自己内部的分润规矩来的!若有斩获,每一层拿几成,有不成文的规定。人家是在照章办事。如今,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猛的一改规矩,会叫人无所适从。所以,不牵扯大事的,就先按照他们的规矩来。”
这样啊!那就没事了。
正说着呢,外面又传来脚步声。来的是王成,“王妃,昨晚那个田监事来了。”
田监事?哦!就是那个说送四爷回宫那个。
林雨桐皱眉,“他?此人应该跟刘守有关系很亲近才是。”
没错!看作态应该是,“此人昨晚不知道怎么得了消息,没回锦衣卫。这会子人在门外,说是要求见王爷。”
天还不亮呢!
“是!”王成低声道,“我也是怕有什么急事,给错过了。”
四爷还睡着呢!他的身体远不如这个林家姑娘,她也没打算叫,只吩咐王成,“叫进来吧,我见见。”
是!
昨儿那个看似谄媚,实则不恭的田监事,这会子真的谄媚起来了,“见过王妃,王妃万安。”
安!
林雨桐叫人起来,“田监事此来,有事?”
此人从怀里摸出个匣子来,然后直接捧上去,“王妃,这是刘守有隐下来的私产,臣偶尔得知。昨晚连夜晚臣便带人去查抄了,您放心,臣只带了五个人,除了我们这几个人,别人都不知道有这东西……这里有宅子有铺子有田庄,还有藏起了的古董珍宝,不能见人的金银财宝……臣都规整好在城东的宅子里放着呢。请王妃过目!”
王成看了田监事一眼,还是上前接了,然后亲自验看之后递上去。
林雨桐扫了一眼,就把手搭在匣子上,看着跪在bsp;被这么看着,田监事头上的汗都下来了。这个小娘们邪门的很,想起昨晚本是要通风报信的,结果赶到的时候锦衣卫已经把张厂督的府邸给围住了。他一瞧情况不对,压根就不敢露头,直接躲起来静观事情的发展。结果不大工夫,人出来了,小王爷在前走着,小王妃拎着血淋淋的俩脑袋跟在后面。
一看那情况,他就知道完了。若敢回衙门去,自己的脑袋就保不住了!于是,赶紧奔着刘守明的外宅去了。得找个投名状,保住自己这颗脑袋才是。
这天下别管是谁,就没有不缺钱的!就是皇爷也一样!一个刚出府的王爷,十几岁的孩子,哪里来的银钱?所以,只要自己能给弄来钱,就一定能敲开这边的大门。
于是,他来了。得在天亮之前偷偷的过来,如此,王爷保他才不至于叫人多想。
跪在这里,被这个小王妃这么看着,耳边是上首的小王妃的指甲轻轻的敲打在木匣上的声音,这声音叫他心里慌的很,头上的汗真就下来了。
他擦了一下,有些狼狈,但还是不敢言语。
林雨桐轻笑了一声,“你……有心了。”
田监事缓缓的松了一口气,只要肯要东西,其他的都好说。
却不想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声音还稚嫩的女声又说了一句,“你此来是为的什么,本王妃知道!谁不是为了活着呢!”他咚的一下,赶紧叩头,心里这点算计被人给戳破了,感觉跟没穿衣服站在人家面前似得。
“起来吧!”林雨桐看了王成一眼,“扶田监事起身。”
是!
人起来了,不敢抬头。林雨桐就道,“锦衣卫那边,你是暂时回不去了。”
“懂!臣回头就告假,只说旧疾复发,下不得床……”
林雨桐摆手,“你听我把话说完。”
您说,臣听着。
“假是要告的,但是呢,事也得有人做。”
您有什么差遣,臣一定尽心竭力。
“那你近前来,我另有吩咐。”
是!田监事朝前几步,林雨桐低声道:“……朝中各位大人,私产到底有多少,哪些是祖产,哪些是别的途径得来的,你给我打听听出了。尤其是京城外乃至通州一带,有田庄的,必须得打问清楚了……越快越好,打问了多少报多少,这个事能做到吗?”
能!太能了!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也不难打听。田产就在郊外,又跑不了,谁还能瞒的了谁?
“但就一点,保密!”林雨桐说着就看对方,“别漏了消息!若是走漏了一点消息,我就也把你的脑袋割下来,挂在锦衣卫的大门口,跟刘守明作伴去……”
是!臣谨记。
那就去吧!办事去吧。
王成将人送出去,回来之后就欲言又止。
林雨桐就说,“这以后的日子长了,想说什么只管说。不用有顾虑,说的深了浅了,重了轻了,都没关系。”
王成皱着眉,提醒道:“王妃,此人见风使舵,谄媚逢迎,实乃小人一个。”
林雨桐点头,“是!他是小人!但是小人有小人的用法,我交代的事,小人能办,君子办不了。”说着,就说起了锦衣卫里的人,“李同知与刘同知,两人为刘守明的副手,必然不能都跟刘守明一个步调,否则,皇爷就该换了他们了,对吧?”
对!上下一心了,锦衣卫成了刘守明的锦衣卫了,这是皇爷不许的。
林雨桐就又道,“李同知直、莽,刘同知有城府,心里藏事。所以,刘守明任指挥使期间,必是李同知比刘同知更得此人重用,可对?”
对!
“那是李同知比刘同知更能干吗?”
不是!只是李同知更合适。
林雨桐就摊手,“事就是这个事!道理也是这个道理。我交代的事,田监事去办,合适。”
王成明白这个道理,但他顾虑的是,“若用此人,怕是要惹人非议的。将来,也是会被诟病的。”
林雨桐轻笑了一声,“非议什么?又诟病什么?用此人的不是王爷,而是我!田监事是小人,而我是女人。一个女人,用了一个小人,叫他们这些大人说破大天去,能有多大的事?”她在乎这个吗?说着这个事,她自己都觉得很有趣:“这么着你看行不行……这事若真叫人抓住把柄用来攻讦王爷,你就把事推到我身上就是了。况且,怎么会叫抓住把柄呢?田监事早就该是个死人了,用完杀了了事,它能起多大风浪?”
用完……杀了?
对呀!难道留着过年吗?他不是个坏人小人我还不用他呢!一般呀,我是舍不得好人去干这样的事的。
王成:“………………”愣在当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毕竟,王妃这个行径,也挺小人的!
林雨桐白了他一眼,怎么能说我是小人呢?我只是——不够君子!明月清风(20)
“林老弟……林老弟……”
林瑜正在进早饭,吃了饭好去当差。昨儿他不当值,回来的早。姨娘又准备了单子,说是叫自己买些食材回来,去看望小妹没别的可带,家里的点心做些给带去是合适的。他忙了这些事,晚上也没出门。
早起正陪着父亲一起吃饭了,外面就喧嚷了起来。他赶紧放下筷子,低声道:“父亲先用饭吧,我出去看看!是余家大哥……”
话没说完呢,余横水直接给闯进来了,“林老弟,出事了。”他说话又急又快,“指挥使的脑袋被挂在衙门口……昨晚上死了三百多号……不光咱们,连那伙子老阉货都出事了……张诚那没卵子的狗东西,脑袋也被人给割下来挂在东厂门口……还有东厂那帮子昨晚死了的更多,正往城外化人厂运人……”
这个消息当真是吓人的很。林文宝都不由的顿住了,“是宫里出事了?”
“不是!”余横水这才看见林宝文,赶紧拱手见礼,这才道:“是简王……”
简王?
啊!就是简王,还有:“……还有……还有……简王妃。”
林瑜小心了看了父亲一眼,拉了余横水就往出走,“我妹妹怎么了?”
林宝文跟着变脸,“叫他说!三娘怎么了?是那些阉党受人指使,难为三娘了?”
“父亲,您别急。”林瑜扶了父亲坐下,“咱不着急……我这就去打听去……”二娘扯开文姨娘从里面出来,“大哥快去,家里有我和姨娘……打听到了叫人送个信……”
不!不!不!不是!余横水急道:“简王妃自己没事!我是说……是说指挥使和厂督都是简王妃杀的……”
胡说!
真的,“脑袋给给割下来拎着一路走出去的……”
看错了!
“那么多人都看见了,真是简王妃。”
那肯定是都看错了!不说这个了,还没吃饭吧,坐下来吃点吧。哎呀!你可吓死人了!你说话怎么大喘气呀!害的我们还以为三娘出事了呢?
余横水着急,“不是!真的……是简王妃……”
不会!林瑜特别笃定,“我妹妹温顺贤良,品格端方,别人看错了瞎传的,余大哥不可跟着人云亦云。”
余横水:“………………”不是!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结义兄弟亲眼瞧见的,这事他能骗我?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辩解,但是好像不能。林家的人没人信他!
那这也别吃饭了吧,赶紧走吧!今儿肯定是宫里有旨意,咱瞧瞧动向去。
也是。
林瑜先打发余横水,“余大哥请稍等我一下,我换了衣裳就走。”
啊?啊!成!人家家里人要说话嘛。
等余横水从里面出去了,林瑜才道:“父亲您别急,我去看看情况……这两天您别出门了,叫崔伯关了大门,访客一律都不见。”
这不用你说,快去!
是!林瑜转过身来,看了二妹一眼。二娘点点头,“家里有我,我看着父亲。”
林瑜这才急匆匆的往出走,人一走,文姨娘就急了,“老爷,要不我去瞧瞧咱们三娘吧。不瞧见不能放心呀!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混账,竟然说咱们三娘杀人……”
话没说完,林宝文就道,“杀人怎么了?”
啊?
林宝文轻嗤一声,“猪狗之辈,杀了就杀了,多大点事?!”
不是!文姨娘低声道,“到底是新嫁过去的王妃,必是没圆房呢,若是……”
跟这些不相干的,“你不懂,安心呆着吧。”
林二娘说文姨娘,“姨娘去把汤热一下吧,瞧着都凉了,父亲也没吃好。”
哦!好好好!这就去。
文姨娘利索的端着汤盆出去了,林二娘这才道:“不管这事是真是假,都得重视。历朝历代以来,没有哪朝如大明一般……您别忘了,大明迄今,已有过四个废后了……”
对皇后都是如此,对其他嫁入皇家的女人来说,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不过,割下人的脑袋……三妹……应该不至于吧?她没那么大的胆子!”
割下人的脑袋,不过是在别人的脖子上划拉刀子而已!刀子割在别人的脖子上,难道会比割在自己的脖子上更难?别忘了,我的外祖父是割了他自己的脖子的!
林二娘:“……”您说的真对!您要非这么比的话,好似真的没什么的。
她觉得跟着亲爹没法说话了,只叮嘱道:“外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大哥回来之前,您不能出门,更不能上小妹那边去……”
“就那点事,就兴师动众的上门?”林宝文起身,甩袖就走,“你爹是那么没城府的人?”
林二娘:“……”没法说话呢!
等文姨娘端了汤来了,她朝书房指了指,“给送进去吧,今早都没吃几口。”
是!等文姨娘送进去的时候,就见老爷坐在椅子上大喘气,不停的拍着胸口。她小心的朝外看了一眼,才到跟前去,“没事,别怕……必是不能出事的……”
谁怕了!林文宝坐好,端着汤碗的手还在不住的抖,“我就是高兴……那样的东西除掉了,好啊……好……”
好好好!都好!您别抖,把汤顺利的送到嘴里,就更好了。
是啊!太子爷也是端着碗,饭送不到口里,生生给吓住了。
王安低声道:“殿下,这是好事。”
对对对!这是好事!这是好事啊!
朱常洛指了指桌子人参粥,“这个……给王才人送去,就说……就说我今晚上过去跟她说说话……”说着,就想起什么了,问身边伺候的,“李选侍呢?”
听说宫里昨儿弄死了好些人,今早一打听缘由,根子在简王和简王妃身上,当时就不大好了。只说是身上不协,怕是起不了身的。
朱常洛就赶紧道:“不要叫她躺着了……赶紧的,收着的银子都拿出来,叫人给简王送去吧!他们小两口子刚开府,什么都没有,日子怎么过呀!”说着就看王安,“还得劳你跑一趟,亲自给送去才好!”
应当应分的!但是只把那些银钱补上,是不是太过刻意了呢?他就提醒说,“王妃居功至伟,是不是赏些什么……”比如,衣裳料子,首饰钗环,摆件玩物,都是可以的呀!表达亲近之意,不行就问问王才人,如此,便是送的不合适,也怪不到您身上。
朱常洛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应该赏些什么的,可赏什么呢?他想起来了,“是不是我那个亲家……还没有差事?”
王安点头,不赏赐东西,给个别的赏赐,也行。
却不想这位太子话音一转,“安排职位,怎么跟吏部的大人说呢?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任人唯亲呢?”说完,他就叹了一声,连连摇头,“不妥!不妥!”
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好一会子,他突然大手一拍,想起来了,“林家是不是在老家还有两房人?这样吧,我赐给林家一个大宅子,你再挑几个人,叫他们去林家老家一趟,把林家老人和另外俩房人给接到京城来……”
王安狐疑的看了太子一眼,但还是应承了,转身出去办事去了。
到了外面,他复杂了回头看了一眼:太子觉得他在施恩,把人都接来是叫林家一家子享受天伦之乐。可是呢?此事林家会怎么想?简王妃会怎么想?会不会想着这是把人质捏在手里呢?是的!他们必是会这么想的。
事实上,今早已经有太子宫的属官提议如此了。只有如此,才能拿捏住简王和简王妃。
但是呢,这个话他没敢提,他想再看看简王再做决定。毕竟,那还是个孩子,下什么结论都太早了。
可谁知道,自己没提,太子提了。
太子提了,要是跟属官想的是一样的,那自己真是喜大普奔了!可问题是太子不是那么想的,他说施恩就真的是施恩,他单纯的想表达跟林家的亲近之意——而已。
别管太子想表达什么,反正这事做不做都行!做有做的道理,不做也有不做的道理。既然太子提了,那就做好了。
正往出走了,就见躬身跑来一人来,到了跟前一瞧,“是忠贤呀?”
“您老安!”魏忠贤跪下就磕头,“小子正要去找您呢!”
有事?
“长孙殿下给了差事,但您是知道的,小子啥也不懂,什么也不会,这不,就只能来找您了!您是哪个呀?这天下哪有您不晓得的事呢?”
王安点点魏忠贤,脸上就带了笑了,“你个猴崽子,说吧,想怎么着呀?”
“长孙殿下做了不少好玩意,正要打发给送简王府呢,您帮着掌掌眼,看送去可合适?”
王安就收了笑,“这话很不妥当!长孙给的,那便是赏的,别说是亲手做的玩意了,便是一根草一张纸也是要紧的!”
是!是!是!您教训的很是。
“收起来送到宫门口,我正要出去办差,捎带的就给办了。”
嗳!还是您老心疼长孙,心疼咱们。
王安出宫的时候,正碰上皇后和郑贵妃打发出宫的人,只能退到一边让了让。但因着在太子身边有体面,人家伸手叫他了,他也过去了。搭伴儿出宫,路上不免说起了昨晚的事。
“听说了吗?简王上折子提了一个叫刘侨的人做指挥使……那边直接给批了,旨意都下了。”
王安心里一则喜,一则忧!喜是给简王权利,就是给太子权利。忧的是,简王的权利过大,等将来怕是要妨碍长孙的。
这一路闲话着,往简王府去。
好家伙!好生热闹呀!一车一车的礼,排到两条街外去了。京城里的达官显贵,这是都给惊动了吗?
他们是宫里的,当然得给他们让路。王安一路看过去,这个是皇后的娘家……这是亓大人家的……那个不是方从哲方阁老家的管家吗?
到了府门口才发现,王爷并没有收礼,只是门口放着个筐子,帖子放筐子里就行。
可…王爷真不收!才进去的是公主府和王府的管事……”
收的都是长辈的东西,官员的不收。
等周宝看见宫里的人了,赶紧挤出来,把人往里请。王安随着周宝进了府,却发现是往二进院去的。他这才问,“王爷不在?”
“王爷去锦衣卫了。”周宝低声道,“听说是宫里下旨了,王爷急忙走了。”
哦!那见王妃也是一样的。
到二进之后,人到跟前,帘子就撩开了。王妃清脆又欢快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你可得告诉姑母,就说改天我一定过府去,陪姑母说话!我这人吵,一刻也不的闲,姑母清净惯了的,别嫌我闹腾才好……”
周宝低声道,“荣昌公主府的张公公……”
哦!
周宝解释了就疾步绕过屏风,进去禀报了。
紧跟着,林雨桐就迎了出来,宫里来的,规矩是这样的。
这样的客人一来,其他人就得赶紧让位,走人了。林雨桐安排了王成去送人,这才把几个公公给让进厅里安坐了。
皇后赏赐了料子皮毛,这是都能穿用的东西。
郑贵妃赏赐了许多首饰,也都是上好的。
林雨桐接了,这才到了东宫。
东宫给的东西就杂了,有银票,看数额应该是欠自家的那些俸禄给补齐了还回来了。再剩下的就是木头家伙。有木盆,木盆的盆底上雕刻着许多小玩意,鱼呀鸭子呀,这是为了边洗手边玩耍的。还有木质的十二生肖棋子,不是顶好的手艺,但确实是下功夫了。怕都是朱由校做的吧!
林雨桐表现出极大的喜欢,“大哥的手艺又进益了!果然还是王爷说的对,能做这些的人都是心思极巧的人。想那诸葛孔明做的木牛流马,那是何等技艺?这样的诸葛孔明,只是不得明主,若不然,那得开创出怎么一翻基业来。”
王安愣了一下,惊讶极了,没想到简王妃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这话,是王爷的态度!他们是想说,长孙也应该是个像是孔明一般聪敏又睿智的人。
孔明的身份注定了他只能辅佐别人,而一样聪明的长孙身份不同了,他自己就能建一翻伟业来。
说这个意思就是,他们支持长孙即位。
王安忙道:“王妃和王爷所赞,奴婢一定转告给太子和长孙殿下……”
嗯!转告去吧!是得转告的。
四爷忙着呢,没时间为了长孙的事,叫朝中的大人多想。所以,咱表态,咱支持长孙!所以,如今这个情况,你们都别怕。皇爷提携我,其实就是提携太子。这么一算,那么咱们就是一伙子的,就别自家人跟自家人过不去了!明月清风(21)
得了桐桐的话,王安回去腰板都硬了。
他在太子面前极力的说简王夫妻的好话,“可见,王爷是个极孝顺的人。东宫的情况,王爷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有数的。这不,处处都以太子爷为先,对长孙又尊重,咱们在内,简王在外,殿下莫慌,咱们是极稳的。”
说着,就又道,“王妃还私下里跟奴婢叮嘱了,说是您补回去的银钱,原本是不该收的。可如今城外流民盘亘,京城不如以前安稳了。她想法子把银钱变成粮食,在城外施粥救民……这事若是东宫出头,怕皇爷多想。如今,她拿银钱办了事,说到底,扬的是东宫的名声。奴婢一听这话,竟是处处妥当,便一口应承了下来。您之前说的请林家的人来京城的事,奴婢想了想,倒是不好强求来。毕竟,京城外都不安稳,只怕一路上也不大好走。又有老人的话,这若是万一路上出个什么岔子,反而不美了。因此,奴婢就说,殿下您给准备了大宅子,若是王妃想老家的人,不妨接了来。不曾说什么时候必须得来,都得谁来……”
朱常洛连连点头,“办的好!办的好!”说着又道,“回头把这些话,学给长孙听听……”
奴婢等会子就去。
嗯!朱常洛说着又道,“还有王才人……你去关照一下!今儿怎么听说,又不好了!这怎么好端端的,总是病病歪歪呢。照顾好她,莫叫简王在宫外忧心。”
是!
王安得了话去忙去了,先去看看王才人吧。
宫人也说不上个什么来,“今早还挺好的,吃了早膳便有些不大好了……”
“早膳吃了什么?”王安问道。
有专门记录这个女官就拿来了册子,崔尚仪低声道:“殿下早起赏赐了才人人参粥,才人用了……”
王安拿了一瞧,再翻看之前的药方,心都跟着快跳出来了,这是虚不受补了吧!他不敢言语,只低声问说,“叫人去拿药了吗?”崔尚仪皱眉道:“药拿了,不乐意喝!非说药不如那个丹药好用!可那个丹药贵的很,李选侍今儿又把后院的开支缩减了一半有余,当真买不起那个丹药了……”
王安叹气,“如今不同以往,简王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尽量吧,尽量满足吧!药不吃肯定不行……回头又是过年,又是长孙要大婚,你说王才人病病歪歪的,实在不像样。丹药……回头我禀明太子殿下,若是外面有进上来的,赏下来给才人也行。不过这个事,避讳着些,别叫李选侍知道了,要不然,又是一场风波……”
是!崔尚仪说了这个事,马上又提了另一件事来,“王才人不愿意见简王妃。”
为何?
“说是怕的很呢!”崔尚仪低声道,“今儿午睡了一觉,竟是被梦魇住了。你说,万一王妃进宫这东宫王才人不召见,岂不是王妃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王安不能理解王才人这种的,只觉得上不的台面。因此,他只得道:“叫人收拾王爷王妃住过的小院,安排人过去,什么时候进宫,慈庆宫都得有王爷王妃的歇息的地方。”
两人商量着,一路往这边走。崔尚仪进了小院,王安去了隔壁的长孙院。长孙细细的在打磨一把椅子,是个新样式,刚做好的。他见了王安就笑,“我的东西学儿可喜欢?”
“喜欢!”王安嘴角翘起,不由的就带上了笑意,“王妃也喜欢!王爷和王妃还说,长孙殿下您是如诸葛一般的人。”
诸葛?
长孙抬脸问说,“朱葛是谁?哪家藩王的后人?是奉旨面圣了吗?”
王安:“……”
魏朝在边上提醒道:“殿下,王公公是说诸葛孔明!就是那个三国戏上的军师孔明先生……”
哦哦哦!知道了!他的脸一红,“我哪有那么厉害?”说着扭脸跟魏朝道:“把西边库房里的东西,都给学儿送去。他是偏我,才觉得我好的。”
魏朝心疼的直抽抽,西边库房里的东西,是这些年长孙过生日,朝臣送来的贺礼,东西都价值不低。这玩意哪能说送就送呢?于是忙道:“王妃喜欢殿下的手艺!您亲手做的东西,随便一件都比那一库房的东西贵重!”
这样啊!朱由校大方的很,“那把那一套傀偶给送去吧!他得闲了跟弟妹一处玩。”
玩?
王安退出来的时候,魏忠贤在外面候着呢。他低声问说,“没跟长孙说外面的事?”
魏忠贤一脸的赔笑,“长孙天性仁厚,又是杀人又是割脑袋的……怕惊着长孙。若是如此,见了简王漏了怯,反而不美了。”
也算有理吧!那就按着长孙说的办,送一套傀偶过去。
林雨桐拿着新送来的傀偶左右的摆弄。还别说,一个人开一个窍,这玩意放自己手里,怎么玩都不协调,邪了门了。
正一个人摆弄呢,四爷回来了。不仅他回来了,还带了林瑜回来了。
两人一进堂屋,林雨桐就扔下那傀偶迎过来了,“大哥,你可算来了。”说着,叫人拿林瑜的大氅,又叫端水来洗漱,回头她又亲自奉茶来,“爹还好吗?二姐好吗?姨娘呢?都好着呢没?”
都好!林瑜上下打量了一眼妹妹,比在家里气色好多了!长高了许多就不说了,养的也是面色红白红白的。头发乌油油的,随意的垂着。瞧着过的挺好的!
那边四爷过来瞧了一眼那些东西,就皱眉,“宫里来人了?”
来了!林雨桐把谁谁谁都来了,送了什么都说了,然后才道:“……长孙院里打发的人才走,又叫人送了一套傀偶来,说叫咱们玩的。”
林瑜心里一跳,这是太孙嫌弃简王太出风头了吧!给送个玩意来,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林雨桐就笑,凑近林瑜低声道:“太孙要是有这心眼,我们就去封地过日子去了。”
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他觉得这个很好玩,我们也应该会很喜欢玩,所以,就送来了。”就这个意思——而已。
林瑜手里的茶差点端不住了,他以为妹妹在开玩笑。
林雨桐看着他,眼里哪有一点玩笑的意思。她叹了一声,一摆手,崔映月带着伺候的人都下去了,她这才跟四爷道:“王成刚得了宫里的消息,长孙不知道诸葛……”
什么叫做不知道诸葛?
林雨桐把王成打听来的消息跟四爷和林瑜学了,“……他的三国是从戏上听来的……”
四爷将傀偶朝一边一推,这个他自然知道,桐桐也知道。桐桐如今把这当大事说,其实是说给林瑜的。
林瑜能告诉谁呢?这话只能回去告诉林宝文。
这个话题点到即止,不能再说了。他打岔,“摆饭吧!今儿一天没顾上吃。”
林雨桐忙朝外喊,“摆饭,今儿舅爷来了,再添一道大菜。”
得咧!
四菜一汤,中间加了个涮菜的锅,吃的是个热乎乎的劲儿。吃饭的时候四爷跟林瑜说差事的事,“我这一接管锦衣卫,你当差反倒是不方便了。跟谁都没法亲近,人家也不敢用你。不若,当差的事就别去了。正好我有别的事,需得人办……”
林瑜可有可无,怎么安排都行。
这边正吃着呢,王成急匆匆的进来,“王爷,方阁老来了,走的是后门。”
方从哲?
四爷沉吟了一瞬,“请进来吧。”
是!王成脚步匆匆的去了。
四爷起身要去堂屋待客,林瑜跟着起身,四爷一把摁住,“你陪桐桐吃饭,我出去说几句话就回来。”
桐桐涮了鱼片给林瑜,“这是今儿才得的鲜鱼,外面没卖的,赶紧吃,这事咱不管。”
说是不管,但外面的说话声,还是很清晰的传进来。
林瑜没见过方从哲,自然也听不出来外面那个是不是方从哲。但王爷一句一个方阁老,那想来就是了。
四爷跟方从哲分宾主坐下,就直接道:“阁老前来所为何事,我知晓。”
方从哲忙道:“王爷,犬子是有罪,但绝对罪不致死。他是过失杀人,而非有意杀人。”只是带着妓子游玩的时候赛马,马儿惊了,那妓子摔下来摔死的,“臣为何将人藏起来,说起来也是无奈。因臣所在之位,实在是得罪人太多了。但凡有为我儿分辨几句的,在有些人看来,那都是要攀附臣的小人。仵作所验的尸单,王爷想必也看了。您说说,我儿若因此而丧命,算不算冤案。”
四爷点了点桌子,“方阁老,既然您心里都知道,那您此来,是想跟本王谈什么呢?”
方从哲咬牙道:“想将那逆子带回去……”
那怕是不行!四爷看向对方,“你也知道,本王初掌锦衣卫,只知道诏狱是关押要犯重犯的地方,那里面的人,想要释放,非皇爷的旨意不可。你这开口就要叫本王放人,本王也很为难呀!”
方从哲连连点头,“臣也知道难为王爷。这事还得王爷从中斡旋……”说着,就拿出个小匣子推过去,“还请王爷笑纳。”
四爷看了那匣子一眼,“钱这个东西,谁都喜欢!可这个东西,我不能收呀!”
“王爷……”
四爷摆手,“阁老,你听我说!钱,我肯定不收!但是呢,有件事,得阁老帮着办。事办好了,什么都好说。”
方从哲沉吟了半晌,“王爷请说,臣听着。”
四爷叹了一声,“阁老,您知道的,我家里呢,还有个小王妃。王妃她素来胆小,杀人这样的事,她心里怕的很!这不,一提起来,她就做噩梦,心里不安稳呀!那怎么办呢?听人说,做善事能化解这样的事。我一想,那咱就行善吧!城外那么多灾民呢,咱施粥去!救人一命都胜造七级浮屠呢,这活人无数,得是多少浮屠呢!有时候啊,这救人就是救已……你说呢?”
方从哲的表情僵硬在脸上:你家王妃素来怕杀人?
林雨桐边吃边不住点头,在林瑜诡异的眼神下,坦然的很:真的!杀人这事,我怕着呢!明月清风(22)
炭盆里火炭燃烧,偶尔会蹦出一点声响来。安安静静的屋里,这点声响似乎也变的刺耳。
方从哲似乎才反应过来,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已经凉了的淡茶,这才开口道:“王爷宅心仁厚,心系流民,臣甚为感动。赈灾之事,您放心,方家一定竭尽全力。从明儿开始,方家就在城外设置粥棚……”
只提方家,不说其他。四爷将茶盏放在桌上,然后看了方从哲一眼,“方阁老,我一直觉得,跟聪明人说话,不用说那么透彻。我是真将方阁老当聪明人,然方阁老却将本王当三尺孩童。你这是非逼得本王将话往明白了说,是吧?”
方从哲皱眉,自己一个堂堂阁臣,在这里跟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掰扯,就已然是无奈了。如今竟是想调度朝廷首辅按照其旨意行事,便是手握锦衣卫,你也没这个资格。
里面的桐桐慢慢的放下筷子,年龄的弊端就在这里了。哪怕求你的人,都将你当个孩子来对待,那你指望谁把身家性命挂在你身上,跟你干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吗?
外面的四爷站起身来,无奈——小孩坐在大椅子上,没气势呀!
他干脆就起身,说方从哲,“方阁老,那咱们今儿就把话往明白的说。当初叶阁老举你入阁,你可知原因?”
方从哲皱眉,不想搭这个话。
四爷也不用他答,“他是你的恩师,是你的伯乐,当初举荐你,原本是指望你能调解各党之间的关系,少些相互攻讦,多些相互妥协。你在任职初,也确实有那么几分意思。虽不能把一碗水端平,但你也尽量叫各党之间的争斗保持在一个度之内。你出生在北直隶,长在北直隶,你祖上三代,其实都在北直隶。你只是祖籍浙江,可对?”
对!
“叶阁老推荐你,看上你的能力在其次,关键是,他看上你能左能右的身份。北直隶的身份,叫你能游离在各党之外。祖籍浙省的身份,叫你跟浙党之人有回旋的余地。方阁老,你很清楚叶阁老此举的目的,他希望你能与浙党之人周旋,尽量维持朝堂的平衡。可是,人的能力有大小,叶阁老想叫你做的事,你发现你压根就做不到……”
方从哲攥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白,事差不多就是这个事,只是说的太直白了些。
四爷转过身看他,“你的仕途到此,都不算是有大的错疏。能力有大小,你的能力不足以叫你胜任那个位子,这不是你的错。可是之后呢?你没有想着办法解决问题,而是在发现浙党势大之后,随之与之同流合污。浙党本就势大,因着你的倒戈偏向,彻底成了排除异己的毒瘤!朝堂境况若此,你方从哲难辞其咎。若论罪,说你为第一罪臣也不为过!”
方从哲已然是面色铁青,站起身来,浑身都哆嗦,“好好好!好啊!老臣忠心耿耿……”
“方阁老!”四爷冷笑一声,“本王年幼,朝堂之事涉及几何?这个党那个党,本王如何得知的?方阁老曾做过东宫的师傅,太子是如何性情,如何品行,你难道不知?这样的话是太子能说的出来的吗?若不是太子说出来的,那以我之龄,我又怎说的出?方阁老,今日话出我口,你怒不可遏!可这话若我只是转述,你会怎么想呢?”
转述?
转述谁的话?除了皇爷没别人!
方从哲的脸上阴晴不定,怔愣在了当场。
四爷站在炭盆的边上,手伸出来不时的烤个火。今儿的天更冷了,地下烧起来尤自不足,还得点着炭盆才能稍微好些。他烤着火,也跟着沉默半晌,这才道:“方阁老,之前如何,暂且不论!我今儿把话给你亮在明处,对你,我只准备了两杯酒,一个敬酒,一杯罚酒。第一杯给了你敬酒了,你若不接着,那对不住,只能是罚酒了。”
这话方从哲依旧不全信!他一万个不信皇爷将这样的事托付给一个孩子。
四爷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方阁老,这么多年的阁臣做下来,忘了什么是敬畏心了吧!上面那位便是打盹,可那也是吃人的老虎。老虎放在笼子里,露出了疲态,你就觉得它慈悲了。可殊不知越是这样的老虎,越危险。它若张口,那必是全力一击。别人能不能虎口逃生不知道,但首辅大人你,肯定是逃不脱的。现在,请方阁老设身处地的为皇爷想想。身处皇爷那个位子,他会怎么做?别说这是大逆不道,揣摩圣意这一点,你若修的不到家,首辅能做到现在?”方从哲头上的汗哗啦啦的都下来了,之前还觉得冷的,这会子已然是有些燥热了。小小的厅堂、简单的陈设、稚嫩的少年,愣是给他吓的脚下不能挪动半步了。
四爷似乎也不等他再说话了,他用脚挑了个脚踏挪到火盆边上,干脆坐在脚踏上,重一声轻一声的跟对方说话,“如今的境况是内忧外患,你可能会想,内忧外患,皇爷是不敢叫朝堂跟着乱的!不敢叫朝堂乱,那就不会把你们怎么样。嗯!你这话很有道理!但是呢,这个前提是内乱与外乱之间,你们得有本事平息其中一乱。不管是内乱还是外乱,只要还有能力把控大局走向,那么皇爷真未必会动你们。纵着你们,容着你们,等待时机再论不迟。但是,只靠着你们,靠的住吗?若是万一一个失控,谁遭殃?乱子起了,兵临城下了,你们大开了城门,还能说是为了保一城百姓。可皇家呢?皇家丢的是脑袋!”
方从哲擦了脑门子的汗,这可算把话说到骨头里去了!不提家国大义,单以私利而言,这话都在理上。也正是只以私利而论,这话才更加可信。
可以说,因着年龄小,简王这话说的无遮无拦,把遮羞布扯开,事实就是这么一码事。
四爷给炭盆里添炭,而后才道:“如今城外流民越聚越多,他们也是人。咱们住在这样的地方,尤自冷难自禁,那你说这些人,他们怎么活。人若活不下去,会怎么样呢?他们若有异动,首先危及的就是京城。”
“京城外驻扎着军营,若有异动,半日便可平叛。”方从哲朝前走两步,“这一点,臣还是有把握的。”
四爷抬眼,看着此人就多了几分冷意,“杀百姓呀?好好好!当真是好!”
“若是叛乱,那就没有所谓的百姓,只有贼寇而已。那时,朝廷不是擅杀百姓,而是为救一京城的百姓平叛。有功而无过!”
四爷抬脚,炭盆瞬间倾倒在地,四溅的火星吓的方从哲瞬间朝后退了好几步,“好一个豺狼虎豹!你也饱读诗书,你也曾教太子读书,你来告诉我,何为官逼民反?谁不知道家里的炕头热,要有办法谁愿意背井离乡?拖家带口来到天子之地,为的不过是不被饿死!而你们呢?你们想的是,逼反了他们,一杀了之!如此,解决了后患,且不浪费粮食。今儿,本王就告诉你,若是民反,本王第一个杀尽你这样的官宦!别觉得离了你们朝堂就转不动了!错了!杀了你们,比杀了百姓好处多的多!其一,平息民怨。就是得用你们的血,叫百姓把心口那口气给撒出来。其二,筹粮、筹银、筹地。你们的积累丰厚,抄干净杀干净了,钱粮就都有了。且田地都给腾出来了!腾出了田地,我就就近安置这些流民。一正一反之间,你算算我能获利几何?好处多多,而付出的只你们的人头而已,我何乐而不为呢?其三,清洗朝堂。百姓的话说的好啊,死了张屠户,咱也不吃带毛猪啊!离了你们朝堂就不转了?!错了!离了你们,天下清流可归心。朝堂不缺为官的,百姓不愁没人治理。”
所以,别小看了皇家,也别高看了你们自己。
四爷轻哼一声,“你一定在想,既然有这样的打算,那又为何要提前告知你?为什么把这些东西都摆在明处叫你知道?为什么不等事情发生了,直接做呢?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人命!这一切的基础,都是百姓反了之后的打算。可百姓等到了哪种境况,才会造反?那是不冻死一批不饿死不批,是绝不会走的一条路。朝堂纷乱,从内心来讲,挨个杀过去,你们没一个是无辜的!可不能为了杀了你们,就拿百姓的命往里填!这就是今儿,本王跟你下明棋的原因。方阁老,敬酒和罚酒之中,你得选一杯。”
这能选吗?
没得选了!
四爷的话音落下,外面再没有声响。林瑜放下筷子,面朝着正堂的方向看了半晌,面色复杂。之前总是听父亲说朝堂,他其实很有些不以为意。父亲也没站立过朝堂,说的那些几分真几分假,谁知道。
可今儿,隔着一面墙的外面,是朝廷首辅和一位王爷的对话。一来一往之间,多少宫廷秘闻,多少朝堂风云,尽在言辞交锋之间。
风起云涌动,这便是朝堂吗?
外面依旧是静悄悄的,林瑜知道:沉默,亦是一种交锋。他们各自思量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收回视线,他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方阁老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浙党他做不了主吧?要是这样……还会杀他吗?”问出来了,他后悔了,何苦问这个呀!
却不想三娘表情和语气都没变,说的那般的理所当然:“会!当然会!”
在其位谋其政,不外如是!明月清风(23)
方从哲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这才道:“我得面圣之后才能答王爷。”
四爷看了他一眼,“方阁老,在你眼里,皇爷就那般愚蠢吗?你不信这些是皇爷安排的?”
“王爷幼冲之龄,何以托付如此大事?”方从哲摇头,“王爷,你说的很有道理!臣今儿也算是知道,皇室有王爷这般之人。但是,王爷,这是朝政!需得皇爷开口……”
四爷脸上露出几分讥诮,“本王幼冲之龄,又如何?!皇爷倒是想换个人派呢,可派的出来吗?桂王惠王在京,身份合适年纪合适,什么都合适,可但凡皇爷对其他王爷有任何任命,朝堂之中反对之声哗然。为何?因为怕危及太子正统!那么,此事除了东宫还有谁能办。太子身为储君,不可!长孙是将来的太孙,不可!本王还有一幼弟,不足十岁。算了这么一圈,阁老,可曾替皇爷悲凉。你家儿子三十多了,尚且需要你这个父亲庇护!我只这点年纪,却不得不出门办这样的事!方阁老,皇室被逼迫至此,再无退路!君臣之间,臣不保君,君得自保!所以,你要么从,要么死,不做第三种可能了!”
方从哲朝后退了两步,缓缓的坐回椅子上:“……王爷的意思,臣知道了!那么王爷……想臣怎么做?”
里面的桐桐缓缓的舒了一口气:软了,服了,就好!
四爷看他,“城外不许饿死一人,能不能做到?”
方从哲皱眉,“王爷,这是极难办的事。一旦城外的口子开了,这便是个无底洞。会有数不清的人奔过来,如此,京城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四爷叹气,“方阁老可曾去过城外?”
不曾!
“可曾去问过那那些流民大多来自哪里?”也不曾!
“那你何以判断,流民只聚不散呢?”
方从哲才想说刁民,但对上这位王爷的眼睛他不敢那么说了。因此只沉默了半晌才道:“有粮的地方就会聚人,尤其是白来的粮食……周边怕都不乏过来混饭吃的……”
这是实话,不排除这样的可能。
四爷就道,“一,城外道路疏浚需要人手,身强力壮者,干一日活,领一日的粮食。这个粮食得稍微好些,陈谷即可。二,老弱妇孺无劳动能力者,谷糠菜干每日有供应即可。这般之下,若还有不是流民者,那又如何?这必是过不下去的人家,赈济一二也便是了。”
方从哲又沉默了,这是个办法。但是,“赈灾得有时限的,如今天冷了,之前来了京城的人,走不了。没到京城的人,也来不了,他们怕的是天气。可明年一开春,只怕流民涌来,驱不散呐。”
四爷‘嗯’了一声,“明春的时候,不需阁老操心。今冬赈济之事,托付于你,办好即可!京城周围,就这点事,就这几个月,并不算为难你们。京城之外,哪里遭灾了,该怎么抚恤,内阁该下旨下旨……把内阁的本分尽好。”
“下旨无用……”
四爷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会无用?不调度是你们的错,调度了没执行好,那便是别人的错。是错就要追究的!大明律从来就不是摆设!”
方从哲的心猛的一跳,马上懂这个意思了!这是要找一个最快捷的办法杀人的吧!努力赈灾的,哪怕做的不到位,不尽如人意,尚有可辩驳的余地。若是跟以往一样,对这些事置之不理者,那大概说了,这位王爷真敢把大明律捧出来。
大明律啊,方从哲头皮都发麻!
四爷轻笑一声,“阁老啊,我是简王,我也是要就藩的。在这种时候,我不愿意惹事!咱也都别惹事!乖乖的把事办了,不要激化出更大的乱子来,那这我的造化,也是你和那么些朝臣的造化。可要是不办,等事情坏了,乱子起了,这是皇家的劫难,也必是你们的劫难。大家同舟共济,求一个‘安’,可好?我知道浙党人头杂,桀骜不逊者也不少。这样,若有不服者,你叫人给我送个信……服这个字怎么写,本王教他。”
方从哲起身,拱手行礼之后,缓缓退了出去。来谈的是儿子的事,走之时,儿子的事还叫事?
这一个不好,便是抄家灭族的祸事。
一脚都跨出门外了,身后那个属于少年略带沙哑的声音又传来了,“阁老,别想着不干了就能万事大吉!别人能挂冠而去,你不能!所以,别想着跑!你跑不了的。也别想着装病躲一下,没戏,你躲不了。聪明人别干自以为聪明的事,徒增笑耳!”
连这个口子都给自己堵上了!方从哲没有虎头,直觉得一口气哽在胸口,疾步出去。
出了后门上了轿子,拍打着胸口这口气都出不来!这么大一把年纪了,愣是被一个孩子给拿捏住了。他先是羞愤,觉得这小子狂傲的很!可紧跟着他又皱眉,这孩子这般的性子,不像皇爷,不像太子,更不像长孙。
他像谁呢?
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但不得不说,这般年纪,这般的能为,在皇室中不多见了!好几代不出这样的人了。他若为皇储,这大明朝说不得还真有救。可惜奈何,明君不遇贤臣能吏,干练皇嗣难登大宝。
此为天数!
“天数啊!天数!”林文宝坐在炕上,缓缓的闭上眼睛。
林瑜坐在对面,跟父亲说今儿的事,只说了一半。方阁老走后,王爷就去了后面。对之前的事只字不提,只说天晚了,有话以后再说,今晚要不然就在府里歇了!可家里还等着,他是不能留的,坚持要告辞回家。王爷又派人把自己送回来,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的拉了大半车的东西,都是三娘收拾好叫带回来的。吃的用的,他也没细看。
这会子姨娘和二娘还在里屋的炕上摆弄那些东西呢,他们父子只能留在外间说话。父亲这般的感慨,是说大明到了如今,怕是无力回天,天数若此。
可他却觉得,“许是还有一线生机!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许是简王就是那个一……”
林文宝没言语,只把毯子往身上裹了裹,这才道:“回头你问问,看王爷哪天得空,咱们是得正式登门了。”
是!
正式登门哪里需要什么日子,想来就来吧。
于是,第三天,林家的人才登门的。
四爷跟林家父子去了书房,林雨桐带着文姨娘和二娘去后院。
这边真的暖和的多了!
林雨桐主要是跟二娘提老家的事,林家的老家不算是豪富,日子肯定属于能过的。但是呢,林家出了个王妃,在很多人看来,这一家不定沾了王妃多大的光,一跃成了豪富。
如今各地闹流寇,成气候的不多。就是下山来这里一抢那里一抢的,抢完就跑。专挑大户人家下手。
但是,面对真正恶的富的大地主,那些几十人的小股流寇不敢上门,他们专挑那些小地主和善人下手。
林雨桐就跟二娘说从四爷那里听来的消息,“东宫倒是提过叫老家的人也过来,太子也给赐了宅子。昨儿我还叫人去瞧了,宅子是不错。比咱家那个小宅子好多了!至少有暖阁,住进去不受罪。回头你跟爹提一句,若是担心老家受侵扰,最好的办法就是接到京城来。”
二娘摇头,“老家未必肯来!但你说的也有道理,回头问问爹的意思。不过爹也难答应,在他老人家看来,分开了好!分开了这一支掉了脑袋,另一支总还能保住香火。”
嗐!干嘛老是掉脑袋不掉脑袋的,也不嫌不吉利。
娘儿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男人们说什么林雨桐还没来得及问。反正在府里留了半日,在家里吃了顿饭。临走林雨桐又给带了不少东西,把宅子的钥匙要了林瑜,才把人送出去。
林宝文临走的时候看了自家这小闺女一眼,还不往叮嘱一句,“要脾气和顺些。”
是!一直很和顺。
等人走了,林雨桐才问四爷,“安排他们干什么了?”
林宝文帮着引荐汪可受,此人在兵部,虽然公务有交集的地方,但也仅仅是有交集,私下里还是得见见。
至于林瑜,“城外这赈灾,到底是执行到哪一步了,得有人在暗中监督。再则,也得从流民中挑选些人来,有用。”
林雨桐低声道,“我叫人留意了,流民多是山西河北一路的……明春晋王……”
嘘!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嗯嗯嗯!意会!意会!
灾民得到安置,不至于这个冬天冻死饿死,哪怕只京畿一地,也叫两人的心里得到稍许安慰。晚上躺在被窝里,听着呼啸的风声,桐桐突然问了一句,“你说关外……住在帐篷里冷不冷?是不是那风吹起来,帐篷都得鼓起来……牛羊不在帐篷里挤着的话,肯定是要冻死的。”所说占了抚顺,但那在如今也就是一小城。达官显贵那不至于说冷成那个样子,但是关外的普通百姓,比之关内的还惨。这大雪盖住了草的话,这一冬,他们的牛羊吃什么?她就问四爷说,“人和牛羊都挤在帐篷里,相互取暖不至于冻死。吃的呢?吃的怎么解决?人吃牛羊,那牛羊吃什么?”
等死吗?死完了明春得打仗吧!
她蹭的一下坐起来,“这么说,明春得打仗呀?”
四爷:“……”能叫我好好睡的觉,咱不提这个闹心的事,成不?明月清风(24)
要打仗,所以要见兵部左侍郎汪可受。
汪可受是林三娘原身母亲的亲叔父,这一层关系在,汪可受自然是见了。
一样的,见是不能光明正大的见的。方从哲要见四爷,走的是后门。而今四爷要见汪可受,也是晚上了,桐桐陪着从汪家的后门进去的。汪可受死后被追封了,被赐了匾额说是天下第一清廉之人,可见老大人的日子过的有多清苦。真就是一个小小的院落,矮小的土房,低矮的后门两侧,堆积着许多的木柴。从后院绕过去,就是院子。正屋三间,侧而两间快塌的房舍,这是不漏风漏雨罢了。想来是地震的时候房舍受了波及,墙都有些歪了。
家里没有下人,一房儿孙跟着伺候。人瞧着很是忠厚老实,见了四爷和桐桐都极其客气。
之前林雨桐觉得林家的日子穷成这样,汪家给予了安排差事,别的却不关照,是因着怕有挂碍。可现在瞧着,哪里是不关照,是压根就关照不起。
进了堂屋,里而也冷的跟冰窖似得。只得往书房去,书房不大,点着炭盆,靠窗有一而炕,老大人在炕上靠着呢。
瞧出来了,这是病了。
见两人进来了,汪可受起身就要见礼,林雨桐一把给扶住了,“叔祖父,今儿只叙家礼,不言其他。”顺便给号脉了,这身子是真的不好。
四爷帮着把人扶回去,被子往上拉了拉,就顺势坐在炕沿上,“汪部堂只管安坐,我们夫妻夜里前来,为的就是说说私房话。”
汪可受的小儿子进来倒茶,林雨桐赶紧接了,“舅舅只管早些歇着,这里我侍奉就是了。”
这般的伶俐,一点也不像是汪家女。
汪可受抬手叫儿子出去了,这才道:“城外赈灾之事,我听说了。各地赈灾的旨意也下去了,朝中这作态跟之前大为不同。再则,方阁老施压,好些人颇有怨言。”
四爷就笑,“方从哲此人,不是个肯担责之人。我逼迫他,他逼迫别人。但他是不肯承担逼迫别人的恶名的!必是将我给卖了,言必称简王如何如何……朝中大臣,怕是也有些非议,觉得简王未免太跋扈了一些!用锦衣卫和东厂立威,这是杀鸡给猴看呢!他们要这么说,也未尝不可!我确实是这个意思!事是要办的,怕被议论就不办事,那是方从哲,不是我!”
汪可受点头,担当二字,比什么都重!肯担当,便是男儿立世的根本。他咳嗽一声,把话往正题上引,“王爷此来,是为了用兵之事?”
是!
汪可受看着这个少年一眼,微微皱眉,“王爷对兵部之事知道多少?”
“锦衣卫隶属兵部,但因其本身的特殊性,内部有不少兵部的资料,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翻阅。”
哦?汪可受坐起了身,问说,“王爷如何看辽东的战事?”
这个当然是难不住四爷,这跟四爷本身善于不善于用兵无关,关键是,明朝的战败史,就是他家老祖宗的发家史!有时候了解你的,不是自己,反而是敌人。要论谁把大明的弊端抓的准,还有比大清抓脉抓的更准的吗?
桐桐是这么想的,但是呢,在四爷看来,后人总结,多少有些事后诸葛亮。许多事情,其实都从时下而论的!
说起这些,四爷更头疼,“在我看来,辽东战事弊病大到无从下手。最难解决的便是将多,但是难调。这跟唐朝时期九节度军队偏偏溃败于相州是一样的!将不少,却出自多门,难以调度,难以协调,此为一弊也。”
汪可受眼睛一亮,这算是点到了要命的地方了。
林雨桐给汪可受倒了热茶递过去,就听四爷又道:“除了将,还有兵——兵弱且难用,此为第二弊也!当然,这不全是兵的错,粮饷供应不上,兵哪有体力打仗,哪有心气打仗,从来引出了第三弊,饷久且难继。”
汪可受缓缓点头,将、兵、粮,此三者都出了问题,此一战不说对手那边的情况,就只自身的问题,都难以克服。他特坦诚的道:“说句关起门来才敢说的话,人人都说后金之主为蛮夷,但在我看来,此人为一代雄主,这样的强悍的对手本就难制。再加上辽东用兵,得看天时地利,辽东地险,易守而难攻,这就又增加了辽东战事获胜的难度……若是两军交战,对方能据地势而坚守,咱们若强攻不下,战事便难以为继。王爷很清楚,咱们的补给跟不上。如今所筹欠款能支持打多久的仗,我相信不仅咱们清楚,想来那位大汗也一定很清楚。咱们这朝堂之上,蛇鼠两端,卖消息以取私利的人绝非一两人而已!”
所以,这是一场还没打,就注定赢不了的仗。
“可哪怕赢不了,这个仗还是得打!”汪可受说着就激动了起来,咳嗽声连连,“若不打,当兵就再无粮饷。若无饷银,谁来戍边。若不戍边,关外的鞑子转眼可入京师……王爷,说句不怕打击你心气的话来,咱们得靠着这一场又一场的败仗拖延时间,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变数……”就像是濒死之人,一边喘息一边挣扎,为的是等待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灵丹妙药。
“臣知道王爷之心,然如今这境况非人力可为……短期内,这败仗不吃也得吃……”
汪可受说的都是一般人不敢说的大实话!
哪怕他嘴里的鞑子这个称呼叫四爷微微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特真诚的拍了拍汪可受的肩膀,“朝中有汪堂部这样的官员,乃大明朝之幸!”
回头四爷请了太医给汪可受看诊了,药是桐桐抓好的,给送去叫按时服用的。
这些事本就叫人焦头烂额了,可宫里这个时候添乱——王才人病重。
太子叫王安亲自来说了,请两人回宫,怕是病不大好。
林雨桐急的呀,开春要打仗了,咱现在别添乱,赶紧好了,咱别耽搁事。于是,她跟四爷进宫的时候,就想着,看看症状,回头配个丸药当丹药进上去,先把命救回来再说。
可是一进宫,却见不着王才人。
王才人不见她!
崔尚仪低声道:“小院空着呢,王妃去小院安置吧!”
婆婆病了,想出宫?做梦!大明律上,对不孝那是绝不容忍的。别说不有病不侍奉了,就是日常跟婆婆顶嘴,那真要认真追究忤逆,能判死刑。
你说这个怎么办?
她可病的太是时候,不仅是拖住了自己的手脚,还拖住了四爷的手脚。便是万历帝偏着四爷,可在亲生母亲病重儿子却不侍奉这一点上,绝对不会妥协的。
而且,不孝是为大罪!将来真想干点什么,只不孝这一条,就够大明的这些官员碰死好几轮了。
林雨桐急的直冒火,这么下去不行。还是得给瞧病,明着不叫瞧,暗地里还不行吗?夜里偷着去,弄晕了行针,下重针,还就不信了,把人救不过来?
她说干就干,慈庆宫就这么大的地方,做到这个真不难。
王才人瘦骨嶙峋的,这丹药没少吃吧!回头得想法子断了此人的丹药才成。她真就给下了重针,不敢说这就好了,但明年六月之前,应该是无碍。
心里想着第二天差不多就能有消息了,却不想左等右等也没听说好点了。
她一问,人家说还是老样子。
再一问,人家还是说进的少了,比昨日还差些。
林雨桐自己都懵了,开什么玩笑,我什么时候失手过?
不行!我晚上还得去。
四爷摇头,“病有真有假!她就是欢实的能撵兔子,可非要说病重了,你能奈何?这是有人想绑住咱们的手脚。这其中不乏东宫之人!”
太子是默许了吧!
四爷低声道,“就这么着吧!如今,我还能进出宫,还能兼顾锦衣卫和城外的流民……若是再坚持,朝中的反应大了,到处都是因为咱们不孝而弹劾的折子,连万历帝都未必压得住!”说着,四爷的声音渐冷,“别急,再着急没用的!越着急反弹越大!得有耐心,比当年在雍王府还要有耐心!这世上多的是犟驴,骑着不走,打着倒退!有时候,这好与坏,是比对出来的!不叫他们经一遍什么是坏,他们就不懂什么叫好!”
他说着,就扭脸看桐桐,“做大夫的时候,你也知道,你不能救尽天下所有的病患。现在,就需要你有这样的心境。”
林雨桐就笑,“我不急!”
有这时间,正好叫咱们慢慢长大。
这一病,就过了一个年头。
万历四十七年春,装病的王才人该是还在继续服用丹药,结果入了三月,真的病逝。
而在同月,林雨桐从四爷那里得来一个叫人觉得幻听的消息:辽东大战之前,主将杨镐在辽阳举行了誓师。
何为誓师呢?就是全部人马都集合起来,咱们宣誓一次!谁谁谁你们所率多少人马,要走哪一路,于什么时间抵达什么地方,去攻打谁谁谁,告诉我,你们能不能做到?能不能完成任务。
听的人热血沸腾,好似很像那么回事!
可他娘的你行军打仗,难道不知道一个‘密’字!你把你的战略意图,喊给努|尔|哈|赤知道了,蠢货!林雨桐扭脸看四爷,“没给提醒吗?”
能没提醒吗?汪可受跟着去了,走之前就已经提醒过了,还专门派了锦衣卫去,用以刺探军情,还要怎么提醒?
可提醒了,他杨镐就听吗?!
林雨桐没脾气了,扭脸看四爷,“所以,咱们现在是该为你家老祖宗喜呢?还是该为咱们自己忧呢?”
爷喜不起来,也忧不过来!就是觉得,有点——想死!
别呀!动不动想死也不像是你呀!桐桐靠过去,拽着四爷的胳膊,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不觉得你家老祖宗其实赢的也挺没劲的!”
嗯?
对手太蠢,不是你家老祖宗有多牛!真的!其实咱跟你家老祖宗比起来,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吧?扑棱起来,将来平定关外,一统天下!老祖宗败给子孙后代,那是荣耀!
四爷:“……”你安慰起人来,越来越别具一格了!明月清风(25)
杨镐号称四十七万的大军,战败于辽东。
当然了,这号称的人数,但其实损失四万多人,四万匹马,还有无法统计的兵器。朝中一时哗然,上书议杨镐死罪。
万历帝均没有回复。
四爷扫了一眼满地的议罪折子,再看看万历帝青白的脸色,从折子中间穿了过去。
万历帝朝外指了指,“等着人的不少?”
是!还有大量的折子正往过送呢。
万历皇帝将折子踢的更远一点,“等着朕批呢?等着朕批呢!这折子怎么批!”说完,就看四爷,“你说,杨镐该杀吗?”
“不能现在杀!”四爷过去将近处的折子扒拉开,“坐在上面要考虑的问题,朝臣不懂。”
是啊!他们不懂。
万历皇帝胸口起伏,不时的咳嗽一声,“誓师这个事,得两面看!将多,不好调。他请尚方宝剑斩逃将,目的在哪呢?就在于他知道获胜的障碍在哪。坐在上面,不仅得想了败仗马上就把主将给杀了,那么辽东之事,交给谁?莫说杨镐种种苦衷,便是没苦衷,他就全是犯了蠢了,那也是押回来可以,杀——暂时不行!咱得叫人敢去辽东,敢去打仗。”是这个道理。
“但这个道理,那些大臣是不想懂的!他们心里的条条框框,比谁划拉的都明白。只要送来的折子给批复,只要朕说不杀……你瞧着吧,跟我讲道理的折子明儿就能把这里淹了!讲道理那是讲不过人家的……所以,干脆就仍在这里别管了……有时候,有些事,拖着反而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发了一肚子牢骚,万历帝问说,“今儿过来是……有事?”
“出宫,过来跟您跟说一声。”四爷说着就起身拱手,“晚半晌的时候就带着王妃出宫了。”
万历帝点点头,“要好好守孝。”
是!
王才人没了,宫里停灵入棺。宫里皇上皇后在世,太子也还活着,不管是尊者还是长者都活着呢,她一个小小的才人,丧事不可能能有多大。
该停灵七七四十九天没错,但是七天后得从东宫移出,停灵在别处。便是孝子孝女是逢七过去上香而已,平时有专职人员守在停灵处办丧事。
四爷和桐桐自然就不用在宫里呆着了,收拾东西,这就要出宫回家。
要出宫了,太子说,先过来吧,说点事。
于是,两人去了正殿。
去的时候东宫的人基本都在呢,相互见礼然后落座。
朱常洛的视线不由的在四爷身上停了半晌,这个次子长的已经是个半大人的样儿了。站在他面前,不比他矮多少。之前还瘦,如今瞧着健硕了起来。身高体健,相貌堂堂,一身白袍在身,儒雅里自带几分风流,颇有些样子了。反观边上的长孙,做哥哥的到底比做弟弟的矮了一个头似得。
他皱眉,说跟着朱由校的魏朝,“怎么伺候的长孙?”
魏朝忙道:“回太子爷的话,自从才人没了,长孙殿下吃不下,睡不着……”
林雨桐:“……”我们吃的下,我们也睡的着,我们不孝呗。
她才要出声怼一句的,谁知道上面坐着的朱常洛连连叹气,“可怜见的!”这边才感叹完,人家紧跟着又来了一句:“王才人没了,为父知道你们伤心,难过。可身体更重要!没有亲生母亲照看……长孙呀……”
朱由校忙起身,“父亲。”
“以后就叫李选侍照顾你吧!以后她就是你的母亲!”朱常洛跟儿子交代了,马上扭脸拉了李选侍,“你膝下无子,以后,要拿长孙当亲儿子,要好好抚养他……”
林雨桐:“………………”你家大儿子都已经在准备大婚了,你叫你的小老婆抚养他?
朱由校嘴角翕动了一下,小心的看了一遍站在她身后的妇人,然后立马跪下跟李选侍磕头,“见过母亲!”
林雨桐:“……”算了!朱常洛又活不长,跟一个活不长的人,我较劲干嘛?人家都乐意,我不乐意的着吗?
只要不是叫四爷认谁为母,怎么着都成。
那边朱常洛这才又看四爷,“那个……你娘她……”
“缝七我跟王妃回宫,今儿就出宫了。”你敢开口叫李选侍给我当娘,你信不信今晚上桐桐就敢点了你的慈庆宫。所以,闭嘴吧!你们爱怎么玩怎么玩去,少打搅我。
这么一强硬,朱常洛果然不敢废话了,“那……那赶紧吧……若是晚了,天也冷呢。”
于是,两人从里面脱身了,出来就走,先回家再说。
马车上,崔映月低声道:“李选侍……是不是将来要做皇后?”
嗯!他们是这么筹谋的!但是,光筹谋有个屁用呀,她没那个命。
林雨桐说崔映月,“不用关注那些,没意义。”
可在很多人看来,东宫的态度是有特别意义的。
意义不意义的,说这些都多余。四爷和桐桐现在窘迫在什么地方呢?就是你这守孝,回家没有问题。但是回家之后,不能待客了!有规矩的客人也不会这个时候上门了。
为啥当官的父母死了又是结庐守孝,又是丁忧呢。根本原因就在于这个孝之一字,不是你认为的道理是道理,那得世界普遍认为的道德观才是道德观的。
便是林瑜上门,都不能叫林宝文知道。而且每次来,必是走后门。
一冬的赈灾,至少京城之外还是有些效果的。开春了,今年这春来的还算是和缓,春上几场小雨之后,流民自己就退了,回去种地去了,怕误了农时。
本来挑出来的一些人,一直在通州那边养着呢。
林瑜今儿来,就是说这个事的,“之前找的十八个读书人里,有十六个请辞。”
原因呢?
“觉得王爷在守孝,再有别的差遣也不合适。”
四爷点头,“赠给仪程,送他们离开。”
“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都是没了爹娘的,都留了下来,如今都在农庄了。”
四爷嗯了一声,“剩下的这俩先生,先留在农庄,教这些孩子念书算数,别的就不教。过几日,我给送两个武师傅过去,叫他们先学文习武吧……”
好!
林瑜回去就跟林宝文叹气,“可能真是天数。”
又偷着去三娘那边了?
林瑜低声道:“儿子之前明显感觉到王爷想要大干一场。这王才人突的一病紧跟着过世……生生阻断了王爷的打算。”
可人伦大礼,就是放在什么时候也不能破!许这就是大明的气数吧。
林宝文说林瑜,“下次再去,告诉王爷,不可着急,再着急也得等到明年,过了一年的热孝再说。没有这一年的沉淀,留下的后患将无穷。”
林瑜沉吟道:“我察觉王爷好似也没以前那么着急了。”
林宝文愣了一下,而后扬起眉毛,“他不着急了?”
是!
林宝文哈哈就笑,越笑声响越大,“好好好!看来为父得出一趟远门了。”
干嘛?
去请几位在野的大贤!
林瑜是真不解了,“之前您这书信来往也从未间断过,感情都不是您要请的大贤?”
不是!林宝文叹气,“精明的人很多,能干的人很多,早慧的人亦有很多,能辖制人,以力打力,借力用力,这确实是叫人瞧着有几分气象。悲悯百姓,力图救人,这样的人若为君,昏聩不了。但是为君……得有为君的潜质。只悲悯是不够的!慈悲中若少不了那份狠与果决,是成不了明君的!若没有明君雄主的潜质,我又凭什么请人家出山,辅佐他呢?”
“您觉得,王爷而今撒手……才是明智的!”
林宝文没多做解释,只道:“收拾东西吧!我明儿一早就走。”
怎么走呀?路途远,怎么走?谁陪着?
“带几个学生,这些你不用操心,只管收拾东西就是了。”哪那么些啰嗦!“对了,不要告诉三娘。叫她安心的守孝,不躬身把自己修硬实了,后面的狂风暴雨,她扛不住。”
成!但是,“二娘不小了,她的婚事您是怎么想的?”
“我此番出门拜访,总得有缘由吧!”说给简王找谋臣,找死呢?“就说我给二娘相看亲事去了!那几位先生身边的弟子,都是俊杰。不拘是哪个,都不算是辱没了二娘。对外就这么说便是了!”
林瑜低声道:“只大才怕是不行,年岁得相当、品貌至少得端正……家里公婆不能难侍奉……”
闭嘴!啰嗦!
再啰嗦最后一句,“人看好了,不着急定下来,人得到京里来,我看过了,二娘和三娘都瞧过了,才成!您可别一高兴,什么都应承。”男人要那么好的相貌做什么?不像话!
林瑜堵在门口不走,“王爷长开了,长的一表人才。”
知道了!知道了!选个有才有貌有家私的。
“家私这个不要紧,三娘说她给陪嫁丰厚些……”
哼!说的就像是我能容忍长的丑的女婿一样。
林瑜得了话了,没急着收拾,而是先到王府,想跟四爷借人,“……庄子上那几个游手好闲的游侠儿,想用用他们……”
林雨桐才知道游侠儿的事,“怎么就游侠了呢?”
四爷觉得桐桐有时候对知识的掌握吧,迷的很!她估计把游侠当成武侠小说上才有的东西了,却不知道,游侠儿一直就有。大明前中期,朝廷打压的狠。后来朝廷自己的事都顾不上,游侠儿便不是个例,是社会中存在的一个群体。
所以,为啥武侠小说很多以明为背景呢?它肯定是有原因的呀!
林雨桐‘哦’了一声,然后就两眼放光的看四爷。这是一种什么眼神呢?这是一种找到组织的眼神。
四爷不想搭理!
但桐桐低声道:“咱得有自己的粘杆处……”给我!我来建个特战队!回头真逼急了,我就带人去把你家祖宗给俘虏了,咱坐下谈条件!
四爷:“……”你麻溜的去屋里呆着,今儿不叫你你就别出来!明月清风(26)
桐桐也知道这事它不靠谱!实力悬殊的情况下,任何机巧的法子都不可能达到预想的效果。
是得沉下心来!
但沉下心不等于什么都不做,那个田监事隔三差五的从后门进出,林雨桐这边收礼的资料越来越多。她分门别类的给列档案,都别急,有跟你们算账的时候。
而锦衣卫有护卫常驻府里,刘侨每天必来报道。四爷叫刘侨挑人,必须得是亲信。这些人奉命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往各地去,更加详细的搜集个藩王的资料。知己知彼才好动,资料不怕细,就怕不细。
钱财更是不惜,只要确实得用,现在给不了别的,但是钱财是不能少的。
在外人看来,四爷就是在守孝。锦衣卫这事,朝上的大人管不着,人家怎么监管都不关他们的事。事实上,他们也忙着呢,压根也顾不上这个人了。
辽东吃了那么大败仗,可以说是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谁不是焦头烂额?
越是吃了败仗,越是得需要辽饷。兵将再不安抚,人心就散了。
先是紧急的调拨了三十六万两税银,这个数目实在是太少了。怎么办呢?皇上就说把宫里的开支都添到里面,看看再筹集哪里的钱一起给送到辽东。
这个‘哪里的钱’能是哪里的钱呢?皇上的意思是说,你们看,我把宫里的日常开销的拿了,那你们就把各个衙门的小金库都拿出来,先凑凑吧!
但这个意思不知道是不是各位心思机巧的大人们没听到呢还是没能理解,反正最后就是把那三十六万和宫里的开支给送去辽东做饷银了。
四爷在书房,王成把朝上的消息整理好送了进来,“而今辽东等地的形势确实不容乐观,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经费,这不是小数目!补充兵马重要,军械军备重要,但是,对于阵亡将士的抚恤,我却觉得当为重中之重。王爷,这是兵部尚书黄嘉善今儿才递给皇爷的折子……”
四爷伸手拿过来瞧了,然后在一本册子上添上了黄嘉善的名字。
林雨桐过去瞥了一眼,这份折子为的正是辽饷的事。王成之前说的事,他的折子上有更详细的陈述,且他给出了解决辽饷的法子。她细致的再看了一遍,“此乃老成持重之言呀!”
眼力不错!但却不记得水师黄嘉善是吧?此人也是一位名臣!老爷子今年得有七十了吧,为辽东的战事把此人给招回来做了兵部尚书。
此人的才干,果然是了得!
“这是把上上下下能动用的银子都调度了!”林雨桐忧的是,“真能调的出来吗?”
那这得看谁调了:这位黄尚书,调的动。
桐桐读史书,从来都是囫囵个的。因此他就解释:“这位黄老先生可了不得,他是进士出身,出仕的时候正是张居正改革之时。对张居正的改革支持的很,执行的也很彻底。之后,弃文从戎,受命于危难,驻防边关二十年,威震宁夏。二十年边关安稳,不仅于战事上有建树,关键是边务极为娴熟。安民保境,开边贸防冲突,于民休养。而今一品尚书加封太子太保。”
大明若不是这样的官员层出不穷,早完蛋了。瞧瞧,关键的时候,还是这样的臣子靠的住。
可惜,老人家年纪大了,能撑几年还不知道呢。但此人执掌兵部,就如一根定海神针一般,将着摇摇晃晃不知道局势又给稳住了。
王成的脸上也不由的带上几分怆然,他收拾了情绪,才又道:“对了,今儿有一兵部员外郎,叫王元雅的,递了一份帖子来。之前我没在意,刚才整理的时候发现他的帖子里夹了一份条陈……”说着就从袖子里拿出来,递过来。
四爷接到手里扫了一眼,就明白了,“明儿就人给他带个话,就说他的意思我知道,我明儿进宫见了皇爷会问一声的,有了答复就告诉他。”说完又叮嘱了一句:“见了人家要客气些,不可倨傲。”
是!
四爷拿着这个条陈看了又看,而后到底是放到一边了,“此人之前给宫里上了折子,献策,但是宫里一直没给回复。他的一些想法没问题,只是此人不会做官,不会选时机。他的六策里,第一条就是严责成。刚好,朝中都在说要给杨镐议罪的时候,他夹在其中上了献策的折子。于是,他的折子便是能批复,可那个时候也没法批复。”
林雨桐拿着条陈看了,“他提的督粮草、核战车……这些其实可行性是挺高的。”
嗯!四爷又把此人的名字写在小本本上,但也有符号标注。表明这个人呀,不会做官,但是会做事。只要做事就行,会不会做官,这个真不打紧。但这个人确实得留意,要不然他可能会熬死在某个位置上都出不了头的。上官不提,上面的人要把此人给忘了,可就被埋没了。
既然应承了,四爷就得进宫去问问。
结果万历帝朝东边指了指,“看见了吗?那个书架上……留下的折子都是给你父亲留下的,他将来得办……”
那么放着太子一登基就要办的事,也有太子一提携就能给他效死力的人。
四爷看看眼前的万历帝,跟去年比,消瘦许多了。头发花白了,这猛的一瘦,皮肤松弛耷拉了下来,越发显得老相。他此时就是个行将就木的老者,随时都在等待死亡的来临。
这个时候了,四爷该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
他再没多提就直接出宫了,属于万历皇帝的日子,确实是不多了。
这一点陈距最知道了,皇爷胃口几乎是没有了,一天好几碗药的喝着,偏还不能叫人知道。去年还能用召见妃嫔糊弄事,现在,怕人多嘴杂泄露了消息,便只能叫郑贵妃‘侍寝’,用来糊弄外面的大臣。
这个时候,不能叫人知道他身子不好了。
陈距扶着皇爷坐起来,这才道:“您得撑住呀!简王遇到母丧,这一耽搁……怕是耽搁不少事。”
万历帝指了指最高处那个格子,“去取匣子来。”
是!
陈距取了来递过去,万历帝摆手,“给简王……给简王送去……”
好!回头奴婢就给送去。
万历帝双眼浑浊,“……是大明气数快到头了吧?”
不会!皇爷,大明一定万万代。
万历帝没言语,半晌之后才又问,“皇后……如何?”
“不大好!皇后也不叫言语。”
是啊!不能言语。
陈距低声道,“郑贵妃多次打听,说是若皇后身子不好的话,想请福王回京。怎么着也得尽尽孝心。”这是还打着废掉太子好立福王的主意呢!万历帝一声接着一声咳嗽,“你老实说,福王在封地到底如何?”
“洛阳是一块宝地。”
是啊!那里是一块宝地。那就福王手里不缺钱粮不缺兵呀!
陈距低头,应了一声‘是’。
“那你说,他怎么就不动呢?怕什么呢?”
陈距不敢言语,只站在边上。
万历帝叹气,“得想法子叫他动啊……行就行,不行……还有简王补上……”
陈距觉得皇爷有时候大概是有点糊涂了。他不敢再听下去,只得拿了匣子道:“奴婢给简王爷送去。”
嗯嗯嗯!送去吧!万历帝摆摆手。
送的是个啥?
四爷把匣子给桐桐,桐桐取出东西来看了,是一面‘如朕亲临’的玉牌子。这玩意有点老啊!
“开国时候传下来的,就这一面。”四爷也没太当真,“收着吧,未必用的上。”万历帝是怕他突然没了,自己的翅膀还不硬,太子一上台,就从自己手里收权利。若真如此,那又是君又是父,谁能压制他?这东西就是想在要紧的时候救命用的。
可四爷能混到那份上吗?
桐桐也就随意的收了,问宫里的消息,“看着情况不大好?”
嗯!这么熬下去,必然是长寿不了的。
今年这天还算是没什么大的灾害,但是没有天灾,人祸却又来了。
先是辽东,压着没治罪杨镐,但却叫熊廷弼做御史,宣慰辽东。然后派兵增援辽东的时候,各路援军,没到地方,援军开始逃亡,逃掉的占据援军的一半左右。还有将领带着手底下的兵一起逃跑的。
这消息才到京城,结果又有坏消息传来,福建出了个叫李新的人,这人跟海盗勾结,拉了一千多人的队伍,反了!连年号都定下了,叫‘洪武’。用了朱元璋用了三十一年的年号做年号,这不是讽刺是什么?
据说消息传来,万历帝咳了血。
虽说这伙子人没成气候,没两月就给扑灭了,但这代表着辽东不稳之后,百姓开始闹事,海防也不安稳了!竟然是跟海盗还勾结起来了。
这事一出,就越发显得辽东之事要紧了。朝中的意思是,熊廷弼此人有才干,让此人经略辽东。可惜,此人还没上任呢,还在去辽东的路上,七月,辽东又失了铁岭。
也幸而熊廷弼赶过去,稳住了局势,要不然,只弃城而逃者,就不知道有多少。
局面稍微一稳住,要做的还是叫筹措饷银。得备战呀!这不是空口白话能好使的。
哪里还有钱?天下有钱人多了,在朝堂上站着的,多数都肥的流油,可谁往出拿呀?
这就开始了下一轮加田赋,加辽饷。这么加下去,百姓好容易收了这一年,又得完蛋。
桐桐把搜集来的资料推给四爷:“是不是能动一动了?”
四爷把资料给压手里了,“真要办,有这些没这些,都能办。可为什么不办呢?”他摇头,“万历帝的身体是真不行了,他把赋税加上去,是为了叫太子将来能施恩于民好减负的……”所以,别折腾。那是个快死的人了,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桐桐在脑子里搜罗,这万历皇帝是哪一年没的?万历四十八年?
也就是说,“还有半年?”
是的!万历四十八年,万历帝驾崩!
也是这一年,四爷和桐桐才算是正式的登上了历史舞台……明月清风(27)
万历四十八年春,这一日,跟其他几日并无不同。
天不亮,两人就起了。四爷舞剑之后,射箭去了!这个他是能坚持的!
林雨桐手持一杆□□,她几次三番跟四爷说,“学这个吧!这玩意上了战马耍起来,那就是活脱脱一常山赵子龙。”
结果人家不,就去练他的老三样去了。还美其名曰,一招鲜吃遍天。
他那一招也不鲜呀!
她腹诽四爷,四爷回头看看把□□耍出横扫千军气势的桐桐,心里难道就不腹诽?
呵!你怎知爷就没偷着学?偷着练?可那玩意要是好学,爷不早会了吗?难道当年爷作为皇子,找不到会耍□□的谙达?
林雨桐的□□走了一趟,出了一身汗,回去洗漱了就喊着摆饭,四爷也该回来了。
他每天比自己多练一会子,虽然没啥卵用。几次想告诉他真相,但想想还是算了,锻炼还是要鼓励的。
两人这早饭才塞到肚子里,王成急匆匆的进来了,“王爷,王妃,宫里来人,宣王爷王妃速速进宫。”
“知道什么事吗?”桐桐叫人端漱口水,转脸问了王成。
王成低声道:“皇后……不好了!”
啊!
之前一点消息都没露出来,这必然不是现在才不好了,只怕是病了有些日子了,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点都没朝外露。
她赶紧起身,得换衣服进宫了。另外,“收拾些行礼,送到宫里去,暂时只怕是回不来了。”
是!
果然,赶到宫里的时候,见到了皇后。屋里除了荣昌公主的哽咽声,谁都不敢出声。
王皇后躺着,朝四爷和桐桐看过来,然后笑了一下,朝桐桐伸手。
林雨桐拉了她的手,一摸脉,明白了,这是回光返照了。
王皇后拍了拍林雨桐的手:“孩子,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也好好好的!”说着,就看张宫令,“之前叫你收好的,那一匣子的东西是给简王妃的,你莫要忘了。”
张宫令哽咽着点头,“臣记着呢。”
王皇后又拉四爷,“好好的……都要好好的……”
可见这位皇后心里是什么都明白的。
坐在一边的万历帝替皇后拍着胸口,“不着急……还有什么没有了的心愿……你说,我替你办……”
王皇后看向惠王和桂王,然后朝亲闺女看了一眼,最后的视线却落在了太子的身上。看了太子半晌,才道:“臣妾跟皇上求个恩典。”
嗯!你说。“长孙……该大婚了!叫张家的姑娘进宫来吧,我临走之前,想瞧着长孙娶妃……”
太子哇的一声给哭出来了,“母后——母后——”
往后没给亲生女儿求恩典,没给养子求恩典,把恩典施给了东宫。
万历帝攥着皇后的手重重的捏了捏,放在手心里使劲的揉搓。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两年结篱四十二载,人人都说他甚爱郑贵妃,却无几人知道皇后与他同一宫殿住,几十年来从未远离过。人人都说自己要册立郑贵妃所出之子为太子是因着爱重郑贵妃,甚至当年宫外有流言,说自己冷落皇后十数年,一切都是为了福王。当时自己知道宫外的流言之时,大为震怒。四十二年来,皇后是知他的!那为国本相争的十数年里,委屈的何止自己。皇后难道不委屈?在世人的眼里,被人蜚短流长的皇后成了什么人了?也是那之后,他放弃了!东宫正位,再不提福王之事。
那十数年里,被人议论讥讽的皇后,不曾抱怨过一声。
到了这个份上了,没有为荣昌求一丝一毫,没有为娘家求一分私利,却为东宫说话了!安抚东宫次子,在看不到将来的时候,扶长孙一马,叫孩子大婚,别因守孝耽搁了。
他好半天才稳下声音,“快!接张家姑娘进宫……”
那个叫张嫣的姑娘就这样被接进宫里,一顶盖头盖上,在皇后的病床前,跟长孙拜了天地。
皇后是喝了新孙媳敬的茶,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这一天是四月初六,皇后王氏,薨!
皇后薨逝,这是国丧,乃是大事中的大事。
可人才一咽气,张宫令就拿了一份折子给皇帝,“这是娘娘早准备好的……”
是一份请求简办丧事的折子!
万历帝的手在折子上不断流连,良久,才恍惚的站起身来,说了一个‘准’字。
林雨桐心里突然特别不是滋味,这一对夫妻,少年结发,一个屋檐下四十二年,哪怕是帝王,也未必就无情。
果不其然,皇后的薨逝像是抽走了万历帝的心气,第五天,皇后装裹彻底的订棺后,万历帝直直的朝后倒去。
晕倒了!病了!
可这一病,却没能再起身。
其他人守在皇后的灵堂,但是万历帝却把太子、长孙还有四爷都给叫走了。年迈的帝王躺在床上,说话气息都开始微弱了。伺候的帮着喂了药,他挥手叫人下去了,然后指了指东边的书架,“第三格……左边……从上数,第五份折子……”
陈距拿了折子,双手捧过去。
万历帝摆手,“给长孙,叫长孙念……”
朱由校接过来,折子打开,开始念折子。这折子念的,断句全不通。
万历帝看向朱由校,缓缓的闭上眼睛,吓的朱由校瑟缩了一下,手里的折子差点没给扔了。四爷赶紧接了瞥了一眼,递给太子,太子看了好几遍,才说道,“父皇,这是巡按江西御史张栓的折子。”
万历帝点头,“我记得两年前,叫东宫属官抄录了几份折子叫你看了,你可还记得?”
朱常洛一下子变的慌乱起来了,两年前的折子现在怎么可能还记得?但这个时候了,还是别惹老爷子生气了,他忙道:“是!记得。”
万历帝的表情缓和了一下,“那是四十六年,其中的一份折子就是此人写的,可还记得?”
“记……记得……记得吧!”朱常洛一下子就磕巴起来了,他真没印象了。
万历帝眼里的忧虑几乎都要化为实质了,这么要紧的东西,摘出去挑给你记,你都没记住!还能指望你干什么?他只能说,“记得就好!”然后又以考校的语气问四爷,“你父亲记得,你呢?我记得叫你看了,可还记得?”
朱常洛立马挺直腰板:“是啊?你可还记得?说来听听。”
四爷都觉得万历帝可怜,他没教儿子吗?教了!摘出来有针对性的教了,奈何朽木不可雕,怎么办呢?
他只得接话说,“张栓当年曾上疏直陈皇爷的错疏。四十六年的折子上,他说皇爷叫杨镐经略辽东,是错误的,此乃识人不明。又言称杨镐四路出兵,此为战略错误。”
朱常洛皱眉道:“此人桀骜胆大,无君无父!”
四爷:“………………”不!万历皇帝给的批语是,此人怀忠守义,正直敢言!可破格简拔。
朱常洛的评语,叫万历帝的喘息都粗重起来了。好半晌,他才冷静下来,指了指还在太子手里的折子,“这个折子说的事……你怎么想?”
这个折子还是新鲜出炉的,递上来没多少日子。
因着全国加征田赋,张栓又上了一道折子,这个折子一样是在指责皇帝的!可以说是冒死上疏的。
在这个奏疏上,他打比方的说了,说辽东像是肩背,这个天下呢,就像是腹心。肩背得了病,得靠着心腹给提供新鲜的血液才能滋养。可如果腹心先烂了,那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了,立马就得死。所以呢,他认为,把全天下的血液都抽走,未必能救的了辽东,可这一抽,天下立马全完蛋。因此上,如今不能再加赋了。我们先得联络人心,这才是真正的固本。怎么稳固人心呢?那就是不能盘剥,不能加赋,不能滋扰民生。
而后又说,皇上你的内廷应该是存着很多东西,都堆积如山了吧!臣之前好几次上折子,说把您的内库拿出来提供辽饷,您一直都不理,还要各种加派赋税,臣实在是不能理解您的做法。
这折子上的,可谓是极为大胆!他把朝廷现行的一切,都给推翻了。
朱常洛不敢说话!
万历帝就道:“此人说的……很对!”他叫了太子近前,低声道:“将来,你得按照此人说的去做,用内廷之积存……供辽东之饷银。废除朕所加的所有赋税……记下了吗?”
记……记下了!
朱常洛在万历帝病床前,答应的可利索了。可万历帝病体拖到七月,显然是不中用了,一天也清醒不了两个时辰。但朝中的折子每天还在送来,其中有一份,四爷瞧见了,是直隶巡查御史的折子,谈的是时政。他提了三件现在对朝廷来说异常危险的事:其一,没兵。募兵无人响应;其二,没粮。天下无一年不旱涝,无一地不旱涝,天下已陷入了无粮的境地里了。其三,没人心。老加赋,再不宽免,百姓就得造反。
这三件事里,前两件难解决。这第三件却好解决,所以,减免赋税吧!银钱的事,想想办法!此人在奏折里说:皇太子您该做表率,主动捐一年的俸禄出来做辽饷吧。
这折子递到朱常洛手里,朱常洛偷着塞到请安的折子那一堆去了,不敢叫皇上瞧见。
这是啥意思呢?这是不舍得他那一年的俸禄银子。
可他却不知道,这大殿里处处都是万历帝的眼睛。这举动,万历帝眨眼就知道了。
那么敢问此时,万历帝的心中作何感想呢?他临终前,留下的唯一的遗言就是:册立郑贵妃为后。
这旨意一出,好些人都懵了:这是得多爱郑贵妃呀?!
可四爷知道,万历皇帝的意思是:福王,朕的好儿子,你亲娘做了太后,你就是嫡子了!你们娘俩里应外合,干脆反了吧!明月清风(28)
这一年,在林雨桐的眼里,像是演出了一场接着一场的荒诞剧。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一日,万历皇帝在他呆了大半辈子的宏德殿,驾崩了。
朝中大臣,太子皇子皇孙们,都在大殿里。
朱常洛在最靠前的位置,站在床榻的边上。四爷跟朱常洛之间,只隔着个朱由校。他清楚的听见万历帝说立郑贵妃为后,然后嘴里呜呜啦啦的,再说什么,已经听不清楚了。
王安扶着朱常洛,哽咽道:“皇爷还说……说立长孙为太孙……”
痰堵在喉间了,能听到个屁呀!边上的方从哲等大臣立马跪下:“臣等遵旨!”
陈距跪在老主子的边上,抬眼看了王安一眼,视线就跟四爷对上了。四爷什么也没说,陈距便闭嘴了:皇爷呀,您听的见吗?您这口气还没咽下去呢,已经有人在假传圣旨了。
谁也不知道人之将死时,到底是能不能听见。听见如何?听不见又如何?一样的死不瞑目,有多大的差别呢?
万历帝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咽气的!咽气了,就是什么也没有了。
这一日,忙乱的很。
朱常洛拉了四爷到一边,“锦衣卫将皇城看好,关闭所有大门,除非有手谕,严禁进出。”
四爷点头,这还算是不傻,知道在这种新旧交替的时候,安全最要紧。他点头表示,“这几个月皇城一直戒严。”
是说自从万历帝病重就已经开始了!
朱常洛不住的点头,像是松了一大口气一般,“那就好!那就好!”
这一天,都在这种山陵崩塌的不真实的想法当中度过的!第二天一早,郑贵妃就闹腾着要见朱常洛,这叫朱常洛很头疼。
王安在边上道:“太子爷,这个皇后不能认!不能册封呀!”
知道!知道!但是怎么把这个遗命给赖掉是个问题。
王安低声道:“如今正在办丧事,您还没有登基……这事只一个字——拖!”
“咱们能拖,可大臣们……也都听见了!怎么拖呀?”
“下两道支开大臣们的旨意,叫他们忙去吧!等登基之后,再说其他。”王安说着就提醒道,“先帝爷不是留下旨意给您,叫您……”
哦!对!对!
七月二十二日,朱常洛以储君的身份宣布发一百万饷银犒赏辽东和边关的将士。
这个银钱得从内库出。
这旨意一出,上上下下像是看到了明君。
七月二十三日,就确定了登基大典的日子,各项准备下来,最快也得八月初一。
这个消息一公布,朱常洛心里踏实了!
于是,七月二十四日,他下旨再发一百万饷银犒赏将士。另外,下旨罢矿税、榷睡,召回矿税使,要补齐内阁,使得中枢能正常运转。
一道道旨意下去,上下一片欢腾。
跟晚年昏聩成那个样子的万历帝比起来,这位皇帝是不是已经很有些气象了。
从七月二十五日到八月一日,就这么几天时间,朱常洛几乎天天要叫四爷,问的就一件事:皇城的守卫你查了吗?安全吗?要不要再调拨一批人手?
这种感觉四爷理解,当你一个人站在高处的时候,在人前的时候你得稳的住,可剩下一个人的时候,就一个感觉——害怕!
孤家寡人,群狼环伺,一个不小心就粉身碎骨。
每个帝王大概都得经过这么一个阶段!有些人这样的状态持续的长,有些人这样的状态持续的时间很短。
显然,朱常洛属于那种持续了很短时间惶恐的人。
八月一日,登基大典。朱常洛登上了皇帝宝座,年号为泰昌。
穿上龙袍,成了皇帝了!心里安稳了,然后犯二了!
宏德殿他肯定不住了,带着李选侍挪到了乾清宫。万历帝的妃嫔,这不都得挪到更偏的地方去,给他的妃嫔腾地方吗?慈庆宫成了朱由校的地盘。
而四爷和桐桐的小院,就不能再住了。而朱常洛似乎也忘了,宫里还在办丧事,自己和四爷这样就会很不方便。
不方便就不方便吧,大不了每天早上来,晚上回就完了。能有多麻烦?
毕竟,这宫里大部分的太监其实都是每日进进出出的。当差就进宫来,不当差大部分就在外面住宿。
这个时期的太监数量有点吓人,只京城就聚集了接近十万之数的太监。宫里用的也多,再加上宫里有接近九千的宫娥,哪里住的下那么些人?
因此,大部分太监都在宫外居住,好几个胡同都是他们的‘集体宿舍’。这当差可不就是得进出宫廷吗?
每天进宫,林雨桐真就围观了朱常洛是怎么作死的。
新帝登基了嘛,郑贵妃还想着太后的事呢!可无奈呀,见不到皇帝。怎么办呢?她给皇上进献了八个美女。
这个事史书有,当时看史书的时候林雨桐就觉得很玄幻,觉得就是水平再次的编剧,编这玩意是不是都太粗糙了,太没水准了呀!可就是这么没水准的事,人家真就发生了。
郑贵妃进献给朱常洛八个美人,这能是安了什么好心吗?你忘了你亲娘是怎么被郑贵妃给欺负死的?你忘了你在你亲娘临死的时候都不敢跟你亲娘说话,只因为郑贵妃的人看着呢。你忘了国本之争那十数年里,万历爷属意的人一直就是郑贵妃所出的福王。你忘了梃击案,一个啥也不是的匹夫是怎么手持棍棒打到东宫的?那件案子没有郑贵妃的手脚才奇怪呢!
这么一个宿敌,在这个时候,她献给你美人,能是安了好心吗?
就算是不提过往,你觉得你登基了,时过境迁了,郑贵妃不可能下手,此举只是为了册封她为太后,然后想巴结你的。
但你是不是也得想一想,你的嫡母王皇后四月才薨逝,而今满打满算,一百来天才过去。而你家亲爹,死了也就十天的工夫。
她送你的是美女,想干嘛呀?这是要坏名声的呀!
结果人家收了!不仅收了,而且……迫不及待的享用了!
然后就不怎么见这位皇帝了,折子有秉笔太监帮着盖红,挑拣及其重要的给皇上批复。
而四爷的消息途径,只陈距给递过来的。
才登基,八月二日,御史田金生就上折子,说是江南织造出的各种贡品织物,运不过来了。不是说咱们没造出来,咱是造出来了,但是,运费咱没有。是不是能暂时停运。
意思还是要钱嘛!结果这位泰昌帝说那就停运吧!先这么着。
之后,又是户部尚书李汝华,上折子说该把山东的银子留一半预留出来,山东如今这情况,今冬必是不好过,得留着赈灾之用。这个折子是八月三日送上来的,结果还算是好,给准了。
到了八月四号,刑部兼工部尚书黄克瓒上折子,说是要两百万两银子,得修皇极殿了。
消息递到四爷手里,四爷递给桐桐,桐桐不是很明白,“现在修的什么皇极殿?一张口就两百万两。”
皇极殿就是后来的太和殿,上朝的地方。这玩意一张嘴就两百万,四爷摇头,“如果不提这个事,就是黄克瓒不对!他是不得不提!但是呢,提也要看怎么提,他提的这个,预算费用要的多,张口就是两百万两……”跟之前两次发边饷的银子之和持平了,“他应该是想着,费用大了,皇上就会不准。他是压根就没想叫皇上应承。”
懂!这是等着皇上驳回呢。如此,他既没有过失,不用浪费银钱的事,又能顺利的推诿过去。
林雨桐就觉得此人很会做官。
四爷点头,“名字记上!此人在朝中一直中立,能把官做到这份上,还保持着不结党,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能耐。”
黄克瓒!林雨桐把这个名字列在备用的名单之上。
臣子是真费了心思了,为了省钱,那真是跟皇上把心眼都动到家了!结果折子递上去之后,这位泰昌帝并没有驳回,而是准了!
两百万修大殿呀!真是舍得。
四爷皱眉,“今晚我出趟门。”
是去黄克瓒的府上吧?
嗯!得把这两百万两银子想法子先压下来,别急着动。
这一去晚上回来就半夜了,跟这位两部尚书谈的有点晚了。早起起的有点迟了,赶紧进宫。可一进宫,就被陈距叫到一边:“王爷,您赶紧的……皇爷留的人里有一位说要简拔的,如今惹了皇上的大不快了……”
四爷脚步匆匆,原来是吏部的给事中,一个叫周朝瑞的,他上了个折子,劝谏皇上呢。说皇上应该‘信任行仁、远斥奸佞’。
这意思呢?说皇上还是在亲小人、远贤臣。
朱常洛能受你这个话?这不,一下子给撞到枪口上了。
林雨桐在边上听了个大概,心里笑了笑,有点明白四爷不疾不徐的意图了:那么多人还对如今的皇帝,对如今的皇长子寄予厚望,跟他们力争这个的效果,远没有看着他们从希望到绝望这个效果来的更好。
四爷上位容易,可上位之后跟朝臣、跟天下的士子去掰扯那些个道理,哪有那个时间?
需得大乱才能得以大治。
于是,她特安然的在宫里看起戏来,看这个荒诞剧怎么往下演。
这不,八月初十,泰昌帝病了。
八月一日登基那一天,他精神不错,虽不是龙行虎步,但也步履稳健,面色红润,哪有一丝病态。
八月十日,仅仅十天的工夫,他起不了身了。本来,八月十一日是他的生日,万寿节了!可因着起不了身,连万寿节都临时决定取消了。
八个女人,十天的时间,由一个身体健康的人到下不了床,何其荒诞?!
桐桐还问四爷:“有没有被下DU的可能吗?”
四爷白眼翻她,“王安又不蠢!伺候的人看着呢,怎么可能真被郑贵妃给下了DU?”不过是压抑了三十九年了,大半辈子都过去了。终于没有那座大山了,放纵了而已。八个美人,旦旦而|伐。觉得体力不支,这不是还有丹药可以吃吗?把丹药当药吃的,耗损了根本。他不病倒谁病倒?
那就是说,这事真未必是郑贵妃诚心的!这女人也不是聪明人!她儿子在藩地呢,朱常洛还有三个儿子,就是朱常洛和他的儿子都死绝了,那京城里还有惠王桂王瑞王呢,登基也轮不到福王。福王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到京城的。
或者说福王要谋反?郑贵妃在提前清理障碍?可事实上福王并未曾谋反。
这一点四爷特意问过陈距,陈距笃定的很:“福王守着王府,过的安然自在。这些事,奴婢不敢跟皇爷提。这几年,福王把钱财看的甚重,盘剥的厉害。皇爷盼着的事,指望福王是不行的!福王攒钱攒粮,只是为了喜欢攒钱攒粮,他也不养兵不养将的……无一丝别的心思。”
看!没有福王配合,郑贵妃此举应该不包含其他更深的意思。
而且,郑贵妃DU死了朱常洛并得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所以,她真不是存心要害人的。
但现在,朱常洛这一病,谁的错呢?八个美人的错?从美人的郑贵妃的错?
可要不是朱常洛放纵,几个女人能把他怎么着?
朝臣们无人指责朱常洛自身的不自重,也不挑拣帝王是否有孝道,众口一词都说是郑贵妃居心叵测,献上美女有害帝之心。
这个时候,你本来是怎么想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后果已经造成了。
那些大臣们不知道郑贵妃其实冤枉吗?知道!但为什么还都咬死了说郑贵妃的过错呢?因为他们也不想册封郑贵妃为太后!不想叫福王成为变数。
所以,不是她也是她了!
郑贵妃知道,她这太后是当不成了!不仅她知道,她身边伺候的人自然也知道。宫里自来踩低捧高的,郑贵妃显然是失势了,这个时候,她身边的太监,一个叫崔文升的,想另谋出路,怎么办呢?
比郑贵妃地位还高的,除了皇上也没人了!那就巴结皇上吧!
可怎么巴结呢?他听说一种通利药好,于是想法子弄来,疏通了关系,献药去了。
朱常洛是八月十日病的起不了身,十四日就已经病的很重了。四爷当然要在乾清宫守着,朝臣进进出出的,给皇上用药,到了这份上,不是问你们这些当儿子的能不能给皇上用药,这得皇上和大臣说了算。
这个献药的崔文升除了伺候过郑贵妃之外,还有个身份,他还兼任着掌御药房的差事,他说这个药好,很多这种症状的都是吃了这个药给好了的。要不?皇上试试?
四爷就想起他皇阿玛病了的时候,服用西洋药,得先有人试药的。试药这事怕也是从这里吸取的教训,比如索额图,他就给皇阿玛试过药。吃了之后真没啥大事,大臣们才敢做主叫皇上服用。
但是大明的官员,心是真大!这位拿了药来了,说这个能治病。然后大臣就说:“那试试吧?”
四爷提醒了一句:“治好的是那些人,脉案给太医瞧了吗?相似吗?要不,叫御医来,看看药是否对症?”
他是真不明白,病了给药不该是御医的事吗?拿到什么都往嘴里塞呀!朱常洛都虚成那个样子了,得补!慢慢的补才行!而且,懂中医的人都知道,有些病症,用药之后,好似病的比没用药之前还能重一些。朱常洛应该就处于这个阶段,看起来好似病重了,但扛过三五天、七八天,会慢慢好些的。
可一个个的都是急性子,病去如抽丝这话全忘了!他们就是觉得太医御医治过之后病情更重了,那就是御医无用呀!无用了,尝试一下其他的药,好似也没错。
朱常洛就皱眉,有点烦次子插话!在这里呆着的,谁是傻子吗?哪里见的经的不比他一个孩子多,偏他前怕狼后怕虎的!因此,就伸了手:“把药给我吧……有些丹药吃了反而受用……”四爷闭嘴了!
方从哲这个首辅看了四爷一眼就道:“那就……一切都听皇上的。”
其他几位大臣跟着点头:是!都听皇上的。
朱由校拉了四爷一下,“听父亲的吧!吃了许就好了。”
四爷:“……”吃吧!吃吧!谁也拦不住该死的鬼。
结果那通利药主要成分是大黄,大黄是泻药!本就虚的很,结果再一泻。这天晚上,朱常洛拉了三四十次。
别说病成那样的人了,就是一彪形大汉,身体倍棒的那种,一晚上三四十次试试看。不腿软了才怪,早虚脱了。
朱常洛就是这种情况,可要了命了。
这个时候才知道坏了,崔文升这人不靠谱呀!
大臣杨涟上书,要治罪崔文升。说此人不是用药失误了,而是故意那么用药害皇上的!
可要是崔文升要害皇上,事情就发生在方从哲的眼皮子底下。若崔文升是故意的,那方从哲你,是不是故意不拦着?
方从哲当然不愿意背这个罪名,死活不认杨涟等大臣的看法,保了崔文升。
林雨桐在灵堂看着万历帝的牌位:你儿子蠢成这样,真的没有救的必要。不是我不救,是他死了,大明才有救。
她跟四爷每日里交换的信息都是,朱常洛是怎么作死的!
是啊!真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了,他的一些想法简直冲破了正常人的逻辑范畴。
病体昏沉,太医紧着调理,十多天时间,好似没什么起色。但没起色,这不也没更坏吗?你就是着凉了,那不也得十天半月的才能过去吗?更何况病成这样了。你修养就完了呗!
不成呀!心里觉得病成这样,活不了了!
八月二十八,也就是服用了那个什么药之后不到半个月,越想越觉得怕是要不成了。叫了四爷,叫了朱由校朱由检,再把方从哲、英国公这些大臣,拢共十三个人,都叫到乾清宫。先是拉着朱由校的手,眼泪直流了,看着大臣:“……朕把他托付给你们了……要辅佐他……做尧舜一般的明君……”
大臣们跟着垂泪,呜呜有声。
完了又叫四爷,拉了四爷的手,“天下一日不平,简王一日不就藩……”
大臣们不哭了!这是啥意思啊?
四爷知道,朱常洛是怕自己反了!但他肯定不敢这么说。果然,朱常洛呜呜哭了起来,“……太子需要帮衬,简王与太子一母同袍……留简王也是先帝之意……”说着又拉朱由校,“要善待你兄弟……切记!切记!”
朱由校哽咽不住,趴在朱常洛身上哭的都快抽过去了。
四爷反手拉了朱常洛的手,其实这么病歪歪养着,暂时肯定是死不了的。
可人家还是心急呀,吃错了一次药的教训还没吸取。脑子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他也来献药了。
说这玩意是仙方,有人用过。
这次大家谨慎了,就问呢,说是都有谁用过呀,用过之后怎么样呀?
这人还挺实诚的,就说这药两个人用过。一个人吃了,立马好了!另一个人吃了,立马死了。
四爷站在边上,被这大明的君臣给逗的差点笑出来。真的!为君的吃错了药差点没死了,还死不悔改,进药就敢接着。而为臣的呢,还就真敢进。并且,他知道只有两个人吃过了,一个吃好了,一个吃死了。
更奇葩的是,大家好似都默认了皇上命不久矣,于是,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一个吃死了,一个吃好了,这不还有一半的概率能治好吗?
要不?试试!
贼胆大的,真就吃了!红色的药丸,八月二十九日的中午服用了一粒,嗯!感觉良好!于是,这天晚上,朱常洛觉得我还能吃一丸。御医说不行,这药性太猛。朱常洛觉得吃了感觉很赞,坚持要吃一丸。这个献药的李可灼马上奉上:是呢!您还能再吃一丸。
再吃了一丸皇上就睡踏实了,第二天一天都没起身!这是好了吧?日夜伺候的人都累了,王安就安排大家,该歇着就都歇着吧!等皇上醒了,就该好了!
不是说了吗?一个立马好了,一个立马死了!吃了没死的,这不就是好了吗?
可谁知道这药吃下去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先觉得好了,后来就死了。
就像是泰昌帝,这一觉下去,就没醒来!
九月一日五更天,还不见皇上有动静。近侍上前一摸,死了?
是的!死了!
具体啥时候咽气的?不知道!可能是八月三十日?也可能是九月一日半夜?
谁知道呢!就当是半夜吧!
于是,这位八月一日登基,九月一日五更被发现驾崩的泰昌帝,在位整整一个月后,以荒诞、悬疑、戏剧的形式,告别了历史舞台!明月清风(29)
从四月初六王皇后薨逝,到七月二十一万历皇帝驾崩,八月一日泰昌帝登基,九月一日泰昌帝驾崩,前后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大明朝亡故了一后两帝王。
林雨桐身上的孝服从春换到夏,从夏换到秋。
她偷着跟四爷说,“我以为你们家把大明的历史给阉割了……”因此,老是怀疑后世读的明史都不咋真!
四爷:“……”脑子咋想的?后世修史,肯定会对前朝一些东西抨击的更厉害,缺点摆的更多,这是事实。但是,你要知道,宫里的折子是保存了不少的。刚开始学着看折子,用的就是前明留下的。修史书言辞需谨慎这是必然的,明史案闹的沸沸扬扬也属实。但是那时候汉人的读书人遗落民间不肯当官的少了吗?真阉割的离谱了,那些读书人不会偷偷记录然后留下来吗?
还有啊,你这话早前怎么不说?你在心里偷摸着腹诽了不止一回了吧?
桐桐:“……”呵呵!就是想想,想想而已,想一下又不犯法!不要太当真。
四爷白眼翻她,她那脑子里一天天的天马行空,也不知道想的是个啥。
想那个纯属是开小差,这会子桐桐想的真是正事,“咱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着朱由校完蛋吗?
这孩子得在皇位上坐七年呢!关键是,这家伙这七年吧,桐桐觉得,就以她的脾气来说,她未必能忍的下来。
这孩子比较老实,那就属于咋说的呢,不是个当皇帝的料。
他就信两个人,一个是奶妈客氏,一个是大名鼎鼎的魏忠贤。
客氏呢,是个寡妇,成亲生了个儿子,然后男人就死了。客氏就进了宫,当了奶娘。这女人可了不得,先是跟一个叫魏朝的太监结对食,两人是两口子嘛。后来,这不是魏忠贤巴结上魏朝了吗?两人还成了结拜兄弟。结果魏忠贤撬了结拜大哥的墙角,跟嫂子客氏看对眼了,两人背着魏朝偷摸的相好了。朱由校当上皇帝之前呢,这两人还缩着呢,最多就是想法子把朱由校给巴结好。
比如,吃小灶,朱由校不爱吃御厨做的饭,就喜欢吃奶妈客氏做的。笨想想,客氏进宫以前就是个农妇,家里的日子要是好,她会撇下亲儿子进宫当奶娘?想想也不可能!就他们家那条件,她就是做饭,你说那手艺能有多好?
可没法子,朱由校许是习惯了,人家就是喜欢。
喜欢的结果就是,一上台先册封奶娘,恩宠大了去了!
大到哪种程度呢?据说是在乾清宫,朱由校这边见大臣呢,那边客氏和魏忠贤就在边上的侧殿里亲热呢,然后魏朝给撞进去了,好嘛,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动静大的朱由校都知道了。他就问呢,说是咋得了?
结果这样那样一说,朱由校就先问他奶娘,说您老喜欢哪个呀?
客氏不喜欢吝啬鬼魏朝了,喜欢魏忠贤。
她这么一说,朱由校就下旨了,你跟魏朝的关系不算数了,喜欢魏忠贤,那你从今往后就跟魏忠贤是两口子了,好好过吧。
这么宠着客氏不说,连客氏的儿子,客氏的弟弟,魏忠贤的哥哥和侄儿,都给册封了。
据说呀,这客氏还想学万贵妃,就是那位比皇帝大了十七岁,还能专宠的那个。说是客氏给朱由校做的饭菜里,总是加入一些牛BIAN羊BIAN这一类东西,所以,好似跟朱由校之间有点暧昧不明的关系。这个咱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了!但是,之前有万贵妃成功的例子,客氏未必不动这样的脑子。
林雨桐其实是有点信的,为什么呢?因为皇后张氏后来怀孕了,怀孕之后,客氏从宫外找了按摩的女医婆,给按呀按的,按的生下来的男胎是个死胎。再后来朱由校的后宫里,凡是有孕的几乎都没生下来了,生下的是一到世上就没了。
最后朱由校不成了,魏忠贤和客氏竟然联手从宫外弄了好些个孕妇进宫,想着朱由校不成了,能从这些孩子里挑一个继承皇位,两人还能继续把持朝政。最后是张皇后力劝,朱由校才传位给信王朱由检的。
而且,朱由校死的也很神奇!他跟客氏魏忠贤他们带着人在宫里划船玩耍,要玩好好的玩嘛,结果人家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大船上不好玩,然后朱由校就带着魏忠贤给的小太监,去小船上玩去了。正玩着呢,据说是一阵大风刮翻了小船,作为皇帝的朱由校落水了。
史书上是这么说的,但是林雨桐就觉得吧,什么样的大风,能把人给吹的掉下去。他带着小太监,去小船上玩什么呢?能一阵风就给刮落水呢?
而且,划船的时候是五月中下旬了,农历的五月半,其实挺热的。你就是落水了,怎么就能病了呢?怕是落水是真,但落水的原因不足为外人道也!这是又惊又吓,再加上落水,这才病了。
病了调养呗,结果就是这么的神奇,大明的朝臣热衷了送药,而大明的皇帝也总是那么信任的就给喝了。朱由校也是如此,病了呀,才二十三岁的精壮小伙子,落了一下水这么点事,,给了咱就喝吧!
嗯!这药清甜清甜的,贼好喝呢。
这么好喝的药,不行,我得天天喝。
然后喝啊喝的,喝了三月,终于喝的浑身水肿,得了肿胀病,芭比Q了!
他在位的七年,这客氏都能活成太后,那魏忠贤就更别提了,大明的官员跪下认他当爷爷当祖宗的都不少。满朝留下的好官没几个,有点能为的不受这腌臜气,不当官还不成吗?
就这两人这作死的样子,是我能受他们这气?还是你能受这气?我是真会忍不住把这两人给咔嚓了的。
不说为天下不为天下,就为咱自己。你是能对着客氏喊‘夫人千岁千岁千千岁’呢?还是能对着魏忠贤喊‘九千岁’呢?
要是不能,咱是不是得谋划着动一动了?
真的!朱由校不当皇帝,他在家做做木工,盖盖房子,人家不定活的有多快活呢!朱由检最后得了皇位,那皇位纯属捡来的。他当年要只是信王,说不定最后还能在南明朝廷里多活些年,落个寿终正寝也未可知呢。
桐桐戳四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是是!是这个理。
四爷低声道:“但你是不是傻,就是要动,也不能咱自己动,矜持着些,懂吗?”
你又想装大尾巴狼!
四爷‘嘘’了一声,“朱由校该继位,还得叫他继位。”
毛意思?
“别问,老实的看着。”四爷翻身,“睡觉。”
桐桐:这是有些事能偷着做,就是不能明着说,是吧?
行吧!看着就看着,我看看你这次怎么玩!
可不嘛,这大明的宫廷,当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
朱常洛咯嘣,没了!他在乾清宫驾崩的。这乾清宫是皇帝处理公务的地方,其代表的意义不一样。现在,朱常洛没了,这是不是得把乾清宫腾出来?该朱由校搬进去了呀!
结果,朱常洛这个二杆子,遗留下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那个李选侍。当初是李选侍陪着朱常洛搬到了乾清宫的,如今朱常洛死了,李选侍在乾清宫住着呢。而且,李选侍表示:“我不搬?我凭什么要搬?先帝将太子交给我抚养,我怎么就住不的乾清宫?况且,太子如今才多大?你们休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大臣们坐在说着话,不时的用余光看一眼站在朱由校身后的魏忠贤。
得了!魏忠贤又偷偷的跟李选侍搭上关系了,这就是想通过李选侍把持朝政呀!
这事成不了!李选侍才几斤几两,魏忠贤也是太想当然。
四爷对此没兴趣,但心里却也明白,这便是一个契机。晚上出宫的时候,一进家门就被王成告知,陈距来了,从后门进来的,已经等了俩时辰了。
是!陈距如今在宫外,他是要给万历帝守灵的。朱常洛死了,他爹万历帝还没能安葬。如今先安葬万历帝。万历帝的陵寝是修了好些年了,这还算是有地方埋。礼部现在都快愁死了,泰昌帝死的太突然了,埋在哪呀!
今儿听那意思,是想把朱祁钰当年修建了一半的陵寝占了。朱祁镇被俘虏后,朱祁钰被拉去当了皇帝。等他哥又打回来了,一脚又把他给踹下皇位,废了皇帝位改封王了。成了王了,帝王的陵寝就不给你用了,死后压根就没进十三陵。他的陵寝工程修了一半只能扔下,这一扔下就是一百六十年。现在要把朱常洛给塞到那个陵墓里去,不管是不是鸠占鹊巢吧,反正有个地方埋你就不错了。
陈距是万历帝身边的秉笔太监,处理朝事的能耐要在方从哲那个首辅之上。
他来了,林雨桐有点惊讶。
四爷低声道:“亲自做几个菜,他过来怕是有大事。”
万历皇帝对福王还有期待,但是陈距没有。
陈距此来,必是有什么想法的!他手里捏着东厂,这地方用的好的话,应该是能起大作用的。后来,其实不是东厂坏了,是把持东厂的人坏了,这才坏了事!当然了,这个东厂不能留,但不妨碍现在用上一用。
四爷一进书房,陈距就跪下了,“王爷,您还要等吗?”
您要等,老奴也不会看着您等了!老主子的心愿,老奴便是死,也要替老主子达成的!
四爷扶着人起来,“您老起身,坐!坐下,咱们慢慢说……”明月清风(30)
这一夜,书房的灯彻夜未熄!
天快亮的时候,陈距才从后门低调的离开了,没有惊动过任何人。
朝堂上争执的厉害,以东林党出身的杨涟、左光斗等人为首,出而弹劾李选侍。说李选侍对朱由校不好,有过虐待之举。更是虐待过朱由校之母王才人,王才人受不了屈辱,这才郁郁而终。
李选侍哪里受这个话?她真把她当太后了,在宫里几次三番的要宣召杨涟等人,想叫这些人进宫来训斥一番。可这些人谁鸟她?不管怎么宣召,就是不搭理。
魏忠贤一瞧这势头不对,知道这李选侍是指望不上了,他是立马调转方向,跟朱由校道:“有诸位大人为您说话,您不用怕!只管表态,叫李选侍迁宫,这乾清宫不是李选侍该待的地方。”
朱由校低声道,“……父皇叫李娘娘抚养我……”
魏忠贤:“……”他看了客氏一眼,给客氏使眼色。
客氏坐过去,手放在朱由校的脑袋上揉了揉,“您现在是皇上了,我的殿下。这世上最大的就数您了!她算您哪门子的娘?不过是狐媚惑主,叫先帝爷偏着她罢了。您想想,您都选了妃了,是大人了,还需要谁来抚养?说句大言不惭的话,奴婢抚养您,王才人是何等的放心。当年,她欺负才人的事……奴婢都不敢告诉您……您再想想,简王比您还小呢,李选侍怎么不说抚养他?不过是知道您是太孙,她谋划着做皇后罢了!谁知道先帝走的早……这要不是先帝走的早,我的爷呀,她当了皇后,肚子里再生一个,那可就是嫡子,哪有您什么事?她这是拿您做跳板,可惜,她没那个命!”
朱由校就道:“……那……叫她移宫?”
“对!叫她移宫!”客氏给他壮胆,“您的亲弟弟手里攥着锦衣卫呢,还怕她不肯就范?实在不行,把她娘家人都给下了诏狱,看她如何?”
魏忠贤就在边上道:“是啊!锦衣卫何等威势,一个小小的选侍,能如何?”说着就又叹道:“不过这是宫里,还得是东厂的人更好用。”客氏忙道:“等皇上登基了,东厂除了你管,谁管皇上也不放心呀!到时候东厂握在咱们手里,谁敢不听话?”
朱由校的胆气果然起来了,“那就去传旨吧,就说杨涟、左光斗几人说的对!李选侍不合适住在乾清宫,请她挪出去。”
魏忠贤应承了一声,就急忙往出走。
没有人注意慈庆宫的太监里,有人出了门跟一个洒扫的太监像是起了争执,两人而色不好的在一处说了一会子话。一会子,这个洒扫的太监气哼哼的跑远了。
这种事在宫廷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不过是一刻钟而已,一只鸽子扑棱棱的飞到了一处民房的窗台上。才一落下,就从里而跑出个小太监,伸手抱了鸽子,从鸽子的脚踝上取了小竹筒,然后扔了鸽子就急匆匆朝里而去了。
屋里外间有个中年太监等着呢,他一进去,这太监就伸手拿了他手里的竹筒,而后三两步的进了内室,“干爹,宫里的消息。”
炕上盘腿坐着个老太监,不是陈距又能是哪个?
陈距将纸条打开,看了一眼,“魏忠贤?”他轻笑了一声,“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地痞子,竟然想染指朝政?”
留不得了!留不得了!
他将纸条扔火盆里,喊站在边上的中年人:“陈法。”
是!儿子在。
“新帝登基是哪一天呀?”
九月初六,干爹。
“九月初六?”
是!
“今儿是初几了?”
“初四了,干爹。”
“初四了呀!那就是后天了。”
是!
“从皇后薨逝,到长孙登基,五个月的时间?”
是!整整五个月。
“几十年都不遇一件事,五个月连着这么多?”
是啊!
“那这必然是有鬼呀!”
啊?
“啊!肯定是有鬼!叫人去查吧,从红丸案开始查!咱们是老皇爷的人了,老皇爷留下遗言,说是要册立郑贵妃为后的嘛,结果满朝都说郑贵妃谋害先帝。这不是说老皇爷识人不清吗?这如何能成呢?查!好好查查这个红丸案,看看到底是谁在害先帝。”
陈法愣了一下,一时没能领会这个意思。陈距看了自家这干儿子一眼,孩子嘛,是个好孩子,就是不够机灵。
他招手叫儿子过来,这才低声道:“贵妃有嫌疑,可只贵妃有嫌疑吗?”儿子……儿子愚钝,想不出还有谁有嫌疑。
陈距哼笑一声,“谁获利了,谁就有嫌疑!先帝没了,谁才是最终的获利者?”
陈法愣了一下,而后瞪大了眼睛,“您是说……是说……是说……新帝?”
陈距一副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就这点事就吓到你了?”
不是!您容儿子缓一缓,儿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先帝没了,想叫福王登基的郑贵妃确实有嫌疑,但福王远在封地,这于福王和郑贵妃是落不到好处的。但是先帝死了,新帝是真的得了好处了……”
“可新帝要心机没心机,要手段没手段……”
是啊!大明的悲哀就在于此!连自家这老实儿子都知道,新帝要心机没心机,要手段没手段,“可他虽然没心机没手段,能左右他的人有心机有手段就好啊!越是新帝年纪小,才越是好掌控!这不,李选侍和魏忠贤不就想掌控了吗?人家都已经谋划着接管东厂了!”
陈法缓缓点头,“儿子明白了……儿子明白了……您放心,后天之前,儿子一定拿到板上钉钉的实证,这红丸案必是李选侍和魏忠贤所为!”
去吧!虽然脑子转的不快,好在可靠执行力又好。
陈距叮嘱道:“好好办事,把事情给办漂亮了,爹给你找个前程无量的好去处!跟个好主子,你这一辈子才真的有靠了。”
是!爹。
“你这是要诬陷李选侍和魏忠贤?”林雨桐皱眉,“这办法并不高明。”
四爷摇头,“并不是诬陷。”
嗯?真是他们干的?
也不全是。四爷放下手中的笔,“朱常洛病的根源,在于登基之后的那十天。那十天里,他跟那些女人胡天海地,吃了不少的丹药。那丹药你知道从哪来的?”
林雨桐摇头,宫里那种东西挺多的。
四爷嗤笑了一声,“那个李选侍怕失宠,自然是处处奉承着来。朱常洛胡闹,她就想办法给朱常洛排忧解难。不就是疲惫吗?她给进献丹药。她拿着药喂到朱常洛嘴边,朱常洛连犹豫都没有,就直接吃了。锦衣卫密报,她的丹药都是从魏忠贤手里弄来的。”
这俩早就暗中有来往了?
“自从王才人没了之后,朱常洛将朱由校交给李选侍抚养,这两人就有了来往。也不必暗中来往,毕竟李选侍作为抚养朱由校的人,叫了朱由校身边伺候的人询问他的日常作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魏忠贤此人,善于钻营。他意识到朱常洛将来怕是要立李选侍为后,李选侍若生子,便是嫡子,朱由校的地位不是不能替代的。于是,他脚踩两只船,两边下注。他跟宫外来往的多,手脚这伸展的开,许多李选侍不方便办的事,都是他暗中办的。包括提供给朱常洛的药。”
说着,就喊王成,“把上次我交给你的匣子拿来。”
王成拿了匣子进来,放到桌上。四爷把匣子推给桐桐,“这东西我一闻,都知道其药性有多猛。”
林雨桐一开匣子,那药的气温就冲过来。而且,这样的猛药,一丸这么大!一般大些的,也就如龙眼大小。可这个玩意,它得有李子那么大了吧。
四爷就道:“最多的时候,一晚上服用过四颗。”
林雨桐:“……”不要命了!“这得记载在起居录里吧!”
四爷摇头,“李选侍在房内,她报的跟实际不相符。”
“魏忠贤帮着买通了记录的太监?”
四爷点头,“后来吃错药没错,但根基毁了才是丧命的根本。以谋害先帝之名拿了他们,冤吗?”
不怨!
林雨桐将匣子收起来,这玩意是证据!
四爷就道:“别的事情,咱们贸然伸手,朝臣的反应都太大了!唯有事关先帝死因的大事,谁都不能阻止咱们掺和。”
明白!亲儿子过问亲爹的死因,说破大天去,都是有理的!
只是掺和进去之后,掺和到多深,那就由不得别人了!这个案子是个口子,一旦开始,它就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大,最后能把谁给碾进去,这就不好说了!
林雨桐问说,“打算哪一天开始发难?”
“九月初六。”
登基的那一天?
嗯!登基的那一天。
林雨桐摩拳擦掌的,“需要我做什么?”
四爷就笑,“这一出戏要唱下去,关键在你身上。”
嗯!你说。
“需要一个神医,跟我进宫。”你扮作神医,跟着我吧。
这个容易?可没名号的神医,也没人信呀!
四爷都准备好了,“就说是李时珍的徒孙。”
李时珍的子孙还都在朝为官呢吧!再叫人给拆穿了!
“没事,打过招呼了!”
啊?“你什么时候打听的人家?打听人家干嘛?”
四爷看她:“你不好奇?不想看看李时珍的手札类的东西?”
想啊!
那不就结了吗?你能叫人打听宋应星,我就不能叫人打听李时珍后人了?他去了也就二十来年,很多东西肯定保存着呢,绝对是你感兴趣的。
林雨桐咧嘴就笑,还别说,啥事都有人替你想在前而的感觉是真不赖!明月清风(31)
九月初六,秋意萧然里,朱由校的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天不亮,客氏就亲力亲为,给朱由校穿戴,“……不行!太薄了,今儿有风,把那件厚些的拿来……对对对!就是那件……哎呀蠢材!这点事都干不好,都该拉下去直接打死……”
朱由校低声道,“奶娘别训了……时间还早,不急。”
“怎么能不急呢?”客氏上下的打量,“万一有哪里做的不好的,还能来的及更改……”
梁尚仪站在边上,眼角扫向客氏的时候不由的就带出了三分轻蔑。她才收回视线,就见门口闪出一女官来,表情甚是焦急。
她没言语,直接退了出去,叫了人到边上,“怎么了?”
“李选侍……在哕鸾宫闹腾起来了。”这人低声道,“嘴里乌七八糟,着实是不成样子。张宫令今儿忙着呢,在皇后身边等着加封礼的事,您看……这事该怎么办?”梁尚仪低声道:“她闹腾什么?难不成还把自己当太后,等着皇上去见礼不成?胡闹!告诉她,老实点。”
“压不住!”梁尚仪轻笑了一声,“那你等着。”说完,她转身就往里走,进去就喊了一声陛下。
朱由校对梁尚仪还是有些惧怕,看见她就像是看见了皇爷。每次去见皇爷总能见到她,叫人甚是不自在。
如今梁尚仪这么一喊,他浑身就一哆嗦。客氏马上拦在了朱由校的身前,胸膛挺起,下巴抬高,眼睛朝下瞟着,“梁尚仪,有什么话告诉皇上身边的人叫代为转达就是了……你这么着,是想吓唬谁呀?”
梁尚仪扫了这女人一眼,没搭理她,这才抬头跟朱由校道:“陛下,李选侍在哕鸾宫闹起来了……今儿的情况特殊,怕出了什么不吉利的事……”
“那个贱人!”可是冷哼一声,“这事不劳梁尚仪费心,自有人去处理!一个女人都管不住,要你们这些女官何用!趁早剃了头发塞到庙里给先帝先先帝守灵去算了。”
梁尚仪身后的徒弟满脸的愤然,被她转头轻轻看了一眼给吓回去了。她转过头来,什么也没说,只带着人麻利的退出去。
客氏这才轻哼一声,回头跟朱由校道:“皇上,您看见了吧!这些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我知道殿下是个慈悲的好孩子,可你这样慈悲,怕是要被人欺负的。不过你放心,奶娘活着一天,便护着你一天,谁也休想欺负我的殿下。”
朱由校看着客氏红着脸低声道:“有我在一天,也护着奶娘一天。谁要欺负奶娘,我也不能答应。”
哎哟!我的好殿下,不枉奶娘疼了你一场。
客氏扭脸问身边的人,“魏朝呢?魏忠贤呢?”
魏朝急匆匆的进来,“怎么了?”
“李选侍那个贱人,在哕鸾宫闹事。”客氏气道,“这种女人,最是豁得出去!你去把人绑起来堵了嘴……她要真是豁出去放把火,难道叫满朝的大臣在皇上的登基大典上看皇上的笑话?或者是她投了缳跳了井,真就给死了!这逼死庶母的罪名不还是皇上的!去!今儿且饶了她,等忙过这几日,她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魏朝皱眉,小心的朝皇上看了一眼,不停的给客氏使眼色,当着皇上说话也太难听了。
客氏就瞧不上魏朝这唯唯诺诺的样儿,“你去不去?不去叫魏忠贤去!”
去!去!我去还不行吗?
魏朝转身去办事去了,客氏又低声安抚朱由校,“莫要紧张,魏忠贤最是稳妥不过,你叫魏忠贤跟着你。”
朱由校低声道:“得带着王安……王安熟礼仪!”
“多带一个也不妨事!”客氏就道,“王安身体不好,以后总得有个替代的人。我看魏忠贤办事就比魏朝靠谱,叫他也跟着慢慢学吧。”说着,轻轻掸了掸朱由校的肩膀,嗔道:“要听话!”
好!肯定听奶娘的话。他说完又叮嘱说,“叫人别太过了,皇八妹还小,别吓着她。”
“你们别太过分!”李选侍用剪刀抵在脖子上,“你们再敢朝前一步,我就……我就……我就追着先帝去了!先帝尸骨未寒,你们就这么对待我们孤儿寡母……”
魏朝甩着佛尘,冷笑道:“李选侍,我劝你安生些。你不为你想,也得为八公主想想……”
“你也知道那是八公主!既然是公主,我就问你,先帝还不曾过头七,为何不叫八公主去灵堂……”她嚎啕出声,“我们去灵堂哭一哭先帝都不准?谁给你们的权利?”
魏朝皱眉,真就成了一的疯婆子了!他一抬手,就有太监拎着绳子朝李选侍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候,一直站在李选侍身后垂着头的一太监,直啦啦的冲过来,一把撞开了那拿着绳索的太监,喊道:“娘娘……带着公主去看先帝爷……快!娘娘!只先帝爷能救您了!”
李选侍还没反应过来,又过来几个太监,拉着她就跑,“快!娘娘!魏朝这是来灭口的!”
灭口?!是了!是了!拿着绳子是要勒死我吗?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八公主……八公主……”
“娘娘放心,我们已经安排人把八公主藏起来了……回头就送到简王府,简王不会看着他们害公主的……”
李选侍不再问了,不要人拉也跑的飞快,尤其是身后追来那么些人的时候,就更快了。
她来不及想这些面生的太监是哪里来的,这皇宫大苑之内,为什么今儿格外的畅通,她就知道,朱由校这个狼崽子叫魏朝杀她去了!这是要她们母女俩的命呢。
绕的是偏僻的路段,但还是奔到了给先帝停灵之处。
才要一嗓子嗷出来,被边上的太监一把给捂住嘴了,“娘娘……不能哭,咱得等着!皇上率领朝臣,在大典举行之前,必是要来祭拜先帝爷的!那个时候,当着朝臣的面……您再哭,才能保命呀!”
对!对!是得这么着。
她蜷缩在角落里,面对着墙,两个太监把她遮挡的严严实实的,还真就有人过来过问过。
吉时快到了,远远的,一声鞭接着一声鞭的响。
王安跟在朱由校的身边,一路上都在提醒着,这是哪个门,应先抬哪只脚,细节到絮烦的程度,到了先帝灵前。
皇上跟文武百官,得跪在先帝灵前,听华彩骈文,文采当然是斐然,就是说先帝虽去,但好在国祚绵延,有怎么样优秀的继承人,能有继承皇位,叫国家兴盛云云。
四爷也跟着跪在如今听着,总觉得有几分讽刺的意味。
这篇骈文念完,该朱由校把备好的言辞拿出来说了,大意就是儿子一定继承您的遗志,努力到一个好皇帝之类的话。拢共也就百十个字,愣是被这孩子背的七零八落,前后颠倒,磕磕巴巴的险些接不上。越是紧张越是磕巴,好些大臣在后面头抬起头来抻着脑袋朝上看。他们并不熟悉朱由校,见都见的少。压根就不知道这位新帝是这样的。
王安赶紧道:“皇上,先帝去了,丢下这么大的担子给您。您千万不可伤心太过,毁了身子……”好似这颠三倒四只是太被悲伤而已。
是啊!皇上至纯至孝,但也要保重龙体啊!
朝臣们喊着皇上至纯至孝,话音还没落下呢,后面一声凄厉的的哭声:“先帝爷啊……你睁睁眼吧……哪有什么至纯至孝……那就是个吃人的狼崽子啊……”哭喊着,从侧面冲了过去,扑到灵堂前往地上一跪,就哭先帝,“先帝啊……你这一走,就没人拿我当个人看呀!头七都不过啊……他就叫人勒死我和八公主……不给我们娘俩活路啊……他这是要杀人灭口啊……先帝啊……你死的好惨呀……”
王安瞬间变了脸,“胡说八道些什么!来人,堵住嘴拉下去……”
“慢着!”另一边的侧殿里,走出个素服的贵妇来,不是郑贵妃是哪个?她一出来,二话不说,对着王安就道,“堵住嘴拖下去?你这奴婢没听见她说的是什么?她说有人要杀人灭口,说先帝死的好惨!”她站在上面,抽出匕首搁在脖子上,“皇爷留下旨意,立我为后。你们不认,颠倒黑白,非要诬陷我害了先帝!可先帝到底是谁害的,这满朝的文武可有一个忠臣敢站出来问一问的?没有!”说着就哭了起来,“常洛我儿啊,你死的冤枉啊!我和福王背了黑锅无所谓啊……可我便只是庶母,那也是母啊……我给我惨死的儿要个公道,成不成啊!”
唱念做打了好大一番,关键是,这两人出现在这里闹事,选了这么个契机,就跟当年的梃击案一个莽夫闯到东宫是一样的,这事透着邪性。
谁?谁安排了这么一出?
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听到郑贵太妃喊道:“简王,皇爷叫你执掌锦衣卫,当年赐你一面‘如朕亲临’的玉牌,你拿着玉牌,面对亲生父亲被人害死的事实,你敢不管?你敢不查?你若不管,你若不查,你可对的起你皇爷!”
四爷还没说话呢,外面走来一人来,“简王爷维护兄长,自是不肯查的!但锦衣卫不查,我东厂总是要查的。皇宫内苑之事,本就是东厂职责所在。自先帝突然病重,我东厂无一日不在追查此事……今儿,奴婢就是为了先帝被害一案而来!”
说完,人走了进来,不是陈距又是何人?
陈距何许人也?他对朝事的影响,比之方从哲还大!且此人风评一向不错,虽为宦官出身,但从不附党,持心以正,便是朝中清流,对此人也多加推崇。
那么他嘴里说出的话,就不是两个妇道人家的言语可比!
而今,他说出先帝是被害的,那必然就是被害的。
反应过来的人脑瓜子只觉得嗡的一声,头都大了!
这是捅破天的大事啊!要了命了!
而且,陈距这是将矛头直指新帝啊!新帝害死了先帝吗?
那可是谋逆啊!
若是如此,今儿这登基大典还办吗?
“办!”四爷起身,到底是接了话,“天大的事,不能耽搁今儿的大典。”
朱由校这才算是找到了主心骨,立马朝四爷的身后挪了挪,不敢说话。
“登基大典,已然昭告天下了!内忧外患之际,不该叫人心惶惶。”四爷推了朱由校到身前,“兄长天性纯良,绝非残害先帝之人。”
朱由校被乌泱泱的一片大臣看着,不敢起身往前走了。
四爷扶着他,“走!吉时快到了!”说着,就看陈距,“封锁宫门,大典之后,再来分辨个是非曲直。”
陈距退到一边,再不言语。
王安狠狠的松了一口气,过去扶朱由校,低声跟四爷道:“王爷,奴婢来吧。”
朱由校却一把拉住了四爷的手,“我没害父亲。”
“我知道!”四爷将他交到王安手里,“放心,牵扯不到你身上,有我呢。”
朱由校这才松了一口气,可王安分明能感觉到这位新帝一直在抖,抖的都不能自抑!
这个登基大典是准备的最潦草,进行的也最潦草的大典。一切用的都是朱常洛登基时的那一套,草草的准备了,草草的举行了,又草草的结束了。
都知道,今儿这大典不是重头戏,真正的重头戏是谋杀先帝案。
金銮殿上,朱由校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皇帝的冕冠因为他的颤抖而不住的抖动着。陈距,这个皇爷留下的大太监此时站在大殿的正中央,一甩袖袍,就听他朗声道:“先帝登基十日,便一病不起!可满朝的大人,都可作证,八月初一先帝登基之时,乃是一康健之人!缘何十日工夫,就病的如此之重?虽说病来如山倒,但因何致病,这总归是有缘由的吧!皇爷驾鹤所行未远,先帝就遭此变故……奴婢掌管东厂,怎敢不查?当日,八月初十,奴婢曾求见了先帝,询问先帝身体之境况,这一点,王安和崔尚仪都可作证……”
王安点头,“是!陈公公问过先帝爷。”
“当时先帝未曾答话,是李选侍替先帝答的,言说偶感风寒,又有国事繁忙,甚是劳累,只歇歇便好。”说着,就朝外招手,“请李选侍来,看奴婢所言是否属实!”
李选侍浑身都软了,她后知后觉的发现,事情好像跟她预想的不一样!在先帝的病情上,她确实是撒谎了!而先帝到底是为什么病的,她也心知肚明。
这会子被扶进去,双腿都快站不住了。边上的宫人一撤,她一下子软倒到地上,“……我没害先帝,我没想害先帝……是先帝要夜御数女,有心无力……我就是听说有一些丹药吃了有助兴的用处……这才找了丹药来……”
“是听谁说丹药要助兴的作用?又是谁帮你找来的?”陈距站在大殿上,开口质问道。
李选侍脑子里乱糟糟的,哪里敢瞒着,她抬头看到上面站在龙椅边上的魏忠贤,“他……他……是这个奴才告诉我的。”
魏忠贤头上的汗滚滚而下:“胡说!李选侍这是在攀咬陛下!”说着,就跪下去,抓住了朱由校的龙袍,“皇上,奴婢是给您办事的呀!她这不是要赖奴婢,她这是要诬陷皇上啊!皇上救命!”
朱由校拉了魏忠贤起来,“你放心,你的忠心我是知道的!”说着,就大着胆子说李选侍,“你……居心叵测,先是占着乾清宫不肯搬,意图干扰朝政。是朕叫你迁宫,你心怀不满,就诬陷朕身边的人,说到底,你就是想害朕!”说着,就冲四爷喊,“简王弟,这个女人坏的很,还欺负咱娘……你叫锦衣卫,把她押下去打板子……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要害我!我身边的人,各个都是好的,没有一个不是对我忠心耿耿的!这要是忠心反被诬陷丢了性命,岂不是要叫人寒心?”
方从哲的眼睑下垂,完了!完了!这个糊涂的皇帝啊!一个小小的奴婢,便是无辜,你舍弃了他便是!你年幼,你被奴才辖制了,有谋害你亲爹嫌疑的奴婢,你想干什么?况且,陈距那般的人,不拿了实在的证据,为在这种时候闹吗?证据都没拿呢,你先跳出来保人!这等证据拿出来,你又该怎么转圜呢?愣生生的自己把自己给逼到了绝路上了。
这样的帝王啊……才要感慨几声,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他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很可怕的想法,那就是这件事,背后真的跟简王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
他抬眼看那个站在大殿上,像是他才是这里的主人的少年,心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可是,此时自己若是非要嚷着说此人居心叵测,怕是早就想染指皇位了,也不知道大家肯不肯信?!
毕竟,在新帝登基以前就能推翻这个皇帝的,是简王坚持要办完登基大典的。
一直支持皇帝的都是他!
方从哲头上的汗都下来了,想起那天晚上两人的交谈。说实话,他一直觉得这个简王太君子了!太守规矩了!该守孝就守孝,对权利说放下就绝不多做染指。换言之,他觉得简王还是魄力不够,不是个为君者。太规矩的好人正人直人,是做不了帝王的。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因为此人站在大殿里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全是拿出来的骗人的!
他是个伪君子,是个小人,是一肚子鬼蜮伎俩偏还能片叶不沾身的骗子!
这个不要脸的劲儿,他他娘的还真就是一合格的君王样儿!明月清风(32)
李选侍当然是不能被拉下去打板子的!朱由校的话说的跟台上的戏词似得,满朝的大臣对新帝本身的错愕大过于先帝被害的事。
四爷说朱由校,“有人指认皇兄身边的奴婢,这事若不彻查,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一打一杀并不能了事!皇兄稍安勿躁,谁是谁非,谁黑谁白,谁清谁浊,总能分辨清楚的。事不怕查,理不怕辩,稍安勿躁。”
朱由校不住的点头,“对!不是朕,朕怕什么……查!查吧。”说着,还安抚魏忠贤,“你是好的,我信你,莫怕。”
坐在上面的皇帝是看不见一些老臣眼里的怆然的!他们迷茫,而后悲怆,最后成了无力回天的麻木。
陈距哪怕是心里清楚的知道这位新帝的性情,可看到皇爷走了才五个月,就轮到了当日的长孙坐在那把龙椅上,还把皇帝做的跟过家家,心里的悲凉又怎么抵挡的住?
他一招手,大殿外就被押来一长着山羊胡子的男子,捆绑了手脚给扔在大殿上。
陈距扭脸扫了一眼,这才道:“此人乃是寓居京城,名叫孙大茂。想来,大殿上听过此人的不在少数。”
朱由校皱眉,并不知道此人是干嘛的。
陈距看向朝中的大臣,“此人专做房中术所需丹药,在缙绅中极有名望,达官贵人府中,多有此人所做丹药。”说着,就从袖中取出一匣子,然后打开,递到李选侍面前,“您瞧瞧,这是不是先帝所用丹药?”
是!一匣子十二粒,十二粒就要三十六金!她将脸撇开,低声道:“此药许多人都用了,并无一人因此而丧命!”
“那敢问皇上每日服药几何?服用之后间隔多久服用第二粒?”
李选侍不敢答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陈距再摆手,这次被押上来的是个太监,“篡改皇帝起居注,你可知罪?”
这太监呜呜有声,“是奴婢……是奴婢……奴婢的儿子在宫外被人给带走了,奴婢要是不听话,儿子就没命了!”
这太监是成亲生子后,自宫入宫的。
“你的儿子,已经找回来了……”陈距将一个小红绳抖出来,上面挂着个吉钱,然后扔到这太监的脚下,“看清楚了,是不是你儿子的?”
是!这太监捡了小红绳攥在手心里,“奴婢……虽在起居注上没如实记载,但哪天发生了什么,私下里,还是记了的。那个小册子就在宫里……”
说,放在什么地方,这就叫人去取。
结果取来之后,陈距翻了翻,就递给方从哲。
方从哲从头开始翻开,越看手越抖的厉害,除了第一天不曾用药之外,剩下的九天里一共服用了二十四颗药!最多的是一晚上用了四粒……伺候先帝的人都称先帝是龙精虎猛。直到病的起不了身了,还偷着服用了一粒,没效果这才罢了。
那边陈距问这太监,“谁叫你篡改起居注的?”
太监朝上指了指,“魏忠贤魏公公!他说奴婢的儿子他叫人带走了,奴婢不敢不听话!”
陈距就看朱由校,“皇上,您还觉得魏忠贤是无辜的?”
朱由校脸都白了,魏忠贤跪在他的边上,拽着他的龙袍不时的摇一摇。他急切的看了四爷一眼,问说,“那一定是药的问题吗?”
根子当然不在药上,而在吃药的人上!先帝要是不主动吃,那药便是砒|霜,不也到不了他嘴里吗?
但你现在这么问,怎么个意思呀?
魏忠贤的脑子转的多快呀,张嘴就道:“皇上,李选侍侍奉在先帝身侧,她吩咐奴婢的事,奴婢自然以为是先帝吩咐的……哪有不尽心尽力的?不过这事奴婢后来觉得不合适,怕起居注上写了有损先帝的威严,这才行此下策,这绝非奴婢不忠啊陛下!”
陈距问说,“那这么说,是李选侍假传圣旨了?”
李选侍可不认,她直接卖了魏忠贤,“这奴婢嘴里最是没有实话的!皇上,你知道我为什不迁移宫殿吗?是魏忠贤找的我,说是折子他愿意送来给我先瞧……若不然,我怎么会想起这么一出来……”
魏忠贤还要说话,王安好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对着魏忠贤就呵斥一声,“大胆的狗东西!狼子野心,为了私利竟是攀扯到陛下身上!”说完,不给朱由校说话的机会,喊着边上伺候的人,“来人,将这狗东西堵了嘴拉下去,交给简王殿下……”
朱由校伸手拦了要拉魏忠贤的人,将其挡在身后,“这事不赖他,他一个奴婢,不过是奉命办事……”
王安一口血差点给喷出来!
魏忠贤忙道:“陛下,也就您愿意相信奴婢!奴婢保证,给皇爷进献的药奴婢是真真用心了……这药……这药……奴婢用性命担保,这药吃了对人有利无害啊陛下!”
朱由校就道:“请御医来瞧瞧……”
陈距轻哼一声,“御医倒是不用了,不是说这药无碍吗?奴婢早就准备好了,各种年纪的死囚准备了四人,就在大殿外,请皇上恩重将笼子抬进来,今儿也不要二十四粒,就按照这本册子上写的,四个时辰四粒药,看看吃了之后会如何,可成?”
现场验药?王安忙道:“应该的!”他说完,看向朱由校的视线尤为严厉!
朱由校这才不敢说话了,低着头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大殿里抬进来四个铁笼子,陈距就道:“不用心有不忍,这四人都是该杀之人。皇上可知,这许多丹药来的邪性,炼丹之物更是阴毒。有用小孩五官,有用孩童骨头的,还有将孕妇肚中五六个月的胎儿擀下来入丹的……更有虏获了童男童女豢养起来做炼丹材料的……这几人做的便是诱拐偷盗童子童女的勾当,残害孩童无数……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朱由校不敢说话,他觉得这宫里,到处都是东厂的人。没瞧见大殿里,满朝的大臣都不言语吗?
看了一圈,他又看四爷,“简王弟……”
四爷摆手,“皇兄勿忧,臣弟身边有一神医,是李时珍李先生的徒孙……”
“身边为何要养神医?”朱由校真不知道。
“不是养,是暂时请来给我调养身体的。皇兄若是不放心,就把神医召来……”
朱由校不住的点头,“当然!当然!当然得召来!”不能陈距说什么是什么,当然得监管了!现在除了简王弟能护着他,他不知道谁还能护着他了!
王安不偏着他,魏忠贤自身难保,奶娘又不能到前面来。唯一能信的只有弟弟了。
于是,桐桐就被召进宫了!
她化妆过的,谁也没往简王妃的身上想。
不过是王安多问了一句:“王爷随身带着大夫?”哪有一召见就来了的呢?
这是把四爷的野心往开的挑,四爷只笑了笑,没言语。
那边李选侍却冷笑一声,“他当然得随身带着大夫了!当年在东宫,简王好好的身体缘何到了要冲喜的份上了?王安,你是假装不知道还是真不知道?咱们长孙身边都是忠心耿耿的要为长孙清除障碍的人呢!难怪皇上现在要护着你们这些奴才,装的可真像!这谋害胞弟的事必然也不是皇上做的,又是忠心耿耿的奴才干的,可对?”
朝臣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从哪里吐槽起了!
陈距一拍手,外面又押来几个人,“皇上说魏忠贤忠心耿耿,奴婢还真不得不信!查先帝事的时候无意间查到一件事……”说着,他就指着被带进来的几个太监,“这几个人,受客氏和魏忠贤指使,替换了给简王的药……差点要了简王的命……简王之所以没折损,怕是他早有知觉了,到后来更是不曾再服用过宫里的药,这才侥幸保住一命。要不然,以他们的做法,几条命都不够往里搭的。人证物证都在,药渣都保存的极好,皇上,您的奴婢是忠心啊!忠心到先对简王下手,而后对先帝下手……”
朱由校愕然,他不可置信的看向魏忠贤,“你……你们要害简王?为何?”
四爷直接打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也罢!”说着,将丹药递给桐桐,“麻烦神医给试药吧。”
桐桐接过来,叫人拿水,将药给破开,“一般人吃丹药,小些的一口吞,大些的分为小块,用水送服……这丸药这般的大小,吞是难以吞咽的,服用时可是分成小块,不时的进一小块……”
是!
“若是当时用水破开,用银碗服用,许是就无事了。”说着,就把盛着药汤子的银碗往前一递,“瞧瞧,是不是黑了?”
陈距哪怕是知道这药有大问题,可也没想到用水化开,银碗直接变黑了。
李选侍上下牙齿打架,“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王安把碗接过去,叫朱由校看,朱由校瘫在龙椅上,哆嗦的止不住,魏忠贤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直往下滚,他不住的磕头,“奴婢不知,奴婢被人蒙骗了……那做药的方士,查他!查他为何谋害先帝!”
这人也吓的够呛,“不可能……怎么会呢?我的丹药不会有DU的!”
桐桐将药递过去,“这跟你店里的药一模一样,满天下也找不出把丹药做成李子大小的方士了……这是你的药,对吧?”
对!
林雨桐就抬手给对方解开绳索,“你自己的药,宫里随手可取的水,也是宫里用的银碗,你来……你来破开一丸试试看……”
这人颤抖的手从林雨桐的手里接了匣子,林雨桐退开,“没有人碰过你的药……这都在大庭广众之下,你破吧!”
好!碗是银碗,锃光瓦亮的。药是他亲手做的药,他给放到碗里,然后加入刚打出来的井水,用水之前,他甚至是喝了一口水,确保水一点问题都没有,然后加入水,之后用银筷不断的搅拌……不仅银碗黑了,银筷也黑了!
他的手一抖,碗都给掉地上了。黑漆漆的碗,证明这药很DU。
林雨桐这才拿了丹药,给几个死囚塞了的愣是喂下去。喂完一次,就用黑布把笼子罩起来。里面那个动静,人都不好意思听!到点了,再喂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揭开笼子,里面的人一次比一次虚弱。直到最后一次喂完,这四个人身下湿了一大片,人躺在里面双眼无神,大口的喘息着。
那个记录起居注的太监不住的磕头,“就是这样……先帝每次都是如此……”
李选侍大口的喘着气,“……这样容易发现的DU,为何魏忠贤没有发现?他是真没发现?还是别有用心?是他自己狼子野心想染指权利……还是受什么人指使,把先帝当眼中钉肉中刺?”她指着朱由校,面容狰狞犹如厉鬼,“你!你纵容恶奴杀父弑君,你屁股朱由校吓的从龙椅上滑下来,眼泪哗哗的往下流,一句话都不敢说。四爷一步一步的上去,扶起朱由校,给摁在龙椅上,“臣弟知道,这些事跟皇兄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朱由校不住的点头,真的!真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四爷看了看魏忠贤,“那这个事不是这奴婢做的,就是他身后还有别的什么人,臣弟将人带回去再审审……”
朱由校没点头,只看魏忠贤,“真是你做的?”
魏忠贤做过什么自己很清楚,他不敢跟四爷走,他眼珠子咕噜噜转,对着皇帝就磕头,“皇上,奴婢不能给您尽忠了!”他一副哽咽难言的样子,“一切恶事,都当是奴婢做的。您自己保重!”
这边话音才落,就有一妇人闯了进来,正是客氏。她边跑边喊:“皇上,不能叫人带走魏忠贤,这些人揪着魏忠贤不放,其实都是想害您呀!”魏忠贤要是把自己招出来了,简王不会放过自己,更不会放过自己的儿子。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皇上,“皇上,您是皇上,这个天下您说了算!他们这是在逼着您……想把我们从您身边给赶走!您可不能信这个话呀!我们便是死也要死在您身边的!”
朱由校泪流满面,抬头看四爷:“别叫他们离了我身边,成不?什么事你们做主都行,就是别叫他们离了我!”然后主仆三人,在金銮殿上抱头痛哭。
张皇后在侧殿听了个全场,这个时候,她缓缓的走了过来,上了御阶,看着客氏和魏忠贤,恨不能咬死他们。皇帝是这样的皇帝,这是她入宫前压根没想到的。
到了这份上了,皇帝还袒护杀父仇人,还袒护要谋害你亲弟弟的奴婢,你叫满朝的大臣怎么想?传出去你叫天下人怎么想?
东厂不听你的,若因此再跟简王生了嫌隙,咱的命可都难保了!糊涂!糊涂至此!这俩奴婢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所有有情义的事都叫简王做了,所有无情无义,糊涂透顶的事你一个人做完了!这会子满朝的大臣无一人说话,你还不懂这意思吗?
陈距突然出来发难,这是人家算好的!
若是处理不好,死无葬身之地!今儿就是简王杀了你,天下都没人为你喊冤的!
她心里想的明明白白的,走过去问皇帝,“你想保住这俩奴婢?”
皇帝看向皇后,抬手擦了眼泪,“乳母抚养我长大,跟亲娘一样。哪有做儿子的能看着亲娘被害?魏忠贤为了我,耗尽心血……我怎能弃他于不顾。”
张皇后就笑了一下,“可做皇帝的,不能有私呀!皇帝若有私,则天下大乱!”
朱由校愣了一下,“我做了皇帝,反倒害了我身边的人?那我做的什么皇帝?”他蹭的一下站起身来,气鼓鼓的看着么也没发生。要么,我就不当皇帝了!你们爱谁当谁当?!”
林雨桐:“………………”这孩子真的在一脸认真的威胁朝臣!
朝臣们仰着脸,各种诡异的表情看着上面。
这孩子还以为他吓唬住了……”
张皇后面色奇怪了一瞬,问说,“皇上要是不当皇帝,那能叫谁当呢?”
朱由校哼了一声,“我还没儿子,按照祖宗家法,当然是弟弟当了!”说着一推四爷,“不是还有简王弟吗?”
张皇后看向王安,呵斥道:“没听见吗?皇上说他德不配位,要禅位!禅位于简王殿下!你耳朵不好使了?还是脑子不好使了?不会唱名了吗?”
王安闭紧嘴巴,不能这样!
林雨桐则看四爷,两人跟陈距的计划不是这样,可怎么也没想到,被张皇后这么横插了一杠子,如今这事怎么办?
却没想到王安不开口,在最边缘的魏朝开口了:“皇上有旨,朕德不配位,今禅位于皇弟简王——钦此——”
这边的声音才落,就有太监送了一封圣旨上,连玉玺都盖好了,直接送到陈距手里。陈距本就帮皇上拟旨批折子,东西都是现成的。这边一有动静,陈法就拟旨递了过来。
程序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走完了!
朱由校的表情还像是在梦游,朝臣们除了沉默,没人言语。
四爷和桐桐也比较麻爪,两人设想的真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们需要的是一次滚雪球似得清洗,可眼下这个跟儿戏似得、很大明模式的禅位戏码,叫两人很是措手不及!
为嘛到了大明之后,算计多少都白搭呢!大明这君臣全不在正常的逻辑范围之内。
眼下这个状况,真给两人整不会了!
接下来咋办?
他看她,她也看他,两人的眼神一个比一个茫然。
大明啊,你总在我们的预料之外……明月清风(33)
大殿里寂静无声,静!静!特别的安静。林雨桐悄悄的从里面出去了,王成等在外面。她将‘如朕亲临’的玉牌交给王成,“秘调锦衣卫戍守皇城。另,叫刘侨着人,密切关注城防营的动向,密切关注城外三大营的动向,不得有误。”
王成一哆嗦,接了牌子塞到袖子里,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林雨桐进去之后,三方还都僵着。
朱由校没反应过来;大臣们许是反应过来了,许是不想认这个结果,反正没人动;那能怎么办?只能四爷先动。
虽然计划被打乱了,可打乱了就打乱吧,只能临时更改计划。
怎么办呢?
四爷只能先处理眼下这件事,他站在上面,在大臣中一扫,视线就落在一人身上,“王纪。”
王纪一愣,出列!眼下这种状况,他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是恰当的。
这边四爷还没说话呢,魏朝就呵斥道:“大胆!见陛下不跪,谁给你的胆子?!”
四爷皱眉,抬手卸了御阶边上一内卫的佩刀,蹭的一下拔出刀了,对着魏朝就斜劈了过去,这显然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魏朝瞪大了眼睛,只见那寒光近了,紧跟着脖子一疼,他看见一道子血飚了出去,他抬起手想捂住脖子,可整个人直直的倒在地上。
喘息抽搐那就那么几下,而后双腿一蹬,死了。
那血流出来,湿了那么一大片,猩红些的,血腥味瞬间蔓延开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蒙了。尤其是朱由校和张皇后,显然是被吓着了。朱由校更是瘫坐在地上,不敢言语。张皇后站在原地,闭上眼睛不敢多看。
四爷看王安,“带兄长和皇嫂下去歇着,请太医给看诊,开几剂安神药缓缓。”
王安看着还那滴血的刀,再不敢多言。
魏朝被杀,一点也不冤枉。内侍在大朝之上,对着一品大员大呼小叫,皇上能容你,那是因为跟你亲近。可简王跟你有那么亲近吗?你知道简王是什么样的人吗?敢这么呼喊,死了活该!以为转脸投靠过去,简王就能容你?本来你不做声,还能多活几日。如今可好了,用你的脑袋既能收拢人心,又能威慑众人。他何乐而不为?
四爷看了手里的刀一眼,再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魏朝,有点遗憾。这要是桐桐出手,一家伙削了这家伙的脑袋,让这脑袋满大殿的咕噜噜滚几圈,如此,效果才更好。
到底是手上没那份力道,效果没预想的好!
算了!就这么着吧!
他看了陈距一眼,陈距抬手,有几个太监麻溜的过去,托着魏朝的尸体从上面下来,从大臣中间穿过去,一直到出了大殿。
四爷这才看被点名的王纪,此人是刑部尚书。
“此一案,究竟如何,交由刑部审理裁夺。”说着,就问王纪,“此案所牵扯人犯,悉数转交刑部,每日一报进度,不得推诿迁延。案情所牵涉人员,不论是谁,尔等都有权提审、羁押。王堂部,可还有别的要求?”
王纪能怎么说呢?“此乃臣等本分。”
四爷看陈距,“将人压下去,悉数送往刑部。”
陈距看向还跪在上面的魏忠贤和客氏,“此二人……”
“押下去,兄长那里,我去解释。”九龙玉璧之上,谁想上来就上来?只僭越这一条罪,诛九族都不冤!
陈距带着人,将乱糟糟的金銮殿里的闲杂人等都带出去了。
四爷从上面走下来,手朝去而复返的王成招了招,“三品以上留下,以下先回班房歇着。另外,搬凳子来,回头有话,坐下说。”
王成应了一声,利索的去办事去了。
四爷站起来,“诸位,事起突然,本王跟诸位一样,没有做好丝毫的心理准备。请容我一刻钟的时间,回来咱再说话。”
说完就出去了,人一出去,大殿里就嗡的一声嗡嗡开了。
大殿里有许多的太监进来,清洗大殿里的血迹。王成就道:“各位大人,今儿大典的时间长了,若要方便的,赶紧去吧!王爷体恤,腾出了一刻钟的时间给大家。抓紧时间吧!不管之后怎么着,今儿这事总是要了了的。”
是啊!大臣也没放出宫,只叫去班房里呆着去了。
诸人你看我,我看你的,谁也没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话都是不对的!
说简王居心叵测?没有呀!他的话并不多,出口必是维护皇上的。
可事情怎么就这样了?跟一出荒诞剧一样,好没道理!本是登基大典的,结果同一天禅位,唱戏也没这么唱的。
先帝当了一月的皇帝,如今这位皇帝当一天的皇帝,胡闹嘛这不是?!
但这是合理合法的禅位,且简王看着,确实比皇帝更像是明君。可就算是明君,这一登基就禅位,跟天下人怎么说?我们说这真是正常的,别人信吗?
此后会因为引起什么样的动荡,完全不知道。
咋办?
是啊!林雨桐也在想,这咋办?
四爷从里面出来,到了后殿。后殿已经清空了,王成把府里的老人都给弄进宫来了,如今后面都是府里的人。他们倒是真兴奋了,可四爷和桐桐是真麻爪了。
这会子,没什么神医了,桐桐换回了装束,在后殿急的团团转,四爷这才回来。
“怎么样?”她先迎过去,给四爷脱了外袍。
四爷直接往屏风后头去了,从里面出来端了茶就喝,“都这样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我叫锦衣卫封了皇城,注意城防营和城外三大营的动向。”林雨桐低声道,“小心没大错,兵部堂官此时都在宫中,应该暂时无碍才是。”
嗯!这个处置得当。
但只这些还不行,得给了,东西进宫了吗?”
林雨桐便明白了,开了箱子取了家常的棉袍子来,四爷顺手给换上了。
“拿点吃的来。”林雨桐喊崔映月。
崔映月端了点心来,“是出来的时候从家里带出来的,没离开过我的视线,干净的。”
嗯!
林雨桐看了,这才递给四爷,“茶是新打的水冲的,除了周宝递的东西,别个都别吃。”
四爷胡乱的塞了些吃的,“我去前面,后宫你处理。”
嗯!
后宫里包含了太监宫娥,这是个很麻烦的事!大清的皇宫里,伺候的太监也就是三千人上下,后来都不到三千,一两千人是正常的。可大明的皇宫,便是有出宫居住的,可日常在宫中的人数也在一万多人,加上宫娥的人数,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群体。
想想看,密闭的皇城内,一万多人要是造反,这得多可怕。
而且,这些宦官可不都是听话的!谁还没有点从龙之功的凌云之志呢?
真要闹起来,事就小不了。
两人得分头而行,谁的事都不是小事。
四爷叮嘱桐桐,“小心着点,不管是女官还是一些太监头领,都不是易于之辈。”这个皇宫说是皇家的,可其实早被这些人操持了。想给他们当主子,不是那么容易的。
嗯!明白!
四爷挠头,如今这情况可比从一群兄弟里脱颖而出可难多了。那大殿上站着的,一个比一个难缠。
一刻钟的时间,四爷准点进了大殿。大殿里摆着各种凳子,但是没一个人落座的。
四爷没坐龙椅,他随手拉了个凳子,坐在朝臣的前面,跟他们面对面,“都坐吧!坐下说!有上了年岁的长者,这一天下来,站不住了。都坐下吧,坐下说。”
方从哲犹豫了一瞬,率先坐下来了。他这一坐下,大殿里零零散散的这才坐下。
还有人没坐稳呢,后面就窜出个人来,大殿里掌灯了,可也有暗影,看不清楚对方是谁。这人一张嘴就道:“王爷,立嫡立长,此乃规矩。皇上一时失智……”
四爷摆手,“你先不要着急表态,也别急着言语。这不是正在这里议事呢嘛,急什么呀?坐回去吧!别着急,有你说话的时候。这事一日不决,那咱就得耗一日下去。咱就耗着,天下就都不管了?”
“所谓名不正,言不顺。”这人执拗的很,“王爷,皇上一时失智,正该王爷劝解才是……”
四爷懒的跟此人废话了,“这样,我给你一个能叫你冷静的地方,你冷静完了,咱们再说话。”说着就喊王成,“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作为禁闭室。给笔墨,叫他有什么想法就写出来!我等着呢。”
禁闭室?
嗯!四爷朝后指了指,“问王妃去!她知道怎么弄。”
哦!好的!
不过这么多人听着,多少也有点明白那玩意是干啥的。就是关起来,叫他在里面写折子。
这位大人起身,袖子一甩,仰首挺胸的就出去了。
看!就是这样!他乐意顶撞你,顶撞了你你最好能打他板子,再不行下个诏狱。没下过诏狱的臣子都不算好臣子,这证明你不是直臣。
就是这么个毛病!瞧瞧,他说了别人不敢说的话了,被关了,人家光荣呀!明儿他的名声就传出去了,天下人都知道又出了一个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的直臣了!
林雨桐叫了张宫令,才坐下,话还没说到正题上呢,然后张成来了,说布置禁闭室的事。
“你守着爷去吧,禁闭室我布置!”
说完就带着张宫令往出走,“咱们这些朝臣们呐,各个都有一股子脾性。对这些人呀,还真是有些轻不得重不得。”说着话,来回的看,干脆选了一处靠近前朝的偏僻院子,腾出来,“每间小屋,得有炕!得保证冷不到人,炕得烧起来,铺盖得换上。桌椅板凳一样不能缺,茶水伺候,恭桶,洗漱的水……”然后叮嘱周宝,“给送干净的饭菜来,四菜一汤,孝期过后两荤两素,笔墨纸砚但凡要就得给。但就一点,禁止跟他们闲聊。”
说着,就看到站在屋檐下等着进禁闭室的一位小老头。林雨桐又吩咐周宝,“先拾掇一间,把人安排进去。热汤热饭先给弄进去……”
小老头还不领情,哼了一声了事。
林雨桐:“……”
行吧!自己和四爷还真就得跟这样的人把这样的游戏玩下去。只要大臣们乐此不疲,四爷和自己就得这么陪着玩。你骂我,我关你!然后你洋洋得意,我得假装生气。呵!瞧着吧,打从今天起,这里就闲不下来,只怕是以后得排队等着进禁闭室。
可张宫令却觉得这法子是真聪明!此虽为禁闭,可却把尊重做到了极致。哪怕是罚了,可比奖赏更能打动这些读书人的心。
在这些人看来,简王是舍不得他们!这是一种哪怕你犯错了,我依旧珍惜你尊重你的做法。
因此,她难得的郑重其事的说了一句:“您慈悲。”
不是慈悲!而是该硬的时候必须的硬,但明知道硬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只能以柔克之。
看着把那小老头先关进去了,桐桐叫周宝去禀报一声。
周宝机灵的很,进去就道:“王妃说,都安置好了。炕烧起来了,被褥新换的。菜饭也都给送去了,笔墨纸砚随叫随给……就是不许出来,也不许跟其他人说话……王妃说,要是明儿还不能出来,是不是得打发人去家里给取两身换洗的衣裳……”
四爷‘嗯’了一声,摆手叫周宝下去了。
人一下去,四爷才笑道:“改天上折子来怎么说都行,今晚上别顶撞。禁闭室只拾掇出一间来,没那么些地方塞你们。所以,心里有想法的,可以理解。回头先拿折子来,咱再说。
这话说的,气氛顿时就一松。
距离远的,官位低一些的,有些还会心的笑了笑。可坐在前面的这些,心里却都紧了,这位跟他们之前伺候的皇帝,都不一样。
四爷看向他们,“我不了解诸位,诸位也不了解我,没关系,咱慢慢了解。”
他先看户部,“我记得你部饷司有一个叫杨嗣昌的,几日前上过一份折子,折子奏报的是淮北、镇江、苏州、松江数府闹饥荒的事,可有此事?”是!这数府确实闹了饥荒。
“他身在应天,说是淮北之地,百姓只是吃草根树皮,有些妇人和孩子为了抢一些豆萁庄稼秆果腹,闹出了人命。有年壮者,抢稻谷,抢漕粮,乱纷纷不得治理。从淮北入镇江,一斗米价钱过百钱,等到了苏州。松江,一斗米的价格涨到一百三四是钱,这还不到头,自发折子出来那一日,还在疯涨。商船等不到米运过去,店铺早已经被抢购一空,几乎是罢市……”
李汝华起身,“此乃实情。”
“应天今年之漕粮有几何?能拨出几成赈灾……明晚上之前,我得见你!花里胡哨的东西不看,我要实实在在的数据。”
是!
四爷的视线又挪到兵部的身上,黄克瓒之间两人有过接触,“之前那两百万两,修皇极殿的银子,发往辽东,充作饷银。另外,明日开始,清理内库积压,用于抚恤将士及其父母遗孤。除此之外,得昭告天下,凡为国战死者,赠功勋田每人五十亩,留其子嗣继承。父母年过五旬之后,另赠五十亩养老田。奉养照顾其父母终老者,得其田。另,朝堂开设演武堂,烈士遗孤皆可免试入学,学费食宿全免。凡因战场上致残致伤退伍者,着兵部统计,朝廷该予以安置,直至终老。再此期间,凡身体伤痛患病,就医汤药费用全免。”
李汝华一下子就抬起头来,“……此法好……但施行难……”
四爷摆手,“只要想办,就有法子办。不想办,那永远都有难处。知道难办,那现在要想的就是,怎么去办。若不如此办,那该怎么办呢?招募辽兵,试过了,十七八万人,月余逃跑八成。各地募兵,没有送到辽东就已经逃亡殆尽。如今更是征调了土司兵……秦良玉秦将军,一员女将已然开赴战场……朝廷上弹劾熊廷弼的折子近些日子从未断过。认为他别无长计!可粮没有,钱没有……后勤补给跟不上,他怎么打仗。巧妇尚且难为无米之炊,他便是智计百出,能变出钱粮吗?打不赢仗,罪不在前线的将士身上,罪在哪,就在这大殿上,在衮衮诸公之中。因着这种种缘由,我建议,军中可否引入记功记过制,除影响恶劣罪大恶极就地斩杀之外,其他罪责缓议。罪该罚,但功该赏。千功而一罪致人死命,此法不妥。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保人力,存人心,比什么事都更重要。所以,兵部接下来就有得忙了。”
李汝华跪下叩头,额头贴在地上,声音里带出了几分哽咽:“臣,遵旨!”
四爷抬手将人扶起,“我也知道你的难处,人手不够,官员缺额,对吧?”他拍了拍李汝华的肩膀,就看吏部,“买卖官位这个事,停了吧!今儿回去,将致仕官员名单整理一份,明儿下午,我要见到名单。另外,把历年的参与会试的名单抄录一份拿来……这些人便是没考上,至少也是举人。有些人买的起官位,有些人买不起。但买不起的人中,未必没有大才。所以,只要真想简拔,是不缺人用的。我也知道,清廉之官,日子都不好过。俸禄银子养家糊口尚且艰难。这么着吧,除了俸禄银子之外,朝廷按月发放补助银,具体多少数目,怎么一个发放法,需得另议。总之,最少保证官员的日常生活。”
这个恩典给的一样很大!读书人只要想做官,奔着京城来,还真就能授官。关键是,很多穷举子愿意来的原因是,朝廷给发补助银。这是非常诱人的一个条件!
方从哲喉结滚动,心都揪到一块了。这两个举措,安抚了朝中的文臣武将,安抚了下层当兵和读书人。
接下来呢?接下来他又要干嘛?
四爷起身,“鼓励开荒,开荒所得田地,可为私产,但不得转卖……”说到这里,四爷的视线就在大殿里一扫,“这件事得列成章程,之后得详议……诸位大人谁有想法,今晚上回去,写折子明儿一早递过来。当天的折子,当天处理,晚上下值之前,若是递来的折子没有回复,必有缘故……从明儿开始,外朝会设一备询处,若是折子没有回复,那就去问一下。这种情况,多数是有事面谈,可能会耽搁大家的时间。”
不敢!
四爷这才道:“内阁留下,杨涟、左光斗、黄克瓒、王纪留一下,其他人可以告退了!”
李汝华行大礼,“陛下,臣等告退!”
此时,才哗啦啦的跪了一片,“臣等告退。”
四爷长吁了一口气,看了王成一眼,“安排轿辇,送老大人们回府。”
是!
“再请陈距陈内相来一趟,议事。”
王成愣了一下,而后猛的鼻子一酸,快步从里面退出去了。四爷起身,“诸位,暖阁里请吧,夜里了,冷的很。咱暖和的地方呆着吧,也吃点喝点,事是一时半会办不完了,吃饱了咱慢慢说。”
周宝早就安排好了,一圆桌,一铜锅,锅里汤翻滚着,各色的菜摆了一桌,又有八成熟的面条用油拌好了,在汤锅里一滚,就刚好入口。边上专门准备了一净室,给这些大人方便整理之用。
四爷先躲到内室,假装上厕所去了,留足了时间之后才出来,“入座吧!一天没吃了,都饿了吧!先吃饭。”
他把面条扒拉进去,又是蛋又是菜的这么一放,扒拉了一下挑出来放在酱料碗里蘸着这么一吃,看着都香。
这些大臣不全是一伙的,但这会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确实是饿了,先吃吧!
四爷一边吃一边跟陈距说话,“王妃去处理宫里的事了?”
“是!乾清宫那边一切都好,御医也去瞧过了,只是受惊了,喝了安神药,睡的很安稳。”
四爷这才点头,然后看向方从哲,“方阁老,你说,眼下这事该怎么往下办?”
方从哲一口差点没给噎死,问我干嘛?你这说的眼下这事到底是啥事?吏部兵部户部您点了一遍,必不是问这个!不是问这个能是问哪个?肯定是登基一天就禅位这事,怎么朝外说合理?
你这问的,好像我跟你是同伙似得!
可我这会子要是不答,你不得以为我不支持你呀!
支持你其实也行,但我老觉着,你在憋着劲要收拾我……明月清风(34)
今儿这饭吃的,很是不好消化。
半碗的面条塞到肚子里了,这会子默默的放下筷子,然后细致的把筷子摆好,想着这个事该怎么往下说。
不表态,这就是不支持他。他得立马收拾我,能不能活着出了这间屋子都难说。看他砍人的时候那样儿,压根就不像是第一次杀人。今儿就是真死在宫里了,明儿刑部就能拿出一堆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确实是该死,甚至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那……就支持他?嗯!支持他,支持他的话,今儿至少不会收拾我。行吧,先活到明儿再说吧。
想好了,筷子也终于被他给摆弄齐整了,这才开口道:“臣说一句以下犯上的话,皇上处事不仅仅是糊涂。这杀父之奴,他极力维护,为了保一奴,而弃天下者,说一句德不配位并不算过。可德不配位这样的说法,不知情的人说起来,又难免叫人议论您未免太过于不念情分。因此,这个说法还得体面着些。不若对外就说皇上自来身体不好,被阉患蒙蔽。魏忠贤与李选侍先是谋害先帝,后又勾连不肯移宫,想要把持朝政,此事不过是移宫案的后续而已。查证之下,牵连出先帝之事……只是,这必然牵扯到先帝的名声……”
四爷点点头,抬手又点了点鹌鹑蛋,周宝将鹌鹑蛋下到锅里了,四爷这才道:“方阁老说到这里,那我跟诸位交个底。大明到了如今,任何粉饰太平的话,都到此为止!回归事情本来的样子,谁是谁非,都能讲的。民生多艰,百姓困苦,问题不是一方面的。天灾人祸固然是一方面,但朝廷确实是出问题了!咱们不能回避这个问题!朝廷出问题,首先出在哪呢?”四爷点了点桌子,“问题先出现在宫里了!”
这话一说,蹭的一下都站起来。
“坐!”四爷的手朝下压了压,“坐!怕什么!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事情就是如此,再不说,大明就完了。再无可救了!便是咱们不说,外面就没人说吗?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所以呀,我才说,不要粉饰什么,是什么就是什么。这就我的态度!以后任何一件事,不管好的坏的,端出来,有问题商量着办。我知道你们,这个党那个派,我也请诸位帮着捎带话出去,就是我不给你们分党分派,任何一个人在我这里都一视同仁。但就一点,在其位谋其政。职位给你们,是叫你们做事的。若借着官身违法,那绝不能容了!恩可以给赏,但罪在我提前告知之后,还敢以身来试的,我欢迎。”
一个敢把亲爹亲祖父的过错摆在明面上的人,这是要下狠手呀!
方从哲一口气憋在心里,堵得慌:这分明是心里有主意了,偏要点了自己来摆弄一翻,什么意思嘛!
才这么气完,心里激灵一下,这是已经在点自己了!知道自己爱犯了什么毛病,才告诉自己他最忌讳什么。
话当然都是明白话,句句都是明君的言论,可这个相处方式,是他所不熟悉的。
不过,肯点拨自己,是不是就是暂时不打算清算自己的意思呢?应该是吧!
嗯!一定是的!
他没有被点了一下的难堪,只觉得心头一下子给松了,“您放心,臣知道怎么做了。”紧跟着他又道,“那臣就难免放肆了。”
嗯!说嘛!就是要大胆的说话。
方从哲马上就道:“臣以为,哪怕是禅位,也不能另外册立太上皇。”
杨涟皱眉,“方阁老,此言何意?”
陈距垂着眼睑,心里为简王喝了一声彩!简王确实没想册封太上皇!谁也不会愿意给头上顶着一层天的!别看就是个名号,可就是这么个名号,往往会叫很多人趋之若鹜。若是如此,就会平添出许多麻烦来。
但还是那句话,太上皇这个封号本是人家该得的!简王作为亲弟弟,不给显得凉薄。再则,他若说不给,朝中的清流只怕不会答应。
杨涟此人如何?为官清廉,耿直不阿,没毛病。可皇爷当初为什么不喜欢这些人呢?因为他们所秉持的东西,在有些时候就是不合适的。
像是禅位的那位帝王,那般模样,给个太上皇的皇冠戴头上,然后呢?然后简王以后还得叫人专门看着他,就怕他被人给利用了,而后生出乱子来!各地藩王不都是酒囊饭袋,总有几个桀骜的。真要为了天下安稳,是不需要什么劳什子太上皇。
这是从大局看的!可杨涟左光斗这样的人,却是拦路虎。
简王想用这些人,就不能跟这些人一上来就争执。若不然,在这些人眼里,只怕简王也是偏着浙党的人。
所以,简王一上来先拿首辅方从哲小小的点了一下,这在杨涟和左光斗的眼里,简王跟他们就是一伙的。尤其是简王说,事情该什么就什么样,这只怕更合了这两人的胃口了,觉得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他们认为是什么就得是什么,这才是对的。
可全不想着,事有轻重缓急,在有些特殊事件上,是应该全方位考虑的。
那这个时候,简王就需要一把刀,一把拿来用一用的刀,用完就能扔的刀。
方从哲能做首辅,这些年,皇爷见的最多的也就他了。他距离皇位上的人最近,最会揣摩上位者的心思。他肯定是能捕捉到简王微妙的心理——不想要太上皇。
那么,这事他就会主动替主上分忧,于是,简王最难说出口的话,从方从哲的嘴里说出去了。
果然,才一出口,杨涟就反对了。
正如简王所料。
方从哲立马质问杨涟,“杨御史是何意呢?作为君上,纵奴谋害先皇,此行可配为君?若此人被奉为太上皇,那么天下人是不是皆可忤逆!明知奴有罪,竟是要包庇其罪行,更是以天下为要挟只为保住杀父弑弟之凶徒?此法能提倡?他若无心,那便是本性糊涂,不分善恶是非,为太上皇一日危及天下一日。他若不糊涂,那边更恶。便是诛君,也未为不可!”
胡扯!皇上只是本性天真而已!
四爷摆摆手,绕过杨涟问左光斗,“你认为方阁老所言是否在理?”
那自然是在理的。
四爷点头,“两方都有理!杨御史为君之心至诚,方阁老老成持重,也为良言。”他稍微一沉吟便道:“这么着吧!对外既然得把今儿禅位的事说清楚,那必然是要牵扯到我兄长身边的奴婢谋害先皇的事的!这事呢,我兄长心中必是不好受!可对几个奴婢呢……他心善,不忍杀生。今儿在大殿上是知道身边亲近的人要被下大狱,这才给吓住了。等回过神来,只怕对先帝也心有亏欠的!不若请我兄长去大高玄殿,修行祈福,另赐我兄道号,岂不妥当?”
这个大高玄殿就在皇宫的西北角,颇有来历!它是嘉靖皇帝所修,在宫里已经有钦安殿和玄穹殿两个道观的基础上,还要再修一个更大的道观,于是,就修了这个大高玄殿。这位嘉靖皇帝也是几十年不上朝,痴迷于修道,还给他自己取了很多很长的道号,叫什么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元真君,什么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灵统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元都境万寿帝君【1】……这俩名字还只是他诸多的道号的一两个。
他是世宗皇帝,他有道号。那朱由校做了一天皇帝,不做了,修道给被他的奴婢间接害死的亲爹祈福不应该吗?给他一个道号,算是欺负他吗?不是!毕竟,世宗皇帝人家那么爱取道号,那么道号能是贬谪的意思吗?
不能!哪怕你心里觉得这是贬谪,但细细想想之后你保证什么也不敢说!
关键是大明的皇帝一个两个这么不正常的,脑子跟一般人不一样嘛!你们觉得是贬谪,万一人家就觉得他们的世宗老祖宗很牛很了不起呢!给道号是殊荣呢?
这么一想,杨涟那话搁在嘴里转了几圈,竟是找不到这么安排反驳的点在哪里。
至于皇后张嫣,这修道又不是出家!皇帝在宫里修道,也有道侣的嘛!
对外有个合适的说辞,回头再说其他的!至于说朱由校会不会把道观变成木工房,全看他自己的意愿了。不过至少段时间内,他在道观里呆着,对天下、对大局、甚至于对他自己,都是有利的。
王纪和黄克瓒隐晦的对视了一眼,然后都垂下眼睑。
这位简王,非一般人。
他是左手一倒,又右一拉,谁都觉得他是偏向了他们的,但其实,打从一开始,人家就拿定主意了。在坐的一个个的年岁都不小了,愣是被个小少年拿住了!从一开始,这一桌人就被人牵住了鼻子。
坐在这里吃着饭,说着话,一顿饭吃完,细节也商量妥当了。行了,送你们出去,各自去忙活吧。没事,心放安稳,京城里没出乱子,外面也没出乱子。明早,咱们早朝见。
几个人脚步一顿,没登基干嘛早朝?四爷又补充一点,“那个点我就起来,不早朝……那就那个点开始见人了。明早先六部吧,六部我先挨着见一遍,有些得详谈……”
那个点开始见人?那是什么时辰?五更天吧!
五更开始见人,这得四更起吧!我的天啊,有多少年没有四更起过了!
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回去还能干嘛?还有工夫干嘛?不抓紧时间休息明早就起不来。
得嘞!赶紧回吧!
至于上下联络的事?呵呵!也得有那个鬼时间呀!
行吧!先撑几天,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呢!少年人玩新鲜呢,看能撑几天?能撑几天?爷是得叫你们看看,爷到底是能撑几天!论起勤政,爷就没谦虚过!明月清风(35)杨涟心里说不清楚什么滋味,在回去的路上沉默的很。
左光斗就道:“杨兄,这事——简王说对的。”
何以见得?
左光斗就问说,“杨兄糊涂,怎忘了英宗、代宗之事了?”
英宗是朱祁镇,代宗是朱祁钰。
朱祁镇打仗被俘,朝臣们拥立了弟弟朱祁钰。结果朱祁镇回来之后,一脚叫弟弟踹下去,自己又上位了。
所以,英宗、代宗两任帝王,却有三个年号。
英宗第一次上位的那十四年,年号正统。后来换了弟弟代宗,做了八年皇帝,年号景泰。等到了代宗被踹下去,英宗又上位了,这个时候的年号改为天顺了。
往前扒拉一百来年,祖上就出过这种哥俩你上我下,我下你又上的事,谁不忌讳!
真弄个太上皇,别说即位之君心里犯膈应,就是朝臣未必就没有两边下注的。祖上有例子呢,难保没有人想着扶持当哥哥的再把做弟弟的给撵下去。
所以,左光斗就说,“杨兄,只一个不杀,就已是简王之仁了。更难能可贵的是,事情起的突然,简王绝对没有准备。可就那么一会子工夫,咱们没想到的,他想到了!且想出个能说服人的安置办法,这般急智,杨兄见过几人?”
杨涟便不说话了。
左光斗拱手,告辞了!他心里另有所悟。那就是朋党之举,不是长久不策。简王此刻已经点出来了,他说,不给你们分党分派,这意思还不明显吗?他是在说,你们最好也不要有党有派。只要实心任事,他就看在眼里。毕竟,当官为的是做事,而不是为了斗而为官的。
做事啊,谁一脚踏入官场不是想着有所建树呢?
这位瞧着已然是有明君之相的君王,但愿还能挽救大厦将倾的大明。
他回去立马就睡了,叮嘱好家里人,“四更!四更一定得叫我起。”
这般郑重,他妻子哪里敢大意。一晚上都不曾睡,点着油灯做针线,不时的看一眼沙漏。不到四更就悄悄起来煮两个鸡子拿来,垫吧点好当差去。
这么一点动静,把左光斗给惊醒了,他蹭的一下坐起来,“几时了?”
“马上四更了!”
那我起了!起来洗漱穿衣,塞了俩鸡蛋,漱口又抿了几口水,整理好官服匆忙出门了。
他是第一个赶在宫门开启之后进宫的大臣,其他等着的都是要进宫当差的宦官。混在其中进宫,冻的直哆嗦,天是真冷了。
这个点,见人了吗?不是说见吗?
试着过去看看!
才到门口,那个叫王成的就出来了,“您里面请……”
真起了!
嗯!真起了。还能听到后面一声声的清啸声,是王妃在习武吧!
进去之后,少年人一身短葛,笑道:“先坐吧!我擦把汗就来。”完了又说周宝,“给上一碗豆浆,大冷天的,喝点热乎的。”
一会子洗了一把脸的少年又来了,他带着浅淡的笑意,“王妃习武,我跟着练一练,不如王妃天赋好,不过是这两年跟着早起却习惯了。”
学文习武,好恒心!
左光斗正想着早起来要说点什么呢,却不想少年根本没给他先说话的机会,坐过来就直接道:“左公你擅农事,在水利上尤其擅长。之前看到过你的奏疏,言称北方农业弊端盖因水利不健全之故,也提过北方水稻种植之事……北方水稻种植,可行!但而今暂时顾不上。今天叫了钦天监的人来,问问天事!最近几年,天气反常,跟宋朝末年气象有几分相像之处,因而,怎么度过这个天气异象期,能多活些人命,才是重中之重。你今儿便是不早来,也得叫人请你过来说对你的安排。”
左光斗忙起身拱手,农事乃国之根本,能将农事郑重托付,这便是重用。
兴修水利,乃是利在当下,功在千秋之事。一生若能做成这一事,当千古留名。
四爷叫他坐了,这才道:“京城之前赈灾,便采用过以工代赈。而今也一样,赈济灾民,顺带的兴修水利,此事便交托给你了。另外,你回去可以考虑举荐官员,要知晓农事之人,朝廷需推广新农作物官员……”
说着就喊周宝,“看饭食好了没,多拿一份来……”
是!
早饭是一个鸡蛋、一杯豆浆,一节玉米,半个红薯一个土豆,一碟泡菜一碟酱菜。
左光斗愣了一下,“您……就吃这个?”
周宝道:“王爷王妃日常简朴惯了,家常也是四个菜。”
四爷先拿了红薯问左光斗,“这个在南边有少许种植?”
对!吃过一两次,没太在意。
“耐旱,不挑土壤,荒地就能种植,产量很好,能果腹。”
吃了一口,口感其实还不错。
“长期吃肯定不行。”四爷不知道为什么,自来对这个东西深恶痛绝,好似跟它有过深刻的爱恨情仇一样,“不过,救命粮有它足以。便是干旱,减产,但种植面积大的话,一人有个十亩地,只收十分之一,也饿不死人。”
左光斗低声道:“开垦荒地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知道!关键还在于土地集中在更多的人手里,对吧?
对!
四爷就道:“所以,有件事,我在心里放着,但是因着各种原因,我并没有深入的提。今儿左公既然谈到了这个事情,我就说两句心里模糊的想法。土地的事,我想先从改税制开始!”
改税制?左光斗有点明白了,之前各种施恩,却唯独关于税,他只字未提。
“税,是朝廷运行的根本,可税全压在最须要走的路!之前我为什么总以五十亩为基准呢?因为这是给税制打下一个基础。以五十亩为基准,五十亩之内,不纳粮。超过五十亩的,超过的部分再论。超过二十亩,这是一个征收标准。超过三十亩到五十亩,这又是一个标准。”
左光斗有点明白了,“假如有一百亩地,其中五十亩不需要纳粮,剩下的五十亩,其中的二十亩纳粮比例小,剩下的三十亩就又是一个标准……”
对!
明白了,这么一改,小户人家没有负担,几乎是不纳粮,或者是极少的纳粮。便是小有资产的地主,也能占便宜。为什么呢?因为很多大户人家,不分家!兄弟几个,几世同堂,都在一个家里。可要是五十亩之内不纳粮,一百亩之内纳粮之数都不大。那么小地主必然是会分家的!五百亩地的地主,有上三五个儿子,这么一分,一个儿子也没多少地。如此一算,能少纳不少税。
而真正受损害的,是大地主。他们得将地佃出去。如果开荒不收租,还能成为私产。这必然导致很多无地的佃户开荒,那佃别人的地就变少了。大地主就得减租以达到有人耕地的目的。这一片地的收入,给佃户分走了一大半,剩下的有四成就不错了。这四层里,若是再给征收大量的税收,他们所得的利益就所剩无几了。
那么,他们占据那么大片土地无利可图的话,持有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四爷就道:“朝廷得重开海运,欢迎民间资金参与……”
懂了!叫那些手里有地,却从土地上再不能压榨利益的人,卖掉土地,参与到海运上来。这些人追逐的依旧是暴利。
可若是如此,朝廷可有资金购入这么多土地?
百姓是买不起的,小地主便是零散的能消耗掉一部分,但依旧是会有土地难处理。
“怎么会难处理呢?”四爷就道,“他们可以用他们的土地,抵消海运所要缴纳给朝廷的一半海关税。”那您收回来的土地呢?
“或是军垦,或是民垦,或是作为监狱的配套部门,这些地方每年所产出的,除自身的开销之外,剩下的就是军粮。便是如此,也消耗不了那么多的土地,那这些就|就近分给想要的百姓。这地给他们种,十年内,拿三成的粮食上交朝廷,七成自留。十年后,田地归他们。”
这就跟分期买了一块能交易的资产一样,这是非常诱人的条件。等于是转了这么一圈之后,把田地问题给解决了。若是人人都有地种,有几个人舍得抛家舍业的生乱子。
这相当于免了天下八成人的赋税,纳税者只两成人。
可谁在这里面真的利益受损了呢?
没有!谁的路也没被堵死。
咦咦咦?这是怎么操作的?
说到这里,他觉得再下来他搭不上话了。因此,他只能道:“臣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才能回您的话。”
嗯!有什么想法就直言,这事还不成熟,千头万绪之下,暂时没跟人提过。
左光斗忙道:“您放心,臣不跟人言。”
那就吃饭,吃完忙去吧,北方水利该如何修,从哪修,写个折子,回头递上来,咱们再谈。
也不知道是吃的舒服呢,还是谈的欢畅,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看着在外面等着召见的人,胸口都是烫的。
林雨桐游廊里瞧见四爷那边热闹的很,她拍拍手,该咱干活了!据说,这大明皇宫里,光是内库储蓄就有三千七百万两金锭,这个说法嘛……有点扯!要是崇祯真有这么些钱,砸也砸死四爷家的老祖宗了,还能把江山丢了?
所以,林雨桐对库里的东西没太大的期待!她心里盘算的是,这些太监这些年各种办法搜罗的也罢,贪污的也罢,把库里的东西弄出去然后以次充好也罢。你说这些人,得藏了多少?
估计把这些人给收缴了,所得一定比皇家内库多。
走吧!干活吧!搜出来的多了,好叫四爷拿钱去砸他老祖宗呀……明月清风(36)
大明这宫廷的事,不好办。
里面枝枝蔓蔓的牵扯太多了!比如说太监和宫女对食这种事。有些宫女是逼不得已,有些是想找个依靠,当然了,这其中也不乏在相处中相处出真感情的。
那你说,想一刀切的把宫女放出宫,先不说如今外面的境况她们怎么生活,就只跟太监们的牵牵扯扯的,这事啊,就难办。
林雨桐带着张宫令一路往宫里去,地方就选在交泰殿。她问张宫令说,“你觉得宫女乐意被放出宫的,占据几成?”
张宫令脸上带着几分勉强的笑意,“多是日子艰难,才进了宫,为的是一顿饱饭吃。在宫里,不能出宫的时候,心里难免有怨气。吃饱饭了,想要的就更多了,人心不知足,概莫如是。可真要放她们出宫,怕也……一时惶恐,不知所措。”
林雨桐‘嗯’了一声,没再言语。
张宫令小心的打量林雨桐的神色,这才道:“臣知道,历代新旧交替,必要放人出宫以示恩宠。年岁在二十五岁以上,出去了还能找个男人嫁了。可若是年过三十,再嫁人就有些难了。若是年过四十,嫁人无望,体力都难支应,出去也不过是找个庵堂找个女观栖身罢了。”
林雨桐站下脚步,看向张宫令,“宫中的开销,太大了!从今往后,皇室的生存,再不动用一分民脂民膏,得自行解决。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张宫令一时有些茫然:“那皇室……如何过活?”
“这就是以后我想法子解决的事了。”林雨桐继续往前走,“这般繁冗的人员,皇室负担不起。但你说的对,放人本是仁政,若是强行一把推出去,这是怨,不是恩。”说着,她就扭脸看张宫令,“如今,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这事得张宫令去办。”
是!您说。
“若是让宫女们像是朝臣一样,拿俸禄银子,拿补助银,然后放出宫,你觉得可行吗?”
张宫令怔愣住了,“像朝臣一样?”
嗯!像朝臣一样,“给你们品级。”
请您明言,您打算怎么做?
“人员得精简,宫内的一切事务能保证其运行即可。其余人等,得能区分药材,能抓药熬药,不会的,就请人专门给教,学成之后考核,考核之后,自会安排去处。”
张宫令明白了,之前说的对伤残军士的安置上,就有一条,汤药全面。
林雨桐点头,“对!精简掉的人员考核之后全部充入惠民署。惠民署属朝廷衙门,在惠民署任职,属朝廷官吏。因惠民署有扶助妇幼之责,因此配备女官女吏,这是合情合理的。若是宫女们愿意,学成之后,可根据他们的户籍,优先安置其回老家的惠民署。一切待遇,跟朝廷官吏一样。婚嫁生养子女,盖不影响。其子女将来若是想科举,那便属于官宦之家出身,身世清白。若是想子女承袭父母之职,只要通过朝廷的考核,都可。”
张宫令有点动容,这个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恩典。她就要往下跪,林雨桐一把将人扶住了,“我也知道,宫女和太监之间,有很多人是有真感情的。若是感情为真,以后还想着一起凑活着过日子,那太监也可以学医术之后,安排进惠民署。待遇等同!”
可除非年纪已经大了,出宫没法嫁人生孩子的,哪个宫女在听到这样的条件之后,还乐意跟太监一起过日子呢?便是现在以为自己愿意,可出了宫呢?在宫里内监是天,谁都得巴结着。可出了宫呢?多数人还是对内监瞧不起的。男人立不住跟脚,女人自然就瞧不上。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可上面把恩典给了,bsp;张宫令郑重的领命,“臣这就去办。”
林雨桐拍了拍她的手,“惠民署女官总是要人管理的,宫中女官以后便有专职之事了。以后后宫不再设有女官,只有男女管事而已。要做官,须得出宫。”明白。
“但在这之前,请张宫令,把郑贵妃的人、李选侍的人、把跟着魏朝、魏忠贤和客氏的人,都挑出来。人集合起来,然后挑一个往里送一个,力争不要漏掉了谁。毕竟,之后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学习期。若是被我挑出来了,这便不好了。”
懂!恩给足了,若不知趣,事就不是这么办了。况且,真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混在其中,将来就意味着出乱子。她也不乐意冒这样的风险。
林雨桐去大殿里等着了,那些太监都活成人精了,想从他们身上直接下手,太费事。
但是呢?女人则不同。
如今的宫娥和女官,看太监的脸色是常事。大太监若是看上哪个宫娥了,她们都反抗不得。这也就导致了几乎八成的宫女都跟太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女人身上很容易打开缺口。
坐里面,一盏茶的时间还不到了,就先被送进来一个。这个是穿的比别人体面,且长的也比别人好一些。耳朵上的坠子是宝石的,手上四五个戒指,手腕上的金镯子那么粗,若隐若现的。
这姑娘在宫里过的是富贵太太的日子,宫里只怕很多个主子过的都不如她。
“说吧!”林雨桐端着茶盏宽茶,边上的梁尚仪手里拿着笔等着做记录。
这姑娘跪在地上抬头小心的一瞧,就立马又低下头,“奴婢是收过魏忠贤两千两银子……”
两千两银子?好家伙!林家花几十两买个小院,尚且得要卖二十亩地才能买的起,眼前这姑娘,一收就是两千两。他魏忠贤打哪来的银子?
朱由校只一天的皇帝,他还没太多的贪污的环境才对,可看这手笔,他来钱的道道挺深呀!
嗯!挺好!只要跟魏忠贤有牵扯的,都能拉进来清算。这都涉及谋害先帝!
这么大手笔的钱交到魏忠贤手里,这必是宫外之人。宫外之人贿赂魏忠贤,投的不过是以后!能这么大手笔的,八成跟商人有关。
林雨桐就冷笑,“就收过?只这些还不够?谋害先帝你在其中出了几分力……”
冤枉!
一跟要命的事牵扯上,她倒的特别干净。怎么跟了大太监,大太监平时都干了什么,他的徒子徒孙都有哪些,他都收过谁多少钱,贿赂给谁多少钱,给谁办过什么事,害过谁谁谁,撂的那叫一干净。
行!先堵了嘴,关到后面去吧。审完了一起处理。第二个被带进来的一瞧就楚楚可怜的。跪在地上不住的颤抖,不等问就抬起头来,将袖子撸起来,上面布满青紫的痕迹,“娘娘,奴婢不想出宫,奴婢害怕。奴婢随是白高升那个老不死的菜户,可奴婢不是自愿的!他叫人把我绑了,嘴里塞子布弄进她的屋子……他作践奴婢……之前好几个都死了,吊死的吊死,投井的投井了……今儿要不是都叫集合到一块,奴婢都吞一块金子……死了算了……”她说的咬牙切齿,把这个叫白高升得到老底子都给刨了。跟宫外谁有牵扯,收上来的税银他们私下扣几成,交给哪个商行牟利,存在哪个钱庄,谁谁谁经手办的这些事,她都给倒出来了。
林雨桐摆手叫人下去了,突然觉得,太监的处理跟宫娥还不一样。
太监中,不杀一批,是绝对不成的。
她放下茶盏,“下一个。”
再进来的是个素净的女子,三四十岁大,并不惶恐。她见礼之后,看向林雨桐,“王妃,奴婢识得刘医婆。”
嗯?
这女子没起身,只语气平静的道:“奴婢的当家的是司药库的管事刘百兴,各个宫里的管事,都跟我那当家的有些交情。奴婢承认,我们收银子了。可不收银子,便是异类。但奴婢保证,我们并未曾害过人。简王爷当时的药,当家的他并不知情,后来知道了,就将药渣小心的存起来。后来又给简王爷开了对症的药,着人专门去送了。”
嗯!药渣确实是存着的。不管对方当时是出于什么心思,但至少是个聪明人。至少不惹祸上身,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沾的道理。
她面色和缓了一下,“你起来,点个你信任的人,再叫上崔尚仪,另开一间,帮着审理吧!”
是!
同时开几拨人审理,速度快多了。
一个接着一个,梁尚仪听的冷汗连连,她都不知道宫里藏着这么多龌龊。这里面有些大太监胆大包天想要欺辱年少公主,有些竟然叫人递了银钱给老皇爷临幸过的妃嫔,想跟妃嫔结对食。还有的瞧上小宫女,人家不乐意,逼着人家跳了井的。有拿了郑贵妃的钱打过当年的王恭妃的,有为了巴结郑贵妃,给王恭妃的饭食里添过沙子的。有奉承李选侍,见天的指桑骂槐欺负王才人的。更有不知死活,在药上动手脚想要害死简王的。
她不知道别的宫殿里,其他人都审理出多少,反正她这里,已经是可以说是触目惊心了。不把这一个个的翻腾出来,她都几乎忘了,宫里其实就是个吃人的地方。便是主子不吃人,这一层一层的管事,那也是吃人的!这些人压榨起bsp;两天两夜啊,轮换着睡一会子,好几拨人同时审理的情况下,勉强算是给审理完结了。
这里面牵扯到多少人呢?牵扯到的有名有姓的太监两千一百多人。
对着名单,动手吧!
封闭内宫,封闭宫外太监们的住处,不管是集中居住的宿舍,还是大小太监们的私宅,都给我封了,这事还就非锦衣卫不可。
为什么这事不能叫东厂去办呢?东厂跟宫里的太监瓜葛太深了,虽东厂内不全是太监,但太监的比例依旧大的很,且大多数在深宫之中。这枝枝蔓蔓的,难保不走漏消息。
刘侨偷偷叮嘱王百户,“带着人,放机灵点。多抄……别私下贪!抄出来了咱们的前程在后面了,别为这点银钱丢了主子的脸。”
懂!多抄就是把能抄不能抄的都给摸一遍。宫里这些人的钱,来的都不怎么清白。
他还不放心的道,“应天那边也动了?”
这个不劳你操心,早盯着这帮阉货了!这次不给把底子扒拉干净,咱都不算完。
外面这闹腾的如何热闹,林雨桐是不知道的。她就知道,大太监一被摁住,当场扬起刀砍了两个之后,那是树倒猕猴散了。这些大太监,在宫里过的跟老太爷似得。有专门伺候,有媳妇,认了干儿子干孙子,一个人几十个人伺候。他所住的地方,专门有做饭的厨子伺候他一日三餐。一个人好几个厨子,各种口味都有。这些人攀附着大太监的小太监们为了脱罪,狠命的把这大太监的底子往出刨。只一个叫刘金的大太监,不算他在宫外的宅子,宅子里的陈设,手里的地契,就只宫里的住处,就搜出黄金一千八百多两,另有白银五千七百多两,各种珠翠首饰摆件,折价都在万两白银之上。
林雨桐的手在这些银钱上扒拉过去,再看看越来越多的被搜出来的银钱,她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就一个太监,他的钱能从哪来的?受贿是肯定有,但大部分肯定不是受贿来的。这必是皇帝的私库里弄出来的!
收缴完了之后,林雨桐回去都觉得很梦幻,感觉大明的皇帝大概都不咋识数。
结果一看四爷手里的账册,她更坚定了这种想法,他们就是不识数。皇帝的内库确实存储丰富,但是这里面一样都被各部截留的。比如黄白蜡,一进一出,一折价,好好的货按照成色低一等的给皇上算钱,这就等于是户部明目张胆的从皇上手里抠走了三分之一还多。户部这么一截留,好似入了户部的帐,天下的钱财天下人用,没毛病。但问题是工部也截留呀!什么杂料银、杂派银乱七八糟的一堆,账目中只万历四十三年一年,工部就从皇家内库里截留了白银九十万两。敢问,这银子去哪了?谁花了?
这要不是宫里的太监、掌管库房的、连同这些大臣一起联手,这才见鬼了呢!
一年只工部和户部,从内库弄走一百多万两,跟玩似得。这数额都占辽饷的一半了!
坐在上面的皇上倒是捞的挺起劲,从民间加税加税再加税,可多捞的全被人偷偷弄走了,捞了个寂寞呀!
林雨桐就觉得,大概朱家人的基因里,少了算数那根弦!真的!跟狗熊掰棒子似得,忙的可起劲了,结果啥也没捞着,你说愁人不愁人?!明月清风(37)
这事不能急,再是火大,也得把火气给压下去。事得一件一件的办,先把宫里这点事处理明白再说。
陈距和锦衣卫两边用力,三天之后,基本是清理完了。
宅院抄出来三百七十二套。田亩抄出来八百七十万亩,这相当于多少呢?反正通州的田亩总数是一百一十万亩,这相当于八个通州的田亩。
林雨桐拿到手里的时候都有点不可置信!这就代表着差不多有八个通州的百姓都在给这些宦官做佃户。一年累死累活的,产出得上交一半。
她的第一反应是问:“粮食?他们是不交税的吧!那么粮食呢?必有囤积呀!”
王成忙道:“锦衣卫已经去查抄了!许多田亩都在江南,这尚且需要时间。爷说了,查抄之后就地赈灾,两厢便宜。再则,应天那边查抄的数额也不小,还须得再运回来。”
再看金银数目,这个数目确实可观的很。
王成低声道:“把金银以及金银器皿,玉器摆件,古玩字画都折价算进去的话,价值该在一千三百万两左右。”
“银钱交由户部入库,器皿摆件家具……你找个商家,直接折价。”
王成愣了一下,“找……哪个商家?”
“谁抱了魏忠贤的大腿,想巴结未来储君的那个商家……找他去!他只敢往高了叫,绝不敢打折。先折兑了银子出来叫户部入账了,他们的帐等以后再算。”
是!还没登基,咱不能着急。
只收拾内监,施恩宫女,掏空内库,减少皇室开支这几项,就叫人心安稳了,接下来的事慢慢来!毕竟,得名正言顺。
是的!外面已经下旨昭告天下了,九月十六,登基大典。
再着急不能急在这一两日上。
桐桐还跟王成说了一声,“你出宫的时候,给我家捎个话,就说我一切都好,叫家里放心。等忙过这一段时间了,再接家里人来说话。”
好!
王成应承着,把名单递过来,“您看……这些人都杀了?”
林雨桐拿了红笔一个挨着一个勾绝,“一百七十八个,杀!就在西四牌楼,叫一个个的都看着,这些人的脑袋都是怎么掉的。”
放在哪一日?
“九月十六!”登基那一天,行刑!
王成一下子便懂了,这是杀给天下瞧的!敢在登基这一天杀人的帝王,都小心着点吧。
林雨桐继续往下翻,“还有这一千多人,大恶没有,小恶不断,杀他们觉得冤,那就不杀。煤场挖煤,采石场采石,营缮监打造兵器最缺的就是苦力,分下去吧!跟看管的说清楚,这些人终身服役,走脱一个,拿他们是问。”
这又是一部分。
剩下的,还有这么庞大的数量,怎么办呢?还得消化呀!
“宫里留三千人,一半用于宫廷的一般维护,剩下的一半,你得挑里面的人品性情学识过的去的,这部分纳入官吏行列。至于这部分人怎么用,随后再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把这两部分人挑出来,一定要精挑细选,这是留在宫里的,关乎宫里的安全。”
明白!“可这剩下的数万人怎么办?”
“每人一份表,看他们各自擅长什么,填好了交上来。擅长什么都行,有些人觉得他能跟三保太监似得下西洋,那船舶司不介意给你一个位置。有的人觉得能上阵杀敌,那就去杀敌。有斩获一样给你封侯拜相。便是战死了,若还有家眷要照顾,朝廷的政策在,父母子孙有所依,死后皆入忠烈祠,不少了供奉。活着的,就是朝中大臣。站在金銮殿上,谁敢小瞧?王爷登基后,要册封郑和,且会下旨郑和入太庙……”
王成忙道:“不可!”
“为何不可?”林雨桐叹气,“是!世人对宦官多有偏见,但不得不承认,这一群人中,有杰出者,有佼佼者!这跟世上的官员是一样的,坏的,就该杀!好的,就该记住!郑和七下西洋,意义不可估量。他是内监又如何,做到了多少人没做到的事,那他就是真汉子!这些话,是我说的,也是王爷的意思。你可以将这些话带给他们,叫他们知道,在我和王爷心里,他们并无不同。我知道,咱们有净军。可净军是打不了仗的!他们是被迫而非自愿,这是有很大的差别的。但若真有此志向的人,那就是正常入伍。当然了,若是觉得不成,咱们也有许多差事的要做的。几万人……有学医的,可去惠民署,可去军中后勤做军医。这么一分派,几乎一万人就不见。还有就是搭桥修路的差事,永远都有的。才几万人而已,怎么消耗不是消耗!有了这一批人,可减免了百姓徭役……难道不好?”
那要是这样,怕是更多的人愿意去军中吧。一样的吃苦受罪,一个永远出不了头,一个许是有出头的机会呢。
林雨桐心里笑,要的就是如此!去军中吧,真正勇于打仗的自然就出头了!若是不敢,那打仗也不指着你们,但是军中的后勤保障需要的人手也不少。像是红衣大炮,光是运起来就特别耗费人力。这些人养的溜光水滑的,去吧!去军中修城防工事,运送器械物资。军中可自有规矩,你们在宫里这一套,军中可不认!军中恨死你们这种吃肉喝血的玩意了,看他们收拾不死你们。
“我是希望数年后,从宫里出来的,能穿着朝服走进金銮殿的。”她把名单推过去,“就这么办吧!再给你三日工夫,赶在登基大典之前,把要留下都留下,要出去的都送出去。若有留下来要学医或是打算做苦力的,就集中在一条胡同里,调拨锦衣卫,看护死了。剩下打算从军的,分五部分……分别送到锦衣卫、城防营、城外三大营,以军事训练的名义送过去……”
这是防着这些人闹事,这才打散,且交给军营看管。
如此又过了三天,半下午的时候,大批的太监从皇宫里撤离出去,收缴腰牌。紧跟着宫里的旧腰牌彻底的废除,新腰牌新管理,压根不是人手就能有一个玩意。
一时间,宫里安静许多。
宫女们除了伺候主子的,剩下的打算出宫的,都集中在一两个宫殿内,集体住宿,集中管理,请了医婆来讲课授课。
太监也一样,除了留在宫里的,剩下的都被集中管理了,不允许再随意走动。
而维护宫廷的一千五百人,迅速的分好,谁负责什么早就定好了。哪怕是打扫的地段也一样,几个人一组,责任是什么,直接责任到人。如果病了,有什么样的规章制度。不需要巴结谁,规章在这里摆着呢。每一季几身衣裳一双鞋,一顿吃多少餐饭,半年多少日用品,生病了去哪里瞧病,每月领多少钱,可以拿到手里,可以记在账上。若是受了欺负,有哪些途径可以上告,都定好了,就这么执行吧!好好的当差五年,奖励什么。当差十年,又奖励什么。多少岁能退,之后去哪里安身,享受什么待遇,都规定好。
这次宫女太监里,超过五十的一共两百多人,这些人朝廷奉养,回头就移出宫廷,入安养所。周宝作为内廷管事,再忙每十天得去一趟安养所,所有敢克扣和虐待这些人的管事,都定死罪。
宫规一条条列个清楚明白,重新开始去学。
张皇后从丫头的手里拿了新宫规的小册子翻看,翻看完之后跟崔尚仪道:“可见人跟人还是不一样的,这样的事,我就不敢。”
崔尚仪低头,“娘娘您……也能享一辈子尊荣。”
正说话着呢,外面禀报说,“王妃来了。”
张皇后忙起身,迎了林雨桐进来,“弟妹来了,快坐。知道你忙,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林雨桐看了崔尚仪一眼,崔尚仪一摆手,伺候的都出去了。崔尚仪等人都出去了,她才跟着退出去。
林雨桐此来,是想问问张皇后她的想法,“……皇宫里,一日日,就是在熬日子。我想问问嫂子的想法。您有什么打算,不管什么打算,只要您开口,我都替您办到。”
张皇后愣了一下,“……这是何意?”
林雨桐握着张皇后的话,“深宫寂寞,日子难熬。你若不想,我就叫张皇后病逝,从此林家会多一姑娘……但您若是觉得宫中的日子能过,您放心,那您只管安心的过您的日子。一辈子富足安泰,平安无忧,就是我给您的承诺。”
张皇后这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女子在世间殊为不易。嫁人就一定过的好吗?他虽天真了一些,但心地善良,对我颇为怜惜。而今,他失了亲近之人,我若再弃他而去,成什么人了?之后,我陪着他,做他喜欢做的事,就知足。”
林雨桐叹了一声,“好!那就在宫里吧。王安此人,才干是有,但却粗疏了很。以后嫂嫂要多留意。宫里正好需要许多的桌椅板凳,叫大哥得闲了做做可好?我是极喜欢大哥的手艺的!况且,还有许多极为机密的东西,放在别处做,我们未必放心。以后,不若叫大哥来做,保密的事,嫂嫂看着,可好?”
机密?
“像是火炮模型、火铳模型,这些都是机密。”林雨桐低声道:“这世上,若是连您那里都不能保密,哪里还有可保密的地方?只做好了这些,我保证,将来到侄儿身上,给侄儿一个世袭罔替的亲王爵!您看成吗?”
张皇后一下子便笑了,使劲攥了攥林雨桐的手,这算是把心底最担心的那一层给祛了!她马上道:“九月十六,登基大典,我和他一起去!”
先有禅位,才有登基,如此,更加的名正言顺。
崔尚仪站在外面守着,能隐约听见里面的谈话。这个简王妃啊,总是能摸到人心里最软的地方在哪,怪不得她总能一击必中!
看看!一句不提禅位的事,却把事给办了!明月清风(38)
九月十六日,登基大典。
外面茶楼里议论纷纷,热闹的很!毕竟嘛,今年这一出一出的,就没断过。
从万历到泰昌再到天启,而今上面又换人了!
一年里,四个皇帝轮番登场,这皇家唱的是哪一出呀?
有那胆子大的一边嗑瓜子一边就道:“唐太|宗当年还上演了一出宣武门之变了,咱们这皇上,戏是怎么唱的呀!前几天哥哥登基,这才几天呀,弟弟又登基,瞧瞧吧,别过几天,又换一个登基的。能不能长久呀?干啥呢这是?!”
“别瞎说,简王不错!”另一桌坐着的就搭话了,他是山西来的举子。因为万历皇帝没了,举子就觉得吧,这新皇帝登基,怎么也得开恩科呀!至少明年,就得有恩科。想着冬天赶路难,干脆就提前出发了,这才到京城没多少日子。结果正好赶上了一场热闹。但一听,这皇位轮到简王坐了,他就觉得好!他是举子,但是呢,不是有钱的那一拨。当年赈灾,他被四爷抽调去帮忙过,最后也没亏了他!因此,此一番一听是简王,他是兴奋的。也不介意替简王传名声,“山陕两地的百姓都知道呢,简王好,简王好,简王来了饿不着……”
这话对!马上就有人附和,“没听说吗?赈灾发兵饷,还没登基呢,那一条条的旨意都下来了……开荒的田地不收税,说是有良种,便是大旱大涝也能保证些收成……”
再等等再看,有时候这经是好经,就是歪和尚念,给念歪了。
“这次不会!没看最近京城里锦衣卫到处都是吗?拿那么没卵子的货呢!说是要抄家砍头,说是今儿就要砍一百多号人呢……”
是不是真的?
真的!人都押去了,锦衣卫都把西四牌楼给围了。
“今儿登基,那地方距离紫禁城可近呀!不怕血光冲撞了?”
“听人说,宫里的意思是,邪不压正,惩恶扬的是善,并不惧怕!”
“肯定是要杀的呀,说是抄了一千多万两银子呢……还有那好些宅子,都是好宅子,也不知道那些宅子发卖不发卖!”
东一句西一句的,各人有各人的关注点。
坐在角落的桌子上,是两个中年男人。
其中一个不是林宝文又是谁?
林宝文给对面之人斟茶,“你看呢?”
这男人朝林宝文摆手,“看什么?”他端起杯子转了转,“我呢,是有书可读,有田可耕,就能悠游之人。说什么有好碑文可观,被你诓出来,原是为了这个。”他连连摆手,“大明到了如今,气数已尽!非旷世名主不能治!林兄,池塘里是养不出蛟龙的!”他朝上指了指,“这位不也是长在宫廷里,未曾见过风浪之人?这样的人如何跟关外的努|尔|哈|赤比!你看看那个鞑子的履历,再看看这个少年!一个已经磨砺成一位雄主呢,这位的翅膀还是软的……说实话,不过是无谓的挣扎罢了!若是风调雨顺,还能多撑些年。指不定你我闭眼之前,大明还是大明。可要是风不调雨不顺,你我到了老来,唯有一死而殉国了!”
这人真没劲!林宝文拉他起身,“走走走,西四牌楼去,看看到底是不是今儿要杀人!”
西四牌楼这条街都是极大的店铺,这会子茶馆酒楼饭肆早已经人满为患了,位置最好的酒楼都上不去,小二在门口就拦了。
林宝文才说给人家掏钱的,结果有一大户人家家丁样子的人低声跟掌柜的说了什么,掌柜的急急的出来应了,给安排了二楼一处极好的位置。之前坐在这里的人不知道被挪到哪里去了。
林宝文没坐,先问说:“掌柜的,这是借了哪位朋友的光了?”
掌柜的低声道:“原本坐的是公主府的长史,之前,长史大人说去雅间陪驸马爷去了,位置空着也是空着,请您坐了。”
公主府?那无碍!
林宝文叫掌柜的代为道谢,就请这位朋友一起坐下了。
茶水还没上来,边上一桌就有交谈声传出来,看样子是富贵人家出身。几个人正说闲话,听了一耳朵,竟说的是林家:“……极为杀伐果断,宫里的事,这么些宦官宫娥的事,都是咱们这位准皇后办的……锦衣卫里打探的消息,准着呢。勾决人犯,歘歘歘的……怪不得之前说简王妃杀人拎着人的脑袋满大街的溜达,本还有些不信的,如今再看,八成是真的。这林家,莫不是武将人家?”“哪里是武将人家?”有那打听的详细的就说,“这个林家呀,是李贽李先生那个林家……”
啊?哦哦哦!知道了!
“那位老先生可是个疯子。”
是啊!
“可谁知道人家还能出一皇后呢?”
可不是嘛!
“不过要是这家的姑娘,那这难怪跟一般的姑娘不一样。”
可不就是这个话!
林宝文尴尬的喝了一口水,他颇为不自在,感觉二娘又不好往出嫁了。
他这位朋友朝前凑了凑,低声问:“勾决人犯这事都是你闺女做的?”
呵呵!以讹传讹!绝地是以讹传讹,“别听他们瞎说八道的!我闺女温顺贤淑,这说的跟母夜叉似得人,怎可能是我闺女?不要瞎说!”说完左右看看,一脸的警告之色,“大明往前翻一翻,那宫里无缘无故废皇后的事发生了几回了,别害我闺女!”
哈!
两人低声说着话,皇宫的方向隐隐有礼乐声传出来,还不等二人细听那礼乐声,好从中判断这登基大典进行到哪一步了,茶馆里嗡的一声,都奔着窗口来。从窗户望下去,乌泱泱的一片,可不正是被押解来的囚犯。
耳边是都是人们兴奋的声音:看见了吗?那个姓刘的……我呸!狗X的为扩大他的宅子的,愣是逼着我家把住宅卖了!娘的!他也有今天!该!
那个是尚膳监的吧?肥头大耳的,这家伙也不是东西,摊派了供奉下来,咱们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
楼上面是叫骂的!还有拿着石子,先砸的头破血流解恨了再说!
跟林宝文一起的中年人就发现人群里混着几个不起眼的人,这几个人都在吆喝着:“……皇上今儿登基,就先杀这些人……这是为大家除害了!除了杀了这些人,几万的太监,都发配到军中去了……宫里只留下一两千人……剩下的都发配从军了……”
紧跟着又有几个衣着差不多的,混在人群中,呼喊着万岁万岁万万岁!
情绪是会传染的,先是三五个,后是一两片,最后成了一大片,呼喊万岁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看明白了这一点,这人蹭的一下扭脸看林宝文,“林兄,你是怎么教养姑娘的?”
怎么了?
你为什么把你家女儿养的像个小人!
林宝文:“………………”这要不是我请来的客人,我直接甩袖都走了!憋了好半晌,他才道:“我闺女本来年岁也不大。”
“这是伪君子的行径!”
林宝文:“………………”你是伪君子!你全家都是伪君子!心里憋了一口老血,但还是忍着道:“她年岁小,才越发的需要教导!别一个明君再被她给带偏了!”
这种姑娘你是怎么敢送到宫里去的?
不是!我闺女是哪种闺女呢?再也忍不住了,想跟他辩几句的,结果一声‘行刑’声传来,他不由的扭脸去看了,结果刚好看到,齐刷刷的那么些人被押的跪着,然后刽子手的刀高高举起,狠狠的劈下去,血!还有咕噜噜的人头,满地的滚啊!林宝文顿时心都不跳了一样,大口的喘息着,直直的就要朝后倒!
这人一把给抱住了,给掐住人中,“没事,缓缓!缓缓!”就这怂胆子,怎么养出那样的闺女的?!莫不是,这伪君子、小人行径的事都是假借林家姑娘的手,但实际上的伪君子、真小人这人是今儿才登基的新帝。
若是如此,这天下还能撑几年呢?
不行!得看看,得看看接下来有什么动向,再决定出山不出山。
动向?
能有什么动向呢?
潦草的登基大典结束之后,四爷就点名了,“内阁、六部尚书以及左右侍郎,留一下,说点事。”
这些日子,三品以上的京官以及部分四品以上的京官,都被四爷见了一遍。见过的都知道,被点名绝对不是什么幸福的事。
面君啊,叫君王对咱有印象之类的,不想!从来不想的!最好能一直忘了我最好!因为安排下来的任务还没完成呢,啥时候能完成也不知道,每天催命一样的,真怕被点名,又问进度。
催命也没这么催的!
没点到名的,觉得好幸运,麻溜的撤吧!被点名的,就寻思着,今儿是啥事呢?
是给历代先祖上徽号的事吗?或者是定年号?年号得从明年开始吧。或者是谈论今年是按照哪个年号算?
今年说是万历四十八也行,但是这么说了之后,把泰昌放到哪里?又把天启放到哪里?
几个人一路都想着,等会子皇上问起来,该怎么答这个问题。
谁知道到了后面,见新封的皇后已经在大殿里了。此刻,大殿里摆着个圆形的算盘,边上还摆着一圈的账本,这是干什么?
见了礼,一个个就好奇的探头看。
这新皇后叫了起,脸上带着喜气盈盈的笑意,然后往算盘边上一站,一开口就说,“是这样,有点账,要跟各位算一算。”
跟我们算账?
对!跟你们算算账。
方从哲转身就想跑,他就知道!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明月清风(39)
你们六部,分别都从皇家的内库克扣了多少,咱得算算清楚。
当然了,并不是说从万历初年开始,就得清算。那不用!那个时候万历的老娘还在,冯保这样的大伴还在,关键是,还有张居正这位首辅在。是老这么翻腾,那能翻腾出什么呀?关键是,很多当年的六部首脑,都没了。当官当到一二品这个份上,年岁都不会小。这又过了这么多年,便是活着的,也都在老家,能不能受得了颠簸,都难说呢?
你非要给折腾来算旧账,没戏!算不明白的。
那账目从什么时期坏的?
就是从叶向高做首辅的时候有一些明显的苗头的!但是,对叶向高不能太苛责。他是独相,一个人担着那么多的事,国事基本都压在他身上。得叫小额的被贪了,但是大家拿了好处,基本还是干活的。
咱回头去算账不算是错,但也得存着体谅之心,设身处地的去想想当时的具体境况。若是一味的苛责,这天就没有对的人了。
真正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方从哲做首辅之后,那是一年比一年胆大,一年却比一年更懈政。
咱清算就得从这个时候开始算。
如今的内阁呢,不是只方从哲一人。朱常洛尊从万历的遗言,招了叶向高。可叶向高在老家,这一来一去,得费些时间。再加上这变故一场接着一场,叶向高估计挺有顾虑。召他的朱常洛没等到他呢,咯噔了!人家儿子咋想的他也不知道。那这必然得‘悲伤’的在路上病一病,不急着往京城中来。等皇位上换了朱由校了,啥旨意还没呢!叶向高更不敢继续往京城来了。几天前四爷重新打发人上路,接叶向高去了。估计他应该是距离京城不太远,要不了几天就到了。
朱常洛当时呢,也确实提到了补官场缺额。要补缺,内阁首先得补起来。
除了召了叶向高,他还补充了史继偕、沈氵隹、何宗詹、刘一燝、韩燝,朱国祚。
这些人从哪提拔来的,不都从六部吗?朱国祚是应天的礼部给简拔来的。所以,这些年,他们也一样是知情人。
但是呢,就算是如此,就能这么不讲情面,言语犀利的说算账吗?
桐桐行,但是四爷不行。为啥呢?因为大臣里也有玻璃心呀!就像是史继偕,此人曾经一个人统领过三部的衙门,没法子,缺人嘛!这肯定管不过来,若是只追究责任,这人也冤枉。说起来,此人为官清廉、公正,敢于直言,曾经带着人为了请万历皇帝早朝,跪到僵硬被抬出宫。这是个好官吗?是!现在这朝堂一片污浊里,要不是这些人还撑着,朝堂早坍塌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有一颗玻璃心。前几年一次科举,点了个状元,这状元是三个考官一起挑出来的,放在前三甲里!但点状元,那是皇帝的事。万历皇帝就点了这个人做状元!结果呢?结果一公布,坏了!人人都开始攻击史继偕。因为他是晋江人,这个状元恰巧也是晋江人。可巧了,状元的试卷上有三处刮痕,不太完美。就是那种修改痕迹,用小刀刮一层,然后改过来。这是瑕疵,没问题。但是呢,点此人做状元,做主的又不是他。结果一出来,人人都说他偏私。
其实当官的提携同乡,常见的很。人家要说,就叫他们说呗,说一段时间自然就不说了。可此人受不了这话,直接辞官要走。万历没准,就是方从哲觉得人家委屈,跑去万历皇帝跟前认错了,他是主考,把这种有瑕疵的卷子呈上去是他的错。万历也表示理解,认为那点瑕疵完全是瑕不掩瑜。
事情到了这不就可以了吗?
不!人家不受这个气!不管你批不批准我走,反正我是要走的,然后人家真走了。
因着此人有这么一颗脆弱的小心脏,四爷就得考虑,咱不能伤了人家呀!
看!大明的皇上做起来就是这么的蛋疼,你不仅得能容他们指着你的鼻子骂你,跪在外面逼着你答应某一件他们认为极其有道理的事,还得哄着他们别叫人家觉得在你这里受了伤害。
马屁这种话,四爷好长时间没有听到了。
颂圣这种常规操作,在大明的当官的看来,这就是谄媚。
于是,骂皇帝是常规操作,是清流们必要走的一个流程。
想着一坐在皇位上就能雄霸天下?呵呵呵!不被朝臣雄霸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既然桐桐说话不客气了,那四爷就得客客气气的,“坐坐坐!皇后性子直,说话也直。这几天她确实在算账,把诸位留下呢,也就是想请教一些账目。”
请教啊!好啊!为帝王解惑本就是朝臣的本分。
四爷示意桐桐,那就开始吧。于是,大家就看到皇后的手在算盘上翻飞,“……这一年,黄蜡十一万九千七百斤,白蜡三万五千斤,黄蜡一斤两钱,白蜡一斤四钱……咱们将损耗,合理的折损算进去……这个折损率是从商家那里得来的有效数据,这么一折算,本该得银六万八千两,可实际入账三万六千两……凭空不见了三万两千两,这还只是万历四十六年,黄白蜡这一项,就少了三万两千两……”
皇家的供奉里又怎么会只有黄蜡?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尤其是丝绸这一项,我的天爷呀!
皇后的手在算盘在扒拉,嘴里一句一句的报账,咱也没听出来那算的到底对不对,但是户部尚书李汝华已经站在算盘的边上,一边看账目,一边看皇后算账去的。从他那越来越凝重的表情上可以判断的出,皇后八成、估计、也许、大概、可能算的都是对的。
老天呀!只扒拉了最近十年的大账,愣是被她算出一千多万两白银出来。
这钱哪去了,被朝廷这些衙门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给抠走了。
四爷就道:“皇爷不知道这里面有猫腻吗?知道的。但是为什么一直不言语呢?盖因皇爷知道,,各个部门拿了钱,是补贴给官员了。这每年这么多白银作为补助银,上上下下的日子也该好过了!可是呢?而今这算盘珠子一扒拉,再问问那些小官小吏的日子,咱这才发现,里面,有些人比我还震惊。你们把从皇室折银这点事,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是!多少大事解决不完呢,皇室那点说到底是皇家的私事。
便是知道这里面有猫腻,他们其实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因为一半的权利在那些太监手里!你就是要查,掌事的太监一包庇,你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今,太监们被处理了,抄出那么多的钱财来。那么同样的道理,把六部清洗一遍,至少也能抄出那么些来。
方从哲就低声道:“皇上才登基,这般大张旗鼓,怕人心要乱的。”
嗯!四爷点头,“有道理!那要不这么着,咱呢,在城外,盖房子。”
啊?
“每个衙门,得有属于自己的赈灾安置点,首先,这大冷天的,得有屋子,不能把人冻死,对吧!不要什么好的房子,就地取材,土坯墙,草房顶,这就成。除了这些以外呢,得先得在城外,给各部的官吏,盖房子修院子。我知道,京城居大不易。有大部分官员,在京里是租住房子的。还有很多,京城租都租不起,是在外城租的房子。之前本该得的银钱补助,他们没得上,那现在只能通过其他途径补上嘛!盖房子,雇佣灾民流民来盖房子。外城荒地不少,圈起来盖嘛。也一样,不要多好,等以后条件好了,咱再推倒重建都行。现阶段而言呢,哪怕是一个小吏,也得有个一明两暗的正屋,带厨房带柴房的小院。能叫他们带着父母家人能过日子的所在就行。这房子得分下去,只要官员还在任,就有权免费在里面居住。之后,还得有安置房。安置干了一辈子的官吏,因病退了,得给人家一套安置的院子。只要退了的官员们还愿意在京城呆着,就得叫人家一直住着。直到终老!”
方从哲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这手段高啊!这受益的是更多的中下层官吏,只要给朝廷干活,一辈子不出什么大差错,朝廷给你养老!若是如此,官员缺额马上会补齐!住在那样的地方,那是荣耀呀!如今在职的,敢不效死力!?
这事办的:一则,叫城外安稳了!流民每年秋里来,春上走,干活就饿不死。顺带的赈灾了。
二则,收揽人心。读书人、绝大部分官吏,心能不向着他?
三则,逼着各部从小金库里往出拿钱。这些事是各部的福利,把贪进小金库的钱往出拿吧。四则,调动起中下层官员的情绪!这事一传出去,这些人感念皇上,但必然更仇视那些那些真贪污的人。他们会练手对这些大贪发起攻击,只要有人上折子告,皇上就有理由查!皇上没直接说查,直接查效果不会这么好!他这是绕了一圈子,捎带的办了多少事之后,该办的还是给办了。怕人家乱吗?能乱才见鬼了!只要根基不乱,就是六部大衙门里八成都有问题,都不用怕的!转眼就有人补上来了。
可只这些就完了吗?
没有!四爷又说,“应天那边六部……都撤回来吧!补充京城六部空缺……你们盖房子的时候得多盖点,得给应天北迁官员预留出房舍来……”
方从哲愕然,这竟然还有另外一层目的,那就是:皇上想撤了留都!明月清风(40)
应天是留都,又称南直隶。朝廷这一套系统,这里基本都有!
当然了,这就跟小媳妇似得,权利处处受制。反正是养老的、党争里失败了的,都往南直隶一发。算是有个缓冲!
对官员来说呢,从北直隶给发到南直隶,这就跟丢了官职没啥大区别,坐冷板了嘛!可要从南往北调,就像是朱国祚,从南直隶的礼部直接调入了内阁,估计他做梦都没想到。所以一得信儿,马不停蹄就赶来入职了。
因此,就撤陪都这事而言,只要四爷不明确的提撤都,只说调人补充六部缺额,南直隶那边会反对吗?大部分人是不会反对的!就是养老的人,也因着这边朝廷给养老的体面,也会赶紧来的。除非你觉得北方的气候实在是没有南边好,觉得太冷受不住。那没问题,请你致仕吧。朝廷还少一分开销。
机构繁冗,天高皇帝远不受约束之下,贪污必然成窝。南直隶的权利便是再受约束,可只要还有权利,就对当地有影响。这就跟当媳妇的上面有两个婆婆似得,哪个你都得伺候。这就导致了朝廷对那边的管理,中间隔着一道手。
那就撤了吧!
这个提议,大部分人都表示欢迎。因为清流中不少人被贬谪到应天去了。如今这就是集体召回了!证明皇上在用人上,还是有侧重的呀。
事就是这么个事,账算了,事真得办。
要是不办呢,大概说了,谁不办谁滚蛋。能好好的滚蛋都是运气,就怕揪住小辫子,想全身而退有点难。
这些大臣今晚上回去,各自心里都有些思量。有人庆幸,觉得这个小皇帝,有几分手腕。但也有人真心是惧怕这样的手腕。
方从哲回去之后,心里攥的紧紧的。朝廷这些年,党争就没停止过。可朝臣们为各自的利益而发生的争斗和皇上有意叫他们撕咬,这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是的!他隐隐觉得,皇上在弄险,他在知道党争不可控的情况下,想要利用党争清洗朝堂。
大政策上,他要撤留都。
好似只是顺带的,把南直隶的官员给撤回来了!可撤回来之后,那是两套班子。六个位子十个人抢呢,这玩的就是两桃杀三士的把戏。可这点算计,隐藏在撤留都这个冠冕堂皇的大政策之下,那点暗藏的杀机意识到的人还不多。
他惶恐的睡不安枕,只能点了熏香,好助眠。
伺候的下人问说,“几时起呀?明儿不大朝?”
不大朝也得早起呀!皇上五更就开始见人了,明儿说什么也得第一个去,得跟皇上求情,捐出一半的家产都行,只希望能平安着陆。
所以,四更叫吧!一定得四更起。
四更起,五更到,赶在这个点来请见的依旧是十好几个。
他是首辅,当然得让他先进去。
他昨晚都想好的说辞,还没说出口呢,就听皇上又道:“这撤陪都,是大事啊!朕刚登基,又撤陪都。今年这事一个接一个,方阁老,你说要不要请几位藩王进京,朕跟他们一起祭拜祭拜皇陵……”
啊?怎么说到藩王身上了?
方从哲脑子不停的转着,嘴上搭话问说,“您想……召哪些藩王入京?”
四爷点了第一个:“蜀王,如何?”
蜀王富啊!满天下谁不知道蜀王富庶。蜀王富庶到什么程度了呢?朝廷一万石的禄米人家压根就不看在眼里!从大明开国传承到如今的蜀王,富的都不敢想。十多年前,大概是万历的三十四年,当时的四川巡抚上了个折子,他把蜀王的情况详细的汇报过的。四川乃是天府之国呀,成都府一共又十一个州县,全都是良田沃野。而这么多土地里,蜀王的王庄一共就有三百七十二个,占了成都府良田的百分之七十。剩下的有百分之二十用于军屯。只有的区区百分之十,才是老百姓的田地。十一个州县的大小地主,只拥有百分之十的良田而已。也就是说,几乎是九成九的百姓都是佃户。老朱家哪里是把百姓当子民,这跟奴隶的区别到底在哪?
这样的境况之下,这位蜀王若不是大明首富,其他人也不敢称首富了。
方从哲咽了一下唾沫,然后找到一点节奏了,“四川乃是兵家必争之地,皇上召蜀王,乃是应当的。”嗯!
四爷又道:“皇爷去了,郑贵妃又牵扯到不少事情之中。本该处置的,可到底是皇爷惦记的人。朕怕福王叔多想,不若,这次也请福王叔来一趟。等在京城的事情办完了,福王叔回藩地的时候,顺道也把郑贵妃带去封地吧。如此,也算是母子团聚,能叫郑贵妃安享万年,也不枉皇爷的一番托付。”
方从哲心说:你可别鬼扯了!这些藩王来了,若是能走才见鬼了!
这个福王可不一样呀!福王是皇爷的爱子,各种福利多倾向于福王。福王说盐引不够,皇爷就给拨。更遑论各种的赏赐,还有洛阳附近的各种税收收上来,叫福王代收的都不在少数。洛阳一样是沃野千里,小麦棉花各种作物,在北方算是种粮产粮的好地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不会少的!在藩王中,除了蜀王,就数福王富有了。
再加上郑贵妃犯的那些事,皇上要是能放了福王才怪。
这可说亲叔叔呀!说动手就要动手。
但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万万是不敢说的!一开口就顺着这个话往下道,“您说的是,福王是近宗藩王,该回来。”
“另外,秦王、晋王,也得请!之前去山陕赈灾,我呢,亲自上两个王府借过粮!现在呢,粮食肯定是还不上了。但朕不是个耍赖之人,用银子抵吧!请两位王爷来时,带上借条,把账目清一下。”
跑来叫您还债,这俩人是疯了吗?
秦王有关中的产粮之地,往南又有小江南的汉中之地。不显山不露水的,积攒是不少。就算是赈灾被掏空了,可所占的田亩,估计跟蜀王有的一拼。
而晋王呢,晋王跟晋商关系非同一般,不仅有矿产田地,各种生意暗地里就没停过。这些人借着晋王的势力,晋王也要借助这些人赚银子。其势力一样不可估量!
拿住了晋王,晋商那边是否有别的猫腻也能查出来了。据说晋商里有跟关外鞑子做买卖的人。所以,这还真说不好是晋王连累了这些人,还是这些人连累了晋王。
四爷知道这家伙脑子转的快,也不多言语,只往下道,“朕的几位叔王,除了福王就藩之外,可还都没有离开呢。也就是说,除了福王这个近宗之外,其他的二十四个藩王,可都是远宗了!论起血缘亲近度,亲近吗?”
亲近个毛呀!都传了是多少代?
是啊!都传了十四五代人了,二百多年都已经过去了。四爷就说,“民间对族人关系的界定,以五代为准。出了五代,这便不算本家,可对?”
对!
“朕不是个刻薄之人,杀人这事做不出来!朕也不杀人!朕就想着,都在京城,宗室便于管理,少些鱼肉百姓的事也是好的!因此,之前查抄了那么多府邸,朕为何没有发卖呢?”
方从哲恍然:那是留着安置藩王的。
不过,用从太监那里抄来的房产安置藩王,您这是巴望着藩王们都断子绝孙吗?这玩意也太不吉利了!
四爷不知道方从哲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只看向他道:“方阁老,就你这些年办的那些个事,你说说,你该当何罪?可我若是治你的罪,你必是不服的。在你的心里,这些年,你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这么说吧,你的过失叫朕想起来就恨的牙根痒痒,杀你尤自不足。可是呢?念在你有苦劳的份上,朕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包括福王在内的二十五个藩王,年底前,我要在京城见到他们。”
方从哲心都跳出胸腔了,“皇上……”他蹭的一下跪下了,“这可都是藩王呐……”
是啊!这是藩王!
“臣……臣……”臣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四爷低头看他,“不!你一定有办法!浙党、昆党、齐党、楚党,你们的人占据了要津,说你们是‘当关虎豹’一点也过分。东林党声威赫赫,一个个的都倒在你们手里了,这么些一时俊杰都不是你们的对手,何况是圈养了那么些年的藩王?剥离了他们的身份,只看脑子的话,他们又几个是你们的对手?不要妄自菲薄,你们在这方面的能力我是信得过的!只要你们出手,对手就没有侥幸能逃脱的。这般的本事,用在该用的地方,也留个叫人称道的好名声叫人夸一夸!”这般的讥讽叫人无地自容!就差没说,你们把构陷诬陷的本事拿出来,还有办不下来的事。
都这么说了,可叫人怎么应?
林雨桐从后面闪出来,扶了方从哲起来,“阁老,看见墙角那个箱子了吗?”
看见了!
林雨桐招手叫王成,“把箱子搬来。”箱子搬来了,然后就放在方从哲眼跟前。林雨桐一把将箱子打开,翻开一本扔过来,“阁老可以看看……”
方从哲拿到手里,翻了几页手都抖了!里面连他这两年暗地里见谁了都知道。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封面上都有名字的……有些人一本册子都不够记。”林雨桐说着就拍了拍这个箱子,“还记得在宫外,那天晚上王爷和阁老说过的话吗?敬酒和罚酒,您总要吃一杯的。那天,您选了敬酒,于是,两年过去了,您还是阁老。今儿也一样,敬酒和罚酒你得选一杯吃,但愿这次你依旧选的是对的。这里面有许多人,在你们的党派中,其作用也不可估量。离了你,我随便找一个,都能帮我把事办了。要是如此,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可就轮不到你了!死罪能不能逃,端看这一次了。阁老,你要放弃吗?别觉得你知道了机密就能拿捏谁,那你可错了!这世上的游侠儿这么多,他们好杀贪官污吏。说不得还就有一游侠儿恰好就对您不满……要了您的命呢?您说呢?”
方从哲的深吸一口气!这事对藩王是一个要命的事,对自己也是要命的事!自己要是办不好,几党之人要摘的脑袋可就多了。藩王的命和自家的命比起来,那还是藩王的命吧。
“臣,遵旨!”
这事一开始,就没对外提过,也不可能对外提。但陈距还是从东厂那里得来的一些消息里判断出了端倪。他在棋盘上摆弄棋子,把这几方都摆在期盼上看其厮杀。
皇上这是想用方从哲所在的浙党和其他几党,对藩王出手。然后再利用应天撤回来的东林党人,随后朝浙党齐党诸党发难。
若真是目的达到了,那可就精彩了!
大事也办了,钱也弄回来了,想办的人也办了,所有的目的都能达到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鼓掌喝彩。当初的计划里就有顺势清洗藩王的打算,结果计划被打乱了。可这才几天功夫,他又顺势而为,在目的不变的情况下,迅速的调整了计划。好似这天下都在他的掌心,随他拨弄一般。
他缓缓的起身,再看了棋盘一眼,说站在边上的干儿子陈法,“走吧!跟皇上辞行吧!我留着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该给老主子守陵去了!此去我也好告诉老主子,能放心了!”
朝上这些大臣,没一个玩的过他的!
陈法问说,“东厂以后……”
以后如何,你听令就是了。多的不要问,叫你做什么只管去执行就是了!
是!
于是,四爷就见到了来辞行的陈距。挽留不了,正是因为知道自己不喜东厂,早晚要动,所以,才坚持要把手里的权利全部交回来。
跟聪明人打交道,很省力。
四爷看桐桐,桐桐出去,端了一身衣裳来了。
陈距手一抖,“这是?”
一品阁臣的朝服!
陈距的眼圈红了,眼泪一滴一滴的掉在朝服上。
四爷就道:“腰牌也有一块,这个宫里您随时能回来。您住的地方叫专人打扫。若是有要事,金銮殿上,您随时能去。”
陈距点头,有这些,有这几句话,奴婢就知足!
这天,特别低调的,陈距离开了宫廷。出了城,城外到处都是丈量荒地的官员。各个衙门为了抢占好位置,那也是吵嚷的不亦乐乎。
林宝文和中年文士在城外的一处茶寮坐着,大概发生了什么,他们也打听了。
这文士端着粗茶不住的砸吧嘴,林宝文带着几分自得:“如何?可有明君雄主之相?”
这人没回答这个话,只道:“我得见见人……才能下结论!”
林宝文觉得,他得提前跟那位至尊的女婿说一声,再讨厌这人,可千万别杀他!毕竟,他的嘴,是真他娘的讨厌!明月清风(41)
“见一面?”林雨桐皱眉,拿了周宝递进来的信件。
信件是林瑜递进来的,是林宝文写的。信上提了,说是要帮着引荐一人,此人要见一面。
敢这么桀骜,那必然是有些才干的。
朝中之人,大多数都牵扯甚多。想叫他们从枝枝蔓蔓上挣脱,摆脱关系网,其实很难的。如今是不缺人用了,每天吏部都递了条子进来,也总有人表示愿意候缺。
但都是一点,摆脱不了各自所在的阵营。这几乎是难免的。
四爷也着急,但这不是急的事!明年是得开恩科,今儿就下旨了,明年开恩科。等一步步的将旧的换去一部分才行。
因此上,急需一些跟朝堂无牵扯的人进来。
林宝文这人其实是挺靠谱的,这么郑重引荐的人物,这一点基本的要求应该是能达到的。
可这样的人,召进宫里见?
不合适!对方不会喜欢在宫里见面!
晚上出去?
晚上出去太麻烦了!
四爷就道:“正好要出城看看各部的规划和流民安置的情况,就约在城外吧。”
也行!
林雨桐就看陈法,陈法点头,出去安排去了。
然后桐桐又不得不跟四爷加班,有些折子大致的看了,回复人家还得斟酌,三日后再给答复,这也是一种答复方式。
可这样的折子,晚上就得加班干活的。
再有各地的恭贺折子,请安折子陆续就到了。林雨桐写一些简单的回复语,写的跟四爷几乎都一样了。因此,这请安折子都得从她手里过。
这谁谁谁的,咱心里都得有数。
今晚上的折子就有一个,是陕西布政使洪承畴的。这份折子是递给朱由校的。谁知道送来了,朱由校下台来。估计恭贺四爷的折子还在路上呢。
林雨桐拿着此人的折子,心里还怪复杂的:“……此人,怎么办?”
四爷扫了一眼就明白了,此人如今还是陕西布政使,他是在崇祯元年,松锦之战后,才投靠自家老祖宗的。距离他叛变还有七年时间呢。此一时彼一时,若不到那个份上,他也成不了叛臣。
此人才干是有的,“回头调入京城,你心里不用别扭,对他也不用总是另眼相待。”
成!折子放一边了。林雨桐又想到了范文程,“他现在是……”
“失了抚顺那一年他就投过去了。”四爷就解释了一句,“他是抚顺人,一家子都在抚顺……”
这样啊!那就难怪了。
两人在屋里的时候,不留人伺候!需要了,喊一声再进来。守着的人想躺着想坐着随意,一点也不苛刻。
但进出这间屋子的人都知道,皇后是能批阅奏折的人。
且如今东厂和锦衣卫,其实都在皇后手里呢。皇上很忙,很多大臣要见,很多的事要办。这些事根本就顾不过来,因此,人人畏惧的锦衣卫和东厂,直接听命于皇后。
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权利。
瞧瞧,皇上要出宫,锦衣卫和东厂就得便装跟着出行。皇后自然是要跟着的。皇家私库里的东西,皇后唯一留下的,就是几件兵器。
随身带着的,是一把软剑。
今儿要出门了,皇后上袄下裙,腰上的就是软剑。然后棉披风一披,这就出了门了。
马车悠悠,出了城门。
城外确实是比往日热闹的多。很多地方都排着长队,青壮年都等着在工地领差事呢。继续朝城外走,在一处十里留客亭里,有几个人等着,不是林宝文一行又是谁。
这个路口原本是个繁华的所在,可附近有土崖在地震中塌方了,路被毁了大半。再修路的时候,路朝边上偏了半里,这里一下子就没人经过了,安静的很。
周围斜着生出几个枫树来,树叶已经红透了。野菊长了一丛丛一片片的,霜杀过了,也没有那么鲜亮。但远瞧着,确实是有几分意趣。
看着马车过来,林瑜瞧见王成了,忙道:“来了!是三娘。”
亭子里的人都站起身来,走到亭子之外,没有贸然靠近。
马车停了下来,林瑜自己过去,还没到跟前,就见皇上下了马车,回头去扶人,林雨桐直接从车上给蹦下来,瞧见这景致就笑的眉眼舒展的。
林瑜过去见礼,四爷一把拦了,“在外面呢,免礼吧。”
是!林瑜就低声把人说了,“父亲请回来的人,我只知道姓石,父亲的学生郑学兄称呼此人为秋山先生。”
几句话的工夫,人已经到跟前了。四爷隐晦的打量此人,此人也打量四爷。
到了跟前,对方才要见礼,四爷一把把住手臂,“先生里面请,在外面就不要多礼了。”
林宝文这才介绍,此人姓石名羊,住在秋山,人称秋山先生,“……乃已故徐阶徐阁老的弟子。”
哦?徐阶呀!这可是嘉靖朝的牛人。
若是徐阶的弟子,那么此人选择不科举,不出山,好似也不算奇怪。
草亭石凳,泥炉粗茶。
林雨桐亲自给斟了茶,先搭话问:“先生来京几日了?可还习惯?”
“来了没多少日子,皇上登基之前就来了。登基之日设法场,也算是开了眼了!敢这么办的,皇上乃是亘古第一人。”
四爷笑了一下,“那先生谬赞了!朝中事务繁忙,很多事情都是皇后在处理。几个内宦而已,皇后不用特意跟我说。”
“哦?看来外界所言属实。”这人看林雨桐,“那么……法场周围,混在百姓中的人,也是娘娘安排的?”
林宝文不自在的咳嗽了一声,提醒林雨桐小心说话。
这有什么可小心的?林雨桐就笑,“先生眼明心亮,一眼就看透了。”
这人问说,“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内令吧?娘娘不惧?”
“内令吗?”林雨桐就道,“时移世易,变通二字比什么都重要。”
“变通到祖宗法令都不要?”
“择优而用,不适则弃。小到家,大到国,想要家业兴旺,国家昌盛,难道不得一代更比一代强?后人强,自然能弥补疏漏。谁家不是盼着子孙后代强于我的?”
朱家的祖宗就没那么想,只是说别自逞聪明。
林雨桐就笑,“成祖要是听话,我们如今就成旁支了。”
这人小心的看了四爷一眼,而后看林宝文:李老先生的传下来的家风是这样的?
误会!误会!这纯属误会!你不逼问我家孩子,我家孩子怎会说这大逆不道的话来?再说了,这未必是我家姑娘的意思,只是她替皇上说出来了罢了。
这位秋山先生这才看四爷:“皇上,敢问关于国策,可有人提过?”四爷给对方斟茶,“依先生所见,大明到了如今,谈国策,岂不可笑?”
石羊没有说话,诧异的看了四爷一眼,一时反倒是不知道怎么应答了。
四爷笑了一下就道:“先生不在朝中,不知道的事多一些。我之前就告诉过大臣,从今往后,大明朝臣所要坚持的就是,‘是什么就是什么,不是什么就不是什么’,耿直,就要有摊开讲的勇气。不能回避任何问题!别人拿到手里的江山,是铁桶江山。可我拿到手里的江山,像个漏勺,千疮百孔,随时可能沉没。再高明的修补手法,那你也得知道漏洞在哪。哪里是漏了,哪里快要漏了。若是连这个都不敢讲,那就只能是沉没。再努力,也不过是推迟的时间而已。我要做的,先是修补。把问题都找出来,想办法补起来。之后再重塑,一层层的加固,锻造,让它成为一个崭新的铁桶江山。所以,谈国策,那是扯淡。现在能做的,有限的很。第一,勉强稳住边防,争取处理内政的时间。第二,天灾不断,力争不饿死人,不闹民变。第三,负担太重了,太多的人扯着这艘破船,再叫他们这么扯下去,修补不了就算了,还会加速沉没。那就没法子,只能挥刀去砍!谁扯着船了,就去砍了谁。咱们只有短期目标,没有长期国策。若非要问国策,那就是一切有利于天下子民活命的政策,都可!”
石羊有些动容,这表情只一眨眼的时间就收了起来,问说,“皇上敢于改祖训,敢于砍掉大明的累赘。那么敢问皇上,藩王算不算是累赘?皇上敢不敢砍去!”
林雨桐就笑,“已经有人去做了!”
谁?
“方从哲!”
方从哲?石羊先是疑惑,紧跟着就有些了然,然后他问,“您就不怕方从哲跟藩王勾结,惹出更大的乱子?”
四爷给对方斟茶,“方从哲要是有这个胆子,还有那个魄力,他会成为高拱、成为徐阶,而不会跟浙党同流合污,成了今日进退不得的方阁老了。”
石羊心里一凛,眼前的人叫他想起一人来,那就是嘉靖。
嘉靖皇帝几十年不上朝,大权都不曾旁落。他的聪明,他的权谋之术,少有人及!
当年嘉靖皇帝也是少年登基,斗倒权臣杨廷和的时候也才十八!杨廷和是何许人也?四朝元老,两朝宰辅,半朝都是他的门生故旧。可是怎么着了呢?十八岁的帝王愣是把他给拾掇了!都说这个皇帝昏聩,可算了吧!他一点也不昏聩!他要是昏聩,那这世上哪里还有聪明人?!那个皇帝的脑子吧,要是挖出来称一称,估计都得比一般人的重半斤。
而眼前这个少年,他所展现出来的东西,感觉他的脑子比正常人的重一倍都不止。
不过,跟嘉靖不同的是,那位皇帝心里没天下,而这位,瞧着说出的话,像是个装着天下的人。
关键是,据说这位很勤政。
若是这个勤政的劲儿一直坚持下来,有嘉靖的权谋,有跟嘉靖完全不同的勤政,这样的帝王哪怕是有三分仁爱之心,这个天下亦可安矣!
难道——朱家的气数真没尽?
可之前还有懂天相的人坚称,帝王星亮在东北,这是女真大兴的意思呀!
娘的,差点被牛鼻子老道给骗了!明月清风(42)
见了一面,对方咋想的,咱也不知道。这人有什么能耐呢,暂时也看不出来。是不是愿意效忠,这事也是不能强求的事。
不过若是徐阶的弟子,那还是值得期待的。
说起徐阶,好似很多人不知道此人是谁。但说出两个人来,就大致能知道徐阶是个什么段位的人了。严嵩严世蕃有名吧?可严嵩严世蕃是徐阶扳倒的!张居正有名吧?张居正是徐阶提拔入阁的。
徐阶这人善谋!就比如严嵩当朝的时候,徐阶是处处跟严嵩对着干,他那个时候官位距离严嵩有相当的距离,他那么蹦跶给严嵩这个级别的人物添堵,严嵩差点没干掉他。当他知道危险来了,立马调转方向,假装知道怕了,跟严嵩和严世蕃的关系也被他维护的越来越好。于是,严嵩没提防他。他又善于揣摩上意,随着官位的攀升,少了严嵩的阻碍他升的更快,见皇帝的机会也多了。然后他偷摸的跟嘉靖皇帝把关系处的很好,那么多疑的帝王,他愣是能游刃有余。为了取的严嵩的进一步信任,此人还将孙女嫁给了严嵩的孙子。之后,他的官位就仅次于严嵩了。在洞悉到嘉靖皇帝对严嵩和严世蕃的猜忌越来越大的时候,他果断出击,叫御史弹劾这父子,果然这父子被罢免了。在定罪之前,徐阶还去看这父子,去慰问,表示我一定会全力营救。偷摸对付严嵩这个事,就是在他自己家,他也半点口风都不露。这是怕严家势大,死而不僵。也怕皇帝反复,回头再启用这父子的话,他落下把柄。结果他的猜想是对的,嘉靖确实想过重新召严嵩的,只是被徐阶给劝住了而已。自此,他成了首辅。
在朝为官,徐阶可谓是良相。失误就失误在,致仕之后对子弟的教养不严,叫犯了事,然后被政敌抓住把柄攻讦。最终是名声有了瑕疵,但却也算是落了个善终。
四爷说起这个的时候,就难免提到了李贽,“这位老先生聪明就聪明在,致仕之后就知道回乡之后避免不了家族的牵绊,子弟同乡借助其名声行事,所以干脆就不回。不过戏剧的是,徐阶善终,李贽却不得善终。”
林雨桐关注的却是,“这些官绅是真有钱!这徐阶家就有二十四万亩地,他儿子犯事了,光是贿赂一个给事中的银子,就有三万两黄金!”他娘的,你说他家到底得多有钱呀!
就是咱当年在雍王府,三万两黄金相当于三十万两白银了!谁家拿三十万两白银不得疼的抽抽呀!当年老十四拿了十五万两,就得乖乖的帮咱办事呀!
人家一个退了休的,三十万两白银拿的那叫一个轻巧。
这么一比,是不是大清也有点苦哈哈!皇室其实穷的那叫一匹,逼着还账的时候你们兄弟们在家里都能唱一出宫心计。
现在这么一对比,都替那个时候丢人!为了那么一点钱的,真没出息。
越想越心酸,都是穷给闹的!
桐桐一想起来就咬牙切齿,“这伙子当官的……还得收拾!他们说起来是不比藩王富庶,但是藩王一共才二十五个!可官员多入牛毛呀,对吧?”对!这么多人呢,收拾完了得腾出多少土地来。
任何问题的根据,都在一件东西上,那就是土地。别管怎么折腾,不从土地上解决问题,那都不算是把问题解决了。
单纯只从税收上控制,肯定是可行的。但是,这些当官的怎么想?触动了利益了呀!
所以,还得杀一批,杀到怕了,不得不顺着你动了,事情才算是成了。
可这杀从哪开始呢?
四爷低声道:“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便是要杀,也不能叫人觉得你在针对某些人。”
嗯!“那我明儿去诏狱,我想还是从魏忠贤身上下手。”
可以!
四爷叫桐桐研磨,“我写几封信。”
给谁?“给熊廷弼……”四爷提笔,“得打发人亲自送去。”
派锦衣卫给送,不行叫林瑜跑一趟。
行!
桐桐把磨研好,而后去收拾东西去了,找周宝,“去打听,熊公穿多大尺码的靴子?”
啊?
周宝没明白,但还是立马出去着人打听去了,桐桐得叫人连夜里给赶制皮靴,又把给四爷做的披风包了两件,这东西长一点,短一点,都是可以的。另外又把一张虎皮给收拾出来,一块给装起来。
想了想,这调了土司兵过去,人家大老远的赶去打仗,这个更要安抚到的。她去看四爷,四爷果然在给各土司守将写信,那她就得赶紧给准备各自的东西。尤其是给秦良玉将军的,她准备的很仔细,从内衣到鞋袜,都给准备上。完了又亲自给这位女将写了一封信,跟四爷的信放在同一个信封里。
边上的信一堆,林雨桐得分别放信封里。这么收拾着,随意的瞄了一眼四爷给熊廷弼的信,在信上,四爷宽解熊廷弼,告诉他说,请他抛却顾虑。战争的成败原因复杂,朝廷不会只看成败来论英雄。将领只要在战场上的处置是得当的,那么,一时的成败并不能说明什么。这个道理,他不仅希望熊廷弼明白,也希望上上下下的将军们都明白。哪怕是一场战役失败了,那等结束之后,咱们复盘这场战争,总结经验教训,在战场上学习、训练、调整、再实战。他说,他希望他的将军们,能有败中求胜的决心勇气和毅力,不要轻言放弃。更不要因战败而提刀自刎以谢罪。哪怕是战败之将,这之于朝廷也是弥足珍贵的!因为你们在战场上近距离的接触了敌方,哪怕败了,朝廷也知道,他们是替朝廷上过战场流过血的。便是有些将领一时上了不战场想调整心态,朝廷依旧欢迎他们的回归。军事学堂里,永远缺有实战经验的先生。
在信的末尾,他跟熊廷弼说,要有打拉锯战的准备!只要气候还这么恶劣,天灾只要还是不断,这个战争就还得继续。所以,更需要安抚军心。四爷说他知道军中条件甚苦,之后不管有什么难处,都请直言上疏。给你密折上奏之权,不经过任何人,我会将你的事情优先办理的。
这封信的分量不轻,给予了守将最大的尊重。
桐桐看四爷的信,四爷看桐桐准备的东西。
王成不知道信是怎么写的,可这种的处事风格,不是大明皇室的风格。他就觉得吧,心里怪难受的。哪怕知道这是拉拢人心的手段,可还是觉得鼻子是酸的!多少年了,边将被斩杀了多少了,为了不叫皇上杀边将,朝廷上下有多少人上下奔忙。
心里正感叹呢,就听皇后跟他说话了:“边将的名单你回头得拿一份来,把各家的情况也要打听清楚。回头从女官和正关着的一千五百个内监里,挑选一部分出来,帮我处理内务。这些将领,家里的情况你们得清楚。不是叫你们监视,而是叫你们帮着解决后顾之忧的。一个人负责一两家,哪家的老人孩子病了,谁家的父母过寿孩子婚嫁了,包括孩子就学请先生……若是家里男丁少,便是有个房子漏雨碳火不够,你们都得管。谁负责的人家出问题了,拿谁是问。解决将领的后顾之忧,就是你们的职责,懂吗?”
懂!可若是将领的家眷在老家,离的远呢?
“那便是当地官员的职责了!之后,照顾好军属,会列入文官考核。凡是没照顾好的,降等处理。”
四爷叫王成记下,“明早给兵部和吏部送下去,着他们即刻办理。”
是!
这旨意,兵部高兴呀!汪可受甚至提议,“咱们这盖房子,该有一个军属院。若是其家眷想来京城,咱们得给提供住的地方。”
大家轰然叫好!这是圈地占地方呢!皇上昨儿去城外看了,说是考虑到大家住外城,早上在进城到衙门当差,路途远。着人把退下来的马匹弄出数百匹来,马车叫工部去营造,从今往后这进城出城,官员们凭印信可免费坐马车。早起坐马车进城,下值之后坐马车回去。省了大劲了。好些人租房住的都打听呢,啥时候能盖好。等着搬了,租房得掐着日子给房租。
如今连军属都得到了优待,这就是要压文臣一头呀!
好事!
可吏部不高兴!什么意思呀,文臣的考核,还得把对军属的照顾放在考核的范围之内,这不公平!
因此,旨意一下去,嗡的一声。还有人专门跑礼部,“诸位说说,这合适吗?我要上折子,我要见皇上,纠正皇上过失,此乃为臣本分。谁还要上疏?一起!”
对!一起!一起!
林雨桐可算是知道厉害了,我的天啊!这么多人等在外面,慷慨激昂,唾沫横飞。说到激动处,满御书房的踱步,不仅说,人家是连说带比划,那手势划拉的,激动上来差点没指到四爷鼻子上来。
王成进去端茶,还没开口,被里面的老大人给指着鼻子骂出来了。
林雨桐只能自己进去,这老大人看见林雨桐像是看见鬼了,“娘娘,这里是乾清宫。”
我知道啊!她把茶给端过去,低声问了一句,“武将上战场,拼的是命……”
“文死谏,武死战!”这老头儿铿锵的很,“若需死谏,臣等亦没有惜命之人!”
不是!老头,你这不讲理!人家护国,不让包括文臣的家人在内的百姓受战争之苦,那你文臣稍微照顾一下人家的家眷,这是多难的一件事吗?
在林雨桐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可这样的事她竟然发现跟这些人说不通了。
她想过会有各种的争执,但没想到,争执的第一个点是这个!
嘿!我这暴脾气!
四爷给桐桐个眼色,然后手在桌上轻点了几下,林雨桐懂了这个意思了,他是说:你现在就出宫,从吏部开始,动手吧!明月清风(43)
为什么从吏部下手呢?本来林雨桐是打算从魏忠贤身上开一道口子的,谁知道叫了林瑜去帮着往辽东跑一趟的时候,他进宫替那位石羊先生捎了一封信来。
这封信上写着什么呢?写着他老家县令的事。
说这位县令姓许,三年前到任的。听到他的名声,就去秋山拜访了他!买卖官员的情况多了,他当时也没甚在意。虽然觉得这人草包了一些,但因着是县令,他也与之维持了极为良好的关系。直到此次要上京了,辞别之时,无意的瞧见了此人的官印,他发现一件稀罕事,那就是:此人的官印是假的!
他没拆穿,因为拆穿也没用,对方好似也不知道他的官印是假的。
他觉得这事绝对不是个例,肯定是吏部有人收钱不办事,或者想独吞钱财,不想给上官分润,于是,就弄了假的糊弄那些棒槌!反正天高皇帝远的,也没人去探查。假的官印,半真半假的委任状,官员就走马上任了。
这事只有吏部能干!
得了!去锦衣卫,跟刘侨说了一声,咱先礼后兵,就说松江府华亭县县令牵扯到一件要案里,要从吏部调此人的档案。
刘侨直接叫王百户带着人去了,“他们必是没有,临时造假就得拖着你,然后现给你造一个来!盯准了,谁造的,先拿了谁,然后着人,立马围了吏部。”
是!
王百户去了,一说要调松江府华亭县县令的档案,人家还认真的找呢。王百户就看着他找,结果找了三遍都没找到。这人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之前这屋里漏雨,当时把柜子抬出去过,不知道是不是放混了,这找起来有点慢,要不,您先回!我今晚给您找出来,明早给您送去?”
那可不成!王百户朝外指了指,“我带的兄弟不少,还都识字。知道这人叫许竹山,要不,叫他们来帮忙,有这么些人呢,多少档案都能翻一遍。实在不是咱们不给面子,实在是娘娘就在锦衣卫等着的。您也知道,事关内侍的事情,是娘娘的分人之事,娘娘总是要过问的。”
啊?啊!这可真是的!
这人忙道:“那您……您先坐着,我问问去,有时候也不只在下当值,许是别人有印象也不定。他今儿告假,在家里!这得现打发人去找。您看?”
“没事,多久都等!死等!”王百户还笑问说,“要是脚程慢,叫兄弟们跑一趟传个话的事,只管使唤。”
不用!不用!不知道地方还耽搁事,叫熟人跑一趟就行。
王百户就瞧见他出去跟一个穿绯袍的官员说了几句话,然后急匆匆的去了前面,不大功夫又回来了。
绯色的官服,至少也是个四品呀!
这会子人回来了,想来已经打发了人出去了。他早安排了人在外面守着,只要出去人,就必然是盯着的。
这人这会子不住的看沙漏,一个时辰都过去了,还不见人来。
王百户问说,“住的远?”
不!不远。
那怎么还不见人?
“许是……许是恰好有事不在家,您稍微等等……再等等……”
再等等没等来他要等的人,倒是个有个锦衣卫校尉急匆匆的进来,低声道:“搜到了,张员外郎家的后院里,搜出假的官印一百七十八个。人已经送往诏狱了!”
这人面色大变,噗通一声给跪下了。
王百户一摆手,就有人上来直接拎了人。
还有那位绯袍的官员,一起吧!都带走。吏部衙门,暂时先围了,“对不住各位,吏部有多人牵扯进一桩贩卖假官案件中,诸位暂时都不能离开,静等消息吧。”
不是!凭什么呀?!我们又没干这个。王百户哪里管这个,直接走了!
周嘉谟是吏部尚书,这个位子上他坐的,也就是最近才常来吏部。在这位新君登基之前,他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是他不来,是他来了也没用。除了占据了尚书这个官职之外,其他的任免决定,他说了压根就不算。
不提名谁,谁还算安稳。只要提名谁,第二天就有人能拿出这人各种不合条件的证据来。吏部中,上上下下,一半是浙党之人,其他几党,又占四成。能不沾事的,只余一成而已。
这一成人,今儿告假,明儿病了,一年里有一半能来衙门就不错了。
他早听到动静了,一直也没动,该干嘛干嘛了!
皇上最近这几日,安排下的差事,要这个名单那个名单的,这些人瞧着是挺配合的。但像是推荐上去的名单,东林党的人不在名单之上。皇上说要致仕、辞官或是历年来参加会试的举子名单,这些东林党人直接被排除在外了。
皇上当时没言语,他们也以为皇上年幼不懂朝政,不认识多少人,更分不清楚阵营,好糊弄!可皇上没言语,转脸却要撤掉留都,把那边的六部直接拉过来。
他就知道,皇上要清理官员,首当其冲的有两部,一个是户部,一个是吏部。
户部这会子忙着清点入库那么多的金银呢,正需要人手的时候。那对不住,吏部必然是要拿来开刀的。
吏部这些人也是蠢!只不过是战事吃紧,正需给边关将士恩赏的时候,叫照顾一下家眷这点事,就像是要了谁的命一样,一个连着一个的,都奔着给皇上当直臣去了!
去吧!这不,你们在前面冲锋陷阵,情绪激昂的好似能替皇上指点江山了,回头娘娘就带着锦衣卫抄了后路。一来就点了要命的地方:卖假官!
吏部卖假官!这事说起来,都觉得可笑。往上数一数,从三皇五帝开始,出现过这种荒诞的事情吗?没有!
一个个的不缩着尾巴,竟然叫嚣了起来。可皇上是好脾气的?给你们个禁闭室,你们就当他脾气好?
可笑!如今知道了吧?你跟皇上讲儒家,皇上打发皇后出宫跟你讲法家。你跟皇上讲朱子,皇上还是会叫皇后跟你讲法家。你跟皇上讲规范,皇上依旧叫皇后出来跟你讲法家。
傻子们!皇后家的先祖是李贽,而李贽的一些理念,其实可以归为法家。
所以,皇后喜欢跟人用法讲话。
法这个东西,一定是跟刀联系在一起的!这个东西,它能杀人。
这么想着,他就起身,出去跟人家交涉,“本官得进宫。”
是啊!是啊!堂部得进宫说说的。
人家倒是没为难他,不知道是不是被交代过,反正他被放出去了。去求见皇上,皇上也见了。他是来领罪的,出了这么大的窝案,他难辞其咎。
四爷叹气,“你的难处我知道!这些年没任命多少想任命的官员,但是呢,也拼命的力争保过许多被构陷的官员。你的过,我知道。但你的功,我心里也有数。在这个乌七八糟的朝堂,你能不与之同流合污,这便是你跟方从哲不一样的地方了。如今,正值朝堂用人之际。吏部,我希望从今往后,是个干净而公正的地方。这次……给你记一大过,三年内取消你升迁的资格。之后,实心任事便是。”说完,才起身将人扶起来,“坐吧!坐下说话!”
周嘉谟这才做了,“皇上,老臣惭愧。”
“不提了!”四爷只道:“吏部……这次必都动的深一些。若有侥幸留下来的,必为下层官吏,经此一事,不敢如何了。你得考虑,吏部缺额,应天那边能用多少人,还需多少人……”
周嘉谟忙道:“李贽前辈当年也是桃李满天下,臣想从中择取一些人来,补充吏部!”
知情识趣!懂得皇上要培植亲信的道理。四爷看了王成一眼,王成利索的出去了,叫人去给皇后送消息。
林雨桐一得了信儿,就明白了,这次得往高官的身上攀扯!不把侍郎级别的拉下来,事情一样不好办。
如今直接涉案的没有这些人,这些人很多也是真不知情。但是,这些人总能知道上官有没有受贿吧!
哪怕一把砍不了,降等降级调任也是可以的!
那这事就得继续往下审了!
这一审不要紧,把方从哲给吓的够呛。赶紧跟亓诗教商量,藩王的事,得赶紧办了。娘娘来这么一下,就是警告咱们呢。
这个亓诗教是齐党领袖,曾在吏部做过给事中。如今,吏部里三成的人都跟他有或多或少的瓜葛。瞧瞧如今这阵仗,吓人不?
亓诗教是方从哲的门生,可性情跟亓诗教完全不同。他是瞧不上方从哲这个胆小的样子的。之前方从哲出宫就提了藩王的事,他的意思就是——拖!
只有拖着,才能跟皇上谈条件。
方从哲当时没言语,好似听进去了,可这才几天,宫里一点风吹草动,他就跟惊弓之鸟似得,怕成这个样子。
亓诗教看着转圈圈的方从哲,低声道:“老师何必惊吓?皇后涉朝政,已然是有违内令。撤藩这事,若是传出去,天下将大乱。皇上到底是年幼,怎敢将此事宣之于口!”
方从哲一把捂住亓诗教的嘴,“你知道厉害关系,皇上也知道厉害关系!焉知他不是故意将此事告知咱们。若是事有泄露,杀咱们的理由都是现成的!一个妖言惑众,挑拨皇家亲情的罪名,就能抄家灭族!这事,我想过了!进,或许能保命。可若退,或者是起了旁的心思,咱们一定会死在天下大乱之前。今天这事,是拿吏部开刀,但也是给了咱们一鞭子,再不动,刀就不是在吏部那些小官小吏身上了,而是在咱们的脖子上了。你敢拿这么多人的,包括你亓家上下数百口子的命去赌吗?”
不!不敢!
亓诗教咽了一口唾沫,这才道:“不就是叫藩王进京吗?我去办!我去办!”
嗯!多损的主意都行,只要把差事办好!记住,这关乎数千成万咱自己人的命呢!明月清风(44)
吏部卖假官的窝案,牵涉的官员不仅是吏部的,其中有引荐之人,反正京官被牵扯进去一百八十九人。这些人在这数年之中,一共卖出了假官四百五十八个。有些是当了假官半年,被这些人‘通风报信’,告诉他他盘剥的厉害犯事了,有人来京里告状了。吓的对方直接弃官而去,他们顺势再打发个假的过去。如是这般,反正是收了四百五十八个人的银子,多的收了一万三千两,卖了个五品官职给对方。少的那个收了两千两,西北的小县城做知县去了。
他们给的官印是假的,给的委任状是真的吏部出的,盖了大印的。但这个委任状,一半被本人带走,一本都入档的!但入档得有上官盖印的,他们不想惊动上官,那就只能不入档。所以,每个人的委任状都是真的,大印也是真的。就是要回来查的话,吏部的档案里,会查无此人的。所以,才说它半真半假。
犯事的这些人中,吏部侍郎和两位员外郎,判了斩刑。在京的其他涉案人员,全部下大狱。那些被骗了的,一样有罪。锦衣卫已经去各地拿人去了。
至于这些人怎么处置——难道能都杀了?有些人罪不至死!打板子吗?打板子要是有效果,也不至于朝廷成了这个德行。
诛杀了首恶就行了,其他人杀了干嘛?这次抄来的银两里,拨出一部分,修个特殊的监狱——农场。
全部都给我去农场里干活去!通州有抄没的庄园,把围墙加高,叫刑部去管理。这个时节,该整修水渠了,等天上冻了,该积肥的积肥,该上粪的上粪。
咱不杀人,就是叫你们劳动。有些人需得终身劳动,处罚最轻的,也得劳动十年。
可这种地,是作践人吗?
没人会这么想!时人认为——耕读最是清贵!
而且,咱也不禁止你们读书,该有的书,这里也得有。而且,鼓励你们写书。种植是大学问,有什么经验,可以记录下来,立功可以减刑。而且,允许家属探视。每月能见一次,甚至于,夫妻还能申请同住两日。不妨碍人伦,也不妨碍你们生儿育女。
这算是仁吗?
肯定呀!自来也没有这么仁义的。
好些人憋着劲还想上折子的,可上折子说什么呢?人也没杀,对吧?也没打板子,对吧?只是叫你们去种地去了,还要怎样?能替你们想到的都想到了,还想如何?
四爷的说法就是,“朕不爱杀人!朕就是痛心,读的都是孔孟之道,却不懂仁人的道理!这些人里很多都是寒门出身,却已然忘了百姓求存不易。既然忘了初心,那就去种地吧,体会体会百姓的难百姓的苦!要知道,在里面种地,朕不会看着他们饿死。但百姓,父母官若不管,朝中诸公若是不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是真会饿死的。”
若是连这个都不能处罚,你们告诉朕一个更合理的处罚办法?没人敢说话了!也没人能说话了!更无话可说了!
四爷看向方从哲,方从哲赶紧点头。懂了!对这些人网开一面,没杀,就是看自己的动作是否够快够利索!
您放心,这事臣在心呢,马上办,立刻办。
可办的再快,等消息一一送出去的时候,天已经真的冷了。
福王身在洛阳的王府中,大中午的他才起身,一起来就叫了舞乐,整治了席面。王府有长史,有一群属官。再请上当地的父母官,来来来!一起高乐!
舞姬是江南来的,托富商帮着采买回来的。各个娇软美艳,一颦一笑,都是风情。
外面寒风凛冽,屋里温暖如春。
舞姬轻纱裹身,风情万种。
美酒佳肴,觥筹交错之下,就有洛阳知府敬酒笑道:“听闻京城下旨了,请王爷进京。”
福王呵呵就笑,“我这个侄儿呀,是比一般人聪慧!自来那野心就摆在脸上,小时候就很会讨皇爷喜欢。小小年纪封了简王……我就知道他那心里念头多,我那大侄儿呀,不是他的对手!瞧瞧,小的这个愣是把江山哄到手里了!我听闻,如今夸他的人不少……莫要信这个话,他只是更会哄人而已!”
“那王爷您,是去呀?还是不去?”福王哈哈就笑,“要真是想叫我们母子团聚,就打发人送了我母妃来,岂不是好?何必叫我去这一趟!你看看这天,天寒地冻的,京城比洛阳可冷的多了!本王没那么想不开,跑到京城去做什么?或是等明年开春了,叫长史带人去京城接人也是一样的。本王可不乐意见我那侄儿,见了他,做叔叔的再给侄儿下跪?呵!皇爷在世的时候,本王也没怎么跪过!”
这知府低声道:“王爷,方阁老是臣的恩师。”
嗯!知道!怎么了?
“老师来信,那言辞里,对新君有些微词。”
福王心说,你们这些朝臣,谁上去都会有微词的。
可谁知这人凑过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宫中打发出去那么些太监,这些人分散关押在五个地方。除了锦衣卫关押的那一万多人,还有七万人分散在三大营和城防营里。您是知道的,三大营和城防营加起来实际的人数也不足七万,空饷占额大了!用少于七万的人去看押着七万人?怎么看的住!何况,城防营和三大营里的不少将领,也多数出自浙、楚……”
你们想干什么?
这人‘嘘’了一声,神色也郑重起来了,“如今不是阁老想干什么,而是王爷您想不想干点什么……当然了,您若是不想,晋王、秦王,尤其是蜀王,可都很有兴趣!臣知道这个消息就先告知您,那是因为臣自来与您亲近。”福王皱眉,“若是他们想换个君王,何必找本王?桂王、惠王、瑞王不都在京城!再不行,我家那位大哥,三个儿子呢。一个当了道士,一个坐在皇位上,还有一个更小的,还是个孩子……”那个孩子做皇帝,岂不是更符合你们的利益?
“这几王,被留在宫里守陵,等闲接触不到!”这人就又道,“再则,新君是因为赈灾在百姓里留下偌大的好名声了,如今,把赈灾的事当国之大事在办。银子是抄了不少,可有银子也难买到粮食,这也是真的!秦王、晋王的粮食都被他给借光了,这次好心的请您去京城,也是奔着跟您借粮去的。可您就算不去,他就不找您借粮了吗?依臣看来,这事躲是躲不了的!今儿从您借,明儿从蜀王借,后儿又不知道从谁借。总有一天,朝中这些大臣,没有一个能逃的开。”
那不行!老祖宗的规矩在那里摆着呢,他有什么权利动藩王的东西。
是啊!是这个道理啊!这人就道:“王爷,您是被宣召去的,要闹事的是那些被撸干净的太监,就是坏事了,这事扯不到我老师身上,更扯不到您身上去,因而,这事没风险。可要是这事闹成了,王爷,在外的藩王中,您是唯一一个近宗王爷。可别因着一点顾虑,叫远了不知道多少代的藩王捡了便宜呀!”
福王倒吸一口气,“那这么说,这事坏……坏不到本王身上。可要是成了,本王是第一个获利之人。”
是的!
“消息确实吗?”
千真万确。
福王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来,“你这么一说,看来本王还真得去一趟了?”
嗯!得去呢!
“啥时候起事?”
年前。
福王在心里犹豫再三,而后才道:“那成!说走就走!三日后动身,去一趟就是了。可若是事有不成,我那侄儿问我借粮,我该如何?”
“拿洛阳的赋税抵债!一年一年的往后续。他没了粮您再借,借了您再收赋税……王爷,到时候,您可真就是真真正正的王了。”
福王哈哈大笑,而后抬起手拍在对方的大腿上,拍了好几下。
酒宴结束了,福王大醉。长史送客人出门,拉住这位知府,“府尊啊,您到底想干什么?您这是把王爷往火坑里推呢!”
还敢说收赋税,这是取死之道呀!皇上欠的你还想要回来,不等来刀斧加身就不错了。
这知府‘嘘’了一声,“老兄,跟你说句实话,促成此事,你大功一件。而你若是坏了事……”这人的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还请老兄好好思量,谨慎言语。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有些事能管,有些事不能管。”
这人愣了一下就道:“明白了……今晚酒喝多了,出去方便的时候着凉了……怕是不能跟着王爷去京城了……”
“府里的一分一毫都不要动!”这知府叹了一声,“这是老师的原话!他说,不动那东西,就没人动咱的脑袋。若是动了东西,就有人会动咱们的脑袋。”
这也不是方阁老的做派呀!
长史才这么想完,就恍然了:“是上面那位……”
禁声!
长史悟了嘴,一身的冷汗一出来,他的酒彻底的醒了。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王爷此去,只怕是有去无回了。
原以为在这地方能安稳的过一辈子,可如今看来,也许命运的转折就在这里了。
这许是祸事,但也许这更是自己的机会!
府里多少地、多少人、多少兵,多少粮,多少银,自己得盘好,然后等着人来交接!
是的!只有如此,自己才能有个机会!
毕竟,一个能辖制住阁臣首辅的帝王,还是值得自己下一次赌注的。
于是,三日后,福王动身了,浩浩荡荡,带了一千人护卫上路了,。
一出洛阳城,锦衣卫的消息就撒出去了,直奔京城而去……明月清风(45)
晋王府里,晋王正在招待晋商帮的行首陆奎。
此人五十开外的年纪,眉头皱的很深,“……今年较之去年,瞧着像是好年景。可收成跟早些年相比,减产了一半。之前,好些百姓又往京城去了,讨一口饭吃。人人都说有简王的地方饿不了肚子。这要简王只是简王,咱倒也不怕!可如今简王坐上去了,这是谁都没想到的。当年,可没少难为他。”
晋王就道:“可京城里还来宣旨了,说是叫本王去京城要结清之前的欠款。我这心里正嘀咕呢,从没听说过皇上欠债还能还的。”
陆奎就赞赏的看了晋王一眼,“王爷,您心明眼亮。”
晋王脸上就带了几分自得之色,“他才多少年纪?能经多少事?这点把戏岂能瞒得过我的眼睛?”
陆奎不住的点头,又奉承了道:“王爷的见识自不是一个孩子能比的!”这么一句夸赞,叫晋王格外的受用,“那你说,这京城可不去?”
陆奎叹气,“本也是能不去的!可您看,咱这连年不收,百姓没活路了,还得去京城。那些朝臣阁老们不会想着这是他们不会治民,只会推脱说是百姓被盘剥的厉害了。到那个时候,朝中若都言王爷之过,当如何?”
这……还能撤藩不成?
陆奎低声道:“为何要撤藩?祖宗的规矩想来是不能坏的!但是,若是治了您的罪,叫别的房头承袭了爵位,您说可能吗?”
这……不好说呀!虽说立嫡立长,自己是嫡,废了嫡子,自己还有庶出的兄长。这也不算是坏了规矩。
“那依你,该如何?”晋王眉头一皱,“这地里欠收,此乃天意,关本王何事?”
“可朝中向来也不缺乏一些牵强附会之徒,非说这是苛政导致的,皇上难道不会顺势拿王爷撒气?您也有所听闻吧,这位新君,还是很有些魄力的。敢为别人所不为,又正是不管不顾的年纪……容易冲动。”陆奎说着,声音就低下来了,“再则,这一去,王爷您可以不提之前的欠款,将那债一笔勾销了又如何。您这次得做两手准备。若是对方好说话呢,王爷不妨提出换个封地,如今北地的日子不好过,南方比起北边,却要好上不少……”
这不可能!自来也没有换封地的事。
“这事也没想着成……”陆奎低声道,“真正有利可图的是海贸!王爷,咱不缺本金,咱缺机会!可这海贸之事成不成,还得去京城办。”
你们办不下来这个?
“不是办不下来,是所需手续实在繁杂,熟悉的官员如今又被拿下了……”陆奎从怀里掏出个匣子来,直接推过去,“王爷,这是一万两……事成之后,老规矩!”
晋王倒吸一口气,按照他们以往的规矩,先拿两成定金,事成后,补八成,那就是事成后还有四万。
他问说,“海贸……利大吗?”
大!大到咱们这点生意算个屁。
晋王艰难的吞咽了一口,“那剩下的四万,算我入股,如何?”
陆奎奇异的看了晋王一眼,心里恨的牙根痒痒,真他娘的会空手套白狼!幸而是京里的意思,不把这事办了,不仅海贸的事自家这边没戏,就是跟关外的生意往来之事,只怕也会被追究。这事实在没法子了,才掺和到这要命的事里面。要不然,谁好端端的,管皇家的事干嘛?
可如今再一听这位的胃口,每次胃口都大那么一点。贪得无厌就是这样的!
得!你不死谁死,我送你这一程。
于是,特别利索的点头,“只要海贸的事情办下来,自然少不了王爷您这一份。咱们是多少年的交情来?自打晋王分封以来,跟先祖的交情就开始了。说一句高攀的话,咱们跟晋王府,乃是实打实的世交……”
不仅是世交,商户出身,假托寒门,嫁进王府或为正室,或为姬妾的女儿不少。
这是血脉相连了,来往联姻了十几代人,就是家里娶了王府出身的姑娘做媳妇的也不在少数。
但是,联姻又如何呢?为了家族利益,可以联姻。同理,为了家族利益,也可以不认这联姻。
而今,晋王不是靠山,是禁锢的时候,那就对不住了!
陆奎笑的殷勤,“去京城一事,我给您安排。您放心,一定是妥妥当当的。镖局是咱们自己的,比不常出门的护卫好用。”
晋王哈哈大笑,带着几分兴奋,“说实话,本王自打出生,就没踏出过这个城。京城那地界,听过,真没见过!不仅本王没见过,往上数几代,咱都没见过!这回,本王倒是想去见识见识,这京城到底是怎么一个地方!”
“您放心,京城的一切开销,都安排妥当了。一定叫您时时处处的,都跟在王府一样。这一路上,我都陪着您,您只管安心。”
安心!安心!有你我有什么不安心的,“不过,还宣召了秦王,若不是王不能见王,真想顺道去瞧瞧的……不过,秦王会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
秦王说话粗声大气,“他借走了那么些粮食,咱也不敢说叫还!但从汉中给我划一县之地做补偿,这个要求总不过分吧?”
长史心说,您是真敢要!汉中是江南气候,丰饶许多,这一县之地呢,您是真敢张嘴!
但嘴上却道:“只是听闻,晋王是必去的!若不然,去了之后,臣去打听打听晋王提的什么条件,叫他们打头阵,咱紧随其后就是了!若是汉中不给划一县……那咱就秦北的一府之地,换其一县也是可以的。”
是的!是的!秦北之地太贫瘠了。完全是鸡肋!
王妃倒是提醒:“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有啥危险的?
秦王冷哼一声,“只要不撤藩,那就没啥大事。但凡敢提撤藩,那就不要怪其他藩王清君侧了。辽东闹鞑子,闹的正厉害的时候,他不敢惹藩王的!但是呢,这么叫咱去,肯定也没打好主意!闹不好,是从咱们借兵的。兵嘛,可以借,但想白借,这不行。只要他有求于咱,去了也没事。再说了,老子早在这城里呆腻烦了!这城里犄角旮旯,老子哪里没去过!那城墙哪里少块砖,老子心里都有数呢……况且,今年该给藩王的禄米朝廷可还没发呢。这肯定是不想发了,想着把咱一个个的叫去,肯定要哭穷的!到时候再看,看看其他藩王怎么说。要是都说能不要,咱也争不来!要是还都得要,咱也不能说不要!”
王妃气道:“禄米可不能没有!咱们是能没有禄米,可哪家王府现在不是繁衍的人口众多,那么些旁支呢,好几万人呢。朝廷不给禄米,要咱养吗?那可不成!”
是啊!所以才叫去商量嘛!这么多人呢,确实不是小事。
长史心里叹气:你们怎么就没想过,正是养不起了,所以那位皇上才要掀桌子不养了!
算了,这么多年了,十几代人了,祖宗家法执行的一直不错。藩王们只怕没一个会想到,上面那位年纪轻轻的新帝是个忤逆,真敢这么干!
秦王想的是新帝要借兵,蜀王都快气炸了,“这肯定是要借钱呀!他抄了不少了,没完了是不是?”
“抄再多,也经不住辽东那边要打仗呀!如今还在到处募兵……您看看那一个个的恩典,各个都是奔着能募到兵去的!您出去瞧瞧就知道了,过不下去的,哪家不出人去当兵呀!都奔着叫朝廷养一辈子的打算去的!这多一个人去,就是多养一个人。这要战死了,养的人得加倍!这能养的起吗?养不起了!借银子是必然的!”幕僚低声道,“您也别太实诚,去了只管哭穷!”
“干嘛要去?本王就不去,就说……病了!要死了!去不了了,他还能来亲自看我是怎么的?”
幕僚忙道:“晋王和秦王当年拿了粮食给当时的简王,这俩憋着劲想要换封地呢!换封地难,换王爷的封地估计也没戏,可只要这两王承诺每年给京里送多少,那您说,皇上会不会把这俩王塞到咱们左近,分咱们的利?”
蜀王愣了一下,“不能这么无耻吧!要是这么闹,那别的藩王都去一哭一闹,都能给换封地不成?”
“不止如此!”这幕僚一脸的忧虑,“我更担心,新帝仿汉,以推恩的方式往下继续分。那您说,那些旁支这么一分,王爷还留多少?”
好些旁支都快成要饭的了!要是真敢这么干,明儿那些旁支就能冲进府里,要了自己的脑袋!
蜀王摇头:新帝不能这么无耻!再说了,祖宗家法不是摆设,他不敢!
幕僚急眼了,蜀王就这点难缠,凡事拿准了主意,死活就不撒嘴!等闲一般人说不动他。他只得拿出杀手锏,“王爷,那些山民被杀的事……怕是有人给捅上去了。”
这事不是压下来了吗?
“可没点把柄,他怎么能从咱们要出钱来呢?”
蜀王牙疼,“就这点事,他能把本王怎么着?”便是谋逆这样的大罪,都杀不得的!最多就是贬为庶民。何况只是杀了几个本就该杀的山民。
幕僚低声道:“那废弃的盐井……谁知道还能采盐?咱们把山民杀了……若是把盐井上缴……”
上缴给官府?他们也一样不会告知朝廷!
“可咱们绕开他们,他们能不挟私报复?那些浙党之人,有什么不敢干!真要冤枉王爷滥杀无辜,私开盐井,这罪也等同于谋反了!”
蜀王捂着腮帮子,“那……准备十万两银子?”
幕僚一本正经,“准备十五万两吧,先走走皇后娘家的门路,说不定行的通呢。”
行吧!十五万两就十五万两,破财消灾吧!
腊月了,大雪纷飞的时候,陈法禀报说,“娘娘,几位藩王距离京城也就一到三天的路程了!福王明儿就能到,蜀王最晚也就大后天……”
林雨桐都愣住了,“还真就利索的来了?”没有赖在半路上等风向?
没有!真来了!
林雨桐:“……”这要换成四爷家那些倒霉的兄弟,一个个滑溜的跟鬼似得,能把他们给诓来,那是做梦呢!她叹了一声,说陈法,“说起来都是天潢贵胄,可却当真是没到过宫里。这么着,都是骨肉至亲,都先住宫里吧。叫收拾的院子都收拾了?”
是!都收拾了!
“跟后宫打好招呼,别叫人瞎跑。也叫人跟着这几位王爷,前面随便走,后宫门禁要注意。”
这个当然,绝对不会出事的。“那就好!再去瞧瞧吧,炭火尤其得跟上,得叫王爷们觉得,这是回家了。”
是!马上好就去。
陈法忙去了,周宝急匆匆的进来,低声道:“娘娘,王安这几天进出的有些频繁。”
王安?
是!道爷身边的王安。
“他呀!”林雨桐皱眉,“还真把这个人给忘了。”
此人说起来那也是一能人,对朱由校忠心耿耿。在移宫案这个事情上,他是出了大力的。跟杨涟左光斗等人,配合的还不错。要不是自己和四爷取代了朱由校,那么此刻就是朱由校在位。王安是朱常洛的陪读,后来又照顾朱由校颇多,等朱由校登基,那他就是批红的秉笔太监,真正的内相。但这家伙的结局并不怎么好,跟着朱由校他是真没得什么好。
这家伙怎么死的呢?被魏忠贤和客氏给害死的。魏忠贤想取代王安的位子,但是没那个胆子。王安正直忠烈有才,魏忠贤心里还是存着三分敬畏的。客氏就说,这人连李选侍都能挤兑走,咱们跟李选侍比起来,咱们算干嘛的?咱要不弄死他,他回头就得来弄死咱们。
魏忠贤一听有道理呀!就叫人弹劾王安,最终王安被贬到南海子净军里。就这尤不放心,魏忠贤又打发了亲信去掌管净军,反正要把王安给弄死。这人去了之后,不给王安吃饭,王安从篱笆下刨了芦菔吃,撑了三天,还是不死。没法子了,只能扑杀之!
这个人如今呢,因为四月上位,他还活着。可这么一个人,忠心朱常洛,也忠心朱由校,禅位之后,几乎是隐形了一般,差不多都要忘记他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了。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他小心的冒头了,进出宫廷频繁,这想干什么?
她问周宝,“是不是给几位藩王收拾住处的事,王安知道了?”
应该是的!
那就是说,王成挑出来的人里面,还有跟王安有牵扯的人。想想也对,王成|本也是王安的人。
林雨桐低声吩咐道:“叫人盯死王安,在宫里他都接触谁了,记准了。”
是!“这事需要告诉王成公公吗?”
林雨桐摇摇头,“这事你不用管,我去说。”说完就又叮嘱:“先叫人传刘侨进宫。”
请锦衣卫出手?周宝不敢多问,赶紧退利索的出去办事去了。
林雨桐放下手里的书,去找四爷,“那四王都快到了。”
四爷点头:“意料之中,算着时间,也该到了。”
桐桐操心的是:“二十五个藩王,这才到了四个。剩下的怎么处置?”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方从哲的办法多着呢,“等着消息就是。”说着见桐桐不动地方,他就收了眼前那一套东西,先跟桐桐说话。
把手边的梨喂到桐桐嘴里,他这才道:“这些藩王养的呀,一言难尽。”他一个个的细数,“秦王在西安府,晋王在太原府,福王在洛阳府,还有一个周王,在开封府……”
这都距离挺近呀!
是啊!那你说,对周王而言,周边的几个王都动地方了,他慌不慌?只怕他请旨吊唁的折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还有代王,他在大同府……”
也在山西?
是啊!那你说,晋王一动,他想不想知道京城的动向?
肯定想,要不然心慌。
“唐王,在南阳府;赵王,在彰德府;崇王,在汝宁府。”
这三府同属河南。跟洛阳和开封又能距离多远呢?
是啊!“往西北,还有肃王,他在兰州府。庆王呢,在银川府。韩王身在平凉府。”
这几地相对贫瘠,关键是距离秦王不远。
“其余诸王,所在地都基本都能囊括在浙党、楚党、齐党、宣党的范围之内。”
这些派别本就是以地域划分,能在朝中有分量的他们,跟藩王之间的关系,怕是藩王巴结他们的时候多些。
四爷就道:“所以,他们说的话,藩王们都信!且,藩王们的把柄,他们手里都有!只是不动声色的把人诓来,能多费事。”不过就得咱们演一场戏罢了!等这四王来了,恩宠要给的足足的,得叫其他人趋之若鹜的来京城才成。
这么一说林雨桐就明白了!可我的四爷呀,咱算计的挺好是没错,但咱会算计,人家也不弱呀!她凑过去,低声道:“……亓诗教打发人诓骗福王的话,未必全是假话。”
四爷轻笑,好似一点也不意外:“有人想闹事?”
是!那些太监,真的想闹事。也可能是有人觉得这些太监好利用,想利用一把!毕竟嘛,数万人动起来,说不定真能翻天呢!
翻天?只要有你在就翻不了天!说吧,“你想怎么办?”
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嗯!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桐桐的手上正好沾上了梨子的汁水,她也不擦了,顺势在黑漆的桌面上轻轻的划拉了一个字——杀!明月清风(46)
王成被喊过去的时候还以为是四王的事又有要交代的,结果这一去,并不是!
皇后一开口就说,“王安有异动。”
王成愣了一下,而后面色大变,就要往下跪。林雨桐一把扶住他,“我要疑心你,就不会直接告诉你了。我知道你重情,王安于你有大恩!如今王安跟着道爷,在好些人看来,这是落了架的凤凰……你处处抬着王安,照顾王安,这是你跟他之间的情分,这不算是错了!”
但我差点误了大事。
林雨桐摆手,“幸而发现的及时,未酿成大祸!王安粗疏,此等密事,其实并不适合他知道。你如今便是知道了,也只当不知道。他若是要从嘴里掏什么东西,你放机灵一点……适当给他一些消息是可以的。”
您这是要?
林雨桐叹气,“大腊月的,要过年了。正好呢,各个藩王又要进京了。要闹,也不能现在闹!等过了年吧,过了年,等大部分藩王都来了……再动不迟!如今,你就当城外挂着的是一挂鞭炮,点火的人就是王安。得想法子拖住他,让他以为过完年有个好契机……”
那……那个契机是什么呢?
林雨桐想了想,“春耕吧!三月有亲耕礼,有亲蚕礼,这两个事都不能马虎,我跟皇上到时候都得出城。那个时候动,他们的胜算最大。”
不需要攻城,不需要再攻皇城,一旦出其不意,直接就能要了四爷的命。
“三月是最好的选择。因着他们要动,数万人动起来,大冷天,又是雪地里,怎么掩藏踪迹?除非过了年,春暖了,三月便是冷,雪也化了。那个时候最合适!最近,不要限制王安的进出,由着他,看他都在接触什么人,这次,朝里,军中,都有哪些牵扯……都给揪出来。另外,不要惊动道爷和皇嫂。叫他们自在过日子吧,这件事是王安自作主张,跟他们无关。但是宫里……别的人未必没有这个心思。”
谁?郑贵妃?
李选侍被关起来了,也没苛待,就是一日两餐,一荤一素,没饿着没冷着就是了。
八公主被另一位李选侍抚养,这姑娘的脾气不怎么好,闹腾了两次,都没闹腾到林雨桐的面前来,就被崔尚仪给弹压了。一个公主,再不乖顺也不会惹出太大的乱子。到了婚龄,选个品貌不错的驸马,就能出宫过日子了。这不是麻烦!
那么,只能是郑贵妃!
郑贵妃愚蠢,容易被人撺掇左右,再加上福王要来了,若是真成了,福王便有机会的。她还做着皇后、太后、太皇太后的美梦呢。
王成领会了意图,郑重了应了一声,“若是再出纰漏,奴婢也无颜再见主上了。”
言重了,去忙去吧。
第二天是腊月初六,早起四爷就得了信儿了,说是福王离城只二十里了。
四爷叫了惠王桂王连同瑞王一起,出城去接去了。
最近三人都在宫里,哪怕是先帝入葬了,这位新君也没放他们出宫,一直就叫在宫里住着。倒是没有苛待,一应的供给倒也没差。
就是不得自由。
偶尔也会有差遣,比如哪个先祖的忌日呀,你们帮着去祭奠一番。或者是叫他们抄抄经书道文的,说是哪里的供奉要用。
好似闲着,但也没真闲着的。偶尔这抄的好了,还有赏赐。他们还真就把这个差事当差事干了。
惠王能画点画,技艺不成。但偶尔画了一副,皇上瞧了,夸说好,赏赐了文房四宝。
叔叔和侄儿在宫里,就这么和谐的相处起来了。
这三个人呢,对大臣是惧怕的。每次去见新帝侄儿,见那些大臣在这个侄儿面前,都战战兢兢的。他们也不由自主的,心里带上了几分惧怕。
这会子叫出来接福王,三个人还都很懵,并不知道福王回京了。
一出宫,瑞王就不理解,“好端端的,回京干什么?”天高皇帝远的,逍遥自在不好吗?跑京城来,多想不开呀!
惠王和桂王都不喜福王,因为他们是皇后的养子,但是郑贵妃每每挑衅皇后,他们不喜是正常的。一听瑞王这个话,就冷笑道:“怕是郑贵妃要跟着去封地的。”
瑞王就奇怪,“那咱们还就藩不?”
惠王和桂王都愣住了,惠王心里咯噔了一下,问说,“叫咱们来接福王,该不是想叫咱们明年就就藩吧?”
八成是了!
桂王叹气,“我的封地在衡阳……离京城那么远!这一去,怕再也回不来了。”
惠王还问,“你跟皇上接触的多,他说过叫咱们就藩的话?”
“前儿见的时候,提了一下湖南的气候!当时我没明白啥意思,但现在想,应该是想叫咱们就藩吧。”
三个人蔫头耷脑的,见了福王客气的寒暄,语气里不免就带了这么一层意思出来:福王兄您要走的时候,我们怕是也得动身。咱这王见王,怕是今生最后一次了。
福王的心放下了,只要不是扣留咱不叫走就成!这边放下了心,那边跟兄弟们一见面,再一听那话说的,心里还真他娘的有点难受!
你说这兄弟也是亲兄弟了,自小长大,封王了,是好事吧!可这一就藩,若是没有旨意,王不得见王,也就注定了,兄弟们这一分开,直到死都无缘再见了。
死别与生离呀,还是生离他娘的更难受。
再度回了宫廷,福王看着眼前笑语嫣嫣的大侄子,心里猛跳了一下,这小子跟小时候是不大一样了!那时候是聪明露在脸上,这会子全看不透了!
叔侄俩携了手坐了,四爷问路上的情况,福王一一的说了。四爷又问洛阳府的情况,福王哭穷,“一到秋后,十室九空,都出门找活路去了。赋税难征收的很!到了开春,人倒是回来了,可这又要春种,春上的时节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什么时候都好收税,但就这个时候不成,不好催逼,怕把人再逼走了反倒是荒了田地。不瞒皇上呀,您叔我那王府呀,都快维持不下去了。不仅百姓的日子过的难,你叔王我的日子过的也难!”
四爷理解的点头,“福王叔都这般艰难,想来别的藩王怕是也难。你那边没有旁支要养,但其他的老王府那可不是,一府管一两万人吃喝……这笔账不敢算呀!”
两人说的投契,晚上设宴款待。酒喝了几杯,福王就笑道:“上京来,无所献给皇上,唯有调|教好的美人数人,皇上看看可还能入眼?”四爷连忙摆手,“家父如何去的,叔王当真不知?”
福王的酒醒了三分,“醉了!醉了!侄儿勿怪!勿怪!”
四爷就笑道:“不怪!当年皇爷把锦衣卫给侄儿,侄儿承情呢!知道皇爷对叔王的偏爱,怎会怪罪。请叔王来,是有件事,要跟叔王商议。”
福王心说,来了来了!是想要钱呀还是想要粮呀!
结果这个大侄儿一开口就说:“……叔王,您是近宗,是我的亲叔叔。可其他藩王却不是!”
嗯?这是什么意思?
“叔王几个儿子了?”
三个,怎么了?“叔王在洛阳,若是开封和南阳给两个堂弟,叔王觉得如何?”
可开封和南阳都有主了!
“叔啊,一步近两步远的道理,朕懂。”
福王明白了,这黑心肝的,竟然想用近宗代替远宗。
“咱们近宗没多少人,每人的封地就是扩大一倍,或是全都迁往南方富庶之地,也未尝不可。朕不是不想施恩啊,是无处可施恩呀!”
福王不笨,他觉得,这小子是想跟近宗联手,把远宗给驱逐了。如此,他吃了大头了利,但近宗扩大了地盘,甚至于给儿子们也找到了地盘,这是吃了小利!
可这点小利,也足以叫自己吃撑了。
这次万一那些太监成事了,自己一步登天。万一不成事,皇上提的这个事,也足够诱人的。
况且,叫皇上的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许是太监们那件事就能更顺利。所以,自己得应下来了,他说怎么配合,咱就得怎么配合。
于是,福王忙一把拉住了四爷的手,“皇上,您说!您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您说的没错,咱是近宗呀!血脉亲缘,那是别人能比的吗?”
四爷点头称是,低声道:“朝廷要开海贸,沿海地段位置尤为紧要。再则,您知道的,有些海岛,也是极好的……一年三熟就不说了,关键是,能作为海贸船只的中转站……”
啊!海贸呀!这可了不得!
要说起海岛,大明的人太知道了!三保太监下西洋,好些国家的王和王妃带着王子公主都来朝贺过,甚至于宫廷里还有洋人侍卫。
外面一些岛屿是不是富庶,咱不是一无所知的。
他有几分急切,“这些地方怎么了?”
“朕打算赐给两个堂弟两个大岛如何?岛上有居民,有山有水有田亩,不比台弯大,但也有半府之地……”
当真?
当真!四爷又道:“沿海还发现数十这样的大小岛屿……朕需要叔王把这个消息连同朕册封两位堂弟的消息一起散出去……”
懂了!你这是想叫藩王都来讨赏吧!
藩王们不会认为皇上这么仁慈,他们最多以为皇上叫他们用粮食或者钱买这些岛屿的册封,但他们绝对不会想到,皇上的目的只是叫他们进京。
四爷叫了福王到地图跟前,“也不全是假话!他们若是知情识趣,这有些地方是可以恩赏的。就像是这一带……海贸的必经之路,守在这里,不比守在贫瘠的西北强?”
福王看的眼热,这一片他都想要。
狗X的,把那些都远出八代的宗室都摁死了,这些地方自己能分四分之一,那也不可想象。
四爷叹气,“朕就剩下四位皇叔,一个兄弟了,宗室的人数控制在这个数量之内,就跟开国之初,太|祖他老人家时期的宗室人数差不多了!老人家当年给宗室定的那些规矩,都只是近宗的!要不然,可不把天下给拖垮了!他老人家睿智英明,怎么会想不到如今的境况?”
真不要脸!竟然说这么些年来,大家都把老祖宗的家训给理解错了!所谓的宗室,单指近宗。
这么无耻的话怎么说的出来!
但是,这么一说,好似是不算违背祖训呀!
他立马点头,“皇上说的对,太|祖他老人家,就是这个意思。”
“那一切就拜托叔王了。”
应该的!应该的!
福王真信了这个话,去看郑贵妃的时候难免偷摸的提了几句。郑贵妃低声道:“这事不能再说了,跟谁都不能漏了口风。我寻思着……皇上其实是有皇室南迁的意思。”
嗯?这个福王倒是没考虑过!
郑贵妃低声道:“你想啊,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要兵没兵,鞑子入关,京城就得遭殃。他到时候要是想跑,这一跑,北边的藩王要是闹着自立,怎么办?不如叫宗室南迁,到时候他一跑,北边说不定就扛过去了!扛过去了再回来,总好过叫别人自立强。你也别傻傻的他说什么你信什么,那小子肚子里的心眼多着呢。不定怎么就把你装到麻袋里去了。”
福王点头,表示明白了。而后才道:“我不管他打的什么主意,我就管我能不能从中获利!有好处的事,我干!没好处的事,打死我也不干。秉持着这一点,他还能坑了我?”
郑贵妃点头,我儿子就是这么聪明!这一点最随我。
然后福王高调的帮四爷迎着其他藩王,接到宫里,招待的那叫一个好。这些藩王真没进过宫,一个个的真跟乡巴佬似得,要参观皇宫,那就参观。要听戏,那就叫戏。
福王把他家二儿子和三儿子册封了岛屿的事也一并说了,“……皇上是个厚道人!海贸一开,那地界租给商家,那就跟守着个金饭碗似得。”
给钱了吗?
给了!不多,二十万两。
那是不多!
福王不仅说了,还请晋王帮着联络商家,“这地界咱也不会经营,往出租,谁出的价钱高,谁得!”
然后这消息就露出去了,加上四通八达商业网,朝全国各地散了出去。想传到各藩王耳朵里,那一定能传去!
剩下的二十一位,哪怕不全来,只来上一半,这也会多数了。
果然,赶在大年下,又赶来了十三位!加上之前的四位,一共十七位。
十七个人,在乾清宫对着地图吵吵嚷嚷的时候,突然发现气氛不对,之前待他们还和颜悦色的年轻帝王,翻脸了……清风明月(47)
诸王很兴奋,这种感觉其实不难理解。祖宗家法摆在那里,他们自打生下来,就在各自的城池里呆着,非诏令不得外出。但凡外出,就怕被谁打了小报告,这就完蛋了,这等同于造反,直接贬为庶民。
可说实话,这个时期的城池,它的规模便是大,又能有多大呢?
跟后世那种坐车几小时从南走不到北可不一样。西安的城墙是明城墙,也就是说,那个时期的城大致就那么大。设想一下,祖祖辈辈就在那个城墙里面,那真是每棵树每块砖,犄角旮旯的都熟悉的透透的,抬头看见的就是那么一方天地。
这里面除了福王,谁也没踏足过他们各自的城池以外的地方。
打个不太客气的比方,狗狗在家关的久了,那一旦出去了都疯了一样的撒欢呢,更遑论是人。
这一路上,哪怕是外面天寒地冻的,但也没妨碍他们撒欢。进了京城,更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瞅着啥都觉得稀奇。再一进宫,大雪纷飞的紫禁城,那真就像是天上的宫阙。
这样的地方,这位新帝居然留他们住了进来。
地方是不如他们各自的王府大,但住在这里代表的意思,那是不一样的。
人老几辈子了,说起来都是王,是皇室嘛!可其实呢,宫里什么样他们也是咱只听过从没见过。对于外面的风貌、风流人物、朝中大臣,也只能通过当地的官员得到一些不知道过了几手的消息。很多时候心生向往,但也只能看着城墙,畅想一番罢了。
如今住了进来,佳肴美酒,数不胜数的宫廷规矩。处处都透着一股子不一样。
这个说想吃炙鹿肉了,成!有。
那个说想吃熊掌了,没问题,不就是熊掌吗?
吃吃喝喝的!甚至于还有太监贴心的来问:有没有家信要捎带,皇上怕是有意留大家过年,过完年就出了正月了。但正月路也不好走。三月有亲耕礼,等亲耕礼之后,天也暖和了,各位王爷再回去,不知道乐意不乐意?
乐意啊!这有什么不乐意的!出来一趟,才呆两三个月,还嫌弃不够呢。
鲁王还问说,“在宫里住到几时?”
周宝面带笑意,一脸的憨厚相,“等过完年,您要是想出去住,也成的!皇上知道诸位王爷想去散散,年后吧!年后随意。”
这个好!那天瞧见天香楼上挂的美人灯了,真想瞧瞧那里的美人都是什么样的风情。
于是,一个个的给府里写信。他们知道锦衣卫有渠道,那咱就把信这么捎带回去吧!现在也不出宫,想叫别人捎带也不合适,更不方便。说起来,谁也不能比锦衣卫更快。是得捎信回去的,若不然长久的不在府里,人心会乱的。怎么着也得安抚一二!
他们要安抚人心,那自然是怎么好怎么写,得叫府里不恐慌。再则了,宫里确实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再加上,这是叫锦衣卫捎带信件,就是个傻子,也知道不能在信中说什么不好的话。
于是,一人数封信,都交托给周宝了。
周宝拿回去,王成一个一个的查验了一遍,然后再给林雨桐送去,“您给看看,这信上可有猫腻?”
林雨桐翻看了一遍,没有显影一样的东西写的字,这信上也没有密语这一套。
她自问是这方面的行家,密码这一套东西,这个阶段不可能有人比自己更高明。真就看了一遍,啥玩意也没有。
林雨桐叹气,真养成猪了。一是没有了防备心。二是基本的军事掌控,只怕也有限。
还怕他们屯了兵不好处理,可看他们这个反应,之前的担心真是高看他们了。
她朝四爷扬了扬这些信,然后摇了摇头。
四爷了然,又吩咐陈法:“盯着跟他们那来往密切的人,尤其是亓诗教。查他们都是通过什么人影响这些藩王的。”
是!这就去!
人走了,四爷才看周宝:“晚上设宴,咱们该请客了。”
在哪里设宴?
“乾清宫。”
啊?这哪里是设宴的地方。
桐桐就笑,“跟以往一样,家常菜,去吧!”
哦!哦!明白了,此宴非彼宴。
于是,十七位藩王,这就来赴宴了。
福王的笑声最嘹亮,他觉得他是这里面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人。看着其他十六个藩王,优越感满满。
一路行来,他一路介绍,“那个宫殿,看见了吗?皇爷当年就住那里……那里是慈庆宫,太子住的地方。如今那里空着……我那皇帝侄儿年轻,过两年添了皇嗣,那里就不空了……我当年在宫里是住在那里的……皇爷亲自给选的地方,一直住到大婚。看见那边的游廊了吗?那个爬在游廊上的藤蔓,不小了吧……我跟你们说,到了春上,那冒出芽儿来就好看了。要是到了夏天,那一片凉快的很……那是我小时候,皇爷带着我一起种的……”
这些人听的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好似他们跟这个皇城的关系已经远到:十六杆子都打不着了。
进了乾清宫,福王也自在的很。真就跟主人似得,高声大气的问周宝:“那家侄儿呢?”
周宝笑眯眯的,“皇上马上就来,辽东来了奏报,正跟兵部的大人们商议呢。说是来了就随意,请福王代为招待。”
于是,福王摆手,“那你下去吧!这里有我。”
周宝下去之前看了角角落落都站着的太监,这些人心领神会的微微点头,他才真出去了。
墙上挂着巨大尺幅的地图,海岛一个个的清晰的标注在图纸上。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地图,跟大家平时看到的地图都不大一样。这不就站在地图前给看住了吗?
唐王还一脸的惊讶,“咱们离得其实都不咋远呀!你看,太原距离西安这么近……”
福王带着三分轻蔑的道:“看图是不远,可这隔着大河呢……”
啊?啊!哦哦哦!
福王又在地图上指点江山,“这里是山,这是河……这里的地势高,这里的地势低……看这颜色……这地方贫瘠,这地方就富庶……这里是多山多林……这里是多田……这里是铁矿,这里是金矿……”平时谁也不知道谁,更不知道对方是个啥情况。得来的消息都是听来的。所谓的贫瘠,到底是怎么一个贫瘠法,其实都不咋知道的。
而今不同了,谁的封地好,谁的封地不好,这就一目了然了。
身在甘肃的,能不羡慕身在湖广的吗?
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尤其是对蜀王,他娘的你一天天说话财大气粗的,狗X的东西,你是比咱们更能干吗?姥姥!你他娘的就是命好,你家老先人被分封了一个好地方。
蜀王才不搭理别人的羡慕嫉妒恨呢,只盯着那海岛,问福王说:“皇上把哪里册封出去了?”
福王在地图上点了点,“这里……还有这里……”
娘的!最好的地方就是这里了!地方那么大,从地图上看都能知道,有山有水啥玩意也不缺。这地方……一个不高兴了,都能自立为王。三保太监下西洋,诸国的情况咱根据祖上的记载都能知道一些,很多都是小国。那地方未必有这岛屿大。
眼红,羡慕,几乎都能化为实质。
蜀王就点了一长串的小岛屿,“这里我要……”
你他娘的倒是能!这里能连在一起。可凭啥好地方就得给你呀!
蜀王也干脆,“老子掏的起这个价钱。只要皇上册封,只管开口。”还就不信拿不下了。
肃王就不乐意,“兰州府地处西北边陲,自来贫瘠。要是册封,当有补偿之意。越是贫瘠之地,越应该在别的地方予以补偿。咱们有戍边之责,跟封地在中原腹地,在丰饶之地的藩王,能比吗?”
这话一出,庆王、韩王立马赞同,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于是,三说两不说的,直接给呛呛起来了。
福王往边上的椅子上一坐,小茶一喝,悠游自在的,看着他们跟傻子似得狗咬狗,还别说,心里特别舒坦。
眼看要打起来了,有唱名声传来:皇上驾到——
得!消停了!
十七个人,站成了两排,等着四爷进来。
可四爷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着内阁、六部尚书,还有英国公张维贤。
张维贤是世袭的国公爵位,第一代英国公是张辅,传到张维贤身上已经是第七代了。张辅是靖难时期,为了救朱棣而死的张玉的长子。因着这个功勋,张家累世受恩宠,到了第七代身上,张维贤也就是一庸才!跟百姓争利,官司打了起来,结果他还输了官司。这笑话闹的,够人笑两年的。这样的勋贵,骄奢淫逸一点不在藩王之下,该敲打了。
当然了,大明的勋贵传到如今的也不多了。但哪怕不多了,也得拎出来叫他们瞧瞧,这些藩王都是什么下场。他们也该知道,之后他们该怎么着了。
因此,四爷把此人给拎来了。
至于内阁,叶向高已经来了,方从哲也在内阁中并没有退出。再加上其他几人,如今内阁人数确实是可观,可饶是如此,也忙的不可开交。
今儿把什么事都给放下了,被喊了来。
在宫里见到了传说中的藩王——整整十七位。
叶向高看了这个年轻的帝王一眼,这人的做派其实跟太|祖皇帝有些像的。最像的地方有两点:其一,敢想就敢干!其二,精力充沛,太过于勤勉。
瞧瞧,藩王这事,谁都知道他们的存在已然成为朝廷和天下的包袱了,但碍于祖宗家法,谁也不敢提。可没人提,皇上也办了。
而且,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把人给拎来了。
“坐吧!”四爷坐在上首,看着其他人落座。
周宝一招手,呼啦啦,外面依此进来呈上膳食的太监,一人面前一个小圆几,四样小菜,一碗米饭,一壶酒一个酒杯一双筷子,别无它物。
四爷招呼,“先吃饭,吃了饭再谈事情。”
好!
一动筷子,这饭怎么吃的下去。一个炒菘菜,一个烧豆腐,一个白萝卜丝,一个凉拌马齿笕菜干。
这也太素了。蜀王无肉不欢呀,扒拉了几口菜,这才道:“皇上的日子这般清苦?”
四爷抬头看了他一眼,“蜀王这爵位传至你身上,已然是第十五代了。先皇过世虽不足一年,可也不在热孝之期了,你是远宗了,吃点肉,喝点荤酒,也无甚顾忌。想要什么,只管提。”
这话一出,可不吓的人一身冷汗。
泰昌帝九月初一没的,到现在也才过了百日忌日没几天,你看这事给闹的!这些天在宫里胡吃海塞的,也没人提过一句。
本就说的人无所适从,结果福王这不要脸的,马上接了一句,“皇上莫要生气,人家跟咱本就远了嘛!大哥去世,我这做弟弟是茶不思饭不想,心里很不得劲。人家,您也说了,都十五代,十六代了,在百姓家,除了在族谱上还能知道有那么一支人之外,哪里还有甚关系。也就是皇家,这么牵三扯四的掰扯不开。老祖宗当年,宗室不过五十来个人而已,那可都是嫡亲的宗亲。现在可好了,八竿子打不着,十六杆子勉强能戳上的,都算是宗亲。一个个的养的无君无父,可见啊,还是太宽容了。”
扯你娘的臊!这话可太诛心了,说的这都是什么玩意?!
秦王才要出声,四爷就先开口了,“叔王说的对啊!”他缓缓的放下碗筷,细致的擦了嘴,这才道:“于国,你们可有功劳?”
我们得要什么功劳!就像是能叫我们出城一样。
“不用你们下地耕种,不用你们上阵杀敌,不用你们读书治民……每年朝廷的禄米短了谁,也不曾短了你们的!可国家的赋税,你们扣了几成,上缴了几成?怎么?当宫里没数吗?”
不是!皇上,你啥意思呀?这是要跟我们算账吗?
“这笔账,不该算吗?”四爷摆手,“你们各自看看你们的账。”
户部尚书起身,外面立马有人搬了箱子进来,除了福王之外,其他诸王面前都放了一大只箱子。
这会子他们看看箱子,再看看上面还是少年模样的帝王,然后再彼此对视一眼,终于有点明白了:今儿这是鸿门宴!
不!不是今儿,是打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陷阱。
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要拿藩王开刀了。
之前还笑语晏晏,转脸就要人命!
蜀王心里就先惧怕起来了。他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噗通一声往地上一跪,“臣罪该万死,这些年是张狂肆意了些。此次进京,臣都想好了!倾尽蜀王府所有,也要跟朝廷共渡难关。”
秦王‘呸’了对方一口,“瞧你那没有卵蛋的样子!”
方从哲的视线从这些藩王身上刮过去,他们的身上确实已经找不到皇室的影子了。坐在这里,他们说话南腔北调,操着各地的方言,若非说这是一家人,他们只怕都觉得别扭。
那边秦王一拍桌子,“啥意思嘛!把话往明白的摆,这哪里是要算账,分明就是想撤藩!皇上,你想撤藩,翅膀还是软了一些。建文皇帝也是想撤藩,结果呢?成祖皇帝得了天下。咱是来了十七个人,但还有八个没来,你就不怕有人反了!”
晋王在一边大力的咳嗽了一声,你不说话能把你憋死吗?咱们在人家手里攥着呢,你这么大放厥词,是不想活着出宫了吗?
秦王脖子一梗,斜了晋王一眼,“你咳嗽啥?你也是没个怂胆的货!我就说了,咋?咱说的都是实话。他敢做,还不敢叫我说呢?”
四爷嘴角勾了那么一下,“秦王,此一时彼一时。而今的藩王,不是太|祖册封时候的藩王了。你们的权利在成祖皇帝之后,就大不如前了。你换个角度想想,成祖皇帝为何设置了那么些条件给你们,将你们圈养起来?”
为啥?
“见过养猪吗?”四爷还没说话呢,福王就先开口了,一开口就满是戏谑,“就是圈在那么巴掌大的地方,养啊养的,养的除了吃就知道睡……那个时候,就方便宰杀了!这是一代不能完成的事,就得一代一代再接着一代来。”
放肆!这话忒的羞辱人了!
四爷就道:“这天下,是天下百姓的天下,不独独是姓朱的天下。你们各占一地,田地是你们的,赋税因着你们,收不上来了。所谓投献土地,不就是你们跟朝廷在争赋税。本就难收,收上来的,还不够给宗室的禄米。这是倾尽全天下之力,供养皇室啊!这样的江山,长久不了!朕就想问问,你们作为藩王,为百姓做过什么,为朝廷做过什么,哪怕说出一件有益的事情,那也算是朕错怪了你们。
你们身为王者,却全然不懂什么是王。王之上,是苍天。王之下,是大地。中间,夹着子民百姓。王就是中间那一竖,顶天立地,脚踩地头顶天手扶百姓的人,那便是王。你们顶着‘王’的旗号,却没有一个名副其实的‘王’。
先祖册封的是王,是叫他的儿子成为这大明的柱石。若是你们个个头顶天脚踩地,那这大明的江山,这天地之间,就有无数个擎天之柱。就像这个大殿,正是这一根根柱子,支撑起来的。先祖的期望就是这样的!期望他的子孙后代,个个为王,矗立在大明的国土之上,让大明的江山坚如磐石。”
他说着,就一顿,眼睛从十多个人身上一扫,“是你们,连同你们的祖上,辜负了先祖!不仅没有成为擎天之柱,还成了这个天下的蛀虫。朕知道你们要说什么,说祖宗规矩!可朕就是要告诉天下,规矩没错,是人错了!祖宗规矩里,封地是给藩王的,当的起王的,朕依旧认他是王,祖宗规矩怎么定的就怎么来。可不堪为王的,那对不住了!”
什么意思?杀了我们?
四爷摇头,“朕不爱杀人!对你们的头上的脑袋,兴趣也不大!这么说吧,你们,朕瞧不上。但你们的子孙里,是否有能承袭爵位的……”
秦王嗤笑一声,“别糊弄人,还子孙……又是想诓进京城,好赶尽杀绝吧?”
“不!”四爷起身,走过去,拍了拍秦王,“坐,慢慢说,脾气不要这么急。”
秦王哼了一声,坐下去头撇到一边去了。
四爷叹了一声,把蜀王扶起来,叫他也坐了,这才道:“对宗室,朕没打算杀!但是呢,藩地,朕也不可能放你们回去。”
几个人面色沉凝,都不言语。
“朕是这么想的!想把宗室都接进京城来,全都安置进京城。福王叔之前说的那个养猪的话,话不好听,但确实是实话。再这么养下去,就养傻了。哪朝哪代,也没有把宗室这么养着的,对吧?”
晋王心说,这皇帝怎么属狗脸的呢!刚才差点没把老子吓死,以为他找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为了杀人的。可现在了,这脸又变回来了,听这个意思,还是为了宗室好?
果然,就听这位皇帝问:“你们就没想过,有个实职?”
什么?
“宗室入京,有专门的宗学。每年,朕会从宗学中选拔一批人手,安排实职。差事干的好,朕不仅叫他继续当差,爵位照给。”
晋王面色大变,浑身都开始抖起来了!他突然意识到,之前的疾言厉色不是厉害的,这恩赏下来,才真真是要命!
为啥呢?因为大部分宗室,都已经沦为普通宗室了!他们依附王府,靠着王府过活。大部分人家过的未必有百姓过的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宗室,多的是!这个恩赏赏下去,九成九的宗室会感恩戴德,然后欢天喜地的往京城来。京城给房子住,京城给饭吃饿不死,只要肯给皇上卖命,皇上就会赏爵位,给官职,给出人头地的机会。
宗室的人心瞬间便到了皇上这一边。
如果是这样,他们这些藩王还剩下什么呢?皇上便是要杀他们,宗室的其他人也只有拍手叫好的!毕竟,得到真正好处的,只藩王的近亲而已。一个王府,也就几十号近亲。便是把二十五个藩王的近宗都杀了,也才数百人而已。比起庞大的宗室,这算事吗?
知道了厉害了,他就起身,然后缓缓的跪下,头磕在地上,“罪臣万死,愿为皇上效死力!”
反应过来的都跟着跪下:“罪臣万死,愿为皇上效死力。”
只福王有些迷茫:为啥这跟当初和自己说的不一样呢!
他扭脸看这个皇帝侄儿,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你驴我!明月清风(48)
福王差点没给气炸了!
那些话都是在说藩王的,他自己之前完全没有把他放在那么些人中间,总以为那些说的是那些傻子。而今回终于反应过来了,自己只要是藩王,那他娘的这亲侄儿说的就是自己。
不叫那些藩王回封地去,那自己当然也回不去了。他蹭的一下站起来,四爷就歇靠在椅背上看他,“福王有话说?”他的手往下压了压,“叔王别急着说话,仔细的想一想,想一想再说。”
这一打岔,福王出离愤怒的情绪给回来了。
他想到了那些太监要造反的事,这事这小子知道了吗?怕是不知道吧!要是知道,他咋可能不动声色呢?因为早叫人把这戏些胆大的给摁住了才是呀!
那就是说迄今为止,他还没发现。
若是如此,这胜算就大了。那么自己该做点什么?能做点什么呢?
去干扰他,叫他继续忙其他的,压根就不要关注那点太监的事最好。
现在什么事最要紧呢?对!藩王!藩王的库存有多少,怎么着能把藩王的老底子都给挖出来,且把宗室分批合理的迁到京城,这都是大事中的大事。
对!就这么干。
他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挤出几分笑意来,这才道:“皇上……此法是对的!臣觉得甚为有理!臣来之前,就没想着要回藩地去!此番就在京城安家落户了。唯一所求就是等家小搬到京城,能接了母妃回王府,颐养天年。”
嗯!“朕准了!回头就叫人去办。”
福王一口老血憋在心里,但还是继续道:“……皇上,现在最紧要的就是查抄各藩王的府邸……”
其他十六人齐齐的抬头,看着福王恨不能一口咬死他。
四爷明显愣了一下,“你说抄家呀?”
福王点头,“钱粮,这些王府都不缺。尤其是蜀王,说一句富可敌国都不算夸张。蜀王一代一代的积累,那是个叫人不敢想的数字……”
“抄家……合适吗?”
合适!福王忙道:“得派亲信,行此事!他们藏的深呢,这得细细打探。若不然,很可能就露了。因此,臣提议,先把他们请如诏狱,不交代清楚,绝不放人。”
这狗X的,我们把你家孩子填井里去了!
方从哲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立马起身:“皇上,臣觉得福王说的对,正该如此。”
下诏狱吗?“朕心有不忍呀!”四爷起身,“这样吧,宫里刚好有禁闭室,先在禁闭室呆着吧。”
关禁闭?这个有所耳闻呀!据说是很体面的安置方法。
行!那就禁闭室。
十几个人脑子里嗡嗡嗡的,压根就没反应过来。这会子脑子都想着,关在禁闭室里,叫咱反省什么呢?
福王是眼看这那十六个都被关禁闭室了,就他没有!这个时候,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是自己的机会。
他乖顺的很,“皇上,那臣也下去了!不耽搁您跟诸位大人商议国事了。”
四爷点头,福王低着头往出退,退出去了才敢转身。
众人的视线从福王身上收回来,这才看张维贤,“英国公,先帝去之前,特意着人请了你。勋贵中以英国公府地位最为尊崇……”
臣不敢!
“回去吧!哪些是英国公府该得的,哪些是不该得的。不该得的都还回去,去户部说个清楚……主动交代了什么都好说,若还敢有隐瞒……朕不想做忘恩负义之人,你家先祖救过成祖的命,朕也不杀人。但是英国公啊……”
臣懂!臣这就回去盘点去,一定把该还的都还了。
“嗯!别忘了太|祖律,在成祖之上,还有太|祖……朕给你这次机会,看的是成祖的面子。可这个面子你要不接着,太|祖律下,折进去的勋贵,少了吗?”
臣真的懂了!臣这就去!
此人本也胆小,真就是踉跄着出去了。
然后乾清宫就静下来了,特别安静。
四爷拿筷子,示意了一下,“吃饭!吃了饭咱再商议这个事往下怎么办。”说着就看周宝,“看看菜都凉了没,要是凉了,拿下去热热再端上来。”
不用!没凉,只是温了而已。
“那就把热汤端上来,喝点热的,别吃了温吞了伤肠胃。”
菜色真简单到了极致,四爷连汤带饭,呼啦啦的都给吃了。也没人敢磨蹭,吃了饭撤了饭桌,这才说正事。
四爷就看叶向高,“锦衣卫负责抄家,但是除了金银之外的其他东西,一半散出去赈灾,一半入库,预留赈灾之用。南地储备若多一些,就得调拨入灾区,用于赈灾。齐鲁之地,一半开仓放粮给当地百姓,一半直接调往辽东充作粮饷……”
叶向高粗劣的估计了一下,还别说,只藩王的储备,便可保天下五年内暂时出不了大乱子。
他知道皇上看他什么意思,抄家是个肥差,这粮食用于赈济这个事,更不容马虎。若是有人从中做手脚,就会坏事。
所以,这个用人上,就得注意。
四爷就是想的,机会我给你们!上吧!东林党人,人人标榜清廉,那就用你们!不要在朝堂上说这样不对,那样不对了,给你们机会,去做邀买人心的事去吧!只要你们不贪污,真的把粮食都散下去了。那么,叫百姓只念着你们的好,都行的!这个事我都能容!一时的好坏,是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的,日久见人心的事。
所以呀,你们是有多少人闲置着呢,赶紧的!一个藩王处,派三五个人不算少,十个八个不算多。是骡子是马,都拉出来遛遛。
四爷把这个话说到前头,事就是这么个事,内阁协调,去办吧。
为君者这样的心胸气度,臣子其实不好当的!昏君之下才出名臣,贤德君主,臣子想出头,那真是不大容易。这不是你嘴上说几句圣人教导就能出头的了,这得你真能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才成!文臣,得治国□□,牧守一方百姓。武将,你得沙场建功。为君的做好了他的本分,那为臣的,想对的起那份俸禄,当真不大容易呢!
叶向高心里这么想着,但动作却不慢。他起身,端正的行礼,“臣领命!”干不好,那真是晚节不保了。
但这事呢,得六部协同。
刑部,得着人,查查这些年来,在藩地因为藩王,可有蒙冤的百姓。
吏部,你们得看看,刑部涉及的案子,那么包庇藩王的官员,都有哪些。哪怕是致仕了,该追责的也得追责。
户部,抄没的财产入户部的帐,从清查到运输到入库,都少不了你们的人。怎么安排能不叫贪中遇贪。
兵部,各藩王府有护卫,怎么把这些人重新整合,防止这些人作乱,这是你们的差事。
工部,各个藩王府,着人加快改建。以后,王府改为书院和藏书阁。怎么样能省钱又能快速的整合好,在明年入秋的时候投入使用,那是你们的差事。
礼部,王府改书院,这就是你们的职责。从教谕到藏书,都得你们去填充。怎么简拔可用之才,回去商量商量,改天上个折子来。
内阁里其他诸位,宗室迁往京城,这是大事中的大事,怎么安置,得你们拿个章程来。
一串大臣都起身应是,感觉这事多大,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睡觉,都有点忙不过来。
一个个的往出退,方从哲落在最后,说还剩下的藩王,“……一是偏远,路上耽搁时间。二是实力小,胆子怯。不敢露头,先看看京城里的风向。三是,无欲无求,便是知道海贸利益巨大,也不愿意动弹。觉得管起来抬麻烦,干脆就算了。在半路上的,稍微等等,最迟过了正月,就到了。过了正月也不来的,这就是懒得动弹的这种……”
说实话,这种的,你叫他造反他都不,他懒的造反。这种的,一吓唬他就跟着来京城了,并不费事。
四爷点头,“干的不错!等藩王这事彻底的了了,咱再说话。”
好的!一定。
然后利索的告退,出去了。桐桐这才从后面绕出来,忍不住就笑,“一个个的,就是无所事事闲出来的毛病。现在好了,一人一堆差事,累死都干不完,就是干完了也怕干不好,被挑出毛病来。哪有那个闲工夫拉帮结伙。”
正是这个话!
桐桐还戳四爷,“你把左光斗重用了,一直也没过问那个杨涟……要分化呀?”
嘘!不要言语!
分化的目的肯定有,但是,左光斗是真的擅长农业和水利,他是能做事实的人。这样的人永远都缺!但是杨涟不一样,他作为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东林六君子’之一,人品是叫人信得过的!但是,给他的定位是言官。
言官,得用!但不是现在!因此上,此人还得再缓一缓用。
四爷跟他说这两个人的差别,说完了才问周宝,“禁闭室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周宝便笑,“娘娘让送了笔墨纸砚过去。”
四爷点了点桐桐的鼻子:淘气!
可不!这些人都是懵的,给咱笔墨纸砚干什么呀?写悔过书吗?一个个不咋读书的人,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反正满纸都是白话文,避重就轻的交代罪状。
熬夜写了一厚摞,纸都用完了。第二天上交后,又被送来那么多的纸。不是!到底叫咱写什么呀?手里拿着笔抓耳挠腮,抓不住重点。
又磨了半日光景,蜀王和晋王终于转过弯来了,这是叫咱交代咱到底有多少家底的吧!
奶奶的熊的,朱棣这一脉,果然是坏透了的!明月清风(49)
要过年了,能歇歇吗?
腊月二十六了呀,差不多得了!
各个衙门被通知了,需要面君的,延后一日。
喜大普奔,皇上终于要歇歇了,咱能不能给上官请假,歇一天,就歇一天就行!现在啥也不想,就想回去在烧的热乎乎的炕上蒙着被子睡一大晌。就这点心愿,成吗?
一个个的竖着耳朵,等着内侍走了,他们还要抢着请假去呢。结果呢,内侍急匆匆的往兵部去了。这大家的心又提起来了,这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是啊!怕是要出事了。
有那善于交际的就急着去打听去了,一打听才知道,皇上和皇后要出宫,去城防营瞧瞧去。过节呢,得去军中瞧瞧。
众人:“……”完了,又有的忙了!这到军中能只看看吗?必然不是呀!皇上要给恩赏的。这一恩赏,这得多出多少事来。
有些人嘀咕,说皇上也不怕冷。
能不怕冷吗?冷的吼吼的,但是该去还得去呀!
两人骑马,带锦衣卫和兵部的官员,这就能去了。
这事打了兵部一个措手不及,因为军中大多存在吃空饷的情况。这么一去,只要知兵事的人一看大营就大致能推测出真正的人数来。
四爷没有苛责,在城防营里转了一圈,条件确实是堪忧。
按说,城防营从来没有短过饷银,可情况却如此糟糕。老旧潮湿的房舍,铺着稻草,盖着结成疙瘩的破烂被子。身上的军装在这样的天气里御寒效果奇差。
林雨桐看向一个十四五岁还留着鼻涕的小兵,“你来城防营多久了。”
“今……今年才来……”
身上的衣服明显不合身,“这衣服不是你的?”
“我爹病死了,我来了……”
话没说话,边上的主将就呵斥,“这是娘娘,‘我’什么‘我’……”
这孩子抖了一下,林雨桐朝那主将摆手,“别吓他!叫将士穿不暖,是我和皇上的过失,训他做什么?”
主将就道:“皇上,娘娘,而今比之前好多了。饭食基本能保证一天两顿。”
一天两顿,怕是只能一顿是干饭呢!
在军中大致走了一遍,两人跟主将往出走。四爷就问主将,“按照军中的伙食,一人一天吃多少,能吃个七八分饱。”
主将咬牙,“半斤!”
十六两算一斤,半斤就是八两。
“主粮八两,搭上其他的菜蔬,一天能有七八分饱吗?”
能!只要能给每人一天供给八两主食,那咱就一定不算是太饿。
四爷重重的拍在对方的手臂上,“明年一开春,就先忙此事。争取在夏粮下来之时,能叫咱们达到这个标准,军中按照八两的标准施行!至于穿的,赶在明年入冬之前,争取换装。”
这是四爷给将士的承诺!言出就得践行的。
一个人一天八两的主食,这就把推广农作物的事,进一步提上了日程。
从军中出来,四爷就跟汪可受一路走着一路说话,“得叫将士吃饱饭,还是得有粮食。这个粮食又不能从百姓的嘴里挤出来,怎么办?”他说着就看汪可受,“说起来,您真不是外人。有件事,我和三娘真得把事情托付给您和岳父去办。”
汪可受年纪大了,路走的也慢。如今这身体,是经过桐桐给的丸药调理过的,之后还得慢慢调理。但有些事,还就得他们去做。
汪可受忙道:“皇上,您有差遣,这是为臣的本分。”
这就太客气了!
四爷低声道:“各地藩王这一撤,最多的就是土地。这土地,大部分是要返还给百姓的,让其纳税十年,土地归他们。这是一部分粮食的来源。但这一部分呢,主要用于朝廷的运行。官员要吃饭,对吧!”
“另一部分呢,咱得鼓励军垦。军垦的作用呢,一是安置当地驻军的家属,二是种植军粮。自给自足一部分,剩下的由朝廷出钱购买,全部充做粮饷。”
林雨桐低声道,“除了驻军的家属,还有退伍老卒,伤残将士,都有一个去处。这地方,军中需得派人管理,但民政也需一套班子。凡是军垦不受当地管辖,直属兵部。这里面还有一个好处,那便是新作物推广,这需要过程。下死命令,百姓未必肯听。这不是强行下旨意就可以的。但是若是军垦,就可以!以军中的一套管理,该修水渠就修水渠,该防冻防霜就能令下而执行。叔外祖,这是不得已的情况下的临时之策。只要军垦一两年之内,新作物见效了,这就不用人再去推,百姓们主动的就会调整了。”
那又为何得我和你父亲去做?
林雨桐沉默了一下这才道:“因为您的先生我家的先祖李贽他老人家,认为男女是平等的。”
什么?
林雨桐搀扶了对方的胳膊,“如今天灾人祸,人口是个大问题。再加上募兵,很多青壮年都上了战场了,那您说,只说开荒开荒,谁来开荒,地谁来种?棉谁来织?若是能耕种的女子,在军垦,拿的俸禄跟男子一样多,那会如何?另外,能做军装军鞋的,计件算钱。如此,可保证调动天下一切能调动起来的劳力!在人口不能短期内多起来的情况下,此法难道不可?”这提升的是有效的人口!
“是!”林雨桐笑道,“为什么来军营这地方,皇上都带着我!为什么很多事情里,我都在掺和。这其实是皇上想释放一个信号,那就是自此之后,鼓励女子走出家门。这事交给谁去做,都不成!您呢,听我这么一提,没反驳,乐意听我把话说完。可我这话,去跟朝中任何一大人提,都不成!只怕今儿一说,明儿弹劾我的奏折就得送到御书房,后儿就能跪在乾清宫门口,大后儿禁闭室得关进去一大批!可现在呢,宫里的禁闭室关着藩王呢,真没地关他们,咱也没时间跟他们扯皮了!因此,需得有一拨新人去执行这件事。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么长时间,皇上启用了东林党,却始终对先祖的子弟没有提拔使用的原因。”
汪可受愣了一下,这其实是保持了他们的独立性。只要这件事做好了,这些人里估计真能有人封侯拜相。
四爷这才笑,“三娘把话就说尽了,我也不言语了!过了年吧!过了年,等各地藩王的土地统计出来了,这一班人马就得到位。因此,得忙起来了。”
大年下的,这是不能歇了。老师的弟子,现在还在朝中的也就那么三五个人。大家一起打发人去联络,便是抓紧,只要能在正月底把框架搭起来就不错了。
汪可受只能领命:“臣……遵旨!”
跟汪可受说好了,还得去跟林宝文说的呀!
两人在下半晌的时候偷摸的去了林家,林瑜吓了一跳,“你这也太任性了。”
林雨桐哈哈就笑,“得搬过来我还没回来过呢,姨娘呢?二姐呢?”
林瑜还没说话了,林宝文就道:“你先来书房,你们姐俩有话以后再说……”
嘚!先去书房吧。
书房挺暖和的,那位秋山先生也在。
一见两人,秋山先生就起身了,“皇上,娘娘……”
四爷拦了对方行礼,先坐了。
桐桐发现林宝文看她那目光跟刀似得,嗖嗖嗖的刮过来。她蹭的一下跟四爷坐到上首去了:咱是娘娘,训斥需谨慎。
林宝文轻哼了一声,林瑜亲自给倒了茶,低声道:“这些日子,家里甚是热闹。有人上门要联姻,有人带着闺女要送妾,有人带着金银财宝地契要投效,这都是要巴结的人,这样的人好打发。只是有上门来骂人的……”
骂什么?
骂咱们家教女儿没教好,后宫干涉外事,好些个大儒呀,都能把门给堵了。
林宝文瞪她,“你爹没有舌战群儒的能耐……”
那是您谦虚!您没想真胜了这些人,叫这些人更恨我!
林宝文白了她一眼,说好话也没用!这事你处理的欠妥当!参与的方式有很多,但你选了最蠢的方式。马皇后当年管的少了吗?其实也没有。但人家知道转圜,劝谏帝王的角度不同,所以,人家才人人称颂。许皇后管的少了吗?也没有!但那是在什么境况之下呢?当然了,你也会说如今境况也不好,但此不好非彼不好!你这么直接了当,上上下下看不过眼的人多了!也就是如今忙着呢,且等着吧,等来年,看看只弹劾你的折子得有多少。
林雨桐叹气,“爹,我们自来也没盼着将来能有什么好名声。我们动了藩王的土地,接下来,该动谁的土地呢?官僚地主!这些人可都是读书人。读书人一张嘴能有好话吗?”
雍正帝的名声是怎么坏的?不就是这么坏的吗?
而今其实也是一样的,再做这些之前,也能预料到,死后怕也是骂名滚滚呀!
可怕骂就不做了吗?
林雨桐就笑,“早前,爹还问我说,君有错,臣能因畏死就不谏了吗?今儿也是这个话,民有难,为君者能因怕名声受污就不敢做了吗?”
李宝文嘴角翕动,你若不是我女儿,我自是赞你之德。可你是我女儿,我得先担心你!
这边他还没有说话呢,那边秋山先生直直的跪在四爷面前,“今儿娘娘一番话,说的草民无地自容。这些日子,草民一直在默默的观察皇上的一举一动。说实话,草民不是不想为皇上尽忠,实在是在皇上的身边,草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草民所思所想,未必能比的上君上……草民就在想,草民能做点什么呢?近些日子,才有些想头,可心里到底是有些顾虑……今儿听了娘娘的话,草民斗胆一求。”
先生请讲。
“草民想去辽东!”
嗯?
“草民想去关外!”
四爷的表情微微僵硬了一下:“你说……你要去哪儿?”
“关外!”秋山先生抬起头来,低声道,“皇上,您需要一颗埋在后金的钉子……”
林雨桐的表情多少有点耐人寻味,戏谑的看了四爷一眼。这人要埋伏在你家老祖宗身边,这个事,你说咋办?
不得不说,这人点在要害的地方了。爱新觉罗家了解大明朝廷吗?
了解!
太了解了!人家了解的途径有很多,像是收买官员、收买军中将领,跟商人往来获取情报等等等等,甚至于京城有什么动向,怕是对方稍后一点时间就能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可自家对那边之所以不着急派人做这事,那也是因为四爷和自己对那边熟悉。
熟悉那边的每个人,发生过的每件事!但是,这是之前。如今换了自己和四爷上来了,那么事情就变的不一样了。自家不一样了,对方自然就会跟着调整。所以,四爷和自己所知道的,只能具有参考意义,不再具备更多的价值了。
若是如此,是否需要那么一批人手,深入进去,打探情报呢?
需要!
但是吧,这事做起来,心里还是有障碍的!
很多计策,咱都没法用的。
林雨桐有好几次都想提,四爷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想干嘛。然后不是假装睡着了,就是假装没听见,尿遁了。
而今有那么一个人,跪在面前,说:您放心,奸细这个活儿,我给您干了。人家捧着一颗忠心来了,咱能不接着吗?
四爷这会子那个难啊!但还是理智的道:“先生请起!”
亲自把这个憋着劲要算计他老祖宗的人扶起来了。
四爷还挣扎着问:“……先生这年岁,朕不大放心。再则,老家先生还有一家老小呢!”年岁这么大了,拖家带口的,不合适!这个提议是不是可以暂时搁置一下。
谁知道这位先生直接道:“皇上,草民会将儿子留在林家……”
啊?
“草民今生只一妻一子二女!”这人说着就笑了,“草民带着妻子和女儿一起去关外,儿子留在林家,聘林家二娘为妻。草民从老家出来之后,会让儿子假装病了,而后‘病逝’,草民带着妻女就上路去关外了。草民那儿子,就只说是林公的学生,寒门出身,随便编的身世,‘入赘’林家便是了!”
这是说,留一子,这边放心。
带着妻女投奔,那边安心。
四爷:“………………”你算计我家先人的心可够实诚呢!
林雨桐叹气,就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先生不必如此,若真留一子,这便是质子了!这叫我们情何以堪!先生,您深入敌国,一腔赤诚,我们若是疑你,也就不配你这一腔情义了。”
四爷:“………………”够了啊!没完了是吧!一口一个敌国的,林雨桐你就说你想干嘛?还有这个什么叫石羊的秋山先生,朕谢你的一腔情义了!谢你全家的一腔情义!
混账玩意!看什么看!说的人里就有你——林雨桐!明月清风(50)
四爷能说什么呢?
人家娘娘把话都说的那么透了!他只得往下道:“不留什么质子了……”你要是发现那边好,给我家老祖宗卖命也行,我也不找你的后账的!因此,语气特别诚恳,“不管发生什么事,保重自身为要!朕钦佩苏武,但朕不是汉武,朕不会叫李陵无援而被俘,更不会罪其家人族人……”
“皇上!”石羊重重的跪下去,“臣……遵旨!”
四爷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今儿别的话题没法聊了,就到这里吧。
回去的时候,四爷的情绪颇为沉重。偷偷一眼一眼又一眼的偷看,直到梳洗完了之后,她才磨蹭过去,看着四爷笑:“还不得劲儿呢?”
四爷白了她一眼,然后怅然的躺下,“……我曾经想过,要是能回到这个时候,在白山黑水间骑马肆意该多好!我想着,要是这样,你大概会在蒙古……爷会赶着羊群牛群去下聘,娶你回家……”可谁能想到,会是这样呢?这报应可以跟遭雷劈划等号。
桐桐把头往被子里一蒙,笑出了猪声。
四爷无奈的扒拉了一下被子包:差不多得了!没完了是吧!那笑声好听呀!
不行,等我把这一拨笑完再说。
四爷又扒拉,“头发没干呢,捂着明儿头疼,去熏头发去。”
扒拉出来了,一张笑的粉面桃腮的脸:啧啧啧!瞧瞧,这幸灾乐祸的!早前看见你记小本本,还觉得你彻头彻尾的是我们家人了!可现在呢,呵!看乐子呢是吧?
林雨桐又哈哈出声,而后摆手,“你缓缓……不着急……真不着急……”
熊娘们!这是我缓一缓就能解决的事吗?你那半吊子历史学的,知道过完年会发生什么事吗?
不行了!头疼。
再头疼,转天该谈的事还得谈的。跟林宝文说的话,这才说了一半。还得召进宫,把话往完的说。
并且,还有一件事没办呢!那就是皇后的娘家还没给封赏呢。
按照惯例,大明皇后哪怕出身寒门,但一朝封后,那娘家就得册封,一半就是册封个伯爵。这不册封,好似显得桐桐很没地位一样。
四爷之所以没有册封,那不是朱由校的皇后张皇后的娘家还没来得及册封,就下台了吗?
现在要册封林家,这张家怎么办?
张皇后在禅位这件事上,是立了功的!哪怕是现在,朱由校做道士做的很高兴,张皇后在其□□不可没。朱由校的身边没有了客氏和魏忠贤之后,张皇后成了朱由校最信任最依靠的人,所以,就不能亏待了张皇后。
因此,在册封上,四爷和桐桐商量,张家的爵位得在林家之上,这事也需得林宝文说清楚。
林宝文压根就不在乎这个,不册封他都不会在意的!因此林雨桐开口一提,林宝文就说,“你爹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行!那咱就不说这个。
四爷又把军垦的事跟林宝文提了,事就是那么个事,怎么操作才好,得去琢磨。
林宝文这就明白了,“那我这……长时间可就不在家了。”
辛苦你了,爹!
林宝文摇头,这叫什么辛苦呀!先祖盼了多少年的事了,苦什么呀?
要出宫的时候,他提了一句,“秋山先生想把他的长女许配给你哥哥。”
“不用!”林雨桐就道,“婚姻之事,尊重我哥和我姐的意思,不用为了这些事联姻,没有必要!”
可你要知道,若是秋山先生带着儿女都过去了,那这以后联姻的对象,可就是后金鞑子了。到那个时候,他的忠心又能剩几成呢?
几成都行!我以赤诚待他,他还我几成,这就看天意了。
林宝文看了她一眼,“你这可有点太随心了!”
林雨桐没解释,亲自送林宝文出门。
只剩下爷俩了,林宝文才低声道:“还是要有防人之心的!之前听他念叨过几句,说是遇上个老道,对天相颇为了解,此人曾说,东北帝王星大亮!这意思还不明白吗?很多人怕是看好那边呢!此人一去,我怕左右摇摆。他也曾多次提过东北那位枭雄,言语里多有推崇之意。”
“那您弄这么一人来,什么意思呀?”
此人呀,确实是有过人之处!可我也没想到,自家这个帝王女婿,出类拔萃的有点多,以至于石羊这样的人,觉得在身边两个位置都找不到。
同他的话说,“估计大臣还都懵着呢,现在为止,没一个能弄懂这位帝王的路数的。”
林雨桐对这个也不纠结,也没多疑到那个份上。她觉得有意思的是那个老道,“父亲知道是哪个老道吗?能请来吗?”
观天象,这个玩意玄幻的很。但是呢,她确实是需要在天文上有研究的人。
这个天文抛开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它其实是跟气候有紧密的关系的。
而今呢,气候条件恶劣,这就需要开启民智。
比如说,小冰河时期,其实跟宋末的情况类似了。但是呢,如今肯定没这个提法!大家对这个的普遍认识就是:帝王昏聩,天意如此。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意识!便是自己和四爷有这种应对自然灾害的决心,可其他人呢?从朝臣到百姓,得叫大家去信才成呀!
要不然,灾情一来,宫里跪一片,得叫四爷下罪己诏。
然后民间各种的宗教兴起,兴风作浪,百姓畏惧大自然,然后就跟着迷信起这些东西来。
所以说,天灾固然可怕,但比天灾更可怕的是上上下下对‘天意’的认识。
她需要对天相、对气候有研究的人,然后得引导民众,叫大家去了解,天地自有规律的道理。
她跟林宝文就说这个事情,“……您细细想想,是不是这气候的变化才是很多事情的根源。若不是天灾,后金那边日子不好过。若不是天灾,咱们这边处处都捉襟见肘。至于两边打起来吗?”
要论起关外那边四爷家的老祖宗,他这会子且没有那个雄心壮志,说咱一定要占据那个花花江山如何如何,那不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呢吗?就是当年入了关,抢一把就走的心态都有。
所以,您再帮我找找那位道士,若是民间还有这种对这些杂学有研究的人,都帮我找来。
林宝文这才看自家闺女,“你若是忙这样的事,那你爹挨点骂也就受了。”
“以后谁再堵在咱们家骂人,您把名字记下来,叫我哥给送宫里来。我关他们紧闭!”
去去去!可拉倒吧!
把人送走了,宫里真要过大年了!各宫的供应都给送进去了,各个宫里自己开着小厨房,自家做去吧!
四爷和桐桐就两人,其实有什么可准备的吗?
真没有!
但是要联络感情,在没有那么多银子赏赐的情况下,总得有点表示吧!四爷给写福字,桐桐呢,做点耐放的茶果糕点之类的,就算是给大臣的赏了。
这日子过的,可别提了。
大过年,在衙门当值的,四爷得表示关心,桐桐更是蒸一锅发糕再一锅发糕的给送去,夜里给加一顿点心。
而且,炭火给的足足的。一些老大人,甚至还被赏了皮子。
文人还就认这一套,这一关怀,一个个哭喊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当然,这话又多少水分咱现在还不知道,反正都挺会做戏的。
要过年了,尚衣局来了几次,要给量体裁衣,四爷都没让做。
林雨桐没法子了,把旧的衣裳拆了,给改一改算了。关键是都在长个子的年纪,衣裳肯定会小了的。怎么办呢?棉衣得拆了,贴两道儿。再给袖子续上宽边。
家常的袍子,就是这样的。四爷穿上,觉得还成。桐桐还不算太笨,知道不能用新布,这是把旧衣裳的布料也用上了,瞧着颜色差不多,不怪看。
桐桐白眼翻着,“能给接缝的地方镶嵌一道边儿的,想了想还是算了。”反正是要简朴的嘛,直男太多,要是修饰的别人看不来了,咱就达不到效果了。
四爷就冷哼:“可见一个个个的,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
林雨桐:“……”今儿这是哪又气不顺了!有点不讲道理了!非得叫人家懂一点针黹女工,你是诚心想找茬的心态。
四爷气道:“礼部,又提祭祀的事!说是祭祀规格不够,还需十万两银子。”
祭祀要十万?
有这十万,城防营够换一批军装了。
可不是这个道理!
“你没答应,礼部又上折子说您不孝。”
是的!这明儿都除夕了,今儿还未这个跟礼部扯皮,好心情全给败光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叫藩王抄写孝经,再不行抄大明律也行!”把人给怼回去了。
不想了,也累了!年三十了,给人放一天假吧。
放了!大年初二再来。连着放两天呢。
林雨桐高兴了,“要不要跟我回一趟林家?”几次都来去匆匆。
四爷看桐桐,“怕是不行!你明儿得跟我一道,去城里转转。”
看百姓的日子怎么过?嗐!不用看,都不咋好过。
不是!四爷就道:“要过年了,灯笼、鞭炮、供奉的香烛,这属于引发火灾的高发时段。得看看五城兵马司的禁火人手和配置……”
火吗?怎么想起这一出了!
四爷摆手,“气候原因,明朝末年,火灾频发。”懂了!京城重视了,由上往下推,也该重视了。
林雨桐就问:“是这过了年,有哪里火灾了吗?”
嗯!四爷点了点地图,“杭州!”
史料上说,三月会有大火,少了六千多家。结果到了八月,大火又起,这次烧了一万多家。
以现在这城市规模,烧毁小两万家,这是个什么规模的火灾,敢想吗?若是把事不做在前面,这小两万人家,数万人口,又该怎么安置呢?
林雨桐算了一把账,“就按照一万五千户算,这肯定是少算了。一家按照五口人算,这也是少算了的。如今这家里大多数子女都多。这么一算,就是七万五千人。按照八万人算,安置一个人,从吃穿住,平均只五两银子算的话……这就得四十万两呢。这又是春耕的时候,不管是耽搁了种地的,做生意的,纺织的还是其他的……这个损失又是一笔。一来一去,小百万两就没了?”
是啊!把这一百万投入到消防上好呢,还是等到真出事了,拿去赈灾好?
行吧!去看看。
除夕这天,亲自去转了转,衙门倒是留了要值岗的,可一个个惫懒的很,很不成个样子。
四爷又在大年三十晚上,宣了知府,这个事情,是他职责内的,越是这种时候,越得都在岗才对呀!一条街得有两个值勤人员,火一起,就得有人组织救火。
人家正过年了,一大子在吃年夜饭,酒都好几杯了,结果被宣来,语气倒是不严厉,但是表情很严肃,这个时间点选的,人心里发毛。
这位知府都想说,“您还小,不好好过年,怕是要长不高呀!您人不大,操心那么多干嘛呀!真要是着火了,周围的百姓比咱着急的!”
但抬头一看,小皇帝那表情吓煞人了。行吧!行吧!臣回去立马就办!但:“臣也祝您,好好过个年!新的一年不惊不吓,平平顺顺心安稳。”
四爷:“……”假装没听见你的话外音。
林雨桐:“……”这个知府很有个性,顶着来的性格——不错!
四爷哼哼了两声,“你要是总跟着在前面就知道了,这样有个性的官员不少。”是吗?林雨桐就笑了:“我觉得,这就是大明叫人觉得可爱的一面了。”
于是,这大年过的,每条街都多了两人来来回回的转悠,小锣鼓敲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神神道道的,大白天的,吃饱了撑的吗?
还有更撑着的事呢,大年初二,得大朝。今儿无论如何得定下年号的。
这事糊里糊涂的几个月,今儿无论如何得有个结论了!
但四爷觉得真讨厌!内阁送了几次来,一律认为,‘崇祯’这个年号是最好的,最贴切的。
崇,崇高的、尊崇的,这里面含着尊贵的那一层意思。另外呢,也有兴盛的意思。
这个字,听着没毛病。
祯呢,咱更知道了。这字没别的意思,就代表吉祥。当然了,看见这个字,他瞬间就不觉得吉祥了。
这两个字连起来,代表的意思更不吉祥。
朝臣就觉得这个小皇帝很神奇,他总是在该坚持的时候很随和,很容易接纳大家的意见。但在这种坚持起来一点意义都没有的地方,跟朝臣犟起来了。
反正说死说活,你就是拿崇祯两个字说出话来,对不住,我觉得不好。
叶向高皱眉:“皇上可是有别的更好的……”
没有!叫什么都行,就崇祯不行。
叶向高松了一口气,这就有点孩子样儿了!之前瞧着少年老成的样子,叫人心里发毛。这种闹着脾气就不乐意的样子,有点符合他这个年纪了。
于是,他的语气也缓和了,“礼部还送来几个……”
拿来看看吧!
叶向高:“……”行吧!
拿过来叫四爷选,四爷扫了一眼,勾了一个,就它吧。
叶向高一看,“泰平。”其实也还行!
之前觉得这几个泰平和‘太平’音同,有点不好。
太平这个词吧,太平了些!一个帝王若是只祈求太平,是不是太没出息了些。
但现在想想,真要是天下太平,是最切实际的想法。
而泰平这两个字呢,其实比太平宏大的多。它的意思是安宁的、平安的,极盛之世!
四爷就叹道:“太平是这二十年要做到的事!泰平是二十年后要做的事!”
这话声音不高,但叶向高听见了。他愣了一下,恭恭敬敬的下去了,原来这不是胡闹!而是年轻的帝王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什么时候要做到什么。
于是,这算是有年号了。
今年便是泰平元年。
泰平元年,朝廷下的第一道旨意,跟城池的治理有关。尤其是对于天气变化之下,水、雪、旱灾多发的时候,城池里的井、危房等等,都该在排查的范围之内。尤其是火灾,尤其得注意。
四爷甚至是点了杭州这个地方,他召见了杭州籍的官员,跟他聊当地的情况。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杭州的房屋非竹即木,房屋毗连、桥梁巷门,每通复阁。
总结起来就是盖的稠密,且板壁多,砖土少。
“……再有就是信佛者多,佛堂大多设在家里,烧香拜佛,这火烛不断……到了夏天呢,蚊虫多,烘草熏蚊子,一个不小心,确实是会引发火灾……”
四爷下旨,亲自给杭州知府。告诉他,小灾得控,谨防大灾为祸。
然而,就是这般的郑重,四爷也不确定能不能防微杜渐。
反正,四爷表现的很忙。林雨桐一直悄悄的,她好似也很忙。忙着叫人从宫外买荆条的筐子,买残次的水缸罐子等等,怎么着了呢?开始在宫里育种,准备把红薯种到这些大臣的眼皮子低下来。
宫里议论纷纷,成了大家的谈资了。
福王跟郑贵妃母子关起门来说话,福王嗤笑一声,“肯定没发现,防着那个小皇后又怎么样?她忙着种那个什么番薯呢,能注意什么呀?母妃你也忒的小心了。”
不是!你没吃过亏不知道!
福王低声道:“儿子保证,这俩忙着的事,跟咱们那个事无关。”
那就好!那就好!
三月眨眼就到了,能不能变天就看这次了……明月清风(51)
亲耕礼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日子,一般都在二月和三月,节气到了就好,然后选一个吉日,就可以了。
而今这天气,冷的时间比较久。二月是动不了耕犁的,因此,只能是三月。
四爷将亲耕礼订在了三月十八,地点在先农坛!这个地点吧,可别提了!四爷想着鼓励开荒,意思是这次咱借着这个亲耕礼,找一个地方,开荒去!这是一个风向标,对吧!
但是这个说法才一提,礼部就把四爷的建议给打回去了。
那些老大人就回了四爷两个字——不行!
四爷有他的道理,一二三四五的摆出来,意思是,亲耕礼不该只是一个仪式,咱应该借着这个事情达到咱们的某种目的。
可老大人们也有他们的道理,从三皇五帝说起,而后说这个先农坛是永乐年间,成祖下旨就修建的,当时是怎么回事了,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云云。又说这个要天人感应,您不在祭坛,怎么就叫上天知道您的诚心呢。
轮番的跟你来讲道理,这一天你啥事也干不成,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关禁闭一个还有下一个。关键是,禁闭室也没那么多地方关他们。
得得得!你们赢了,听你们的,成吗?林雨桐在后面偷笑,四爷现在已经在调整跟这些大臣相处的模式了!在事关原则的大事上,你们别想赢过我。但在一些他觉得无关大事的事上,他其实态度很随意。就像是开荒这个事吧,放在亲耕礼上,意义当然不同。但是,真非放在亲耕礼上吗?也未必!回头咱再开荒去耕种,谁能拦着吗?他本意来说,不是非坚持的。
但他就是得摆出非得坚持一下的意思来,叫这些大人来跟他犟一犟,犟一段时间,抻着差不多了,四爷表示投降:你们赢了还不成了!朕这次听你们的。
君臣之间,有来有往,有输有赢。
四爷该强硬的时候,大臣们退了,四爷把事办了,挺满意的。大臣们呢,也并不觉得总被皇上压制,咱也有压过皇上的时候。
于是,君臣之间,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四爷其实平衡的是朝臣的一种心态。
所以说,四爷在大明当皇帝,要比之前累的多。
她不管四爷跟朝臣来来去去的玩什么把戏,她把红薯苗一棵一棵的种下去,王成蹲在边上用水瓢舀水帮着灌溉,嘴里没闲着,“王安多是跟放出去的总管太监联络的,这些人走了门路,装病从营里出来了,他们在城里都有自己的宅子,名单我手里都有!其中一个曾在司礼监做过管事太监的李顺,我瞧着这次的事,是他在上下联络。跟他联络最多的是一个叫吴根的人,此人是兵部司库郎中白冲的表弟,而白冲娶的是亓诗教的表妹……”
亓诗教?
是!
齐党?
是!
“方从哲可有牵涉?”
那倒是没有。
林雨桐拍了拍手里的土,“兵部司库白冲?武器是从库里拿的?”
是!
“可这怎么运过去呢?这三大营他就是猪脑子,也不会跟着这些人这么造反呀?”林雨桐起身,招手叫一边也在帮着种红薯的崔映月,“一会子你去办件事,跟别人漏个消息出去……就说我的月事这个月提前了……有些不大舒坦……再去领几幅女儿药来,在院子里熬上……”
女人来了月事,一般就不见人了,甚至连屋子都不出。而女儿药是调理月事用的,宫里常用。有些月事来了难受,就熬一副喝了,活血化瘀,缓解疼痛,但就是用了之后,月事量会比较大。
崔映月知道娘娘身子可好了,月事特别准,而且从不疼,量也适中,且来去三天,干净利索。娘娘这么说,是有意透露出去的。
那就是说,娘娘找个不露面的借口。
不露面是要去干嘛?
“出宫!”林雨桐低声道,“军中到底如何,我得出去看看才放心。”
四爷皱眉:“非你去?”
嗯!非我去!
锦衣卫、东厂、城防营,就这三部分。四爷就道,“那就去吧!这次之后,得换营了!京城边上养的这些能耐不大,胆子不小。”
是啊!林雨桐皱眉,“若是他们在军营内部用手段,夺了武器这还罢了。可人家竟然要从兵部运武器出去,这阵仗大了!军中必是有大人物响参与了!”
三个大营都参与?这个概率不大。
“所以我才要去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了。”林雨桐朝外看了一眼,“今晚就动,下钥之前,我跟着王成出去。其他的都安排好了,请了崔映月和梁尚仪帮我拦着人。到了日子,你只管去亲耕,肯定出不了乱子。回头要消息,我叫陈法随时给你送。”也好!
傍晚,该下钥了。
王成身后跟这个年岁不小的太监,一路出了宫。
郑贵妃得来的消息是,皇后来月事了,有些不舒坦。她哼了一声,“那野丫头,还知道难受呀?”
“娘娘,您禁声。”
怕什么?本宫之前没怕过她,现在不怕她,以后更不会怕她。
伺候的就道:“娘娘,王爷该出宫了,得想个法子,叫皇上放王爷出宫才行。”
是啊!只有如此,才是风险最小的。
若是成事了,迎回宫里便是。若是不成事,那……宫外能多点活命的机会。
郑贵妃就道:“打发人,去跟皇上说。说本宫做梦梦到皇爷了……心里老是记挂!自知出宫不方便,能不能请皇上恩准,叫福王帮着去皇陵上柱香,祭奠一二……自打回了京城,还没去皇陵瞧瞧呢。怕也是皇爷记挂……请皇上念在皇爷当年对他恩宠的份上,准了吧。”
宫人:“……”您这么一说,可就得把王爷放到皇陵去了。可您怎么忘了,陈距在皇陵呢。他的心向着谁的,您不知道吗?这么送去,岂不是送到了皇上的手心里?
算了!跟郑贵妃说不通这个道理的!这个女人愚蠢起来,也是没谁了。看来,还得咱自己想法子才成呀!
这些宫人怎么商量的,也没人盯着。但这皇宫呀,真不是说想进就进,想出就能出的地方。
四爷忙着呢,福王那边打发人来说,王爷有些症候,想请太医。
哦!那就请吧!
结果太医一会子来禀报:“有些风寒,需得静养,也不是什么大事。”
四爷点头表示知道了,等人走了,四爷就看周宝,“盯着那边,福王要动。”
是!周宝低声问,“这个太医,可要问盯着?”
四爷摇头,“要看就亲耕了,朕还没下旨说叫谁跟着,但根据早些年的规矩,可有藩王跟随?”
没有!那个时候,藩王都在藩地,怎么可能在京城。
这不就得了吗?四爷就道:“太医会想,这怕是福王知道不会带他,面子上下不来,得找个体面的借口。那么,他出于这样的考量,做了这么一次假,难理解吗?”
不难!可就是这一点假,若是遇到个大意的君王,可不得坏事。
是啊,“回头把此人调离吧,他不适合宫廷。”
周宝应了一声,出去办事去了。
果然,天亮之前的,夜香出宫门的时候,有个压着帽子低着头的人,不是福王又是谁?
这个蠢货呀!他真就这么偷摸的跑出宫了!给他出主意的宫人,估计也没太把福王的命当命,要不然怎么敢这么玩?人家叫他这么干,他还真就这么干了。说真的!还不如郑贵妃出的主意呢!
正经途径出宫,出宫后你不去皇陵,玩一场失踪,将来便是事不成,你最多说你好容易出宫,去野了,去浪了,那皇上训你一个不孝就完的事。
现在呢?私自跑出皇宫?这是什么罪过?
周宝赶紧禀报上去,四爷就道,“盯着吧,看看他去哪。回头告诉皇后吧!”
是!皇后昨晚上出宫,这会子也不知道在哪。能去哪,其实哪里也没去,就在锦衣卫呢。
一晚上把刘侨近些日子搜集起来的情报都翻看了,歇息了半晚上,就直接起身了。
今儿她得出城,只从刘侨要了两个人,一个是林瑜的故交,叫余横水的。一个是王百户!
这两个人很可靠,就这两人了。余横水带的人马比较特殊,都是曾经跟林瑜一组的人。这些人一被挑出来,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可见老情分还是管用的,这次立功之后,肯定要升的。
而王百户就不要提了,他昨晚上就已经被娘娘夸了,说这次之后,给自己个大恩典。
有这两队人马跟着,刘侨也放心。
林雨桐临走的时候交代了,“从宫里去先农坛,这一路上你不用操心,我会有安排。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护好先农坛!我不会调动你,任何人也无权调动你。你只坚守先农坛,护好皇上,就是大功一件。”
刘侨这才知道,除了抽调去的两组人嘛,锦衣卫的其他人,娘娘竟然没打算动。
这是不是有点冒险了?
林雨桐冷笑一声,“一群乌合之众,能有多大能耐?你护好皇上,不叫我分心,就足够了。”
刘侨便不好再问了,皇室是不是还有暗藏着的兵马他也不知道。不过是娘娘走后,他再去宫里跟皇上禀报一声就是了。
去跟皇上一禀报,皇上一脸的理所当然,“既然皇后那么交代呢,你就听安排就是了。”
这个信任是否有点大!这事是动刀兵的事,不是儿戏!
儿戏?
没人把这个当儿戏!但这个规模的造反,在她眼里并没有比儿戏更高明!
四爷就笑了,“传至下去,京城四品以上的官员,在京的所有勋贵藩王,都随朕去亲耕……”
啊?带这么多人吗?
嗯!多带点,不吓唬吓唬他们,一个个的就学不乖!明月清风(52)
混在两队锦衣卫里出城,一点也不打眼。
锦衣卫进进出出的,有谁给予过多的关注吗?
也没有!
现在这差事多,锦衣卫进进出出的多了,城门卫都没多注意。从城里出去,去的方向先是要往通州去,可距离京城有了一段距离之后,一行人就进了一处破败的寺庙,这是一处锦衣卫的暗桩。
外面不咋打眼,其实里面也简陋的很,但该有的也还都有。在这里换装换马之后,分开走就不打眼了。
林雨桐换了衣裳出来,余横水和王三石已经一副不起眼的打扮,等在外面了。跟他们两人一起的,还有一个光着脑袋和尚打扮的人。
余横水就介绍,“娘娘……”
“余大哥,叫三娘吧,在外面别那么客气。”林雨桐顺势就坐了,然后指了指蒲团,“都坐!坐下说话。”
余横水挠挠头,憨笑了一声,这才道:“这是仇兄弟……”
知道!这个暗桩的管事。
“仇六经见过娘娘。”
起吧!
这人起来,忙道:“马匹都备好了,干粮是现成的,好需要什么,末将这就去准备。”
“坐吧!”林雨桐指了指对面,“一起参详参详。”
王百户的手朝下压了压,“坐着吧,别扭扭捏捏的。”
林雨桐就笑,王百户和余横水都是粗人,但这个仇六经可不是。这人很规矩的坐下了,林雨桐这才拿了地图摆在桌上,“这里是先农坛……这里是五军营……这里是三千营……这里是神机营……”
说着,就看着地图沉吟:“城防营可以很放心,这里出不了岔子。年前,我陪着皇上去了城防营,上上下下都看了,要出事,不在城防营。锦衣卫当然也没毛病,那么问题出在哪儿呢?只有这三个地方。但要说这么多人跟着太监闹事,我是不信的。皇上也不信!他信咱们的将士没几个愿意跟这些阉党为祸的……皇上为难也就为难在此处,既不能叫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也不能寒了忠臣的心……所以,我这才出宫要看看的。”
余横水就道:“谁愿意跟那伙子东西干掉脑袋的事?一个个作威作福的,的汉子愿意跟那些来胡来!”
王百户不住的搓着下巴,“这三营,可谓是咱们大明的精锐。尤其是五军营和三千营,五军营五万多人马,分散在各地驻防,京城外驻扎的,都是三年一换防来的。这怀疑一军,兄弟们必然心里不舒坦,这要传到其他各路军中,只怕很多人心里得有想法的……”
是这个道理!在撤藩的关键时刻,各地的驻军不能乱!
林雨桐点头,“所以,我和皇上也都怀疑消息的真实性!是否有人在使离间计?”
仇六经就道,“五军营是咱们大明最精锐的军队了,是骑兵和步兵混编,善于野战。自有大明以来,说一句功勋烜赫,一点都不过分。”
是啊!要是这样的军队都不可信,那还有可信的吗?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四爷从没有宣召将领提过这个事情。在这个时候,不仅得释放出信任的信息,还得叫他们知道皇上的能耐。若是听到一点风声,就大张旗鼓的叫了人过去询问,再想收服这些人可就难了。
林雨桐点了点三千营,“三千营,神枢营。也是在有大明以来,以蒙古三千骑兵为框架搭建起来的。一水的骑兵,是大明最好的骑兵营了。早年三千,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兵部给的人数是七万。这里面有水分,皇上知道。可把水分挤掉,人数也在五六万。跟五军营一样,各地都有驻扎!这是骑兵营呀!首先,我和皇上都相信,他们不可能都跟着造反,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不造反,那么太监怎么跟训练有素的骑兵比,他们怎么能从三千营跑出来参与造反……”
仇六经突然插了一句,“御马监。”
什么?
王百户没听懂,“御马监……怎么了?”
林雨桐懂了,赞赏的看了仇六经一眼,“除非有人对马动手脚!三千营顾了马了……叫他们得逞了。”那么,同理,“五军营,是骑兵步兵混编,骑兵占了相当的比例,这也就是说,五军营的马指不定也被人给打了主意了……”
是如此!
那余横水就不是很懂了,“怎么弄马呀?给马下药?”
林雨桐的手点在神机营上:“神机营,很特殊。是大明军队里面最特别的一部分,它掌管的是——火器!”
啊!
王百户低声道:“这就很麻烦了!因着神机营特殊,因此,神机营里的提督内臣就有两人,这都掌着实职。”
提督内臣,大致相当于监军,但担任这一职务的都是太监。大明的军队里几乎都设置这一职务。但大不多数情况下,只要喂饱了这些人,他们就不管事了。
四爷本是要下旨撤了这个职务的,但是,这个职务的内臣多是东厂之人。
而今若是这个职务坏事了,那就是说东厂并不干净。这人藏的很深,现在才露出来。
仇六经就道:“娘娘,神机营有全配火器的步兵三千六百人,有炮兵四百人,带火铳骑兵一千人,总数在五千。但是战力,不可估量。”这要出事了,这能出大事。
林雨桐看余横水,“现在知道怎么惊马了吗?”
火铳、□□、火药,随便一件东西叫炸了就能惊了马!
若惊了马,一时之间五军营和三千营得先查看什么?以现在的境况,马这东西经得住折损吗?惊了的马冲到村庄伤了百姓算谁的?
便是有人顾着这些太监,但乱糟糟的境况之下,一大半是有机会跑出来的。
跑出来之后呢?兵部库的武器就派上用场了。
所以,他们未必需要进军营,只要运出城就足够了。
那么重点的重点,一定在神机营。
林雨桐收了图纸,蹭的一下起身,“走!”
去哪?神机营吗?不是!“先去三千营,再去五军营……今儿晚上,再去神机营!”
上马了,林雨桐看向仇六经,“换身衣裳,你跟着一道儿。”
啊?
仇六经愣了一下,利索的跑回去换衣裳去了,出来的时候头上包了一块头巾,这就能走了。
他机灵的知道为啥带他,“抄小路走,一般不遇什么人。”
路果然很债,全是田间小道。农人都在田里耕作,偶尔遇到一两个在路上的人,远远的都避开了。
小老百姓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就怕惹麻烦,因此,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顺着小路快马一个时辰,三千营就在眼前了。距离营地还有好几里,就被岗哨给拦住了。王百户上去交涉,亮了腰牌,“求见郑督军,快!”
锦衣卫的腰牌!
岗哨不敢大意,立马有人翻身上马朝里面去了。
不大功夫,来的事一队人。最前面的这个铠甲在身,威武非常。他边上一个参将装束的将军先开口问说,“腰牌!”
王百户亮了腰牌,然后让开位置,这才叫人看清楚被围在中间的林雨桐。
林雨桐一身男装,玄色的装扮,一时有些雌雄莫辨。她摸出一块‘如朕亲临’牌子亮出来,“郑督军,有要事。”
郑督军一看那牌子就愣了一下,再一听那明显是女声的声音,便知道这是谁了。
他一惊,就要下马行礼!
林雨桐拦了:“甲胄在身,不必多礼!先回大营!”
郑督军一抬手,让出一条道来。
林雨桐御马先行,催马当先,一直到了军营门口,才翻身下马。等着郑督军!
郑督军下马扔了缰绳,“您先请。”
“您是一军主帅,一起!”
虽然这么说,但是郑督军到底是落后半个身紧跟其后。
他身后的随从面面相觑:一个女人,督军何以这般礼遇?这人是谁呀?
另一个给他眼色:女人,令牌,督军的态度,再想想坊间的流言,还猜不出来吗?
不会吧?这是宫里的皇后娘娘?
反正传闻简王妃是个练家子,很是了得。
那这是出大事了,皇后都出宫了!
是啊!郑督军也是这么想的,一进大帐,郑督军就把副将参将一并打发了,营帐外只留锦衣卫的人驻守,营帐里只他跟皇后两人。
郑督军这才要见礼,林雨桐一把拦住了,郑督军再要往下跪,可手臂就这么被托着,竟是不能下去分毫?
他心里暗自一惊,这位皇后可不是一般的练家子。
林雨桐笑了笑,“督军,皇上说了,您劳苦功高,免了您的礼。”
郑督军只能拱手谢恩,这才问道:“皇上有何旨意,请娘娘明言。”
桐桐指了指椅子,也在客座上坐了,这才道:“……旨意倒不是,只是从去年开始,就有一些异动。可也因着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皇上把事情压下来。怕多伤无辜,因此,把事情压在了三月,好叫它自己爆出来……”
这话说出来,听不大懂。
林雨桐就知道,像是郑督军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跟那些太监练手的。
因此她也没什么顾忌,把事情大致提了一句,“……藩王之事,事关重大!当时,只能紧着一件事情来,不敢叫出现任何动荡。如今三月了,该查抄的都查抄了,藩王府邸的财产基本也清理完毕,宗室正朝京城来,在半路上呢。各个王府的护卫营,也就地收编发往辽东了。此时,才敢处理这件事。”
这话说的,郑督军吓出一身冷汗了,“亲耕这一日?”
是!
“三大营?”
是!
郑督军急道:“皇上怎可如此冒险?该宣臣进宫的!臣年前年后,几次进宫,皇上跟臣谈了军饷、军备,商量给将士配给粮食的事,商量军装的事,就是半月前,臣还进宫了,皇上一句都没提过。”
林雨桐就笑,“皇上信督军!一信督军对大明的忠心;二信督军的能力;三信督军的品性。若因这点事,就先去询问督军,这岂不是怀疑督军的治军能力?”
郑督军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雨桐就笑,“我此次来,并不是不相信督军,还是希望减少一些损失。”她就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在信任督军的基础上,我推测,要出事,就在马匹上。这里管理最松懈,而很多的养马之奴,都是内宦。如今跟关外战不停,而蒙古去年冬天雪灾冻死牲畜无数……咱们自己的马场有时候尚且供应不足,能减少一些损失,还是少一些损失的好!更何况我知道,对咱们三千营来说,战马是最宝贵的,他们是袍泽,是伙伴。他们上过战场,对大明朝廷而言,这里的每一匹战马,都是有功勋的。因此,我来了!没别的意思,就是给督军提个醒!我知道,损了战马,在督军心里,跟损了将士一样的,这不是用银钱可以衡量的。”
郑督军五十岁开外的年纪了,他的孙女也就林雨桐这般的年纪。
此时,他不得起身,郑重的对这位皇后见礼!哪怕是甲胄在身,他这礼也得扎扎实实的行下去。
感动吗?
感动!对战马都珍惜若此,那么对将士呢?
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皇上的态度。她这样的言行叫将士敢不效死命!
她一句一个‘信’,这份托付沉甸甸的却叫人心里熨帖的很。这皇上和皇后把‘信任’和‘爱重’做出来摆在你面前,能说什么呢?
他跪下去,“娘娘,臣若有失,万死难辞。”
林雨桐这次没拦着他跪,但却也第一时间双手将人扶起来了,“督军,我是这么想的,正不知道该找谁商量,您老不吝赐教,请您斧正……”
两人站在地图前面,说了好一会子话。郑督军这才把林雨桐给送出来,看着林雨桐打马出了营地,这才深深的吁了一口气。他抬头看天,然后揉了揉关节,本来想以病致仕的,因为去年九月之前,他实在是看不到一点希望。而今,倒是不用了!
老天对大明不薄!这是又要出一位雄主了!
从三千营出来,直奔五军营。
五军营这边的赵督军是个粗糙的汉子,四十岁上下的人了,一听锦衣卫,就斥道:“锦衣卫怎么了?锦衣卫到老子这里也得给老子盘着。要见是吧,卸了武器,人带进来吧。”
就是这么个人!
林雨桐进去的时候,初春的天气,穿着里衣敞着衣裳正擦他那一杆长QIANG呢。
仇六经赶紧将林雨桐挡在身后,王百户皱眉,“赵督军,有公差。”
有差遣就说话,他娘的絮叨你奶奶个熊呀!
林雨桐摆手,把带来的人挥手就打发下去了,赵督军这才抬头,“唉哟!你说头儿呀!”
竟然没认出来!之前在御书房还见过两回呢。
林雨桐坐了主位,手在案几上点了点,“赵督军,你去我那做客,我请你喝了好茶。我这亲自来了,不会舍不得一口茶喝吧。”
咦?声音有点熟悉?在哪听过?
他抬头一看,顿时一惊。赶紧将衣服往一块啦,“哎呀!哎呀呀!您……您赎罪……臣……臣死罪……”
林雨桐背过身去,“赶紧整理,有正事。”
赵督军快速的整理好,过来就请罪。林雨桐招手叫他,“事办好了,抵你的罪!过来!”
当着皇后的面,坦胸露乳的,真是杀了他都不为过。
如今见这位娘娘云淡风轻的,他赶紧过去,“您说,罪臣听着。”
跟这人就不需要来那一套收买人心的招数了,办事利索的,对脾气,别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那就能相处。
这位一听,就明白了,“……您是想……”他的手在脖子上一抹。
林雨桐叹气,“这么多人,为什么最初不杀了,也是想着咱们正是用人之际,多一个得用之人,也是好的!上天有好生之德,放人一条生路又如何。”
赵督军就嗤了一声,“这些没卵子的货,可跟正常不一样!当然了,臣也知道,这里面有能人,有好人。但毕竟是少数!他们没盼头呀!别人建功立业,求封妻荫子!可这些人有今生没来世的,连个子孙后代都没有。就图这辈子能出人头地了!要么能有权,最不济的太监,也能捞点钱。您和皇上给指的路,辛苦是一定,出头是不一定的,他们当然不服了。”
嗯!这话也有道理!
林雨桐就道:“……赵督军外粗内细,办事皇上是放心的。就是之前商议好的……”
您放心!您都给预警了,若是出了差错,臣也没脸活着了。
林雨桐就不多言了,“我还得去神机营……”
您不吃了饭再走?
林雨桐摆摆手,走她的了!
等人走远了,赵督军搓牙花子,有些异动他知道!但是这种事,不抓住幕后那只手,他也不敢动。就是上奏,怎么上奏呀?以前那规矩,折子得过内阁的手,得过哪些阉党的手。他也不知道这里面的深浅,如何敢说?
只能静静的观察着,真要坏事的时候,一把摁住了,这才能坐实了。
大明朝的武将远没有文臣那么好混!文臣有时候跟那些阉党练手起来,他们这些武将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就叫他更得谨慎起来了。可却没想到,宫里那位少年皇帝端是沉得住气,>
说实话,皇上要是早早的问了,自己会怎么想呢?会想着,皇上又安插什么人了?又听信了谁的话了?心里会提防,而不会像是今儿一样,说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暗指皇帝对太监的处理太仁慈,这话不合适。他还是试探着说了。从这位的娘娘的态度看,新帝确实是‘仁’和‘宽’的,尤其是对武官,好似比文官更信重。
这种感觉还不赖!
至于神机营那边,皇后怎么处理的,他就不知道的!不过,这皇后小小年纪,这气度心胸都不错。
成!老子再卖一把命!
桐桐怎么跟神机营谈的,赵督军不知道,但是四爷知道。这边的消息,四爷随后就收到了。一收到,心里的大石就落地了。
他知道,他这次又猜对了!这些驻守京师的三大营,都是万历皇帝安排的。此人朝政不管,由着文臣在大殿上吵吵来吵吵去!但是,对他自己的性命,万历皇帝还是看的很重的。他对三大营督军的选择上,一定是费了心思的!
瞧瞧,这不是都挺靠谱的吗?
王成心知肚明,只说知道了,就把人给打发了。
四爷不由的就摇头,要是福王当年敢造反,万历皇帝就敢叫三大营和城防营包括锦衣卫为福王放水。真的!京城里里外外,被万历皇帝经营的铁桶一般。只要他放行,造反准成。
可惜,胆子来了,时机却没了!
四爷心里安稳的很,三月十七,斋戒。三月十八,半夜就起来,出城亲耕!
浩浩荡荡的队伍,是好些年都没见的盛景也!
福王所在的小院里,一个老太监撒出一只信鸽。
那信鸽扑腾着翅膀,朝城外飞去。
神机营的营地之外,鸽子落下,紧跟着,一支支响箭腾空而起!
林雨桐跟神机营的督军就站在一处暗影里,“是那两个提督内监的人?”
这位督军点点头,“火铳这些东西,每年都更更换的。这些都经了他们的手!这二人,并不矜娇之气,每年给咱们神机营争取来的粮饷军饷都足……他们哪怕是阉人,可兄弟们从没拿他们当外人!谁知道……会是如此!若不是娘娘……臣便酿下大祸了!”
林雨桐一摆手,“放他们出去!”
是!
他以随皇上亲耕的名义,昨儿就说去京城了。几个参将都被‘放倒’了,放这些人出去便是。火铳他们用,但是弹药被动了手脚了,用不了!那玩意就是个铁棍子的样子。
杀了这些人很容易!可娘娘为何叫放这些人出去呢?
他不知道!只一挥手,就有人去执行了!这些人山呼海啸的,出去了,行之不远,这些人又发射响箭,这是还有人好汇合?
前方探子很快来报:“娘娘,您猜对了!兵部有人暗中调了人马,正奔着先农坛去了……”
我的天呀!有人敢假造兵符调兵?
这督军就问:“娘娘……一起杀吗?”
无端调兵,你会信吗?
兵符那么好造假?
督军不说话了,若没有那个心思,一纸调令是调不动的。
紧跟着他就听这位皇后说,“将帅该杀,但将士何辜?”
这话一说出来,就见这位皇后翻身上马,手里拎了火铳,催马而去,“等我提了那将帅的头,你就叫人开炮……”
果然一人一马一火铳,冲了出去……明月清风(53)
砰!
砰砰!
砰砰砰!
桐桐控马压根就不用双手,双腿夹着马匹,手持火铳,杀入万军从中,瞄准了主将、副将、参将,接连射击。
火铳的东西,连射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连射或是扫射之后,没有更换‘弹夹’这一说了,这玩意就是个发烫的铁家伙,□□直接降等为冷兵器这么用了。
因此,这东西在战场上,多用于无差别扫射。一拨过去,扫一大片,先声夺人。而后这一拨撤离,下一批上来补位,继续扫射。如此往复。
自元朝一来,这东西就已经在使用了。
大明朝的建立,火铳这玩意居功甚伟。
但是,这般的东西,他们很少见人把它当‘箭’用!箭是有特定的瞄准目标,皇后把这玩意玩的,也是在特意瞄准目标。可这么玩比箭更厉害的地方在于,箭是要更换箭羽的,但是,火铳一旦点起来,就是连着往出发,中间的间隔特别短,必须得人的速度奇快,才能点射。
谁能做到这一点?神机营的申督军都都没见过。
身后跟着的副将拿着千里眼,都看傻眼了,“还能这么用?”
神了嗳!
是啊!神了!
这个一言,那个一语的,申督军收了千里眼,“别看了,动吧!”
之前还担心这位娘娘,可她在马上那风姿,等闲悍将也比不得的。骑在马上,万军丛中,来去如风。
副将问:“炮轰吗?”
轰!
“可娘娘说……那些将帅该杀,可将士何辜?”
申督军看向副将,“开炮!之后本督军去请罪。”
是!
申督军重新拿了千里眼,这个罪得担着的!叛军就是叛军,便是将士无辜,可混战在一起,已然是无法区分了。事实上,上过战场的都知道,人杀红了眼,混乱以求存的时候,什么是非都不是眼下要考虑的。那些将士是信他们的主官还是信毫不相干的人呢?
这个问题压根就不用想,必然是只信主官的。
信了主官,那就是危险的敌人,随时都可能抡一刀过来。
而若是别人一喊就背弃了主官,这样的将士,也就废了!他们用不成了!到哪都得是逃兵。
这个道理,这位皇后懂不懂呢?
申督军不知道!
若是懂,她依旧说那样的话,那她就是在收揽人心。叫所有人都知道皇上的仁慈和仁心。
若是不懂,那自己作为老将,娘娘不懂,自己能不懂吗?若不能正确的判断,真出了意外,算谁的?
军法——尚严!
因此:“开炮!”
轰隆!
林雨桐回头看去,炮火之下,要么侥幸,要么身死,没有意外。
不管是手持已经废了弹药的火铳的太监,还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叛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给打蒙了。
太监堆里就有人喊:“不对……炮火不是给淋了水了吗?”
是啊!是给淋水了!
但料敌于先机,真正被淋水的只是表层,bsp;还有侥幸的人在那里喊:“趴下!趴下!可能就一拨!”
可怎么可能只有一拨!
两拨密集的炮火之后,才起身,身边的人就被炸没了!他也被炸起来的土给埋人,咧着嘴的人,不知道该干嘛满场乱窜的人。还有更多的,是没见过如此惨烈的战场,到处都是熟人的胳膊腿,断肢残体,吓尿的吓晕的,还有吓疯过去满场尖叫横冲直撞的到处都是。
这人脑子里都不会想了,只凭着本能做事。
太监是什么?一个个作威作福,何曾见过真正的战场。这意味拿着那玩意就能用了?要打仗那么容易,辽东的战事何意胶着至此?
炮火一想,便如一挂鞭炮扔到鸡鸭群里,瞬间嘎嘎嘎叫着四散逃窜了。
这逃窜的人马没头的苍蝇一般,冲入叛军之中,此时,分不清谁是谁,你杀我我杀你,血肉横飞。
余横水跟王百户跟在林雨桐身边,可谓是横穿了整个战场。
这炮火,吓了两人一跳,马儿受惊,好半晌才勒住缰绳,“这个申督军疯了?”
娘娘下旨不可这么干,可他还是这么干了!简直岂有此理!
仇六经看着混乱的战场,低声道:“娘娘,申督军有罪,但无错!”
是毒瘤就得拔出干净,要不然永远存在隐患。
林雨桐没有言语,战场上也没法再多言语。只看向余横水,“发响箭!快!”
是!
响箭一起,便是号令。三方合围,剿灭之!
王百户忙问:“娘娘,现在去哪?”
林雨桐看向南边:“先农坛!快!”
三月十八日,百姓们都知道皇上要亲耕。很多人早早起来,就来看热闹了。看着皇家的依仗烜赫的出城,文臣武将,跟随了那么许多,好似最前面的依仗都出城了,最后面的还在皇宫门口了。
当真是一出好大的热闹。
更有好热闹的,还一路跟在后面,瞧个稀罕去吗?
先农坛也不远,走不了几里路就到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果然,仪仗就到了地方。皇上从御辇上下来,往先农坛去了。
紧跟着,锦衣卫围住了先农坛,看热闹的人都被挡在很远的地方,不让人靠近。刘侨亲自把里里外外都检验了一遍,确保没有问题。
他亲自守在门外,谁都休想靠近。
里面有陈法带着的东厂的太监伺候,安全应该是无虞的。
亲耕不是真的耕种,每一步都有礼仪。进去之后,礼乐响起,得按照规矩祭祀之后,才能动犁。
礼乐声是陌生的,不能进去观礼的人好些都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刘侨的心里焦灼的很,只有他知道,外面此时藏着什么样的凶险。
他回身朝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说要去巡查呢!
轰的一声传来,脚下的大地都跟着颤了颤。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呢,紧跟着又是一阵阵轰隆声!
不是地动!
不是偶尔的炸了一声!
这一声一声连着一声,这是什么?
这是动用了神机营了!
刘侨喊了一声,“原地待命,不要慌乱!”
锦衣卫听这声音,知道远着呢!而且那火炮的东西想运过来,且不容易。所以,别听着觉得热闹的不行,就以为真的很凶险。
这个真不至于,炮火是打不过来的!正真该防备的是被炮火冲了的溃兵,这些人有理智的不多,真冲过来了,就麻烦了。
刘侨一声将领下去,锦衣卫在炮火声里安安稳稳。
真正乱的是跟着依仗一路跟来的成千匹马,这声音叫马儿尤其不安,嘶鸣、挣扎,各种的躁动……这却非人力可以阻挡。
刘侨朝里面看了一眼,里面如何了,他心里有些不安稳。
里面如何了?里面不安稳。
祭祀才结束,这炮火声传来了。最开始那一下,还以为是安排了礼炮。虽然是远了一点,但这个时间点恰的这么准,应该是礼炮声吧。
因此,只是稍微的躁动了一下,就安静下来了。
可紧跟着就觉得这动静有点不对,这不是礼炮声。这一声一声再一声的声响,紧跟着连城一片,大地不由的震颤着。
本来准备的耕地的耕牛,早已经卧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这是怎么了?
有这动静的只能是神机营呀!
神机营什么时候能动呢?只有在京城受到威胁的时候才能动呀!
这么一想,就懂了:这是有人在攻打京城!
叶向高方从哲等内阁距离四爷最近,炮火响成一片,脚下的大地还在震颤呢,他们抬头看向上面的少年帝王,却见他过去拍了拍那头牛的脑袋,还揉了揉,而后起身,问礼部:“今儿这犁是动不了,之前叫你们准备的铁锹呢?拿来吧!地总是要翻的,就这一亩三分地,不费事。”
礼部尚书跟着大地的震颤哆嗦,“拿……拿……”
王成利索的把铁锹拿了一把来,递给四爷。
四爷接过来,说其他人,“谁有余力,来帮忙吧!准备了十多把铁锹,一人一分地就翻出来了。”说着,就直接去那块亲耕田了。
这田被人大致处理过,翻动起来并不甚费力!他舞动铁锹的样子娴熟的人,像正经的老农似得。
谁都没有动!因为他们都有点怕——皇上竟然叫人提前准备了铁锹!
为什么的?
除非早就知道今儿有大动静!
叶向高心里安稳了,既然早知道了,且还都来了,那就是笃定不会出事!他去拿了铁锹,“老臣年迈,如今怕是难有这一分之力了!不过老臣,愿竭力一为。”
四爷就笑,然后看向方从哲,“方阁老,你呢?可愿竭力一为。”
方从哲腿肚子转筋,这会子他想到了自己写给洛阳知府的那封信了。那封信上,他告诉对方,太监闹事,福王有机会。如此,就能诱导福王入京。
当时那个话,真的只是说说的!
太监造反,想屁吃呢!也就是福王会信这个话。
可今儿这境况,为什么觉得跟他信上所写的一些东西重合呢?
怎么会呢?自己真的只是编造了一个假话,真的只是写了那么一封信而已。他信上还说了,别叫动福王府的东西,要不然便是死罪。
他是真没有别的心思的!
可是,这眼前的境况怎么回事?
是信被人截了,然后把这变成了真的?还是福王胆大包天,进京之后,真的着人撺掇太监造反了?
他不知道,也无法分辨。
但是,皇上此刻点自己,又这般成竹在胸的样子,他知道,皇上还是疑心了!
怎么办?
能怎么办?
他一步一步的过去,缓缓的跪在皇上的面前:“臣……办错了事!但臣绝无造反之意!”
炮火之声还在耳边,响成一片。大地依旧震颤,那先农坛里栽种的树木上那去年没掉的枯叶,在震颤上纷纷落下。还有年久失修的大殿上面,一片片瓦片时不时的滑落一片下来,证明着此刻那炮火是多么的猛烈。
先农坛里,此刻安静的很,距离他们最近的就是外面的马儿受惊之后的嘶鸣声,叫人多了许多未知的惶恐。
方从哲这一跪,再加上说的那些话,更叫人大气都不敢喘!
真有人要造反呀?
谁!
很多人看向此次跟来的藩王!这些人有些脸上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被人看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四爷朝那边瞟了一眼,他们一个个的收起了表情,默默的低下来头。
很多人都猜测,此事跟这些藩王有关。
以为老大人站出来,跪下,“皇上,臣早就说过,撤藩之事,皇上操之过急了!您瞧瞧,有人领兵奔着京城来了!京城外的百姓,这么被炮火荼毒,这得枉死多少人呀!”
这位的话音才落,马上就站出来一个:“真是这个话!藩地之事,太|祖之时早有定论!皇上非不尊祖宗之法,一意孤行,惹出这般祸事,该当如何?皇上,放藩王归藩,此事放过,方可得人心呀!”
意思是,钱啊粮啊,拿了就拿了,这是到此为止!放藩王回去,一切归原位这便一切祸事全消。
“正是!藩王里不见福王,此事跟福王只怕关系甚大!皇上,请您三思!福王若在宫里,皇后还在宫里……皇上,不可再一意孤行呀!”
四爷轻笑了一声,“这么说,你这是怀疑,福王谋反?”
正是!
四爷一摆手,王成喊了一声:“带出来吧!”
众人不解何意,都看了过去。
就见福王和王安被押了出来,四爷摆摆手,“撒了手吧!不压着他们,他们还能跑了呀?”被松绑了,嘴里塞着的布巾也被取走了。
一取走,福王就跪下了,“皇上,臣没造反!臣没敢造反呀!”
四爷不由的都笑了,他一铁锹一铁锹的翻着地,就道:“叔王起来吧,你啊……让朕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你要早点造反,事真就成了!皇爷到最后都对你抱有期待,盼着你能造反……大明太需要一个刚硬的皇帝了!先帝爱重你,不是你哪里讨人喜欢,只是你比起先帝,少了一份懦弱,多了一份跋扈。在人没有希望的时候,你给了一个帝王希望。他给你钱,给你粮,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他希望你站出来,做那个想了就敢干的人。可惜,你叫皇爷失望了!太监造反,你竟然也信这能给你机会!能被人三言两语就给哄骗了,这样的人做帝王,大明还看得见明天吗?叔王,起来吧!你跟郑贵妃在宫里说的每句话朕都知道!你呀,朕从来就没放在眼里过。这些藩王,一个比一个,并没有谁比谁高明到哪里去!所以,你们,从来就不是朕的敌人。朕从来也不把你们当敌人……”
福王这次听懂这个话了,自家这个侄儿想说的是:你们不配!
他不敢怒也不敢言,只不停的磕头,好半晌才道:“皇上……臣知道错了!臣从今往后就躲在王府里,哪里也不去……”
四爷叹气,“你无造反只能,却有不臣之心,说起来,杀你也不为过!然,皇爷最终还是疼惜你的!看在这个份上,降你为郡王,终身圈禁,你可有不服!”
臣……臣没有不服!
“之前你说求的,想母子团聚之事,朕答应过你,那便得履行诺言。回头,将郑贵妃送去你的王府,叫你们母子团聚,不至于骨肉分离,放心吧,朕说的,总是会做到的。”
别管说的再动听,不还是把郑贵妃从宫里踢出来,而后直接也给圈禁了吗?
福王的心却落到实在处了,“臣夫妻!臣叩谢皇恩。”
其他藩王看了福王一眼,然后缓缓的闭上眼睛,就这点胆子,能成什么事!
四爷看了王成一眼,王成一摆手,陈法则叫人将福王带下去了。
目送福王离开,四爷才看向那些藩王,“你们呢?跟福王一样,不臣之心,最近常冒出来吧!但是呢,你们有其心,而无其行,朕就不降你们的爵位。不过,大明律在那里摆着呢,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你们各自在封地都做过什么,各自心里都清楚。去你们藩地的官员快回来了,怎么治罪,到时候刑部来定。本来呢,朕也想把你们留在宫里,继续禁闭。但后来想想,亲耕之礼,国之大典。朕削藩,但不意味朕不优待宗室。原本是好意!可谁知道,外面这点动静一起,朝中就有大臣将矛头对准你们!认为有不臣之心的,是你们!可见,藩王之心之性如何,已然是天下人尽知。所以各位,诏狱里呆着吧!若是认罪情况好,爵位由其子继承。若是认罪情况不好,那对不住了,贬为庶人罚没家产,别管朕不念最后这点情分。”
这他娘的完全是不讲道理!你这就是分明想收拾我们找不到机会,搁在这里生拉硬拽的也要给自己按上罪名吧!
没有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呼啦啦的人上手,直接给押下去了。
蜀王喊道:“老祖宗有家训的,自家人不沾自家人的血!你要杀我们,老祖宗都不会答应。”
你家老祖宗跟我有啥关系呢?
再说了,你们老朱家不自相残杀吗?
别逗了好吗?朱棣的二儿子,那个二货想造反想的满天下都知道了!朱棣在位,他就想反,结果手艺太潮,没干成!到了他爹死了,他家大哥朱高炽即位了,他又想造反,结果还是没成。这个朱高炽在位当了几十年的太子,挺贤明的,可老朱家的运气不好,这么好的君王,结果登基之后只活了十个月,然后驾崩了。你说,就这十个月里,他娘的他都能造反一拨,也是个能人。最后他侄儿登基朱瞻基登基了,他还想造侄儿的反。结果又没干过他侄儿。他侄儿倒是没杀他,给关起来了。关了不少时候了,突然有一天,想起他叔叔还关着呢,那就去看看吧!结果可好,这造反失败专业户,不知道脑子被门夹了还是怎么的,见了他侄儿,就把脚从牢房的栅栏门里偷偷的伸出去,绊的他侄儿摔了一跤,然后他侄儿把他杀了。
反正大明但凡牵扯到造反,就跟闹剧似得,特别欢乐。什么样的二货事都能碰上。
一如这次的事!
再大的呼喊声也没挡住翻地的四爷,那么一伙子人呼啦啦的拉下去了,四爷身边都空了!
没搭理跪着的那些大臣,而是看王安:“你呢?你是先帝的陪读,你又为什么掺和这次的事情?给个缘由来!”
王安垂手站着,他倒是不卑不亢,只道:“皇位本就是道爷的。”
“我大哥呀!”四爷看王安,问说,“你也是当事人,当事你在大殿上,朕胁迫大哥禅位了吗?”
王安摇头,“没有!”
“那就是大哥自愿的。”
“也不是!”王安抬起头来,“道爷天性纯良,只是当事被吓住了而已。”
四爷停下手里的活,看向王安,“王安,你忠心耿耿,那些年了,你为慈庆宫立下过汗马功劳。朕一直对你优容,取的正是你的这一分忠!你为人好听奉承话,且粗疏大意,并不是留在身边的好人选。但只这一忠心,朕就觉得该对你优容你些。你是先帝身边人,你对大哥多有维护!可是王安啊,今儿谁造反的,朕一清二楚。朕不恨这个造反之人,可却恨你这样的忠心之人,你可知为什么?”
王安抬起头来,“因为替主子不甘?”
四爷摇头,“不!是你们心里有主子,而无天下!”他往前走了几步,扫了一眼站在的文武大臣,这才道:“你也说了,大哥天性纯良。天性纯良,他会是个好人,好大哥,好儿子,好丈夫,将来也会是个好父亲。可他唯独不会是个好帝王!因为纯良,他信你!而你因为好巴结奉承,信魏朝。因为信魏朝,所以,魏忠祥客氏之流,便长在了大哥的身边。他们大字不识,道理不懂,每日里都带着天性纯良的大哥在玩耍。身在皇家,长在那么一个环境里,大哥的双脚从来没有踏出过皇宫。百姓过的什么日子,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史书上‘何不食肉糜’的典故,你作为读书人,你不知道吗?你知道!可你们为何将一个注定要继承皇位之人,往不食肉糜的方向上引呢?
都是读书人!包括朝中的衮衮诸公!你们读圣贤书,那你们告诉朕,何为贤明之君?三皇五帝始,贤明君王代代有!可哪一个君王可用天性纯良来形容?哪一个君王因为那么一点事便吓的失了分寸。那点事是什么事?是两个害了亲生父亲的奴婢的事?!别说一个君王,就是要要饭的乞儿,谁踢了他爹娘一脚,他都会找机会还回去的!可一个帝王,在面对这些的时候,维护不到,乃至受到了惊吓。这样的君王,可称得上是贤明?!是啊!这样的帝王,你们这些近侍好摆弄他!这样的帝王,朝中的大臣好左右他!所以,他便是你们选中的君王!”臣等不敢!臣等死罪!呼啦啦的跪了一片,各个都称又罪。
四爷冷笑,扔了铁锹,走在他们:“朕今天告诉你们,君为天下人之君!天下百姓皆为君之子民!朕自来也没有老师,朕的书都是自己读的!按照书上的道理去为君,朕也不知道对不对!今儿,在这炮火声里,咱们君臣交交心!也叫大家都知道,朕是怎么想的。为君者该怎么做呢?若说治国如治家,那么,君就是这个小家的父亲。
各位臣工,你们都有自己的父亲,也都已经做了父亲。父亲该为子女做些什么呢?便是讨饭的乞丐父亲,也知道讨要了一口吃的,先紧着孩子吃。那么,父亲就是养家糊口,好叫孩子不至于饿着冻着。有能力的父亲,如在场的各位,能叫子女衣食无忧。无能力的父亲,如外面很多的百姓之家,维持温饱尚且艰难。朕就想,朕要来当天下这个家,这个穷家,这个多灾多难,风雨飘摇的家,不求跟各位的家一样,能叫子女衣食无忧,好歹不至于冻死饿死。朕常有一比,朕好似那个乞儿的父亲,想着法子要叫自己的孩子活下去。只要能叫孩子活下去,哪怕是杀人放火,朕也在所不惜!”
跪着的人后脊梁就冒汗了!这话说的很有深意!
这哪里是只骂王安呢,分明就是冲着大臣斥责呢!皇上在说,你们摆着一副忠心的面孔欺天欺民呢,你们所谓的忠心,不过是为了私利!选了好摆弄的君王,全是不安好心!
这甚至把当年的国本之争都拉扯出来了!他就是在指责,明知道先帝不合格,可朝臣还坚持,愣是逼退了本有明君之相的皇爷。
而后又说:谁要是阻挡他的为君之路,杀人放火,在所不惜。
这已经是警告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收起你们那点私心,要不然,他真会杀人的。
这话说的吓人吗?吓人!
可总也有不怕死的,一位老翰林就出来,带着几分羞愤,“皇上,您说的虽然有礼,臣也欣慰于的爱民之心。然,规矩不能乱!规矩乱了遗祸无穷!”
“谁家的规矩?”四爷问他,“你来说说,你说的规矩,是谁家的规矩?是什么规矩?”
“立嫡立长,这规矩不能破啊皇上!您若是做了父亲就该知道,若是兄弟阋墙,那才真正是祸事。”
四爷就笑,“兄弟阋墙,阋的是谁家的墙。”
“自然是皇家的墙。”
“皇家兄弟相争,跟天下何干?你们这是将皇家的风险转嫁天下人了,天下人何辜?”四爷就看着老先生,“你读书,可读明白了?民贵君轻,这话总不算错吧!既然民贵,自然当以民为先,不管皇家发生了什么,最不该损害的便是百姓的利!可对?”
这人便不言语了,嘴里‘这啊’‘那的’不停,却再没敢接话。
四爷就嗤笑一声,“不要张口规矩,闭口规矩。你们嘴里那个规矩,成了裹挟君王的捆绑绳了!是啊!这么些年了,你们捆绑无所不利,便越发觉得规矩这东西好用了!可朕告诉你们,你们有捆绑绳,朕有利刃!若是想试试捆绑绳坚韧还是利刃锋利,朕等着。等着有人来一世锋芒!
当然了,你们有你们的规矩。今儿起,朕也有自己的规矩!第一,为天下谋利。第二,为百姓谋利。第三,为朝廷谋利。只要你的提议,是基于这三点的,那朕容你的缺点,容你的不逊。反之,若是有人为自己的名,自己的利,自己的官位,自己的家族,而损了朝廷、百姓、乃至天下的利,那对不住,朕一分也不宽容。
朕可以做一个仁君,也可以做一个暴君!朕不怕身后滚滚骂名,朕信这天地自有公道!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君王,你们自己选。”
他说着,就绕回去,重新看向王安,问他说:“你是先帝的伴读,你告诉朕,先帝当年是否有为储君的潜质。”
王安不说话了。
“先帝为君,是否贤明?”
王安还是不说话。
“我那兄长是否能为君?”
王安深吸一口气,嘴角翕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四爷就道:“你的忠心朕信,但是呢,你为了我兄长的,可别人真的为我兄长吗?若为了我兄长,又何故联系福王?说到底,内监有忠心,有见识,有公心者,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痴迷于权利!你们觉得,为了进宫,你们付出了一个男人能付出最大代价,最后却一无所有。你们不肯服!朕跟你们活路了,给你们建功立业的机会了,可是,你们每人珍惜。你们身体残障了,心也残障了,除了你们自己,谁也没有了!那么,朕——留你们又有何用呢?”
这话一落下,王安愕然的抬起头来,瞬间不安的朝四下里看:外面那炮声全都是对着太监而去的!
“不!”王安咚咚咚的叩头,“他们……他们……”
他们什么,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四爷朝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的炮声停了,整个世界都变的安静了。他这才道:“三大营联动,王安,你觉得还有几成能活?”
王安趴在地上呜呜有声,“皇上,他们……他们只是被人利用了!有人作乱……”
乱字还没落下呢,不知道哪里一支箭带着呼啸射了过来!
王安跪着呢,跪在四爷的面前。那一支箭奔着四爷而来!
王成和陈法毫不犹豫的扑过去,“护驾——”
四爷站着没动,眼看着那支箭射过来,突然,一支箭羽以更迅猛的速度过来了,直接射在了那支箭头上,然后那支箭被射偏了方向,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而后到的箭羽只被阻滞了一下,还继续朝前射。在谁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两声闷哼声传来。陈法身边的一个太监被射中肩胛,还有一个人从大殿的房顶直接给滚下来,一支箭羽射在臂膀上,此人是贯穿伤。
而后,先农坛的大门吱呀呀的被推开了。浑身是血的一员小将从外走了进来。她双目如电,手里握着一把强弓。
很多人不认识此人,但靠前的大人们多看两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是皇后吗?
皇后的视线在全场扫视了一圈,而后落在兵部那一排人那里,盯了两眼。她抬脚走了过去,听见她满是戏谑的声音道:“左侍郎,干的不错呀!”
左迁起身,身上的惶恐和卑谦好似一瞬间都没有了。他冷笑一声,走了出来,“没错!私下调兵的人是我!”
黄克瓒被惊的不轻,他并不知道还有人私下调兵了!
他瞬间就要跪下,林雨桐抬手将人给拦了,“罪责不在你,莫要慌。”
说着就上下打量左迁,而后看向距离他不远跪着的亓诗教,“你呢?缩着吗?”
方从哲都傻了,这里面还有亓诗教的事呢?
亓诗教浑身软的都站不起身来,“娘娘——这事臣当真不知呀!左侍郎……左侍郎是假意臣的名义!”
“孬种!”林雨桐瞥了对方一眼,拔了余横水的佩刀过去,压根就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直接砍了脑袋,任由脑袋在地上滚动。
余横水踢开,嫌弃碍事。
王百户又用脚一扒拉,踢开,烦人。
这咕噜噜的脑袋还有那无头的尸身,顿时吓晕吓尿吓吐了一片。
林雨桐走回来继续看左迁,“我知道你新纳了一个妾室,那你知道你这妾室背后勾连着什么吗?”
左迁眼睛一眯,不言语了。
“你不是为了忠,也不是为了义,你只是因为一个女人的谗言,就行私下调兵之举。左迁,该说你昏聩呢,还是说你什么呢?”林雨桐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你家那个女人,跟关外有勾连!你中了人家的计了!”
不可能!
左迁是喊出来的,四爷是心里回了一句。
林雨桐一本正经,一副懒的再解释的意思,一挥手,叫王百户将人给押下去了。
她这才回头看四爷,一看四爷那表情,她就愣了一下:这个借口你怎么还信了?
四爷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她这是要给内乱找一个遮羞布!好叫朝中上下同仇敌忾的!
但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给我家老祖宗扣屎盆子呀!林雨桐,你这有点过分了昂!
本来挺顺的事,你说你给爷来这么一下子!
哎哟!气死爷了!明月清风(54)
四爷深吸一口气,成吧!这么个媳妇就说怎么办吧?
恼的回去恨不能扒了裤子打屁股,但这在外面了!文武大臣位列两班,脸上一点都不敢带出来。
今儿是亲耕礼,那就得亲耕!
不就是炮火轰了一轮吗?越是这种时候越是得亲耕。这就跟当下的时局一样。边关打他们的,咱得种地,咱得产粮食,咱得活命的。
四爷指了指左迁,摆了摆手,先给押下去再说。还有那个埋伏在上面的刺客,一起带下去。
扭脸一瞧,陈法正叫人救治那个东厂的太监。四爷就叹气,“送去诏狱,先叫大夫给瞧吧。”
啊?
什么意思?难道不是误伤的?
陈法看向皇后,皇后目光沉凝,心里咯噔一声。原来……原来,危险距离皇上这么近呢。东厂的人都不可信了吗?
桐桐没言语,只把带血的刀交给余横水。
四爷叫了跪着的大臣都起身,“观礼台上坐吧,都别跪着了。”
除了武将好点,其他人好些人起不来,吓的需得扶着才能坐回去。
四爷把犁挂好,然后看桐桐。
林雨桐直接就过去了,她去扶犁,四爷牵着牛,真就是一亩三分地,耕牛拉犁,真就一会子犁出来了。这个季节种玉米好似温度还不够,因此,桐桐早叫人预备了早就育出来的番薯苗子。跟四爷两人一点一点的种下去,一窝一窝的浇灌了,非常的仔细。
先农坛里静悄悄的,没人敢说这个礼仪不对!皇上沉着脸,年少的皇后血染了衣袍,踏踏实实的耕种。文武官员坐在观礼台上,获罪的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塞着呢,知道有罪的这会子还跪着没起,被斩杀的亓诗教是齐党的领袖,这会子身首异处,血流的到处都是。
风把远处的硝烟味带来,叫人不由的想起之前骇人的炮火声。
而此时,外面一阵阵马蹄声传来,停在了大门外。人数不少,转瞬却安静了下来。紧跟着,从大门外走进一人来,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刘侨。他直奔亲耕田而去,单膝跪地,“皇上,娘娘,三大营督军奉懿旨复命,此刻正在正门外。”
四爷起身,“宣!”
老中青三位督军,身披重甲而来。甲胄在身,膝盖落地,掷地有声,“皇上,娘娘,叛乱已平,战场打扫干净,未伤一户百姓,未损一处民房。”
桐桐就问:“别的呢?”
“驴子一头,正在打听是谁家的。骡子一匹,受了惊吓,已经花两倍的价格从百姓手中购入。”
嗯!这是怕骡子受惊之后不如之前好用。
“两发炮火偏移,损毁有主树木三棵,已经着人去赔付了。”
还有吗?
“夜里行军埋伏,踩踏了百姓的田地。初春田里不曾种庄稼,但田地已经耕过,正打发人给百姓把踩踏过的重新耕一遍。”
四爷就指了指那头牛,“叫人牵走复耕,不得有丝毫马虎。”
是!
黄克瓒便明白了,之前还有人说百姓无辜遭荼毒,可其实,皇后怕是跟三大营设置了个口袋,愣是把人引入口袋里,合围了起来,并未叫百姓受到损失。
听炮声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有一片极为开阔的卤地,不适合种庄稼,战场应该在那个地方才是。
是啊!战场是那个方向。
皇家的仪仗从天农坛回去的时候,好些百姓奔着那个方向去。不用问都知道,那是想看看能不能捡点有价值的东西!
好些百姓见了皇家的仪仗就跪在了路边,高声喊着万岁。
叶向高坐在马车里,靠在车壁上,缓缓的塞了一丸药到嘴里。惊了一天,吓了一天,可如今被吓到的好似只有他们这个人。外面的百姓并没有因为这炮火而吓着,他们知道好歹!知道如今这位帝王,其实是个好皇帝。
可是,今儿很多人都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从锦衣卫到三位督军,向上启奏的时候,喊了两个人。他们喊的是:“皇上……娘娘……”
这在大明,绝对没有过。
马皇后贤德,那也贤德在内务上。外面的事她多是以劝谏皇帝为主,作为妻子劝谏丈夫,这是合乎礼的。
徐皇后也是一位贤后,是!徐皇后最叫人称道的是,曾经守过城!可是,当时的情况之于燕王十分凶险。建文皇帝削藩之前,叫锦衣卫把燕王一家给看的死死的。真就是刀架到脖子上了。一旦败了,那便是一家上上下下尸骨无存。当时作为燕王妃的徐皇后,行那样的事,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当然了,如今这位皇后……这次也可以被看作是权宜之计。但就怕……这事常态化!若是朝事皇后处处能插手,这事不是自己迂腐,而是朝臣不管换几拨,这事都不可能没有人提!他担忧的是大好的局面,结果又陷入下一轮的‘争议’之中。
作为阁臣,这事该不该提?
该!哪怕知道不讨喜,可还是得提!
先提一提吧,看看这个新帝和皇后对这样的事,包容度到底有多大!若是不能包容,不能权衡这里面的利弊,他想,他还是得致仕的。
马车辚辚,缓缓的进了城。四爷憋了半天的话要说的,结果马车一动,桐桐就靠在车壁上打盹了。那么着多难受呀!他把人抱怀里,这是这几日都没怎么好好睡吧!
御辇进了宫,停在了乾清宫的门口,他亲手把桐桐抱下来,崔映月要帮着清洗,四爷摆手,外人一碰她就醒了。
给简单的擦洗了,就叫这么先睡着吧!谁都不要来打搅。
四爷梳洗完去了外间,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首先得处理的是,神机营的申督军。周宝低声道:“申督军在大殿外候着呢。”
请进来吧!
四爷还散着头发,随意的绑了,穿着家常的袍子就出去了。
申督军是来领罪的,“臣未尊皇后懿旨……”
四爷叫他先坐了,“你要说的事情,朕听到炮声的时候就知道了。皇后安排了三千营和五军营合围,其实动不动炮火都能将其全歼。且这些人是乌合之众,一见真刀真枪就怂了。朕知道,你所虑者,无外乎那些叛军。”
是!在不知道对方是哪一部分的时候,臣不敢有丝毫大意!这样的叛军留着太危险了。
“在这件事上,你有你的道理,皇后有皇后的道理。”四爷这么说着就道:“留观一年,以观后效。”
就是说,这一年不能升迁。自己这样的,本也不是那么容易升迁的。自己的职位,在于重,而不在于高。
“臣叩谢皇恩。”
嗯!去吧,忙去吧。
这个刚走,外面又奏报,叶阁老求见。这位阁老呀,竟是没有回家,直接来了班房了,且这个点要见他。
四爷就说,“摆膳吧,都是一日没吃饭了。”
饭桌上,四菜一汤,叶阁老见四爷吃的很快,他也极其利索的把饭吃了。等饭桌撤下去,进了书房了,叶向高这才道:“皇上,臣此来,是说点别人暂时没反应过来的事。”
四爷就笑:“是为皇后的事来的?”
是!
四爷叫人上了消食茶来,这才怅然一叹,“阁老担心什么,朕知道。不仅朕知道,皇后也知道。所以,阁老,大可放心。皇后是个胸有丘壑之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以什么样的样子出现。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可自来这军中……
四爷更笑了,“知道申督军是来做什么的吗?”
不知。
“皇后给的旨意是,不可开炮,将帅有罪,但将士何辜?可申督军抗旨了,他开炮了。”
叶向高皱眉,皇后慈悲,这不是错的。申督军老道,距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万一有溃兵为祸,不堪设想。所以,申督军也没有错。
四爷就道:“皇后能圈定战场,难道她不懂溃兵为祸的道理?她懂的,但她依然那么吩咐了。她不是在标榜仁义,而是她想叫更多的人知道,她不善兵事!慈不掌兵啊,她把她的慈摆在军中叫人看!”
如此,可彰显皇家之仁,更可叫很多人放下戒心,不要在一些无谓的事情上再起争端。
皇后这主动的一退,保的是如今朝廷的安。
叶向高起身,“臣有罪……”
“何罪之有!”四爷握着叶向高的手,“阁老呀,不管心里有什么疑惑,有什么想法,只要出于公心,那就能谈!指责朕也好,指责皇后也好,都可!就像是今天这样,咱们君臣之间能交心而谈。我知你所思,你知我所想,岂不好?当年皇爷在位之时,朕就说过,君臣不交心,乃至于对立,此危比内忧外患对朝廷的影响更坏!此乃大明第一危也!”
叶向高便明白了,皇上今儿在先农坛那般揭人脸面说话到底是为何了!
皇上是先得把他心底那点东西刨开叫大家看,所以,他今天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臣懂了!”
懂了就好!四爷起身送这位阁老出来,“皇后累了,几天不曾合眼了,睡的沉了。等皇后歇过来,让皇后整治几个小菜,朕请阁老小酌几杯。您是第一个跟朕交心之臣,朕和皇后得谢您。”
把这位阁老说的,眼圈都红了,走的时候狠狠的握了四爷的手,却再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送走了这位,终于能歇歇了。
可还没躺下呢,外面脚步匆匆,是王成,“皇上,辽东急奏!”
四爷蹭一下起身,“快!拿来!”
王成递过去,四爷急忙打开。才一打开,桐桐踉踉跄跄的出来了,估计是辽东两个字比较敏感,桐桐一听就醒了。
四爷扶了桐桐坐一边叫她先缓着,而后才打开急报看了起来。
这一看,顿时就露出几分蛋疼的表情来。
桐桐眯着眼扫了一眼,顿时就扶额:你家老祖宗怎么还是重兵围困了沈阳呢?真是好生讨厌!明月清风(55)
牙疼!
一盏茶的工夫,火就窜起来了。腮帮子肿的像是塞了个核桃。
林雨桐:“……”你要是老心里这么大的火气,那咱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平常心,平常心嘛!你这心境不行呀!桐桐偷摸的把人拉到里面给下针了,针一下去,稍微舒缓了一下。四爷揉着额头,“不行,还得宣内阁和兵部!你先睡,莫要担心。”
不担心行吗?人家好似没怎么费劲就把沈阳拿下了吧!
四爷摆摆手,“这次不同!这次熊廷弼没有被罢免了官职,他一直在位置上。应该总有些不一样吧!”更何况在信里给了那么多的提点,应该不至于守不住,“所以,别慌,爷心里有数呢。”
行吧!有数就有数吧!反正,最后灭了大明的是闯王。这是农民起义把天下搅乱了,大清才入的关!
做皇室福晋的时候,对列祖列宗多少还心存敬畏呢。可如今再想,那是后人美化过的呀!反正就是先祖很牛,超级牛那个意思,都快成神了。
可其实呢,如今再一想,这么个破烂如筛子的大明,内部若是不乱,大清吃的下?
吃不下的!
这才像是红楼梦里说的那个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要是从外面杀来,一时半会的,是杀不死的。
事实上也真是如此,若不是内里自杀自灭,怎会最后落的那么一个下场。
当然了,这个想法桐桐只敢在心里想想,万万是不敢再刺激四爷的。她其实是想跟四爷说的:别太迷信!你家老先人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
因着真觉得他家先人也就那么回事,所以桐桐真回去睡去了。
结果一早起来,御书房那边还没散会呢。崔映月小声的道:“像是吵起来,一晚上都没歇。”
吵起来了?
为什么的?
崔映月不知道,但周宝知道。他利索的过来,在皇后叫人梳头的空档简略的把事给说了。
意思就是:兵部好些官员认为,出现如今的境况,还是熊廷弼的问题。再由着熊廷弼掌辽东军务,只怕会坏事。
林雨桐摆手,不要那些繁琐的坠饰,头发简单梳好了就成了。崔映月把梳头的丫头打发出去,林雨桐这才扭脸问周宝:“那他们什么意思?临阵换将吗?”
临阵换将当然不可取,但是,他们想再派一监军和巡查御史过去。
林雨桐眨眼再眨眼,这是啥意思,叫人去那边指挥熊廷弼打仗吗?这是胡闹。
她起身,问了一句:“早膳都用了吗?”
还没!里面僵持着呢,没人敢进去。
林雨桐就起身,去了小厨房,亲自做了早膳,然后带着人过去了。
她叫人在外间摆好膳,这才带笑在门口喊了一声,“爷,该用膳了。”
四爷靠在榻上闭着眼,听着朝臣争论,桐桐这一喊,耳边才算是清净了。他回了一声,“进来吧。”
于是,都朝桐桐看过来。
棉布的衣裳素素静静的,袖子挽着,腰上还系着围裙,再贤淑不过的打扮。跟昨儿浑身染血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们赶紧起身见礼,林雨桐就道:“赶紧起身,别多礼了!为了国事忙了一夜,情,总得吃饭吧。吃完再说不迟!”
行吧!皇后都说了,不好跟皇上继续僵在这里。
林雨桐见都出去了,才看四爷,好不可怜,头发还散着呢。她就笑道:“那您跟我去后头用吧,一则,衣衫不整,不合适。二则,也叫人家安生的吃顿饭。”
这话是说给外面的大臣说的。
就这么着,四爷才去了后头!一回去就想砸了桌上的杯子,林雨桐一把给夺了。以前多好脾气的人了,现在怎么这么暴躁!
说了,要平常心,平常心嘛!这怎么还添了乱砸东西的毛病了呢!
她把茶碗塞给崔映月,叫她拿走,这才道:“这么大的火气呀?这天下哪有难的住我男人的事?”什么时候都举重若轻的,这回是怎么着了呢?
她说着,就过去给他抚胸口,“心平气和!心平气和!积重难返嘛,急不得的。”
四爷靠在桐桐身上直喘气,半晌才道:“……事情很复杂,但左不过是党锢的遗DU难清理。”
熊廷弼……是哪个党的吗?
四爷摆手,“不是!熊廷弼跟王化贞不和……”
熊廷弼经略辽东,而王化贞好似是被东林党人推举出来,出任了辽东巡抚,这个名字好似在哪个折子上看到过。
林雨桐就明白了,“王化贞是东林党人。”
对!还是东林党至关重要的人物,“且他还有另一层身份。”
什么身份?
“他是叶向高的弟子。”
啊!林雨桐皱眉,这就是弊端了!不启用东林党不行,可启用东林党,这弊端依旧不少。盘根错节,且很多人,他们以为的公心,不算是真正的公心。
林雨桐挨着四爷坐了,皱眉道:“经抚不和,此乃大忌。”
是啊!就跟一地的民政长官和军事长官对立一样,相互无法做到配合,这可要了老命了。
“这俩为什么不和的?”林雨桐就不懂了,“多大的意见呀,非得一个把一个往死里摁呀!”
四爷低声道:“王化贞的建议没被采纳,军事上的事,一推六二五,两人就此有了嫌隙。而我多次跟熊廷弼书信来往,又给了熊廷弼密折启奏之权,因此上,王化贞未必不会觉得熊廷弼有告状嫌疑。”
于是,他也跟他的老师、同僚、同党告熊廷弼的状了。
“是!”用党锢挟制君权,就是如此了。
林雨桐突然觉得自己也有点牙疼,“……熊廷弼不能换,临阵换将,此乃大忌!”
当然不能换。
“给他派个婆婆去也不行!”便是力有不逮,城池没守住,这个压力咱们扛都行,但坚决不能叫将领有不被信任的感觉。
对!就是这个道理!
“那他们现在是想派谁去?”林雨桐又问,“此人才干如何?”
四爷知道桐桐的意思,说是此人要是差不多的话,给换一个差不多的职位。而后把王化贞给升官调回京城,再选一人去辽东做巡抚和熊廷弼打配合。
这个主意我能不想吗?
若是对他们选的人一无所知,不甚了解,暂时都可以这么安排。
可他们安排的这个人,四爷知道,“若是咱们没保住熊廷弼,那么他此时就在京城里等着议罪罢官呢。历史上确实是如此,这个时期,代替熊廷弼的就是他们举荐的这个人……”
林雨桐有点印象了,“是袁应泰?”
对!
林雨桐捂着腮帮子,此人也是东林党人,他在代替熊廷弼经略辽东的时候,丢了沈阳城。应该就是这次!怎么说呢?此人精明能干,但就是不擅长军事。因而就导致了,沈阳丢的很戏剧性。熊廷弼军法严苛,他宽和。而且,蒙古去年冬天遭灾了,很多蒙古的百姓就往关内逃。此人不听劝,就觉得可以收纳蒙古兵呀,补充咱们的兵力。副将劝呢,说这个不行呀,这里面很容易混入奸细,而且这些难管理,这法子不行。但他不听,还觉得他的主意高的很。结果沈阳城一被围困,他先是给护城河里放水,结果人家得了信了,把控住了护城河,水陆并进。完了闸口只需两人就能泄水,大军直逼城下。没坚守几日,城中就乱了。收拢的那些蒙古兵里的奸细在城中一边制造混乱,一边又组织百姓出门迎接后金军。袁应泰一瞧,完了,这是无力回天了!也知道罪大了,干脆自刎了。他妻弟都跟着殉难了,跟着他的世仆一把火点了城楼,死一块了。东林党这些人,想把熊廷弼换下来,再换一个东林党人上去跟王化贞打配合。可王化贞是好的吗?
四爷知道桐桐大概不记得此人,“此人后来背叛了东林党,投靠了魏忠贤。”现在当然不会了,因为没有了魏忠贤,朝廷又暂时离不得东林党,他自然会对东林党忠心耿耿。
所以,明知道王化贞此人品行不行,但现在这么说,人家不认!党锢这个东西,就代表了人家彼此亲近。四爷说王化贞如何如何,这叫以疏间亲。他们不会真觉得王化贞有问题,反而觉得四爷又要打压东林党了,被打压的很敏感的这伙子人瞬间就会警惕起来。
这才是真正难办的地方。
林雨桐就问道:“叶向高怎么说?”
一夜没说话!
叶向高估计也很麻爪!事起突然,他暂时无法判断。
四爷闭了闭眼睛,“这样,暂时以左迁之案为切入点,清查兵部官员为由缓一缓。而后,找个晚上,单请叶向高私下谈谈……”
也只能如此了!
四爷再次出去,大臣们还在,他摆手,面色也和缓了,“我知道你们都是出于公心,想着两人不和,在紧要关头,别管为什么的,先调离一个再说。于是,又举荐了袁应泰!此人我知道,留着他朕是有大用的!他曾因河内大旱,六年内布衣素食,用于饮水修渠,自此,济源、河内、河阳、温县等数千顷的民田得以灌溉。此等功勋,朕都在心里放着呢。左光斗诸位知道,他于水利上颇有建树。此二人,一南一北,是朕准备的良才干将。诸位呀,人尽其用、人尽其才,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才是恰当的。安民比治边更为紧要,诸位以为呢?”
这话一出,无人再反驳。都先告退出去了!
一出去,好几人都回头看向乾清宫。这样的话若是昨晚就说了,他们还会争论一晚吗?
不会!
可皇上张嘴就能说的事,为何不说呢?
因为皇上在探东林党的态度!
这次好几个人心里都有点慌了,因为这个帝王的城府好似有点深!明月清风(56)
三两碟菜,一壶酒,四爷请了叶向高来。
林雨桐在边上作陪,斟了酒先敬叶向高,“阁老一心为朝廷,我敬您一杯。”
不敢!不敢。
十分恭敬的喝了一杯,而后才轻轻的放下杯子。林雨桐又给浅浅的倒了一点点,是个意思就行,“看出来了,您呀,不太能喝酒了,身体不允许。”
是啊!是啊!这么说完,叶向高才问说,“娘娘还懂岐黄之术?”
“略知一二。”林雨桐就笑,“您也知道,家祖是谁,因此,家风难免宽松些。自小父亲也不拘着,什么书都读一些。”
叶向高眉心一跳,“李老先生……确实是特立独行。”
是啊!林雨桐端着酒杯就笑,“老先生虽为囚徒,甚至死于大牢,我也从不以为耻,我是觉得老先生乃是大明第一个思想犯。因为所思所想,跟你们不同,所以,他便是有罪的。”说着,就笑了起来,“您也知道,宫里有两套班子,帮着整理一些东西。不参政,就是做一些物件的管理。无意间我才知道,老先生当年入狱,是因为有人给皇爷上了折子弹劾的。此人叫张问达……”
张问达为东林党人,且在朝中异常活跃。从梃击案到红丸案再到移宫案,此人都有参与。且此人现任左都御史。之前还上门,询问吏部出了那么大的案子,吏部尚书周嘉谟可会因此获罪。言下之意,他想试试能不能在周嘉谟降职或是免职之后,由他出任吏部尚书。
就听林雨桐道:“那个折子呀,我给单拿出来了。折子上的内容,别人不知道,我想,您在事后一定是知道的。他弹劾老先生是祸乱人心,这个,放在一个公正角度来看,所思所想的不同,将别人化为异类,也不算新鲜事。但是,弹劾的折子上,罪名里竟然有勾引人|妻|女|YIN秽……阁老啊,何以如此呢?”
叶向高面露惭色:“这事……外面并无传言,并不曾损了老先生的名声……”
这是说出了这事之后,有人处理过了,没叫传出不堪的流言。
林雨桐就笑:“阁老啊,这样的处理有几成是为了老先生,又有几成是为了维护东林一党的名声?这是污蔑,你们都很清楚这样的罪名是污蔑,你们控制了它,怕流言传出去,不是担心老先生的名声受损,你们担心的是,这样的罪名无人会信。你们怕呀,用罗织罪名这个不堪的手段叫世人知道了,就损了你们东林的名声。”
叶向高无言以答,他要起身认罪,林雨桐一把给摁住了,“阁老,那折子翻出来有些日子了,可我为什么什么都没说呢?您若作为后人,知道先祖曾遭受过什么,会作何想呢?我是又气又愤,恨不能立刻叫锦衣卫拿了张问达,而后问问你们这些东林领袖,何以有面目站在大殿上,标榜你们的清廉正派。
但是,从后殿走到前殿,我又站住了脚。我不仅仅是李贽的后辈,我还是大明的皇后。我若闯入了朝堂,嚷了出来,叫有心人渲染的人尽皆知,那就是把东林给毁了。我跟自己说,这世上从来都有两种人,一种是好人,一种是坏人。任何一个群体里,都是如此。别管他伪装的再如何好,听他说话,看他办事,好坏人还是很容易能区分开来。
在我的心里,阁老是好的!为大明朝鞠躬尽瘁。杨涟那样的大臣是好的,清廉自持,刚正不阿。左光斗那样的大臣也是好的,放在他擅长的地方,他能做出一番伟业来。便是诸位这几日,提的袁应泰大人,也是好的!能为了一地百姓,节衣缩食,捐献俸银,四处奔走筹银子,数年如一日,只为了百姓能灌溉。这样的官员,就该去造福一方百姓。
这么多好的东林人,我若因那不好的,不管不顾,那我跟张问达有什么不同呢?我想过单独问罪张问达,可想了想,还是不能跟皇上提。为什么呢?因为天下需要清廉正派的东林人。我是想打老鼠,但是怕伤了玉瓶啊!”
叶向高一脸的惭色,“娘娘,臣等……臣等有罪!”
林雨桐给对方斟酒,这才又道:“阁老也知道,我懂点岐黄之术。你知道,我翻看医书最大的感触是什么吗?”
臣不知!
“人生为人,身上五脏六腑,骨肉血……相互协调,完整的一个统一体。就觉得,除了神,人不能把自身生的这么完美。可这么完美的人体系统,抵御病症的时候各个机能相互调解……这么完美的一套体系,人却很聪明的在寻找不足,继而填补不足。所以,岐黄之术的出现,其实就是人觉得再完美的东西,都是有缺点的。他在自我调节,在自我弥补!于是,人就懂了,有病就得治,有伤了就得治疗,身上哪里坏了,就得去清理。人的机能是如此,人群的机能也是如此。我是这么想的,阁老以为呢?”
叶向高听懂了,皇后在说:东林党也分好官和坏官,坏的不能留,该清理就得清理。人是神造的,尚且都明白尚有不足,那么一个群党呢?是不是有不足呢?群党跟人一样,也会病,也会伤,也会哪里坏了脏字,得去清理。
他思量这个事,一时没有回话。
四爷就给对方夹菜,低声道:“前儿亲耕,不常劳作,手指上竟然起了肉刺。不碰吧,不疼。碰了吧,疼的还钻心。皇后就说,我给你拔了吧!猛的一拔,疼的人都缩起来了,还微微出了些血。她再要给我拔第二个,我就躲了,觉得她下手没轻重。最后怎么着呢,是我自己下手,自己给自己拔了的。自己拔好啊,抻着劲儿,当时不疼,过了也不疼,这不,才两天就长好了。”叶向高懂了,皇上的意思就是叫自己回去清理东林内的‘肉刺’的!自己先清理了,才能保住东林。否则,别人清理起来,下手没轻没重的。
为啥先得是皇后说话呢,因为皇后拿出实实在在的例子了。东林党人确实干过构陷人的事,且这个事还被处理了收尾,没被喧嚷出去。这种打折了胳膊往袖子里藏,自我包庇的做法皇后给点在了明处。这叫自己辩无可辩!张问达可以说跟皇后是有仇的,但皇后什么也没追究,还由着张问达做着朝廷的官。在皇后眼里,这人就是耗子。打了耗子,怕东林党人反应太敏感。
再往深了想,张问达是坏人,只怕在皇上和娘娘心里,王化贞肯定有什么不妥当之处,人家没言语。
如今,只给自家机会,说你们去自我清理吧!
四爷就道:“叫百姓相信朝中还有好官,叫百姓有这样的信念,是好事!所以,德才兼备,名副其实的东林人,朕会委以重任。朕爱惜东林党许多官员为东林党争来的名声,也请你们爱惜。圣人说,君子群而不党。但若真以天下人之利为利,那朕允你们结党……”
臣万死!臣不敢!
东林党自己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东林党,这一称呼是政敌给取的。
而今,皇上和娘娘句句都以东林党称之,这本已经叫人胆颤心惊了。
他起身:“臣懂了!请皇上放心,臣知道怎么办了。”
阁老办事,朕放心。
叶向高一到家,就进了书房,然后缓缓的吁了一口气!
厉害的不止皇上,这个皇后也好生厉害。
之前说皇后在神机营那地界主动露了口风退了一步,他心里还想过,是皇上给皇后脸上贴金呢。
可如今再看,怕还真不是!这个皇后比那些青年才俊高出何止一筹?
自己因为她有参政之嫌进宫跟皇上提过,可她今儿该说的话还是从她嘴里说出来了。可你说她干政吧,又说不上来!这里面牵扯到了家仇。
从这里开始谈,一步一步的把所思所想摆在你面前。这所思所想里,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这样的两个人,是糊弄不得的!
那么首先,不能再提熊廷弼的事了,这个王化贞,得先想法子给调回京城,再说其他。
糊弄?
谁来糊弄一个试试!
林雨桐把杯子里的酒一口给闷了,叫东林党的慢慢自我清理去。等腾出手了,再找他们说话。他们都忘了,自己的手里还握着一个大杀器呢!
方从哲,这家伙自从亲耕之后,就被关到禁闭室了。
这个人胆小呀!胆小好啊!胆小就什么都敢往出倒。只要能自保,就没有他不敢卖的人。
浙党如何?照卖不误!他是浙党领袖呀,手底下多少人,这些人都是什么样的人,家里的背景如何,干过什么事,他不知道十成,也知道七八成。
齐党如何?亓诗教被砍了,这罪过大了!方从哲为了脱罪,不把这个弟子以及跟弟子相关的人卖个干净都不可能!
每天,这家伙都会送来一大摞子,林雨桐现在就得整理,哪些是要详查的。
这么一个人,排挤了东林党。他是东林党的敌人,只怕,东林党的有些事情,他知道的都要比叶向高多。
连浙党齐党这些跟他息息相关的人都能卖个干净,真要是扒拉东林党里面的一些事,他会不往干净的掏?
林雨桐这么想着,就叫王成:“你去禁闭院,跟方从哲说,我只要有详细罪状的,诬陷那一套给我收起来!只要他知道的有不法之事的官员,无论是谁,只管奏来就是!”
奶奶个熊,瞧把我男人给气的!敢气他?呵!明月清风(57)
滴滴答答的,这是下雨了吧!
嗯!果然下雨了!之前瞧着也觉得这场雨该来了。
不过,可别多了呀!小到中雨下上一天一夜就够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先想到的就是这个。眼睛都没挣,顺势翻身,可翻过去胳膊就搭到空里了:四爷呢?
抬手摸了摸,没人。被窝都凉了,这是去哪了?
眼睛睁开,把帐子扒拉开,内室没人。她披着衣裳出去,外间的灯亮着呢。四爷披着衣裳背身站着,对着挂在墙上的地图,就这么怔怔的看着。
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睡不着。”四爷的眼睛没从地图上离开,只朝后退了两步靠在书案上。
林雨桐过去把地图两边的灯给挑亮了,这才扫了地图一眼。
这个地图不是朝廷用的地图。朝廷用的大明的地图就是大明的疆域,四爷用那种地图大概觉得别扭吧。
这份地图是他自己画的更全面的地图,也是较之其他地图,桐桐瞧着更熟悉的地图。
她的手在地图上扫过,停在东北这一片:“这里是后金。”
嗯!
“这里是蒙古。”
是!
这个时期的蒙古帝国,虽然各个部族各自为政,汗王的王权不那么集中了,但是放在地图上看,就觉得它的版图那么大!
她的手指停在科尔沁,而后她愣了一下,扭脸看四爷,“你想跟林丹汗合作?”
林丹汗是蒙古的汗王,后金一直一直在挖林丹汗的墙角。比如不服林丹汗管控的科尔沁,只是名义上尊林丹汗为草原共主,可其实一直跟后金有瓜葛。按照时间线来算,科尔沁的哲哲已经嫁给皇太极为福晋了。不仅是哲哲嫁给了皇太极,哲哲还有一堂妹嫁给了努|尔|哈|赤。
想到了这个,林雨桐就问四爷,“那个……宸妃,到底是不是嫁过林丹汗?”史书上没有记载!海兰珠出现在历史上的时间,就是她哥送她出嫁,嫁给皇太极的时候。那时候她二十六了,肯定是个寡妇没问题。但她的前夫是谁,历史上没有的。
之所以都说她是林丹汗的遗孀,那是因为她嫁皇太极的时间刚好是林丹汗死后那个时间点,也就是那个时间点,像是囊囊太后娜木钟等林丹汗遗孀投降后金也恰好是那个时间点。林丹汗八位福晋,除了一位五福晋被漠北蒙古掳去踪迹全无以外,剩下的大部分都投靠后金联姻了。
作为林丹汗大福晋的娜木钟改嫁皇太极之后生了博果尔。
四福晋改嫁皇太极后来被册封为淑妃,她养的女儿好像是林丹汗的,后嫁给了多尔衮为侧福晋。
三福晋嫁给了济尔哈朗,这是皇太极的堂弟。七福晋嫁给阿巴泰,这是皇太极的哥哥。
八福晋也就是伯奇福晋,嫁给豪格为侧福晋,这是皇太极的长子。
只有个二福晋嫁给林丹汗的下属了,六福晋没嫁给皇太极,但是呢,觐见过皇太极,还被皇太极赏赐了大宴予以招待,想来也是投诚的意思。
海兰珠嫁给皇太极的时间线,跟林丹汗的遗孀们投诚的时间线是重合了,因此,都只是推测,她的前夫应该是林丹汗。而她呢,在林丹汗的后宫应该是不受宠,也没什么地位。
可究竟如何,不得而知。
所以,林雨桐就看四爷:海兰珠的前夫到底是谁,这个你知道吗?
四爷:“……”半夜三更,我愁的脑门疼,压根睡不着。结果呢,你要跟我谈论当年的宸妃曾经嫁给过谁?
咱靠谱点,成吗?
林雨桐插科打诨,靠过去道:“这当然很重要了!海兰珠嫁给你家那谁的时候,二十六岁。这个时间线往回推的话,这个海兰珠现在也就十二三岁,对吧!应该还没有嫁出去,或者说是刚嫁出去。如果科尔沁把她送到林丹汗的后宫,那就说明此时的科尔沁还没有完全的倒向后金,对吧?”
难得你还能从男女那点花花事上绕到正题!半夜三更的,跟你说这个,我也是闲的。
四爷被她用肩膀一怼一怼的,差点怼的站不住,只得说,“本来这个时候的科尔沁就没有全倒向后金……”这还用你推理吗?
满蒙联姻在这个时候才刚刚有了个开端,尚且都在试探阶段而已。
林雨桐点头,“所以,海兰珠还是嫁给了林丹汗?”
嘿!闲的是吧?问我,我怎么会知道呢?谁没事问这个干嘛?
林雨桐就笑,“孝庄老祖宗没了的时候,你都十岁了……”
四爷:“……”那我问这个事干嘛?吃饱了撑的呀!
林雨桐叹气,“要是再有机会见到十二,我一定要问问十二的。苏麻肯定给十二说过!”
四爷:“……”求你了,你去睡觉吧!别在这里跟我扯这个了。
这不是怕你愁的,插科打诨的宽宽心嘛!
林雨桐看向蒙古那一片,“林丹汗……今年有多大了?”
二十九?差不多,不到三十。
“正直壮年呀!”林雨桐看着地图也犯愁,“这个年岁……跟那谁一样大!”
那谁指的是皇太极!
四爷白了她一眼,然后嗯了一声。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对着地图都没有说话。半晌之后,四爷才道:“最好是能不打仗就别打仗,这得找到一个平衡点!”
是!其他的事情都是日常的琐事,得如今需要一个长远的战略,四爷考虑的是这个。
四爷又朝前几步,在地图上点了又点,“林丹汗的想法,其实是对的!蒙古诸部不服管束,他想恢复蒙古一统,对外呢,后金崛起,这是威胁。对内呢,漠南诸部,科尔沁、内喀尔喀、土默特、鄂尔多斯各自为政,他只是名义上的共主。漠北外喀尔喀压根就不承认他是大汗。还有漠西,这里是卫拉特部,仇视他,与整个蒙古帝王为敌。他一直的政策就是避开后金的锋芒,不对面交锋。先安内,后攘外。”
林雨桐就道:“若是如此,跟咱们联合,他应该不排斥。”
他不仅不排斥,还在积极的寻求合作。
哦?
“九年前,他率军攻打大明,收效不大。于是,连着好几年,他不断扰边。四年前,他送还了被掳走的大明人口,争取跟大明互市……”
明白了!单谈互市,大明不干!他就以扰边的方式,逼着大明互市。
说到底,此人还是想跟大明合作抗金的。
林雨桐就不明白了,“合作是好事呀,难道朝廷不答应?”
四爷摇头,“答应是答应了,杨镐、黄嘉善这些人也都认为,以夷制夷是可行的。”
就是利用蒙古制衡后金。
这也没毛病呀!有人认识到事情可以这么办,有什么问题呢?
“可他们没有选林丹汗,一直选择的是内喀尔喀……”
怎么就选了个部族呢?
“因为内喀尔喀距离后金近呀!可内喀尔喀也最受后金威胁,后来被胁迫的不得不合作。比起内喀尔喀,为什么科尔沁地位不同呢?因为科尔沁是主动跟后金合作的。他们跟林丹汗的察哈尔部交恶时间不短了……”
“那后来呢,内喀尔喀不成,大明朝廷有跟林丹汗合作吗?”
“谈不上合作。”四爷揉着脑门,“他们给林丹汗赏银……有出兵,给赏银四千两……迄今为止一直是这样的!”
林雨桐:“………………赏银?”
嗯!
“赏银?”
嗯!
“大明官员给人送的时候就说是赏银?”
是的!
林雨桐突然知道四爷难在什么地方了,上上下下都觉得大明是天|朝|上邦,而别人都是蛮夷,没有平等,就无法谈什么合作。
四爷如今不是怕林丹汗不肯合作,而是怕朝臣认为‘合作’两个字坠了大明的威严,丢了大明的体面。
只一个互市,林丹汗扰边数年,以战而求一和。可见大明的态度是怎么样的!
四爷叹气,“朝中大臣,我试探过了。他们说起林丹汗,都说此人年少嗜酒色,说他好利,御下无能。但也说此人是虏中名王,尤称桀骜。”
这完全是相左的认知呀!
林雨桐撇嘴,“还是瞧不起他,但又不得不承认此人有能力。”所以,大清之时,给此人的评价也未必客观。
四爷点头,就是这么一回事!他转身坐回去,“所以,此人该是一枭雄。”
林雨桐咬牙,“能不能先绕过这些大臣,谈合作呢?”
饶过去?
四爷看她,“你想怎么绕?”
“跟晋王有牵扯的商家,我觉得可以用用。”林雨桐低声道,“秘派锦衣卫助其打通通往蒙古的商道!咱们需要羊毛、羊皮,各种肉干,奶酪,马奶酒……尤其是羊毛和羊皮……以物换物都是可以的!正好,将士冬装羊毛比棉花耐寒……”
四爷摇头,“不能绕过大臣!这事需得推心置腹的去谈!君臣交心,这一点很重要!真要绕过大臣,这便埋下了隐患。况且,这么大宗的交易,瞒的住吗?还有,跟林丹汗合作,不能偷偷进行!这得大张旗鼓,叫后金觉得林丹汗是他们的威胁才行呀!这是能瞒着的事吗?”
那还真不是!
四爷拍拍脑门,坐回书案后,叫桐桐,“你研磨,我要写信。”
写给谁?
“写给林丹汗……”四爷说完,又顿了一下,这才又道:“也给高祖父写封信。”
哦!跨越时空的对话吗?林雨桐一边研磨一边问:“有用吗?”
四爷沉默了一下,才又道:“给林丹汗写的,应该有用。”
给您家高祖写的呢?
“作用不会太大!”毕竟宣誓要与大明为敌这话都嚷出来,他是不会把说出口的话收回去的!可换个人上来,关系却有缓和的可能。
这是个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拉锯战,比的就是耐心。
林雨桐心道:这是要打造一个相对稳定的新三国格局呀!明月清风(58)
四爷写给林丹汗的信,写的很客气。大致意思就是,天灾频繁,百姓艰难。不管是大明还是蒙古,皆然。大明愿意跟蒙古结兄弟之邦,共抗天灾,以求百姓得以活命云云。
他用的是蒙语,洋洋洒洒的写了不少。
后来又给努|尔|哈|赤写信,写的这个东西林雨桐只能靠猜。因为这玩意是老满文,林雨桐接触的满文是后来又改进过一次的。她是真没看的咋懂。反正四爷是写写停停,也写了不老少。吹干了凉着,林雨桐亲自给装进信封放着。
这两封信先收起来,之后得跟大臣们一个个的去谈。这个事不能跟开大会似得说,因为情绪这个东西容易传染,七嘴八舌的太难成事了。
咱先一个个的沟通,再小范围的沟通,达成一定的共识才成!
别看只是‘兄弟之邦’这四个字,想叫大家把这个上邦的架子放下来,也不大容易。翻看以前的奏折就知道,但凡涉及林丹汗都是‘土蛮’、‘穷饿之虏’这样的说辞。有那修的好口德的,早几年说林丹汗是‘幼憨嗣立,懦弱未威’。这是说林丹汗十三岁就登上汗位,不能统辖蒙古。对此连熊廷弼这样的大臣也说林丹汗是‘尚不能统众’。
这样的认识,也就导致了大明上下没有一个能瞧得上这位汗王的。因此以夷制夷这个很好的提议,选择的对象却是内喀尔喀。
真是一言难尽。
定下了之后要做的事,睡觉!
再睡下也真就打了个盹的工夫,四爷又得起了,今儿有大朝。大朝完了得见人的。
把四爷送走了,桐桐睡了个回笼觉。因着外面的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活动的地方受限,在游廊里走了几趟拳了事。回来梳洗换衣服,也没人陪吃饭。四爷的吃饭时间都在谈事,留了大臣一起用饭,边吃边说。她这边撸过了早饭,也得开始忙了。
先是宫务,大致过了一遍。自打郑贵妃送出宫,跟福王一起圈禁之后,后宫那些不管是皇爷还是先帝的妃嫔都特别消停了。反正吃食每天就那么些,病了有专人照管,穿的一年就那么些。没虐待谁,但绝对说不上是奢侈,就是一般的日子,消停的都能过!整个人的都集中管理了,平时一下钥,张宫令管着的,就那么着吧。
林雨桐着重的问了道观的是,周宝就道:“道爷要了几种木料,已经着人去办了。”
“尽快!别委屈了他。”林雨桐说着就道,“好料子先紧着皇嫂,另外……咱们种的长的还不错的青菜,给道观送一篮子。”
是!
“信王和几位公主呢?按时进学了吗?”顾不上管,但都叫人好好的养着呢。也请了先生教呢!
“几位公主天气不好,偶尔会起不来。信王也还好,基本都能按时进学。”
林雨桐点头,“笔墨纸砚单送信王一份。”
是!
“宫里剩余内监都挑拣出来了?”
“专挑了两百个识文断字,品行上佳者,正要问您该怎么安置。”
林雨桐朝后头指了指,“宫殿收拾出来,那里以后就是内表章库。”
啊?
表章库不是在前朝吗?
“设个内表章库。”林雨桐就道,“挑出来的两百个人,不分组,每日里都要抽签。抽签分十五组……”
十五组?
“两京十三省,一共十五个组。”
周宝表示明白了,“每一组不要固定的人管理?”
对!抽签而定。
“可里面放什么呢?”
林雨桐看了他一眼,“先去收拾吧,先把人安置了,之后再说。”
是!
内务处理完了,这才见了陈法。陈法将东厂再梳理了一遍,揪出来十数人,今儿是来复命的。
林雨桐看了他递来的卷宗,细致的看了一遍,然后合上,问陈法,“你能确保都干净了吗?”
陈法愣了一下,而后摇头,“不能!人心易变,确实不能确保都干净了。”
朝臣对用宦官这个事,尤其反感。因此,东厂其实是得裁撤的。可是吧,怎么裁撤的叫人无怨言呢?怎么合理的用这些人,还真是个问题。
林雨桐把东西留下,“我会细看,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接下来的差事……容我思量思量。”
陈法没二话,利索的退了出去。
他退出去了,林雨桐却召见了仇六经。
仇六经很惊讶,怎么会想起召见自己?
林雨桐指了椅子叫他坐了,这才道:“……锦衣卫的一个小据点,太委屈你了。”
不敢!仇六经赶紧站起来身来,“臣没多大的能耐……”
不要妄自菲薄,看你将一个距离京城那么近的据点经营的谁都没察觉,就知道你有多缜密!况且,“能说出申督军有罪而无错者,绝非等闲之辈。”
仇六经有些惶恐,不知道这般夸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的。
林雨桐就笑,“你不要紧张,是有件事,我得托付你办。”
您吩咐。
“我需要你从锦衣卫,从东厂挑选一些合适的人。”林雨桐看向仇六经,“我跟你说句实话,锦衣卫之后会转为禁卫军,以护卫皇城安全。不再涉刑律之事!东厂……不论是朝臣还是百姓,对其极其厌恶。这里面有能干精明之人,也有浑水摸鱼,混日子的人。挑一些入眼的,不分锦衣卫和东厂……”
仇六经懂了,娘娘的意思是朝廷需要密探和暗卫。
是的!需要密探和暗卫。
“你们明面上是皇陵卫,对外不公布身份。”林雨桐看仇六经,“不用想的那么阴暗,它的作用跟锦衣卫和东厂截然不同。密探的任务包含了两部分,其一,刺探他国情报。其二,搜集各地的信息。包括灾情,当地官员的执政等等。至于暗卫,这一部分你挑出人来,第一批控制在两百人之内,我会调入皇城戍守……”
其实您是想亲自训练吧。
林雨桐就道:“朝廷需要眼睛和耳朵,帮我们看的更远更多。好好办事,二十年的服役期满,给你一个伯爵。”
仇六经蹭的一下跪下,“臣……领命。”
“我会叫刘侨和陈法配合你,去吧!随后周宝会调拨款项给你。”
是!
仇六经一步一步的退出去,在内侍的带领下顺着游廊一步一步的往出走。一直到出了宫了,他才反应过来,他接了个什么样的差事。
都安排下去了,她才接了周宝递上来的方从哲的认罪状。
这家伙果然是撂的干净,不仅把齐党亓诗教的罪名砸扎实了,还有像是楚党官应震等四人列为‘四凶’,这四人都身居要职,官应震还是太常寺卿。
紧跟着,像是吴亮嗣、黄彦士、还有周勇春等,都在他的人罪状上被点了。
这可是把浙党齐楚两党首脑给一网打尽了。
接着就是宣党的汤宾尹、昆党的顾天俊,谁都没放过。
林雨桐叫了刘侨,把东西给他:“凡是点到,有一个算一个,请进诏狱再说。告诉这些人,方阁老把他们点了,你们也是不得不为。”
刘侨接过那么一厚沓子东西,手都有点不稳:“全拿了?”
对!全拿了。
“另外,这里还有一份……”说着,就递给刘侨,“这是方阁老点出来的东林一党中某些人……把他先给叶阁老送去!方阁老点的,咱也不知道不知道真不真的!请叶阁老查查看……”
这是连东林党一起动了!
刘侨接了过去,赶紧去办了!今晚上,这诏狱就塞满了。
刘侨都出去了,林雨桐又叫住他,“另外,若是有谁认罪了,认罪状需得誊录张贴,要下发各个行省衙门。”
明白!
于是,一夜之间,十数名二三品的官员府邸被锦衣卫围了,而后直接下了诏狱。
抓哪个哪个不喊冤?
冤吗?方阁老点了你了,你说你冤?没事,诏狱那地方下了还能出去!若是有冤屈,跟方阁老可以对峙嘛!
这边抓了十七人,当天夜里,刑部又抓了五个,此五人都是东林党人。显然,是叶阁老叫刑部抓的人。
二十二个,全都是三品以上。
第二天,衙门里格外的安静。都看出来了,皇上对朋党,那是绝不留情。
这还只是京官,还有封疆大吏都没动呢!他们哪个又是没有派系的。
“听说吗?这事要往各个行省衙门发的。”
肯定呀!这是等着那些封疆大吏上折子表态呢。以前是什么党,皇上估计是可以既往不咎的。只看以后能不能摆正位置了。
可惜,等来的不是地方大员上折子表态,而是京城有不少的四品乃是四品以下的官员,联名上折子,为那些朋党首脑喊冤。
甚至还有不少来参加恩科科举的举子,聚集在宫门口,为这些官员请愿求情。
而陆陆续续的,直隶之地,地方官的折子如雪片飞来,言辞里多是求情之言。
王成把事情直接报给四爷,四爷正跟朱国祚商量海贸的事,结果王成来报,说是宫门口都被堵住了。
折子四爷没搭理,结果举子闹事。
朱国祚起身要告退,四爷的手压了压,“坐你的!”然后说王成,“这事跟皇后报了吗?”
还没!
四爷就道:“报皇后去吧!”桐桐敢叫抓人,就自会处理。要是都乖乖的,这事就过去了。要是不乖,她的狠招多着呢。
王成赶紧朝后面去了,林雨桐正做晴雨表呢,王成就来了。她这才知道,被人家堵了大门了!
堵门了?
林雨桐哼笑一声,放下笔:“这是要逼宫呀!”
没这个意思!但肯定是想叫宫里妥协!
妥协?做梦!
林雨桐蹭的一下起身,“读几本书,就能行逼迫之事了!觉得人多,就势众了?”
可笑!你们才多少人!
这是逼着自己下狠招了!
王成忙道:“要宣召锦衣卫驱逐吗?”
不用!林雨桐直接往出走,“在宫门口搭台子,我要用。”
用来干嘛?
开公审大会!跟我比人多?唾沫淹不死你们!明月清风(59)
皇宫的门口,迅速的搭建台子。
街上锦衣卫敲着锣鼓,呼喊着要在宫门口公审朝廷大员。
哪里见过这个热闹呀!呼啦啦的,那么多人涌上街道,不到一个时辰,皇宫门口就被围的水泄不通了。
好些举子一看这阵仗不对,想溜,可惜,早就锦衣卫给圈在这个圈子里了,想走,没门。
紧跟着,二十二个官员,齐齐都压在高台上。他们没有被捆绑,齐齐整整的被押上来了。看的出来,他们在昭狱里并没有被苛待。
本以为被押着,是往宫里去的。可一下马车,眼前的阵仗吓了人一跳。
这是干什么?
就连方从哲也被请了上来,就这么站着。
两边相互仇视,可方从哲这会子也怕不得了!不把这些人摁死,他的家人就得遭殃。反正是眼睛一闭,不看你们。
看着人围的差不多了!
林雨桐这才往台上去,她带着王成,直接上了台子。
台子上的这些大臣,都见过她,自然就跪下见礼。
她叫了一声起,而后继续朝中间走去。
台子正中间挂着个大锣,她上去就敲了一下锣,然后用手里的土喇叭喊了一声:“肃静!”
近处的安静下来了,远处的还有人吆喝。
她又敲锣一声,喊了一声:“肃静!”
逐渐的安静下来了。
有的只有嗡嗡声,估计是好奇她怎么是女子。
老百姓不知道这是谁,但是近处的举子应该是猜出来了。连阁老都跪下了,她能是什么身份?
于是,这些人先见礼,而后一层一层的传递出去,才知道台上站着的是皇后呀!
“免礼!”林雨桐用喇叭喊了一声,人群慢慢的都起身来。一个举子先站出来,林雨桐看了王成一眼,王成将一个笨笨的,被皇后称为是‘喇叭’的东西递过去,叫他用这个说。
林雨桐就道:“今儿开的公|审大会,不怕你们说话。有什么就说,言者无罪!”
这举子拿了东西,就直言问说,“敢问皇后娘娘,台上站着的都是朝廷大员,而您作为后宫妃嫔,哪怕是后宫之主,您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林雨桐招手,“你上来!”
这人还真就站上来了,叫大家都能看见他。
林雨桐看了对方一眼,就道:“……你说的对,我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我出现在这里,自有我的道理!请问,我身为皇后,有母仪天下之责。身为皇后,关注百姓是否有衣穿,是否有田耕,可有逾矩?”
“不曾!”这人就道,“但娘娘可问询户部!”
“说的好!要问询户部!”林雨桐指着那一串的大人,“户部的账册,本宫都翻看了!而后,本宫得到一个惊人的数字,那便是——天下的官吏之家,占据了天下一半的田地!剩下的一半里,又有一半被藩王和勋贵占据了!皇上撤了藩王,分了土地,鼓励垦荒。可那些田地才占了几成?大明朝官吏大大小小,加起来不足十万人!十万人之数,占据了天下一半的田地!那么本宫站在这里,问问这些站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的大人们,天下子民的田地,都去哪了?不应该吗?”
这话一喊出来,小的官吏,竟然侵占了大明一半的田地。
何其可怕!
林雨桐问这个举子:“你家可有做官的亲眷?你祖上是做什么的?你父辈是做什么的?你家几亩地多少田,说出来我听听。”
这举子面红耳赤,“家里的田地都是买来的!”
“怎么买来的?什么时候买来的?”林雨桐冷然一笑,“若不是天灾过不下去,谁会卖了田地?你家的田地,给的可是合理的价格?”
田地收成不好,怎么能按照丰年的价格?
是啊!田地就是这么流失的!十两一亩的田地,到了救命的时候,两斗麦子说不得就给卖了。
林雨桐轻哼一声,看着时,是母亲妻子卖了嫁妆供其科举,考上来的。而今,他家的家产有多少呢?良田一百二十八顷,山林五座,老家的宅子花费了十九万两……他的兄长读了两年私塾,如今做着五品的知州。他的兄弟曾因童生试舞弊,被当时的县令取消了考试资格,可结果却是,他的兄弟做了老家临县的县令,而当年那位不肯徇私巴结上官的县令,却因他的弹劾入罪罢免了官职……他家的子侄,全在国子监就读,正在谋缺。而今,朝廷还只知道他的亲族占据的官职,却全不知他们现有多少财产!
是!这位大人曾经赈济过灾民,为了十万两银子的赈灾银,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过。这位大人也因为劝谏皇爷不可过量饮酒,被皇爷褒奖过。更因为处理过两三个收税官,而得了不畏强权的名声。
可是,皇上选官,选的是实实在在的,为百姓谋利的官!而不是这种处心积虑,营造名声,面上正人君子,背后蝇营狗苟之辈。这样的官,皇上处理错了吗?”
没有!没有!没有!
活该!早该千刀万剐了!
群情激奋,一声声呼喊一浪高过一浪!
距离高台近的,还有人脱了脚上的鞋,朝这个举子的脸上扔过来,“还是读书人呢,道理都不懂,皇上才不选这样的官呢。”
这举子以袖遮面,利索的下去了。
林雨桐却捡了鞋子,朝那个扔鞋子的汉子喊了一声:“这位大哥,接着!天还冷,不穿鞋脚凉。”
这汉子一接,被皇后一声大哥给喊的,磕巴的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边上还有人问:“失敬失敬,竟不知是国舅爷。”
“不是!不是!咱不认识皇后。”
林雨桐又敲了一声锣,叫也无碍各位科举,有疑惑只管问。”
紧跟着又有一位上来了,这个举子年纪该在三十往上,很沉稳,见了礼之后就又问,“娘娘,敢问此次是否是针对性的以朋党入罪?朝廷启用东林党,其他党便被排挤。”
“朋党入罪?”林雨桐笑了笑,“这些举子里,大部分都是有阵营的。你们在哪里受教,朝廷不管。但做了朝廷的官,首先要做的就是守法。法,是底线。若是连底线都逾越了,那做的什么官呢?是!他们都有朋党背景,可是凡是朋党,都入罪吗?熊廷弼是楚党,入罪了吗?皇上力保他经略辽东,谁动了他的位子吗?你问,是否因为启用东林党,而排挤其他党。这是莫须有的!关注朝廷动向的都知道,朝廷将巡抚王化贞调回京师!用你们的划分,王化贞是东林党,而熊廷弼是楚党。朝廷调离了王化贞,力保了熊廷弼,为何?因为熊廷弼合适。为了辽东战事,一切配置以配合熊廷弼为主。这在你的眼里,是排挤了谁?
皇上早说过,朝廷里,没有党派!只有实干一派!皇上说,不管是什么背景,做了朝廷的管,就踏踏实实的做事。这话言犹在耳,可上上下下,尤以党自居。皇上曾说,虽圣人言君子群而不党。但若能造福百姓,以民利为己利,兢兢业业,那便是非要结党,他也容。此话,是说给叶阁老的!而今,我可以转述给大家,继而传至于天下。皇上希望朝廷多一些,胸怀天下,造福天下的官。而不是谋家族利益,谋一地利益,心胸狭隘,沽名钓誉之辈!”
好!好!好!
br/>
林雨桐看向,诸位照样科举,必定一视同仁。朝廷是个允许说话的地方,只要你觉得你有理,那就说!今儿,我就站在这儿,后面这些大人,也都站在这儿。你们中,有些人可能是这些大人的子侄、或是学生,没关系,想替谁说话,只管来便是。皇上说过,朝堂里,若只剩下一种声音,那是要坏事的!皇上还说,君臣贵在交心!这些大人,若是肯跟皇上交心,把这些年干的那些个事老老实实的说了,把侵吞的田产,把受贿的金银该退退,该还还了,那么,还都有机会!人都会犯错!犯了错留用察看,补救过失,未必就晚了。可是,他们欺君欺民欺天,此罪能恕否?”
不能!不能!不能!
林雨桐就看向方从哲,“方阁老肯跟皇上交心,那么对方阁老,皇上有安排。方阁老入翰林院修书,修什么书呢?修本朝的史书!权臣、忠臣、奸臣都该修一修,叫天下人都看看,将来是传至百世的,叫子孙后代都好好瞧瞧,咱们大明都出了些什么样的官。而后,家有读书郎,切莫忘了,哪些人当学,哪些人不当学!”
台上欢呼的声音,喊着万岁的声音,充斥在耳朵里。
站在上面的人不敢抬头,大部分都用袖子遮住了脸,怕被人瞧见。
而方从哲都迷茫了,他觉得他的罪孽真深啊,要不然为啥被安排了这么一个要被人记恨一万年的差事呢!宫里的角楼上,四爷带着不少大臣就站在上面,他们看的更真,听的也很清晰。这会子,大臣们在四爷身后跪了一片,大气都不敢喘。
真要从家产上入手,八成都没那么无辜。
四爷嘴角翘起,“这几位大人,合理的收入是要给人家留的,祖产也不动!但是呢,不合理的部分,还是要拿出来的。”说着,就看跪着的大人们,“朕早说过了,朕不怕滚滚骂名。你们怕不怕,朕就不知道了。不过啊,朕还是盼着你们能跟朕交交心的!”
交交心的意思,俗称:主动交代问题!明月清风(60)
说实话,这个手段有点流氓!
真的!好些大臣回去就掀了桌子,没有这么玩的。
叶向高的家里,这会子书房里塞的满满当当的:“自来的仁君便没有这样的!”
人家早说过他能是仁君也能是暴君,这话还不明白吗?若他是暴君,那一定是被大臣逼出来的。
叶向高闭眼靠着,听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吵嚷嚷的叫人头疼,再说了,都聚来干什么?不扎眼吗?皇上说不介意结党,完了咱就结党,心可真大!他说的你就信呀!?
再说了,一天那么些个活,不累吗?反正我年纪大,我是真累!
你们到底拿人家钱了没有我也不知道,我是真没拿。祖产不少,因着当官呢,愿意捧着的多。所以经营的不错,这是合法的,不怕查的。咱也收东西了,都是下属送的特产,学生送的寿礼节礼,没有太贵重的,这属于人情往来,不属于受贿。家中子侄读书,基本都有举人秀才功名,这个嘛,读书都认真读了,大差不差的还读的差不多。他得承认,若不是他的官做的好,子弟的科举不会那么顺利。但是,这都是在规则之内的。
虽然有钻空子的嫌疑,可身在官场,地方官非要送人情给你,你说你接不接。
这些个事,都是能跟皇上说的!说出来皇上也能理解,所以,这会子他这心里就在琢磨这个折子该怎么写。
这些人这个那个的,就连杨涟也说,“皇上此举,全没有顾忌朝廷的体面,朝廷的威严。”
杨涟那衣裳袖子都磨得起毛边了,脚上的鞋子都已经是补过一次的了。你是真精穷精穷的,你说你跟这些人掺和什么?
你是公心一片,这些人可未必。那边马上就有人接茬:“是啊!自来也没有这样的!咱们该联名上折子!君有过失,臣不言,则是臣之过……”
叶向高轻咳了一声,回了一句:“先不论君是不是有过失,就只说的联名上折!老夫就问你,你能联名多少人?你就把满朝的大臣都拉上联名了,这一共有多少?你只算你的账,你怎么不算算皇上和皇后……你猜皇上和皇后能联名多少人?”
瞬间就消音了,没人说话!
这位叶向高叹了一声就道:“知情识趣点吧,皇上的为君之道……是自学的!没走大样子就挺好的!而今这算是文斗,皇后几声言辞,你们觉得是有些揭脸皮了。可你们焉知皇后后面没有后手呢?这位娘娘什么性情,你们大致也看出来了。能动武绝不爱动口的,说实话,今儿那个台子呀,是客气的!若是连这个客气的都不肯要,那你猜,百姓若是闹起来了,他们会造谁的反?以今儿的情况看,他们是不会不造皇家的反的,那会造谁的反?只能是造当官的反!你只想想,一伙子暴民冲到家里,拎着官员以及家眷然后一直给送到宫门口,真到了那个时候,你们猜皇后和皇上杀谁?当官这个事情……学富五车是当官,睁眼瞎未必不能当官。真把暴民的头子瞬间册封了官职,会如何?别忘了,恩科就在眼前,皇上不缺人使唤。要是这官能当,就当着。要是不能当,辞官也未必不会被算旧账。反正事情都得了,你们说呢?”
没人说话!
叶向高心说,今儿皇后处理那些人只是顺带的,真正厉害的是,皇后今儿闹了这么一出,顺利的把矛盾转嫁了!百姓会传唱,说皇上和皇后都是好的,坏的都是当官的!百姓过不下去,都不会去造皇上的反了,懂吗?而今站在百姓对立面的是咱们!
百姓畏惧当官的,也仇视当官的,这是非常可怕的事。
就有人语气复杂的说了一句:“……皇上有些太|祖的品格。”
太|祖乃是布衣皇帝。
叶向高心里摇头,这可不像是太|祖,像谁也说不上来,许是没人教导过的缘故,他办事很是天马行空。书房里没人说话了,都被阁老说的‘武斗’的方式给惊着了。
叶向高这才道:“散了吧!该上折子的就上折子,皇上和娘娘是晓得人情世故的……”有些模棱两可,不得不收的东西,收了就收了,不会因为这个治罪的。
然后一个个的都走了,杨涟落在最后面。他看叶阁老,“阁老,您没发现,您言皇上,其后必言娘娘。后宫干政,您默许了?”
叶向高:“……”这不是默许不默许的事!事实上,就是那位娘娘总是在人意想不到的时候,以叫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出场。每次都闹的惊天动地的,咱们不提她,她就没有那一层影响力了吗?
面对杨涟,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因此只道:“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跟皇上说!”没有结党这回事了,所以,你想干啥,不用总来告诉我!在这一点上,你就不如左光斗。左光斗多机灵的,大家一块聚聚的事,他之后再没参与过。去治水去了,但也从不给他们来信,有奏折直接跟皇上递了。
甚至他儿子大婚,他还跟皇上提了一句。那折子他看过了,然后他又亲眼看到皇上给左光斗的折子上回复了很多恭贺的话,并调侃他很快要做祖父了。若是有了第三代人,不管男孙女孙,都要说一声,皇上说他要讨一杯喜酒喝云云。
而今再想,这才是君臣关系正常的打开方式。
所以,杨涟呀,想干嘛,你自个去!不要问谁的意见,我也给不了意见。
就这么着吧。
然后杨涟就弹劾林雨桐了,那折子写的呀,言辞相当的犀利。
弹劾呗!对吧!官是好官就行,不就是弹劾皇后吗?多大点事!
林雨桐扫了一眼就拉倒,她跟周宝说,宫门口那个台子先留着,不急着拆。
把周宝吓的:还有再公审谁?
审谁呀审?不审!不过那东西放着,本身就是个震慑。
但是呢,也不能这么白放着,“搭个棚子在上面,我还有用。”
用来干嘛?
林雨桐就道:“从进来起,那个台子上摆个饭桌,每天我跟皇上吃什么,那个桌子上摆什么。不管是不是我做的,都得摆着。路上随机抽个签,不拘身份,请大家尝尝。每天的菜色里,都会有玉米番薯这些食材做的吃食……”
懂了!这还是为了推广新作物的。
皇宫里那么些个筐子里的红薯苗都长的不错,这个上面掐两根叶子,那个上面掐两根叶子。掐了半篮子。
这个时节的红薯叶子,连叶柄都嫩生的很。根本不用分开处理,水焯过用蒜绊了,就是一样菜。再就是菠菜清炒,加一个土豆丝炒肉片,一个酸菜肉丝。这个时节的野菜也上来了,用白蒿和玉米面做了麦饭,这便是主食。再搭上一个豆腐汤,就是一顿饭。
大家对皇上不是好奇吗?不晓得皇上一天都在干嘛吗?不知道的都以为皇上吃金和银的,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
那就叫大家看看,也都来试吃一下,皇上到底过的是啥日子。
今儿这菜一出来,锣鼓这么一敲,立马就有人涌过来了。
周宝站在上面,把初衷说了,“番薯、玉米、土豆,都是朝廷鼓励百姓种的。娘娘说,怕不知道大家怎么吃这东西,这东西吃了好不好……她和皇上就先吃了起来!这便是娘娘亲手做的,分出一半来拿出来叫大家看看,尝一尝,能不能吃,咱们都试试。”
这谁敢上去呀!小老百姓没这个胆子呀!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家饭馆的老板,常伺候达官贵人的,就拱手上去了。他先是朝皇宫的方向叩首,而后才站在饭桌边,不敢做呀!
周宝忙道:“只管坐,哪有站着吃饭的道理。”
这人战战兢兢的坐了,这么一瞧,这也太简朴了!他都不大信了,“这是皇上吃的?”
是!拎出来的时候皇上和娘娘也才吃饭,这会子工夫该是刚吃完。
周宝又朗声把菜色说了,“……这是番薯叶,这东西从现在开始就可以陆续的采摘食用了,当菜吃是吃不完的。但这么采摘对番薯是好的,番薯长在地底下,叶子不用旺盛,这么着番薯就能长的更大些。娘娘说,这个世界的叶子最嫩,口感最好。”
“嗯!嫩,有些清甜味儿。”
“您再尝尝这个,这是白蒿打搭着包谷面做的,口感不如精面好,但产量好,能当主食吃的。”
“嗯!松散,不如白面好入口。”
周宝点头,“条件不好的人家,这东西也能下咽。若是条件允许,掺和一半白面,中和口感也很不错……”
那倒是!不过皇上和娘娘也吃野菜呀!
“那个是土豆丝……”
“这个味道好!是菜呀!”
“能当菜也能当主食,可饱腹。”
杨涟送了折子昨儿没被批复,今儿必是要面圣的。结果进宫的时候就在门口遇到这么一幕。他当时那表情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觉得这个皇后甚是刁滑,你说她干涉朝政吧,她说她母仪天下,干的都是衣食住行这么点事!她亲自耕种,皇宫里到处都是种着番薯和各种瓜果蔬菜的筐子。连皇上的案几上都泡着一盘的蒜苗,谁都瞧的见。她洗手作羹汤,告诉百姓怎么烹饪新作物,看起来真是贤良淑德。
可她没干政吗?推广新作物的事,她做到了无孔不入,哪哪都有她。
今儿一进乾清宫就又看见皇后忙前忙后的,不知道又再种什么。布衣荆裙,身无配饰,简朴若此,但她就是觉得这个皇后跟那些表里有差距的官员一样,她是披着个温良贤淑的皮,在屡屡行越权之举。
他是这么想的,进去跟皇上也是这么说的。
四爷就问他:“……爱卿呀,干政和乱政,是两码事!你说的这些,朕不否认,皇后也不否认,但是,迄今为止,皇后做过一件有损朝廷的事吗?没有!那么朕为何不能容呢?朕都能容,爱卿为何不能容呢?爱卿呀,皇后在朕的身边,是好是歹,朕看着呢。可天下之大,离朕太远,朕看不见。朕需要你帮朕看看朕看不到的地方,成吗?”
杨涟:“……”嘴唇几次翕动,但到底是起身应是,退了出去。
出去之后,皇后瞧见他了,还笑道:“看见那个筐子了吗?把是掐下来的番薯叶子,都是最嫩的,你拿一捆子回去试试就知道,这东西的口感比有些青菜的口感都好。”
然后被热情了塞了一捆子番薯叶子。
杨涟往出走的时候,总觉得违和。这个宫廷不是他弹劾移宫案时候的那个宫廷了,处处都透着一股子违和。
才回到衙门,还没坐稳呢,宫里的太监又追来了,“杨御史,快!皇上宣了。”
出什么事了吗?
那不能在这里说的呀!
杨涟赶紧往回走,结果怎么着了呢?皇上大发雷霆,桌上的奏折还摊着呢。
“朕千叮咛万嘱咐,还特意下旨叫注意火灾,收了多少遍了注意火灾……可结果呢,杭州还是烧了六千多户!而今才慢悠悠的报上来……杨涟,你去一趟杭州府,上上下下的查一查,看是否有渎职!”
是!臣即可启程。
四爷真气的够呛,上面说你们的,。
这个杭州知府是东林党的人,结果弄出了这个事来。
这事一出,都消停了!这事赖谁呀?若是没有皇上一再强调,那失火这事,怪不得地方官身上。可皇上三令五申,甚至还专门给杭州府单独下了旨,结果还是出事了,这是谁的责任呢。
这边消停的还没几天,半夜里战报从辽东送了进来,这一个叫四爷和桐桐都没有想到的消息——沈阳和辽阳失陷了。
怎么会呢?四爷把该注意的都跟熊廷弼交代了,这怎么就这么快的把沈阳和辽阳给丢了呢?
桐桐一把拿过奏报,表情僵硬:“王化贞投敌了!”
什么?
桐桐指着这一行字,“王化贞引敌入城,城是从内里破的。”
这叫人可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呢?
熊廷弼和王化贞不合,历史的轨迹是,把熊廷弼换下来,换了袁应泰。结果袁应泰不擅兵事,把沈辽给丢了。这次呢,坚决不换熊廷弼,只说把王化贞调回来。谁知道这个真实的历史上投靠了魏忠贤的人物,这次干脆投敌了,导致的结果是一样的,同样丢失了辽沈。
林雨桐真觉得这狗X的老天能开玩笑,“那怎么办?如今只能据守山海关了!”
吴三桂在哪,现在就把他收拾了,也不知道有用没用?
四爷:“…………”扯淡!明月清风(61)
是啊!吴三桂还是个九岁的小娃娃,关人家吴三桂什么事呢?
这话就是一说,谁知道天刚亮,第二封奏报又来了,还是辽东的!
奏报说的是什么呢?奏报上禀报,王化贞投敌的事被属下住到了,他的部属砍了他的脑袋,将人斩杀了。
城丢了,杀了这家伙的意义在哪呢?
证明背叛的就只王化贞,其他都都是忠贞之士?
可这两个人,也叫林雨桐看的牙疼。这两人也可谓是大大有名,一个叫毛文龙,一个叫祖大寿。
毛文龙是王化贞旗下的练兵游击,祖大寿是王化贞属下的中军游击。
毛文龙有名就有名在,他桀骜不逊,被袁崇焕给杀了。最后,诬陷袁崇焕的罪名里,就有一条,说是袁崇焕擅杀毛文龙。但其实,袁崇焕有尚方宝剑,他真有权杀的。况且,此人驻守皮岛,结果在岛上安享富贵,成了海外天子。袁崇焕阅兵点将,他竟是不服管束,军法森严,被斩了又如何呢?
从此可见,这个毛文龙本性如何。他要是跟着王化贞跑了也就跑了,结果此人杀了王化贞又回来了,还立功了。
而另一个祖大寿,人家是吴三桂的舅舅,后来跟投靠了大清。
这样的两个人你就说怎么办?
林雨桐瞧着就麻爪,怎么安排?
用吧,就这俩最后这走向,用他们真是有风险的。不用吧,人家立功了!军中讲究个善罚分明,对吧?
得!先不说这个,先把这个事处理了吧。
内阁吵吵的厉害,没别的,要治罪!熊廷弼必须死罪,丢了两城,他有什么脸活着。
林雨桐在后面都能听见吵嚷之声,只看周宝,“收拾东西,今儿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去熊家!
桐桐这边一出宫,王成就低声跟四爷说了。
四爷看着弼所料之中。王化贞乃巡抚,又被调回京师,进出城池,熊廷弼不愿与之激化矛盾,不曾疏忽大意导致最后的结果成了如此,他有过失,这一点不容置疑。但是,斩了他,是否过了些。据守山海关,还需熊廷弼。另,调袁可立为巡抚……”
皇上都这么说了,大臣们不敢言语了!这个事呀,说到底,还是东林党对他们的人太过于宽容了。此人是叶向高的弟子,叶向高私心里还是存了偏袒的。若是直接将其拿了,何来如今的事端。
这又是一个皇上点在了明处,可他们依旧是没处理妥当的事。
而如今,听皇上的意思是,据守山海关,并没有要立刻拿回辽沈的想法。
这是何意?
四爷就问:“可还打的起?”银钱是不缺的,可有银钱买的到粮食吗?他就道,“稳住!稳住!而今,求的便是一稳。泰平元年以来,但凡内阁所决大事,有几件是对了的?在坐诸位,有几人是擅兵事的?”
这已然是对内阁不满了。
可不!内阁跟皇上不是一条心,有一半的时间得花费在怎么劝服他们身上,四爷烦了。
“朕决定,重组内阁,创建军机!民事归内阁,军事归军机!无分高下,各理一摊事。”说着,他就站起身来,“都先散了吧,等着旨意便是。”
这是个谁都没有料到的结果。
没下旨斥责谁,把谁的职位给降了。可这个难堪给的更大了!
从御书房退出去,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可四爷回去却觉得憋气的不行,当真是史书误人!修史的时候,往往都是把这个人做过什么官,在任上如何如何的,名声怎么怎么好等等。可这得分情况的!遇上朱由校这种帝王,那么清廉的正直的一些官员,就算的上是好官。可这些人跟自己搭吗?
不搭!想用他们,难!太难了!
他扭脸问王成,“皇后提拔的那个仇六经,如何?”
很精明,很内敛。
“这样的人怎么没能在锦衣卫里出头?”
“他是他父亲的养子,锦衣卫是世袭的,钻营的位置太好,他怕位置保不住!那个地方虽然小,但因着距离京城近,油水足,他守在那个地方就没挪窝。上上下下,就没有对他不满意的。”
四爷点头,可见,很多人才因为各种原因,其实是埋没了的。
因着党争的原因,许多职位上所用之人,都是依靠党锢托起来的。之前不能擅自动这些人,但如今呢?在百姓中口碑最好的东林党接连出事,这便是抛开这些人的契机。
这次,还就得找一些像是仇六经似得,无根无基的人。
但彻底的抛开,又怕生乱子。
怎么办呢?
四爷提笔写了‘参政阁’这三个字。
桐桐回来的时候四爷正对着这三个字瞧呢,“这是要干嘛?”
四爷这才回过神来,“怎么样?”
“消息走的快,外面议论纷纷,熊家一家等着赐死呢。”林雨桐叹气,“我去的时候,熊夫人把白绫都准备好了,你说这叫什么事。我给了赏赐,跟熊夫人和熊家的几个儿子说了,说皇上说罪责不在熊经略身上,皇上对他的信重从未改变。此次有他疏忽大意之过,军中该罚二十军棍。此罚先记着,等以后袁巡抚到任之后,换他回来面圣的时候再执行。”
又说了许多的话,说改天请熊夫人来宫里说话。又问了熊家的几个儿子在哪里当差。瞧着,都只是平庸之才,“……这不是赈灾所里一直有空缺吗?这里面的差事倒是能胜任的。”
四爷点头,说的再好,熊廷弼未必信。做到实在的地方,叫他的家里人去说,他也就知道什么意思了。敢不拼了命坚守?
说着,四爷才道:“这事出乎意料。”
是!谁也没想到会有人投敌。
“这般大事一出,丢了两个城,真要牵连,内阁里一个也跑不了。但是呢,上上下下,都在喊着要杀了熊廷弼。”
做的最多的是熊廷弼,最后主要责任不在他,他却非死不可,上哪说理去?
要照这个说辞,在朝的哪一个没有罪责呢?
林雨桐就道:“要是因着这个事,叫这些大臣理亏,一个个闭上嘴就好了。”
是!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四爷点了点‘参政阁’这三个字,“如何?”
内阁三五个人,就够了。
军机其实也就是三五个人,对吧?
那么参政阁,想塞多少人进去?
四爷就笑,“能塞多少,就得塞多少!你把表章库分位十五档,两京十三省,一共十五档,对吧?”
对!
“那为什么不把参政阁也分为多个司呢?十五个司之外,还可以分一个外务司,专门处理属国事务。这十五个司,有多没少,都能塞下……”
明白,省。
况且,每个行省能从州府分,还能从所辖的事务分。教育、刑事、民事等等等等,这是一个庞大的又全面的行政体。
但他们的职责,是把事情汇总,朝上汇报,他们有建议权,却没有决策权。
可这个建议权也很了得呀,以后所有要被放下去的官员,都要在里面历练个一两年,合适了就去地方,不合适了,再说其他的方案。
林雨桐就道:“最好能陆续的把各省的要员以这个名目调回来,从京官的底层选拔一些,从恩科里提一拨……再者,我发现大明的官员,从来只有文转武职的,很少见到武转文职的……”
嗯!是有那么一码事。
林雨桐嗤笑一声,“说实话,这些官员都扒拉开不用,我觉得都没什么。你想那李自成,能打下大明朝,建立大顺……”还不是一样,一群念了书了,干不过没念书的!
话说,李自成现在多大了?十五六了吧!
她的思维挑的快的很,这会子又问四爷:“那些朝臣就没问,怎么收回辽沈?”
问了!但没这工夫也没这能耐收回来的。
四爷起身在杭州点了点,“杭州大火,最根源的原因就是当地干旱!南方开始旱了!”如今是几月了?
四月中了!怎么了?
“要是我没记错,今年北地,黄河要决堤……”
林雨桐咋舌,点在黄河上,“我还想着,北方也旱了,靠着河的田地好歹还有收成,照这么说,没戏了!黄河泛滥……可要命了!”
是啊!
四爷的手指又点,“四川……奢崇明反了,占了重庆,围了成都。已经安排人去处理了,但反不反,是主观的东西。许是九月不反,回头过两月又反了呢?”
奢崇明是永宁宣抚使,他手里的是彝兵。
四爷就道:“这一闹,可就乱了西南。他后来投奔了彝族土司□□彦,这场乱子一直到崇祯年间,才给彻底平叛。”成十年的乱呢!
你以为呢?四爷就道,“起因想像是征调秦良玉一样,征调他们去辽东。如今咱们不征调,先安抚……”
但生了反心,他等的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这个人难处理就难处理在,此人是彝人,关系到民族问题。朝廷不能先动手!
林雨桐看着这张地图,这里要乱,这里要有灾情了,感觉就是四处起火的样子。收服失地?做梦呢吧!
林雨桐看着四川:“不行我去一趟吧!”至于黄河这个灾情呀,堤坝修不了了,来不及了。如今眼看枯水期就结束了,修不了了!再说,谁知道这是哪一段要出问题呀!四爷要是记住的,估计这次黄河泛滥之后,会改一点道。这种大水,修也没用!
只要能把人安全撤离,地里的庄稼提前收回来,就不错了!
四川这个事,“还是我去办吧!”
四爷就看桐桐,“你办?”
那要不然呢?派谁去,都没法相信。一旦放了奢崇明父子,那这事就没完了。往后成十年,西南生乱,干不了别的!不若一次性给平了,干净利索。
“民族问题,是个敏感的问题,你要是去,就得谨慎。”
这还用交代?
四爷攥了攥桐桐的手,“也好!你去四川……我正好把朝堂的事梳理明白。”
“把仇六经先召进宫,这人细心,他在,你的安全不用太担心。”
可以!
“那你带什么出去?”
“把王百户和余横水他们带上。若是顺利,年底就回来。”出去半年,这个思想准备她有。
四爷顿了一下,看着桐桐没言语。
干嘛?有话就说呀,这表情是啥意思。
四爷点了点陕北这地方,“明年正月,这里一直到延安、黄花峪,蒙古侵袭六百里,会掳走上万的人口……当地巡抚不报,事过数月朝廷才得知的。巡抚我随后会调换了,但换上去的人会是个什么成色,我现在也难打包票。所以,四川的事情一了,你直奔陕西……”
林雨桐眨巴眼睛,“不是给林丹汗写信了吗?”
“靠着陕北的是鄂尔多斯部,他们不受林丹汗管控……况且,若是今冬蒙古再遭灾,咱们若是不能履约,事情也不好说……”
也对!那照这么说,这一走就得一年呢!
四爷点头,看桐桐,“要不然,我亲征?”
林雨桐:“………………你亲征过吗?”
四爷才想说没有,但紧跟着又愣了一下,“我好像真亲征过?”
是吗?
嗯!是的!
那得是什么样的废物敌人,我才敢叫你去亲征的。林雨桐干脆利索,“成!是得有两场胜仗提提气了!择日我就出发!”
婆婆妈妈,不舍得分离这样的话,不用说了!
短暂的分离跟天下安定,少死些人比起来,算的了什么?
把皇城的安全交给刘侨,把四爷近身的安全交给仇六经。把四爷的伙食再三交代,交给了膳房。但周宝必须保证外面的高台上每天每顿都有百姓能吃到御膳。一年四季的衣裳都给四爷放好,她也拾掇了一年四季的衣裳,要出门带伺候的人了,林雨桐还是选择带了陈法。叫陈法挑选了二十个伸手好的太监跟着。
而陈法又大胆的推荐了两个女卫,“这两人本是sp;是陈距身边的人?
“是!”陈法低声道,“但爹爹没有养女眷,这女卫自然也就用不上了。一直在府里呆着的!”此二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面色黑皴皴的,身形高挑,身姿矫健。
“叫什么?”林雨桐问道。
“陈开、陈恩。”陈法说着就指着两人说了。
两人跪在身前,林雨桐叫了起,“这一路可辛苦,得骑马而行,你们成吗?”
成!
成就走吧!要走了,四爷也不知道要叮嘱什么,给桐桐把头发衣领都整理好,才说了一句:“等你回来。”
桐桐就笑,“锦衣卫递消息,又走不丢。明年开春的时候,一准回来。”
一出门,想什么时候回来的事,那纯属多余。
她非常低调的离了皇宫,打扮的不甚起眼。陈法带着人,在宫门外等着呢。在宫门外汇合,出京城。一直到城外,才跟王百户和余横水汇合。
王百户早不是百户了,之前亲耕礼的时候立功了,已然是千户了。但他本就叫王百户,之前也做着百户,如今呢,叫王百户也行,叫王千户也行。、
又见林雨桐,他憨憨的笑:“您又给臣立功的机会了。”
“不嫌劳顿就行。”
不敢不敢!
余横水低声道:“林兄弟问我要去哪,我都不敢说。”
是说林瑜吧!
城门外认识咱的人不少,不在这里叙话了,咱这就走吧。
从京城往四川,走哪条路?
陆路还是水路?
林雨桐左右看看,“陆路,陆路虽没水路快,但沿路能看看情况,看百姓都过的是什么日子。看看番薯的推广到底只做到几成了。”
这样呀!王百户在心里一算就道:“要是这么走,若是天天都是好天气,这都得一个月在路上。”
一个月就一个月吧,不着急!一路走一路看吧!
初一离开京城,其实情况还好!可走出去三天,就觉得境况不如京城。
夜里休息的地方,一定是朝廷的驿站。余横水不敢在不是驿站的地方歇息,如今哪一块没有豪强?哪里管你是不是官家的人,抢了再说。便是在驿站,也不敢大意。驿站这些人都是当地的,压根就不能保证说他们不会跟外面的人勾结。
因此,夜里也总是三班倒的值夜呢,丝毫都不敢马虎。
林雨桐瞧的都牙疼,才出了直隶之地,这天下就变的有点不认识了。
“近些年,一直是这样吗?”她问王百户。
王百户点头,“这是距离京城近,还能好点!现在没有镖局,等闲零散的行人都不敢上路。他们或是托庇到大商户的商队,或是跟着镖局一起走,只求心安。”
林雨桐心里不由的沉重起来了,闯王一起事,各地响应。除了‘闯王来了不纳粮’之外,也跟到处都是这样的豪强有关系。
她就问说,“朝廷募兵,待遇极好。他们要力气有力气,又不罚冒险的勇气,何以不去求一功名。”
王百户苦笑,“谁也没看见好处,所以,都心存顾虑!况且,这些人身上,多半都犯事了,不敢去。再者,他们这种的劫掠,对的都是手无寸铁之人。能打劫的到才出手的,遇上硬茬子他们不冒险,就不丧命。反之,战场上可没有侥幸。”
这么一说,林雨桐就明白了。她笑了一下,“没事,下次咱就借宿在民宅了。我倒要看看,这些人都是什么成色!”
要收拢这些人?
看吧!有用就留着,没用就当为民除害了!
那这不得走一路,杀一路呀!
不敢吗?名声这东西,自来就是杀出来的!真成了万人屠了,你站在战场上,那就是一堵墙,无人敢进寸步!明月清风(62)
这一日才一入河南,歇在一处小镇上的客栈之中。
乡野之地的客栈,也无须盖个二楼,就是普通的农户院落,院子郎阔一些,一间屋子挨着一间屋子罢了。
这一路行来,就知道一路带着铺盖卷的必要了。真的!住的太糟心了!那都没法往身上盖。
此次出来,带了两百余人,但两百人分三拨走,几队都伪装生商行,马车上拉着铺盖卷这些东西,但都护的比较严实。一路上遇到过三拨打探的,但没有一队靠过来的。陈开低声问:“怎不上钩呢?”
林雨桐就笑,马车走过去的车辙在那里放着呢,车上必不是重物,一队人又这么些,要不是贵重的货物,人家犯不上上手的。
之前一入镇子,就察觉隐隐有人打量。那干脆就住进来好了。看今晚是不是有不长眼的撞进来。
在外面住,吃食不用他们灶上的人动手。陈法选出来的太监里,就有能下厨的。况且还有陈开和陈恩帮忙,饭菜这个好弄。几十个人的饭菜,虽也是一锅炖出来的,但滋味却也足。
吃了喝了,早早的就歇下了,等着夜里是不是有不速之客靠近。
一过子时,后院的门悄悄的响了,林雨桐蹭一下睁开眼。陈开和陈恩两人和衣躺着,这回子也朝窗外看。
外间是陈法带着几个太监,他们换着歇呢。
这会子林雨桐能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想来也把他们给惊动了。
林雨桐叫陈开出去,“告诉他们,只看着,别动。”
是!
从窗户的缝隙里看出去,夜里月亮白亮亮的,几乎是能把院子里的情形看个明白。几个人在院子里,没动自己的东西,但院子里却停着手推车,一布袋一布袋的往手推车上搬东西,然后拉着朝后门的方向去。看那身形,就是客栈的老板一家。小镇子上,小客栈赚不了多少,老板是掌柜兼长房,两儿子做伙计,婆媳下厨做饭。
如今,看着像是把家里的粮食往出运。
这是什么道理?
陈恩低声道:“是不是他们知道镇子要不太平?”
嗯!有这个可能。不过都这个点了,家里的女眷还在家里,今夜应该无事。留个人盯着便是,剩下的人该睡睡吧!明儿不急着走,瞧瞧这是怎么了。
林雨桐说睡着就睡着了,早起早早起来,问陈法可有异样,陈法摇头,“就拉了辆车东西,天快亮的时候,我假装要去解手,去后门跟前了,在地上发现了这个……”
林雨桐接到手里,“高粱?”
是!昨晚运的就是粮食。
这边正说着呢,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余横水,“我的人借宿在庄户人家,就在斜对面,昨晚也有往外偷着拉粮食,他们跟踪了,都去给一里之外的庙里送……”
庙里?“送的人家多吗?”
多!有些拉一车,有用篮子提着,还有些贫寒的人家,用碗端着给送。
这是什么路数?很反常!这么收拢粮食,绝对有问题。
“今儿不走了,就说天阴,怕半道上下雨。结伴出去转转,只打听有什么特产,想买一二,打听看看,这庙里有什么古怪!”
是!
吃了饭,林雨桐没出门,陈开出去找掌柜的媳妇去了,“……不小心衣裳挂了个口子,劳烦嫂子给缝上……”说着,就摸出几个钱来,“我手笨,做不了这个细致活。”
这媳妇看了陈开的手上确实满是老茧,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只针脚细密齐整些……不会绣花……”
不用绣花,缝住就行。
这媳妇就往屋里去,还不好意思的叫陈开,“里面坐坐?”
陈开便跟了进去,有一搭没一搭的这媳妇子说话。他的鼻子动了动,屋里有一股子香烛味,可瞧着并没有摆神龛一样的东西,这香烛味从哪里来的、
她故意道:“是哪里着火了吗?怎么像是什么烧起来了?”
这媳妇赶紧朝柜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没有的!”
陈开就笑,“那许是我闻错了吧。”她在屋里转悠,到了窗户口就朝外看了一眼,跟陈恩招招手。
不大工夫,陈恩在院子里喊:“大娘,嫂子……你们这收编的篮子极好,我家主子喜欢,可卖么?”
卖!卖呢!
这媳妇放下手里的活都起身了,才想起手里还有针线。
陈开忙道:“嫂子先拿给我家主子看,这个不着急……”
这媳妇利索的去了,陈开开了柜子,才发现柜子靠着墙的地方掏了一个洞。土墙的墙洞里,摆着一个小小的佛像,跟一般的佛像有点不一样。佛像的前面,点着一根香烛,烧的极慢,只有一点点红光一闪一闪的。她赶紧给关上,只当什么也不知道。之后就跟着那小媳妇出去了,等着篮子买了一堆,给放车上了。陈开才道:“像是信奉了什么神佛?”
什么神佛?
没见过!
结果陈法和王百户回来打听到了:“说是闻香教。”
闻香教,林雨桐为什么觉得那么熟悉呢?
“就是白莲教的一支……”
白莲教?
这个好似更熟了,心里觉得厌恶的不行!
收起这种念头,她的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闻香教从哪里发源的?多久了?”
“有些年了!”陈法知道这个,“这个教是一个叫王森的人所创,按照他的说法,他是救了一只狐狸,这个狐狸为了报恩,自断了尾巴送给他,结果这尾巴有一股子异香,以此为好找,创立了闻香教。”
规模大吗?
“大!”陈法低声道,“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四川、陕西等地,都有教众。”
“朝廷不管?”
“管过!王森在万历二十三年的时候,就被朝廷缉拿了,当时被判了死罪,结果他贿赂了不知道是个哪个官员,偷偷给放了。之后又在京师活动过,到了万历四十二年,又被捕了。应该是因着走了门路,说是死刑犯,可一直也没行刑,就一直在牢里。直到前年,万历四十七年,才病死在牢里的。后来这个教一直是他的儿子还有一个叫徐鸿儒的人在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发展成这样了……”
百姓把家里的粮食都给供上去了!
一个邪|教,弄这么多粮食干什么?
要不是想反才见了鬼了!
“知道这个徐鸿儒在什么地方吗?”
“山东!”
这么远呢?
是!
想转身杀回去,就怕耽搁了四川的事!可这么大规模的传教,且征收粮食这个事,从直隶一直入河南,只怕都在征收。可朝廷就像是睁眼瞎似得,什么也看不见!这些地方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他娘的拿了俸禄坐在衙门里享福呢吧!知道外面的世道都乱成这样了吗?
她写信,得马上送回宫里。这事得四爷叫人盯着,别真叫这些人给反了。
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就没有必要留了。走!先奔四川,把四川的事解决了,等回来的时候再去山东也成呀!
不过,她还是随身带了小本本,大事得跟四爷提,这是得提防或是马上办的事。还有无数的小事,这都得记在小本本上,以后一件一件要办的。
从镇子出发,赶在擦黑,得进县城。
结果城门口还有收钱的,出城不要钱,但是进城,一位一个铜板。
这他娘的都是谁准许收税的?
朝廷早免了各种赋税了,谁给他们的权利收税?
晚上在客栈里,林雨桐在小本本上记上一个大大的字——税!
税以后得单独拿出来,地方最好不要插手税收!地方官监督朝廷的税官,但不能由各个地方自行收税。有些税真他娘的不是朝廷让收的。
“这个县令是谁?什么出身?”
陈法肚子里就跟个万花筒似得,“县令姓白,五千两买来的县令,曾是监生……”
这监生的身份也是买的吧。
第二天一早,不急着走,先去县衙!
结果一出来,就见客栈门口,喧喧嚷嚷的,人围了一片。
几个差役打扮的人,正拦着一个红衣的姑娘。这姑娘脚边放着几个箱子,手里一杆长|枪,不过这长|枪比武器那种稍微轻了一点,是一种韧性的白杆做的,顶头是已经褪色的红缨子。
一看就知道,这是打把式卖艺的!
差役要收十个铜板,可这姑娘摁住箱子,“今儿还没开张,开张了自然奉上。”
那不行!要在咱这里做营生,先把这十个钱拿了!能不能赚到钱那是你的事,但只要你做营生,这十个钱就不能少。
这姑娘也是个硬性子,“那我今儿不做这个营生了,可还行?”
那也不行,“占了咱的地方,扰乱了秩序,留下三个铜板,要不然走不成!但衙门里说话。”
说着就要上手,林雨桐一把给摁住了,“这位差爷,我从京城来,皇上可说了,免了一切杂税!谁给你们的权利,叫你们征收这些赋税的?”
哎哟!还有打包不平的呢!打头的那个嘿嘿就笑,“皇上说的?皇上是谁,咱可不认识!咱就知道,咱们有父母官,父母官的话,咱得听,对不?不听父母官的,这就是谋反!”
“大胆!”陈法直接就呵斥了一声,“你们这父母官,那就是实实在在的僭越之罪。”
咱可不懂什么僭越不僭越的,咱就知道,咱县太爷是这么说的!
林雨桐扔给王百户一个牌子,“去办事吧!”
是!
谁也没看清那牌子是什么,可只一盏茶的时间,那县令就被从被窝里拎出来,带了过来。
林雨桐问说,“皇上免了杂税的旨意,你没接到?”
接……接到了?
接到了就行!林雨桐哼了一声,“砍了!”
王百户手起刀落,在闹市街头,县令的脑袋被直接砍了下来。短暂的惊愕恐惧之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好,紧跟着一声好连着一声好,响成一片……明月清风(63)
砍了一县的县令,怎么办呢?在上面派人下来之前,县里的差事总得有人管吧。
走!先去县衙瞧瞧。
百姓们跟着到了县衙门口。
得了!林雨桐也不进去了,叫搬了椅子,就直接坐到了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县丞、主簿、县学教谕、典吏、巡检、胥吏,以及衙门的捕快差役,齐齐站了一大片。两边的百姓都站满了,有些甚至骑到墙上,上到树上,来瞧这个热闹。
林雨桐把这些□□品的官员扫了一眼,就皱眉。县令这个德行,县丞和主簿就难干净。
她只问两人:“杂税的事情,你们知情不知情?”
两人对视一眼,其实都不大知道眼前这人是谁,只知道她的亲卫手里拿着一面腰牌,是锦衣卫的。他们这种官,对锦衣卫怕的很。
这县丞站出来一步,就辩解道:“回禀大人,主官有令,下官焉敢不从?”
林雨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倒是推了个干净。你一年多少俸禄?你身上的衣裳身上的挂饰价值几何?好处全拿了,罪过全推了,倒是好能耐!”
这人还没说话呢,人群后面突然喧哗了起来,“青天大老爷做主啊……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林雨桐看不见人,但立马听到周围看热闹的人嗡嗡的相互说话,“是瞎婶子……”
是!人群让开,过来的是个头发花白,枯瘦如柴的瞎眼婆子。然后这县丞就打起哆嗦。
“近前来说话!”她叫陈开却接人。
这被称为瞎婶子的妇人扑到在地上就喊到:“青天大老爷做主啊!我闺女死的惭呀……”
原来是这家原本在县里开着最大的金银铺子,也做着南北货的营生。两口子膝下只一个闺女,不想当家的男人得了疾病突然死了,县丞的兄弟就带人上门,说是男人欠下了高利贷,可偏的手上啥凭据都没有,非要拿铺子去抵账。她是抵死不从,这家人就搅和的她家男人葬不了。最后没法子,铺子被占了不说,连闺女也被这县丞讨去做了小妾,进门三个月被大妇折磨死了,死的时候眼珠子都被挖下来了。
“都有哪些涉案的,你都点出来。”
县丞、县丞的俩兄弟、县丞的老婆,县丞的儿子……
林雨桐又问:“这位大婶可有诬告!这么些人,谁来说一句,此事是否为诬告!”
好些人在人群里抹泪,却无人说是诬告!
林雨桐看王百户,“有一个算一个,都拉来!”
于是,都给拉来了!
“砍了!”
都瞎蒙了,做没做的,他们清楚。
就在这县衙门口,嘁哩喀喳,又是五颗脑袋!
这些脑袋一落地,山呼海啸一边的叫喊声,好些人是一边哭,一边喊好!
林雨桐指了指县衙里的其他人,“谁要冤屈,只管来,咱们今儿就公审公审这些当官的,看看有几个是干净的。”
主簿勒索商家,每户一年需得给主簿二到五两银子不等。
抄家!杀!
典吏侵占田地,瞧上一美貌妇人竟然指使人家男人坐牢,发去做苦役之后,男人被石头给砸死了,那妇人直接给跳了井,只剩下一个五岁,一个三岁的孩子,被乡人送到道观里,好歹救了俩孩子。
杀!不仅典吏该杀,谁是帮凶,一起揪出来。
结果师爷两三个,一块把脑袋都给搁这儿吧。
剩下教谕、巡检还有胥吏,没人说。
教谕那衣服穿的都快成絮状了,站在那里面色平和。
巡检嘛,手里有兵;胥吏,基本都出自当地,乃为世袭职业。
到底是他们好了,还是无人敢说他们?林雨桐敲着扶手朝这个教谕看过去,对方面色还是平静。
林雨桐笑了一下,“县学里的学生,可在?”
在的!
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十二个人来。小的十四五岁,大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一半都穿的很体面,还剩下的一半穿的一般,但也跟贫寒无关。
她笑了笑,“县里不可一日无人主事!怎么办呢?我看呀,不若由县学学生组建个临时议事阁。凡有事情,咱们议事阁来定。若是事情处理的好,可酌情简拔入朝中新组建的参政阁做见习官两年,而后定品任职……”
这话一出,不说这几个人,就是好些听见的人都倒吸一口气,这可就相当于直接过了科举了。
上哪找这好事去!这些人最多现在只是秀才!
一个二十三四的小伙子走了出来,“学生徐南山见过大人。”
林雨桐笑了笑,指了指三个人,是忠还是奸?有无作奸犯科。”
能考上秀才的,都不算笨蛋。知道学生不能攻击老师,事实上老师也真没啥可攻击的,就是一教书匠。
于是,几个人作保:“史教谕兢兢业业,清廉自持,绝无作奸犯科之举。”
林雨桐‘嗯’了一声,余光瞧见那教谕眼睑微动,就收回了视线。
紧跟着,这几个学生冲着巡检和胥吏就开炮,把这两人做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的都被扒拉了出来。
只他们做的事,按照大明律,砍八回都不够的。
直接砍了吧!
林雨桐看陈法,“把这十二个生员的信息都录下来,报朝廷知晓。”她说完就看几个人,“这巡检可有推荐?”
有!直接举荐了个彪形大汉来,林雨桐问看热闹的百姓,“此人可成?”
成!
好些人呼喊起来!看来这人乡性还不错。再细听议论,就知道此人跟原来的巡检家有些嫌隙。
这些秀才们,到底是读书人,脑子里的弯弯绕多着呢。怕被报复,当然会找个跟原来的巡检不合的人出来。
至于胥吏,他们更不怕,他们能进现学,家境又好,这代表他们的家族不怕那些胥吏。比起一步登天,牺牲那么几个胥吏怕什么?
得!事情这就处理了!她站起神来,好像才发现这些秀才是整整十二个人一样,“凡遇事决断,当以少数服从多数,双数好似不合适!这样吧,史教谕,也请你入议事阁。你本来就是他们的先生,而今,也由你带着你的学生,暂时处理县中事务。”
这位史教谕心里一叹,要是没猜错,这位就该是宫里的皇后吧!
按照传言,再看着形式做派,此非皇后也不可能是他人了。
娘娘深知巡检和胥吏之害,除掉几人容易,除掉或是辖制其家族却难。于是,把县学的学生拉出来,给他们个萝卜吊着,调动他们的家族,辖制这两家。然后让自己牵头,带着这些学生理事。既能不耽搁事情,又不怕引起大的动荡波折。
当真是一举多得。他重新跪了下去,“臣谨遵皇后懿旨!”
皇后?
这是皇后吗?
其他人面面相觑,林雨桐没有否认,不挑破这一点,这些孩子答应的事就只是口头答应的,人家家里是否会跟着孩子动可不一定。谁也不知道做出这个许诺的是谁。
只有这么挑破了,知道是谁给的承诺,那此番的效果才能达到。
林雨桐就道:“代皇上巡牧天下,一切尊皇上旨意而行,叩谢皇恩吧!”
跟在边上的陈法适时的亮出‘如朕亲临’的牌子,王百户极其潜在周围的侍卫,腰上也挂上了锦衣卫的牌子。
此时,一个个的才反应过来,跪下就呼喊‘皇上万岁,皇后千岁’这样的话!
林雨桐走的时候,路过这位教谕的时候直接停下脚步,“给朝廷的信儿已经送去了,不用管上官的事,他那个上官也做不久了。你只要做好你的差事,有事情只管驿站送折子便是。那里是锦衣卫,遇事难处理,也可向锦衣卫求助。”臣遵旨!
交代完了,林雨桐从人群中穿了出去,直接上马,打马就出城。
后面必是有想追来的,但是马的脚程不一样,追是追不上的。跑了一段,从官道又转小路,行了两个时辰之后才又上了小道,把后面想追着的人彻底的给甩开了。
陈恩还可惜的道:“咱没抄家!”
傻话!施恩的事得叫别人去做!要不然,他怎么站稳脚跟!
林雨桐跟陈恩解释了就问余横水,“信送回京了?”
是!八百里急奏。
林雨桐骑在马上,看着边上的庄稼地,问王百户,“这天下如这个县境况的有多少?”
王百户吭哧了半天,这才道:“有时候没有父母官,比有父母官要好……”
意思是官员空缺,对有些地方而言,是幸事!这话说的,可不叫人害怕!
林雨桐心里沉重,“果然已经烂成这样了?”
能传出名声的,官职都不小,都在您和皇上的眼皮底下。可大明国大了去了,您看不见!
林雨桐没言语,直到晚上入住了驿站,都没再说一句话。
陈法怨怪王百户说话太直接,可王百户叹了一声,说陈法:“那是您一直就没出去过!”
两人正说着话呢,驿站的管事就过来,“二位上差,外面来一姑娘……像是在寻诸位。”
什么姑娘?
带进来一瞧,这不是那个打罢市卖艺的姑娘吗?怎么找这儿来了?
这姑娘快步走两步,“我……我就是想来磕个头!”
王百户要把人打发了,陈法拦了,他上下打量这姑娘,“姑娘会武艺?”
会!
陈法点头,“那就跟我来吧!”
于是,林雨桐就又见到了这个没怎么放在心上的人,“姑娘找我?”
这姑娘噗通就跪下,“草民红娘子叩谢娘娘大恩。”
林雨桐皱眉:“你说你叫红娘子?”
别人都这么叫草民!
那么说你就是红娘子?!好像闯王的账下也有个叫红娘子的女将。
只是不知,此红娘子是否是彼红娘子!
这要是一个人,那就好玩了!明月清风(64)
林雨桐真不确定是不是!她曾经一度以为,红娘子跟穆桂英一样,是小说里杜撰的人物呢。她真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其他,反正这姑娘就站在眼前。
她自述她自己也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有记忆以来,就跟着师傅。师傅就是个走江湖卖艺的,她自三岁,就不吃闲饭了。跟着师傅走南闯北,混一口饭吃!三年前师傅没了,安葬了师傅,就去了南边。北边多遭灾,日子难过,在北方像他这样的掏生活了。这次是师傅忌日,她从南边一路回来,祭拜完正要往京师去!听说京师如今不同以往,应该能混的下去才是。结果在半路上,两边遇上了。
这边说着话,陈法一会子又进来了,低声道:“这姑娘没带行李,只带了一杆|枪就追了过来。”
混饭的家伙什都不要了?
林雨桐就看她,“那你现在是有什么打算吗?”
“草民见娘娘身边带着女卫,草民不才,习得一身武艺,愿意护卫娘娘!”说着,就又跪下,“若娘娘不弃,草民愿效死力!”
起来!林雨桐亲自扶起她来,“一个女子,在这世上随水飘零,实属不易。”说着就问,“你今年多大了?”瞧着得又二十多的样子。
“十八!”这姑娘摸了摸脸,“这些年,一直在路上,只在我师父没的时候,我在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长些,那也没超过七天。”
听的人都觉得好生心酸。
林雨桐看陈恩,“带她下去梳洗,梳洗了早点歇着吧,明天还得赶路。”
于是,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收了个红娘子。
第二天这一行人里就多了个红娘子,不知道是不是消息在最近的地方传递的比较快,连着好些日子,都算是走的太平。
“前面就是开封了。”红娘子在外面,路熟悉的很,“您看见那座城了吗?那就是开封。”
是个古城了!
余横水就笑,“开封可是好地方。”
是啊!开封是个好地方。
进开封城的时候,也才刚过了中午。不着急去驿馆,找个酒楼吃顿饭咱再说。
刚错过了饭点,这会子店里还空着,人多,上下两层都包了,赶紧上菜,什么好做上什么,好不好无所谓,就图一舒服自在。
茶不算好,林雨桐就要了一壶开水,喝着好生舒坦。
她在二楼的雅间,靠着窗户往下瞧,城里呢,五十个人里,一个穿靴子,一个穿布鞋,两个脚上穿着带补丁的鞋,剩下的,要么光脚,要么穿着草鞋。
这便是大明的天下!后金觉得大明富庶,是个花花世界,那么反推,如今身处关外的后金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的百姓又过的是什么日子。
收回视线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由的顿了一下。酒楼的瘦小的大孩子似得,刚才进来的时候……她确定p;酒楼的小二过来倒水,林雨桐朝下指了指,“那是……算卦的?”
是!“算卦的宋先生,账算的也好。帮咱们算账,用咱们的桌子。才刚帮着把账目清了,这不,今儿都出摊晚了。”
哦!这样啊,只要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人,林雨桐也就没多关注。
吃了顿饭,吃了点清淡的,填了肚子就准备走了。下去的时候酒楼门口正热闹了,排队等着算呢。
路过的时候,还能听到有个妇人在哭诉,“……我家那儿媳妇,是走失了?还是去哪了?先生您给个方向……孩子在家哭的嗷嗷的……我儿又早不在了……我这老婆子身子又不好……咱啥也不求,只要人活着……能找回来就成……”
边上有人吆喝着:“必是跟人跑了……找什么呀?”
“我家云娘也不是那等人。”
那个宋先生声不好,就听他说,“是!不是跑了……要找回来,也容易!顺着这条路往西走,走三里路,有个岔路口,往北拐进去……再走不到二里路,门口有五颗大柏树的地方……那里有人能帮你!要找回你家儿媳妇,非此地的贵人帮你不可!”
林雨桐还心说,那地方莫不是衙门。
她听过就算了,一路跟着余横水走。结果朝西走了三里,有个岔路口,余横水直接朝北拐进去,这走了真不到二里,林雨桐看见五颗大柏树。扭脸朝柏树后面看去,一片空旷的广场里,许多的拴马桩。从广场穿过去,正是驿站。
一行人都站住了,然后朝后看去。
余横水没咋听见之前算卦的说的话,但是王百户听见了。他惊讶的问了一句:“神了呀!算准了!”
林雨桐就笑,“不是准了!是咱们被人家给认出来了!进去安顿吧,留个人在这里等着那个大娘……再打发个人,请那位宋先生……”
红娘子自告奋勇,“主子,我去吧。”
行!你去吧。
那位要找儿媳妇的大娘跟那位宋先生,几乎同时到达。
那个大娘先被留在了外面,叫人招待着。宋先生被请了进去。
林雨桐在椅子上坐着,“宋先生擅占卜呀?”
“雕虫小技。”这人卑谦的低着头,一直也没直视林雨桐。
林雨桐就笑,“先生可是近日才到开封?”
“本就是豫人,开春从家出来,来开封有数月了。”这样啊,“那先生可不仅仅是雕虫小技!观察入微,胆大心思,非凡人也!”
不敢!
林雨桐就笑,“行了!明人不说暗话,猜出什么了,就说吧。”
这人噗通一跪,“草民宋康年拜年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陈法一脸奇异,“你从哪看出这是娘娘?”
林雨桐跟陈法摆手,“锦衣卫脚上的靴子,你带着的那二十人走路的身形,行止坐卧的规矩,有见识的一瞧就知道身份不一般。再结合流言,想来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不用问也知道,宋先生乃是一博学之士。起来吧!起来说话。”
这人起身,却没再坐。
林雨桐又问说,“先生可知我此行,目的地为何处?”
宋康年沉吟一瞬,便道:“……娘娘出京,若不去山东,则必去四川。已经到了开封,显然是不会去山东了,那目的地只能是四川。”
哦?我为何要去山东,又为何要去四川?
“山东邪|教泛滥,四川彝人抚司实力最强,为人也最为桀骜。秦良玉秦将军自川援辽,可土司奢崇明将广兵足,朝廷却征调不动。一调不动,二调不动,这便是不想动。朝廷暴露了缺点,对上奢崇明的野心……想来,他今年不反,明年也必反……”这人个子不高,说话的声音不大,说话不疾不徐,透着一股子笃定。紧跟着就听他说,“皇上和娘娘所行之事,臣也有一些耳闻。君乃是贤君明君,娘娘个更是世间奇女子!传闻说,娘娘上了战场,不输给任何悍将,草民就笃定,彝人之事,非娘娘不可。娘娘乃是李公后人,李公言必称平等。彝人之事,说到底,不外乎平等而已!只娘娘去,才有可能解除后患!因此,见到了锦衣卫,见到了宫里的内监,见到了女子同行,草民就笃定,这一行,非娘娘再无其他可能。”
林雨桐的眉头挑了挑,说实话,这位的水平,不比那些古板的老大人们差。
洞悉世事,这可不是谁都有的能耐。
她靠在椅子上并没有说话,心里在斟酌着,这样的人收拢下可怎么用!
聪明、能干、但肯定也有一些缺点,比如难管教,桀骜等等,都是这些人的毛病。
那边宋康年见这位娘娘没言语,他就又道:“娘娘,人心是要争取的,做了就得叫人说。该有人为娘娘打理此时了!”
竟是毛遂自荐。
林雨桐就纳闷:“以先生之才,为何不科举?”
这人低头看了看他自己,“娘娘瞧草民这般,可上的了朝堂?”
怎么叫上得了朝堂?有什么不能上朝堂的吗?这人没啥毛病,就是矮。不足一米六的身高!大部分女子都要比他高。
但这又怎么了?
林雨桐不解:“德行与身高有什么关系?品行与身高有什么关系?学识与身高又有什么关系?”宋康年满脸苦笑:“草民去参加童子试时已十八岁,可进了考场,父母官一瞧草民,再一瞧年纪……直接将草民撵出了考场,说草民长的有碍观瞻……”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这人必须收,他娘的要是不收,林雨桐觉得就凭大明朝臣给人家的羞辱,这家伙都能当反贼去!
真的!心里存了怨愤,当反贼才是正常的。
她满口子应承,“皇上用人,不拘一格。先生只管留下,回京后,自有大用!我这就修书一封,着人马上给皇上送去!说不得不等咱们返京,旨意就下来了。”
说着话,真就给四爷写信,把情况都写在信上,然后封上,着人立马往回传递。
且不提桐桐留下,跟这个宋康年都说了一些什么,只说四爷接到这封信,都愣住了。
四爷拿着信念叨宋康年这个名字,又看信上写了这人没能参加科举的缘由,猛的,他脑子闪过一个人来。
此人还有个名字叫宋献策,擅术数,通奇门遁甲,以卜算为业,人送外号‘宋矮子’‘宋孩子’,此人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李自成建立大顺的——开国大军师!
之前说收了个红娘子,现在又收了个开国大军师。
这是要干嘛呀!
也是邪了门了,这些人怎么就叫她给碰上了呢?难道鱼找鱼虾找虾,那啥找那啥?
真不是要损桐桐,她如今弄的这个配置,就是标准的造反标配!明月清风(65)
收了这个宋康年,咱得弄明白,外面那个大娘,是怎么一回事?
开封有什么难办的事吗?
宋康年朝外看了一眼,就低声道:“娘娘,这事不小。”
别管多大,你说,我听着。
“开封城外有个早些年废弃的铜矿,不大!”
林雨桐眼睛微微一眯,“有人把旧矿又开始开采了?”
是!宋康年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钱来,使劲往地上一摔,瞬间碎成一片。不知道多少个铜钱,这么一摔之下,竟然无一是完整的。
林雨桐便知道宋康年要说什么了,他要说的是私铸铜钱的危害。
宋康年就道:“娘娘,这天下的城池里,少有不私下铸钱的。这般的私钱泛滥,大明是好不了的!”
陈法要呵斥,林雨桐摆手,“他说的对!”
林雨桐叫宋康年坐下,这才跟陈开道:“把我夜里要看的书拿来。”
陈开利索的去了,然后拿了一本书过来,林雨桐指了指宋康年,“给宋先生。”
宋康年接过去,愣了一下,这竟然是《大学衍义补》。
林雨桐笑道:“先生可读过?”
是!读过。
林雨桐点头,“皇上的枕头边就放着这本书,这是一本好书。我出宫的时候也带着这本书,这是要细细去读的书。”
这书的作者丘濬最先提出了劳动价值论!这个思想很了不起!尤其是此人早已作古,算是明朝初年的一位名臣,他提出的这个理论距今都百十来年了。这些经济主张在后世看来,都是先进的,可惜没有被采纳。
林雨桐就道:“丘濬先生曾经提出过主张,他说,铸造货币的权利统归朝廷,这一点,皇上很赞同。”
宋康年拿着书的手都有些抖了,大明的皇帝里终于出了一个懂实务的了!他忙道:“铸币的权利当然得统归朝廷。其一,钱币乃利与权之所在。将权与利放任,损民利引争端,此为大不智也!其二,朝廷垄断,利权在上,朝廷能调度用于赈灾、减力役,惠孤寡,此法人人皆可得利。其三,物之价格起伏,民之害也!朝廷行权,可控其价格泛滥……”
林雨桐听懂了对方的话了,他认为:第一,私铸货币会叫社会不安定,铸钱之权在朝廷,这是防止动乱。第二,朝廷铸钱能减轻百姓的负担,能把盈余之钱公平的用到百姓身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第三,调节物价。
不得不说,这家伙是个懂经济的人。
说实话,朝廷还真就缺这样的人。
自己这什么运道呀,一出来就碰到这么一位。
但这个事呀,现在办不了!得缓一下,明年吧,明年回京城之后,就得办。
眼前这个私下铸钱的,还带掳劫人口的?
“丢了的大姑娘小寡妇人数不少了,但是官府知道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何?因为他们都从私铸钱币里获利。这些矿上的淘矿工没女人,带了女人去就是为了这个的。”红娘子在边上苦笑,“娘娘,我走南闯北的,各种各样的钱我都见过。一斤铜只要八十文朝廷铸造的钱币买回去,他们用这一斤铜可以铸造出两百多个铜钱来。再用这样的铜钱从百姓手里买粮食,或是支付工钱。可百姓再用这个钱去买东西,就不成了。商家很聪明,收钱不会再数个数了,他们得论重量算。您想想,这一颠一倒,有多少被凭空给捞走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村镇,没见识,不识字,人家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辛辛苦苦一辈子,可却越过越穷,一代不如一代……娘娘,这世道可公平?”
林雨桐扣在茶杯的手不由的都抖了,心都跟着颤了颤!
她一脸的坚定,“所以要变啊!所以,我出来了!朝堂上站着的那么些人,真清廉者真是少数。标榜清廉者,数目不少。每个人身后都有家族,其家族参与到一些事情里,他们知道吗?知道!他们清廉了,他们的子孙后代,依托家族,什么也不缺。所以,朝廷的很多事办不下去,唯一的原因就是——动了人家的利了!这一点我清楚,皇上清楚,满朝大臣也都清楚。但是,就像是宋先生说的,若是这状况不改,大明就完了。你们不用怀疑皇上的决心,说一句叫你们放心的话吧!不改,大明完了,皇上跟我乃至我们的子孙后代,是个死。改了,朝上得死一片。可是我们死还是他们死,那我想,谁都不会给自己选死路的。”
林雨桐说着就叫王百户,“你们带着宋先生,把开封私矿的事了了吧!不管牵涉到谁,只管拿了!刑场就放在府衙门口——杀!”
私铸钱币,朝廷一直就说禁呢!也一直禁呢,逮住就杀全家,可有个屁用呀!当官的都跟着铸造呢,谁管谁呀?财帛动人心呀!他们的家里人私下入股的多了,风险叫别人担了,利润也跟着分了。朝廷要查,自上到下的拖延包庇,查什么呀?
林雨桐叫红娘子跟着去,“那里有被掳的女子,好好的安置他们。若是家里肯要的,好好的安排其回家。若是家里不肯要的,别叫走了绝路,叫锦衣卫将人带远一点,去京城也行,安置到军垦的被服所,那里永远缺人。”
是!这一夜,开封乱了一整夜。早起锣声震天的响,街上到处都是喧喧嚷嚷的,那么多人挤在衙门口,看着一颗颗脑袋都砍了下来,看着满地都是鲜血和死尸。
后续的处理跟县城那时候是一样的,都知道是皇后来了,但却没人见到皇后。宋康年在开封时间不短了,谁是好的,谁是坏的,谁家里有什么势力,谁能怎么用,林雨桐正好也想看看此人什么成色,就交给此人处理了。
陈法全程跟着,有专人不时的穿梭禀报,事情她都知道了。大面上没太大的问题,那就这么着了。
本来还想在大城里多修整几日呢,如今也不行了!
走吧!早一点到四川,早点安心。
天慢慢的热了,路上并不好走。天气真有些邪门,早早的,热的跟三伏天似得。这就得半夜赶路,晌午的时候随便找个地方歇着,避过这个暑热再说。半下午的时候再赶路,这么着路上显然就没那么快了。
要么是连着走好几天,不见一滴雨。要么就是一场暴雨来了,然后瓢泼而下,大部分的草房土房都经不住这样的雨。靠着山的地方,泥石流的概率大增。
这事那事的,好容易眼看就进了四川了,这一日晌午刚好是遇上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结果突然见,乌云滚滚,黑压压的就过来了。林雨桐赶紧就喊,“快,破庙……往破庙里去……”骑马进庙,连着马一起带进大殿,“都把马牵进来,快!”
好家伙,本不大的殿,人和马挤满了。才进来,噼里啪啦,拳头大的冰雹从天而降,这一下,就是半个时辰。
破败的屋顶都经不住砸,但好歹是能拦一点,掉下来不至于把人和马伤的太狠。
半个时辰过来,外面还剩下什么了?
眼看夏粮就能收了,现在全砸完了。距离破庙最近的一片瓜田,被砸了个稀巴烂。瓜都成了粉红色的瓜瓤了,再有几天好日头,这都熟了。结果这一下,全完了。
百姓们哆哆嗦嗦的出来了,站在地头禁不住放声大哭。
陈恩低声问,“天冷,为何不穿棉衣?”
红娘子苦笑:“哪里分什么棉衣单衣?天热了,就把棉花掏出来,这就是单衣。天冷了,再把棉套子续进去,这就是棉衣。这么会子工夫,哪就刚好有棉衣?若是家里添了孩子,大人的棉衣里的棉花给孩子预留着做穿的了。至于大人……等到秋收了,再说吧。”
民生艰难若此?
比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
林雨桐打发人,“去县衙,叫人赈灾!问县令,他是尽心竭力的赈灾呢,还是要了他的脑袋,换个人上来赈灾?”
是!
宋康年低声道:“娘娘,再这么下去……朝廷不会担心募不到兵的!只要能保证当兵真能吃饱饭,有的是人争着去!去了家属就能去军垦,在里面也是保证饿不着,对吧?”
对!
宋康年突然明白了这事聪明在哪里呢,这其实是变相的把很多土地收购到了朝廷手里了。土地集中在朝廷的手里,就相当于把人集中在朝廷的手里。朝廷组织开荒,就会有更多的土地。
等将来风调雨顺了,有人不想圈在这个圈子里了,那个时候哪怕对土地重新再分配呢。
宋康年就道:“娘娘,这便是最好的化解叛乱的方式了!”
林雨桐笑了笑,牵着马一路朝前走,“是啊!想争权夺利的,永远都是站在上面的人。百姓不分什么族,他们求的都不过是吃的饱,穿的暖,娃儿们有书念。”
正说着呢,余横水从后面追过来,“娘娘……有一队人马奔着咱们来了!”
谁呀?!
余横水浑身戒备,“可要调集人马?”
不用!还能刺杀呀!
结果对方很讲究,在距离自己有个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下马来,派了个人打马过来。余横水过去一问,就又利索的回身禀报,“娘娘,那是秦良玉秦将军。皇上把秦将军从辽东调回来了。”
哎哟!快请。那边派人去请,林雨桐大踏步的去迎。
人到跟前,不等对方膝盖落地,林雨桐一把将人给扶住,“地上又泥又凉,将军不要多礼!这一路从辽东追回四川,将军辛苦了!”
不敢!这位秦将军都已经四十七岁了,看起来格外的矫健。两人彼此打量了对方一番,才听这位将军开口说:“一路上都是娘娘的威名,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雨桐哈哈就笑,你听了我一路的威名,我听你的威名那时间可当真不短了!清风明月(66)
一路跟秦将军相伴,倒是多了一个说话的人。
林雨桐读史书,大概脉络知道,有名的人知道,这就可以了!肯定没四爷读的那么细,属于比较糙的那种。
对如今四川的情形,也是出来的时候听四爷说了一些。但四爷知道的,也都是书上的、折子上的,还有那些朝臣嘴里的。
书上的不可信,折子上的东西更不可信,至于那些朝臣的嘴……其实他们也都是听来的。秦将军原本就身在四川,她对奢崇明的情况,应该是了解的。
林雨桐一路上就打听这个事了。
还真是,也就是秦将军,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的很清楚。
“其实,在嘉靖、隆庆两朝,作为土司的奢效忠对朝廷是极有忠心的。当时四川也是四处叛乱,奢效忠带人平叛,是立下功劳了的。出乱子,就出在奢效忠死后。奢效忠有妻有妾,妻子叫世统,没生下儿子。可奢效忠的小妾,膝下有一子。奢效忠一死,这世袭的官位该给谁?世统不愿意传给庶子,她想承袭这个官位,那小妾也非一般人,那是坚决不肯把官位让给正妻的!两方交恶,闹的不可开交,甚至到了彼此仇杀的地步。当时呢,他们内部分两派,彼此用兵,当时的四川总兵插手了两方的争斗,偏帮了小妾,联手小妾进攻世统。这世统也不肯罢休,禀报了当时的四川巡抚郭成,郭成弹劾了总兵,并且奏报了朝廷,把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当时朝廷给的建议是,妻妾二人一人一半,划分完事。但必须得等到小妾的儿子,奢崇周长大之后,不管是妻还是妾,都必须把权利给归还给奢崇周。
就这么着,又过了十四年,奢崇周长大了,权利倒是都给他了。可是奢崇周身体不好,没多久就病逝了。奢效忠的妻妾二人,又打起来了。当时贵州的总督就说,还没有女人当家的先例!虽然奢崇周死了,但是奢效忠还有个弟弟,叫奢尽忠,奢尽忠的儿子奢崇明,是奢效忠的侄子,奢崇周的堂弟,近宗的就他了!那就不如叫奢崇明来承袭这个职位吧。就这么着,奢崇明才得了如今这个位子。”
林雨桐就明白了,“奢崇明不如奢效忠和奢崇周对朝廷的忠心,所以,到了秦将军这里,朝廷便允您以妇人之身承袭先夫的官位。”
是!若没有前而闹过这么一次,朝廷是不会允许的。
秦良玉道:“世统这个女人,很是了得。奢崇明接了位子,但她不肯交官印。不仅不给交,还将官印给藏起来。您知道,永宁这个地方呀,得归贵州管,但土司却从属四川。这就跟谁都能插手一样。同一件事,贵州是这个意思,四川是那个意思,总之,事情是越管越乱。贵州不满、四川不满,奢崇明也不满。”
林雨桐就问了一句,“这位叫世统的老夫人,可还活着?”按照年纪算,奢崇明今年六十了!这位很厉害很彪悍的正妻老夫人,是奢崇明的伯娘,按照年纪算,年纪应该在七十五岁往上了。
妻妾能斗起来,证明在人家彝人看来,女人当家是稀松平常的事。
那为什么不能女人当家?
奢崇明不听话,那就滚蛋!老夫人作为奢效忠的正妻,她能当家。她没儿子,那有没有女儿呢?若是有女儿,女儿也行呀!女儿估计也都五六十了,但那有什么关系。她女儿一定有儿女,且正直壮年。
再不行,奢崇周的妻子呢?奢崇周年纪轻轻就没了,他娶妻了吗?娶妻之后没生下儿子,那生下女儿了吗?
这些人里,哪个人都比他奢崇明名正言顺!
秦良玉愣了一下,这才道:“老夫人现年八十有一,身子硬朗,听说三不五时的,还能进山。”
林雨桐当机立断,谁都不惊动,乔装打扮,先去见一见这位老夫人。
老夫人住在山上,清幽的紧。
秦将军没跟着,认识她的人多,跟着反倒是坏事。
林雨桐只带着红娘子、王百户和余横水三人,一副往山中游玩的样子,进了山。
山中是凉爽,草木葱茏,溪水潺潺,一座依山而建的山寨,若隐若现。
林雨桐背着个小背篓,里而是随手采摘的草药!大山是个宝库,可用的东西太多了。红娘子问,“前而就是山寨了,要进去吗?”
林雨桐朝上瞧了瞧,“不着急,绕过去。”
山寨的后而有个山峰,在那个山峰上,能看清楚整个山寨的情形,咱先绕过去瞧瞧再说。
这一绕,就又是半个多时辰。山峰朝上,修着一层层阶梯。上了一半,一转弯,就看到个妇人挡在了前而,“客从哪里来,怎生到了这里?”
林雨桐探头一瞧,这里有一个极大的台子,平整的很。台子上席地坐着个老夫人,花白的头发,坐在石台子上一动不动。
她就搭话,“我打京城来,来见一位老夫人。”
这妇人愣了一下,回头去看。
老夫人回过头来,盯着林雨桐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朝那妇人摆摆手,朝林雨桐招手。
林雨桐过去,挨着老夫人在盘腿地上坐了,看着下而的寨子。
寨子防卫森严,像个堡垒。
老夫人看向林雨桐:“京城里来的?”
林雨桐点头。
老夫人收回视线,“是宫里来的吧?”
林雨桐笑了一下,应了一声是。
老夫人轻嗤一声,“人人都道奢效忠对朝廷忠心耿耿,可却不知道,谁是那个敦促着他必须尽忠的人。都知道他奢效忠平叛有功,可谁知道,他其实是跟贵州土司安国亨有仇!他出兵平叛,顺便报仇。先是杀了安国亨的侄儿安信嫁祸给安国亨,之后,安信的哥哥安智要给亲弟弟报仇,想杀了叔叔安国亨。于是,他又换了一副而孔跟安智合作,联手对付安国亨,而后干成了……他呀,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但作为枕边人,我瞧不上他这样的!
养了个小妾,生了个病秧子儿子。位子传给那个病秧子,小妾的娘家必然插手事务!这做法得多愚蠢!那个时候,大权旁落,还能留下什么?况且,那小妾的娘家向来自私自利,能送女儿做妾的人家,能是什么好人?可惜!男人在看女人的时候,往往都会犯蠢!
我是真想为朝廷尽忠的,奈何当年偏帮那个女人的总兵,损了我许多的势力,要不然,就凭那个女人,早被我吃了!那位总兵收了钱,收了美人,还想掩盖他曾经出兵战败的不能见光的事……贸然插手彝人内部事务,这犯了大忌了!”
林雨桐‘嗯’了一声,表示自己一直在听。
“奢崇明上位以来……”老夫人轻笑一声,“部族里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土司这种制度,本就是一种类似于奴隶制度的制度。
一切权利,都归土司所有!
因着在部族中有这样的权利,妻妾之争,才会那般的大打出手。这其实跟抢皇位是一个道理。
朝廷屡屡插手人家内部事务,确实是出力不讨好。最后被朝廷推上去的奢崇明,如今要反!
这事很尴尬。
林雨桐沉默了半晌,跟老夫人就道:“……汉人中,如今有军垦,将士的家眷也会得到最好的照顾。您也知道,如今这境况,说实话,朝廷不缺兵源了。不缺兵源,朝廷就不再会强迫募兵。若是部族里有青壮年为求一功名,那朝廷给他们跟汉人一样的权利,等同的待遇。另外,朝廷的国子监每年给部族里五十个名额,去进学之后,可以在朝廷做官,待遇跟汉人等同。从今往后,你们部族所生活的地方,单独划分出来,不归属任何一个地方管辖,只属朝廷。除了皇上下旨,无人可命令你们,干涉你们。朝廷不征税,不征丁,但朝廷愿意跟你们做生意。比如这山里的药材,朝廷愿意收购。你们所需的粮食布匹,可以用药材来兑换。若遇天灾,难以为继,朝廷一视同仁救济。老夫人,天灾难测。真正为部族好,就该是叫部族少死些人,多活几条命。山里的彝人,跟汉人,朝廷一视同仁。汉人有的权利,彝人有。汉人必须履行的义务,彝人不想背就可以不用背。彝人可以去进学,做汉人的官。但汉人不进山,不管彝人的事务。给你们更多的自主之权。老夫人,这是我最大的诚意!”事实上,只是承认你们是大明的一部分之外,什么也没有失去。
这老夫人便有些愕然,紧跟着就怔愣在了当场。
过了良久,她才说,“你是希望我……从奢崇明的手里夺了权利!”
林雨桐沉默了一下,“此事该如何办,我听老夫人的!老夫人说怎么办合适,那就怎么办。”
好爽快的女娃子!这就是大明的皇后吧!
老夫人也没急着说话,而是问了一句:“……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是!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老夫人的声音低下来,问说,“我要是还觉得,这一仗该打呢?”
这是要清除异己,而后再寻求良性发展吗?
林雨桐毫不犹豫的点头,“那就打!您说打到什么程度,就打到什么程度。”
老夫人哈哈笑了起来,这才觉得有点对胃口了。笑了好一会子,她才正色起来,“有时候,死一批人,是必要的!人死了,仇恨倾泻到只为一己之私的奢崇明身上,我这老婆子才能出而呀!几十年过去了,我便是想动,也得有人认呀!”
林雨桐看了老夫人一眼,“您可有合适的继位人选。”
这是怕老婆子年岁大啊,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吧!她笑了起来,“我的女婿罗乾象,他是奢崇明的心腹之人了……”
哦!感情您老人家从没忘了要夺回属于您的权利!把您的女婿放在奢崇明的眼皮子底下,还能得对方的极度信任!
看来,选您是选对了!有时候女人当家是比男人靠谱!
一老一少俩女人相视一笑,桐桐突然觉得,自己要是想造反,一声吆喝,这老太太大概都敢响应!
牛了呀,老太太!明月清风(67)
到了四川了,不见巡抚说不过去!
巡抚是徐可求,此人……就是一般的大明官员!大明官员身上的优点他有,大明官员身上的缺点,他也有。
就是这么一个人!
林雨桐来了,他迎了。给林雨桐请安,永远都在院门外,导致他要跟这位巡抚大人交流,中间需要有人来传话。
本来呢,安排了宋先生。
可惜,宋先生非官身,便是官身,只要非正经科举出身的,这位也瞧不上。
林雨桐就说,那就请秦将军代为转达不?
秦将军苦笑:“……见臣也是隔着帘子,屋里十数人相陪。”
林雨桐愕然:这还怎么说秘密?
是啊!臣没法去!
那就谁去?
叫陈法去?对不起,人家瞧不上太监。
叫王百户去?对不起,锦衣卫人家也瞧不上,都是酷吏!
林雨桐:“……”这次刺挠啊!瞧着都难受。
这种人咱还就真不搭理了,“秦将军,咱自己来!”
好!您吩咐。
人人都猜测,咱是来处理四川事务的,更有人说,是冲着奢崇明来的。
当然了,徐可求不这么认为。他在外面禀报的时候,曾提了一句,各土司忠心耿耿云云,这想说的意思还不明显吗?
林雨桐就说了,“秦将军代我去送赏赐!若是奢妇人安氏想来请安,你允了便是了。”
秦将军没多问一句,当天就去了。三天之后,奢崇明的夫人安氏带着她的女儿,由他的儿子奢寅护送,来给林雨桐请安了。
皇后的名声早传来了,都知道这位一路行来,杀了不少人,管了不少事,是个厉害的角色。
林雨桐也没刻意扮柔弱,一身男装,见了这母女二人:“大热天的,本不想劳动你们。这重庆城里,一个官眷我都没见。可又想着,外面传言纷纷,猜测皇上是疑心奢公,我此次来专为处理此事,这纯属无稽之谈。皇上相信奢公的忠心,重庆也只是一个过路之地。你也知道,遇上暑热,赶不了路了。这一入秋,我就该动身了。沿江而下,去两江之地……入了九月,就又得从水路回京,四川这次来了,也不知道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来。”
两江乃是赋税重地,赶在秋收过去,好似这件事比别的事更大的多。
安氏就道:“娘娘放心,奢家忠心耿耿,从不敢又丝毫不臣之心。世上小人多,总喜欢无中生有!”
是啊!是啊!你说的很对。
林雨桐就岔开话题,只说彝人的风俗习惯,说了得有一个时辰,又给带了不少东西,把人给打发出去了。
这婆媳俩一出去,奢寅就迎上来了,“怎么样?”
奢家这姑奶奶就道:“还是个小丫头片子呢!十来岁大的样子,比咱家的女伢子还小。”
女伢子说的是这姑奶奶的大孙女。
奢寅看向母亲,“您看呢?”
“瞧着不大!”安氏低声道,“可听来的那些事,要说这娘娘是个娇憨的,我却也不怎么信。”
奢寅忙道:“儿子打听了,带来的都是好手。那个矮小的现身不知道什么来头,但想来能跟在皇后身边,怕是来头不小。身边跟着的太监,说是以前大太监陈距的义子……”
“陈距的义子?”奢崇明起身沉吟,“陈距可非一般人呀!”
是啊!陈距的义子哪怕只有陈距的一半能耐,那这沿途这些事就不奇怪了。
奢崇明就道:“若是为了两江之事,叫这个陈法去不就行了,为什么得娘娘跟着。”“娘娘杀人是好名声,太监杀人……朝中必乱呀!”
奢寅这么一说,奢崇明就点点头,这也合理。他就问说,“老夫人那边……还在鼓吹朝廷不征税的事?”
是!奢寅就道,“幸而罗将军心向着咱们,若不然,很多事情很难办。”
嗯!
奢寅道:“再叫老夫人这么鼓吹下去,人心得乱了!您也知道,距离咱们这里最近的军垦,不足半日路程。今年那边种了许多番薯,后来又种了玉米……看那个样子,怕是番薯真要丰收了……里面的人,按月领粮食。男人领多少,女人领多少,这都是有定量的!连孩子都一样,三岁以前多少,三岁到六岁多少,六岁到十岁……分的很细。女娃子的粮食跟男娃子是一样的……好些人家生了女娃子不要,军垦都给捡去了。去了就认,一样给娃子发粮食……”
这样闹下去,山上的人都想下去!手底下这些兵,都是部族里的人。他们给自家当兵,跟给朝廷当兵,得到的待遇要是不同的话,那当然会选朝廷。
人心会乱的!
奢寅就道:“要是真想……那就得抓紧!要是您改主意了,就……”
就什么?你也知道,朝廷那一套,是要乱人心的!要是不反,部族里的人都下山给朝廷卖命去了,咱就是土司,那又给谁做土司呢?
反!反他娘的!趁着皇后在,连小皇后一起给堵城里!带着二三百锦衣卫,就想平趟四川,还是太年轻了!以为谁都是那些软蛋呀!
奢寅就道:“可这一动兵马,人家就警觉了呀!”
“请战去辽东。就说……咱们愿意调两万兵马,援战辽东。”
奢寅皱眉,“这得上折子的吧。”
这一来一去多少日子呢?再者说了,皇上未必恩准的。
奢崇明就道:“我亲自去找徐可求。我走之后,下令给樊和张彤,叫他们带兵直扑重庆……”那您岂不是危险?
“我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出城了,只是叫徐可求知道,咱有这个意向。兵马一动,他不至于有过激的反应就罢了。”
“那罗乾象呢?”
罗乾象留守!拿下重庆之后再说其他!
于是,徐可求就见到了积极求战的奢崇明,“……不瞒您说,朝廷这个军垦呀,我也心动!部族都有安置,将士乐意为朝廷出战。您是不知道,距离咱们最近的军垦,看的人眼热。我们出战,不求别的,只求朝廷一样安置……”
怪不得呢!徐可求就道:“这个事呀,我说了不算。”
“后面住着皇后呢,皇后说了总算吧!”
徐可求摆手,“胡闹!妇道人家,怎可干涉朝事?”
奢崇明低声道:“可秋粮……您看……”
我先上折子,你且等着,两个月内必有回复。
“那行!可说好了,尽快!我这得赶紧赶回去,就怕由着这么瞎胡闹。
是啊!是啊!
人走了,等晚上徐可求接到消息说,城外一两万兵马压境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怎么还给闹上来了!关了城门,不许擅自进城。”
是!
“到城外了?”林雨桐睁开眼睛,看红娘子。
红娘子点头,“到城外了。跟老夫人送来的消息一致,两万人马!”
“秦将军有消息了吗?”
有了!罗将军带人抄了奢崇明的后路,“……老夫人很讲诚信,并没有在这事上敷衍。”
“徐可求呢?没打发人过来?”
“没有!”陈法低声道,“但也警觉了,急召城中所有官员,在衙门议事。”
这个徐可求呀!
正在这里说着呢,王百户急匆匆的上来了,“城中所有官员,都往城墙上去了。”
重庆此时的城墙是明朝新修的,有十七处城门。兵力严重不足。
这一群心大的,就不怕人家诓开大门,进来直接杀了你们!
她立马起身,“走!快!”
城门上,徐可求朝下喊:“奢崇明呢?叫他来说话。”
樊龙就喊道:“不是在巡抚府上吗?怎么管我们要人呢?”
此人是奢崇明的女婿,徐可求忙道:“你岳父早就回去了?”
没有呀!一路都不曾遇见。我等要往辽东去,还等着我岳父的令牌呢!
“休要啰嗦,先退回去……”
“不是咱们不退,我岳父出门说来取些粮草,如今粮草不见……有不见人,您叫我们怎么回?”他在饭!我派一五百人的小队,运些粮食出来,叫我们能开火便罢了。”
“你这蛮子,好生无理!你们出征,身上必先带足三日的口粮。怎的就饿了一天?粮草的事,本官会跟你岳父详谈,你等先撤回去!”
樊龙就喊道:“成!诓不到粮草就算了!但您给出个手谕,就说咱们无功而返的缘由!要不然,咱们回去便得挨军法!这么着,我带五十个人上去,咱详谈。”
徐可求就犹豫了,看身后二十来个人,“怎么样?五十个人……无碍吧?”
五十个人,有什么妨碍?!咱们守城的人再少,一个门二三百人是有的。叫吧,叫上门问问怎么回事?
樊龙朝后点了五十个好手,什么也没说,只佩刀往里面去。
进了城门留了两个,往城墙上去,在入口处又留了两个,没一个转角就留两个人,到了城外上,一共也才三十多号人而已。
徐可求心里一松,点着樊龙,“你说你们,闹腾什么……重庆是重镇,你们这是胡来!娘娘还在城里,你们两万人围住了城,是想干什么……”
樊龙笑了一声,也不回话。蹭的一下拔|出身上的佩刀,冲着徐可求就去。
徐可求睁大了眼睛,其他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都怔愣了!
眼看着那刀要落到徐可求的脖子上了,就听带着劲风的一道寒光一闪,箭羽横穿樊龙的脖子,一道血箭喷出,直冲徐可求的脸……明月清风(68)
这是一场有预判的战争!
或者说这是他们部族内部早年争斗的后续,是一次自我清理的过程。
让秦将军调兵,补的只是漏洞而已。
林雨桐站在城墙上,看着很多人死于身边的同伴之手,她就知道,他们内部对于部族将来的走向,很多人是不赞同奢崇明的。
而四爷来的信上也提了那位老夫人的女婿罗乾象。四爷在信上说,这个人可用!并且密语告诉自己说,真正的历史上,罗乾象做了朝廷的内应,奢崇明兵败逃往贵州这件事上,罗乾象是立下了大功的。
奢崇明的亲信,被血洗了。此时,才响起鸣金之声。
一边撤退,那边不再追,战场瞬间安静。
那位老夫人被轿辇抬着,从军营中穿行而过,一直到了城下,然后仰起头,朝上首叩首。
林雨桐等她行完礼,这才道:“老夫人请起!”
这位老夫人起身,重新回到轿辇上,被人抬起,然后手里扬起一根老藤一般的拐杖。没听见她再说任何话,最开始是前面那些人跪下,后面的人没有遮挡,也看清楚了东西,紧跟着一拨一拨又一拨的人,依次跪下。跟风吹过麦田似得,匍匐一层接一层,铺排了过去。
林雨桐问宋先生,“先生可知那是什么?”
“在没有朝廷册封之前,族里该是有权杖的。”
哦哦哦!懂了!
就听那位老夫人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来:“……奢家带领族人归顺朝廷是为了叫族人能过安稳的日子,若是奢崇明此番造反,能叫族里跟着过好日子,我世统绝不阻拦。可他是为了叫族人过的更好吗?不是!他是为了他自己称王称霸的。他能成功能叫族人过上好日子吗?不能!他的野心朝廷早就知晓,皇后娘娘特意着人送赏赐,召见了安氏,所谓何来?就是告诉他,他的想法朝廷知道!朝廷知道,但朝廷却来恩赏了!这又是为何?因为朝廷不想叫战乱死更多的人!今儿这战火若不受控制,死的是谁?只死汉人吗?你们呢?你们就不是血肉之躯?汉人的将士死了,父母妻儿有所依。你们呢,你们死了,你们的父母妻儿指望谁?”
林雨桐也扭脸去看身后那二十多个死里逃生的官员,“都听着!好好的听着!你们的自以为是,会死多少人?敢算吗?要是我今儿不拦着,重庆已经落入他手。他占据重庆,进而直取成都,你们知道成都现在有多少人马吗?徐巡抚,你乃一省巡抚,你很清楚,成都驻军只两千人马而已,你觉得守得住吗?丢了重庆成都,你们再夺回失地,来来去去,死多少人,耗损多少钱粮,多少百姓无辜受灾。奢崇明继续往西南,贵州瞬间可乱。紧跟着广西云南……西南数省将如何……”
事实上,历史上奢崇明建立了大梁,割据了西南。
“臣等死罪!”
是死罪!死不足惜!
林雨桐没再言语,只看着城下两万余人,有序的快速的撤离,城外,只余下数千的尸体,秦将军正带着人打扫战场。
王百户低声禀报:“老夫人下手很干脆,奢崇明家人以及亲信部署,尽数斩杀,无一生还。”
奢崇明六十了,儿女都有孙辈的年纪了。这一家人不少,姻亲更多。更遑论,奢崇明还有个亲兄弟,也是一大家子人。
林雨桐‘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徐可求缓过神来,插了一句嘴,“此为大不仁!”
宋康年觉得,这种人能当巡抚,自己都能去做宰相。都说了,这是人家的内部事务,你老插手干什么呀?事实上,这种事你是管不了的!
觉得狠呀,那得人家的部族里有人觉得狠了,他们得自己去协调。你插手了,人家觉得你管的多,谁都心怀警惕。
娘娘说了,每年可特收五十人去国子监,去了得学呀,学了干嘛?学了好去做朝廷的官。在朝廷的大衙门里,甚至在皇上的身边呆两年,还做不了部族的官吗?这是一个缓慢的,得花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甚至于更久的时间去融合的过程,不是你把你的那一套东西强塞过去就行的。
果然,娘娘对这话压根就没搭理,直接扭身就走了。
徐可求叹了一声,还是跟着去了,就跪在院门外。
林雨桐就陈法去传话,“叫他去歇着吧,回头就送他们回京,叫他们跟皇上自辩去。”
是!
等陈法出去了,红娘子才问说,“这些人迂的很,留着为何?”
林雨桐就笑,“这世上看不顺眼的人多了,都能杀了吗?杀能解决问题吗?解决不了的!你也知道,如今的官员,身后都有一个庞大的家族。一人为罪,三代便毁了。阻断了这些人上升的通道,会是什么后果,可想过?”
红娘摇头。
“这些家族,掌控着九成的资源。这资源不仅包括土地,工坊是他们的,铺子是他们的,南来北往的货物流通是他们的……若不缓缓图谋,这个天下瞬间可因为这些人而大乱。想买盐你买不到,官盐是朝廷的,可需要商家去运去卖!丝绸布匹从根上一断,你想买两尺布都买不到!罢工、罢市,你见过吗?真要激化到那一步,受影响的依旧是百姓。
更何况,天下有多少人口在为奴为婢,你知道吗?良民自由身者占了几成,你可知道?奴婢尊从主子,生死由人。七八个大户联手,只奴仆护院就能拉起一支人马。真要如此,其后患更大。”
这些人有钱有粮有人,不过是从没想过要反!
为什么没想着谋反,那是因为这些人不曾到了绝路!
朝廷想要人家的田地,四爷就在海贸给这些人开个口子!为的什么?就是叫这些人觉得还有利可图,不用冒险去造反。
林雨桐跟红娘子道:“以后,你要是能成为秦将军一样的人,就请一定记住!这世上,最容易的事,就是杀。最不容易的事,是想杀而不杀!你得忍他、容他,慢慢的去消化他!站在朝堂上的人,没有大肚量是站不稳站不久的。不仅得度量大,你还得是钢做的肠子铁做的胃,要不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和人,怎么去消化?!”这话诙谐里带着几分无奈,红娘子这才知道,人人都骂皇帝,可其实做皇帝的,大概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是前思后想,生怕出一点点纰漏。
林雨桐点头,认可她的这种想法,“我们但凡出蚁穴点大的漏洞,到了事了,可以跟在秦将军的身边多瞧瞧,受受教,这于你而言,没有坏处。”
红娘子恨不能把每句话都给记住,但是‘水帘洞’是哪里的洞?是个什么样的洞?
她不懂,就问王百户。
王百户哪里知道?“你找宋先生问问。”
宋先生这不是跟着余横水去城外的军垦请人去了吗?这会子且回不来呢。
她往出走,问陈开,“陈内相呢?”
陈法在跟巡抚大人一干人说话呢。
红娘子就过去找了,等在外面。好一会子,陈法才出来,问她怎么了?想来,也不是娘娘的事,若是娘娘有吩咐,她直接就进去传话了。
红娘子也不好意思,只笑道:“娘娘言谈里提及了水帘洞?我走南闯北,却从未听过哪里有这样的洞。您可知晓?”
陈法哪里知道?“回头我问过人了,好告诉你。”
这姑娘真是较真,这么着也不知道累不累。
但到底是回去就问徐可求了,“可听过水帘洞?”到底是读书人,人家知道,“这是一本志怪话本,是个叫吴承恩的写的!此人是嘉靖朝的贡生,家里是商户。后来补了贡生,做了知县……晚年著了这么一本书。万历元年说是完成了,万历十年,他人没了。直到万历二十年,才有人刊印出来。有些读书人当杂书瞧了……我家孙子喜欢看,我没收了来,倒是看了一些。”
边上还有人知道,就道:“此人其他大作我也拜读了,有几篇着实不错。与三袁之风有些像,跟李贽李先生,在习文上,主张有些类似。”
这么一说,陈法就不奇怪了。皇后知道这么偏门的东西,看来回头得去瞧瞧。
林雨桐说了个‘水帘洞’,真就忽略了吴承恩去了也没几十年。西游记和孙悟空,也还不是家喻户晓的。
她这会子见的人姓耿,叫耿念秋。此人是管着四川所有的军垦。
耿家跟林家的关系,非同一般。
这个耿家也是大族,耿家的先辈里有个叫耿定理的,跟李贽关系莫逆。莫逆到什么程度呢?莫逆到李贽不当官之后,直接住到耿家了。耿定理呢,也很神奇!他的哥哥耿定向对李贽的理念和观点嗤之以鼻,压根就不是一个阵营的。但是作为弟弟的耿定理才不管呢,我就挺我的朋友!我叫他住我家,我供他吃穿用度,还叫他教耿家的子弟。
就是这么一种关系。
汪可受选人,自然得从李贽的子弟派系中选人,军垦先从南方入手,因为南方确实更富饶。耿家的子弟自然就在入选之列。
林雨桐一见就起身,“世叔,现在才请您来,您可别见怪。”
叫着世叔,可其实两人就没见过面。
林雨桐没客气,对方也不客气,见面就说,“可千万别把徐可求那些老匹夫给杀了……”
………………明月清风(69)
林雨桐亲自搀扶人家叫坐下,这才道:“不杀,送回京城吧!”
那朝堂上无所事事的大人们,还不骂死徐可求。耿念秋就觉得这丫头真坏!他起身,然后见礼,“臣拜见皇后娘娘……”
“世叔!”林雨桐一把把人拉起来,给摁在凳子上坐了,“今儿又不是在紫禁城!真要宣您,我就叫陈法去了!今儿只叙家礼,不论国礼。您说,就咱们俩家这个关系,再说别的,可就多余了。”
耿念秋心说,李老先生跟自家祖父那关系是铁打的没错。可老先生无子呀,到了自家父亲那一代,跟林家也没交情。尤其是自家伯父当年可是吏部左侍郎,官运亨通,耿家出仕者不在少数。林家又无后人在官场,关系自然就疏远了。
可谁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了,自己都有孙子了,当年的故交家的后辈成了皇后了。
谁也没想攀附,可先是老先生的女儿,皇后的亲祖母给耿家写信了,又派了后辈,皇后的亲堂兄给耿家送了礼。后是皇后的亲爹上了门,毫不见外的样子,这叫人怎么办呢?
当年人家落魄了,没扒拉着耿家。如今他家起来了,却先低了头,只谈故交不谈其他!这事怎么着呀?不管这皇后以后如何,只凭着这一点,他们耿家都得往前冲了!
南边富庶,便是如今气候有变,这地方产的也比北方丰饶。因此,军垦在南边铺排的密集,在北边也开始了,选了地方今年也有收成的。自家一侄儿就被安排到了山西,也有书信来往,彼此互通有无。
皇后来四川的事,他知道!没宣他,他也不奇怪!要是先宣了他才坏了,这表示对军垦的重视,会刺激奢崇明的。
他在默默的看着,看看这个皇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结果造反的事轰轰烈烈的开始了,却以这样的姿态结束了。皇后什么时候跟那位老夫人有瓜葛的,两人谈了什么,只怕徐可求他们这些人都不知道。
她一路横冲直撞,杀名鹊起!他还担心她来硬的,可其实,人家隐在幕后,事情就已经处理了。
就在此时,来人了,说是皇后请自己去说话。
一见面,颇为英气的姑娘开口就喊世叔,这样的态度,他得真的赤诚才行的!
徐可求真不能杀!要是能杀了了事,万历皇帝不早就杀出一条路来了!可别说皇家仁慈不杀人,不是不杀人,除非杀了引起的后果比不杀还大!
如今听皇后说不杀,他心里就落到实处了。这可不是什么莽撞人!
因此,他越发诚恳的道:“娘娘,得提防身在贵州的安|邦彦。”
安|邦彦也不是等闲之后,历史上他是响应了奢崇明的叛乱,后来奢崇明战败,是安|邦彦收留了奢崇明。而他本人,也是野心勃勃。亲率十万围过贵阳,围了多久呢?围困了整整十个月。贵阳外无援军,内无粮草,记载上说,城中的百姓陷入了‘人相食’的境地。此人引起的乱子涵盖了云贵川,甚至波及到了湖南。
甚至一直持续到崇祯二年,也就是持续了接近十年之后才给平叛。
可见此人的危害若何。
此人也是彝人土司,跟奢崇明两人互为犄角,都想成就大事呢!
耿念秋所提之事,还真是大事!
林雨桐低声道:“我找世叔来,也是为了此事。”她说着就转身叫陈恩,“把地图拿来。”
看什么?
林雨桐就笑,“世叔,若是我想在川贵交界处,划分一片区域来,不属于四川,也不归贵州,它得直属朝廷,属彝人自己管辖。您觉得在如今这个基础上,以哪一块为界比较好?”
这么划分,岂不是成了国中国了?!
林雨桐在几个隘口点了点,“您觉得这里如何?”
耿念秋看了看,而后皱眉,“这几个隘口都是易守难攻啊!”
林雨桐低声道:“若不是易守难攻,叫他们觉得安全,那您觉得他们能乐意?”
那不能!
是啊!不管咱心里怎么谋划,得叫对方觉得有诚意,对他们有好处才成。林雨桐看着这几个地方,“这些隘口易守难攻……这就意味着别人进去不容易,可他们想出来,也难!口子就这么大,只要外面驻扎了人马,谁也别轻易动!当然了,驻扎人马太扎眼了,爷容易引起双方的猜忌,我就想,要不然在这几个地方开军垦。”
明白了!军垦灵活就灵活在,它能屯民,也能屯兵。看起来是民,可其实里面几成是民几成是兵,谁知晓呢?将兵化民养在里面,若是需要,集结起来就能堵死这个口子。耿念秋心里点头,可见人家心里是早有成算的。
林雨桐知道对方看懂了,这才道:“如此,可保彼此相安无事!当然,咱无害人之心,但却不能没有防人之意。”她说着,就在地图上化了一个圈:“……就这里吧!他们习惯于山林里生活,那就保持他们的风貌和习惯就是了!这些地方加起来也不过是一府之地,对吧?”
对!可耕地少,山林多,一座山寨连着一座山寨。
“这里产药材,农垦还要负责用粮食跟对方交换。咱们离了药材不行,他们离了粮食食盐不行。只有如此,才能相互依赖共存,这就是最理想的状态了。”
耿念秋明白,这是在玩平衡,把对立的双方得拉扯上谁也离不开谁的关系,这就解了朝廷跟彝人之间的矛盾了。而且,他们的部族有了独立的地盘之后:“只怕是……一山不容二虎啊!”
以前是奢家跟安|邦彦互为犄角,相互依存。可现在,彻底将其分化了!这个地盘谁说了算,你们两边自己却协调。有了竞争,有了争抢,就不可能一心!
如此,朝廷才能稳坐高处。
耿念秋咋舌,这怕是出京城之前,皇上就安排好的吧!这手段——啧!
林雨桐不知道对方腹诽什么呢,还在说老夫人和安|邦彦,“……这是人家的事务,他们自己说了算!老夫人年纪大了,安|邦彦今年年岁也不小了,得有五十多了吧……”
是!五十一了!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了。
林雨桐点头,“老夫人身子健硕,虽八十一高龄,但十年内,应该还无碍!罗乾象跟□□彦年纪相仿,俩人怕是得有一番龙争虎斗……不过谁胜谁负都是人家的家务事了。”
是啊!反正这一牵制,就把安|邦彦的这个隐藏的危机瞬间化解于无形。
耿念秋起身朝京城的方向就行大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法非大魄力不可!有此帝王,该对大明有些信心了。
林雨桐也没法说这事四爷并不知道,这也是了解了情况之后,才定下来的,关于这事的信写了,但还没给四爷送去呢!
行吧!以为是四爷就四爷吧!她不说这个话题了,只安排之后的事:“世叔,我得往贵州去,得见见这个安|邦彦,也得见见身在贵州那些大老爷们了。徐可求等人,就地罢免,这四川之事,我就委托给世叔了。至于其他官员的任命,世叔,从各个军垦里再抽人,填补一半空额,而后上折子给京城,吏部会给任命……”
耿念秋了然,皇后把什么都摆在面上:用你们是信你们,但哪怕是信你们,缺额你们最多也只能占一半,不可能叫你们全都出自一个阵营。
底线全都摆在明面上,他忙应承:“臣遵旨!”
这边都安排好了,林雨桐真得动身了。这一去贵州,再返回四川的可能行就不大了。耿念秋送行的时候就提了一件事,“娘娘,贱籍出身的人口和流民人口,朝廷得重视。尤其是贱籍,多是依附大户富户,很多人家,不算佃户,家里养个百十来人算是少的,更有些豪富之家,从佃户到帮工,再到作坊里的工匠,铺子里的伙计,家里的佣人,数千都是少的。”
林雨桐点头,表示明白,“一路走来,我是看到了一个跟朝中臣工说的很不一样的大明!真正的见了,才知道从哪里着手。跟世叔说一句实话,大明到了如今,叫下手之人颇为难。大刀阔斧吧,它病成这样,经不起刀斧加身的折腾了。可要慢郎中细调理,难起沉珂呀!怎么办呢?一边给药,一边动刀!世叔,这是需要一些技巧,也是需要一些耐心的!得胆大,但更得心细!”她推心置腹的跟对方谈大明的以后,然后才道,“我知道,很多人对皇上都持怀疑态度。他们觉得,少帝——他行吗?行不行的,得试试,您说呢!”耿念秋拱手跟林雨桐作别,“娘娘放心,臣在一日,四川便稳一日。您交代的事,臣心里有数了!您放心,跟奢家臣知道怎么处了!绝不会滋事,不会慢待人家!保证不出乱子给皇上和您添乱!”
林雨桐郑重的还了一礼,这才翻身上马,最后在马上跟耿念秋作别之后,这才打马而走!
王百户问:“娘娘,要是去贵州,在前面就得上官道。”不急着去贵州!在离开四川之前,得见见那位老夫人,见见罗乾象的。
于是,一行人马不停蹄,直奔彝寨!
这次林雨桐没有上山进寨子,而是在山下停了下来,叫人给去送信。不用大张旗鼓,就是见一面而已。
一个时辰之后,那位老夫人和罗乾象都来了。
“娘娘……”
林雨桐扶了老夫人,看了罗乾象一眼,一开口就道:“老夫人,罗将军,我是来辞行的!”辞行?臣等该在寨子里设宴。
林雨桐摆手,“老夫人,我得去见见安|邦彦,见他之前,有样儿东西得拿给您先过目……”明月清风(70)
桐桐送来的是什么?
是圣旨!
圣旨打哪来的?宫里带出来的!空白盖着玉玺的圣旨,需要什么写上就是了!
这道旨意写了也有些日子了,打从到了四川见了老夫人,回去就把这道圣旨给准备好了。而今把两道旨意都递给了老夫人。
一道是划分出来的彝族府,这里都归你们管辖。
另一道旨意是给老夫人土司身份,管辖彝族府事宜。
这个优容给的够不够,足够了!部族可以有安稳的地方,安宁的生活。这地方易守难攻,只要不愿意,谁想打进来那且不容易了。
老夫人只能谢恩:“臣接旨,谢恩!”
林雨桐笑着把人扶起来,而后看罗乾象,“罗将军,您与安|邦彦土司年纪相仿,我此次见必是要见这位土司的!内部事务朝廷不再多管,你们一定要做好协调。”
是!
林雨桐并没有多呆,跟两人谈了大半个时辰,就起身告辞了。
这边只剩下丈母娘带着女婿,面色都有些沉重。
罗乾象低声道:“……这位小皇后,没安好心。”
老夫人才道:“她是大明的皇后,一切以大明的利益为先。能兼顾的叫咱们有安宁的日子过,就已然不错了!叫她只为咱们想,那怎么可能呢?不要看她得到了什么,只看这事上是不是获利了,这利是不是恰好是咱们想要的就足够了!只利己而损人的事,长久不了!她能兼顾双方的利益,这才是稳当的。”
“我知道这一点!可她把这个旨意给了咱们,您是土司,安|邦彦也是土司,一山岂容二虎?旨意上名言,您掌管事务。安|邦彦可会甘心相让?这是借着咱们的手要辖制甚至于拿下□□彦呢!”这话可笑不可笑,“没有这个旨意,他□□彦就不会为难咱们了?一样的部族一分为二,他没有吃下咱们的心思?早前有奢崇明,两人相交莫逆,能相互帮衬。而现在则大不同,权利在我手里,他做事还顾忌着几分。可将来,到你的手里,他可肯服?我都这般岁数了,还能活几天谁知道?你别忘了,你姓罗,不姓奢。他若以此为借口刁难怎么办?奢家旁支还有人呢!所以啊,不管有没有这旨意,咱们都得碰撞一次。不过是早与晚的差别而已。皇后给这旨意,其实是帮了咱们。真要了一发不可收拾的程度,有旨意者,便名正言顺,跟朝廷借兵,朝廷就会出兵。所以,皇后……有她的算计,但是呢,咱们得到的好处一样不可替代。她年纪不大,办事还是讲究的。”
“那您的意思……拿下安|邦彦?”
老夫人冷哼一声:“拿下!”
“拿下了安|邦彦……”陈法低声道,“将来彝部不得一家独大?”
林雨桐笑了笑没言语。
宋先生这才低声道:“不怕!彝部得从土司治理,转为官员治理!只有官员治理了,这才是真正的属于朝廷的彝部。最多十年,十年后,彝部出来的官员就该培植起来了,将他们放回去就是了!”
原来如此!
陈法默默的跟着,再不敢言语了。怪不得义父说,莫要小看了皇后!如今再看,果然如此。
林雨桐骑在马上走的不快,“所以,咱们不着急,等着吧!”
余横水心说,之前皇后跟那位耿大人还不是这么说的呢。这怎么一出来,就变了主意了呢?
得空了他小声问宋先生,“皇后跟耿大人看起来像是极为亲近。”
可再亲近,皇后也先是皇后!就是跟亲爹,也不会详细的说接下来的每一步吧!
所以,你非要答案的话,那就是你记着,这人看着再可亲,她也先是皇后。就像是耿大人不知道更多的情况一样,咱们知道的一定是全部吗?
把余横水听的浑身不得劲。
宋先生这才道:“皇后娘娘这么着,也是为了你们好……”
自来做近臣者,时间长了就失了分寸。没了分寸,就是祸端的开始!皇后好似特别懂这一点,总是小心的保持着彼此的距离。
这一点来看,这位皇后真像是天生就知道怎么做皇后似得。
林雨桐没管什么人怎么嘀咕,她就等着消息,看这位老夫人的手脚有多麻利!
结果才半个月,就有结果了!锦衣卫送了消息来,说是安|邦彦抢夺子妾,被儿子失手给杀死了。
林雨桐当时的表情都没法形容,这个老人家,倒是别出心裁,给了此人这么一种死法。
抢夺子妾?这个‘妾’只怕是老夫人早安插过去的钉子吧,就跟貂蝉一样,为了的就是离间那边父子之情的。
安|邦彦的嫡子早逝,原配发妻在她的儿子没了之后,不到半年,就病死了。还有一长子三十来岁,正值壮年,也常参与事务,此次,只怕误杀父亲之人,就是此子吧。
锦衣卫搜集过此人的情报,这人别的毛病没有,也还算是干练,这次这事闹的,此人活不了了。
□□彦还有数位庶子,但都不大成器。接下来,安|邦彦所率内部,几个庶子大打出手,且得乱一段时间。再加上那位老夫人的插手,三五年内,都没工夫干别的。
这事到了这里,就算是了了!
而就在此时,那位老夫人送来一份折子,折子上她检举安|邦彦与奢崇明勾结,有谋反之意。
林雨桐就笑,把折子递给宋康年,“瞧瞧,这位老夫人当真算是一妙人了。”
宋康年也笑,“要是赶上好时候,这位老夫人能干出一番伟业来。多少男人都不如她!”
谁说不是呢!早不说安|邦彦谋反,晚不说安|邦彦谋反,安|邦彦死了,她说人家谋反!为什么的?第一,只要对方谋反,她才能有借口强势插手安部事务。第二,自己正好,也有拿下贵州官员的想法。如今,借口送来了!安|邦彦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要谋反,你们竟然无一人察觉。只一个失察,就地免了你们都是轻的。
一件事,她得了好处,自己也得了好处,这也是很讲究的做法。
“走吧!贵州巡抚衙门!”
两省的大员罢免了个干净,人被送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然是染上了秋意了。
徐可求这一路上,并没有被苛待。锦衣卫对他们很客气,路上赶路也并不着急。甚至于遇上天气不好的时候,还刻意放缓了速度叫他们充分的休息。
他甚至还打听了,何以被如此的优待。是家里给使银子了?
还真不是!
人家回复他说,“娘娘说了,是什么罪过,到了京城在定罪。照顾你呢,一则是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二则嘛,各家都有后辈在朝中为官。像是徐家的二爷,在西海沿子巡边。这是个辛苦的差事,皇后说,这个恩典该给徐巡检的。”
徐可求心里没舒服点,反倒是更难受了!用了儿子的面子,闹不好,儿子辛苦数年,都抵不上这次皇后给的人情。
京城就在眼前了,熟悉有陌生。
熟悉的是,远看,还是那座城。
陌生的是,近看,这外城变的不大一样了。
耳边是押解他们的锦衣卫的说话声。
一个说,“那边的宗室坊,建的够快的!半年而已,都那么一大片了……”
徐可求才知道:哦!那是给皇室宗亲安排的住处。没有什么王府,就是一片连着一片民宅。
另一个说,“就是平房,能不快吗?那边看见了吗?墙高的很那个……那是刑部的农场。”
说完,这些锦衣卫之间就眉眼互动的,好似在传递着某种意思。
徐可求就问说,“何以刑部的农场墙那般高?还怕谁偷到刑部去不成?”
这些人只笑笑,就不言语了!
徐可求才要问,伸手的贵州巡抚就拉了他一下,“别问,朝中不少故交现在都在里面关着呢。”
啊?
啊!
边上的锦衣卫就不乐意了,“怎么能说是关着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屋子,家眷还能申请每月住那么三五天。家里人想探望随时都能探望,做的也就是种田、念书写字的差事,这怎么能是关着呢?”
就是因为这般的优待,所以各家都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对!这么仁慈,再说三道四就说不过去了!
徐可求面色灰白,朝那边看看,“罢了!罢了!能住里面,也算是清净了。”
本以为直接去牢里,结果看这个方向,这是要直接进宫呀!
宫门口好生热闹,搭建这高台子,争抢着抽签等着上去吃饭。
隐隐约约的,能听见台子上的人喊:“……玉米是娘娘出京前种的,皇上亲自照管的,今儿玉米收了,拿几个叫大家瞧瞧熟了是什么样。今儿贴了玉米饼子炖了菜,还有几样娘娘用春上的野菜泡的小菜。粥是番薯玉米碴子粥!谁抽中了签谁上来,快!一会子凉了。”
“我我我!”人群里挤出一个衣衫褴褛乞丐般的人。徐可求竟然发现没人拦着不叫乞丐上,真就让出道儿来,且都拱手恭喜这位仁兄。
怎么说呢?这个京城是原来的京城,可变的,当真又有些不像是原来的京城了。
进了宫里,到处都是从筐子里收番薯的太监宫娥,一个个嘻嘻哈哈的不知道有多欢喜。就连那些藤蔓,也有人喊着,“一点也别糟蹋,这玩意能做梅干菜。娘娘回来看见了一准欢喜。”
就是在皇宫看着都不像是皇宫的这种感觉里,他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新帝!
大殿里,新帝面容温和,一点不像想象中那般锋芒毕露!他心里才松了一口气,就听边上不知道是哪位同僚,对着他们一行就吼了一声:“尔等匹夫,还有脸活着回来……”
徐可求激灵一下,皇后没杀自己,皇上很温和,可要自己命的,反倒是同殿为臣的同僚!
他不懂了,不知道是不是真该羞愧难当,然后撞死在大殿上谢罪?明月清风(71)
不会让你真撞死的!
边上这么多侍卫守着,那般的戒备,这是随时要给这些人当肉盾的!
从来不知道,读书人骂起人来,这般的凶狠。别说年岁不小的一方大吏了,就是他们这些糙汉子,听着都觉得浑身冒汗,真的,话说的太难听了。
这些罪臣跪在大殿上,皇上说:“都起来吧!不管有罪没罪,罪大罪小,这站着说跟跪着说是一样的。这么大年纪了,地上凉,都起来吧。”
然后都起来了。一个搀扶着一个起身了!
这一起身,就有人立马叫骂,说这些人是没有廉耻,皇上叫起就起,这是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有罪啊!要是一般人,差点闯下弥天大祸,负荆请罪还得看人家是否谅解,你们这是啥意思呀?这是认罪的态度吗?
这边刚骂完,那边接上,说皇上叫起来,那是仁慈。你们呢?你们配这份仁慈吗?
起来不对?那咱再跪下?
刚跪下,就又有人说:“皇上叫你们起来,你们偏又跪下!这是什么意思?是御史说不得你们了?你们这般是要陷他于不义呀!”
这不是要逼死人吗?跪下不对,起来不对,那我咋是对的?
徐可求也是要脸面有脾气的人,当时真就觉得羞愤难当,冲着大殿的柱子就撞了过去。
侍卫随时待命,往柱子上一趴,腰上被人狠狠的撞了一下。这老大人,想死的心还挺诚的,瞧这一下子给我撞的。
撞了,没死成,差点没撅了脖梗子。
四爷特别好脾气:“有事说事,这大殿的柱子岂能轻易撞啊!”
是啊!就有人马上道:“想死你半路上怎么不死?想死你回去也能死呀!在哪死你不是谢罪呀?为什么偏要在皇上的金銮殿上死?你这是什么行为?你这是以死胁迫君王!你忘了为臣的本分。”
四爷插一句,“这话就过了!”
这人马上慷慨激昂,“皇上谬矣!臣所言并非言过其实……”然后吧啦吧啦,三皇五帝,引经据典,感觉不把这些人五马分尸大卸八块满门抄斩全族灭门,都不以赎罪呀!叶向高站在最前面,半闭着眼睛。这些蠢货呀,非把自己玩彻底了不行。
他们总以为他们跟皇上输赢各半!这里犟不过皇上,那里一定能犟的过皇上。可他们就不想想,皇上输,他可能就是愿意输给你们呢!
你们要非坚持说这些人没罪,那皇上估计得抓瞎。可皇上这是看准了,朝臣们相互之间排挤下绊子,在皇上登基之前,那相互构陷的事都没少干!朝廷上最大的正事就是我把那谁弄下去没有。
这都成了习惯了!好似除了这个事之外,别的事都是小事。
这毛病掰不过来!皇上试图掰了,但是没掰过来。
瞧!这不是办法就来吗?爱攻击对吧?皇后给你们找靶子,皇上给你们立靶子,目标有了,冲吧!
冲完了之后呢,你们把皇上想送进去的人送进去了,皇上没落埋怨!可这些人有儿子侄子族人,有姻亲故旧,有学生同乡,瞧着吧,下一拨,就该那些来人攻击你们了。
你给我一巴掌,我给你一拳,你们打怒了,当真了,打出真火气了,什么都忘了,这就是皇上想要的!不管谁干掉谁,皇上都不心疼。
不仅不沾事的把你们清除了,且转移了你们的注意力了!
你们是否记得,川贵两省要员都被问罪了,缺额的事怎么办?官员任命你们都不插手了?
你们是否记得,皇上说要给彝人划分一府之地,这地方不大,但却跟各行省似得,单归朝廷管辖。地方不大,级别不低。
你们是否还记得,皇后出宫闹了沿途一路,撸了两省要员,而后……没听说有回来的意思!她去哪了?这一路闹腾到哪里,又得有多少人会栽进去,这里面是否会有你们的学生子弟?要不要去提醒呢?没人在意了吧!
才这么想来,后面终于有人嘀咕了一声:“皇后没跟着回来?”
叶向高心说,可算是有个不算糊涂的!但你要是不出声,会显得你更聪明一些。
结果这人一张嘴,就漏气了。这位跟皇上谏言,“川贵事务庞杂,牵涉到彝人更是麻烦。知道娘娘一时回不来,但皇上,后宫不能空虚呀!”
完了!叶向高心说,你是怕你死的慢吗?皇后干的那些个事,哪件不是大事,你这个时候叫人去撬墙角,你敢撺掇,皇上未必敢应承呀!
果然,就听皇上说,“这是什么话,先帝去了才一年,三年孝期还没过。作为老臣,连先帝也忘了。”
罢了官,回去反省去吧。
这家伙一时没反应过来,嘴快了!然后就这样了。
皇上甩袖而走,朝臣们面面相觑。但这个被罢免了官位的,他不占理。
毕竟嘛,皇上的亲爹是去年没了,皇上的亲祖父是去年没的,皇上的嫡祖母是去年没的。哪一个都没过三年呀!
所以,警醒着些,别提子嗣,别提后宫的事了,等孝期结束了再说吧。
至于那位倒霉的仁兄,但愿你回乡的路顺畅吧!不过,嘴比脑子快的人,得离他远点。
这二十多个人,还每个结论。那就先去农场呆着,定罪以后再说。
徐可求突然发现,这还不如直接说要砍了呢!死了也就死了,现在是,哪天死咱也不知道!就在这里耗着,连带着受罪。
四爷那边呢,今年恩科,四爷给的很宽。人数比往年多出三百不止。但只四爷就抽调了其中的一百多人。这些人没有什么背景,妥妥的寒门出身。有些来考殿试,吃了宫里给的饭,因着有肉有油水,还肠胃不和,闹了肚子。
这些人年纪都不算小了,三十来岁的人了,幼年时候,家里还行,还供养的起念书。可是后来,家境越来越差。从小富之家,到勉强温饱。还有些是因为遭灾,带着家里人跑到京城,在外城的赈济所勉强度温饱的。这些人的学问未必好,但有机会那就死命的干。
考中了,被皇上选了上来。立马在城外就有一个小院,几间小屋。月月有粮食配合和俸禄,干的好还有补助银。
而且,这是在皇上身边呀!
在皇上身边做的都是御前行走的差事。这个职位早前没有,也不懂这个御前行走是怎么一种行走。直到进了这里,才知道御前行走真挺忙的!行走是他们的日常。
他们每天分拣折子,奔忙于皇上、内阁、军机,参政院之间。他们的职位不高,但是距离皇上最近。几乎每天都能见到皇上、他们的俸禄不算高,但是每天接触的都是朝廷大事。
这差事干了半年了,差不多也能从折子中知道朝廷的晴雨表。
比如,今儿的折子,议罪折子数目猛增。
结果第二天,辩罪的折子又雪片一般的飞过来。
这事就不对了!
得跟皇上赶紧禀报呀!
朱运仓是远宗的特别远的宗室了,如今也是御前行走。皇上见宗室的时候,他就比较出彩,属于活泛的那一拨。日子过的难的,沦落到去王府给王府长史家的孙子当陪读的份上了。因此,爷念了书了。但是,宗室不允许科举。
四爷考校了几句,给了个举人的身份,参加了今年的科举!因着今年的录的人数多,结果这小子运道来了,没人关照,他自己过了线了,虽只是个同进士出身。但有这个出身,就好提携了!
四爷把人直接给要留下了,他在王府中混的能耐拿出来,在宫里也算是如鱼得水,比起寒门出身的很多人,他身上的束缚最少。也能在那么些人中间协调关系。
观察了一段时间,四爷叫此人协助王成来做领事。
今儿一看这情况,朱运仓不敢耽搁,把折子往篮子里一塞,拎着就走。
皇上正在见人,但他们这样的是有优先之权的。里面也直接放行了,什么话也没说,捡了两张特别有代表性的,先展开放在四爷面前。
四爷扫了一眼,一张是张御史弹劾徐可求曾误判过案子,致人死命。另一张来自徐可求的姻亲,他检举张御史为其小舅子脱罪,贿赂过刑部郎中。
朱运仓就瞧见皇上随意的一扫,然后推给刑部尚书,“牵扯到什么案子,就办什么案子。你拿去,七日之期,朕等你的回复。”
朱运仓就瞧见边上坐着的一排太监里,第七个太监提笔,在挂在墙上的木板上记了一句:刑部需汇报什么什么案子。
所以,别侥幸的觉得皇上事多,会把什么忘了。忘不了的!除了他们这些行走,皇上身边还有一群内侍。他们每日就这么记录,然后提前一天会叫人提醒你,第二天得回复皇上,请做好准备。朱运仓觉得刑部最近得忙死,今儿这两张折子,牵扯到四个人:徐可求、张御史、张御史的小舅子脱罪了如今案子得重启,还有那位倒霉的刑部郎中。
两张折子牵扯到这么些人,自己提了一篮子来,这得牵扯多少人。其实理事房还有两筐子,都没带。
若是都这么处理,朱运仓就觉得拎着篮子的手抖。这里面拿的不是折子,而是一篮子官帽子——甚至于人脑袋!
皇上问说:“……折子多吗?”
多!之后只怕还更多。
皇上似乎还有些不耐烦,“几成真几成假也不知道!但是,不能纵着他们在朝堂上信口开河的毛病。大明律对诬告者当如何惩处,很该拿出来用用。”
这次连刑部尚书都站起来了:这岂不是说,只要上折子掺和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脱身了。
他忙道:“若是如此,只怕官员又会缺额!”
“朕身边的行走,哪个放出去都能独当一面了。”四爷低头忙他的去了,“处理一个,朕给你一个……”
要不了三年,上上下下就会彻底的换一遍!明月清风(72)
朝中不是今儿定罪,就是明儿定罪,外面沸沸扬扬都在谈论这件事。可紧跟着,皇上的三道旨意,叫天下人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了。
什么旨意呢?
赏爵位的圣旨!这个爵位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自从新帝登基,对藩王和勋贵可谓苛刻!对宗室的安排也是只要又能耐,愿意叫你们干实务,但赏赐爵位的事谨慎的很。
可这次不一样,皇上大张旗鼓的赏赐的是——民爵!
第一道旨意给一个叫做陈振龙的人,封此人为康平公。
因此人于两年前去世,朝廷专为此人建祠。并恩准陈振龙的长子陈经纶承袭爵位,世代承袭公爵,永不降爵!
这个旨意一出,朝堂内外顿时哗然。
人人都在打听,这个陈振龙和陈经纶到底是什么人呀!猛不丁的,这怎么就公爵了!
要知道,大明朝开国的时候凡是公爵那都是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人呀!就像是徐达,他是魏国公。
这人谁呀,怎么一下子就公爵了?完全摸不着头脑。
随着这道旨意的还有一个公示,传至大明上下,得叫大明百姓都知道的告示,朝臣之前并没有注意。回过头再去看这个告示的时候,才知道这个陈振龙是什么人了!
这本是福建一个秀才,后来去吕宋做生意。看到当地的番薯,产量大,能生吃也能熟吃,边想带回家试种。当地管控严格,他跟他的儿子也是冒险,才从国外带回来的种子。
告示上说,皇上亲耕种过了,产量如何的大,南北都能种植,能当充饥之粮。
此粮种能活人无数,功勋该当福泽后人。
因一个小小的番薯,竟然恩泽子孙至此,谁能想到?这样的谈资不比谈论那些朝堂上咱不认识的大人有意思多了?
朝中的大臣就觉得,皇上赏赐的这么大,其根本还是在推广这种作物。这样的事罕见,就是很普通的一户人家,然后成公爵了!
谈的人多了,知道的人多了,尝试的人就多了,皇上的这个目的就达到了。
当然了,这可能只是目的之一。还有一个目的,应该是千金买马骨。朝廷开海贸,鼓励民间海贸,只要带回来良种,朝廷不吝赏赐。那这事不用去说,也有人去做的。
四爷也放出话去了,“只要有价值,朕不吝惜爵位。”
这事岂不轰动!
这个旨意的热度还没下去,皇上紧跟着下了第二道恩旨:册封金学曾为康宁公。
这个金学曾是什么人呢?他做过福建巡抚,陈家父子带了番薯回来种植获得成功之后,就禀报给当时的巡抚金学曾了。金学曾鼓励他们试种,成功后,在闽地推广过。当时的灾荒因为这个番薯缓解过。他还上书建议过给予陈氏父子嘉奖,建祠堂等等,但这事最后不了了之了。
而今现在将此人拉出来,给予公爵。
什么意思呢?满朝的大臣们自行体会!
这有什么可体会的?不就是皇上告诉大家,什么样的官员是他所喜欢的,是该被嘉奖的吗?给大家立个模板出来,金学曾做过的这件事,实实在在的,这就是皇上喜欢。
也是告诉大家,官就是这么当的!你只要做出成绩了,就不会埋没了你。皇上舍得用爵位赏赐大臣,只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来拿了。对于做实事的官员来说,只说有没有干劲。
四爷甚至写信给熊廷弼,告诉他守住山海关二十年无虞,朕不吝给你爵位。写信给左光斗,告诉他水利之事做扎实了,世袭公爵的爵位朕给你留着。写信告诉汪可受,把军垦铺面大明,朕这里的爵位给你留一个。
朝内朝外叫好声一片的时候,四爷又下了第三道旨意,授予徐光启‘大博士’。
这玩意是什么?没人懂。
但紧跟着,大家就知道了,凡是这样的‘大博士’,国家荣养。待遇与亲王等同。且在‘十王府’那条街上,赐了一座王府给这位大博士,着专人请人进京。
告示里,皇上盛赞这位大博士的博学,且要在京城建一座光启书院,书院里的学生只有要先生的举荐,朝廷考核之后就安排事务差事。
这个权利何其大?!
皇上是怎么把这个人给扒拉出来的?
后来才知道,还是跟番薯有关。关于番薯,徐光启早就上书过万历皇帝,上了一道《甘薯疏》,在其上就说了:人人务相通,即世可无虑不足,民可无道殣。
可惜,这道奏疏不知道怎么就压在了内阁,万历皇帝压根就没看到。
其实徐光启早就被汪可受请去,实地去实验了。旨意四爷压到秋后才下的!
好似是番薯叫皇上想起了这么个人,但给这个人这么大的恩典,又不只是因为番薯。比如,此人不仅在农业,还有在水利、天文、立法、测量等都有建树,且他懂西学,跟着洋人传教士利玛窦学的。
像是几何、理财、建筑、机械制造,甚至于医术、兵器兵法都有涉猎。
整个一个理科全才,甚至于人家在音律方面也很精通。
这些就已经很牛了,可更要命的是,此人是万历朝的进士,正经的科举出身。
所以说,智商这个东西,真是个特别好的东西。人跟人真就只差那么一点点,可这一点点的距离像是隔着天河一般。
这般的大拿赶紧弄回来吧,别真去田里了!治学去吧,理科人才太缺了!
跟这些高调的旨意比起来,四爷还宣了一个举人进宫,这次却低调的多。
这人就是宋应星,还很年轻。
四爷不是桐桐,桐桐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想急着找人家,把人家收到麾下好叫发挥才能。可具体的却不知道更多。
宋应星后来是完成了《天工开物》,但那是后来。如今的读书人,多是奔着科举来的!科举不出头,人家就觉得把不是正途。而且,宋应星现在才三十五岁,正直壮年。他应该还是觉得科举有望吧。
二十九岁,此人参加乡试,考中了举人。排名还很靠前,全省第三。他哥第六,这都属于精英了。那你说,不叫人家去考进士,可能吗?
当年就往京城来靠进士了,结果没考上。第一次没考上很正常,人家去书院好好念书去了,寄希望于下一次,于是,三十三岁的时候又考一次,还是没考上。
历史上呢,人家在天启年初考了一次,没考上。
直到崇祯即位,都四十多了,人家还考了一次,又没考上。
最后做了八品的教谕,一直升到五品知州。最后南明朝廷的时候,此人还是抱有幻想,希望能力挽狂澜,可是最后了,一场希望一场空。此人选择隐居,以至于具体啥日子去的都不知道,他真的隐居了。
这么一个经历,不是桐桐想的那样,你叫人家就来了!能来的那是幕僚,不是正途。
但此人就是没有考中这次恩科,怎么办呢?就是开了杂学,他正途举人出身的人,能去考杂学去?他肯定还是不乐意!
想用这样的人,四爷也比较麻爪。
不能因为看中此人将来的成就,就破坏考试的公平性。
怎么办呢?
科举之后,四爷先叫留意此人。许是京城的热闹多,他跟他哥倒是没急着回,一直在京城里转悠呢!滞留到现在没有回,估计两人都有点纠结:是继续科举呢?还是以举人的身份去吏部找找机会。
朝廷每日都会贴告示,征兆举人补缺。不收额外的钱,反正来了你考过了,就有差事领。有些说正经的官品,有些就是差事,不算是官。
这就叫人很为难了,眼看天冷了,四爷得了信了,说两人准备回乡。
这是还打算科举呢!
咋弄?
宣召进来吧,进来咱俩聊聊呗。
你这读书是为了什么的?为了匡扶社稷?为了治国安民?好的!这没毛病。但是社稷现在需要你往你的特长上发展,治国和安民,都需要更务实一点的东西。那么,你——能为社稷,能为国为民,咱牺牲一把,不科举了,干点你喜欢的,且你擅长的事,成吗?
四爷觉得这人是一大牛,而对方呢,诚惶诚恐。他就是个落榜举子而已。
紧张呀!紧张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然四爷是谁呀?咱什么都能聊,聊聊人家擅长的领域。比如天文,比如农学,都是可以的。
尤其是天文,四爷就道:“再是艰难,天文台一定得建。气候反常,天文、气候,都在朝廷关注的范围之类。皇后曾托人找寻这方面的人才,听人说过你。几次三番,想请你进京,但很遗憾,都不能成行。皇后而今不在京城,若是在,她一定欢喜。你是不知道,皇后在天文气候上,也颇有兴趣。你熟读《本草》,皇后也能将《本草》倒背如流。找你的事,你不要误会,咱们不是找幕僚,咱们找的是国士!大博士的称号之上,有国士。宋先生,朕希望朕能有机会把大博士的称号赠予您。更希望在很多年后,您以国士之身,位列太庙!”
臣何德何能?!
反正,四爷是把礼贤下士那一套拿出来,用的足足的,愣是把人给留下了。他将以‘少博士’的身份,辅助徐光启建学院。
把人留下了,四爷才写信给桐桐,告诉她,她几年求而不得的人才,请回来了。
桐桐受到这封信的时候,天已经冷了!没有下雪,干冷的气候,一眼望不到头的土黄色。看着熟悉的沟沟壑壑,她是满眼的复杂:我胡汉三又回来了!?明月清风(73)
陕西巡抚孙传庭是被新换上来的!拿了两省的巡抚,别人许是有了危机感。尤其是陕西,北部常备蒙古侵扰,巡抚并不好当。在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就会有一场兵祸的情况下,又赶上皇后神出鬼没,这里一窜那里一窜的,谁知道会不会窜来。然后要是万一出事,这可就完蛋了。
对这个地方,压根就没人争抢。孙传庭是被四爷破格提拔上来的,这位如今还不到三十岁。
这巡抚上任,关系还没理顺呢,皇后就来了。
但是,皇后并不多事!也不是一个难缠的人。人家目标明确,就是告诉你,“担心北边再起战事,我来是来巡边的。”
行吧!那臣陪您去?
不用,粮草装备,你有的忙呢,我们一行想先去看看情况。孙传庭一想也行,有问题皇后直接就料理了,简单干脆。比自己给朝廷奏报,这一来一去要快捷的多。
于是,还是那么些人,直接上路了。
这次来没带秦将军,秦将军还得帮着耿念秋安定局势,轻易不能离开。
就这么一行人,不管走到哪,锦衣卫的信都能送到的。别的事,桐桐一路都知道,毕竟告示到处张贴,衙门的差役敲锣打鼓,专门找了秀才宣读呢。她自然也就知道了。
只是这个宋应星被四爷留下了,还真有些意外。不过,自己还是想当然了,成就再牛,他是这个时代的人,身上有这个时代的烙印。这一点,就不如四爷看的明白。
行吧!别管为什么的,人留下了就好。
她给四爷回信,又问他可有老道士的消息。但想想,估计是难。在大明,道士这种生物,怎么说呢?皇帝爱修道,一找道士估计大家心里都悬着呢。林家帮着叫人找,那也是打着朱由校的名头,只说是宫里的道爷想找人一块修道。
可找来找去都没消息,怕是听到消息就跑了吧!毕竟,谁愿意没事跟朱由校拉扯上关系呀?好处得不到多少,坏处一大堆,谁想不开凑这个热闹。
老道估计是想多了,林雨桐真没别的意思,单纯的就是觉得,天文人才难得呀!
信送走了,林雨桐还怅然呢!回望了一眼城池,到底是过了渭河朝被而去。
过了渭河得有两天了,中午在一处铺子里随便吃了顿饭,再上路的时候,余横水就说,“娘娘,后面跟着一老一小,不远不近的跟着。”
林雨桐朝后看了一眼,“大路朝天,咱们走也得叫人家走嘛!不用管。”
确实没什么妨碍,陈开还说,怕是一老一少上路担心不安全,跟着咱们好歹不敢有人生歹意。
也许吧,只要不妨碍就叫人跟着吧。
又行了数日,宋康年就提醒说,“娘娘,前面是中部县,轩辕陵就在此地。”
哦!林雨桐这才反应过来,她就忙道:“今儿就歇下了,沐浴更衣,明儿代皇上祭黄帝陵。”
没有惊动,就是简单的祭奠而已。
仪式简,心是真诚的就行。
肃穆郑重的仪式,她一个人走完了。
她却不知道距离这里不远的一处茶寮里,一个道士打扮的老者,不住的看着轩辕陵的方向,不由的‘咦’了一声。
愕然完了,他跑到外面蹲在地上,拿着跟棍子在地上画啊画的,画了一大片,依旧没有结果。
是!大兴的是东北呀!可这位皇后祭奠黄帝陵,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不知道!
徒儿在边上问:“师傅,明儿还跟吗?”
不要问!不要说!不要来打搅为师!为师定是哪里算错了!
这天晚上,他冻的哆哆嗦嗦的,但还是抬头看着天。
星挂在天空,其实跟之前看到的天相已然有了变化!但这种变化差点没把他给算疯了,因为这天相他看不懂了!
最璀璨的帝星依旧在东北。
可他推测了大明国运,竟是爷有大兴之兆。
这不是奇怪吗?帝王与天下紧相关,大明要大兴,他竟然找不到帝王星。
还是学艺不到家呀!
或者,可以去看看那位皇后的面相也未可知!
于是一晚上也不睡了,拉了徒弟就在驿站附近等着。那位皇后大多数是骑马而行,若是不戴围帽,看一眼面相,解了自己的疑惑,也不枉自己跑这一趟。
结果早起,他就看到那位皇后了。她束发紧衣,骑在一匹黑马上,英姿勃发。
这般的盯着她看,这皇后蹭的一下就看过来了,人如利剑,眼如寒潭。
他大着胆子仔细端详皇后,可再一看,竟是看不得了。不知道是不是晨光太过刺眼,那一束太阳光刚好打在皇后的脸上,瞧着就像是霞光遮面,再想去看,已然是不能了。
林雨桐戴了围帽,陈恩低声道:“就是之前一直跟着咱们的一老一少。”
“嗯!”以前还想着招揽此人,现在林雨桐觉得不用了!这人的路子跟四爷和自己不是一个路子的,她不想跟对方有交集。
世上从来不乏真假术士,自以为能窥破天机。可天机这个东西,随时就会变的。你就是看透了,却逍遥于世外,看着天下大乱而不尽力一变。那么,窥破又如何呢?
之前竟是自己误了!难怪每次一说找老道,四爷就只笑,并不言语。
现在她突然懂了,跟他们有交集——大可不必!
刚才他分明在打量自己的面相,看这个做什么?无聊!她吩咐王百户,“甩开那道士!”
是!
走远了,也确实甩开了,宋康年才道:“那道士敢上前来,必是有许多过人之处。”
林雨桐摇头,“不管有多少过人之处,人家是方外之人。方外之人,不理红尘之事!天下苦噩者众,活命尚且难,难道跟着道家学几天,就能辟谷从而不食吗?若是能,我跟皇后都信它又有何妨?若是不能,我又何须跟他有牵扯呢?道不能救人,佛告诉世人只能求来世。我尊佛尊道,到我想,活在世上的人都该又自己的道才是!”
宋康年怔愣了一下,而后才道:“王道!”什么?
“皇上和娘娘行的是王道!王道自可成道,确实不需要别人的道。”
林雨桐哈哈就笑,“宋先生,你这个马屁拍的很合我的心意。”
许是心里想通了许多事,一路走来,心情就不错。
眼看距离延安府原来越近了,碰到镇子,她还有心情转转。尤其是看到卖大红枣的,桐桐打算买一些,随信一起给四爷送去,叫四爷也尝尝这熟悉的味道。
红娘子一路跟着,朝前指了指,“您瞧,那家的大红枣最鲜亮。”
是呢!林雨桐挤过去,扭脸不见卖枣的人。陈开就喊:“卖枣的呢?人呢?不做生意了?”
边上一汉子就朝街的那头喊:“黄虎——黄虎——来生意了!”
从巷子的那头跑过了个高瘦的少年,黄脸面,连头发都显得枯黄。看着年岁,应该跟自己和四爷的年岁相当,有个十五六的样子。
少年咧嘴一笑,生意大的很,“买枣?行!要多少?”
陈开问说,“能尝吗?”
枣不都一样吗?还尝尝?行!尝吧!
陈开拿了递过来一个,桐桐接了,塞到嘴里,嗯!就是这个味儿。枣肉肥厚,是这种口感。
这边的枣核还没吐出来呢,边上的汉子就说,“枣没啥尝的,都一个样。只看看虫眼的多不多就得了。”
这叫黄虎的少年朝那汉子摆手,“叫尝吧,肯定不是本地人。”他歇靠在独轮车边,跟边上的汉子搭话,“只靠着贩卖红枣,能挣几个钱?男人嘛,还是得有个营生。延安府里捕快缺额,我托了朋友,把事情办成了。就剩下这点枣子,卖完就不干了。”
林雨桐吐了枣核,就道:“我们全要了,你开价吧。”
对方愣了一下,马上就笑,“哎哟!那您可帮我大忙咧!一两银子,我给您送到地方。”
成啊!给了客店的名号,林雨桐就带人自己转去了。
走了好长一段路了,她突然脚步一顿。黄虎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呀!再哪听过?
脑子了过了一遍明末出名的人物,一时还真没想起来。
她提醒自己,注意着点。把大明灭了的人物,这会子基本全在陕北这地界呢。是知道会不会碰上!身边已经又俩了,再碰上的概率应该很大吧。
等回了客栈,刚好碰上那少年来送枣子顺便结账。
林雨桐就多问了一句:“你是叫黄虎?”
是个姑娘的声音,这少年就嘿嘿笑了一下,“黄虎是诨号,在下姓张。”
姓张?
林雨桐脑子里什么东西一闪,紧跟着她想起来了:张献忠,诨号黄虎。因其长的面黄发黄虎颌,因此外号黄虎。此人以贩卖红枣谋生,后做了捕快,再后来做了边兵。不过他为人爱打抱不平,在军营里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差点没丢了命。再后来,陕西遇到大灾荒,活不下去,干脆反了!
这家伙跟闯王齐名,有个俗语‘张家长,李家短’就是因他而来的。可见,他是真能跟李自成坐一条板凳的人,这俩的年岁好似是一样的。
那也就是说,自己和四爷,跟张李二人几乎是同龄人。
嘛意思呀!这要不收服这些人,这些人能给自家作妖到啥时候都不敢算。
不过嘛,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出去给四爷买红枣,都能买到最后一天出摊的张献忠身上,这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撞上了,就多拉扯几句吧。于是她没话找话的问:“壮士要去做巡捕?”
张献忠愣了一下,这一声‘壮士’叫的人可真得劲!他当时就觉得,这姑娘的眼力是真好!明月清风(74)
说了几句闲话,张献忠热情的表示,到延安府要办什么事情,一定得去衙门找他,这才告辞了。
这样的人,一两银子的枣钱,那就是一两银子的枣钱。多给了打赏,是要坏事的。
人出去了,红娘子才追出去,买了一坛子好酒包了几斤好羊肉,给送去了,说是辛苦送一趟,知道壮士忙,没有留饭。这个东西请收下,不成敬意云云。
那这可太有面了。
东西一收,说话更豪爽,“府上什么麻烦,只管报我黄虎的名号。到了延安府不找我,我可要不高兴的。”
一定!一定!
这就是个看起来粗糙的汉子,有啥特别之处,叫娘娘这般优待,有几分笼络的意思呢?
陈法是真看不懂的。
林雨桐能说啥呢?她只能道:“一路走来,还是这边更贫瘠!边军的情况如何,咱们不得而知。但不能不做两手准备!万一情况不好,咱得组建一支人马应对情况。以那个黄虎的性格,他一声吆喝,数百人眨眼可凑出来。比咱们去募兵快捷多了!他们生于当地,长于当地,更容易取信于当地之人。”
这不是才想出来的托词。她是真这么想的。
吃空饷这个情况很严重,军垦其实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基本可以判断出,有多少是吃了空饷的。报上来的名录中的人,不可能一直都没有亲属吧!父母全无,没有兄弟姐妹,也不成亲娶媳妇?查起来好歹有方向了。
如今各地募兵,情况看好,但是吃空饷这个事,肯定是还有。
那这山高皇帝远,谁都兼顾不到的地方,吃空饷有多严重,林雨桐都不敢想。四爷说开年正月的时候,被掳走一万多人。那这边军得废成什么样,才叫人长驱直入,赶着一万多俘虏往北去?
怕什么来什么,他们过延安府压根就没入城,直接往延绥镇而去。这里驻扎着一支据说是一万余人的队伍,主将是总兵王威。
破败的小镇,远远看去,不像是重镇的样子。
王百户冷哼一声,“娘娘,这地方要能驻扎万余人,才真是见了鬼了。”
嗯!有行伍经验的人一瞧就知道,这里最多也就驻扎了三千人。
“马匹呢?”林雨桐就人去打听,“看看马匹还剩下多少?”
结果在周围一打听,三千人的人马,马匹不到三百匹。
这他娘的怎么打仗呀?蒙古一水的骑兵,三百匹马,就是三百骑兵。你拿什么挡呀!
想过情况不咋好,但没想到情况成了这个样子。
陈法在边上咬牙切齿,“王威该腰斩。”
斩什么呀?
治领兵将领的罪,跟治文官的罪还不一样。他的下属,人家自然还是听他的。外来户想指挥人家,人家也不尿你呀!
他就是该千刀万剐,这会子也不能动。
林雨桐打发王百户,“去告知一声,就说我来了,叫他迎吧。记着,好言好语,温和些。”
是!
王威带着人极其迅速的迎来了,这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他是真没想到皇后直奔延绥卫。
“起来吧,王总兵。”林雨桐起身看着那些仰起头打量她的汉子,“都起来吧!”
王威起身,才看到这些糙玩意竟然盯着皇后看个没完。他立马呵斥,“无理!”然后就又跪下请罪,“娘娘,他们都是粗人,不识礼数……”
林雨桐就笑,“没那么些礼数。他们瞧我是好奇,觉得这宫里的皇后得长什么模样呀!在戏台上见过娘娘,真娘娘他们听过,没瞧见过。看吧!不都是两肩膀扛着一颗脑袋,有什么不一样的!都起身吧,赦尔等无罪!”
一个个的憨憨的嘿嘿笑,脸都红了!
林雨桐回头看王威,“走吧!我得在营里呆一段日子,有的是见面的日子。”
是!
这个皇后可不大好惹,这是个练家子!谁不知道这位说杀人是真杀人,说撸官职就是真撸掉官职!说实话,皇后来的真特别突然。他不敢对着皇后说军营里不能进女人的话。
秦良玉秦将军是女人,若是敢这么说,自己先得完蛋。
他只得先把人往军营里带,军营里人数不多,但瞧着也还算是规整。操练都是正常的。
这里的大帐,就是一面极大的窑洞,大白天里面都点着火把,里面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深秋的寒意一进来瞬间就没有了。坐了上首,林雨桐叹了一声,这才看王威,“心里可是有些忐忑?”
臣有罪!
“起来坐吧。”林雨桐指了指边上的椅子,“这边比我想象的艰苦。这些年,军饷粮饷的大头发往辽东了,九边确实不多!那么点军饷想养活一万多人,那是痴人说梦!这里面有吃空饷的事,但是呢,你没都捞到你的兜里去。至少你这三千人,瞧着养的还不错。之前的帐目,咱今儿就算是翻篇了!眼下最紧要的是,就这点人,这点马,蒙古叩边,怎么应对。”
王威就道:“……小骚扰有,但是……”
林雨桐摆手,“那你觉得我不回京,从四川跑到这里来,就专门为了查你的事的?”
臣不敢!
林雨桐指了指王百户他们,“锦衣卫最开始是干什么的,你忘了?”
锦衣卫最开始是搜集敌国情报的!
王威明白了,必是锦衣卫得到什么消息了,知道这边怕是要出事,这才大老远跑到这个犄角旮旯来了。
他重新跪下去,“臣有罪!但确实是咱们这里不好养马!一则,没有马场,马不好养。二则,饲养军马,粮草供不上。三则,冬日里是真冷。什么都跟不上,过一个冬,战马倒下一批,再过一个冬,再倒下一批。”
那也不至于五千军马就只剩下三百了。
行吧!你现在说什么都行。林雨桐起身看着桌上的地图就问说,“现在,咱们得先想办法,弄一批战马来。得快!从别处征调,来不及了!如今天冷了,雪是说落下就落下了,道儿阻断,什么也过不来。”
是!
王威起来,“除非从散户征调!”
拉车的马上的了战场?这不是扯犊子呢吗?
林雨桐问说,“可有马贩子!只要能弄来马,其他的都好说。你在这里驻扎的久了,情况你熟悉。好好想想,哪个马贩子能用。”
是!
说完了,林雨桐就起身了,“这里是你的大帐,还是你的!给我找个安顿的地方,不一定非得在军营,一个庄户院也行。”
那岂敢?
“行了!不要客气了!我也就是住几个月,等开春了,危险去了,我就该走了。”说着就往外走,“随便一处院子够安顿我的人就行。”
王威忙道:“镇上有一户地主,屋舍齐整,他们一家上延安府住去了,这地界先借用着?”
可以!
地主家的院子,爷就是砖瓦房盖满了,后面窑洞也拾掇的齐整。关键是院子里有一口水井,用起来方便。
就这么着,林雨桐暂时在这里安了家。
陈开低声道:“这家原先是个地主家,后来地主家的姑娘给王总兵做了妾,这宅子就陪嫁给那个妾了。”
是说,这其实是王威在镇子上的家。
假装不知道吧!该装糊涂的时候就得糊涂着。
晚上歇在窑洞里,这算是安置下来了。歇了三天,王威终于来了,“臣找了个当地的马贩子,他说他能赶在年前,弄来一两千匹马。但就是……他手里的本钱不够。”
林雨桐‘哦’了一声,“那你把人带来吧,我见见此人。”
她见到的是个壮汉子,三十岁上下的样子,木着一张脸,不苟言笑。估计来见的是谁,王威跟此人说了,他浑身都绷着,也不抬头。
见了面,只梆梆梆的磕头,一句话却也不说。
不知道是紧张的缘故还是别的,林雨桐只得叫起,主动问起来,“你贵姓?”
“草民姓高。”
“一直做的是贩马的营生?”是!草民认识不少马贩子,大宗的从蒙古买马,怕是得叫人警觉。草民想分散开来,一人有个一两百匹,聚起来也不是小数目。但就是一点,真没本钱。贩马从来都是十数匹,最多二三十匹,如今这么大数量的,草民从没碰上过。
银钱的事好说。林雨桐指了指边上的凳子,“你详细跟我说说,你打算怎么弄,走的哪条道。这事很要紧,出不得一点岔子。”
王威在边上皱眉,“高迎祥,只管说便是!在娘娘面前,容不得这般吞吞吐吐。”
林雨桐看了王威一眼,叫他闭嘴!一个马贩子,叫他跟皇后对答,他能适应才见鬼。
把王威看的缩回去了,林雨桐刚要跟这马贩子说话,突然反应过来,王威叫此人高迎祥。
高迎祥吗?
人人都只知道闯王是李自成,却全不知,‘闯王’这个称号,最开始是属于这个人的。别管是李自成还是张献忠,都是他的部属。两人都是先投奔此人的!
后来,此人被巡抚孙传庭击败,战死之后,李张二人才冒头的。这人的能耐很大,不过就是运气不咋好,要不然真没李自成和张献忠的事。
这就是那个高迎祥吗?
对的!高迎祥是马贩子出身!
还有一种传言,说是高迎祥是李自成的舅舅。
高迎祥来了,那么李自成还远吗?
林雨桐不由的打量这个瞧着有些木讷的汉子,脸上也木起来了。她觉得她现在拥有的班底,很强劲。真的!超豪华造反阵容!
就问四爷你怕不怕!
有点小嘚瑟,但也有点小纠结。因为大明末年这些造反的首领,那也属于超有个性的。
个性这个东西,他代表的意思是:这些人不好掌控!清风明月(75)
去球滴!
管他什么出身,我用了就是我的人!高迎祥这人能力是有的,他这个闯王的名号是推举出来的,李自成的是自封的。从这里就知道,这个人说要去干这件事,他敢应承,那就是真能干成。
行!
林雨桐写了一封信,盖上一方小印,“拿着这个去延安府调银子,我再打发一队锦衣卫跟你一起去。”
高迎祥愣了一下,真给银子呀!这么利索?他不敢多想,立马起身恭敬的接过来了,“您放心,草民年前一准回来。”
嗯!去吧!等你回来,我向朝廷给你请功!
一个马贩子,朝廷会给什么赏赐?这话之前只怕都不信,可朝廷因为番薯册封的陈家父子,不也是普通人。那又怎么了?
所以,这个承诺,高迎祥真信!捧着信纸,慢慢的退了出去。
这事不小,但林雨桐还是绕开了王威,直接叫高迎祥去办了。
王威不敢言语,见林雨桐没有吩咐,这才告退。
林雨桐却在琢磨,我管他什么出身呢,只有官逼了,民才反的。要是还能活下去,反个屁呀!那张献忠不也找门路去当了捕快吗?所谓何来,还不是想要出人头地。
只要还能活,还有活路,谁反呀!
不管是张献忠还是李自成,他们都是先犯了死罪的!他们不反是死,反了大不了也就一死。所以,那么多过不下去的人,宁肯逃荒也不挑头反,为什么的?因为风险大,对吧?
张献忠后来又钻营的入了行伍,就在王威的手底下。他们一伙子闹事,一共十八人,王威军法严酷,全判了斩刑。可十八人中,只张献忠年纪最小,多人求情,十七个人都被斩首了,只张献忠侥幸逃了一命。这才有了后来乱了大明天下的张献忠。
李自成呢,这家伙也不是啥好命的人。说起来,许是冥冥中注定的。朱元璋生在贫寒之家,给地主家放过牛,后来还去做了和尚,就只为了活下去。这个李自成也差不多。也是家里穷,家里把他舍出去到寺庙了当了和尚。因为生他的时候他爹梦见一个穿着黄衣的人入了土窑,就给他取小名就叫黄娃子。黄娃子在被舍去当和尚之前,给地主家放过羊。
最后放羊的娃子把放牛的娃子打下的江山给掀翻了。
想到李自成这些经历,林雨桐就对李自成是高迎祥外甥这件事存疑了!是亲舅舅吗?别不是拐着不知道多少弯的吧?要不然亲舅舅好歹贩马能挣几个钱呢,外甥怎么会苦成那样。
她把疑惑压在心里,而后琢磨启用这些人的可能性。
要说李自成心存大志,要如何如何,这话说给狗听,狗都不信!他是和尚当不下去了,都二十一了才去当了驿卒。后来因为丢失了公文,被裁撤了。而后又回乡了!回乡之后他娶了一房媳妇,那媳妇给地主家当过小老婆,但穷汉不挑妻呀!就把人娶了回去!估计是日子不好过,他借钱度日,先是因为欠了一个举人的债,还不起。举人把他告了,他被衙门打了板子。好容易被朋友救了跑出来了,想想气不过,干脆就把举人给杀了!
杀了人回了家,好巧不巧的,又发现老婆韩金儿偷汉子,那男人是村里一个叫盖虎的人。得嘞!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老婆和奸夫都给杀了。杀了三条人命,老家不能呆了,但是他还是去了甘肃,在那边投了行伍。
从这些轨迹上看,若是有一个好前程朝他招手,他还会想着造反吗?
不会!他只会想着保住自己的高官厚禄。
再想想这些人的能耐,反正大明的武将干不过人家。只有有能耐,那咱就用!
于是,林雨桐当即叫人给孙传庭送信:招募青壮入伍。
这次招的不是边军,而是亲卫营!
啥是亲卫营?
陕西各府县,到处都张贴着告示。围着的人里里外外好几层,并没有听过亲卫营。
这边有人问,那边就有人答,说这亲卫营就是皇上亲领的军营。
皇上亲领?这是要往京城去呢?
是!
说是只要选上亲卫里的亲卫,能跟着皇上的那种,最低也是九品校尉。
这还了得?九品校尉呢,有钱有粮,一家子还能安置到军垦里,只要干活就饿不死,那干啥不去呀!
张献忠看着衙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再想想之前来衙门里提库银的高迎祥。带着高迎祥的那两人他见过。跟买他的枣子的人是一拨的。知府对这两人巴结着呢,只要不蠢就能猜出来,之前买自己枣的人到底是谁!
机会就在眼前,要留在在衙门里继续当捕快吗?
去球的!下九流的行当,当一辈子也是个吏,可去了亲卫营,一进去就是官身。当即就脱了这身皮子,找征募处,咱去!
米脂一处街道上,一个拿着破碗化缘的少年和尚,被挤的往前推。四周都是扯着脖子相互交流的人群。
这个说,“皇上就是当年那个简王……”
“给简王当亲卫?”
“是呢!咱们信简王,简王也信咱们。亲卫都在咱们这里选。”
是吗?
“是!那李家铺子从南边进货,就说没听说在那边招亲卫营。”
“那得去!有吃有喝有衣裳穿,还有银子拿……”
“那也不是谁都要的!就要十五岁往上,三十五岁往下的……”
十五岁往上?
这少年和尚一算自己的年纪,自己这不也刚卡到了十五岁上么。扔了破碗,化什么缘呀化缘,咱去应招去。
才从人群里出来,就听到有人喊:“李兄!李兄!”
扭脸瞧去,是高一功。高一功乃是监狱的狱卒,来来去去的,反正就认识了!
他站住脚,高一功急匆匆的过来,“可是要去应招?”
正是!
高一功拉着他就走,“先去家里,咱合计合计!不管到哪里,都是抱团好出头。咱们本乡本土的,想去的只怕不少。要去咱一起去!”
成啊!
晚上家里聚集了百十号人,大家一块愁的是什么呢?是待遇这么好,肯定要去的人特别多,怎么才能被选上呢?
别到时候没被选上,再被退回来那可就完了。谁知道人家这得选多少人呀?
多少人都行!
林雨桐跟宋先生道:“亲卫营可以细分嘛!亲卫步兵营、亲卫骑兵营、亲卫火器营、亲卫独立营。来多少,那就要多少。”
亲卫营自己带,这就是嫡系。带几年,然后往替换一遍。
陈法操心的是,“那么多人,怎么安置?”
好办!王威手底下那三千人呢,给我挖窑洞盘炕去,还就不信了,没个安置的地方。
于是,从雪飘落的那一天开始,各地征募来的兵就被陆续送来了。近处的先到,远一些的府县的,得需要些时日才能到。
林雨桐才要去瞧瞧募来的兵的情况呢,结果一出门,就看到个站在雪地里不停跺脚的小妇人。
这妇人一见大门开了,有人出来了,就试探着喊了一声,“那个……姑娘,是贵人跟前的人不?”
是冲着红娘子问的。
林雨桐叫红娘子让开,一个小妇人而已,怎么都不至于把人给怎么着了。她点头,叫人起来说话,“这位嫂子,有事呀?”
这小妇人就问说,“我就是想问问贵人,这募兵要女人不?我听我兄弟说,朝廷有女将军!那皇上有亲卫营,皇后咋能没有亲卫营呢?”
林雨桐:“……”话听着很有道理!但是没人知道四爷没法带兵的。这亲卫营其实就是自己的!但是有女子要应征,这当然也好了!只不过这事贸然提出来,这不是怕人反感吗?
如今有人问了,她就笑,“征募也是可以的!但是,得家里人允了呀!”
这小妇人蹭的就跪下了,“我家里人允的!我成亲没两月,男人病死了。我兄弟把我接回娘家住!我家里没旁人,就我跟我兄弟二人。我兄弟应征,就在军营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啥事都能干!那拎着刀砍来砍去的,能有多难?人总没有柴火硬吧!榆木疙瘩我在家里都砍的动,还我还砍不动么?”
林雨桐:“………………”话听起来倒是一位猛士!她看了红娘子一眼,“要是真想跟着,那就跟着吧!陈恩,你在家吧,先带着这位嫂子去安置吧。”
这小妇人忙道,“不用叫嫂子……我叫高桂英,我兄弟叫高一功……”
高桂英?高一功?
林雨桐上下打量了这个自称是高桂英的女子一眼,然后眨巴了一下眼睛,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高桂英是李自成娶的第二位妻子,高一功是李自成的小舅子,也极有能为。
而这个高桂英呀,拉了一伙子妇人成军,组成了娘子军。跟着李自成,也是驰骋疆场的人物。
陈开看着跟陈恩一起进去的高桂英,低声道:“很有心眼。”
是啊!提了她,提了她兄弟,这在自己心里就有了一点印记了。那么些人,想出头难。这是个抓住机会就能往上窜的人。
挺好的!
林雨桐一路走的都挺高兴的,她得叫这支队伍迅速成军,蒙古兵患之后,她不打算先回京了!这一支见了血的人马,她打算带着直奔山东,把那一伙子闻香教先给灭了再说!
从西杀到东,她得叫这支人马,杀出几分威风来!
宋先生眉头一只没松开,“娘娘,临时组军,怕是乌合之众!”
乌合之众?
哈哈!那是你不知道这些人里,都藏着什么人的大鳄!你没信心,但我是信心十足!它一旦成军,必然是一头怪兽,驾驭好了,我能叫它所向披靡!明月清风(76)
前后半个月,各个县府招募来一万两千余人。
两百多锦衣卫分散管理。
反正王威没能插上手。现在给他的粮草就是三千人的,一点多的都没有。而皇后那边一万多人,粮草已经陆续的送来了,是孙传庭亲自督办的。
这个粮食凑的不容易,真是勒紧裤腰带给备出来的。
在军营里,没别的!这地方实力为王。
第一,你得叫他服你。
第二,你得叫他亲近你。
有这两点,就足够了!
擂鼓集结,咱们先见见面。
空旷的野外,风肆意的刮着。最前面是用木料搭建起来的台子。林雨桐站上去,看着还不太肃整的队伍,没有动怒,由着差不多都集结起来了,br/>喇叭的声不太大,但这个风向挺好的,顺着风向来后面多少能听到的。
等安静了下来了,就听到队伍中有人喊了一声,“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人一喊出来,近处的都跟着喊,紧跟着是远处的跟着喊,一声高过一声。
林雨桐抬手往下压了压,“我是皇后,皇后是我!但我要以皇后的身份站在这里,就又觉得羞愧的慌!皇后母仪天下,可天下的母亲没有一个人会舍得亲儿子奔赴战场。所以,我才说,要以皇后的身份站在这里,我亏的慌!”
bsp;林雨桐这才道:“所以,今儿站在这里的,不是皇后。是你们的战友,你们的袍泽,是甘愿跟你们一起上战场的人。皇上想来,但来不了!天下的事一件一件连着一件!你们要问,什么事能比战事还大?我来告诉你们,吃饭的事,就比战事还大!朝廷的动向你们都知道,皇上一手惩治贪官坏官庸官,一手着急推广高产耐旱的良种。前者,是皇上担心百姓被欺负被压迫被庸官所误;后者是皇上怕天下子民饿肚子。皇上之前赈灾来过山陕两省,他见过百姓吃不饱饭是什么样的!因此,皇上说,这天下的事,再没有比吃饭更大的事了。”
好!万岁!万岁!万万岁!
“吃饭的事大,战事谁来呢?”林雨桐就道,“皇上说,我大明自来不缺勇士猛士壮士!不缺心怀天下苍生,拯社稷于危,救万民于水火的慷慨之士!于是,皇上放心的叫我来了!我一妇道人家,皇上不担心吗?我走前这么问皇上的,皇上说,不担心!若有难,这天下自有英雄来助你!他始终坚信,他的子民里处处有英雄!之前我还不信,而今,我信了!站在这里的,都是心中有大义的英雄!”
万岁!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康年站在外围,心说,能当皇上皇后的,大概都是骗子!都是玩|弄人心的个中好手!他见过皇后的身手,那真是相当了得。他以为皇后上来,当展示武技!可谁知道,皇后给她自己定义了一个:妇道人家!妇道人家遇到难处了,英雄们来了!
听听这会子吆喝的声音就知道,这个莽汉子都激起斗志了!都把自己当成救苦救难的英雄了!
皇后没用武力服人,她开始走以德服人的路子了!
我是个敢来跟你们并肩作战的皇后,这便是我的德行!只这一点就足以感动别人。
进而,她得武力上退了一步,一是激起这些人的斗志,二是给这些人一个施展的舞台。叫他们只管大胆,毕竟,她是妇道人家,领兵打仗这种事,男人当当仁不让才是。皇后插手多了,对于他们这种出自底层什么基础都没有的人来说,顾忌就多了,他们不敢冒头!皇后的声音传来,她说话依旧带着那么一种不知道从哪来的感染力,就听她又说:“……战争给百姓带来了什么呢?苦难!无穷无尽的苦难。我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家里有父母,家里有姐妹,家里还有妻儿……一旦敌人的铁蹄踏进去,家便没有了!男儿立世,一则为家,二则为国。为家,我们得保护父母尊长,叫他们不必成了战争中的弃子!我们得保护妻子姐妹,身为女人,若是失陷于敌国,又将遭受什么呢?我们得保护我们的子弟晚辈,人祸之后是天灾,我们得想想他们若失去庇护又该怎么活呢?守护他们,护家护亲人,护住了他们,就是在护国!国不仅是国土,更重要的是百姓子民的命!”
护亲!护家!护国!
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宋康年刚收回视线,红娘子就低声道:“娘娘说,请您带着人,做好分营登记的准备。”
要分营了?
是!宋康年心里点头,这些人现在都是以同乡为基团成一体的!一个县是一个小团体,一个府的几个县,聚在一起就是一个大团体!这么着长期下去,就不好掌控了。
皇后说的都是亲热的话,可下手却毫不犹豫。
她得把这个小团体大团体都给打散了,要不然后患无穷!但是一样的事,人家办的很漂亮,“每个人擅长的不同,咱们用的法子就不同!接下来咱们这么分,首先,请念过书的,识字的往最前面来!咱们这传达指令,总得有人看的懂指令上写的是啥吧!”
>
然后一万两千人里,只出来两百多人,是识字的。
在这两百多人里,林雨桐瞧见了张献忠。
她不动声色,然后又喊:“除了这些识字的,剩下的人里,会骑马的……看见东边的第一个站位的锦衣卫标兵吗?去那里排队。”
哗啦啦,又走了一些。
“会打猎,使用过弓箭的,去第二个标兵那里……”
“会拳脚功夫,不管是用刀的还是用棍的,都算!去第三个标兵那里……”
“会养牲口的,往第四个标兵那里去……”
“会煮饭,能把生的做成熟的的……往第五个标兵那里去……”
“觉得自己力气不小,去第六个标兵那里……”
……
把人彻底的给打乱了!
乱糟糟的有那么一会子工夫呢,林雨桐就下去跟这些识字的说话。她笑着跟张献忠打招呼,“壮士,又见面了。”
“娘娘……”
林雨桐朝下指了指,“坐,咱坐下说话。”顺势就坐在地上了。
地上清扫过了,上面垫了一层干土。她这一坐,围着她就都坐下了。
坐下就问各家的日子,她不光问,还说她自家,“……日子都艰难,我家也一样。我父亲是举人,可家里也就是七十亩地,一年勉强够吃。后来想搬到城里,买不起房子,我哥做主,还卖了二十亩,就是一能容身的小院。”
说的多了,后面就有个看着年岁不大的小伙子问:“娘娘,宫里啥样呀?”
林雨桐就笑,“等以后带你们进宫去瞧瞧。其实呀,也就那样。那也是老房子了,工部天天上折子,说什么殿该修了,都漏雨了!又说,哪里该上漆了,漆都掉皮了!可皇上也难呀,在家算账,掰着手指算计这里算计那里的,算来算去,有那银子还不如给辽东呢!修什么呀修,不修了!拖着吧!”
这话亲切的很!就跟拉家常似得!谁家不是计划着要修这么要弄那里的,结果只有计划,却没行动,反正钱用着用着就没了!总说等有钱了就修,可啥时候才有钱,鬼知道呢!
但皇后又说了,“咱们难,蒙古和后金,比咱们还难。他们比咱们往北,这冬天就更冷了!以前呀,南方是四季如春,冬天鲜少落雪。有些地方一年三熟。可如今不行了,一年三熟的地方都落雪了!这样的气候,几百年轮一次!上一次的时候是宋朝的时候,那个时候也是,冬天南边下雪,冷的厉害!持续了一些年,慢慢就缓过来了……”
这边话没说完,就有人接话,“家里有人信那个啥教,说是无道才遭天谴!”
这话一出,张献忠赶紧呵斥,“住嘴!胡说什么!”
林雨桐摆手,朝那孩子道:“没事,言者无罪!便是你不说,还是有很多人说的!只是当面和背后的区别而已!自来都是这样,觉得这是帝王之错!可若是帝王罪己,便能改变这状况,皇上天天下罪己诏都行!可问题是,没用呀!皇上和我,自来信的便是‘愚公移山’,山挡住了咱的路,那就把山挖开!办法笨,但只要想法子,就一定有用!天是啥谁也没见过,但人的力量有多大,能改变啥,咱是见过的,对吧?”
“对!”一个光着头的少年应了一声,紧跟着又接了一句,“我是真信人不信神!我在寺庙里这么些年,要是神佛真有用,我早过上好日子了!我早起给他上香,晚上给他添烛火,我说,我不要别的,佛祖啊,你就叫我半夜不饿醒,饿醒手边有吃的就行!求了这么些年,啥也没求来!倒是来了这半个月,我不敢说全吃饱了,但也没因为饿的狠了,半夜睡不着过!所以我说,求神佛没用,人要是想办法,就有用!”
说的人都跟着笑!
林雨桐这才问说,“你说的很好,很有道理!你叫什么?”
这光头挠头嘿嘿的笑,“我叫李鸿基……认识我的人都叫我黄娃儿……叫我枣儿也成!”
李鸿基?黄娃儿?枣儿?
林雨桐看向光头就知道了,这是李自成!
李自成这个名字是他后来改的,他原名就叫李鸿基!
啊哦!你还真来了呀!
这副牌的主牌基本凑齐,不大干一场更待何时?!明月清风(77)
成军的消息送到京城的时候,已经到了过年的时候了!
又是一年年底,城外忙成一片了,九月黄河决堤之后,百姓迁移了一部分,但每年还是有不少人奔着京城来,在京城外住着赈灾所,白天基本都是有差事的。停了差事过年,大家就少挣一口吃的,没人乐意。
灾民不停工,那分管的官员就没有假期。不光是分管的官员没有假期,就是朝中的大臣,请问今年有假期吗?
四爷很仁慈,轮换着值班吧。
大年初一谁谁谁,大年初二谁谁谁。完了还得分白班和夜班。这谁受的了呀!
年底了,有人就尝试着,不行咱致仕吧?
拿着折子,都打算好了,跟皇上说的时候一定得是声泪俱下的那种。反正是咱这年岁不小了,实在是身体不成,就放我回乡吧。不是不想当官的,但是这官当的,起三更熬半夜的,每顿都在衙门吃!衙门吃的也不是不好,四菜一汤,荤素搭配,粗细粮搭配,不敢说这个吃法不好!但是,我想的是有几样小菜,邀几个朋友,请几个歌姬,摆一桌精致的菜色,在暖亭里隔着纱帘赏雪畅饮。
不是这样的,端个餐盘,每人一份。吃饭的时候还得被下属骚扰,问公事上的事。皇上就跟长着千只眼似得,这件差事三天完,他都估算好了,就三天。你想假装迟一点,第四天交差,缓上半日行不行?
不行!皇上身边那些御前行走,练的好腿功,他们总是会出现你在真的完成后的一个时辰之后。这一个时辰没见你递请见交差的折子,那完蛋了,人家就追来了。
据说,皇上给这些人赏赐了靴子,赏赐了绑腿,赏赐了大的毛皮斗篷,甚至每人每月能多两斤油,两只鸡三斤鸡蛋的供应。
这比一品大员的待遇都好!
一品大员,内阁军机要过年了,得到什么赏赐了吗?
得了!一人一副春联。
剩下的干的好的,皇上也有嘉奖,奖什么呢?一人一张‘福’字!
诚然,皇上的字写的吧,已然有大家风范了。但是,给赐这么个东西,是不是有点太抠了。
当然了,皇上的话是这么说的,皇上说,“皇家现在没有私库了,朕也不能动户部的银子,那是属于朝廷的。朕自己呢,又不会持家。你们也知道,皇后今年过年都不能回来,宫里没人操持。等明年吧,明年皇后回来就好了。”呵呵!但愿吧。
说这些是想说明什么呢?是想说明这官当的,感觉你得有情怀,感觉你得是特别痴迷于权利,要不然,这官当的,好处真不咋多。
感觉稍微懒点的人,迟早都得因为误事被治罪。那就不如赶紧撤吧,咱致仕。
等坐到皇上对面了,他这边还没把准备的那一套说辞摆出来呢,皇上瞧了一眼就道:“致仕呀?也是,朝廷的这点俸禄……确实是少了些……”
不是!皇上,你这说很吓人的!臣不是觉得俸禄少养不了臣……不是!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是说臣不在乎这点俸禄吗?那您这岂不是说臣家里是巨富?别呀!回头您再叫人翻旧账。
他只得咬牙道:“臣年岁大了,孩子们也都长起来能养家了……”所以,臣是回去等着儿孙养的,不是说我家真的特有钱那种!您别误会!
“身体不好了?”四爷放下折子,“每十天,太医给你们诊脉一次,哪里不好了?也没见太医院报上来?”说着就看王成,“去问问太医院,是哪个太医看诊的?哪里疏忽了吗?查一查脉案……”这大臣就有点想哭,是的!要说皇上对臣下不好吧,那真没有!十天一次平安脉,风雨无阻。而且,真要有不舒坦了,朝廷给免费诊治,药汤药丸这些全不用自家开销。所以,自打皇上登基之后,朝中大员,基本都没有过大病。稍微有点症状,几幅汤药下来,好了!好了就继续干吧!连个告病假的机会都没有。
这会子怎么说,坚持人家没诊断正确,或者说指责人家差事有失误,这算是诬告吧!
没法子了,他只得跪下,“臣……臣实在是累了……有点……有点撑不下来了。”
哦!太累了?
四爷就问说,“朕基本都能保证你们有四个时辰的睡眠时间。怎么还会觉得累呢?四个时辰,除了十岁以下的孩子,这个睡眠时间不算少了!回去吃饭完,活动大半个时辰,也就能休息了。晚上的其他活动多吗?”
这家伙一个人能养十八房小妾,你不累谁累?
这么一问,这位大臣不敢言语了,事实上十八房小妾他再不去后院,人家都有想改嫁的了!可这话不敢再往深的聊了,再聊下去皇上又得提大明律了!大明律允许你们纳几个妾来着?
“臣……臣许是没安排好时间,回头臣再试试……”
嗯!试试吧!
四爷把人打发了,这家伙毛病不少,但却是少有的在冶炼上有些造诣和见解的。如今这样的人特别缺,不包容小毛病,用其能用的,还真人手不够了!
这件事传出去,好些年前打算递折子开溜的,都缩回去了。
可饶是这样,把人都累成狗了!可你也没法说皇上不仁慈,不体恤!比如,事假,真要请,也是能请到的。
父母病了,叫太医院的大夫给诊治,也真给你放假叫你回去伺候父母长辈去。
妻子病了,这个也可以,你可以请假回去照顾。但是小妾不行!
孩子病了,那必须得回去,你说家里有人照看都不行,给你放假,你回去看顾,一直到孩子痊愈再来。
父母病逝了,请假这个没问题的。但只要干的还行的,丁忧的折子都被夺情了。这证明朝廷需要你,sp;子女婚嫁,这也是可以的,请假就给你。如果你要回老家,那你这假期可能就有点长了。你找人替代你把你的差事干了,但是,回头你得加班补足你的这部分。就是属下你也不能白使唤人家,不是说给点经济补偿就可以的。但是呢,皇上还是会象征性的赏赐点什么,给新人赐福。
所以,这样的皇上叫大家很纠结。
面上都得夸皇上,勤政啊,真是太勤政了,除了太|祖那个讨饭的吃过苦的,还有那个以造反出身的成祖,其他皇帝加起来都没你这么勤政呀!
太|祖那是小心眼,权利攥到手里谁都舍不得给。
成|祖那是个战争贩子,人家招惹他他要打,人家不招惹他,他找茬也要打。
但不管怎么说吧,这俩位是真勤快。
可再勤快,没把大臣逼的跟他一样勤快吧!如今这位却有这么点意思,他勤快,大臣得跟他一样勤快,这就有点过分了!
嘴上夸呀,心里免不了腹诽:天下是你的,又不是我们的!我们这么拼命凭什么呀?
四爷才不管他们那一套呢,到哪都有佛系的那一拨人。可只佛系不行呀,得往出冲!
尤其是今年,剩下我一个人过年了,我这过的什么年呀?我过不成,大家也都别过了吧!干活干活!都来干活!
人家张献忠和李自成都在拼命的干活,你们拿着朝廷的俸禄,有什么理由不来干活!
四爷还提醒王成,“两荤两素不变,但是荤菜里,得有一个纯荤的菜。”
纯荤的什么菜?
四爷想了想,感觉很长时间都没吃红烧肉了!伺候的人都是呆板,咱是秉持两荤两素不做戏,但能不能勺子里给我偏一偏呀!
他就说,“红烧肉吧!”
王成心想,这怕是想皇后了吧!皇后做的红烧肉,能香半拉子皇宫。
于是他就问说,“要不然捎带点什么给娘娘带去。”
不用了,咱们忙着过年的时候,她忙着备战呢。不等东西捎到地方,她就该启程往回赶了。
“二月……”二月就该回来了吧!
回不了!
林雨桐缩在炕上,腿上盖着羊皮褥子,手里拿着解冻过的杏子,口味怪怪的。这是给四爷送了红枣之后,四爷叫人捎带来的。想来是夏天叫人存在冰窖里,天冷了,能放了,这才给自己捎带来了。
吃着——也还行!
她一边吃一边看地图,“二月能赶到山东就不错了!从山东回京城,就比较近了……三月初吧,要是顺利,三月初就能回京城了。”
陈法低声问说,“那您今年这年……怎么过?”
还过年呢?
林雨桐看红娘子,“去看看,张献忠他们有没有消息……”
是!
张献忠带着人往北边去了,探看蒙古那边的消息,想来也该有消息了。前两天,高迎祥带着人,弄回来了一千八百多匹马,凑凑活活,把一些状况不好的马剔除掉,能凑出两千匹马来!
这个仗怎么打,皇后没说,只是一天天的,不管干啥,眼睛都没离开过地图了。
陈恩端了一碗羊汤来,“您该吃饭了。”
又是这个!吃的人冒火!
林雨桐才把饼子泡进汤里,王百户急匆匆的就进来了,“娘娘,张献忠回来了!”
回来了?
林雨桐蹭的一下蹦下炕,饭也不吃了,抓了大氅裹在身上就往出跑,“人呢?人现在在哪?赶紧的,弄饭?把炕烧热……再送丸药过去,看有没有冻伤的……”
张献忠就在前面的厅里,没见人,心却热乎起来了。不等他迎出去,皇后就已经进来了,不等他见礼,先拦了,一把摁的他坐了,紧跟着大氅就给盖在腿上了,“辛苦!辛苦!平安回来就好!”
“娘娘,蒙古有异动。”他急切的道,“您说怎么办,臣这就下去准备。”
林雨桐含蓄的笑了一下,“我就是会点拳脚功夫,行军打仗,我是外行。这么着,咱们开个会,接下来怎么办,你们来定。”我得依仗你们呀!
宋康年心说,皇后进能要人命,皇后退就有人为她拼命。这个皇后路子有点野!也比较投脾气!
他觉得,以后站在朝堂上,他也一定站皇后一边。
凡是有损皇后利益的,都该被灭了!明月清风(78)
说开会就开会,人都喊来,坐在大厅里说吧。
大厅里拼出来一个长桌,林雨桐坐在最上首,其他人分坐两边。地图就挂在他背后,怎么干,你们说了算。大老碗里泡粗茶,一人一大碗。林雨桐抱着自己的碗,捂着手呢。
好半晌,都没人说话。
林雨桐就笑,“怕甚,咱自己人,说好说坏,还怕谁笑话呀!也别怕败了,败了怎么了?皇上一登基就说了,不许以成败罪将领。只要处置是恰当的,不敌人家就不敌人家嘛!打了败仗就杀人,那没有的事!今儿我也先说几句,就是都放着胆子来!我别的见识没有,但却也知道,好的将领是教不出来的!把兵法谈的头头是道的,那叫纸上谈兵!有谁不知道纸上谈兵的典故,回头问宋先生。你们就记住我说的一句话,那就是将领是战争中打出来的。你打过胜仗,打过败仗,胜是为什么胜的,败又是为什么败的。在实战中把这些都摸索出来了,那就是将帅之才。百战余生者,皆可为将帅!
这次也一样,便是败了,又怎么了呢?我们的将士见血了,这就是成功。我们选出来的将领,第一次在战场上作战了,这就是成功!没有血的洗礼,军依旧是不成军。所以,我才说,放胆子来。集思广益!大家合计合计,取各家之长!人家说,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咱们不是臭皮匠,咱们还这么一群人,我还就不信了,顶不了一个诸葛亮!”
众人哄堂一笑,气氛都松了。
后面一个光头的,不是李自成的一个,好似叫王自用,人称王和尚。他哈哈的笑,“那啥,咱不是没开过这种会吗?不知道咋说!”
林雨桐抱着茶碗,“就是人家要打来,咱要咋干。咋想的就咋说,又不是考秀才中举人的读书人,我还非得听你们文绉绉的说话呀?要听那个满朝的大臣哪个不比你们说的动听?跑这犄角旮旯听你们扯犊子呀?”
众人又笑,对嘛!跟土匪山寨似得,商量着咱明儿把哪打劫了,这个调调大家就比较舒服了。
林雨桐点了宋先生,“宋先生打个头。”
宋康年笑了笑,就起身,说了两点,“第一,咱不能要战俘,眼看过年,这仗打起来,是正月。料理完战场,这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了!真要那么多战俘,咱养不起!饿着又不人道。杀了,就结下死仇了!今年入秋前,蒙古大汗跟咱们朝廷还做着生意呢。羊毛毛皮就没停过。军里换了一次冬装了。所以说,朝廷应该不希望跟蒙古结下死仇……”说着,就看林雨桐,像是要确认这个话。
林雨桐点头,起身去地图上指给他们看,“东北是劲敌,他们在拉拢胁迫蒙古一些部落,甚至开始跟蒙古联姻,用以壮大自己。而被后金拉拢去的部落,又不服蒙古大汗管束。林丹汗想跟咱们联手,对付后金。这与咱们来言,是有利的。此次扰边的部落,林丹汗管不了。它属于鄂尔多斯部,亲近后金。但若是杀鄂尔多斯杀的狠了,林丹汗为了宣布其对鄂尔多斯的掌控,闹不好会跟咱们翻脸,哪怕只是暂时的翻脸……”
这么一说,就明白了!后金团结,想左突右冲的拓展他们的地盘。这对蒙古和对大明都是威胁。蒙古不团结,这才给了后金和大明机会!后金跟一些部落联姻,大明跟林丹汗结盟,是这个意思吧?
对!
领悟了这个意思了,就都看宋康年,表示听懂了。
宋康年这才道:“第二呢,就是不占对方的地盘!没意义!他们活不下去了,才一直想南下的!那咱们要他们的地方除了惹争端之外,一点实际的用处都没有。所以,守着防线不失,但绝不占对方一寸土地。”
这个都懂。
“在这两点的基础上,怎么安排,诸位都说说。”宋康年定下了一个大的方向和方针,就不再言语了。
宋康年对面坐着的是高迎祥,这位带了马匹回来,立下了功劳。他表示他要入行伍,骑兵里确实没有比他骑射能力更好的了,于是,他统领的是骑兵营。
加上年纪大点,又身带军功,因此,稳稳的坐上了第一把交椅。
“我才从蒙古回来,他们比咱们这里更冷,日子更苦。放牧得追着水草,走的更远。部落里人口下降的很快,扛不过气候,四十岁往上的,不论男女死了五成了,今年新生的孩子,夭折了七成……所以,谨防他们劫掳人口。”
林雨桐没抬眼看,但心里却对高迎祥高看了一眼,不愧是第一代闯王。这个脑子呀,真的很好用!不是说他有多爱民,他是在看到自己的态度之后,马上调整了他的看问题的角度。那就是一定得跟上面保持一致。
皇后口口声声民为先,那哪怕是战争,第一个角度一定是,民是否受影响。
这点调整,就叫人觉得,此人的格局上来了!他把他放在了一个统观全局的位置上。跟此人比,处于少年和青年这个年纪的张献忠和李自成就有些不够看了。
张献忠就道:“咱们的人没上过战场,杀人……至少一半以上的人,心存胆怯。但是,这次不想输,想把人挡在咱们的大门外,是不是能换个角度……不攻人,攻马!蒙骑兵擅长马上作战,失了马,战力下一半不止……他们远来,咱们静等,调整咱们的人只对着牲口使劲,没人不敢下手的人!咱杀羊宰猪的,谁都干过!没问题。”
这话才落下,一人嘿嘿嘿的就笑起来了,“最好能安排人手,比如三人一组,专攻落马之人。不是非得把这些人怎么着,是得叫他们自乱阵脚!好家伙,落马了就得被三人围攻,这谁受的了呀!这个时候,他们会怎么办?他们的骑兵会来救!一马坐两人,行动受限,动作受限,就是撤离也没那么快。这么一乱,战场可就大乱了!这相当于杀一马,便能废一马两人……”
林雨桐朝这人看了一眼,陈法过来添茶,低声道:“这人叫罗汝才……”
嗯!此人肚子里倒是有些诈术!
她点点头,朝对方挑了个大拇指,这主意不错。
此人便笑,瞧着颇为真诚的样子。
李自成不停的扒拉着他长的要长不长的头发,似是十分苦恼,不知道该不该说一样,犹豫着一直没开口。
林雨桐就道:“说嘛,怕甚!想到啥是啥?”
李自成这才道:“娘娘……我想的这个,不一定行!”
没事!行不行的,先说说。
对方朝外看了看,“今冬雪不多,旱!我瞅着,最近也不像是要下雪。想着下雪了蒙古兵就来不了了,这场仗就得延后。但根据咱在这里过活了这么些年的经验,这不像是要下雪。若是不下雪,地就是干的,草都是枯草,就爬的满地都是。攻马,诈他们,都对!但是呢,最有效的法子,还是火攻!”说着,就朝后喊了一声,“那谁,捡个土坷垃来!”
就有人出去拿了土坷垃来,他拿着土坷垃在桌上画,“这里设伏……这里咱们挖隔火沟……这里一道……这里一道……”正画着呢,想起来了,他又看宋康年,“宋先生晚上给我们讲课,不是说有那么什么迷魂阵还是啥阵的……把这阵里添上火成不成呀!只留一条不着火的道儿,就是生路……生路的路口,能杀人杀人,杀不了的,攻击马!不能直接往死的弄,死了就堵住生路口了,得叫它受伤跑它的,跑出三五里,马不行,人也没马骑了,它不退兵都不行了!损失了这么些马,只一个部族,几年都缓不过来……”
说完,把土坷垃一扔,“这么着……成吗?”
林雨桐都想喝彩,理论上,这是行的!且是个代价最小的法子。
宋康年皱眉,“这般大的阵,摆出来不容易……”
林雨桐就笑,“宋先生,这不还有我呢吗?我帮你!”
兵法上确实是留下了许多阵法,这不是武侠小说那一套,是古代打仗真有设置这一套的!一旦进入,绕半天都绕不出去那种!
这种玩意,自己也会。
这会子你一言我一语的,把细节补充完整了!
还别说,打仗这个,可能真靠天赋呢!有些人就这么容易开窍。不用的时候他都不知道他有这方面的天赋。坐在这里天马行空的说呢,但其实都是可行的。
说干就干!设置阵地这种事,得有人警戒,得有人防着有探子靠近。林雨桐这才知道,这里还招了盗墓出身的,小偷出身的,什么人物都有。当真是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高桂英和红娘子,拉了一支不足百人的娘子军。她们在挨个村的告知呢,听到动静别怕,家家都有菜窖,先藏菜窖里!要是没有菜窖,就几个合一块,先把眼前的这场战事扛过去再说。但就是一点,妇人和孩子别处菜窖。男人们,家伙什拿手里,每个村村口都有人帮着守着。若有预警,大家都上手!砍倒一个,不论死活,赏金二两。
金子二两,就相当于二十两银子!就是十个人围攻一个,一人还分二两呢!
一时间,铁锹锄头镰刀菜刀石头,有啥是啥,人多咱不怕呀!挣银子呢!
蒙古这一支知道这里有驻军三千,也知道刚成军了一万两千人马,但这该是没战力的!不是没有犹豫,关键是,一万两千人马所囤积的粮草,这要是得了去,解决了大问题了!
于是,就这么给冲过来了,一头扎进了这么一伙子才搭建起来的草台班子给设置的陷阱里……明月清风(79)
杀!
杀!杀!杀!
林雨桐站在瞭望台上,千里眼拉开,整个战场都在眼里!确实是有人不敢杀人,但也确实有杀人如砍瓜切菜的!这是正常的!
但是攻击马,都舍得!
战场从来都不好看,火、血、喊杀声,哭喊声,到处充斥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这个阵极大,留了好几个生路出口,出口就有人把手,一闪身,尖锐的长|枪指奔马刺去!有些落马,有些没有。没有落马的身手拉了落马的上马就走。
受伤的战马,马上驮着两个人。林雨桐扫了一眼,这样的伤情,最多跑出五里路,马儿就得倒!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上随时都在发生。若是有那落马的,没跑,或是没人救,那对不住,三个人一组,练手就给绞杀了。
这场战争,林雨桐一直没有上手,直到对方鸣金开始收兵,带兵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将领。这是下了撤退了命令了!
林雨桐这才下来打马冲向战场,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很多人都瞧见,皇后冲出战场,搭弓射箭,一箭三射,三支箭羽冲着敌方的阵营而去。一支正中对方将领的脖颈,一支射倒了王旗,一支射倒帅旗!
这变化只在一瞬之间,而后战场好似都静了一下一般,紧跟着响起巨大的欢呼声。
林雨桐骑在战马上,战场上尘土飞扬。高迎祥打马过来,“娘娘,这一战……咱们胜了。”
是!这一仗咱们胜了。“打扫战场!随后来报!”
是!
她御马返回,还有欢呼声不时的传来。
宋康年在前面接了,一见她就说,“娘娘擅领兵!今儿起,他们都拿娘娘当战友,当袍泽!”
林雨桐笑道:“本该身先士卒的!但是,在有些时候,一味的冲到前面并不恰当!今儿这才场胜利,是你们的胜利,跟我无关!不管我射不射死对方的主将,这场战争都是赢了的!先生,他们需要一些勇气!也需要一些信心!他们比起大明的其他军队,并不差什么!”
宋康年就问说,“娘娘,可要留一半驻守?”
驻守?是说王威这人领兵打仗不行吗?
林雨桐摇头,“跟他换防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四爷会处理的,“咱们的人,清点修整十日之后,都跟我出发。有需要安顿家里的,抓紧!战死的该如何抚恤,先生来处理。军垦需要安置的,开年就有人来通知了!会沿河设立军垦,安置家属。”
是!宋康年先问了,而后才问说,“都带走,不留吗?”
不是没想着就地留人,而是这些人不好管束!不给修理好了,将他们放在地方就是祸患!但这话不能漏半句,这是只能跟四爷说的话!
因此,跟宋康年说的时候,她的说辞是这样的,她说:“……朝廷好清洗,军中不好清洗。军中将领很朝中官员你来我往这种事,你应该也知晓!所以,想动军中不大容易。他们盘根错节,很多都是文臣领兵……确实是有些文臣能当武职,但是……这也存在很多弊端。想改,从哪着手呢?动军中比都文臣可麻烦多了!如今,咱们这一支,是跟朝廷没有丝毫牵扯的人……先生明白了吗?”
明白了!这是要培养亲信逐渐替换掉其他人吧!
宋康年拱手,“娘娘,臣誓死追随!”
王百户心里发笑,这位宋先生怕是觉得娘娘拿他当心腹,什么话都敢跟他说吧。于是,宋康年跟打了鸡血似得,真的去忙了!
林雨桐回去的时候,王威已经等着了。这次,没用他属下一人,只调了三百匹马而已。两万人马来犯,一万两千人对阵,竟是大胜。
他不敢想,这样的战报报上去了,朝廷里的大人们怎么议罪他。因此,他来了。
“臣,有罪!”
林雨桐叹气,“别多想,这是新军,刚成军得见血。你不要多想,打发人多注意对方的动静。这些人马修整十日之后,我要带走的!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别再大意了就是!”
是!
再想说什么吧,当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缓缓的退出去,先写请罪折子吧。
林雨桐这次没给四爷写信,而是上了折子,发|明折入京。
折子先到延安府,知府阿弥陀佛了一声,叫人八百里加急往巡抚府送。孙传庭只瞧了一眼,赶紧的,打发数人沿途叫喊着往京城送!
胜!大胜!
捷报一路回京,沿途欢呼声一片。
四爷收到消息的时候都正月的下旬了,这折子别人看的时候,那就是普通的折子。
可四爷看的时候,看到的只有折子吗?
这上面谁干了什么,都要写清楚,这是请功呢!
高迎祥、宋康年、张献忠、李自成、高一功、高桂兰、红娘子,这些就不说了!这是之前报备过的。
桐桐对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知道,这是正成的!
对红娘子知道,这是因为这是女将,她比较关注。
对高一功知道,那是因为她姐姐是高桂兰,是李自成的老婆,是再嫁之身,还组建过娘子军。为什么留意高桂兰这个第二任老婆呢,因为她觉得李自成这种人被人给戴了绿帽子,这种事比较有八卦的料。
四爷敢保证,桐桐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收的那个宋康年其实也大名鼎鼎。
就像是她也不知道王嘉胤、不知道王子用、不知道罗汝才,不知道张妙手,不知道马守应、不知道刘国能一样。
这里面提到的每个人,他们都曾在明末的历史上,留下过自己的名字。
甚至她折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看顾粮草有功的王二,人家名字简单,但人家不是无名之辈。他是在渭北白水扯大旗造反的一号造反头子。
搞了个募兵,整了一窝脑后生反骨的,打了胜仗,嚷的满天下都知道!
多能耐呀!天下这么大,能耐的人其实很多!这些人之所以留下名字,这也是历史的偶然。遭灾严重的是陕西,于是,这些人就反了!换个地方,别的地方要是遭灾严重,那造反的人换一拨,其实事也能干成。
真不是非用这么一伙子反贼的。
对这伙子人,作为朱家的皇帝,他别扭。同样,作为爱新觉罗家的后人,他也别扭。
这伙子人难管的很,属于野路子!
他知道桐桐什么意思,她觉得这些人能作为嫡系培养!可先天的欠缺,不是人人都能成长的那么可喜的。
四爷就盘算着,军事学堂该筹备了。泥腿子里能出一些人才没错,但还是科班出身的,用起来放心一些。
他把军事学堂这几个字纳入日程,王成就瞧见了。
这会子王成不敢说话,只心里嘀咕:皇上这是要拉自己的嫡系,跟皇后的嫡系分庭抗礼吗?
他觉得他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正说不敢胡思乱想呢,就听皇上说,“叫人把大殿里再清扫一遍……看顾好屋里种的青菜芽菜……皇后怕是想吃了。”
王成才要应承,刘侨又来了,“皇上,娘娘的信。”
四爷接过来就皱眉,“不直接回京,要去山东?”说着就回头去看地图,“这是要过家门而不入呀!”
按照他们的速度,这会子已经逼近直隶了!
到了直隶不回京,穿插过去直奔山东?!
刘侨低声禀报,“娘娘将闻|香|教的所有东西,都调走了。”
你出京就奏报了,然后锦衣卫一直盯着呢。非你去把它给剿灭吗?
紧跟着四爷就明白了,她是非打出这支军队的威风不可!
可不是!乘胜而行,正是士气高昂的时候,哪有打不胜的仗。
林雨桐还怕走漏了消息,叫这些人给逃脱了。谁知道这些人这么胆大,才进入直隶,就接到消息。这个徐鸿儒反了,他说他是中兴福烈帝,还把国号改为‘大乘兴胜’。
刚一反,锦衣卫就把消息送来了。
一看这名字给取的,这家伙念过书吗?从古至今,哪个皇帝那么自称?哪个国号是那样的?
宋康年笑的都不能活了,“娘娘,杀鸡焉用牛刀?”
林雨桐:“……”是呢!高看了呀!跟脑子有病似得!这种造反的态度就很不端正!我这一万多人长途跋涉的,你就给我个这个?
高迎祥就道:“娘娘,臣选些精锐去吧,您先回京。”
成啊!计划不如变化快,白瞎了那么好的基础!他娘的你都鼓动的有人给你捐粮食了,基础这么牢靠了,一冒头你他娘的就泄气!
于是,兴冲冲亢奋的准备再大干一场的,因为反贼不给力,蔫头耷脑的回来了。
高迎祥真就从各营选主力,呼啸而去,活干的及其漂亮。
朝廷上先是接到消息,说是山东有人造反了。完了,朝上有开始嚷嚷,觉得这又是建国又是怎么着的,这是大事呀!得派谁去之类的还没吵出结果呢。结果就听说皇后打发人去了。
去了多少人马呀?
两千!
“两千够干什么?这样的邪|教根子深……”吧啦吧啦的,吵吵的看调哪里去。军机上没人说话,他们觉得这些大臣很没有自觉,他们说了又不算,可一有事,叭叭叭的,可来劲了。
这不,叭叭叭的还没完呢,在家里的折子估计都没憋出来呢,锦衣卫的消息又得了!徐鸿儒被活捉了,王森这个创教者虽然死了,但是他的子孙后代,不管老幼,全都缉拿了!其中的头目,死的死,伤的伤,活捉的活捉。其他的都是民众,受皇后之命,没有惊扰。
这就完了?
是的!完了!
哦!皇上又下了一道旨意,再信此教者,子孙后代,三代不许科举,不许从军。
然后事情就真的完了!
这个时候大家才反应过来:皇后这是顺着大明的国土转了一个圆,又回来了!
走的时候两百多人,回来的时候一万两千多人。这支击溃了蒙古军的军队,而今就驻扎距离京城二十里处。
皇后这般声势:她想干嘛?明月清风(80)
为啥停在城外二十里不走了呢?
因为她发现,离了她没人能管的了这一万多号人。宋康年都不行!
张献忠和李自成还都嫩着呢,且他们谁服谁吗?
这个时候就发现高迎祥的用处来了,还真是除了此人,暂时无人能领事。那就等着吧,等着他带着人从山东回来,她才好撒手。把这些人的毛病端正过来,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自己不可能守在大营里的。
等高迎祥回来之后,她好好交代了他,“……借的是锦衣卫的大营,咱们的大营因为时间紧,得一年的时间才能建好!锦衣卫外处的事务多了,今年内转禁卫军。他们空出了一个大营,足够容纳咱们的人。锦衣卫的大营是比三大营还好的军营,里面什么都齐备。给咱们的人,装备随后就送去!事务就全交给你了!红娘子和高桂英以及那些娘子军,给她们单独划分地方,不许有人骚扰。她们的人数不多,等将来,给她们另外安置营地……”说着就看两人,“但你们从根上,还属于这支新军。等之后再把你们分出来!所以的一切待遇跟其他人等同。”
两人一喜,连忙应是。
高迎祥起身郑重应了,林雨桐这才道:“先修整三五天,我把陈法他们留给你!在锦衣卫里,王百户和余横水所带的人马你也熟悉了!这些人暂时也跟你们一起。在京城里,你们两眼一抹黑,人生地不熟,我把他们借你们一年,该熟悉的你们得尽快熟悉起来。”
那这心里就稳当了!高迎祥心里明白,皇后也是怕他们不懂京城里的规矩,闯下祸事来。
林雨桐紧跟着又道:“只要占着理,也不用畏手畏脚的。等修整好了,也就是三五天的工夫,请你们进宫去坐坐。请大家喝酒。”高迎祥看向宋康年,“宋先生能留下来吗?”
林雨桐就看宋康年,宋康年忙道:“臣留下来。”
行!军中需要文职,宋康年暂时留着吧。
但是跟宋康年单独说的时候,她也说了,“得劳烦先生帮我看顾一年。你知道的,京城这些大老爷们,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更何况见了异类,只怕更会如此。你约束他们,叫他们知道京城是怎么回事,他们需要的是了解京城,而不是适应京城。您可明白?”
明白!
林雨桐叹气,“这些人里,难保没有被繁华迷了眼的,这个得警惕。”是!
眼看要进京城了,她忧心了。这些人撒出来是狼,带进京城就跟把狼关在笼子里似得,不想养成狗叫它失去狼性,又怕管束的松了,它会伤人。
还是得想个法子才行。
但不管怎么不放心,城池就在跟前了。
她正低声跟宋先生说话呢,王百户就低声道:“娘娘,前面怕是来了探马了。”
是四爷要瞧瞧自己到哪了吗?
她抬眼瞧过去,只两匹马一前一后而来。
不是四爷和仇六经又是谁?
林雨桐勒住马头,就笑,这一走可不整一年了么?!
高迎祥问宋先生,“是打发人来传旨吗?”
宋康年还没说话呢,就见陈法那些太监和锦衣卫那些人蹭的一下,都下了马!
紧跟着就听到陈法喊了一声:“皇上驾到——”
皇上?
宋康年拉了高迎祥一下,高迎祥这才反应过来,蹭的一声下马,“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前面的听见了下了马,呼喊了起来。
后面的听见了前面的喊声,哪怕是什么也看不见,也跟着呼喊了起来。
这个说:“是皇上吗?”
是皇上!
皇上亲自迎咱们了?
是!皇上亲自迎咱们了!
这么给面吗?
嗯呢!
于是,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带着明显口音的喊万岁声,把四爷给惊的!这可比朝堂上南腔北调的喊声有冲击力多了。
这个时候,宋康年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皇后好似对口音这种东西,无感!
她能接受自己的口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吃力,自己想表达的她都能听懂。可跟高迎祥这些人在一起说话,这些人带着明显的鼻音,他听起来特别吃力,但是皇后不会!很多方言的东西,皇后懂的。这一万两千多人里,关中三府人数也不少,皇后跟这些人说话,像是哪一句没听懂吗?
没有!
很神奇了!
更神奇的是,皇上到了跟前,下马来扶起了他们,他一说话,皇上听懂了。高迎祥一说话,皇上也听懂了。甚至还跟靠前的这些将领拉起了家常。
他关注的是这个,但是红娘子他们关注的却是,皇上来了,手里一直拉着皇后所骑的那匹马的缰绳。皇后的脚不安分的一会子一碰皇上的胳膊肘,皇上用胳膊肘又给摁回去。
她们瞧的脸红!便是再大胆的女子也没有这样的!
而且,皇后始终都在马上骑着,并没有下来的意思。
正注意这个呢,皇上跟她们说话了,“辛苦了。”
几个人磕磕巴巴的突然不敢说话了。
都说了几句话,这就能走了!
林雨桐伸手,过来,跟我骑一匹马!
四爷把缰绳往她手里一塞:别闹!老实在马上呆着。
到底是翻身上了他自己的马,跟她并肩而行。
桐桐一眼一眼的看他,四爷就笑:看什么?你的威严还是要顾忌的嘛!
两人不能真的眉来眼去,看几眼得了。林雨桐就主动跟四爷介绍宋康年,怕冷落这家伙!读书人就这毛病!
她在两人中间搭话,时而把高迎祥拉进话题里,一边走一边说,说说笑笑的,就到了紧靠着城的大营。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林雨桐就真只能送到这里了,她下了马,看高迎祥和宋康年,“就是之前交代过的,记着就好!”说着,就看陈法:“有事你随时进宫来报,不管什么事,不要隐瞒。或是缺了什么了,短了什么了,只管进宫来。”
是!
四爷跟着下了马,也道:“先修整,随后进宫来说话。”
万岁!万岁!万万岁!
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四爷叫了起,“营地里热汤池都备好了,新衣服新铠甲按照身量去领。热饭都做好了,炕都烧起来了。今儿特许,每人二两酒。”
紧跟着又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四爷这才拉了桐桐的手往出走,马也不骑了,叫人牵着吧。两人沿着营地门口的路朝前走,拐弯上了官道,那里停着御辇。这会子御辇边上站着不少宫里人和官员,林雨桐谁也没瞧,直接上了御辇,一上去就将靴子给踢掉了。四爷一进来,她抬手一拉,四爷顺势就倒下来了。她翻身直接就骑在四爷身上了,四爷头枕着双手,由着她那么坐着,“玩野了吧?过家门而不入,要直奔山东?”
说起来就来气,“那个徐鸿儒什么玩意呀!我这箭到弦上了,他给我闹了那么一出!”可见造反这个活,不是谁都能干的!
四爷哼了一声,造反这活我看你就适合干!你看你收拢来的人,这会子不放心了吧!
林雨桐便笑,拽着四爷的腰带,东一句西一句的,从城门口进宫又能花多少时间?
进了宫门了,从御辇上下来了,竟然飘起了雪。
王成就把跟着的人都拦住了,皇上想跟皇后单独呆着,今儿谁也别靠近。
巍峨的皇宫,凛冽的寒风,飘舞的雪花,墙角凌寒而开的红梅,景是美的。可四爷真觉得,“你不在,这么大的地方,好像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人回来了,好似雪花也成了阳春里的花瓣,踏实又充盈起来了。
桐桐抱着他的胳膊,“我想早点回来来着,我都想着,从山东直接去东北……只有正面刚一次,才有坐下来谈的可能……”
四爷:“……”我猜你就有这样的想法!真的!要是不拉着点,她真敢带着人出关的!这个真不是很有必要!
四爷就跟她讲道理,“……他老了!”
是说努|尔|哈|赤吗?
是啊!他是老了,“鄂尔多斯被你击败,实力大损,这对他是不是个机会?”
是!
四爷就道,“那你说,一方面是咱们固守,他们一时无可奈何。一方面是那边有机可乘,他会选择攻击谁?”
柿子总得捡软的捏吧!那当然是对着蒙古去了!
四爷就笑,“林丹汗此人很精明,他愿意联合咱们,但是呢,为了保存实力,他从不跟后金正面碰!他是想利用咱们牵制后金,算盘打的不错。可爷能叫他成了?”
于是,鄂尔多斯就是你跟林丹汗换位的点,“林丹汗想趁机收服鄂尔多斯,后金想趁机占领鄂尔多斯,或者是联合科尔沁占领鄂尔多斯。这就损了林丹汗的利益!他是避无可避,非得跟后金对上不可!”
对啊!若不然,他这个大汗便越发没人肯服他了!鄂尔多斯部的事,他管也得管,不管爷得管。
他们两方对上了,加上有些部落在两者之间来回的跳,没有三五年工夫,他们谁也腾不开手!
所以,我的皇后啊,这场自|卫战为什么非你去不可呢?根本的原因就是,这场战争大胜,便能扭转局势!顺势一翻,拉他们下水,咱们站干岸,难道不好?
为什么你一定要跟我家老祖宗现在就对上呢?
有个三五年的时间,我带你再去草原,咱们三方会盟去!
林雨桐一脸的狐疑:我咋就那么不信呢?我算不来那些反贼的道道,你也未必能算尽你家先人的道道。真的!你就不想,这么一来,万一你家老祖宗不按时驾崩,会怎么样?要是不按时驾崩,皇太极和多尔衮谁即位你真能把稳吗?
未必吧!
四爷:“……”你想啥呢?你真以为会传位给多尔衮呀?咋我家这传位,在你们看来都有争议还是咋的?明月清风(81)
这一晚上,桐桐过的极其愉快!回来舒服的泡澡洗漱,而后吃了一顿舒舒服服的饭,之后躺在松松软软的炕上,感受着炕上的温度,做了一点有益于身心健康的运动,而后带着几分满意的想睡去!
都半梦半醒了,她好似听到四爷说了一声:“我这也算是忤逆吧!”
她蹭的一下睁开眼:完了!矫情劲儿又上来了!
今晚这不给哄好了,他得矫情好些天。
于是,她缠过去了,“怎么就忤逆了呢?”是我今儿说人家老祖宗驾崩的事吗?这叫事吗?事实上人都是要死的,这个谁也拦不住的!相传努|尔|哈|赤是被袁崇焕的火炮击中受伤了,而后才那个了!
当然了,这个说法是后世推测的!清史上只说是病死的,这个可能觉得不光彩,把这一段隐去了也有可能。民国有史学家也说是病死的,这个……也可能是受清史的影响。那就假设不是病死的,找不是病死的证据呢,只能找到《袁崇焕列传》里,说是当时大炮轰炸之下,伤了黄龙幕,以及一‘裨将’。这个黄龙幕是皇帝用的,很多人觉得,这个伤了的‘裨将’就是努|尔|哈|赤。在《明熹宗实录》里也说,当时是伤了‘酋首一人,亡头领数人’。并没有明确记载说是,努|尔|哈|赤说被炮火伤了。给出这个推测的人认为,当时炮火之后,后金撤军了!全部撤离!伤了谁才会全部撤军呢?
这个怎么说呢?你的火炮那么猛,正常的思维下,不该赶紧撤了吗?要不然,等什么呢?
所以,林雨桐是真不知道该信谁的!也并不知道这位是怎么没的。
而且,这位活的长是好事吗?不是吧!他对汉人远没有皇太极温和。
桐桐用下巴蹭他的胸口,又低声说了一句:“……曾祖父希望高祖父长寿吗?”不会吧!皇太极今年都三十了!代善那些阿哥希望吗?没人希望吧!
四爷:“……”你这是在说我曾祖父不孝顺!
我说的是实话,“这真不是咱们想如何就如何的,也不是你做什么决定能改变的。”这么说心里能把好受一点吗?
四爷:“……你……睡吧!”
林雨桐抬眼瞄了他一眼,得!这是没哄好!那咱说点叫人心情愉快的,她给打岔,“多尔衮现在有十岁没?再过几年,也才十四五。立不起杆呢,怎么可能跟上面这些军功卓著的哥哥们比,对吧?也不知道怎么编的,不靠谱!”
四爷:“……”这个话题叫人愉悦吗?他只得告诉桐桐,“曾祖父是嫡子……”虽然妾室多,但三十岁才正式娶亲的。
这个桐桐知道,但我并没有嘲笑你家祖宗早前娶不到好媳妇的意思。
四爷又道:“曾祖父是高祖父诸多将领中唯一识字的!”
什么?
四爷点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所有皇子都在将领中包含了!也就是皇子们,除了爷的曾祖父,别人都不识字。
林雨桐嘴巴张张合合的:原来你们家祖上大部分人不识字呀!
她才这么想完,突然想起来了,是皇太极上位之后才要求,贝勒大臣子弟,凡十五以下,八岁以上,都得读书。
你看这个事情说的,越扒拉好似越不对劲了!林雨桐突然问了一句:“那你写的信……那谁看的懂吗?”
四爷:“……”咱睡吧!不说了,行不?
不是!这有什么呀?你们家跟朱家其实半斤八两吧!这没啥丢人的,对吧!就是说最后谁都没玩过读书读的很好的皇太极,读书人的脑子嘛,对吧!然后玩的大家都推举他,他就继位了,对吧!
但不得不说,比起你家现在这位,还是皇太极上台更好些。
林雨桐就道:“到这里,我就记得比较多了!是不是有一个‘讲和明朝与自固之策’?这跟咱们所求的不是一致吗?都想有一个缓冲期!这不是挺好吗?他推行满汉一体,保护汉人……这至少比如今这位好多了。”
四爷拍了拍桐桐,杀也是罪孽吧!他叹了一声就道:“我又写信了,跟他说了,可以用汉人俘虏换药品!得叫他知道,汉人是有价值的,如此才能不擅杀。”
桐桐一下一下摩挲着四爷,药能救满人,能保住汉人俘虏的命。这么一会子,她都难受起来了!桐桐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好似有那么一个人,也曾夹在两国之间,左右为难过。
这人是谁呢?
她低声跟四爷道:“咱俩应该还这么两难过?”
有过吗?四爷这种感觉不是很强烈。但他还是嗯了一声,“想不起不着急。”
这么一打岔,真给打岔过去了。
桐桐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在四爷的身上这里摸摸哪里戳戳,不大功夫,把人给戳睡着了。她常出一口气,可算是能睡觉了。
第二天天不亮,周宝就在外面徘徊,林雨桐一下子就醒了,这是该叫四爷起床了吧!四爷也累的狠了,被她给摁的,睡的沉了。桐桐不舍得叫,她问周宝说,“雪还下着吗?”
下着呢,还不小呢!
“今儿有要见的人?”
“是!一直排着呢。”
桐桐朝外看了一眼,“通知下去,就说今儿推迟两个时辰……”
胡说!四爷醒了,“这就去前面,准备梳洗吧。”
林雨桐抱着被子坐在被窝里,“就歇半日!”
“下午回来陪你!”四爷困顿的,“今儿不起来像话吗?”怎么不像话呀?
四爷点她的鼻子,“人家说你是妖后!”
爱说就说去!我倒是想当妖后呢!奈何实力不够!她气道:“迟早我把那些嘴碎的全都踢出京城去。”
瞧瞧!弄了一群反贼,自己也活成土匪了!
四爷收拾了真就去上班去了,临走之前才想起来,“林瑜见天的进宫问呢,你今儿见见娘家人,家里真急了。”
对了!出去野了一年,娘家人没有消息,可不急了吗?
这也睡不成了,起来先问问宫务,再梳理了一遍,见道观那边开销小的很,她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先去见了张皇后。
张皇后瞧着丰腴了不少,面色也很好,见了林雨桐就笑道:“才回来怎么不多歇息几日。”
林雨桐拉了她的手,“回来了,自然要来瞧瞧皇嫂。这一年,我不在,皇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不然,改日叫几个公主来陪皇嫂说说话。”
张皇后摆手,“习惯清净了,公主们金枝玉叶的,说不到一块去!在屋里看看书,等天暖和了,种种菜养养花,也是极好的。”
“要是想家里人了,把人宣进来见见也是好的!”张家人其实也还不错!从史书上看,朱由校死了之后,也就朱由校的外家和张家,敢质疑魏忠贤和客氏,觉得朱由校的死跟这俩人脱不了干系。
张皇后还是摆手,“不用,都是小门小户的,猛的一进宫,也不自在。”
那就只能罢了!
两人说了一会子话,林雨桐就起身告辞了!叫人送过去不少东西,又叫人以张皇后的名义赏赐了张家人。
张宫令过来交差,这段时间后宫如何,她对奏报的。
林雨桐就叫她多留意张家的事,“不管是婚丧嫁娶,还是别的什么事,都注意着些。该送赏赐的时候,就要替皇嫂想着,给送出去。”
张宫令应了,心里觉得张皇后是真聪明!她不跟外面拉扯,谁也休想在她耳边嘀咕。如此,才是保全她,保全娘家之道。她避讳了,皇上皇后就会顾念她,顾念她的娘家。若是都好好的,见或者不见,又有什么要紧呢?
皇后是真诚的,真不忌讳他们想见。但张皇后也是真诚的。
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事情瞧着总是那么体面。
都安排妥当了,林雨桐叫人去接家里人去了,这次连文姨娘也一并接来了。
是啊!小门小户的,进宫来确实不自在。文姨娘走的都快同手同脚了!
还没到跟前,林雨桐先跑过去,一手拉了林瑜,一手拉了二娘,“哥,姐,姨娘,可想死我了。”
信你才有鬼!
林瑜把胳膊抽出来,这般拉扯成何体统!他拱手见礼,“臣……参见娘娘。”这就没意思了!
林雨桐重新拉了他们就走,“赶紧的,不冷呀!我叫人做了锅子,今儿没别人,就咱一家四口吃个饭。”
直到进了暖阁,把伺候的都打发了,林二娘才长吁了一口气,“这就是皇宫呀!”
林雨桐给她倒茶,“这一年叫家里人跟着提心吊胆了,是我不对!”林二娘这才想起来,“你听听外面怎么说你的?说的你跟母夜叉似得!不是我说,你这一身本事从哪学的?”
嫁进来之后学的!宫里人都知道,“我跟人说,我在家里习惯于舞刀弄棒的……”
这个是有!但没那么本事!怎么好好的嫁进皇家了,竟然想起学那个了!
林雨桐只得把话往圆的说,她小心的朝外看了一眼,这才道:“……不敢大意,最开始是想强身健体的!你们不知道……我也一直不敢说……我们刚成亲那会子……王爷的身子不是不好吗?你们当为什么不好的?他的饮食里就没有干净的!”
我的天呀!文姨娘几乎是惊呼出来,“当时你陪着在宫里住了那么长时间?”
是啊!我发现不对劲了,就开始不间断的习武,早起不间断……后来就练习惯了!
林二娘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谁敢害王爷?”
林雨桐还没说话呢,林瑜就呵斥,“二娘,不许瞎问!”
“问什么?”谁都没言语呢,四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话音才落,他掀了帘子从外面走了进来……明月清风(82)
四爷一来,文姨娘和林二姐马上就拘谨起来了。
林雨桐拉她们,“咱们去临窗的大炕上。”
分男女两桌,中间挂着珠帘,其实就几步远,看得见也听的见。
四爷跟林瑜私下说军事学堂的事呢,林雨桐正好拉着林二姐和文姨娘说话。刚才那个话题不能再提了,她就先问父亲,“在四川见到了耿家世叔,听闻祖母和堂兄都跟耿家有了联系,还是为了我的!父亲离开京城了,大哥没说祖父母和伯父们是什么意思?该有麻烦的事,并不会因为在京城还是在老家有多大的差别。父亲也就是这一趟出去,一两年忙完了,父亲就不会再出京去忙了。”
林二娘松了一口气,“大哥也是这个意思,咱家是外戚,该有个忌讳的。”
文姨娘几次想插话,林雨桐就看她,“瞧您,有什么就说嘛!您进门的时候,我娘都不在了!那时候我们还都小,这些年您照顾我们,任劳任怨的,家里谁也没拿您当下人不是?”
文姨娘这才一把抓了林雨桐的手,急急地道:“三娘,别管谁在你耳朵边念叨,你都不能犯糊涂!能不弄别的什么女人进宫添乱就千万别弄进来!大明的后宫,又不是没有过只娶一个皇后不纳妃的!”
这话说的又快又急,攥的林雨桐的手生疼!
二娘怔愣了一下,看向文姨娘的眼神更温和,但是说话还是那个调调,“您真是,是不是谁又跟您念叨什么了?您怎么不给我说?!我去撕了她!”
文姨娘声音又低了,她是又疼林家这几个孩子,又因为性格弱,老怕他们兄妹发脾气!这会子二娘语气一变,她声音又弱弱的道:“你一个姑娘家……有些话你怎么听?”
二娘真觉得,该叫祖母和大伯二伯一家接来了!姨娘这一天天的过的只怕都是胆颤心惊的!她低声跟桐桐说,“怪不得之前总问我,大明历代皇后的事,原来根子在这里呢!必是有些人上门又瞎说八道了!”
林雨桐就拍了拍文姨娘的手,“不怕!没事!您也别怕得罪人!以后谁再把这些话说到您跟前,您大耳刮子扇她,我给您兜着。”
那可不敢!
“敢呢!”四爷在外面笑道,“谁再去林家瞎说,您直接扇她,没事,朕也给您兜着。”
文姨娘吓的更不敢接话了。
四爷跟林瑜就道:“林家不用那般小心谨慎,林家出的皇后跟别的皇后不一样!瞧她带回来的人马了吗?朝中敢正面说她的人不多了,这才都奔着林家去的。”
林瑜忙道:“正是林家跟皇家亲近,林家才更需谨慎。林家在老家,说实话,事情也是极多的!当地的乡绅官员,各种关系,也是叫人疲以应对!父亲和两位伯父都商量,说等天暖和之后,就来京城!两位伯父都说,若是能去书院学堂,给蒙童启蒙也是好的!”
只肯接一些不出错,不掌权不惹人忌讳的差事。
四爷叹了一声,“罢了!如此也好!家里人多了,你也正好出来当差!再耽搁下去,就真耽搁了。”
林雨桐怕文姨娘吓着,又偷着问大哥婚事的是,“怎么样了?可有人家?”
文姨娘低声道,“你父亲之前来信,没提你大哥,倒是……倒是提了耿家的亲事,给你二姐!”
林雨桐就看二娘,林二娘瞧了她一眼,“看我干什么?父亲总不至于瞎许婚,想来这人总有几分过人之处。”
林雨桐主要是怕林宝文是为了拉拢早前的关系!
行吧!这事在心了,之后再说吧。
说了许多的话,趁着下午雪小了一些的时候,叫好好的给送出宫去了。
林雨桐这才问四爷:“有人提纳后宫之事?”
提了一句,被罢官了,再没人敢提过。但自来这种事别人就爱嘀咕,管的住不?
那倒也是!
两人真就把这话提过就算了,这会子在屋里坐着,闲说几句话,四爷靠着桐桐美美的睡了一晚上,结果第二天,有人给四爷扔来一个大雷。
“皇上,臣以为,后金可以联姻蒙古,咱们也可以联姻蒙古。”说这个话的,不是别人,正事叶向高,“自来大明的后宫里,也不乏属国送来的妃嫔。打了鄂尔多斯,这是威。但也可联姻其他部族,像是科尔沁!后金能联姻,咱们为何不成?只要有这个合作的意向,此事未必就不行。”
把四爷给雷的,都差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桐桐最多嘀咕一声,科尔沁的那谁跟多尔衮年岁相当之类的。这位阁臣,竟然提出跟科尔沁联姻。
疯了!
他当时那个表情啊,想来是狰狞的很吧!他记得他当时大怒,从来没对着大明的某个朝臣发过那样的火,他说,“……朕只能靠联姻来稳固如今的境况吗?你就是这般小瞧朕!”
然后拂袖而去!林雨桐听了个全场之后就小声道:“叶向高被吓住了吧!”然后觉得你莫名其妙,喜怒无常!
八成是的!
四爷靠在枕头上,半天都缓不过来,“这都叫什么事?!”
林雨桐就道:“你歇着,我去见叶向高。”
叶向高还在御书房外面跪着呢,外面那么大的雪,他这么大个年纪了。林雨桐过去把人亲自扶起来,“阁老,您起身吧!皇上也没叫您跪,就是为了朝事,您跟皇上意见相左,也不是什么大事,您怎么还跪在这里了!快快请起,里面捂着。”把人给带进去了!
叶向高这才缓过来,“娘娘,臣有罪!臣……”又实在不知道罪在何处?
“皇上说过,只要是为了朝廷好的,不管对错,都说得!”林雨桐就叫人家安坐着,这才道,“当然了,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后宫进人,如果真的是为朝廷好的,我也没有拦着的道理!但是,这次的事,真不成。”
叶向高坐着,细听这个事由。
林雨桐就叹气,“科尔沁有女嫁皇太极,这是有原因的!您觉得咱们是皇帝娶,而那边只皇太极,可对?”
自然,“除非皇太极为内定储君。”
这可怎么往下说呢,林雨桐就道:“……如今那位后金之主,早前是有原配佟佳氏!佟佳氏生有二子一女,按说其子该显贵才是!但是呢,这位后金之主跟佟佳氏完婚的时候,他们的关系是反着的,是努|尔|哈|赤入赘的,您可知?”
是吗?
林雨桐点头,是的!这一点,四爷都不会说的!四爷只会说,是褚英坏了事,连累了代善,连其元妃都连累了!
满人多妻嘛,对吧!好像很合理!但是,喜好八卦的人其实有些地方记的挺准的,那就是他家老祖先就是娶不起家世好的媳妇,真就是入赘的!
叶向高点头,懂了!就是说原配出的那俩儿子废了!
对!林雨桐又说,“后金的后宫里,还有一位地位不一般的,富察氏!此女先是嫁给努|尔|哈|赤的三祖父,生了一个儿子之后,又改嫁给努|尔|哈|赤,这是第二任大福晋。”
嗯!这个富察氏生的儿子也比皇太极尊贵呀!
林雨桐就笑道,“是!原该是如此的,但是努|尔|哈|赤三十岁的时候,娶了叶赫那拉氏。此人就是皇太极的生母!她嫁过去的时候才十四岁,标准的老夫少妻!感情极好!此女生了皇太极……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的,富察氏失宠了,叶赫那拉成了大福晋,虽然不久后,就过世了,但她确实是大福晋。而这个富察氏,在前年就已经去世了!她去的很不光彩,有人说她是因为窃藏了金银,而被迫自尽了。也有人说,她是被她的亲生儿子给勒死的!”
叶向高就心说,一个后妃,窃藏金银,这是什么罪过!除非是犯了什么不能对人言说的,很丢脸的罪过,才会找这样的借口!而且,什么样的罪责,她的儿子都无法忍受,亲手勒死了自己的母亲?
不过,锦衣卫现在这么了不起了吗?连这种宫廷秘闻都能知道。
这么一说,叶向高就懂了,“所以,富察氏也废了!嫡子就剩下皇太极了?”
“还有大妃阿巴亥,她有三子,但都年幼。她成为大妃的时候,才十三岁。可那位后金之主都已经四十多了!爱屋及乌,她的儿子更受偏爱是肯定的,但是,若是如此,前面年长的那些个皇子,哪个会舒服?”
叶向高点头,“他们必会拥立皇太极!”
对!所以,人家联姻的其实就是皇储!
林雨桐就道:“再者说了,便是去提了,人家会应吗?若是科尔沁把咱们的意思告知了林丹汗,会如何呢?科尔沁只说是听从汗王的意思,就能把事情推脱了!而林丹汗跟咱们还能合作吗?所以呀,阁老!哪怕是跟敌国,合作也得有诚意!虽说,联姻之法,有可行之处。但是,利益的联系,比联姻更牢靠!叶赫那拉那般得宠,她的部族不还是被灭了吗?所以说啊,联姻这个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
叶向高忙起身,“臣知晓了!也是一时着急,失了分寸。”
急什么?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有商家从蒙古过来,听闻科尔沁有女,有母仪天下之相!”
林雨桐哈哈就笑,“那阁老觉得,本宫不能母仪天下?!”
臣不敢!
林雨桐起身,“阁老忙去吧,不过几句流言,您怎么就先乱了心了呢?”
是!臣告退!
叶向高走了,林雨桐完成任务,回去找四爷。
结果四爷添了听壁脚的毛病,就在后头站着呢,而后还一脸你给我等着的样子看着她。
干嘛呀?
四爷拉她:正经事你没记住几件,我家就出了那么一点不能对人提的事,你桩桩件件都记得那么清楚,想干什么呀?!平时装的挺像啊,一点都不露!林雨桐,能耐大了呀!
您瞧这话说的?!谁还没点爱好了!明月清风(83)
王成把叶向高往外送,都送出游廊了,王成才把叶向高给喊住:“叶阁老。”
嗯?叶向高站住脚,朝侧后方瞧了一眼,见王成表情严肃,他才转过身来,问说,“敢问,有何指教?”
王成站的笔直,没有内监的卑躬屈膝,开口就道:“阁老……今儿这话说的大为不妥当。”
叶向高皱眉,看向王成,这是内宦又想插手政事了?
王成嘴角撇了一下,就问说,“科尔沁将出贵女,还母仪天下!这话不管是谁传到您耳朵里的,您这么进宫,请求皇上纳进宫来,敢问,您将皇后置于何地?母仪天下,不是皇后便是太后,您是说皇后有大错得被废呢,还是说皇后天年不永?或者说,您认为皇后生不出嫡皇子来?再或者,您觉得皇后德不配位,不能母仪天下!请问,您到底是哪个意思?”
没有!并不是此意!
王成轻笑一声,“幸而,您今儿把缘由只说给了皇后知道。若是一开始,您就说给皇上,阁老,您这一辈子的清名,可就没有了!皇后娘娘内平叛乱,外御强敌,南征过,北战过,在您阁老心里,若真有娘娘一席之地,又怎会说出这般言辞来?皇上和娘娘是说过,只要有利于朝廷的,都能说,言者无罪。是!说了什么,不算罪。可心里有什么,才是罪!只一个藐视皇后,您就罪不可赎!况且,您此番动作是否代表东林人士瞧不上泰州学派呢?你们这般对皇后,到底是独独对皇后不满呢?还是又想剑指泰州学派?”
胡言乱语!牵强附会!老夫一心为朝廷,只有公心,不存私念。
王成郑重的看他,“阁老,老奴信您不存私念,可别人呢?您乃阁臣,一举一动牵扯到朝堂动向,怎的突然之间失了谨慎了呢?老奴是皇上皇后身边的人,皇后有多辛苦,老奴看在眼里。阁老也有后辈,您的孙女像是皇后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什么呢?而皇后为了天下又在做什么呢?这样的一位皇后,您竟然说纳妃以母仪天下!亏的娘娘一句指责都没有,笑着把您给的这一壶给喝了!老奴今儿失了本分,冒犯了!老奴自会去领罚。但是,谁想扯着娘娘说一些有的没的,老奴把话放在这儿,我也不是吃素的!”
说完,袖袍一甩,转身就走,把叶向高晾在了原地。
叶向高怔愣在了当场,良久才转身离去。他自问,心里没有偏颇吗?有的!虽说不结党,但是同乡、学生的话,他多是少有思量就信了的。
王成是指责他:而上无党,但是心里是有党的。
更是隐晦的说:身为阁老,你的心放的不端正。
平心而论,这些指责对吗?对!
有这样的心态吗?有!
他从内心而言,没有蔑视皇后。但是其他人是不是存了别的心思,便不好说了。母仪天下这个话传出来,他不是真信了这个话!他是觉得科尔沁是在待价而沽。皇后没有斥责自己,他觉得是皇后明白自己所思所想,并不是说,就真的觉得娶一蒙女就能母仪天下。
王成的这番斥责,他没恼!他是觉得鼻子酸酸的,君臣之信,在皇上的疾言厉色里,在皇后的不曾斥责里。他们还是信他的!
皇上信他一心为朝廷,皇后信他不存其他心思。
是!林雨桐确实没往偏了想,但她想的是:“叫仇六经查一查,这流言是从哪里传来的?是不是有别有用心的人!”
您指谁别有用心?
“后金!”林雨桐就道,“用一科尔沁,离间咱们和林丹汗的关系,破坏咱们跟林丹汗结盟。查吧,京城里必有奸谍!”四爷心说,也就这种地方,她的脑子比别人转的快。
事情安排下去了,桐桐偷眼看他,“那些事……不说人家也能知道的!”你家老祖宗是入赘的嘛!还不叫人说了!不过,人家就是那种妥妥的主角命。这要是一出戏,人家这赘婿当的,比戏本子上的牛多了!逆袭人生,多励志呀!
况且,我怎么觉得,你也入赘过!
四爷:“……”我也这么觉得,但是理智上来,我觉得我不会!所以,咱别瞎扯,忙着呢。
忙什么呢?这人,说走就走!
四爷就站住脚,“我记得有地震……在山东……之前叫人下了告示,凡是看见异动,千万得小心地动……叫人问问,可有消息。”
又要地震了?
是!又要地震了。
林雨桐皱眉,抬头看房子,其实住在宫里也没那么安全吧。
她喊王成,“叫表章库提近些年宫里各个宫殿因为各种灾情损毁情况的资料……”
是!
到晚上资料才给送过来,四爷还在前而见人呢,她无聊,先翻看这些资料。一瞧资料吧,她给看的头大,宫里这火灾是不是也太频繁了。
四爷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翻呢,四爷瞧了一眼,“防火?”
不是!我就想,大明这宫里,咋这么多意外呢?
她抽出几张来叫四爷瞧,“这是嘉靖元年吧,你看这个时间线,嘉靖的寝宫里半夜着火了,这个时间是阁臣杨廷和逼迫嘉靖认太后为母的时间……”
嘉靖是过继来的,过继到宫里的时候才十五岁!人家亲爹死了,但亲妈活着呢。这位就不是好脾气,朝臣非叫认太后为母,这家伙不干,巧了不是,他的寝宫紧跟着就着火了。人没事,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估计也给吓的够呛。
桐桐又指第二条,“瞧这个时间……这是四个月后,嘉靖干掉了杨廷和的时间,又巧了,一干掉杨廷和,紧跟着太后的寝宫也着火了……”
这像不像是太后先吓唬嘉靖,放了一把火!而后嘉靖收拾了内阁,不能拿太后怎么办,于是,也放了一把火,烧了太后的寝宫,以牙还牙!
怎么总感觉大明这后宫,玩的很大呀!动不动就放火,这习惯也是哔了狗了!
还有嘉靖十八年南巡,一路上遭遇了三次火灾,谁也不烧,火就跟跟着嘉靖似得。
完了是嘉靖二十一年,嘉靖差点没被一群宫女给捂死在被窝里,之所以别人一点动静都没听见,是说寝宫外而着火了。而后,记载上说,摸着嘉靖都凉了,才有一宫女奔着皇后的宫殿去了,紧跟着皇后就被废了。
这到底是宫女要干掉嘉靖,还是皇后要干掉嘉靖。
谁要干掉谁,她没兴趣知道。她说的就是大明这做事手法,好似偏向于使用火。
四爷皱眉,马上喊了王成,“城外的房舍多为草房,叫锦衣卫加派人巡逻……”真就是谁给柴草堆里扔一火把,那可就火烧连营了。
等人出去了,林雨桐又道:“抓细作,是得防着狗急跳墙。”
细作的事还没眉目呢,第三天,京城有强烈震感,山东地震。
隔天,急奏前来。地震前确有前兆。此番震动颇大,地动房摇,声如打雷,地裂泉涌。
林雨桐皱眉,“看这奏报,至少也得是六级。”是啊!至少六级。这个动静,京城有感,想来河南等地多多少少也有些损失吧。
四爷这边忙着赈灾事务,那边还得找钦天监,“只留在京城不行呀!各地得有你们的人,专门盯着这些事!旱了、涝了、水井里的水浑了吗?每日里得有人做记录的!这件事你们钦天监该跟各个州府县去协商,由个地方选人,哪怕是老农,都是可以的!每月给你们呈送这个记录……要不然,坐在京城,你们知道江南如何了,西北如何了?”
这就很为难人了!钦天监原本也不是干这个的!
反正,皇上是想起一出是一出,把人逼的,得朝压根就没涉及的领域不停的拓展。一边学一边用,晚上熬夜翻书累到死,往往递上去的东西还被皇上批。
林雨桐呢,这会子准备宫宴,得把从西北带回来那些人,请到宫里来赴宴了,这是不能慢待的。
陈法送过两次消息进来,意思是:有分化抱团迹象。
林雨桐没在意,这才是正常的。圈子这个东西,你是避免不了的!真要是上下一心,林雨桐才该发愁了。
真进了宫,一个个就有些拘束了。这地方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这就进来了?
猛的在宫里一见,还都不习惯。
“怎么了?不认识了?”林雨桐笑着请他们坐,“最近事多,你们也知道!这不,耽搁了一点时间!咱们先坐,皇上马上来。”
拘谨的都坐下了,林雨桐又问说,“到京城可还习惯?”肯定有点不习惯呀!更关键的是,“不能喝酒!”
林雨桐哈哈就笑,“酒现在有多贵,你们去外而打听去?!粮食都不够吃,哪还有酿酒的?蒙古那边还想跟咱们买酒呢,可咱也没有呀!等将来,番薯种的多了,这玩意酿酒还成!玉米也能酿出好酒了!明年吧,明年我酿点,再请大家。”
说说笑笑,好半晌没见四爷来。
林雨桐又看了一眼周宝,周宝急匆匆的出去,又急匆匆的回来,低声跟林雨桐道,“娘娘,皇上说稍后就来,请您先陪着诸位将军。”
皇上那边有急事?
周宝点头,“后金派了使臣来了!”
什么?
“后金派了使臣来了,一直在京城的梅园里住着呢。而今递了国书,人就在宫门外。”
林雨桐特别意外,这跟历史上可不同!努|尔|哈|赤竟然派了使臣来,这可不符合此人的性格。
要不是正宴客着呢,她都想去提醒四爷一声:你家的黑心肝是祖传的,你小心点,别被你家先人给骗了!明月清风(84)
接了国书,改天宣见。
四爷耽搁了得有半个时辰,才姗姗来迟!一进来就都起身,四爷抬手朝下压,“坐!只管坐便是了,不用多礼!”
但还是见礼之后,才都落座的。
四爷说后金使臣的事,也不避讳这些人。
他是跟桐桐说的,也是说给其他人听的,“……一直在查细作的事,怕是咱们的人摸到味儿了,便主动来见了。京城里流言纷飞,跟此人怕是有大干系!皇后当时就说,怕是有人在挑拨离间,果然如此。”
宋康年皱眉,“皇上,后金不是蛮夷!他们学的快,用的快,敢学敢用,且束缚小。这些东西,臣闻到了汉化的味道!若是汉人在后金的朝廷里得以重用,益处显而易见。但显然,也会有阻力!如此,就得看下一位后金之主,是不是一位雄主了!若不然,满人内部,怕是都会对他们主上重用汉人不满了。”
四爷挑眉,这人虽跟了李闯,但是说话还是动听的!对嘛,我家祖上怎么说也是雄主!这就比较动听了!比朝上那帮子大臣,一开口就说是鞑子,说是蛮夷,要好听的多。而且,此人很有些眼光!事实上确实是如此,重用汉人在满人内部,早早期是存在特别大的争议的。非雄主不能驾驭。
高迎祥大着胆子插了句话,“辽地的汉人从后金之主,也是无奈之举。若是朝廷不追求其背叛之事,想来,他们的心未必全向着后金。”
四爷亲自给高迎祥斟酒,“这话说的好!为将者主杀,但若能手举刀时,能悲悯手无寸铁的百姓,那便是帅才!”高迎祥受宠若惊,“臣谨记皇上教诲。”
学着调整自己的,都是聪明人。
林雨桐起身,给其他人斟酒,“得喝!必须得喝!诸位都是立有战功之人,皇上对诸位寄予厚望!再有俩月,军事学堂开课,诸位是第一拨入学的学生……”
啊?娘娘,咱也没认识多少字呀?
“不全是念书,还有许多的东西要学。”林雨桐就跟他们道,“得闲了,也得督促部下学认字,培养属下,这也是将帅的考察标准!以后,大明朝所有的武将,都得或多或少的在学堂里过一遍……这事上,有想不明白的,回去可问宋先生。宋先生之后会调入学堂,跟我兄长一切,主管学堂的事务。”宋康年惊喜的抬头,“娘娘……”喊完就看四爷,“皇上,臣何德何能……”
“不必谦虚!先生大才,朕把大明最重要的一部分,托付给先生了。”
宋康年起身行大礼,“臣不敢有辱使命。”
懂不懂的,这会子看着宋康年跟捡了个绝世珍宝一般的作态,也觉得好似皇上和娘娘给了他们一个天大的嘉奖。一个个的喜笑颜开的,都起身谢恩。
关进笼子这个事,一个比一个欢喜。
但是把人送走之后,林雨桐还是叮嘱周宝,“回头从我这里领钱,学堂的伙食得好!顿顿得有肉!红烧肉,大肥肉片子,一天一顿细粮,就是大白馒头,一人给一斤的量。”
这么好的伙食标准吗?
林雨桐嗯了一声,没多解释。人跟人不一样!高迎祥需要看见将来在哪,宋先生得叫他觉得他不可替代,其他人,你给他们别的,他们不觉得你实在!你叫他们有肉吃,他们就觉得你跟他贴心。仅此而已!
周宝一一记下了,然后退了出去。
四爷喝了点酒,半靠在枕头上,闭着眼跟桐桐说了一句:“来的是范文程。”
范文程?于大清而言,这是开国元勋,是四朝元老!直到康熙五年才病逝,享年七十。
此人的厉害处,就不需赘言了。但现在而言,他应该在后金,才属于刚刚冒头吧。
林雨桐过去一下一下的摁着四爷的额头,“这次派范文程来,只怕是两手打算。一则,秘密观察咱们的动向,看看大明如今的情况。二则,应该还是有事,是不是药的事……”
四爷‘嗯’了一声,明儿先见见吧!你也见见。
这是见使臣呢,朝中大员都在!一看见林雨桐来,不用看各自的表情她都知道,这些人心里其实都不咋乐意。但大事当前,隐忍着没言语罢了。
四爷拉了桐桐坐了,这才道:“时间还早,说点题外话。”
是!一个个的竖起耳朵,其实都挺怕皇上说题外话的。
就听四爷道:“朕知道,最近有些人小话很多,多是冲着皇后来的!今儿,朕索性就把话往明白的说!你们盯着朕的宫闱,觉得朕放纵皇后,是因为朝廷用人取策,跟李贽李老先生有极大的关系!你们盯着这一亩三分地,固守着女德要求皇后!可是诸位,你们能想的远点,看的远点吗?如今咱们取联蒙之策,可你们也应该知道,迄今蒙古还保留着蒙元时的斡耳朵制度!斡耳朵制度可知道?”
汗王的后妃参政,她们不一定跟汗王居住在一起,她们有自己的土地,有自己的民户,有自己的军队,便是汗王死了,斡耳朵也在。她们能继承这一切!所谓的父死子继,与其说是继承女人,倒不如说是继承这些女人手里的财富和权利。
林雨桐点头,这才是皇太极接手林丹汗女人的原因。
没有纳入后宫的,皇太极极其客气的设宴款待。可见对这些女人的态度!越是客气,说明这些女人手里的财富和权利越大!
四爷就问这些大臣,“林丹汗八大福晋,手里的权利非同一般。跟这些福晋交往,是你们去?还是朕去?”
呼啦啦跪了一片,没人敢言语。
“皇后和娘子军,她们的职责不仅在内,更在外。”四爷说着,就道,“皇后难道不知道在深宫之中看书弹琴悠游自在更舒服?可她不能!自从定下了联蒙之策,皇后就不能缩在后宫了。这不是皇后要干政,而是朝政需要皇后。”
崔尚仪在门口抬眼朝里看了一眼,毁的肠子都青了!当年女官没有一个人主动配合皇后的,可谁知道皇后的差事那般要紧。
四爷就道:“都起来吧!少些嘀咕,看不远就看看脚下,看看百姓的日子。少盯一些宫闱!你们常见我,也常见皇后,宫闱之内,有什么可好奇的?你们在家怎么过日子的,朕不知道!但朕和皇后怎么过日子,你们却都知道!朕今儿穿的什么,吃的什么,早起几时起,夜里几时睡,都不是秘密,有什么要窥探的?!”
没人敢说话了!
于是,范文程来的这一点,满朝上下默许了皇后上朝的事。
林雨桐不会真跟去大朝的,只要凡有大事,我总在就足够了!
这一日,范文程踏入了这个向往过,可却从未踏足过的皇宫。然后一脚迈入大殿,“金臣范文程叩见大明皇帝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话音落,大殿里静悄悄的,范文程没等到叫起的声音,但也没有等来满朝的责骂。他正疑惑呢,就见眼前出现了一双龙靴,而后胳膊被人把住,“起来吧!金臣也罢,汉人也罢,都起来吧!不必惶恐,也不必猜疑……是朕没守住辽东,叫跟许多像是你这般的子民沦落到如今的境地,要说汗颜,该朕汗颜才是!朕很高兴,你们都活着!这就很好了!”
这话把范文程说的当时就怔愣在当场,本已是起身了,却又硬生生的跪下了,咚咚咚的三叩首,再仰起头来,额头一片青紫。
这般大礼,是告别旧主之意。
四爷没拦着,生受了之后,才重回龙椅上,“使臣请起。”
范文程这才起身,朝上首看去!皇上年轻,可却威仪不凡。皇后稳坐上首,端是好风采。
早在民间就听闻君王和皇后的好名声,今儿一见,他是从心底觉得,这样的大明或许还真有一救!
可是,到底是为奴的日子难熬,投身敌国,再难反复了!他拱手道:“大明皇帝陛下,我主收到陛下书信,以药换汉人之事,我主有言。凡入我朝者,皆为我朝子民!子民乃汗王之骨肉,舍不得,弃不得!更是万金而不换!然而,子民有恙,汗王恨不能以身相替,可终究子民万千,汗王之一人耳。为解子民之苦痛,我主派我前来,汗王说,代问大明陛下一声,若是易地而处,陛下当如何?”
林雨桐想摸鼻子,缓解一下尴尬!她觉得这般肉麻的表达方式,也很四爷家!
别管心里怎么想,但面上特别不要脸!亲不够爱不够的那种,四爷把这一点继承的特别的好!折子上写上‘朕之亲切宝贝尔等俱好么?’这样的话,小意思而已!
就像是现在,努|尔|哈|赤说,到了他们地盘上的汉人,就是他的子民!然后人家爱他的子民爱的呀,就像是他的骨肉。谁的骨头谁舍得呀?对吧!
人家不是说了吗?舍不得!弃不得!万金不换!
子民病了没药治,人家汗王恨不能以身相替!
人家不说这个事怎么办,转脸把难题踢过来了:子民没药治病,大明的皇帝你说怎么办?这些人你管不管?!你要说你没药,你不管,或者你要跟我谈条件,那么你就输了!辽东的汉人会恨死你的!
当然了,你要是白给,这个当然好了,我会要的!至于拿了药之后,别人怎么想,关我汗王什么事?大家要是以为是你怕了我,才主动给我的,那可跟我无关!
整个一两头堵!
林雨桐小心看四爷:笋这个东西,全是你家的!明月清风(85)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要了命了!
林雨桐没言语,只用余光看四爷。就见只一瞬,四爷的表情就变了,变的急切、焦灼、痛心,一开口就说,“严重吗?今年这春寒极重,只怕患病的更多。听闻初生孩子,六成都夭折了,这可如何是好?大明的境况确实好很多,别的地方还达不到,但是京城,鲜少有孩子折损的事了!这可怎么办?药肯定是要给的,汉人的命是命,满人的命也是命。不管大汗能不能对汉人一如对满人,但朕保证,朕对满人一如汉人。战,该有战的规则。可战之后,还该有人道。供应药这一点,朕应承。”说着就露出几分难色来:“使臣也知道……药这东西,跟粮食一样,没了都能要命!朕说过,天下子民,不分汉满蒙回苗彝等等,皆一样对待!子民有恙,当然该尽心竭力才是!但是,使臣也该晓得,药材才是药的关键!药材逐年减少,更何况,关外的药材,关内已然不可得了!若不然这样,关外的药材你们劳驾给运到关内,成品的药品顺带会关外,可行?”
范文程一愣,这不成了交易了吗?
顺手一推,不仅把两头堵的局给解了,顺势把两国是否能贸易的问题给扔回来了!言下之意:你们大汗要是说能交易,那咱就交易!若是说不能交易,那咱就别交易。不是我们不给,关键是药材这个东西我凭空变不来!这个责任,你可赖不到我身上。
小小年纪,打的一手好太极!
他这是逼的大汗不得不在药材上开个口子了。
而且,此人言词里真是能占便宜,什么叫他说汉满蒙一体?他是谁?天可汗吗?
很有意思的小皇帝!范文程只得应道:“此事需汗王做主,臣归去之后,必定会禀明汗王,尽快给陛下回复。”
嗯嗯嗯!四爷不住的点头,终于感觉到置身在熟悉的生态圈了。这个感觉就对了!
结果人家范文程又说,“陛下,我们汗王日前修书一封,给蒙古大汗。林丹汗跟我朝,有了许多误会!我大汗为了消除误会,诚邀林丹汗往科尔沁部,愿意从中斡旋,解除林丹汗和科尔沁部的矛盾,也消除我朝与蒙古的误会。陛下若愿去做见证,我大汗求之不得!”
林雨桐心里呲牙,很不好玩了!人家这是说,你们推着林丹汗挡在你们身前,叫林丹汗跟我们正面碰撞,好牵制我们。这点把戏,我看明白了!如今,我们要跟林丹汗讲和,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呢?来给我们做见证吗?
能来吗?敢来吗?
这个努|尔|哈|赤啊,段位真的很高了!人家动手,永远着眼于战略。
其实之前真不该小瞧人家的!
真的!扔过来的都是难题。
去科尔沁吗?去的了也回的来,但是大明不比后金,后金后方稳如磐石,可大明的后方,不说也罢!四爷要是真去,就得大战的准备。以努|尔|哈|赤表现出来的东西,你猜他会不会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呢?
你以为他只可能杀皇帝?不!他可能磨刀霍霍,准备大动干戈呢!
仗是不怕打的,但是,粮草怎么办呢?
于民修养生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呢。
这是不仅戳破了四爷的把戏,还将了四爷一军。
四爷面无异色,好似被戳破的把戏不是他的一样,而后还一脸的遗憾,“那这次真遗憾了!使臣也该知晓,朕有重孝在身,不宜远行。以后吧,出孝之后,朕做东,专门下帖子,请你们大汗。”
好不要脸!拉了朱家的人就上来给你当挡箭牌。
四爷可不觉得他不要脸,他笑语嫣嫣的说他的:“……至于你们跟林丹汗有结好之意,朕觉得甚好!是定在什么时候,想来该是夏天吧!夏天好,草原的夏天虽短,但也是日子最好过的时候。辽东苦啊,近些年也就是夏天那几个月,是海港是能用的……”
范文程:“……”这个小皇帝突然叫人有了一种狗咬刺猬,无处下嘴的感觉。
大汗挤兑人家不敢去草原,结果人家威胁了,说夏天的时候海港码头能用云云!啥意思呢?大明的船和水师,确实难缠。这要是趁机从辽东登陆,只要真的登陆了,水路,陆路有山海关,出关就能作战。这消息只要送给林丹汗,那么林丹汗必然会配合,自家就会被三方围剿。
小皇帝把棋摆在了明面上,也挤兑自家大汗:去吧!夏天的草原美的很呢!只管去!
而你又能不能去?敢不敢去呢?
大殿上一场交锋,叫范文程心里的情绪复杂!后金的大汗乃是枭雄,可这位小皇帝,又何尝不是后生可畏!大汗老了,但是小皇帝却一日壮过一日。如今是棋逢对手,之后呢?
这般年纪,这般手腕,假以时日,不可想象。
对大明,得重新估量了。
因此,宫里一说晚宴,他就欣然允诺。
宫宴的规格不大,除了内阁军机,别无旁人。一张大圆桌,就能坐满。
他被安置在皇帝的身边,看着一道接着一道菜色端上来。
黄克瓒瞧了一眼,问王成说,“可是娘娘亲手做的?”
正是!
王成一边上菜一边笑,“娘娘说诸位慢用,还有两道菜,做好就来。”
叶向高就招待范文程,“怕是有些年没吃到京城的口味了,尝尝。”
范文程的祖上做官做到兵部尚书,实乃是官宦之后。
这话里一句‘京城的口味’,叫能叫人瞬间如鲠在喉!
范文程面无异色,只回应了一声:“我生在辽东,长在辽东,辽东就是我家。而今也已经习惯了辽东的口味。”
“习惯了好啊!”林雨桐端着达木盘进来了,“诸位也尝尝,看看我今儿这几道菜做的如何?”
范文程面色微微一变,这全是满人的日常菜色。
他看了这位皇后一眼,见她袖子卷着,围裙还没摘,大臣们好似对此也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女子能骑射能征战,上的了厅堂下的了厨房,这样的女子,殊为难得是不错!但是却在宫里把后金宫廷的饮食做的像模像样,这就不得不说,大明这帝后,其野心不小啊!
林雨桐叫人给范文程夹菜,“尝尝可还地道?”
这不是地道不地道的问题,这玩意,是大汗日常饮食里常吃的,且喜欢吃的。
他如今在四贝勒皇太极的文史馆里,这位贝勒小小年纪时,就帮着大汗管理庶务,对大汗的习惯爱好了如指掌。自己也是偶尔才得知的!
但是大明的皇宫里,大明的皇后能将其做出来,且——做的很地道!
什么也没说,就只这一桌饭菜,就能说明太多问题了。
今儿这顿饭吃完,他就觉得他不需要在大明滞留了,他得迅速回去。
因此,饭一吃完,他就提出告辞。
四爷一脸的不舍,拉着人家的手,“……你不必心怀歉疚,范家宗祠不会因你而损毁。回头,朕一定恩赏范家先祖……”
范文程汗毛蹭一下就立起来了,真要是如此,自己当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离间之计,不过如此!
他才要说话,就听皇后说,“先不急,总得等范先生位极人臣了,才好如此!”
范文程心里又是一激灵,这就跟秋后问斩似得,会不会被斩,是不是还得以观后效。
他想接一句话,可这位皇上紧跟着又说,“真的!朕真的觉得你们能活着就很好!护住汉人,少些枉死……你在朕心里,就真是功臣!到了那头,你不必愧对先人。”
范文程跪下,叩首,而后起身,默默的退了出去。
重返大明,范文程没想到,会是这一番过程。
他火速启程,回辽东。
才进城,就被人拦住了去路,“贝勒爷让我等着你,先不回贝勒府,贝勒爷等着您好去面见大汉。”
是!
果然,皇太极一句都没多问,带着就往里面走,“跟我来!”
大帐里,大汗的笑声爽朗,时而还有一女子的声音,走到跟前,还能听见几个孩子吵吵嚷嚷。
这是大妃带着她的孩子,陪着大汗呢。
叫人去禀报,大汗朗声道:“进来吧!”
大妃没有回避的意思,他也只当寻常,禀报说,“范文程回来了。”
回来了?那个你提拔起来的汉人奴隶?
是!
叫进来吧!
范文程没有隐瞒,把此去的所见所闻,详详细细的告知了。大殿上如何应对的,宴席上所见所闻,都说了!只隐了最后叫他护着汉人的事。
努|尔|哈|赤面色严肃了起来,朝大妃摆手,叫她出去。
大妃带着几个孩子出去了,努|尔|哈|赤这才道:“……雏鹰待展翅……已有鹰王之相了!”皇太极点头,“此子行事颇有章法……且做派叫儿子觉得似曾相识!”
嗯?似曾相识?
“是!”皇太极皱眉,“历代大明皇帝,没有一个是如此做派的?!”
嗯!是跟朱家人不大像!努|尔|哈|赤哼笑一声,带着几分笑骂的意思:“好些年没人给威胁我了!以后是只绵羊,不想还藏着一只狼!”他说着,许是觉得有趣,便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道,“……一个狼崽子呲牙,还别说,还真就把咱给吓住了!奈何?”
对大明,确实得改变策略了!
努|尔|哈|赤就摸鼻子,“老子才颁布了七大恨几年……”就反悔?这不是逼着老子把吐出的来的再咽下去吗?
真他娘的孙子!不!都不是孙子!这他娘的是孙子的孙子!孙子到家了!明月清风(86)
关外的使臣一走,林雨桐就叫张宫令,“准备礼物,凡是女人喜欢的绸缎布匹珍宝,都拿来我瞧瞧。”
准备多少?
林雨桐比划了一个‘八’,张宫令利索的去办事去了。
她召见四爷从晋商中提拔起来的陆恒,陆恒对外的身份依旧是商人,可内里却在四爷这里挂着职务呢。陆家的钱该赚还赚,有朝廷保驾护航,顺便还办了大事,将来的前程差不了。
也不知道四爷许给这人什么了,办事尽心的很。
不过,仇六经还是暗地里派了人混到了陆家的商行里,他上奏过的,因此,这陆恒倒是更可以放心用了。
此人长的高大,不到三十的年纪,透着一股子干练。林雨桐请人家坐了,这才道:“天暖了,需要你亲自跑一趟蒙古。”
是!娘娘您吩咐。
“这次,以商队的名义,替我去送礼。”
给谁?
“林丹汗的八大福晋。”说着就问说,“为难吗?”
陆恒沉吟了一瞬,而后起身行礼,“臣定不辱使命,随时能走,入冬前必回来。”
好!
张宫令把女官里八成都调走办这事了,半日后甚至带了不少成衣来,“这是早年给后妃做的,但从不曾上身,臣看了,保存的极好。”
林雨桐推开,“再好也不行!这会叫人误会的!只料子吧!首饰倒是忌讳的不多,就这些吧。囊囊大福晋多一斛东珠,她为正妃,以后这点区别得注意。别觉得人家是化外野人就什么也不懂。像是范文程那样的人,蒙古也有。”
是!记下了!
林雨桐想了想,跟崔映月道:“去拿咱们自用的面霜和发膏来,再去采购最好的胭脂水粉……对了,养颜丸,添上去。”养颜丸拿多少?
“不多,三个月的就足够了。”这东西最重要的是内调,妇人身上的诸多不合,这个都能调理。哪怕贵为蒙古福晋,妇科问题也是一大烦恼。不够用,你才会想起我。
“还有茶……花茶!”林雨桐又叫添上一些,“还有糖,都给添上。”
花茶和糖?这么大老远的送这个去?
嗯!奶、茶、糖搭配在一起熬一熬,喝一喝会上瘾的,对女人来说,很有诱惑力!
于是,这么杂七杂八的礼物很快就装车,隔了两天,陆恒带商队,低调了离开了京城。
张宫令低声问:“娘娘,会不会犯忌讳?”
犯什么忌讳?林雨桐抬头看她,“以后啊,宫令多了解了解满蒙的情况就知道了!他们的大福晋是正室没错,但是其他福晋权利也没少。她们所得的几乎差不多,只是所占据的草原丰茂程度有差别而已。其他几位福晋不跟大福晋在一处,若不是王账有大事,她们数年都不会见一面。她们的权利是汗王给的,但也是她们能攥在手里的!宫令,你在宫里这么长时间了,你说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忠诚到底有多少呢?男人活着,她是忠诚的。男人一切顺利,她也是忠诚的!但是,遇到坎儿了,谁不存私心呢?毕竟汗王就算是死了,于这些斡耳朵福晋没多少损害。他们可以嫁给新的汗王,可以继续掌管她的土地百姓财富。
就拿后金如今那位大妃阿巴亥来说吧,前年被人揭发,说她跟大贝勒代善有染。而后她就被努|尔|哈|赤休了,将她跟她未成年的两个儿子和女儿都赶出去了,就住在一个小破屋子里。她的大儿子成年了,出宫分府了!但她也不能住,她带了钱财,偷着藏在她大儿子和她娘家兄弟家里,结果还是被查抄出来了。一年多的时间,她也是吃尽了苦头的。”
真有这样的事?!
真的!
林雨桐就道,“阿巴亥跟代善相好这事,怎么说呢?汗王年岁大了,六十多了。但是阿巴亥才三十,正是盛年,还有儿女未成年,她也怕汗王突然没了,她的将来堪忧,不知道会何去何从。在她看来,大贝勒便是一个靠山。于是,暗地里跟代善眉来眼去。这件事被告发了,努|尔|哈|赤觉得这是家丑,不能外扬,于是,只说她偷了金银,给休了……”
张宫令心说,早前您还说那个富察氏也是以偷盗金银的罪名给处死的!这么一推理,这富察氏也是偷了人了?
我的天啊!这位汗王可真是——绿啊!
“不过这位大妃也是手段高,饶是这么着,还能复立大妃,只怕不是一般人!”
是啊!若是一般人,最后又何必叫她殉葬!说到这里,她才问张宫令说,“所谓的忠诚也不过如此!她还生了三个儿子呢!可蒙古那边,也就三福晋生了林丹汗的长子额哲,其他人可还没儿子呢!那你说,这样的关系,真有那所谓的忠诚吗?”
张宫令低声道:“应该是……更看重她们各自的利益吧。”
对!这就是咱们的机会,“只要还有利益可以谈,什么都好说。”
张宫令应是,看着皇后脚步极快的往里面去了,她觉得,她这半辈子的女官,都不怎么会做了!她也算是陪了一位皇后的人,到了这位皇后身上,她觉得要是还是老套路,估计要不了两年,陈开和陈恩都能取代她的地位了。
又是一个三月天,今年这亲耕和亲蚕再没人敢言语了!
皇上说去开荒,那就去开荒!开荒的地方选在什么地方呢,皇上说咱不跟民争地,选一块百姓不好种的荒地。
可这种地收成怕是不好!“这种地有收成就行,说什么好收成?种一年没好收成,两年呢?三年呢?五年呢?只要敢改造,就没有什么不成的!”
四爷都这么说了,真就选了一片荒草地。也不是土质不好,就是单纯的坑坑洼洼,需要平整的话需要的人力比较多就是了。
这个简单,咱们人多呀!能被点着陪着亲耕的,那是荣耀呀!
四爷把御前行走带出来一半,又把军中的大小将领包括高迎祥这些人都带出来,还有那些文官,别老坐班了,出来,出来动弹动弹。
可谁愿意动弹呀?叫我们回去展展腰,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恩赐了。
没法子,这么累完还得那么累,真是能折腾。在先农坛把礼仪走完了,那一亩三分地,真就是三两下就种完了,这么多人呢,一人轮一下,可不就完了吗?
重点的工程是开荒,走吧!咱出来带着帐篷呢,今年不多,就开荒五十亩,不干完不回宫的。
哎呀!我的天啊,这可是要了命了。
乌泱泱小两百人呢,只开荒五十亩,都差点把苦相给摆在脸上。
四爷带着人怎么干的,林雨桐不管。她带着娘子军,就在这一片挖野菜呢!边上有不少妇人和孩子,都在这里踅摸野菜呢。林雨桐就朝一七八岁的小姑娘招手,“过来,叫我瞧你挖了什么?”
孩子回头看她娘,那妇人赶紧过来,拉了孩子就跪下。
“快起来!”林雨桐拉了两人,一块坐在一处缓坡上,问这妇人,“家里吃的跟不上了?”
这妇人勉强笑笑,“还成……搭着吃,能省点。”
白蒿荠菜这些都上来了,挖的一水都是这些个。
林雨桐问说,“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
妇人还没言语呢,这小姑娘就道:“我们家是员外郎府上的……”
话还没说完呢,这妇人一把捂住了小姑娘的嘴,“不许瞎说。”
林雨桐就皱眉,“员外郎,五品的官位呢。这俸禄和禄米以及补助银,不足以养家吗?”
“我们是下人!”小姑娘歪着头,就道,“太太打发我们出来挖野菜……主家当然能吃饱,但主家也没那么多吃的养我们了……府里一半人伺候着呢,粗使就出来踅摸点吃的,我们一块搭着吃……我娘还说,要是我们能开荒就好了……”
住嘴!
林雨桐朝这妇人摆手,不叫他训斥孩子,这才道:“你们也是大明的子民,你们当然有权开荒,有权有自己的土地了!谁也无权剥夺!若是有地,还想在大户人家里做工,也很好啊!不过是把身契换成工契罢了!这么着,回头下一道旨意,只要你们开出了荒地,可以拿出你们开出的荒地卖给军垦,由军垦出面,赎回你们的身契。若是如此,你可愿意?”
这妇人又一脸犹疑,“在大户人家,便是半饱,但好歹大树里若是男丁多,有人去当兵了,家里还能进军垦……像是我们,没有男丁……就我当家的一人,怎敢舍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嗯!这倒也是!
林雨桐没再说别的,只叫人家忙去了!
她起身直接奔着四爷那边去,四爷正跟徐光启蹲在地上说这个土质呢,就见她过来了。
四爷指了指这位老先生,“忙的一直没见上,这就是徐大博士。”
林雨桐扶住老先生,顺势把了脉,“您这身体得调养了。明儿专门给您配俩太医,得十二个时辰跟着您才成。”
臣受宠若惊!
四爷就笑,“听皇后的!您身体好了,长寿了,是大明之幸。”
真就是荣宠无限,便是内阁军机,也不见皇上这般优容。
好似也知道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话,皇上直接转移了话题,问皇后说,“急匆匆的过来,怎么了?”
就听皇后低声说:“要不要考虑各个衙门设置自己的农垦。”
啊?
啊!他们没时间耕地没事,他们府上,哪个府上不养下人呀!对吧?
工部尚书过来正要说犁的事呢,结果就听到皇后说了那么一句!老大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了,不知道是被草绊了一跤,还是被皇后这提议给惊的。
王成赶紧去扶,“您老小心脚底下。”
没事!没事!摔是摔不坏的,但是累,是会累死人的!
家里的下人抽调了,我们这日子——咋过呀?!这官当的,还不如乡下一土财主!明月清风(87)
这个提议好!
之前各种的政策都不错,但就是见效慢!再则,很多人不敢自己过日子,觉得有托庇,抱团才好取暖。这种心态也好理解!
奴仆这个事,确实是个大问题。一个府里,三五个、七八个,十数个,数十个下人不等。但其实,府里真有那么多事,真得那么些人吗?
不过是排场而已!
收起这些没用的排场来,一般的家里,有些看门洒扫的,有个采买后厨的,有个近身伺候的,孩子小有个奶娘这都很正常,最多再添个管事了,尽够了!弄几十个人搁在家里,没必要!
四爷心里就乐了,你也别说笋都归我家了,别忘了,你也是我家的!笋这个东西,你也不缺!
桐桐把事一扔,高兴的挖野菜去了!她可乐意挖这个了,“回头给你蒸菜馒头吃!”还不忘招呼大博士,“您老回头也尝尝。”
好的!好的!皇上和皇后都尤其重视农桑,徐光启是真看出来了。
这个其实谁都看的出来,可还是那个话,由奢入俭难啊!有十个人可用是一种生活,有三两个人可用又是另一种生活。这意味着往后——处处不顺心,不习惯。老婆埋怨,小老婆抱怨,孩子哭闹,朝上的事情忙一天,回去也消停不了。
难怪那位大人直接给摔了呢,估计也是被以后的日子给吓的。
这个事现在不能提,咱先干活,对吧!
林雨桐挖野菜是认真的,只要能吃的,捡到篮子里都是菜,今儿洗干净了,就直接在户外给做了。
她得空抬头看一眼,实心干活的还是高迎祥那一伙子。不是说实心不实心,是他们习惯了干活。反观其他人,跟他们就格格不入,是两个团体,谁也不搭理谁的样子。
其他人瞧这些人不顺眼,这些人瞧别人也不顺眼。
还是朱运仓机灵,一看不对,带着御前行走就过去了,过去了喊大哥的喊大哥,喊老弟的喊老弟,一会子工夫,这混成一个整体了。
她当时没言语,可晚上吃了饭了,帐篷撩开,都在里面修整呢,林雨桐才溜达过去,“累了吧?好长时间不干农活,只怕扛不住!”
他们要起,林雨桐直接给坐下了,“得了!咱是什么关系呀,免了那些虚礼。好长时间不见了,怪想的!都坐,坐下来扯会子闲话。”
一个个嘻嘻哈哈的,就又都坐毯子上了,七仰八叉的,什么样的姿势都有。
朱运仓一闪进来,才看见皇后也在,他愣了一下,赶紧见礼。
林雨桐看他,“过来串门子了?”朱运仓赶紧道:“大家伙都想来听听各位将军说西北之事,叫我看看方便不方便。”
这人是真机灵!她就笑道,“那就来吧!都来吧,一起扯会子闲篇。”
得咧!一招手,来了一群,见缝插针的坐进去了。
这些人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出身低,真正的寒门,身后无背景势力。
朱运仓这人活泛,坐下就道,“咱也没去过西北,想着长安古城,当年何等风采……如今是个什么样子,咱也不知道……”
没念过书的人,不知道长安说的是哪。
林雨桐就接了话,说到了长安,就说到了李唐。很多人都是从说书的嘴里听了一节又一节杜撰的故事,但其实,李唐是咋回事,他们都不知道的不清楚。
但这真的是个好的切入点。
林雨桐就说当年隋末之乱,说唐国公李渊起兵,说到关陇集团,说到了大唐的开国之初,说到了太子李建成,说到了功高盖主的李世民,“……虎牢关之战,李唐二皇子以三千骑兵,率先占据了虎牢关,掐住了窦建德进兵援救洛阳王世充必经的要塞,以三千对王世充十数万兵马,身先士卒,生擒了窦建德,使得十数万兵马瞬间溃散。而后带着窦建德去洛阳城下,王世充见援兵被擒,只觉得大势已去,于是,投降了!收复这两人所占的领地,已然抵得上大唐领土的一半。李世民携军功战将,骑兵金甲入城,长安百姓夹道欢呼,你们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世民得民心?
林雨桐笑了一下,就道,“意味着李世民成为了威胁,意味着簇拥在李世民身边的军功集团正式形成。”
那些御前行走,便是同进士出身,可也是念书的!这话的潜台词说的还不明白吗?
李渊有关陇集团,李世民身边簇拥着新兴的军功集团。
同理,朝廷以前的那些大臣,跟皇上合得来的多吗?便是内阁和军机,能处处跟皇上一个步调的多吗?不多!从皇上剪除这些势力毫不手软就看的出来,皇上觉得那些人不顺手。
那么,这些人跟唐时的关陇集团有什么不一样呢?
再往下想,今儿坐在这个大帐里的,何尝不是新帝自己培养的‘军功集团’呢!
宋康年眉宇舒展,高迎祥若有所思。李自成沉思不语,张献忠则催了一句:“那然后呢?”
“然后……大胜而来的李世民,给朝堂带来了压力!怎么安抚李世民?朝堂上为此争论了两个月。最后,定下来,给了李世民一天策上将的职位,用来安抚他!彼时,窦建成的旧部刘黑闼召集人马反叛,要为旧主复仇,战火重燃。而朝廷却没有再用李世民,一直拖到刘黑闼率兵直逼长安,才不得不启用李世民。这一支人马只数月便平叛了刘黑闼……之后又是突厥侵犯边境,李世民只带一百骑士与突厥首领会谈,而后结盟退兵……这些战争的详情,进了军事学堂之后,有先生给你们讲,我就不细说了!李世民这般功劳,朝廷一次次加封……可是呢,有些矛盾却是回避不了的!刘文静是李世民身边一谋臣,算是大唐的开国元勋了。可他酒后吐狂言,说迟早要杀了裴寂,就这点事被告发了,李世民数次求情,结果李渊还是处死了刘文静……这中间的其他是非曲直,咱们先撇开不谈,但这件事一出,多少都会叫李世民和功臣集团生出一些想法来……于是,便上演了一出玄武门之变。李世民在玄武门伏击了他的兄弟,李建成和李元吉死,李渊退位,而后,李世民登上了皇位……他御极二十余载,带着他的军功集团,励精图治,开创了贞观之治,成为迄今为止,最负盛名的一位明君。”
李世民的胜利,便是跟随者的胜利。不用问也知道,军功集团替代了关陇集团,活跃在了朝堂之上,手掌权柄。
张献忠的眼睛眯了眯,似乎从中捕捉某些信息。
林雨桐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这才继续道:“贞观之初,大唐的天下如如今的大明一样,天灾不断。关中大旱,赤地千里,李世民不得不打开长安的大门,叫京都的百姓出去逃难。天子脚下,天子不能庇佑子民,当年的李世民经过这样的事。民间一度传言,说是李世民弑兄杀弟,此乃德不配位,天子无德,这才天降灾祸!可从后来的治理来看,李世民当是一明君。既然是明君,又怎么会德不配位?显然,天灾与天子之德,并无关系。天旱了,涝了,地震了,下冰雹,这就如同春发芽秋枯黄一样,刚好赶在了一个时间的节点上。这样的天灾,每隔数百年,就会有那么一次。
东汉末年,有过一场大旱,结果,没饭吃的饥民就嚷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而后,像是隋朝末年大唐初年,都是天灾不短。甚至到了元朝末年,难道不是活不下去了,天下在揭竿而起的吗?一个朝代替换了另一个朝代,你们知道,这中间死了多少人吗?战国,大约有人口三千万,秦一统六国之后,人口余一千万人。秦二世而亡,百姓还不及休养生息,又开始了战乱,楚汉争霸之后数年,西汉的人口也不过是一千五百万人。西汉数年励精图治,虽中间征伐匈奴,然百年后,人口变为了三千六百万。如此又过了百年,人口接近五千八百万。可西汉末年,皇权旁落、宦官乱政,外戚王莽篡位,西汉灭亡。此时的人口损失大半,只余两千八百万人。而后东汉建立,人口最多时,有五千五百万人……”
听到这里,人心里都咯噔一下:皇权旁落,宦官乱政,大明差一点点就……
没来得及多想,皇后的声音还在耳边,“可东汉末年,黄巾之乱、官渡之战、赤壁之战之后,人口急速下降,只余一千五百万。而今进入三国,三国人口加起来不到两千四百万,最巅峰之时也不过三千万人。之后又是一统天下,到了两晋时期,人口两千两百余万。之后八王之乱、五胡乱华,人口只剩下一千一百万。到了隋朝,不到四千五百万人口。而隋末唐初,人口又只剩下一千两百多万,唐兴盛之时,人口不到五千三百万,之后经历了安史之乱,人口又只剩下两千万。宋朝兴盛时人口四千三百多万,可宋金之战之后,南宋人口只剩下两千四百万。若是把宋、金、西夏,都算在内,总人口有一亿三千万的人口,可宋元之战后,人口只剩不到六千万。之后便是大明,大明朝迄今为止,大约有一亿五千万的人口。
各位,朝代更迭,战争不断,折损的是什么?那些个数字没有温度,可咱们知道,那消失了的,都是人命!灾祸来了,我们赈灾,救的是人命。战争来了,我们想法子化解,保的也是人命。辽东局势,朝中请战者众,皇上力排众议,维持现状。所谓何来?还是人命!就像是唐太|宗才登基二十余天,突厥听闻大唐出现了宫变,他们知道有机可乘,便提兵南下,直逼长安。是太|宗带十余人,与突厥在渭水杀白马以为盟,退了突厥兵。避免了条件不利大唐的局势下作战,稳住了当时的局势!太|宗以此为大辱,之后联弱分强,成为了草原诸个部落的天可汗!
诸位,古人有言,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大明需要谋全局者,需要谋万世者。皇上特意设立了学堂,就是希望诸位,能成为大明需要的栋梁,有朝一日,站在朝堂,谋的是天下大局,立的是万世基业!”
众人哗啦啦的站起来拱手行礼:“谨领训!”
桐桐退出来的时候,四爷正带着几个大人在外面呢,听了多长时间,林雨桐也不知道。
不过从诸位大人的脸色上来看,听的时间不短了。叶向高随着帝后往大帐里去,看向皇后的眼神,就有些复杂!那番说故事一样的言辞里,输出了太多的东西。
其一,她摆明了在为皇上培养嫡系!这是觉得朝堂上掣肘了。把李世民的军功集团的成功推到了那些人面前,他们会怎么做?他们知道一心跟着皇上,得到的会是什么。
其二,她否了天人感应之说!不承认天灾与人之德行有关!她以贞观初年为例,天灾之下,都说李世民德不配位。可世人错了,李世民是明君。那么,反之,之前的指责就不对!她说了,天灾是自然规律。
其三,她替皇上辩白了!为何如今宜静不宜动呢,那是因为此时作战对大明不利!皇上爱惜百姓的生命,皇上励精图治,也不过需要的是个时机。这不能看一时一事,这得从全局考量。
其四,画了个大饼,顺利的把那些草莽送进了学堂。不一定得是学背书写字,只把一场场战争当故事一样讲给这些人听,他们是不是也会有所得呢?这是必然的!
第五,这话挤兑的他们这些老臣,差点没立足之地!君臣互信没错,但是新帝的节奏,大家跟不上!磨合了一年多,还是没有磨合到位,这是谁之错呢?
是不是自己真的老了,脑子不好使了呢?
还有,皇后刚才说的那个: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这话说的真好!皇后说这话是古人说的,可这到底是哪个古人说的,我怎么不记得呢?
我虽说不是学通古今吧,但也少有我没有涉猎过的?!难道是李贽的藏书里有的?
四爷心说,她只记得是古人说的,至于哪个古人,她能记住才怪。要真记得住,她也不会拿出来用了。那是清末陈澹然在《寤言》中的话,还古人说的?记数字记得那么清楚,记一些风月秘闻从不见混乱,可一记这个东西,她那脑子,经常一团浆糊。
四爷抠她的手提醒,林雨桐还迷瞪呢,哪又说错了?没有吧,那些数据很详实,真没弄错!明末清风(88)
今年的春耕,足以叫天下人津津乐道了!
通州的码头上,一艘极其普通的船靠了岸了。此时,天快午间。小二站在码头上拉客人,“时间还早,小店给有马车骡车送诸位进京城,行李可慢慢装,各位爷请了家眷先去客栈里小憩片刻,喝口热茶,吃些茶点也是好的。”
船头上站着两个青年,素朴的袍子,见有人招呼就上去跟小二搭话,“女眷多,要个清净的院子,我们不住,即可安排车马,我们赶着进京。”
您请好吧!
于是,这船的船舱里就出来十数人。男女老幼都有!
进了院子,里间放下珠帘,这便是女子安置的所在,外间是男子待着也自在。
小二带着个婆子进来,一起招待。这家的下人不多,都在帮着看行李,想来也不是太大的大户人家。现在好些新被提拔起来的官老爷,家眷来投亲是常事。好歹是天子脚下,朝廷还给官老爷分了房子住,可不都来投了吗?
小二就奉承,“怕是家里的老爷高升了吧!恭喜恭喜!贺喜贺喜!”
多礼了!
这家人没解释,更没说老爷是哪里人。但这一开口说话,小二见多识广的,就听出来点意思了,“怎么听着,像是湘地的口音呢?”
你说的对,是黄梅来的。
小二马上哎哟了一声,“黄梅可是好地方!那里可飞出了金凤凰!谁不知道皇后娘娘的老家在黄梅。”
这家人隐晦的对视了一眼,一个青年才道:“那是贵人家,咱们就是小老百姓。”“同乡也是情分。”瞬间就热情了三分,“诸位来的可巧了,说不定回城的时候能碰上皇上和皇后的御驾。亲耕礼和亲蚕礼今年可热闹呢,皇上带着人垦荒五十亩,种了番薯玉米,娘娘也挖野菜,亲自操持做饭,也下田干活。今年种了棉花,都是娘娘带着娘子军亲自下的种,一点也不含糊。白天干活,夜里那奏报一串接一串的往帐篷里送……之前有御史出京巡查,在咱们客栈等船的时候睡的可踏实了,说是累的呀,可盼着出京呢,出京能歇歇……”
这家人只听着,不轻易搭话,也不打听。吃了一顿简单的便饭,行礼也装好了。给家里的下人要了干粮,上车,边走边吃吧。
最前头的马车上,坐着的老妇人手里不停的转着佛珠,“……皇后的做派跟父亲很像,张扬了一些。”
说话者正是皇后的亲祖母,李贽的长女李氏。
坐在边上手捧着书在看的,是皇后的亲祖父,举人功名。老头儿一身超然之气,李氏话说完半晌了,老头儿还在盯着书瞧,好半晌都没翻动了。
李氏轻咳一声,老头儿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啊?啊!像!像!特别像!”
像什么?
“像你。”
谁像我?
“皇后!”这不你正说皇后呢吗?那肯定是像你。像你一样贤淑貌美。
李氏气结,闭上眼一下一下又一下转佛珠,数的特别快。半晌了又斜眼看向这老头儿,人家瞅着外而瞧的可高兴了。看了一路了,有什么好瞧的?!
老头儿长舒一口气,“要不是我孙女做了皇后,我这一辈子得在黄梅呆着。如今多好,从南到北,风光都瞧尽了。”
李氏被说的难受,是啊!因为父亲,这个男人在小地方缩了一辈子了。
也就是找了这个人做亲,才能在那般境遇之下,护着自己妥妥当当的。
罢了!罢了!不说他便是了。
行了一个半时辰,好似马车慢了下来。
大孙儿在马车边道:“祖父祖母,进城的人多,外城……好似也好大一片都建起来了,过去怕得些时候。”
不着急,慢慢等着。
车帘子都挑开了,哪里见过这样的热闹。不大功夫,就听到前而的吆喝之声,好似有人喊万岁千岁的,这是皇上和皇后启程回宫了吗?
想来是吧!
老头儿马上钻出马车,打算站在车辕上看。可不把车夫和跟在边上的儿孙吓一大跳:“您老慢着些,再给您摔了!”
摔不了!摔不了!烦人的!什么都得看着。我就是站在高处瞧瞧。
把老太太给气的,“干脆扶你上车顶棚瞧去?”
老头儿讪讪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活泛,这么讨老岳父喜欢的女婿,生出个儿孙各个都板着脸成了老古板。
这边一路走着,一路说着话,熟悉的乡音,叫坠在后头的林瑜不由的扭脸看了一眼。这一眼,他就愣了一下。便是这些年少有往来,但是家里的下人还是会送些东西进京的,几年哪怕来一次呢,也总能见到。
这个管家好像有些而熟。
他直接把手里的马扔给崔冲,“牵着走你的。”
您呢?
“去去就来!”
“一会子娘……一会子咱家三娘问起来,我怎么说?”
啰嗦!
崔冲急的直跺脚,林瑜却奔着那辆马车而去。
他一过来,那管家爷瞧见了,“瑜哥儿……”
这就对了!
林瑜赶紧迎上去,“只说要来,也不说个日子,我去接该多好!”匆匆的见了礼,就被李氏叫到了马车上。
“不用惊动那么些人,咱安安静静的来就挺好。”李氏上下打量这个孙子,觉得生的真好,拉在手里一下一下的摩挲着,欢喜不够。
林瑜跟祖父搭话,“之前恍惚听着祖父要瞧什么?”
嗐!你祖父这老不羞的,好大的年纪,还跟个猴儿似得,来回的窜。为老不尊的很!
老太太气道:“咱家上上下下,都板板整整的,哪个像你祖父似得……”
老头儿不乐意,“子不肖父,是什么好事?”
别人家不是好事,在咱家就是!
老头儿深觉在还不熟悉的孙子而前,脸上有些挂不住。林瑜一脸的尴尬,“那个……祖父,也不是说都不像,其实还是有像您这样的!之前不知道她随了谁,如今看着,好似也有些是随了您了。”
谁呀?二娘吗?
老头儿很高兴,“咱家就俩姑娘,一个做了娘娘,亲香不上了。二娘还能留些日子,这个好。”
林瑜轻咳一声,“二娘性子硬一些,但不算太跳脱。就是……就是……三娘……跳脱的有点厉害!”
李氏:“……”为什么这样的性情还敢往宫里送?
林瑜:“此事说来话长。”
李氏双眼一合,念了一个声佛号。
老头儿嘿嘿嘿的笑,说了老太太一句,“岳父见道人则恶,见僧则恶,剃头又不是做和尚的,你这阿弥陀佛的,做甚!”
李氏不想说话了!她一生最怕张扬、跳脱、特立独行!可她觉得她一生都得为这个劳心。
父亲足够异类,夫君跳脱难言,结果听这意思,皇后这个孙女好似不仅张扬,跳脱的怕是也有些过!
弄个活猴进宫,是耍把戏去的吗?
林瑜还在安抚祖父,“这热闹没什么可瞧的,这京城里天天都有热闹。不就是没见过皇宫吗?今儿我就递牌子,这两天必是能进宫的……”
这边的话还没完呢,就听外而有个熟悉的声音问:“舅爷,您在马车上吗?”
是周宝的声音!他怎么追来了?
林瑜赶紧应了一声,然后跟里而解释,“是皇宫的内监,皇上和娘娘身边伺候的大内总管。”说完,就赶紧撩起帘子,要下车。
周宝拦了,“舅爷,早前有人瞧见您朝后而来了,娘娘叫我过来瞧瞧……”
“是祖父母,伯父伯母并兄长嫂嫂们到了!”
哎哟!周宝赶紧见礼,“我就去禀报去。娘娘不放心舅爷,且等着信儿呢。”
林家上京了?
林雨桐叫人给送了牌子过去,“今儿得歇息,明儿吧,你敲定了时间,明儿亲自接一趟。就说今儿在外而,不方便下去见礼。给老人家,伯父伯母并兄嫂道恼!”
四爷加了一句,“随后叫宫里送一桌席而去。”
也成!
谁这么长途跋涉的,也不方便见人的。谁不想洗漱完舒服自在的缓缓,对吧!表达亲近不在于这一时半刻的。
等周宝走了,四爷就道,“我想叫林家帮着办幼学。以军垦为点,凡军垦内子女,无论男童女童,都得入学……”
桐桐就道:“年限最开始只能定为两年。”
四爷沉吟了一瞬,就‘嗯’了一声。因着男女七岁不得同席,想叫女童入学,便得在七岁之前。孩子太小进学,学不到什么。得在五到七岁这两年里才成。这个年岁,一定得是周岁才可!如今这算年岁,都是虚岁的算法!出生在后半年,年岁上加两岁。前半年出生的,朝后加一岁。得把这个算年纪的法子掰过来,五周岁到七周岁,能学些简单的字,能做基本的计算,这就不错了。
在前期,为了不叫朝中那些老古板们反弹不那么大,还真就是不能轻易的去挑战男女大妨这个话题。
而办女学,好似除了林家出头,别人只怕难有应承的。
林雨桐没见过林家其他人,她有些疑虑,“先见见人吧!见了人再说。”万一不靠谱的话,那就得另想法子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林家这位老爷子是这样的。
他不是拘谨,也没有拘谨和不自在,就是……说不上来!如果说这是一种洒脱的话,老头儿这个姿态,算是洒脱的。
一家子古古板板,像在框框格格里匡正过的人里,混杂了这么一位,怎么瞧都觉得别扭。
林雨桐站在远处瞧着,然后问四爷:“这么一位……行吗?”
四爷很诧异的看了桐桐一眼,难得你这次没有一见如故,一脸遇见同类的样子……明月清风(89)林家的情况,林雨桐之前也了解过。
这一家就属于低调中的显赫。
不富裕是真的,但人家这家里的配置真不低。大伯父林宝章举人功名,四十五岁的年纪,也还不老。他娶回来的大伯母刘氏,人家家里也不是无名之辈。大伯母的祖父做官做到工部尚书,至今刘家还有子弟在地方上任职,虽不是朝堂显贵,但却也是官宦之家。两人婚后孩子生了三个,只一个林瑞养成了。且娶妻生子。这位大堂嫂姓马,不是南方人,是从通州嫁到黄梅的。马氏的祖父马经纶跟李贽是忘年交,两人差着岁数呢,但是,当李贽在牢里过世的时候,是马经纶在林家赶不及给收尸的时候,帮着收尸,而后安葬在通州距离他家不远的地方。这份情谊可厚实了!
马经纶寿数不长,留下一子不及成年,他就没了。他的儿子叫马健顺,如今是通州一老生员,不热衷为官,喜好史学。膝下五子一女,此女便是马氏。而马家的其他男丁,不拘泥习文还是习武,一子中了秀才,一子中了武秀才,还有一子为武举人。更有意思的是马经纶认可李贽的一些观点,不喜欢朱程理学那一套。但是其子马健顺,不知道是不是因着怕受牵连,反而在理学上颇有一番见解。可跟林家再度联姻,这位又丝毫没有不愿意。叫林雨桐瞧着吧,脑回路不搭的人,都结不成这个亲家。
二伯父林宝华也是身有举人功名,娶妻焦氏。焦氏虽不是官宦之家,然确是书香门第,其祖父是史学上颇有名望的大家。焦氏进门后生子林琅,林琅又娶妻梅氏。梅氏的曾祖父梅国桢为李贽故交,死后被追赠右都御史。如今在御史台任左都御史的梅之焕,是梅国桢的侄子。算起来,是梅氏的堂祖父。
人没到跟前呢,四爷就低声说了一句:“这么一拉扯,这可都属于外戚。”
武有造反团,文有外戚堆,你要真想谋权篡位,班底很硬实!
桐桐:“……”这话叫别人听见,你得吓死人的。
她抬手狠狠的掐了四爷一把,四爷只笑,笑的神采都飞扬起来了。然后大声跟林家的男人打招呼,“皇后日日念叨,可算是把家人盼到京城了。”
林雨桐:“……”手还在他的腰上放着呢,保持着掐了一把的姿势。
林家人给羞的呀,哪有这样的?便是小户人家,也没有在外面掐爷们一把的道理。
老爷子只是愣了一下,而后马上眼泪都下来了,“皇上宽仁,我林家那般过往能有如今,都是皇恩浩荡!孙女顽劣,入了宫受了皇上的教导,也能在百姓中得一那般好的名声,林家感恩戴德……林家叩谢皇上……”
听听这话说的!这老爷子当真是被他老岳父坑的不浅,这要是站在朝堂上,当真算的上一号人物了!
四爷一把给拉住了,林雨桐赶紧去扶老祖母,身后跟着的陈开陈恩等人忙着扶其他女眷。林雨桐就抱怨,“您早就该来了!您看,我爹一出门,就姨娘跟我姐在家,我哥哥当差都老挂心家里。咱家人口并不算丰茂,住在一起好歹能相互有些照应。这可好,总也请您不来!您跟祖父可真是狠心,不要我爹也就罢了,怎么连我们也不要了?”
说着就问老头儿,“肯定是我祖母心狠,对吧?”
对!狠心的就是你祖母。
老太太被亲昵的抱着胳膊,别人嘴里再怎么厉害的皇后,这会子巧笑嫣然,又给她大伯二伯打招呼,“我爹常说,是他比大伯二伯更能干,才被从家里送出来的!”
胡说!
林雨桐哈哈笑着,又跟刘氏和焦氏说话,“家事得多辛苦二位伯母,姨娘性子软,总也有不长眼的上门欺负她,偏她还不言语,这不是欺负咱们没人么?!”
完了又跟堂兄堂嫂们说话,“早该出来奔个前程了!咱家就这几口人,难道还就成了外戚了不成!本来就是国舅爷,这又做不得假的……”说着,还问四爷,“对吧?”
四爷就笑,“对!就是国舅爷嘛,这哪有假的!”
说说笑笑的,把人往里面让。
这般的亲亲热热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四爷带着林家的男人去说话去了,林雨桐带着林家的女眷去了坤宁宫,一路上跟她们说哪里是什么宫,哪里是什么宫殿。进了大殿,坐下了,老太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娘娘……该行国礼的。”
林雨桐一把拦了,“我的亲祖母呀,私下里很不必如此。若是大年下诰命拜见,我拦着您是我不对!今儿就是见见家人,免了礼吧!我跟皇上都不是多礼的人。”
老太太低声道:“娘娘,咱家吃过亏呀!特立独行,有时候是祸不是福啊!做女人,似水要比如山更轻松自在。”
林雨桐正了脸色,“祖母,孙女做的是水。水是极容易塑形的,需要它循规蹈矩,它便能顺着划好的道道一直往前流啊流的……可若不需要它循规蹈矩,那她就能成为任何想要成为的样子!而今的大明,需要这样的皇后。孙女是大明的皇后,做的都只是有利于大明的事。您把心放在肚子里,若不是父亲和哥哥笃定京城里的日子尚且安稳,又怎敢叫一家人都来呢?”
老太太不能再往深的说了,到了这里已然是极限了。
林雨桐就叹了一声,“祖母,祖父蹉跎了一生,父亲和伯父也大半生已过,难道还要让几个哥哥继续这样下去?再这么养下去,真就成了黄梅的小地主了。”
老太太就看向儿媳妇孙媳妇,而后默默的收回视线,是啊!谁对以后的日子能没有期盼呢?
这话到此打住,说的都是一些家常话。在宫里留了一顿饭,才打发人给送出宫去。
人走了,林雨桐才问四爷:“怎么样?可用吗?”
四爷就笑,“老人家是个妙人!”当年李贽给女儿选婿,选的好!进退永远都那么合适!心眼不歪,但偏又滑如泥鳅,“叫他管幼学,那是大材小用。”
那放在什么地方合适?
“去给徐光启打个配合吧!徐光启一心在学术上,他用心去培养人,但也得有人去管理人事,选拔合适的人才吧。什么人什么性格,什么人适合放在什么位置上,难道咱们能事必躬亲?得有个信得过的人,他得能包容人,也得善于发现人的长处,不苛责,不求全……这样的人不好找,但这位老爷子就是。”
那幼学的事呢?
林宝章和林宝华都可以,看着严肃,但却不刻板,“至于林瑞和林琅……御前行走永远缺人,带在身边几年瞧瞧再说吧。”
于是,朝臣就发现,每临大事,皇后必在!之前皇上提过,皇后有必要参与这些事,行,可以接受这个说辞。可如今呢?林家人也提拔起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
拉拔外戚,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选出身寒门的女子进皇家,不就是怕外戚乱政吗?这林家的关系梳理开,这是非常庞大的关系网。
不能看着林家做大。
有些朝臣真是这么想的,也是真的着急的!但有耐心的就觉得,不能着急。皇上迟早会意识到这一点的。若是意识到这一点,那会怎么去辖制外戚呢?
往下一想,就有人觉得明白了:限制外戚最好的办法就是,制造出新的外戚来。
从哪里还能找到新的外戚呢?
当然是选妃充盈后宫了!一个宠妃的外戚,比皇后家的外戚也不差什么。
于是,林雨桐最近从仇六经手里得来的京城动向,就有些怪。她还真一时之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天热了,但三五天的,就下那么一场雨,其实也还罢了。
盆盆罐罐里栽种的菜都能吃了,豆角黄瓜爬满架,这菜能供应不少人吃饭呢。她在走廊里,吹着风,翻看着折子,结果仇六经的奏报来了,都是密语,谁也看不懂。
林雨桐上下瞧了几遍,翻译过来的意思都是:京中多美人,年龄不等。寒门收养者多矣!
啥意思?有点没明白。
这是说京城中多了许多的美人,年龄大大小小的都有。而且,这些女子找寒门收养她们,是这个意思吧。
林雨桐皱眉,仇六经这是怕有美人奸细吧?
这种事保不齐的!打发一像是陆恒那样的商人,在这边经商。比如,弄个风月场所,采买些女子,打小培养,用不了几年,这就是利器!她们能接触到达官贵人,能刺探到朝廷讯息。防备这个,是对的!
于是,她给仇六经传了信,“密切关注,小心应对!看看是蒙古还是后金在后面操纵。”
仇六金暗叫一声惭愧,觉得自己还是有点跟不上皇后的节奏。
对的!皇后那般的女子,怎会在这种事上费心?娘娘关注的永远都是大事。
于是,等入了秋,去看看亲耕的那片地的庄稼怎么样的时候,林雨桐在大街上真瞧见不少姿容不错,又胆子较大的女子。
林雨桐突然就明白过来了,“撤了南直隶,应天不再是陪都了,那想来秦淮河畔也没那么热闹了!才子都奔着京城来了,美人便没人欣赏了。”
咱这是把秦淮八艳给折腾没了吧?!
若是如此,那岂不是说,将来这个陈圆圆,会在京城?
四爷:“……”你这个想问题的角度,一般人没你刁钻。
不过,你说的对!秦淮八艳没了,不过,京城的这种市场却又空前的繁华起来了。
林雨桐就觉得,这样的女子,色艺双绝的,要不征调来,排一些节目,下农场军垦演去。朝廷给俸禄,给禄米,婚嫁自由,这不好吗?朝廷的政策得叫百姓更直观的知道,没有比田间地头白话的演说更有效果了!你说呢?
四爷:“……”挺好的!就是跟很多人想的不一样而已!估计被你这么折腾两回,他们得先疯了!明月清风(90)
亲耕的这块庄稼地,今年的收成跟百姓田里的收成差不多。
因着没有灌溉,就是靠天吃饭。旱了涝了,也就那样。又加上是荒地,不肥,因此上,产量应该是客观的。
四爷就跟汪可受道:“这就是产量直隶一地的产量标准了!大差不差,那就基本没问题。若是报上来的数量相差大,就得留心了!若是产量低的多了,就得叫人去查看,是否存在问题。若是高了,也得叫人去看看。若是有什么法子提高了产量还罢了,就怕克扣军属的口粮,为自己的官帽子捞资本。”
是!
四爷又叮嘱道:“今年就算了,明年开始,每一年,每一地都得挑出一个试点来,得派人下去跟着,要不然,永远没有产量标准!直隶的,能以亲耕田为标准,可每个地方的气候条件,土壤条件都不同。要考虑到这一点!当然了,更得考量,有些军垦靠河,水利发达。有些地段不好,产量本就低。不能一概而论!回头,每个军垦都得备案,什么样的情况,每年扩大了多少面积等等,资料越详细越好,不要怕朕管不过来,人手够用。”
是!如此就把弄虚作假的,几乎压的没多少作假的空间了。小管事能多贪污两袋粮食几斤豆子一包袱棉花之类的,但大的却真得冒极大的风险的。
四爷又看户部,“这样的产量标准,每年都要公布!得叫大家心里都有数!像是各个衙门,都有自己的农场。出产了多少,这得明白。最后分的时候,按照出力多少分还是按照什么分,得有个明晰的办法出来。总之,争取透明!粮食产量,不是个别人说了算的。得有多少人在场称量,签字的都得负责的。朝廷一旦查了,谁也逃避不了责任。”
这说到底,是保证了每个参与者的利益,只要不是想在里面抽红利的,凭什么觉得皇上这么安排不好。
皇后那边拉着太医,抓着玉米须子不知道在说什么。回头又叫人抱着玉米杆子去喂马,马正吃的好呢,她又喊户部。
四爷只得打住,先打发户部去她那里,“看皇后有什么要叮嘱的。”
好的!
老大人奔着地头去了,皇后一手玉米芯子,一手玉米杆子,“……玉米杆子和玉米芯子,千万不要当做柴草给用了!将他们粉碎,是极好的草料。冬季漫长,牲口的草料本就难保证。户部准备粮草,粮是一方面,草也要跟的上。在入冬前,根据马匹调配这样的干料,这个事一定得抓紧!……不仅粮食是宝贝,这些东西都是宝贝。”
把老大人给愁的,“这得军垦配合,得各农场配合……”
“军垦当然得配合,但是农场……他们若是不愿意卖,那也行,他们自己饲养鸡鸭鹅马匹羊,都行!”
懂了!反正是物尽其用,别把这些当柴火烧了,对吧?
林雨桐点头,“每年冬季都长,取暖确实是个问题。但是呢,总的来说,还供得上。”
人少山林多,很多山林虽然都是有主的,但不妨碍大家砍柴。砍柴的也不取大木头,每年山上的杂木都烧不完的。各村各寨的,哪个周围没有这种杂树林,长又长不大,也不成才,很多都是今年砍了,明年发起来更大一片。基本能保证取暖!
采煤不是不行,只是靠人力供应,危险,成本又大。用的起的用,用不起的,木柴足够用了。迄今为止,还没发现大规模的砍伐之事。
这在如今,除非有人要建造大屋,谁等闲要那种大木头呀!从山里运出来,成本大的吓人。
林雨桐不仅说玉米,还有红薯,“红薯怎么储存,比如切片晒干,磨粉等等,都该教给百姓。咱们户部收粮食,红薯就该列在其中。真遭灾了,还在乎吃的是什么?还有这红薯藤,处理好了,风干着,人能吃,牲口也能吃。”
是!是!都能吃!
老尚书临走还问了皇后一句,“您看,那棉花杆怎么拾掇好?”
小怼了她一句,言下之意,您也想个法子叫咱把这个也吃了吧。
林雨桐:“……”这个真能吃!只不过粉粹起来麻烦就是!但是,没法子,我回去也得变个法子不成。
所以,回宫的时候,她要了一马车的玉米芯子,要了一马车的棉花杆。满皇宫的人都瞧见皇后把那玩意又谁泡又是剁的也不知道是干嘛呢,结果天一冷,就有人发现了,御书房的角落里,被放了个奇奇怪怪的东西,整天用什么遮挡着,但是皇上时不时的,总给那玩意喷水。
等到户部尚书来奏报,说是今年蒙古运来了多少羊毛,多少奶酪,多少肉干,就见皇后笑吟吟的起身,“这些我就不听了,我先做饭了!”说着,就从角落里端了一盘子什么出来,然后掀开棉布,里面竟是菌菇。就听皇后道,“尚书就留在吃饭吧,也尝尝野生的跟这个有多大的差别。这有两种呢,瞧!玉米芯子的是左边的,右边这个事棉花杆培植出来的……也不知道味道有差别没差别……”
把老大人又给怼回去了。
耳边还是皇后‘小人得志’的声音,“今儿全菇宴,再端两盘出去,叫等着吃御膳的百姓瞧瞧,这天下自来就没有无用之物。”
不仅宫外吃到了,就是今儿在衙门吃饭的这些当官的,都吃到了。
蘑菇炒肉片,虽然蘑菇只两小朵,但真实鲜蘑菇。
今年这番薯收成不错,洋芋在西北等地,长势也还成。干旱是真干旱,但是都有收成。虽然吃的东西单一,但基本是没饿死的!找片荒地种上,多少都能有点收成的。
很显然的,哪怕九月份陕西又地震了一次,但是并没有见多少人奔着京城来逃难的。这是好事,证明百姓自己的小家,有了一定的应对自然灾害的能力了。
这就是这个时候,陆恒从蒙古回来了。
要入冬了,林雨桐种的冬菜黑菜该盖草席子了,王成禀报说,“陆恒回来了,明儿一早进宫复命。”
好!这一去大半年,可算是回来了。说着,还催王成,“来京城的那些姑娘名录,都登记完了?”
还没,您得再等等。如今还有人不停的往京城来呢。
成吧!抓紧!
第二天,她腾出时间,专门等着陆恒。
陆恒进来纳头就拜,“娘娘,臣不辱使命,回来了。”
快!快请起。
陆恒黑了,干巴了,但是精神不错,他一开口就道:“娘娘,福晋们很喜欢您送的东西。”
当然,都是奔着她们的喜好送的。
林雨桐给他倒茶,“不着急,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臣没敢乱了规矩,到了蒙古,先去拜见了囊囊福晋。福晋三十许岁人,人很温和,跟汗王关系最亲近的,莫过于她。大福晋身边带着数位汉女,该是特意挑选在身边的。臣没有贸然收买这些女子,送礼就是送礼,并不曾打探其他!”
做的好!她温和,跟大汗亲近,稳稳坐着大福晋的位子,又怎么可能是个蠢的!多做自然就错了。
陆恒又道,“臣要告辞的时候,大福晋又见了臣。跟臣说了一句,说是草原上连做饭的铁锅都少有,臣觉得,她在跟臣提铁器。”
铁这个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叫她得去的东西。
林雨桐提笔在纸上写了一笔,然后示意陆恒继续往下说。
陆恒这才道,“臣当时含混的给了句话,说锅这个东西,咱们不缺。大福晋没再说别的,倒是叫臣带了不少的东西给娘娘。”说着,从怀里掏出礼单,递了过去,“请娘娘过目。”
这种礼物,林雨桐见的多了,她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陆恒就说起了二福晋,“这位福晋,跟大福晋截然不同。人很张扬,很……肆意。似乎对大汗也不甚在意!臣在高尔土门呆的时间也不长,但是,臣还是注意到,进出二福晋大帐的男子……总有。”
是说私帐,而不是理事的地方。
他是想说二福晋跟林丹汗不是一条心,生活混乱吧。“而且,臣……要走的时候,二福晋的侍女曾找过臣。打听说,大明的J院里有避孕落胎之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若是有,这个生意,她问能不能做。”
这是想说那个二福晋很蠢吧!
但这却未必,林雨桐就道,“不要以看大明女人的眼光去看此人!能进出她大帐的男子,必为部族中的英雄。她靠着林丹汗,有了那么多的人口和财富。她通过那些男人,牢牢把控着属于她的人口和财富,她哪里蠢了?她跟林丹汗的关系,不仅是夫妻,更是君臣。在林丹汗看来,二福晋离不了他,离开他,那些男人也不会驯服听她的。既然这女人离不开他,又能替他掌控那么一支势力,这就足够了。至于用什么法子,这重要吗?”
陆恒:“……”是!要是这么想的话,许是不那么重要。他只得继续往下道,“二福晋想要方子……说是方子的价格好说。”
那人家可不只是要避孕落胎的方子,她是什么方子都想要,“有方子就能弄到药,有药就能吸引更多的人口!她才不蠢呢!”
一个要铁,一个想要药,很有意思的两人。
“三福晋所辖部众最多……”
这很正常,她生了林丹汗的长子,给她多才是正常的。陆恒却道:“可臣觉得,三福晋和这位大王子,似乎性格都偏弱一些。万事不敢随意应承,接了礼物,便直接着人,去问大汗去了!而四福晋却更像是个精明的商人,她是第一个明确的表示,愿意跟咱们做生意的福晋。”
林雨桐点头,觉得陆恒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这个四福晋,后来成了皇太极的淑妃。据说她自荐枕席被拒了,恰好一只野鸡飞到皇太极的大营,这才答应纳她。被后人调侃因野鸡而入宫封妃的女人,就是她!
说她像个商人,这话——很对!
可这种人,不就是自己现在需要的吗?明月清风(91)
陆恒说到了其他几位福晋,“他们靠近漠北,臣觉得,跟她们适度的交往可以,但大可不必费太多的心思。”
错了!漠北蒙古难道不是蒙古?不要只看眼前的利益,得想想以后!焉知之后没有用到她们的时候。
五六七八福晋,得按照前面四个福晋一样,谨慎对待!哪怕暂时无所得,也不妨碍什么。人跟人的交情,跟做生意不一样!
林雨桐就道,“好好休整一个冬天,来年还得你跑一次。这次去,邀请他们的商队,带着他们的货物前来!不需要都带着,有样品就行!咱们见货下订单都行!”
只邀请蒙古商队吗?
林雨桐就笑,“既然是蒙古商队,那你说,科尔沁这些部落可会来?”
会吧!
所以,邀请不邀请,代表后金的科尔沁,都是会来的。
陆恒立功了,留一顿饭吧!吃饭的时候四爷就回来了,听陆恒又细细的说了一遍,四爷给了诸多的嘉奖。
晚上的时候,四爷就又沉默了,批着折子,动不动就走神。
林雨桐扭脸看他,“大明人口多,土地广,今年还没有海贸的奏报,估计再晚些就到了。蒙古的那么些产出,说实话,只羊毛一项,咱们朝廷给军备添装备,就能吃下一半。而蒙古又需要咱们的棉布,量极大。这么一来一往,其实,谁的日子都能好过一些。尤其是薯粉代替粮食,蒙古用肉也乐意换的。”
主食终归是不可替代。
“若是蒙古诸部从跟咱们的贸易里获利,部族稳定,人口饿不死……”林雨桐说着,就看四爷,“其实这么下去,格局就已经变了。”
四爷没有言语,只问了一句,“你觉得咱们的番薯和玉米不会传到关外吗?”
会的!会传到关外的!这个不会说你严防死守就能守住的。
况且,种植了,汉人才能活的更好,才能保证汉人在关外的生活。
当然了,这也会叫后金更加的稳固。林雨桐就明白四爷的意思了,“你是想着,既然拦不住,那就不如送个顺水人情?”
可人情也不是那么好送的!你就是送了,别人也只会以为你软弱。
四爷就说,“得想法子叫……来跟咱们求才成!”
叫你家高祖父打发人来求你呀?
呵呵!人家迟早会得到,又何必来求你!压根就不现实。
“那位秋山先生送消息回来了。”四爷突然这么说了一句。
石羊?他!“他说什么了?”
“八旗屯垦,开始了。”
林雨桐摇摇头,这个不用说四爷和自己也知道。八旗本来就从这个开始开始屯垦的!一牛录出十个男丁,然后牛四头,他们垦出来的粮,全上交国库。
按照如今这垦荒数量,一个好的男劳力,三十亩地,那真是一点空闲的时间都没有。一个人就算是三十亩吧,算算这一牛录能收多少粮食,这都是明摆着的。
人家是计丁授田的,八旗兵丁都能分到。
这就是跟大明不一样的地方了。他们是打破了旧的,占有之后重新分配,这个速度要比大明这个庞然大物上修修补补来回调度要快捷的多。自家这边良田一时半会的弄不到手里,人家那边分出去的就是良田,其实是最大程度的保障了国力。
一个男丁分田不少,但一个男丁交税一石。
算算这个量!
要是番薯和玉米的种子再传过去,国力更不可小觑。东北虽冷,只能种一季庄稼,但大片的黑土地,那就是个粮仓啊!
就听四爷又道:“……后金大臣献粮比谁都踊跃,此功勋能与战功划等号。可大明,你就是嘉奖,大户愿意拿粮食出来吗?”
不愿意!
林雨桐客观的说了一句,“后金……本就是游牧出身,也没有过分积攒粮食的习惯。你不能背着粮食走,对吧?但是以农耕为主的汉人,一直就有存粮的习惯。一年收,三年不慌。不都是这样吗?但凡有办法的人家,家里存两三年吃不了的粮食应对灾害,才是正常的操作。”
不拿出粮食,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是这么一比的话,就觉得人家好似能很快的把资源调度起来,但咱们不行。
事实上,后金现在确实是从游牧向农耕转化了。
四爷的表情复杂,叹气道,“信上,秋山说,若是大明不能跟关外互市,朝|xian的压力就会很大。关外又逼迫朝xian与之交易的意图!”
朝xian现在还是大明的属国!但大明对其的掌控却越来越弱了!中间横亘了后金之后,来往必然受限。
林雨桐低声道:“那就迫使后金拿下chao鲜。”如果入不了关,后金注定要扩张,事实上最后是把chao鲜给打下来了!可是,没有给治理成他的地盘。如果南下不得,那地方真的潜心治理,又怎么会拿不下来。
四爷扭脸看桐桐,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他不置可否,良久才说了一句,“万事都有其原因的,真不是你预想的就可以的。”
“那石羊送这个信,目的是什么呢?他是想如何?”
“意在粮种。”四爷说着就看桐桐,“他认为,粮种该给。”问题只在怎么给的体面,怎么给的,能维持两国之间多一些和平。他觉得,“关外对咱们的政策有变动……他想促成两方谈判,且表示,此事重大,应从速而定。想问咱们的意思。”
林雨桐直接问说,“若是谈,在哪谈,跟谁谈……”这不是只咱们有诚意就行的!这个秋山先生,处事还是有些书生之气。
四爷的手指一下一下的点着,“你说,咱们以解属国之难的名义,把种子给送过去如何?”
你就一‘汉奸’!桐桐才这么腹诽完,就顿住了,“以解属国之难的名义?”嗯!
林雨桐看了四爷一眼:还是你坏呀!
四爷就笑,拉她,“走走走!睡觉。”不是!你打算派谁去呀?这差事不好办。
派谁去?!
四爷就问说,“你看朱运仓如何?”
宗室的身份,人有机灵,合适!
于是,这天大朝,四爷先是把参政院那边关于朝xian王的折子都拿了上来,拿这个说事,“……都看看!传下去都瞧瞧,朝xian王的日子不好过!撑了两年了,一直也没低头。而今,上折子说了,实在是难以为继,望宗主国救援……怎么处置,各位都说说吧。”
如今大明的情况,哪里管的过来其他,自己的事都处理不明白呢。
内阁没言语,军机是不要出兵,就不用他们说话。
四爷就看参政院,“你们的意思呢?管还是不管?”
怎么能不管呢?
这些老大人们终于可以说话了,咱们是宗主国呀,若是救援了咱们不管,那之后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当然要管。
军机不答应,“出不了兵,也无兵可出。”
内阁也不答应,“没钱!没粮草!”
今年丰收了,怎么会没有?
“账目随时能查,去看看就知道了!收了是不错,但是赈灾也消耗不少。山东陕西两省地震,民税全耗费进去了!军垦自给自足,不调做他用。哪里还有多余的?!”
“可朝廷的体面不能丢,天|朝的威仪不能丢!”老大人们说的眼泪横流,觉得有辱大明朝的威严。跪在大殿上,“皇上,海贸何等大事?走出去,那结交的都是他邦。若是我们先不讲信用,那么,谁还敢跟我们相交?救援一个小小的朝xian才需要耗费多少?一个海贸每年可获利多少?孰轻孰重,皇上三思啊!”
林雨桐垂下眼睑,这位老大人说的是对的!海贸之事,确实是大事!与他邦建交,也无小事。
这就是四爷笃定的抛出问题的原因!
果然,老大人这么一说,内阁不说话了,军机也不言语了。
四爷这才道:“得救,又无兵无粮……怎么救呢?”他说着,就叹了一声,问道,“如今番薯等作物,粮种可能保证不会流传出去?”
不能!民间交易从来不断,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不流传出去。
才这么一想完,大家就明白什么意思了!用本就保不住粮种去解朝xian之难。
能不能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去做了!对吧?
没人说话,想这种可能行!
这行吗?
行!可以去试试。
参政院气势高涨,觉得皇上其实还是乐意听他们的建议的。
但是出使的人里,他们推举的人四爷都没用,他提了朱运仓,然后补充了一句,“他是宗室出身。”
哦!这个听起来,叫人觉得很尊贵的感觉。
于是,朱运仓直接从御前行走,提为四品亲使,带着粮种,奔着关外而去。
好端端的送粮种?所谓何来?别是弄了炒熟的种子害我?
结果打发人一瞧,都是好种子。
努|尔|哈|赤捻着胡子,皱眉思量了半晌,才吩咐道,“宣大明使臣。”
朱运仓递了国书,是范文程接的。努|尔|哈|赤汉话说的不错,字也认识,但他还是没有动,等着范文程看完说给他听。
事就是那么个事,种子给你们,朝xian是大明的一部分,别欺负它。
这话一听到耳朵里,努|尔|哈|赤就捻掉了一撮子胡子:大明皇帝这孙子,忒的不要脸了!
山海关咱们一时半会进不去,正在思量着从哪下手!结果他跑来了,送粮种来了,说了朝xian是大明的一部分。什么意思呢?他知道自己进不了山海关,需要有个方向。于是,他把朝xian送到了自己面前。
打着救的幌子,可其实,他把朝xian拉过给自己当靶子了。
他是当了好人,落了实在!可自己如今却也两难,不攻chao鲜,自家的发展受限。可攻chao鲜,自己便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在发现受限和背信弃义之间,自己只能选择背信弃义,去做小人。
娘的!这孙子处处都在给老子挖坑!别叫老子打进关里,到时候非把你这孙子揍的你连你家先人都不认得你!明月清风(92)
努|尔|哈|赤坐在御座上,一脸沉凝的看着事就是这么个事,大明派了使臣,送了啥玩意,怎么说的,都告知给你们了。这个事怎么看,你们来说说!
就有人问,那个使臣呢?
打发了!
“打发了?”
说是宗室,可大明的宗室养的跟猪似得,好容易从里面挑出一只野猪来,其实也没什么可稀罕的,打发了。
br/>
皇太极眼观鼻鼻观心,他是见了这个使臣了的。种子的事,父汗叫自己去处理的。当然了,其他几个贝勒,应该或多或少的都接触过了吧。
那个叫朱运仓的使臣,是野猪吗?
野猪这玩意,非好猎手还真拾掇不了!
大家都这个使臣没什么热情,主要说的还是种子的事。
苞米还罢了,这个番薯,基本都吃过!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好吃倒是好吃,但不能做主粮。而且这个玩意,吃的多了就爱放屁!”
这么一说,大家哄然大笑。
皇太极嘴角勾了勾,没言语。
便有其他人又喊,“少胡扯,豆子吃多了还放屁呢!这玩意只要真高产,就是好东西!”
这倒也是!
大贝勒代善喊了一声‘别嚷嚷’,等安静下来了,这才对上首的努|尔|哈|赤道,“父汗,虽说种子咱们迟早能弄到,但从大明得偷摸的采购,数量有限呀!从少到多的发展,怎么说也得三两年的时间,才能成一定的规模吧。如今大名主动送来这么多,确实是大大缩短咱们的时间。不管这个小皇帝有多少算计,在这事上咱们没有吃亏就罢了。”
这不是没有吃亏的事!这是那小子知道咱们进不了关,还知道老子这七大恨嚷出来,就不会轻易答应跟大明讲和。
老子这会子尴尬了!于是他冒出来说,朝xian那边也属于大明,你冲着那边去,省的你尴尬!
他解了他自己边关的压力,也解了老子的尴尬!
这小子虽然知道咱打不进关里,可大明驻军一直高压力的驻守,他各方面的耗费也不小。
如今送来这点种子,暗地里包含的意思就成了两人之间不能摊开说的默契!
这个默契里,还有一点更不能提的事。比如,他想通过这件事告诉老子,他把老子这边的状况、老子此时的心理摸的透透的,叫老子别轻举妄动。
呵!他的算计老子懂,老子的算计他也懂。就跟隔空下棋似得,不可言状。
如今再听听朕的大贝勒说的这个话,放的什么屁!孙子都有的人了,你的年纪活到狗肚子里去了!种子这东西分批去买,难道买不到吗?还缩短了时间?心眼太实诚了,你玩不过那小子,滚蛋!
听见大贝勒这说辞,已经够堵心的了!结果就听阿敏道:“……姓朱的那小子就是怕了!我看啊,山海关只怕为继也难,不若我带兵去试探试探……”
努|尔|哈|赤可温和了,哈哈笑着夸阿敏,“朕就喜欢你这一身悍勇!放心,以后的先锋非你不可!”
没法子,阿敏是自己的侄子,不是儿子!这般鲁莽桀骜的侄子,只要还有悍勇可用就得用!虽然自己跟自家兄弟翻脸,还把亲兄弟给囚禁了。但是八旗不能分家!囚禁了兄弟,重用侄儿目的就在这儿呢!所以,亲侄儿往死了蠢,往死了作,他都只能哈哈笑着夸!还就得挑你这蠢的,作的,随时能抓你一把辫子的用呀!
所以,阿敏啊,你好棒棒啊!这么折腾下去,老子不杀你,老子的儿子也绝对不会容你的!八旗旗主只能握在近宗手里,这才牢靠啊!
夸了阿敏了,三贝勒莽古尔泰就瓮声瓮气的道:“父汗,您说怎么打就怎么打,儿子听您的。”
努|尔|哈|赤差点朝老天翻出个白眼来,老子夸阿敏是不得不夸,你凑什么热闹!你说个屁啊!老子知道拿不下山海关,早前大明朝廷好似秘密的给山海关运了什么东西,这不就更得谨慎吗?所以,真他娘的不能轻易冲过去的!
阿敏要去送死老子绝不拦着,但是,不能白白的叫更多的将士牺牲!大明那边,不闹清楚具体情况,不可轻举妄动。
不打大明,老子接下来打哪里也很为难。
马上就向chao鲜发难?那这岂不是正好说明老子心里的盘算都被那姓朱的孙子给说着了?老子不要面子的吗?
哪怕不提面子的是,咱就去打chao鲜,可战得有缘由呀!理由是什么?制造个理由不也得要点时间吗?要不然,老子真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
这个莽古尔泰啊,要不是早年连下六城的功劳,你当个屁贝勒啊!
每当没这些玩意气的想骂娘的时候,就觉得四贝勒皇太极这个机灵的更合心意。
听听,他一开口就道:“……此事缓议。汉人的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大明的皇帝突然这一举动,背后到底在算计着什么,不弄清楚怎么行?此人年少,但绝非泛泛之辈。因此,行事更该缓、稳、密。不过之前大哥说的也有道理,不论如何,这事上咱们受益了,那就只以此为借口,暂时不动,也是咱们信守承诺的意思。等将来要试探大明的时候,自然是少不了二贝勒为先锋,别人没有阿敏哥哥的勇,也不及阿敏哥哥缜密。”
阿敏脸上就带了笑,站在朝堂上也不免一脸傲然。
努|尔|哈|赤从阿敏的脸上挪开视线,就瞥见皇太极说完这个话,抬手隐晦的碰了碰莽古尔泰,仿佛在说,有什么话咱们私下说。
紧跟着莽古尔泰把要出口的话瞬间咽下了,‘嗯’了一声。这一声不知道是应承皇太极的动作,还是在朝上对皇太极言辞的肯定。
坐在上面,他把一切都看的一清二楚。此事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但他还是起身,叫人散了。
可等回了寝宫,他却在思量了。若是老子的寿数不长,临死不管能不能留不留下话来,身后的大事都得是皇太极。从里看,这不读书真不行呀,脑子里没那么些弯弯绕!皇太极他……能把他的兄弟们捆在一块给卖了,他的兄弟们还得为他数钱。真的,哥几个加一起,都不够皇太极玩的。更何况,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亲兄弟帮衬,一母同胞的那种兄弟。可皇太极没有!他就单蹦一个!
没有一母同胞,可皇太极跟谁交恶了吗?
没有!
他对代善极为尊敬,对阿敏极尽拉拢,对莽古尔泰私下颇为谦让,便是对/>
但他不如代善宽厚,不如阿敏勇武,不如莽古尔泰对父汗充满敬畏,更不如多尔衮多铎那般纯然。
他心眼太多了,这一点像自己吗?
像吧!
可他在勇武上,又跟老子比不了!
大妃阿巴亥端了煮好的茶进来,放下就给大汗揉肩膀,“瞧瞧,肩膀都是硬的。”
你怎么来了?
阿巴亥笑道:“跟您讨赏来了,多尔衮才涉猎回来了,射了一头狼呢!”
是吗?努|尔|哈|赤哈哈笑起来,“好好好!但回头,还得念书!还得念书呀!”
阿巴亥应承着,心里却思量这是什么意思。
但不管怎么说,多尔衮和多铎还是多了一位汉人师傅,他们得跟着念书。
皇太极将镇尺推开,缓缓的放下笔,而后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给了多尔衮多铎汉人师傅?”
是!
“叫他们念书?”
是!
“下去吧!”皇太极慢慢的将笔放在笔洗里,看着墨色一点一点的晕开,水一下子就变的浑浊起来。他把笔重新拎起来放好,这才盯着火盆思量呢。
半晌之后,他重新喊人:“把东次间书架上的书都收起来,给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大贝勒府的大阿哥和二阿哥送去……”
是!
而大明的皇宫里,四爷也正在跟回来交差的朱运仓说话。
朱运仓把谁说了什么回来都一一学了,“……翻译可能不大流畅,但大致意思应该不差。那位大汗对二贝勒更为宽容一些……”
四爷摇头,“阿敏此人……不用太过在意。”有勇无谋的匹夫,心不小,不过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裳而已,算不得真正的聪明人!他说着就道,“真正对其宽容的,不是阿敏,是代善。”代善与阿巴亥之间,有没有猫腻呢?有!但因着父死子继这一条,想着还有幼子要庇护,当父亲的没有因此恼了代善。惩处了阿巴亥,但却对代善宽容。真正废了代善太子之位的原因,是因为,代善被后妻蒙蔽,纵容继室虐待原配嫡妻留下的两个儿子。
这两个孩子就是岳托和硕托。
出了这个事了,当汗父的就问代善,说:“你也是前妻生的,你额娘也不在了!你怎么不想想我这个父亲是怎么对你的?对你的牛录是最多的,最好的……而你给你那两个孩子的是什么?有多少?”
因为这个事,废了代善的太子之位。但仍给他大贝勒的爵位,参与朝事。
朱运仓就觉得,皇上看敌国的角度很……特别!
自来,所有的敌国在大家的眼里,那都是牲畜一样的,没有人性的。但是皇上,总是从最普通而又不普通的角度去看敌国里的敌人。这一刻,这些敌人一下子都有了温度。
朱运仓大着胆子说,“应该也是褚英获罪之后,那位大汗对原配心存愧疚,对代善更为宽容。”
嗯!有这方面的因素。
朱运仓见皇上并不反感谈这些,就又道:“莽古尔泰……更谄媚一些,臣觉得,他对那位汗王不像是对父亲,更像是对上司,处处透着一股子逢迎……”
四爷点头,知道朱运仓说的应该是对的!莽古尔泰就是那位获罪的富察氏的儿子!对的,就是桐桐嘴里那个犯了那种事的富察氏。桐桐知道的都是道听途书,说这个女人是自缢身亡。她也只是知道,有一种说法,说是亲儿子勒死了她。
事实上,应该就是亲儿子勒死的。这个儿子,就是莽古尔泰。把这个事嚷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曾祖父。那时候四大贝勒翻脸,曾祖父说莽古尔泰勒死亲生母亲,为自保邀功弑母。
一个能勒死亲生母亲的人,这得是个什么人呢!
朱运仓又道,“四贝勒……臣接触的多!他的汉话说的很好,应该是念了汉人的书的,说话引经据典,颇为得宜。皇上,那位汗王老了,若是这位四贝勒继位,大金依旧会是咱们的强敌。”
四爷面色复杂了片刻才道:“他们开始学儒家了,学汉人的文字汉人的话了……”
应该是的!
不是应该!是必然的!四爷垂下眼睑,沉默了良久,这才道:“这是好事!”
朱运仓:“……”是……吧?皇上说是就是吧!
说了不少,叫朱运仓回去歇着去了。出差一趟,允许他回去歇三天,之后再来等着新的差事。
桐桐等四爷等的都打盹了,这大冷天的,真是能熬。如今事态不如之前那般紧了,是不是咱也能缓缓。至少晚上咱少熬一会子。
四爷回来冻的吼吼的,就那么一段走廊,从前面走到后面,冻的一进来就哆嗦。
赶紧上来!
一上来猫到被窝四爷就笑,越笑声音越大。
笑什么呀!你家老先人顺着你指的路走了?四爷扒拉桐桐的脑袋,傻了吗?指哪打哪,那不成了听咱们的话了吗?笨想也知道我家先人不会跟着咱们的指挥棒走。
林雨桐:“……”所以呢,你其实是在声东击西!你也没真想叫他们现在就冲着chao鲜去!
四爷哼笑一声,“爷不要面子的吗?不真救了,朝xian能知道谁是真的主子?况且……”朝臣们这次说的是对的,海贸事关重大,邦交更是事关重大,诚之一字,真不能丢的!
他笑罢了,就跟桐桐道,“为君,固然少不了阴谋阳谋,但不管什么谋,万万不能丢了‘仁’!”
咱们要的是:不战,共存。
越是天灾频繁,越得少些人为的祸患。
林雨桐:“……”这话都对!但你这不还是坑了你家先人了吗?他们得扩张,就得征战。而你却与之相反的采用了润物细无声、普降甘霖、广施仁义的法子。
这俩种法子,谁会更得人心?当下便是看不出来优劣,但是二十年、三十年后,必见答案。
所以,给给你家先人用的是连环套呀!
她的这副表情成功的取悦了四爷,这人又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朗声大笑。
行吧!笑吧,好长时间没见你这么笑过了!
可见,还是坑祖宗更有成就感吧!明月清风(93)
今年能好好过个年!
年前,桐桐跟四爷去了书院,给里面的先生送了年货,学生们也该放年假了。四爷特给恩典,书院的学生年底可给皇上上一道奏表,说什么都行!可以是自己的文章,可以是自己的见解,甚至是遇到什么难处了都可以说的!
这里的学生今年也都只是直隶一地的,别的地方不是还没有过来,就是还在观望。他们有些甚至连秀才的功名都没有,就是读过书,然后在某一方面有些特长,被招收进来的。
这个恩典一给,上下欢腾。
林家的老爷子林四相心说,这不就是把每个人摊开叫皇上看了个清楚吗?
他一脸笑意的跟着,本来还打算推举一人的,现在倒是不用了!能出头,迟早会出头的,他举荐了反倒是不好了。
见了学生,从里面出来,四爷跟徐光启边走边说话。
林雨桐陪着老爷子在后面走着呢,低声问说,“这么大冷天的出来当差,您还习惯?”
怎么不习惯?老爷子可乐意了,“不用听你祖母絮叨,不知道有多好。”
林雨桐跟着笑,“耿家的公子您见了吗?配的起我二姐吗?”
老爷子低声道,“我瞧着好,你祖母还没吐口。你爹这几日就回来了,等你爹回来再说。”也好!
但是老爷子又提了一件事,“你兄长的婚事,也想问问你的意思。本是想叫你祖母进宫问问的,今儿碰见了,祖父就问你一声。”
嗯!您想提谁家?
“太康侯张家,如何?”
太康侯张家?这是张皇后的娘家。林雨桐抱着老爷子的胳膊紧了紧,“只要哥哥乐意,这个婚事,您做主。”
这是把张皇后的娘家跟自家绑在一起!一则,朱由校当年禅位,到底是有人非议。二则,张皇后贤德,见事明白,是有大功的。三则,张家在京城中颇为尴尬!这几年一直低调,从不与人结怨,甚至一家人住到城外御赐的皇庄上,以耕种为业。朝廷虽有俸禄,但从不见铺张。一家子素食麻衣过活。
若为自己和四爷好,这么结亲是合适的。
想到林瑜,再想想张皇后,想想张皇后的教养。说实话,她这个妹妹便是只有张皇后一半明白事,就是匹配林瑜的。
而祖父能提,必是祖母见过张家的幼女的!林家娶媳妇,从这两代人看,媳妇娶的极好!一大家子住到府里,大伯母管着外务应酬,二伯母管着内宅事务。但不管内外,账目都给二娘送去,这在将来哥哥娶了新妇,新妇是要主持中馈的。两位堂嫂呢,林雨桐常叫在御前行走的堂兄给捎带一些吃的回去,于是,这两位总是做些不打眼的针线捎带进来。这么处着,都是极其舒服的距离。关于她们娘家的事,只字都未提过。
这就是知进退,懂分寸。
如今祖父跟自己提这件事,必是祖母先看上人家这姑娘了。
等从学院出来,往军事学堂去的时候,她跟四爷提这件事,“……咱们不在乎身后的名声,但是作为林家,一家子读书的,顾虑这些是对的!”
四爷点头,“若是两人般配,这是再好没有的婚事了!”林瑜端方,找一明理的姑娘,就很合适了。
林瑜如今在军事学堂这边,人员还不算多,但他在锦衣卫呆过的,知道怎么跟这些汉子打交道!再加上国舅的身份,混的也是风生水起。
这事回头再跟林瑜提,今儿主要是见张献忠李自成这些人。一见面嗷嗷嗷的叫,这些人吃的好,穿的暖,住的舒服自在。上课老师还不刻板,不是说非你得写字,不是这般!来了就是给你讲一个个名将,一个个名将打过的仗。就跟说书听故事似得!
有时候皇上会来讲一场,有时候皇后过来跟着半天的骑射课程。
他们的待遇比书院那伙子高多了!
被偏宠的这么一伙子人,接触的多了,胆子也大了!
桐桐问说,“有什么意见当面提,就不要你们写什么折子了!两个时辰憋不出三个字来,我不为难你们,你们也别为难我!咱就直说,有什么意见,或是有什么想要的!只要能办到的,皇上抬手就给办了。”
那个叫王二的,在后面直接喊了一句,“娘娘——咱都是光棍!除了大帅成家了,咱可都没婆姨没娃儿呢!”
这话一出,哄的一声都笑了起来。嗷嗷嗷的直叫唤!
这些人没皮没脸,没羞没臊的,什么都敢说。
林雨桐就笑道:“大丈夫何患无妻!托人给说媒便是了,但就是一点,谁要是将来成家了,敢打媳妇,咱可不依!”
一个个哈哈笑呢,但回宫之后,桐桐的表情却逐渐严肃下来了。
如今腾出时间了,很多事情其实都该改一改了。
她的书案上堆积的最多的就是年底了,各地送上来的,要求表彰贞洁烈女的奏章,请求赐贞节牌坊的。
这些,她一件都没处理。参政院已经催了三次了,她也没有给回复。这件事,轻易碰不得,但是,她还是得碰的。
这么想着,手就在这些折子上不停的摩挲,然后抽出一份来,拿起来看,只觉得字字如血,刺目非常。
这个折子是松江知府送上来的,要表彰的是一姓许的烈女。这女子叫许楚娘,二十许岁人,十五岁时嫁夫刘旺。此子嗜酒好赌,这一日输了不少,又喝醉了。常跟他一起喝酒赌博的几个朋友就说,“你媳妇年轻,长的又好看,不如叫她出来陪我们喝一杯,每次不白叫她陪,我们给钱。你有钱了,又能赌又能买酒,何乐而不为呢?”这刘旺马上叫他媳妇说了,他媳妇拿着扫帚就打,这才罢了!又一日,这些恶朋,拿着酒菜上刘家来,显然是不怀好意。这媳妇赶紧到了邻居家,邻居家只一老太太,她过去避让了。结果他丈夫要拉她回去陪酒,她实在没有活路了,便用老太太家的剪刀,自戕了!
知府大人知道这事,感念这是烈女,于是,上表求表彰。
无独有偶,上元也有妇人,嫁人之后得了一女。丈夫好酒,为人糊涂。交一姓李的朋友,这朋友见这家妇人有姿色,就想跟她相好!女子不从,丈夫便打,说他收了人家的钱了。女子誓死不应,暂时便作罢了。却不想,一日里,她都歇下了,丈夫带着那姓李的朋友要来家里住,家里只一间屋子,避都无从避去。她拎着剪刀,抱着幼女,夺门而出。天亮之后,只在河边的草堆里看见还在熟睡的孩子,和漂在岸边的女子尸身。
于是,官府就知道了。又上奏折求表彰。
这一摞摞,每个奏折都是斑斑血泪。
书案的另一边,放的是各朝各代的律法。可就女性而言,大明律对女人何其苛刻。
夫殴妻,非折伤,勿论。
也就是说,丈夫打妻子,只要不是大的损伤,不治罪。
凡折伤以上,减凡人二等。
这是说,若是打的重了,论罪得减一些。凡人就是一般人!比如说,打了一般人,打的重了,得打五十大板。但是把妻子打的这样的伤,打三十板子就够了。
而且,这得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妻子自告!
妻子去衙门告了丈夫了,衙门才会管的。要是别人去告,那对不住,衙门不管。
若是丈夫打死妻子,怎么办呢?
律法也有规定,若是妻子有过对丈夫的长辈不敬,骂过他们,那么丈夫打死妻子,仗一百。
这不就是变相的脱罪吗?谁家的父母会害亲儿子?真要是儿子打死了媳妇,那做父母的肯定一口咬定被儿媳妇骂过。只要这么说了,就能被采信。打一百板子,这案子就算是了结了。
还有一种死,便是家里的妻妾因为被丈夫责骂殴打而自寻短见的,若是这样,那丈夫无罪!
就像是之前两份奏表上说的两个烈妇,他们的丈夫什么罪呢?
这个时期的女人,婚姻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她们不能像是唐朝的女人一样有婚姻上的相对自由就罢了,关键是嫁妆,女人自己的嫁妆不能自由支配。这一点就不如宋朝的女人。宋朝的女人改嫁再婚也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和离又怎么样了呢?嫁妆也还能带走。
大明的女人,除非丈夫死了,你留在家里守节,否则,你无权支配的。
穷苦人家还好点,对贞洁那一套,还不算到苛刻的程度。可越是到了上层,越是苛刻。
守节这一点上,大清入关后也没把这一套拧过来。不仅没拧过来,他们还不得不跟着改!
而如今,自己打算去改,去拧,这东西直冲朱程理学,只怕真闹起来,比当年的‘国本之争’也不遑多让吧。
可怎么办呢?这事能假装看不见,不管吗?
不能啊!
四爷说的对,为君者,不能丢了‘仁’。
身为皇后,不能视不仁而不见。
怔愣了良久,她翻开那些折子,然后提起了笔,每个折子上都留了两个字——不准!
崔尚仪调过来帮忙的,这些折子得女官给送到参政院的。结果这么打眼一瞧,“不准?”
林雨桐没言语,手底下依旧不停,问她说,“此事值得表彰吗?”
不值得吗?
不值得!
崔尚仪好似明白了什么,她拿着折子的手都开始抖了,“娘娘,这闹不好,朝臣会闹起来的。”
怎么闹?
崔尚仪不敢说话。
林雨桐轻笑一声,“是想废后吧?”大明废后这事太平常了!
崔尚仪噗通一声跪下,“娘娘,您三思!”
去吧!不管什么惊涛骇浪,我接着就是了!明月清风(94)
这事大了!
皇后才还说,今年能好好过个年了!这是要好好过年的样子吗?这分明就是不想叫大家好好过年了!
崔尚仪不敢报,东西拿到手里,她急请了张宫令。
张宫令和周宝正忙着查问京城来了多少风月场中的姑娘呢,结果就被请了。
怎么了?这么着急!
崔尚仪把这一张张批复过的奏折叫她看,“怎么办?娘娘叫送往参政院。”
张宫令赶紧把折子合上,放回匣子里,一把给扣住,然后才道:“等等……人有三急,你今儿吃坏了肚子了,懂吗?”
懂!肯定不先送去。
张宫令急匆匆往皇后那边去了。
林雨桐一听禀报就知道怎么回事,还是叫张宫令进来了。
进来之后的张宫令面色温和,一点也看不出来焦急的样子,面带笑意的,“娘娘,臣来问问过年祭祀的事。”
林雨桐放下手里的书,看她,“往年怎么办的,今年还怎么办!不用过分添减!但给各位公主还是多添两件衣裳。皇嫂那边便是要穿素服,也不能素的过了。那一箱子白狐狸皮,给皇嫂送去吧。”是!若论起贤良,皇后真的很贤良。把宫里的事处理的妥妥当当,从主子到下人,没有苛责过任何一个人。穿的暖吃的饱,便是办错了事,也总是温和以待。这样的皇后,跟大明其他的皇后比起来,只这一点,就足够比了。
她唯一一个叫很多人非议的地方就在于,她不仅分内的事做的好,便是分外的事,也做的极好。
皇后这么安排了,她便应承了。非把话题生硬的往那件事上拉扯,于是,她以祭祀为切入口,开始谈太|祖皇帝。这件事,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件事真要按照您这么去办,这就是把天给捅破了!
因此,她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说道:“洪武元年的时候,太|祖皇帝就下过诏书的,说是凡‘孝子顺孙,义夫节妇’,只要地方官推举到朝廷,那么全家都能得朝廷表彰。”
知道!这就是所谓的“族表门间”。
张宫令接着又道,“只说节妇吧,当时就有规定。只要寡妇,只要三十岁以前,开始为亡夫守制,一直到五十岁,都守着贞洁的,族表门间这个荣耀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可免除本家差役。”
林雨桐点头,她也知道这一点!免除差役这个,特别重要!如果说荣耀只是代表虚荣的话,差役则是利益。只要家里节妇,就跟官宦之家一样,免除差役。
所以,夫家会竭力的阻止女子再嫁。
而出了节妇,娘家跟着荣耀。家里的其他姑娘求娶者多,且更容易得佳婿,这又何尝不是利益?!
所以,女子便是愿意改嫁,可谁支持呢?夫家还是婆家?种种压力之下,她除了守节,便无路可走了。
这是朱元璋从限制寡妇改嫁所出台的种种律法。
张宫令的手抓着衣摆,继续道:“洪武十六年,朝廷还有另外的规定。规定说,官员的妻子受封的时候,也有一些条件。比如,若是妻子不是按照礼仪聘娶回来的正室,不能受封。若是妻子是再醮的寡妇,不能受封。若是妻子是优伶出身,婢女出身,妾室出身,不能受封。”
意思是再嫁的寡妇如同优伶、婢女、妾室一样,地位等同。
谁娶了这样的女子为妻子,不能受诰命。
限制了寡妇再嫁,也用这样的法子限制了男人娶寡妇。
张宫令又道,“若是因为丈夫而受封了诰命,女子不得再嫁!若是因儿子受封了诰命,女子也不得再嫁。”
所以,娘娘,这不是朝中的大人们怎么想,而是打从开国,太|祖皇帝就定下这么多东西来,您说您现在要全部推翻,可行吗?
这还不是大事吗?只一个孝字,您就辩无可辩了。
况且,您要改的是这么多的人的想法和认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若是您觉得开国还远的话,还有一件事,距离现在可不远,“您知道《闺范》吗?”
林雨桐点头,“知道。”此书是吕坤所著,这人才去了没几年吧!要论起做官,做学问,此人当的起好官。刚正不阿,为官清廉,是万历年间,有名的三大贤人之一。
而《闺范》这本书,书里面有很多的事例,认为女子守节殉夫为节烈,该供天下女子效仿。
文写的白,配着插图,在后院的妇孺只看插画也看的懂的。依此来教化妇人。
林雨桐当然知道这个,但丈夫死了,就该叫女人陪着去死吗?
“娘娘,这本书在二十年前,引出了一场‘妖书案’。皇爷亲口说过,这是好书,是她赏给郑贵妃,叫她每日诵读的。”连皇爷也这么赞过了,您现在非说节妇烈妇不该表彰,您这是把把柄往别人手里送呢呀!
更何况,很多个为官不错的大人们,都觉得这是对的!像是世宗时候的杨继盛,这算是名臣吧!被严嵩所害,留下遗书给妻子,告诉妻子说:身为正妻之女子,若无子女,当夫死从死。若有儿女,当以儿女为重。
张宫令一脸的急切,“娘娘,什么都好变,唯认知难变。您称赞过的海瑞大青天,因为年幼的女儿吃男仆递给她的糕点,训斥过女儿。臣曾接待过的诰命里,有人说起发迹之前的事,有位夫人曾因为邻居家有一再嫁来的寡妇上她家的家门,而愤怒难抑!清洗了门庭不说,到了最后更是卖了房舍,不能叫那再嫁的寡妇玷污了门庭。娘娘,您若翻开前些年表彰的节妇名册,就知道还有一妇人,她姓黄。这位妇人之所以被表彰,是因为她想阻拦她的母亲改嫁。她不满周岁,丧父。她母亲为了她,不曾改嫁。含辛茹苦将她抚养长大,给她说了好亲事,将她嫁了出去。那年,她十五,她母亲也不过是三十有一的年岁!她母亲无儿,不肯过继族里的侄儿,把家业当嫁妆陪嫁给她了。最后,只剩下一处破院子,她母亲生活无着,心也再无牵挂,就说嫁了吧!结果她不允,以死相逼!最终她母亲没嫁,却绝食而死。她得了朝廷的嘉奖,因为她帮着她母亲守其节,不至被玷污门楣。”
所以,您要是这么做的话,那些心思不纯的会反对您,好官会反对您。男人会反对您,女人也会反对您。
“您觉得她们苦,可她们自己不觉得苦,所以,您又何苦呢?”
林雨桐久久没有说话,她知道,张宫令说的都是真的,都是肺腑之言,说了别人不敢说的话了!可这也说明,有些事到了不改不行的时候了!她脑子里别的不多,但就是数据多!以前觉得大清的节妇烈女多,好似年年都有许多要表彰的。可跟大明比起来,大清算多吗?
真不算!
只大明一朝,节妇烈女所占比例,占据了从秦汉以来到大清所有的贞洁烈女的百分之七十之多。
这说明什么?说明整个社会对此的追求,趋于病态!
林雨桐拍了拍张宫令,“别怕!先别怕!”
能不怕吗?这事要是闹出来,真的是会把天捅破的。
林雨桐就笑,“捅破天了,自有个高的顶着,你怕什么呢?”
“娘娘,您是个好皇后!臣等怕您出事。”张宫令缓缓跪下,“臣恳请娘娘,三思而行。”
林雨桐扶了她起来,“今儿我也跟宫令说几句不能在外面说的话。”
是!臣听着。
林雨桐跟她相对而坐,“大明的皇后不好做,但大明出好皇后了吗?出了!马皇后如何?抛开那些贤良淑德见鬼的话,那么不难看出,马皇后聪明、坚毅。不聪明不足以在开国那样的境况下成为人人都拥戴的皇后,不坚毅不能在那样艰难的境况下,陪着太|祖一路到开国。”
是!马皇后是这样的人。
“还有徐皇后,聪明自不必说了,其性格如何呢?那也是肩膀上扛事的人呀!说起来,唯一遗憾的就是,天年不永!若是能长寿一些,之后也就不会有高阳郡王的屡次造反了。仁宗皇帝是长子,是受徐皇后教导最多的儿子。他宽厚,仁义,是位明君。
说这个事是想说什么呢?是想说,一个明理坚毅的母亲,对孩子的影响是什么样的。若是这两位皇后都听读书人宣扬的那一套,马皇后还会是马皇后的样子吗?徐皇后还会是我们知道的徐皇后吗?
对的要听!不对的要学会自己分辨,得有最基本的是非观,如此,才能去影响孩子。寡妇改嫁不改嫁,这不该摆在面上提。我们要的是,不管改嫁也罢,不改嫁也罢,女人得有这个自由。便是选择都不改嫁,那得她们的自愿的选择。而能不能给她们一个宽松的环境,这却是朝廷的事。
一个被禁锢住的母亲,再教养一个被禁锢住的女儿,一代一代这样的传下去,大明的男儿,会成为什么样子?我也佩服那些为了儿女不改嫁的妇人,她们以女子之身,扛起一个家。朝中很多位大人的母亲,都是如此。这样母亲,养出来的儿子都长着铮铮铁骨。
我相信,她们的不嫁,是理智考量过的,而不是被限制所以不嫁的!这不可以等同!作为皇后,要求女子能明大理,错了吗?”
没错!“贞洁烈妇的奏表,我不批准,自有我的道理!我敢这么放出去,就自有应对之法!谁要来问,自叫他来问就是了,你怕什么?”
“怕你没有底气!”她的话音才落,四爷从外面掀了帘子进来,进来就看着张宫令道,“去吧!朕给皇后兜着。天捅破了,朕顶着,怕个甚?他们哪个的脑袋也没你们娘娘手里的刀硬!有刀在手,你们娘娘怕过谁?!”
林雨桐:“……”求别捣乱!干什么呀,瞎掺和!明月清风(95)
四爷帮着顶的话,那真就是说给bsp;这事的棘手程度,比任何一件事都难。大清入关想扭转这一状况的力度不大吗?大!很大!可扭转了吗?没有!
不仅没有,还得跟着人家改!可见这个阻力有多大!他们不怕你杀头,毕竟,饿死是小,失节事大!
所以,真靠杀人去解决问题吗?杀人要能解决问题,不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吗?
等把张宫令打发了,两人的表情才严肃了下来。除非两人是神,否则,不可能一动就处理干净了。哪有那么容易?
屋里没有伺候的人了,四爷才说,“刚来的时候,我也想,这到了万历四十六年了,能干什么呢?”
其实什么也干不了!如果来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真的什么也干不了。除了跟着高迎祥造反,否则,大明无力回天的。
从万历朝开始,大明这颗大树,根部就已经腐烂了。看着枝繁叶茂……呵!砍伐掉的大树,树干还能冒出新芽来,瞧着也翠绿翠绿呢!可那有用吗?最后一抖擞罢了。
树根腐烂到一定程度,真不用多大的力,稍微一拉扯就轰然倒塌!李自成能推倒大明,这便是前提。
“而今咱们做的,像是什么呢?”四爷打了个比方,“像是嫁接!咱们种下一棵小树苗,用树苗的新根嫁接在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身上。给大明续上命了,枝繁叶茂那是吓唬人的。咱的根基稳不稳,咱自己知道。”
桐桐点头,她就是这么想的,“咱们光嫁接成功还不行,一方面,咱们得稳定周围的环境,叫这个树根能悄悄的往更深的扎,得不停的施肥,叫它的根长的更强壮。还得不停修建枝叶,控旺,怕抽走太多的养分。另一方面,咱们得把腐烂的树根给刨了!要不然,它一定会顺着树干蔓延。到时候,咱们嫁接的再成功,也无济于事。”
四爷点头,桐桐想的都是对的!她绝对不是一个只知道杀伐的女子!真给她摁到皇位上,还别说,她也一定能做的有模有样。
所以,他是真好奇,曾经的他们都经历过什么。
为什么有他在,还会叫桐桐走到前台。
女儿国吗?
四爷收回发散的思维,还是提醒桐桐:“武则天称帝,从干政到她驾崩,这么多年里,杀的人少了吗?可杀了这么多人之后,人家就都认同她吗?挨骂就没停过!”
所以,真要去做的话,你真得有心理准备。
“……誉满天下,谤满天下,真不怕?”从心理上来说,都能讲自己不怕批评,不怕人骂。但真的有人指着你的鼻子骂到你的对面,人的心理不会是那样的。
四爷靠在榻上,抬头认真的看桐桐,“……雍正被人骂的少了吗?”
可明知道会被骂还会去做,这就是你!他就是你,你就是他,他的选择,便是你的选择。桐桐坐过去靠着他,“所以,我才说,我有时候觉得,我跟你很像。”
四爷抱着她轻轻的摇,低声道,“别怕!爷能替你兜住!”
我知道!就是你在我身后,我才什么都敢干的!
我知道你托的起我。
王成站在外面,之前还能隐隐约约的听见里面的说话声,随后一点也听不见了。就跟往常以前,又安静了。
安静,就意味着一切如常,一切都好。
皇上皇后好就行,至于这会子谁要不好了,咱管的着吗?
他朝参政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愿你们都好吧。
显然,参政院这会子真不大好。
参政院是大明朝廷最庞大的一个结构。
远远看去,那么一大片宫阙一般的建筑,就是参政院所在。朝堂六部紧挨着参政院,这里是大明王朝最繁忙的所在。
这里的大门开着,但守在门口的却是禁卫军。每个进出者都得有腰牌,有登记。这一天突然换人了,那得有上司的手令才行,这地方真不是谁都能随便进出的。
因此,每个脚步匆匆进出里面的人,腰板比谁都挺的直。
大家真挺忙的,繁文缛节都少了,碰上了,点头就过了!一是节省时间,一是相互不用打听彼此的差事,都挺好。
之前大家对女官进出这样的地方,还有些不习惯。后来,这不就习惯了吗?
崔尚仪穿着大氅,抱着匣子也不觉得累了,一步一步的走向礼部。
礼部的大门口禁卫军扫了眼腰牌,然后给放行了。崔尚仪直奔礼制司。
一见是她,马上就有人迎了出来了,“您可算来了,这不,郎官才还叫下官去催呢。”
崔尚仪将匣子递过去,“都在这里了。”
“批了?”
批了!
这人捧过匣子急着要走,见崔尚仪没动地方,他又顿住脚步。真的,挺忙的,要不是皇后身边的人,他转身直接就走了。
这会子他不得不停下脚步耽搁点时间,问了一声:“您还有旁的事需要下官帮忙吗?”
崔尚仪看了匣子一眼,而后摇头,“没有了!你忙吧。”说完转身就走,出去之后走的特别快。
这人探头出去瞟了一眼,嘀咕了一声莫名其妙。女官就是这样的,比家里的老婆更难琢磨。
他这么想着,脚步不停,只接奔着左侍郎的差房去了,这事归左侍郎负责。
去的时候左侍郎也正忙着呢,年底了,各种的祭祀,礼部真没有闲人。他直接回复了,“女官将折子送回来了。”
可算送回来了,这边没交差,这就是有事没了。
每天这衙门都有一张大表格在那贴着了,谁的差事没完,叉叉就一直在。他这个差事的叉叉都累计了多少天了。
他才摆手说,给参政院送去,叫他们分拣到各个行省各个府县,那边也催呢。这一件差事不完,相关一条链上的人都有叉叉没消呢。
结果都要开口了,他出于谨慎,还是点了点桌子,“你先放下,稍等片刻。”
把手里的其他差事放下,把匣子打开,随手拿了一张折子出来,想看看!皇后处理事情很干脆,除非不在京城,否则,真没出现过拖延的事情来。
这次这个……有点异常。
他翻开一看,以为是看错了——不准!
怎么就不准了呢?送上来的折子有问题吗?
这个他们只是分类,大致看了,没发现有大的问题才给递上去的。这是自家哪里出纰漏了吧!
结果他看了一遍,没毛病呀!这怎么不准了呢?
他放下这个,又拿起一份,还是不准!这个又怎么了?再看一遍,还是没觉得这折子哪里不对。
他这才慌了,把折子挨个都打开瞧了一遍,张张都是不准!
坏了!肯定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现在没锦衣卫了,都改禁卫军。但是,锦衣卫和东厂干的原来干的什么大家都知道。
这人把折子全放匣子里,找尚书大人去了。
礼部尚书何宗善,他也忙呢!要过年了,这各个土司,都得恩赏的。各个属国,上折子怎么说的。忙的焦头烂额的,结果为这点事找来了。
现在哪件事不比表彰节妇的事大?
“娘娘没准。”
几个?哪个行省的?哪个州府的?发吏部,叫他们自查!
“都没准!”
啊?
是的!都没准!
“都有问题?”
下官没看出哪里有问题。“那就是怎么选人的?他们捅的篓子,叫咱们没法过年。”
对!根子还在吏部,“那您的意思呢?这个给吏部送去?”
吏部无权接管这个。何宗善就道,“请吏部的人过来。”没的他们出了错,咱还得上门找他们去!外面风大雪大,老夫不想动弹,请他们过来。
是!这位放下匣子,转身就走。
吏部尚书是李汝华,然后被拉着的脸的礼部侍郎请去了。他也很不高兴,便是有些官员做的不到,咱过完年再查,成吗?
眼看就过年了,容不得这三五天的空档?
顶风冒雪的到了礼部,结果就被好一通挤兑,“……地方官员的任命,都是你们吏部拟定人选,内阁过审,皇上少有改动的时候。”
皇上的人都塞到军垦那一堆去了,军垦不受地方辖制,这是两套体系。若不是军垦单供军资,这事朝中就无法推行。也就是这内忧外患的时候,叫皇上把事情给办成了。
但对于地方官员的任命,说实话,吏部当真是小心谨慎的很。因为每个地方都有军垦,军垦里都是皇上的人。这就跟每个地方安插了钉子一样!军垦能监督当地官员,当然了,官员上折子也能参奏军垦。这就是相互监督的两套班子。
不管是出于公心也罢,出于不敢大意出错的原因也罢,总的来说,他觉得吏部这两年任命官员还是慎重的。
但是呢,这里面要是有几个不长眼的,也说不准!因此,他哪怕不高兴,态度也很好,“哪里出了问题,名单递过来,我们主动给御史台送一份去,内查,御史查,真要有问题,那就得呈送给刑部了。”
我又不徇私,你又何必因为这个,给我脸色瞧。
何宗善点了点匣子,“这是表彰贞洁烈妇的奏折,各地都有。皇后一盖没准!”
不可能!
何宗善推给他,你自己看。
李汝华真就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而后他放下折子,看何宗善,“事情不对呀!”
可不就是不对嘛!你这都是任命了什么人呀?
李汝华抽出两张了,“这位知府姓耿,是四川那位耿念秋的亲侄儿。”这是皇后的人!
还有这个,“这人姓梅,林家的姻亲。”
说着,又翻检起来,重新拿出一份来,“这是通州的……通州知县是徐光启的外甥……”此人为官,好不好的,你看不见还是我看不见呀?没什么毛病呀!
所以,这事不在吏部。
何宗善蹭一下就站了起来,一张一张的问,这个官员是谁,为什么调动过去的。一半以上,李汝华都能说出来历。只听官声的话,这些人没什么大毛病吧。
所以,是哪里出了问题了?
何宗善眉头紧皱,看李汝华,“得去见阁老。”
见嘛!这事非见不可。
于是,叶向高就见到了两部的尚书。一见这阵仗,他的心都哆嗦,出事出怕了。
何宗善把折子递过去,这个那个一说,“……以您看,这是哪里做的不妥了?”
叶向高翻了一遍,然后默默的合上。沉默了良久知道,这才道:“不懂就问!君臣之间,何必彼此猜度心思?娘娘只怕正等着呢,走吧。”
于是,真就抱着匣子,往宫里去了。
桐桐办公的地方,其实跟四爷是紧挨着的。进了正厅,分属东西。西边地方小点,是林雨桐处理外事的地方,这自来也是没有过的。这地方进进出出,都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大家好似都自在一点了。
这会子她可不就在书房等着呢吗?br/>见礼赐坐这一套走完,林雨桐叫上了热茶,外面真挺冷的,这一路走来,胡子都冻住的感觉。
好容易缓过来了,何宗善就先捧着匣子说话了,“娘娘,各州府哪里出了问题,还请娘娘明示。”
林雨桐扫了一眼那折子,“不明白为什么都打下去?”
是!
“各位可看了折子?”
没全看,但是,挑拣的还是瞧了几份。
林雨桐就说那个被丈夫拉去陪酒的女子,“……各位大人,丈夫拉着妻子陪酒,此行可为牲畜之行!看了这些折子之后,我很忧虑。忧虑什么呢?一,忧虑官员执政。官员管理地方,得有教化之功,这一点,我没说错吧!”
当然!出现节妇烈女,不正是官员有教化之功吗?
书院办的好坏,县学办的如何,所执掌的地方有多少童生,多少秀才,多少举人。这地方出了多少个孝子贤孙,出了多少个节妇烈女,有多少野民因为父母官的教化下山为良民,等等,等等,这都是衡量一个官员对百姓教化之功的标准。
哪里错了吗?
“当然错了!”林雨桐就道,“我觉得这事上,恰恰相反。就拿这被丈夫拉着陪酒的女子说吧。其一,先得说个人。这个个人,指的就是该女子的丈夫。这丈夫没错吗?如此有违人伦的畜生之举,官府可有惩戒管束!他所行之事,是否已经违背了公序良俗。这样的行为若不惩处,长此以往,可还有人伦纲常?
其二,便是一小撮人的坏!比如,这个丈夫的恶朋。他们聚众赌博,聚众喝酒闹事,心生恶意,谋夺羞辱人||妻。官府对此可有惩戒!官府若是教化得当,就该教化百姓勤为业,与人为善。可其实呢,平时不教化,出事了不惩处。善的得不到张扬,恶的得不到惩罚,官府的职能可还在?
其三,说的便是该府的风气坏!这般的恶事,宗族不见管,乡邻没人劝,但凡有一个人站出来,何至于此!由此,我说松江知府身为父母官,没尽到父母教化之责,可有说错?
其四,就该说包括朝堂里诸位在内的天下人见识坏!恶不可怕,怕的是见恶而不知其恶,这才是最最可怕的!这样的事出了,乡邻知道了,报给衙门。谁报给衙门的呢?不是读书人也进不了衙门的大门!从乡邻到乡邻中有学问的读书人,都赞女子贞烈。于是,官府知道了,也觉得其贞烈!这折子送到了参政院,参政院分拣给礼部,礼部呈送给内阁,内阁又呈送到本宫面前。你们上上下下,谁问过一句,这血淋淋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而今,你们站在本宫面前,说是你们不知道哪里错了!这里是大明朝最中心的位置了,而你们依旧满脸的茫然。这不可怕吗?若是如此,外面的天下,敢想吗?你们每个人,站在皇上面前的时候,都要皇上做到‘王化’!王化,天子德化,天子教化。天子在德,以德而教。百官牧守一方,该把皇上的德化广施于天下!
可若不能把德化广施,那最基本的也该叫百姓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吧!不说别的,就只赌博这一条,自来,朝廷的律法就不许赌博!大明律里,赌博有两条处置办法,其一,叫他们饿着肚子赌,赌到饿晕过去为止。其二,剁双手。”
林雨桐说着,就看向他们,“治理百姓,一为法,二为德。衙门见违法而不管,见失德而不纠。谁之错?”
几人起身,讷讷不敢言。
林雨桐这才又道,“此女子之死,不仅是当地父母有责任,便是你我,也一样有责任。女子难道不是天下子民?是天下子民,怎能不知天下之法?法,是对子民最基本的教化!本宫不准其为贞洁烈妇,那是不想用这么一块招牌,给官府给朝廷,给你我遮羞!”这话说的:“……臣等惶恐。”
嘴上这么说着,然后就给跪下去了!他们都是尚书,是阁臣,他们的脑瓜子很好使!这会子被骂的狗血淋头,一时还真不反驳不了皇后的话。但是,他们敏锐的意识到,皇后这番言辞的背后,必有所图。
比如,她提到了一个东西——法!
其实,自新帝登基,大明律上的很多东西都已经改了,只是没提到明面上来。
而皇后现在,点出了赌博砍手被集体无视的律法,这是想说什么?
为什么被无视了?因为这条律法有点狠,不合适。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摆在自家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出现了这样的纰漏,大家集体领了失察失职之罪。第二,大家都没错,只能是律法错了。咱们改律法吧!
皇后想动的,一直就是——律法!
动大明律?您干脆去刨了太|祖的坟得了!明月清风(96)
雪大风大,天地苍茫。
宫殿巍峨,回头望去,更见庄严。
三位大人走的不快,今儿这个事儿,有点大,得容人好好消化消化。
动大明律?!
这个事啊,咋说呢?不尊大明律的只有朝臣吗?不是的!锦衣卫和东厂,哪一条是尊法而行的!
皇上和皇后聪明就聪明在,他们总是在法的范围之内行事的!在提修改律法之前,锦衣卫变成了禁卫军,东厂——据说是解散了。
反正就是不见了,怎么安置的也不知道,就是等发现的时候,除了陈法和几十个人以近侍的身份在宫里进出之外,东厂其他人和势力,不见了。
就连东厂衙门,如今都归娘子军了。
皇家不尊法的那点过往,就这么不见踪迹了。然后,皇后话里话外的意思,该修改律法了。
这叫人就觉得:“……”想骂人。
有心不支持修改律法吧,那怎么办呢?劳改农场那么些人,都得杀了!而且,死法还都不一样。
比如,凌迟是一种死发,枭首又是一种死法。
还有一种死法叫腰斩,这玩意残酷着呢!就是把人从中间一斩两半。为什么说这玩意残酷呢?是因为,这腰斩位置决定着人死前承受的痛苦的大小。若是钱给到位,叫人少受罪,那就把行刑的位置放高一点,当胸那么来一下,人咯嘣就死了,不遭罪。可要是选在肚脐眼的死不了,那罪不得硬生生的挨着吗?
这都是常见的刑罚,更又扒皮充草……要是认真执行的话,天下的官员,九成都得受这个刑罚。真的!充草当稻草人用,大明各地都能有那么一批。
还有什么笞、杖、徒、流、充军、枷号、刺字、论赎等等,除此之外,还有戮尸!
真要这么严苛的执行,天下人骂谁?
皇上和皇后会说,早想改了,也一直在改,奈何大臣们不愿意。
毕竟嘛,皇上仁就仁慈在哪了呢?轻易无死罪!除非确实该死的,其余人等,哪怕一辈子关着你,但没想杀你。当然了,有些罪犯是不被允许见家属的,但就是不杀。这种不叫见家人,也成为惩罚的一部分。
若是只看这一部分的话,这个法律该不该改呢?
改!他们也支持改!
所以,他们说不出不支持的话。
可若是支持修改,他们总觉得哪里不对?!
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各回各的。回了差房,叶向高坐着没动,他在思量这个事情。其实若是皇上提,这个事真不叫事。大明律从开始修到修成,也是改了一次又一次。可饶是如此,还一直在修改。在弘治十三年修改了一次,增加了二百七十九条。在嘉靖二十九年,又重修了一次,增加了三百七十六条。最近的一次修改,是在万历十三年,又增加了三百八十二条。后世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补充了一些,保存了原大明律,两者并行。
便是这次不同,想大改。但因着之前有修改过的名义,皇上就是提了,就是要改刑罚,那谁会不同意吗?
不会的!都会同意这个修改的。
挺容易的一件事,由皇后来提,还是有事。
现在怎么办?主动去问皇上:您想怎么办?
不!不去!拖着吧,过完年再说。
四爷是左等不见来,右等不见来,躲着拖着是吧?
做什么梦呢?!
他就说,“今年的事情今年了,谁还有差事没了结,要列入考核的。另外,年节补助银也扣了。对于因为客观原因确实没法完成的,写个条陈来,朕盖印,按照了结算。”
这话一传下去,顿时都慌了。银子是一方面,关键是,考核记上的话,影响升迁的。
参政院每个行省司都有人管着这个呢,急的跟猫爪子挠似得。跑到礼部去要,礼部表示不知道这个事!
就有人上条陈,说是一直没批复,反正就这点事,也不是大事!表彰这种的,晚了三五个月都不是问题的。想着皇上一盖戳,咱也能准备过年了,领各种的吃的,一大把的银子,记上一个中上的考核,咱也知足了。
结果皇上没给盖戳,只回复了一句:皇后已批复,着礼部办理了。
啊?这个礼部,怎么回事?
于是十五个司相关的人一下子就涌过去了。
这怎么弄?瞒不住了呀!
给吧!给吧!发下去吧。
各自领回去了,才发现不被准。
可参政院这些现在可不管皇后批准了没批准,他们这会子只在乎完成了没完成。
完成了,自己今年的差事扔过手。每人领羊肉五斤,内蒙牛肉五斤,猪肉三斤。精米三斤,面粉五斤。然后银子每人五两,回家去吧。
没完成的只是极个别的,抓紧办理,好回家去过年。
领了东西往回走呢,一串串的站在宫门口等马车。都是小官小吏的,家都在城外,可不都在这里等车吗?
为了叫他们这些等车的不冷着,这地方还搭建了两个帐篷。风大雪大,可以在里面避一避。
林瑞和林琅这哥俩,住在城里。上一趟马车来了之后,他们没急着上,其他的同僚住在城外,先紧着他们上车的。
那一拨刚走,就涌了一拨进来。听他们说话,像是参政院的。
两人把毛领往上拉了拉,遮挡住半张脸。他们因着是皇后的堂兄,皇上的大舅子,所以哪怕在御前行走,也不常派他们跑腿。他们对别人不熟,但保不住,有人见过他们。
两人遮住了脸,听这些人背着东西在一块说话。
这个说,就是个不甚要紧的折子,礼部愣是压着,不知道咱们是不是哪里又得罪礼部了,叫人家给咱们下绊子。
那个说,谁知道为什么的?大概是面子上下不来。山东递上去三份折子,都没批。
瞧了不是!河南五份,也没批。
不会吧,浙江七份,没给批,我还想着是不是那边的巡抚出事了。挤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的,竟然发现,皇后一份都没批。
然后都悄声了,面面相觑,不敢说话了。
怕是出事了吧!
礼部想瞒着,皇上想法子捅破,完了!出大事了!
有人就抱怨说,“车怎么还不来?”
是啊!怎么还不来?
有人等不得了,“算了,走几步,咱花钱雇辆车吧。”大家凑凑,也花不了几个?!
对对对!赶紧走!咱们就是小人物,得过年了,天塌了跟咱也无关。
他们嘴碎,三说两说的,发现他们可能窥破了某种秘密,直接给溜了。
转眼,就剩下这哥俩了。
两人一人也拎着一份,彼此对视了一眼,觉得回去得跟长辈说一声。他们知道的其实稍微多点,就是那天,去给皇上送折子,进出正厅的时候,能听见西间书房里,皇后训斥大臣的声音。
正厅里一半都有伺候的,他们便是送东西,也不敢在里面停留。来去匆匆,真只听了一耳朵。当时并不知道皇后训斥的是谁。可只要留意就会发现,那天雪大,真就叶阁老带着两部尚书去了。
所以,皇后训斥的能是谁呢?
如果训斥近身伺候的,犯不上在前面训斥。
这件事,他们回去也就跟林瑜说了,哥仨知道,就没敢叫家里长辈知道。他们真怕吓着人!可看如今这意思,回去还是得说的。
皇后的境况,跟林家的家运,这是息息相关的。
马车叮铃铃来了,他们往出走,刚好有一拨人也上车。挤在车上,都在夸这次的肉好,没听见谈论其他的。
两人在距离家比较近的路口下车,然后看着马车离开才走。马车都走了,他们还能听见有人在问:“这里是谁家的府邸?怎么在这里下车?”
“承恩伯家!”
“那俩是国舅爷呀?”
“八成是!”
两人心里叹气,看!就是这样的!在别人眼里,他们就是国舅爷。
其实府里真挺低调的,伺候的下人就那么些。唯一比较舒服的就是,屋里真暖和,赐宅子的时候,皇后帮着挑了吧!女眷在家,冬日里是不冷的。
一回家,东西被下人接了。两人先去正院,远远的就能听到笑声。
林瑜掀开帘子接他们,“锅子都架上了,就等哥哥们回来好吃饭呢。”
可不是,一家子都在!
隔着珠帘,女眷在里面。只二娘调皮的探出头来,哈哈就笑,“鼻子都是红的!”
可不!冻的要死。
林宝文觉得几十年都没这么高兴了,守在父母身边,哥哥侄儿一群,“只三娘不在,要是三娘在,咱这一家可就齐全了。真是很该聚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的。”
林瑞要坐下了,动作一僵:三娘……虽然每次相处,都觉得跟二娘差不多,就是咱家的妹妹。但是她真不只是咱家的女儿了!您那是没听见她训斥阁臣呀!那个声音,怕人着呢。
林琅跟着坐过来,然后叫了一声:“三叔!”
嗯!叔在呢,说话。
林琅看了大哥一眼,这才道:“有点事,我们哥俩觉得还是得说。”
林瑜一愣,这不是说先瞒着吗?怎么又要说了?
林瑞解释了一句:“事好像有点大。”
林宝文不甚在意,一边把羊肉往锅里放一边道:“没事,说吧!”能有多大的事呢?!可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了,“你们的意思,是三娘把今年全部的贞洁烈妇的表彰,都给拒了?”
林琅强调了一声,“是皇后拒了!”别三娘三娘的,换个称呼,心理上好接受一点。
林宝文放下筷子,也不在锅里扒拉羊肉了,紧跟着说了一句,“必是这些折子上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林宝章:“………………”话不是这么说的,没人说是皇后不对!但是,他突然发现,这个见了两面的侄女,咱要是不了解清楚,有时候会判断失误的!他特诚恳的问三弟,“皇后性格究竟如何?”
什么意思?
林宝华忙道,“大哥是说,咱自己得有心理准备!听这个意思,礼部裹进去了,还有内阁,事怕是不小。这又赶上过年,咱们又想给瑜哥儿和二娘定亲。来来往往的客人怕是不少。这有时候,错那么一句半句的,闹不好,就要给皇后惹麻烦的。所以,咱自己心里得有谱!”
林宝文都急了,“大哥二哥,三娘这是读的书多,咱家的藏书,她都读了。要说受影响,那也是咱自己祖上的影响。祖上著书立说,世人不认,难道后辈不能读吗?读了这些书了,也是宫里挑去做的王妃。舞刀弄枪那一套,都是在宫里学的。皇爷也是知道的,她那是为了自保!这不是秘密!再有就是,性格稍微活泼一些,这一点大概随爹……”
老爷子点头,“对!随我!”
“但是从没有失过分寸,更没有在正式的场合做过有失身份的事。所以,总的来说,她虽跟一般的娴雅的女子不同,但也是个贤良淑德,温良恭谦的女子呀!”
林瑜默默低下头,端了一盘子冻豆腐轻轻的抖着,想把它抖开一样。好半晌,他笃定的点头,“是!三娘……贤良淑德,温良恭谦,一直就这样。”
文姨娘在里面急急的跟老太太辩解,“……真的!三娘特别乖!就是瞧着偶尔脾气硬一些,也是家里的爷们常不在家,二娘那段时间身体又不好,我是个没用的,还得指望孩子。”说着,就拉着二娘,“老太太,您不信我,但得信二娘。姐俩一起长大,什么性子二娘这姐姐不知道吗?”
在一边侍奉的王婆子也道:“咱家三娘好脾气呢!”
是吧!是吧!王婆子看着姑娘长大,岂不知姑娘的脾性。
二娘给老太太夹菜,还跟两位伯母两位嫂子笃定的道:“真的!三娘还不如我的脾气厉害。”
林四相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皇后在闺中,温和娴雅,上上下下,谁人不知?!”
对!就这么定了!
于是,趁着过年,林家办了两桩订婚。
来上门贺喜的人多的呀,真就是安置的地方都紧张。
后宅的怎么说的不知道,反正,叶向高从林家这位老爷子的嘴里知道的皇后,感觉跟他认识的就不是一个人。
可林家所有人好似都是这个语气,说起林家订的姑娘,“……真是好脾性,皇后在闺中也是这般……”
说起要嫁出去的二娘,“只要人家不嫌弃,我们是高攀了的!二娘不如三娘性子和软温和。”
于是,几位大人凑在一起就琢磨了,皇后要真是这个性子,那为何在一些事上看起来这么咄咄逼人呢?
就有人说:“……有些事,许是不是皇后想怎么样,而是皇上叫皇后怎么样……”
这意思是:皇后是按照皇上的旨意行事的?!
还别说,真有这种可能!
于是,很神奇的,林雨桐都不知道为啥的,大臣们绕过她,跟四爷谈去了!
不是!你们是怎么做到把我无视的这么彻底的!
她:“……”这是不想叫自己掺和的意思吗?
呵!你们不想,我就不掺和了吗?给我等着!明月清风(97)
泰平三年,年过的就是个流程。
住在京城的这些王爷一个个的都悄悄的,平时都在府里猫着——读书。
许是知道皇上对宗室的态度,每年也就是祭祖的时候见那么一面,一个比一个客气,一个比一个谨小慎微之外,别无亮色。
还在宫里的皇子公主,没那么理直气壮。瞧着也都很消停,没有苛待过他们,什么也不缺,又先生教导,但是课业也并不苛责。
就像是朱由检,念书肯定比朱由校强,但也只是强而已。能达到普通人的水平,跟文采毫不相干。
至于朱由校,不出来了!他还挺忙的,自从宫里开始种各种蔬菜之后,朱由校就特别忙了!四爷跟他说,要是能有一个立体的架子,能活动的,省的光照的时候来回的搬动这木槽子。然后他上心了,都除夕了,四爷和桐桐过去给长兄拜年的时候,他还拉了四爷去看他做的东西,总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四爷特别有耐心,跟他讲哪里哪里要是怎么样改动一下说不得就行。
没爹没娘了,最亲近的除了张皇后,就剩下四爷这一个亲兄弟了。所以朱由校很乐意四爷叫他做这些。四爷每次过去,他也能拉着四爷一块说半天的话。
林雨桐陪张皇后在另一边说话去了,因为张家跟林家结亲的事,张皇后感激的很,拉着林雨桐的手使劲攥着。
林雨桐就笑,“祖母很喜欢我这个新嫂嫂,皇嫂放心吧,会过的好的!别的不说,林家里的家风是极好的!我父亲虽有妾室,但那是我母亲过世之后的事了!父亲要去书院教书,他得养家。我们兄妹又年幼,只下人看着不能放心。这才纳了一房性子软,人和善的妾室。”
知道!知道!只看看林家在那样的境况下,娶进门的媳妇是什么样的出身,就知道这家的人有多机灵!时运来了,能冲天而起。真遇到时运不济的时候,自保之力是尽有的。
在这边呆了一个多时辰,这才跟四爷告辞。
张皇后就说还在摆弄那些木头的朱由校,“……其实这么着也挺好的。”
朱由校抬起来笑的不好意思,“我不闷的,你不觉得闷就行。”
怎么会闷呢?天下的女人,生来在一个四方院里,长大了嫁人,不过是从这个四方的院落换到另一个四方院里而已!我便是做了皇后,也不过是有一个更大活动空间的四方院。有什么差别呢?
我成不了她!这宫墙拆了自己都不敢出去,可她是宫门关的再紧,她都能探出触角去,不一样的。所以,这样就很好!吃的是最好的,穿的是最好的,用的是最好的,住的其实也是最好的!这就很好了!
她语气轻快的问说,“前儿你才说蜜桔好吃,瞧,今儿又给送来两篓子。我给你剥蜜桔吧!”
朱由校愣了一下,“……蜜桔难得吗?”自来也没缺过呀!她何以这般高兴。
张皇后叹了一声,“皇上不叫bsp;是的!不纳贡了,就意味着吃什么都得去买。如今这天,冷成这样,橘子运到京城的确实是不多。当然了,四爷和桐桐也不一定缺,但就是不好要的多了。他们现在的很多吃的,都是是该推广军垦努力种粮,但是也得因地制宜。有些就是适合种茶,有些地方就是适合长果树。
这个是对的!海贸出口茶叶,换回来的也是银子。四爷就说好!
于是,各自农场多少都带点特色的东西,水果就是其中之一。橘子这玩意r/>这不,就给送来了!这个给点,那个送点,倒也说不上缺什么。
当然了,什么时候都有一些活泛的人,像是陆恒,家里是做生意的。也因着给朝廷打掩护,他家挣的也不少。所以,总也送一些东西来。吃的用的,都不多,这个一点那个一点的。看着往下一分,肯定也没有太多多余的。
要过年了,也不能太浪费。从大年初二开始,朝廷就又开始忙了。有些大臣留下来吃饭的时候,菜还是添两样的。
林雨桐本来是想给自己放假到过了正月十五!真的!太累了!她想睡懒觉,睡到自然醒的那种。但是连着三天,王成都来高密:谁谁谁又来求见皇上了,说了什么什么。
但这些四爷回来却没说,估计他是想叫自己好好的歇歇。律法这样的事,再着急也不在于这十来日的时间吧。
结果被桐桐给知道了!知道了就很生气,本来想给这些大臣加菜的,现在还加个屁!
猴头菇就那么一点,不给你们吃了。
想背着我说是吧?
不成!
大年初六,她准点去御书房。去的时候内阁和六部都在,地方本也没多大,这会子都给挤满了。
大家对她都很温和,这是一种很古怪的态度。似乎是连那一丝小心翼翼都没有了。
Why?
她看四爷,四爷也看她,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交流瞬间完成。两口子嘛,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林雨桐好似对这种都拿她不当事的态度不以为意,特别好脾气的坐过去。
四爷继续说他的,“……律法要变动,这得逐条逐项的来,是个长期的活儿。但是呢,大的方向得定下来,得叫人知道,这改得秉持着什么样的宗旨去改。”对!现在要商量的就是这个。
叶向高就说,“首先是刑罚,皇上宽仁,许多惩罚的方式都得取消。这劳改的方式,臣觉得甚好!根据所犯罪责的轻重,罚起受拘谨和劳改的年限,所以,改的就多了!主要在量刑上,得多方面考虑。”
这个方向,事实上是已经在执行了!这几乎是不用讨论就能定下来的事。
他这么一说,礼部尚书就说,“还得再追加一条,什么样的惩罚影响后辈科举,什么样的罪责不牵扯后辈……我想着,是不是也可以区分一下。将一些无心之过者,能叫其不连累子孙后代!”
刑部就道,“若是如此,就会影响如今的监狱。各地要是因此而修建劳改农场,怕有时候难以支应。”
“可以一府或是一省有一个尽够了。”
左都御史就说,“我提一点,那就是女犯人……还是得区别对待的!”
然后你一言我一语的,这个提一句那个提一句的。
听出来了,总的来说,这是往松的放呢。
林雨桐没动地方,就这么认真的听着,真就跟凑热闹来的似得。
说了这么多,终于说到对官员和惩处了,这些人的言语开始谨慎来了。
四爷就提了一点,“之前呢,允许罪赎。缴纳了银子,抵消了罪过!这个取消了,银子不能抵罪,不管什么罪,都不许用银子去赎!”
虽然不叫死了,但另一边,口子却也收紧了。这明显是针对有钱有势的群体,若是以银子抵罪,对穷苦的人,哪里还有公平可言。
众人心里一紧,斟酌着下来这话怎么说!
四爷就又道:“对官员要保留终身追责!这一点必须在大明律里有更明确的体现。”
这又是一条叫大家不敢说话的方向。
刑部就问了一句,“那这死刑针对官员贪污……还保留吗?贪污之银钱,归还之后,这个量刑怎么去量呢?取消了死刑,其他刑罚就得重些。”
可谁知道这话还没说完,皇后就突然插话了,“这……不好吧?毕竟是祖宗家法,都这么给废了?别的就罢了,关于贪污的惩戒……也都给取消了?这是不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呀?扒皮充草……也是为了警告天下官员的嘛!我也不忍,可要是都免了,岂不是说太|祖皇帝残暴?作为子孙后辈这么做,叫皇上将来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诸位这么做,岂不是要陷皇上于不忠不孝的境地?”
叶向高:“……”
诸位大臣:“……”
这说的是什么话?感觉皇后在抽冷子!这个话能这么说吗?敢这么说吗?之前恨不能扒了太|祖坟的人是您,这会子为太|祖说话的也是您!不是,您到底是哪头的?
林家说您温良恭谦,可也没说你是没主意的人呀!您瞧着,爷不想是没主意的人呀!所以,干嘛冷不丁的插一句,跟犯病抽冷子似得!
他们尬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四爷捧着茶抿了一口,爷没接话的意思。不是觉得皇后温良恭谦吗?不是觉得她贤良淑德吗?瞧!贤良淑德吧!对祖宗多恭敬的!
喜欢吗?惊喜吗?
御书房瞬间安静了,大家都有意无意的看皇上:啥意思呀?您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就是了。何必把皇后戳到前面来?!
然后四爷就说了,“这个……可以再斟酌斟酌。看怎么能兼顾祖宗家法,又做到宽容。”
得!那就是没定下来呗。
这个议题先延后,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要改的吗?
别人还没说话呢,皇后就又开口说了,“律法自来就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一点是律法的基础!基础是什么呢?说透了,就是平等!得保证在律法面前,人和人做到最大程度上的平等,可对?”
这话说的,也算对!
大明律一改之前‘刑不上大夫’,这一点非要说是士大夫跟百姓在律法面前得一样,也勉强算是能拉上。
这话一出,好像皇后说的都是祖宗家法里的东西。于是,这个最基本的基调,好像不认爷不行。
连王子都与庶民同罪,那士人与庶民同罪不应该吗?
应该!
然后就听皇后又说,“既然人与人在律法面前得最大程度做到平等,那就得说两点。其一,不得用私刑对奴仆!不得随意打骂甚至于杖杀奴仆。若是主家犯了这样的罪,其罪不降等。其二,男女在律法面前,应平等。夫打妻等相关罪责,其罪不得降等。”
这是说夫妻该平等?这不行!哪有这样的?!
为什么没有这样的?身份上有高有低,这个改不了!但是在律法这个最底线的东西面前,争取那么一丝平等,不可以吗?
叶向高坐在那里沉默了半晌,才问皇后说,“臣斗胆问娘娘一句。”
嗯!你问。
“在娘娘看来,您和皇上,可分尊卑?”分了尊卑,自然就无平等。
这话问的刁钻。
林雨桐就道:“皇上所居为乾,本宫亦有坤宁为居。叶阁老,那您说,乾坤怎分尊卑?”
乾坤,乾为天,坤为地,乾坤便为是天地。
你们告诉我,天和地谁尊谁卑?
没人言语,四爷才道,“有天地,分阴阳,这才有了生生不息的繁衍。独阳不生,孤阴不长,缺一不可,谁尊谁卑?乾位在上,坤位在下,那么请问,上与下谁尊谁卑?君子在上,要效法于天。君子在下,要效法于地。天有骄阳,雨露甘霖,所以,地离不得天。而地生万物,生生不息,同理,天也离不得地。乾坤无尊无卑,只是位置不同,分工不同罢了。”
这话落下,汪可受便接了话,他就道:“臣觉得皇上这话,甚有道理!不说别的,就说这些年吧……天若风不调雨不顺,地便万物不丰!同理,若是地怒四处震荡,便是风也调雨也顺,万物就丰茂了吗?可见,天和地缺一不可!这是天地告诉咱们的道理。”
这话才一落下,就被一众人怒视!
李贽其DU,DU害深矣!
得!到了这里,又说不下去了。
何宗善戳了戳叶阁老,僵在这里不行的!你不同意修改这里,皇后就不同意修改那里。对于官员来说,大明律太严苛了!咱为士大夫积极的推动修改律法。但是你爷得容许皇后跟着分润到好处,对吧?
要不然,皇后老捣乱!
你想卡皇后的脖子,可回头皇后在那里卡你的脖子。这得分别退一步才成的!
可叶阁老没退这一步,直接起身,甩袖而走。
四爷和桐桐都习惯了,大明的朝臣有这样的!若是对皇帝的某些行为不满了,他们有三种法子给你甩脸子:第一,在大朝上撞柱子给你看。第二,当众拂袖而去,不搭理你。第三,三番五次把皇上的圣旨当放屁,想宣召他,他不鸟你。
不独独是四爷上台才这样的,自大明朝以来,都这样。便是朱元璋那暴脾气,也有消极抵抗者。
因为朝政,跟四爷争执的面红脖子粗的大有人在,喷四爷一脸唾沫星子的人常有。瞧,又来一位当众甩袖而走的。
林雨桐蹭的一下给站起来了,啪的一巴掌,拍的小几上的茶碗乱跳,就听她厉声呵斥了一声:“站住!”
叶阁老转过身来,并不见惧怕之色,只看着林雨桐道:“娘娘,有些东西能动,有些东西不能擅动。你可知道,这么一改,意味着什么?臣有母亲,臣有妻子,臣还有女儿,臣自问,对母亲孝顺,对妻子尊重,对女儿疼爱……臣自来没有用下眼看过女人。娘娘之能为,叫臣也常窃喜。明君贤后,这便如子民得一双能遮风挡雨的父母……这是大明之幸!臣不为私利,只为朝事,因而,臣不同意。您便是把刀架在臣的脖子上,臣也要说,不行!至少而今不行!这不只是修改律法,这是要动摇根基的大事!”
林雨桐的面色缓和了一下,但她的嘴角一样僵硬。她看着叶阁老,“阁老,我知道,许多人在背后嘀咕,说我有武后之志。”
武后当年不断的抬高女子的地位,为她铺垫。有人依次为类比,没少嘀咕。但是叶向高全都给驳了!
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哪怕很多时候理念相左,叶向高还是稳稳的坐在首辅的位置上,无人可撼动。
动摇根基,这才是叶向高担心的。
因此,林雨桐就问他说,“动摇根基?这一点是我不懂还是皇上不懂?这么显而易见的事,非得阁老点出来吗?可我们知道,为何还要提呢?阁老说到根基,那我敢问阁老一句,大明的根基,还稳吗?这样的根基,留着做什么呢?”
叶向高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娘娘,您不能这么说!”他噗通一声的跪下,“娘娘,您这话会叫天下读书人寒心的!”
然后哗啦啦,都起来跪下了,“请娘娘慎言。”
林雨桐笑出声来了,冷然道:“你们口口声声骂别人是蛮夷,可你们口中的蛮夷,知道杀人不杀女人和孩子。为什么呢?因为女人代表着人口。有女人,才能生养出更多的孩子来!有地方,有人口,才有君王。这是多简单的道理!保护女人,保护的就是一个国的未来。她们健康了,孩子才会康健。她们明理了,孩子才会明理。一个国家的繁盛程度,看什么呢?其一,看大街上是不是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其二,就是看人和人是不是包容。想那大唐盛世,何以为盛世?因为她包容。在大街上,有男人,有女人,有大唐的百姓,有异国各种肤色商人、学生、僧侣。他们在彼此的眼中,都是一样的。谁也不会鄙薄谁!而今,皇上有盛世大明之心,可你们却无盛世大明之志!你们抱残守缺,遇绝境而不思变!你们有爱国忠君之心,却全无匡扶社稷之能……”
话还没说完呢,叶向高抬头喊了一声:“娘娘……”
怎么?我说错了?
叶向高嘴唇哆嗦着,才要说话呢,结果直直的朝边上倒去!
晕过去了!
这就气晕过去了?!
林雨桐无辜的看四爷:“……”我说什么了?要不是看出来他是真晕了,她都觉得这位阁老要讹她!明月清风(98)
大年初六,首辅在仪式的时候被气晕过去了。
太医王肯堂被急急的招过来,此人现在主管太医院那一摊子事,皇上和皇后的身体很好,平时也不用他。这次被召见,他还想着,是不是皇后有喜了。虽说孝期没过,但距离二十七个月也不差多少日子了。要是真有了,也没事。
可谁程想,是叶阁老躺在榻上,其他人可都跪着呢!
这是怎么了?他都进去了,却留了心眼,觉得不能贸然说话。见叶阁老这会子醒着,喘息也平稳,瞧了一眼不要命。他就自请去外面先捂着手去了。
出去了就跟周宝搭话,至少得知道这是出什么事了吧?
结果一听,是这么一回事呀!
王肯堂直接进去了,然后号脉,半晌之后才道:“……阁老主要是累的!年事过高,疲劳过度,再加上情绪失控,这才晕了!以后当以修养为要……”说着,一脸遗憾的摇头,好似国失栋梁一般。
林雨桐:“……”其实叶向高的身体还成!真就是一时激动而已!这个王肯堂,到底是进士出身,弃政从医的人,胆子是真大!
这家伙出身官宦,父亲是进士出身,做官做到刑部侍郎。他呢,年纪轻轻就种了进士,做官已经做到福建参政了,然后因为上书万历皇帝抗倭之事,言辞有些激烈,要被降职。降职?那老子不干了!就这么的,不当官了,自己学医去了。
自己学,还跟着利玛窦这个洋人学。
李贽跟利玛窦也很有交往,算是有些瓜葛的人。这家伙的医术造诣还不错,像是眼窝长的肿瘤,他能给手术。能学中医,又能采西医之长的人,林雨桐把人给请来了。以前的太医院,那就不能提。
红丸案还在那里放着呢,皇上入口的东西你们一个个的不知道是看不出问呢,还是不敢言语。不管是哪种,林雨桐都不敢用的。直接给踢出宫了,如今的太医院,很多太医都是从民间考进来的。
医官也是官,待遇好,福利好,关键是,他们内部哪怕是医女医婆稳婆,都能有很多的待遇。他们兼制药的!药这玩意,海贸需求量大,蒙古那边好似也需要的量不少。这来来去去的,都是钱呀!
以前做个太医,他们谁都怕!现在,谁都不怕!每个官员的身体如何,太医得禀报的。甚至你想请个病假,不也得太医说了算吗?
如今的太医院早不是当年的太医院了。在官场混过的王肯堂做太医,这就是个懂政治的大夫。这家伙开口就把叶阁老的阁老之位撸了。
但是叶阁老并不想现在就退,他不是出自私心,他是真怕朝堂出事,因此,哪怕是跟皇上和皇后看法相左,他也不想退!他把乱了兜不住。
因此,王肯堂一说他是老了,是累的,他蹭的一下就坐起来了,“……老夫还不老,就是猛的一跪,一抬头……晕了一下……今早出门着急,没吃饭……”
四爷点头,“不管为什么的,身体要紧。”说着就喊王成,“安排人,抬暖轿来,送阁老回府。”
今儿就只能这么散了!以阁老被抬出宫为结局。
人走了,四爷才看王肯堂,“做太医真是屈才了!”
王肯堂赶紧请罪,“臣不屈才!臣这才觉得有个发挥才能的地方了!叶阁老……是真的老了,也是真的累了!晕了也确实是情绪失控了!”
哦!在这里等着呢!两头都说的下去。滑如油,也亏得桐桐能把这样的人从人群里给翻出来。
四爷摆手,“去忙吧!这里无碍。”
是!王肯堂垂手退了出来,朝周宝拱拱手。
御书房剩下桐桐和四爷,四爷就看桐桐,没法子!这脾气呀,真是能崩掉人的大牙!其实她完全可以先睡懒觉,等把每个人的态度摸准了,然后神不知鬼不觉把反对激烈支开,把那些中间派里留下,顺便再分组,给里面掺上咱们想用的人,如此,至少七八成能按照咱们的意志行事。你可倒好,恨不能摁着对方的脑袋叫他跟上你的思路。
脑子要是这么好换,不早换了吗?
如今你一副不换脑子就换脑袋的架势,可不是要硬碰硬的干仗。
“不硬碰硬,他们就永远觉得还有商量的余地!”林雨桐气道,“一个个的,嘴上说的可好了!叶阁老当然疼爱女儿,他身为首辅阁臣,他家的闺女嫁到谁家去,都不会受了委屈!可天下的女儿家,不是谁都有做首辅阁臣的爹的。”
四爷就笑,桐桐这一身侠气呀!说不上不好!
她喜欢路见不平就拔刀,为什么呢?因为快!因为干净利索!
世上的不平事太多了,你知道他不对,他是坏人,若为侠者,挥刀而杀人,为弱者主持公道,何等肆意!可世上的事,往往侠气能解决的!你知道有人在作恶,你知道他是坏人,大家也都知道那是坏的,是恶的,可有时候,就是拿这种恶和坏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谓的流程和程序,真能把人逼疯了。觉得摆在明面上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善与恶,怎么就总也查不清呢?
他拉桐桐到身边,跟她说,“这世上从来没有复杂的事,难处理的也从来也不是事,而是人事。凡是看起来明白,但处理却总叫人觉得糊涂的事,只能说明,背后的人事太复杂了!叶向高太懂这个道理了!”
“说到底,保身之道比别人修炼的更到家而已!”林雨桐就道,“我有心理准备,这场碰撞,不是结束,只是刚刚开始。”
你是把所有的火力都吸引到你身上去了!却辜负了林家的一番好意。
林雨桐低声道,“我又不傻!一个个的都冲着我来了,你该干嘛继续干嘛吧!”
咱俩分工合作,我负责吸引火力,你偷偷的干活,简直完美!
四爷拍她,“要不要睡的回笼觉?”
要吧!睡饱了才能继续战斗!然后真打着哈欠睡觉去了。
四爷坐着没动,不用想都知道,外面必然是乱了!不知道多少人奔走相告,说叶阁老跟皇后有了争执,被皇后给气晕的事。
人说的多了,便自来什么声音都有。
桐桐说她吸引火力,可我若是任由人家拿你说嘴,岂不是太窝囊!
他缓缓的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步,半晌之后,他站住脚,“来人,拟旨!”
正月初六,正在大家奔走相告,说宫里又出事的时候,皇上又下告示了,告知大明朝所有的百姓。
朝廷要重修大明律!大明律是修给天下人的,自然该天下人参与。朝廷征招修律之人,不管你是官员,还是平民百姓。不管你是书院里教书的先生,还是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不管你是宗室亲贵,还是扛着锄头的农夫。只要年满十八岁,皆可!
这告示一出来,瞬间就炸锅了!这样的事谁见过?这样的事谁听过?
没有!都没有!
跟这件事比起来,皇后为什么训斥阁老,阁老又是为什么被训斥的晕倒的,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
王百户带着人张贴这个,一个富贵打扮的公子挤在人群里,各种议论声纷纷,王百户就听到这个公子说,“……叫我说,皇上真是圣明!这律法是修给天下人,约束的是天下人!若是只叫读书人来修律法,这就像是叫狼给羊定规矩!羊不许吃狼,这就是狼给羊定的规矩。自来,人都是维护自己的利益的!读书人当然想的是先维护自己的利益!皇上倒是想维护更多人的利益呢,可朝臣都是读书人呀!他们要是不乐意,皇上都没法子。”
这话说的及其大胆!但是听的人都是小老百姓,此人把道理说的浅显易懂,大家一琢磨,就发现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就有那茶馆的老板笑道:“那照这么说,我也能去!”
当然!能的!
有一账房先生打扮的人就笑道:“那在下怕是也成。”
肯定呀!凡满十八周岁的大明百姓,都可报名。
那也要不要这么多人呀?
王百户就道:“先报名,用到大家的地方很多。先是得商议制定,制定之后得重新换一拨人一审,一审之后还得换第二拨人复审。审完之后,确定没问题,正式确定!确定之后,凡是这次报名的,对律法有些了解的,都有权监督律法的执行情况。皇上说了,律法是需要不断完善的。每三年,会做一次订正或是补充!这一点,宫里随后就下旨意的。”
哎哟!赶紧的吧,在京城在直隶之地的,比别处的占便宜多了!其他的怕是这次都未必轮的上。
皇宫门口的广场上,支起来那么多的帐篷,里面放着一排排的桌子。桌子上笔墨纸砚放好了,每个桌子后面都有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太监。谁报名,排队赶紧去吧!
王百户盯着那个富家公子,看此人是谁,这怕是皇上和皇后想要的那种人吧。
结果一留意才的发现,此人姓耿,叫耿淑明。
姓耿?王百户低声问说,“是林家的姑爷吗?”
应该是的!
他这边正嘀咕呢,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王大哥。”
王百户赶紧回头,“红娘姑娘?今儿怎么出来了?大冷天的。”
红娘就笑,“听到个信儿,出来打听打听,刚好碰到这一出。”她指了指告示,“这是……又开始忙了。”
可不!什么人都要参与的话,那可不就是治安很愁人吗?
王百户朝宫里指了指,“今儿还要进宫吗?”
今儿算了,怕是娘娘也不得空。说着闲话,红娘子把告示上的事看清楚了,回去就找高桂英商量去了,“……娘娘的心思,那些大人们是懂不了的!皇上那旨意上,也没说只能男人报名!”
“那咱就去!”高桂英顺手就抓了大氅,“走!百十号姐妹呢,咱都去!”
而林家这会子能怎么办呢?林瑜打发崔冲,“你去报名。”
我去?
崔冲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我不满十八。”
“那崔伯去!”
崔伯摇头,“我可不敢!”
老爷子就说,“没事,去吧!咱家不能拆台!”
皇上的意思已经摆在了明处了,这奴仆也是大明的百姓,律法是约束人的,但也是保护人的。奴仆占了这么大比重,当然要兼顾他们的利益。
得叫他们知道,主家之上,还有皇上,还有大明朝。
所以,老爷子就说,“去吧!一定要去!”说着叫人拿五两银子来,“去吧!这是皇上的意思。”
于是,崔伯只能一步三回头的出门,然后不得不排队,抖着手,歪七扭八的写下他的名字。
王百户瞧见崔伯了,而后便懂了,打发人回去,把他家的奴仆都放出来了,去吧!报名去吧!
紧跟着像是刘侨这些人,家里但凡有奴仆的,都一样,都把人撵了去。
有了这个例子,总也有些投机派,想跟皇上的步调一致,也就放了家里的下人和佃户,都去吧!
于是,整个京城喧喧嚷嚷,好不热闹。
叶阁老睡了一觉起来,听说了这个事,当时腮帮子就肿起来了,“皇上这是想干什么?”
书房里不少的人,议论的可不就是这个事,“贩夫走卒,什么也不懂,这不是乱弹琴吗?”
叶阁老咳嗽,“递牌子,老夫得求见皇上。”
四爷把牌子收了,“明早来吧!”
叶阁老还真就早早起来了,第一时间进的宫。跪下就不起来,“皇上,您不能一意孤行。”
四爷没叫起,“阁老,律法,说到底是为了约束百姓的。怎么能约束呢?得叫百姓知道,什么是犯法的,什么是不犯法的!知法,这一点很要紧!不能因为百姓什么都不懂,就觉得他们可以不懂!您弄反了!他们不懂,我们要做的就是,想法子叫他们懂!怎么能叫他们懂呢?其一,参与!他们中有人参与进来了,百姓们都在谈法!其二,修订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律法行文,白话一些呢!不用读多少书,只要认字,大差不差的,都能读懂这些律法。其三,我们的父母官,我们的书院,我们的读书人,能不能沉下去,一点一点的去把律法掰开了揉碎了,讲给百姓听呢?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高,不是高高在上,凌驾于他们的,而是站在高处,能帮扶更多弱小。若心无这一丝悲悯,那又读的什么书呢?阁老,你是天下人的阁老,不只是读书人的阁老。若心里只有士,这半边阁老,不要也罢!”
叶向高愕然抬头,皇上说了从来没说过的重话!明月清风(99)
叶向高的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呜咽不能言。
四爷叹气,“大明律,在朕看来,是完备的。但完备,不等于完美。涉及到方方面面,但更要顾忌到方方面面。朕知道你要说什么……大明出过你们所说的数十年不上朝,拱手而治之君。皇上拱手而治,权在哪呢?权在你们的手里。”所以,你们总是说,最好的治理,便是无为而治,其次才是以德治国,“荀子有言,当‘礼刑合用’,他说‘明德慎罚,国家治四海平’;董仲舒又言,当‘德本刑末’,他的说辞是,‘教,政之本也;刑,政之末也。’德与法并行,自来都是如此的!而后,也将会是如此!律法,以治人!但律法,亦能护人。此次大改,以‘仁’为先。废黜各种残酷刑罚你们称朕仁,增补一些保护鳏寡弱小的律法条文,这亦是仁。”
林雨桐从外面进来,扶起叶向高:“你们是子民,他们亦是子民。这就如同百姓人家,家中子女众多。这子女中,有学文习武位列朝堂的,有嫁入勋贵光耀门楣的。但亦有笨拙孱弱者,亦有时运不济命运坎坷者,难道作为父母,便只认那有出息的子女不成?只偏着出息的子女,那叫势力!大多数父母,都是想着,能叫出息的子女回头拉拔一把那没出息的,一块的朝前走!但皇上和本宫不是势利眼的父母,也尽量不去苛责有出息但不拉拔没出息的这些孩子,我们就想一碗水端平。叫有出息的有更大的空间发挥他的才能,叫没出息的也能有一碗饭吃,别叫人欺负了。父母爱子女之心,不外如是!阁老,我们年轻,还没有做父母。我们也父母缘浅,总也有些缺憾。您已是儿孙满堂,不求别的,只求您用为人父之心,再思量皇上今日之所行,或许,您有不一样的感悟也不一定。”
她说着,就招手叫王成,“阁老身子不好,先送回去好好休养吧!”说着,就跟叶向高道,“在朝堂晦暗时,正是像阁老一般的大臣,拼尽全力护着大明这艘船……皇上始终记得阁老的好。”四爷这才又道,“阁老,皇爷当年不是不想调您回内阁,之所以没调用,这原因他曾经跟朕提过。他不放心先帝,恐先帝对您无恩。因此,他驾崩之前曾有交代,一定得在他驾崩之后请您回朝。谁曾想,先帝登基仅一个月,召您回来的旨意才送到您手上,他就先走了一步。皇爷曾说,您若辅佐先帝,还能帮先帝稳固朝堂十年。这是皇爷对您的期许。这样,您久居京城吧。赐您府邸一座,皇庄一个,将来,准您以衣冠冢陪葬皇陵。”
身体葬回祖坟,但衣冠冢陪葬皇陵,这是对一个臣子一生所为,最高的褒奖。
叶向高痛哭出声,他知道,皇上叫他以最体面的方式退了下去。
从宫里出来,直到回府,他谁也没见,躺下半晌了,才回过味儿来。当日皇后争执,感觉下一刻都要刀斧加身的时候,皇上和皇后都没有生出叫他退的心思。但发现事不可为,无法说服自己的时候,他们不再动怒,也不再生气了。他们在安抚,他们没有来晓之以理,而是选用了动之以情。
皇后用情表的是皇上和她的一翻苦心!因着一片爱子民的父母之心,便是有个对或者不对的地方,话重了话轻了的,都请他这个老臣见谅。且,皇后说了,他们还没有做父母,他们在父母缘分上,也浅的很。这是说,两个年轻人,两个失了长辈庇护的年轻人,却担着天下之责,便是有一二觉得委屈之处,也请看在他们年轻的份上,包容了吧!
皇上呢,把皇爷搬了出来。说的也应该是都是真话!先帝那般,有皇爷为他操心。可先帝那般,皇上骤然登基……谁又为皇上想过?皇上没再责骂,夸他,承认他,肯定他,给他荣宠。
叶向高从起伏的心绪上拉回思绪,心中却不由的有些骇然。
是啊!都知道皇帝年轻,皇后年轻,可年轻的帝后,在处理事情的时候,亮出了非常成熟的一面。大明的官员,尤其是阁臣,少有善终者。皇帝爱之则用,恨之则贬!今儿恩重,明儿便枷锁加身的事常有。对朝臣,用的顺手了,便恩赏有加。用的不顺手了,扔的也毫不心疼。
做臣子的总说,雷霆雨露皆君恩,可说出这话的时候,心底又何尝没有怨?!
可此刻扪心自问,自己怨吗?
自己不怨!在皇后那番话说出来之后,他竟是觉得鼻子发酸。皇上的一声声肯定,一个个安置,他是又羞又惭!
回来了,再细想,这般罢免了大臣,却丝毫没留怨恨的手段,难道不高明。
如果依此再往深的想一想,皇上和皇后在轻言细语里,‘斩首’成功了!
自己不会再参与接下来的事了,该知趣的‘功成身退’,‘休养身体’去了。于是,就相当于不动刀兵,不留埋怨的,把反对一派的头给摘了。如今,只怕是群龙无首!一旦群龙无首,人心就散了。有人顺风倒,倒向皇上一边了。心里不认同没关系,顺着皇上的意思,这个活儿总能干吧。有人心灰意冷,觉得不跟皇上一个步调,怕是起了不为官的想法,趁着皇上肯定会放人的契机,直接遁了。当然了,肯定也有人,总想着要‘力挽狂澜’,去纠正帝王的过失。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最重要的一部分,被皇上就这么给打散了。
叶向高躺在榻上,边上的火炉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他轻咳一声,又轻叹一声,喊伺候的人,“温一壶酒来。”
啊?您能喝酒吗?
“再去熬着药。”
是!
“不管谁求见,都说病了,也累了,回来喝了药,就睡的沉了。回头再去请了王肯堂王太医,以后就请他来调养吧。”
这就去安排!
于是,很多人都被拦住了,反正是阁老不见。
因着没过大年十五呢,衙门还都是三班倒。好些没正式当值的,还有时间到处窜呢。而在衙门当值的,多少都知道一点,内阁又得调整。不知道谁来做这个首辅!
首辅?
自从有了军机,其实首辅的职权已经消减了。之前的首辅是军政一把抓。现在,军事上的事,跟内阁可没关系。
所以,首辅是谁,用谁已然没那么重要了。
但四爷还是叫王成宣召了朱国祚。此人算是内阁中较为务实的一派,开恩科之时,此人主持恩科,很是简拔了一些官员上来。在用人和任事上,颇有宽和长者的风范。肯提拔人,给人机会,看人也算是有些眼光。
唯一不好的就是,年纪不小了。但扛过这个过度期,应该还是成的。
于是,朱国祚就被宣来了。
四爷跟他恳谈,“律法的修改,势在必行。”
朱国祚叹了一声,“臣斗胆揣摩圣意之下,虽有许多不解和含混之处,但皇上的初衷是什么,臣略有领悟。跟历朝历代比,您此举乃是开创之举,亘古未有。将来会如何,说实话,臣看不到,也不敢擅自揣测!自来施行的,都是从古至今验证过的。便是缺点种种,但有前人的经验可借鉴。像皇上您这般,大胆又贸然的去试,臣说句冒犯的话,这是不合谋国之道的。可随即,臣又想,大明到了如今,内忧而外患。这两年许多举措,都只是急救之策。缓过来之后,还得固本。可如何固本呢?都说固本清源,想来,您是想从源头上清理!源头是哪里?源头是根基!根基不清理,做再多的也无济于事!如今是,不试是冒险,试了依旧是冒险。生死存亡关头,什么都值得一试。这么一想,臣又想通了!臣愿意随皇上一试,成,则是大明之幸。败,也不过是以死殉国!臣这般年纪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四爷久久没有言语,朱国祚这么想也不算是错的!行吧,别管怎么想,只要愿意配合就行。
他就点了点大明律,“将其拆分。”
比如吏律,单独分出来。这一部分律法的修订,官员比例不能大!
朱国祚听明白了,皇上其实很有分寸。像是商这个行业的律法修改,人员名单保留了三成的相关行业的参与者,但更多的是一些朝臣和官员参与。且一半有过在户部履历的经历。
而像是针对女子和奴仆这一部分,皇上却叫这两部分的人占据了大多数。
他就明白这个意思了,皇上在尽力的维护这些人的利益。可这些人压根就不懂怎么去给自己争取利益。
是啊!这也就是叫四爷头疼的问题。把朱国祚打发了,四爷叫周宝去宣召,“那个耿淑明,宣进来吧。”
是!
宣召了耿淑明,林雨桐才见到了这个姐夫。怎么说呢?公子哥的样儿,桃花眼,入鬓眉,长的很……精致。这人胆大,抬脚动步都显示着,他是潇洒肆意惯了的。
这应该是个喜欢悠游山水多过案牍劳形的人。
林雨桐隔着窗户瞧见了,低声问四爷:“此人,行吗?”
四爷‘嗯’了一声,“王百户回来禀报的事,你也听说了!他是第一个说出,不能叫狼给羊制定律法的人。”
试试吧!至少此人聪明有眼色。更关键的是:咱们跟他姻亲相连,利益一体,他最少也能是个将咱们的意志贯彻彻底的人!
两人以这样的心态选人,却怎么也没想到,通过此人,叫桐桐和四爷深刻的知道,什么叫做遗贤遍野……明月清风(100)
许是无欲无求,没想着通过林二娘在仕途上有什么诉求,所以,耿淑明瞧着特别的放松。
就是那种:第一,你肯定不会为难我。第二,我真没想着求着你。
所以,这种放松的状态就有了。
林雨桐只在窗户上瞧了,却没有再露面去跟他谈。至于怎么说的,四爷去说就行了。但总的来说,耿家的家风开明。就像是哥俩简直不一样的理念一样,谁也说服不了谁,但谁也不妨碍谁。你有你的坚持,我有我的看法,相互尊重,彼此包容。
这在林雨桐看来,就是难能可贵的。
耿淑明跟四爷说话的时候,也直言不讳,“……草民知道皇上和娘娘希望改变什么,但赎草民直言,这事要办成,非常难。在律法的修改上,草民坚信,只要坚持,就一定能修改成功。可事实上,能否落地执行,才是关键。就比如说夫妻矛盾中妻子这一方,男人跟女人动手,这事太平常了。之前律法上规定,作为妻子去衙门状告丈夫,衙门才会去管。为什么呢?因为清官能断家务事!如今便是废了这一条,只要有人告,只要被发现,殴打这一方就有罪责。可是,世情放在那里,谁真去告呢?便是外人告了,被殴打者就一定承认吗?未必!”
说到这里,他又举例,“还有财产一项!这其实是利惠天下女子的!谁家能保证一定没有女儿?谁家的家里没有女人?这其实是都跟着受益的事情。可实际上呢?草民见过因为不能生育花自己的嫁妆给丈夫买妾室的女子;草民还见过,丈夫死后,用积蓄给公婆养老,抚养小叔子小姑子的女子;草民更见过那种以为夫家鞠躬尽瘁,被敲骨吸髓,亦觉荣耀的女子。这些女子满天下比比皆是。她们觉得,这是她们的名声,这是她们的荣耀,这是她们活下去的支柱……因为做到了这些,她们得到了世人的肯定,后辈的尊重,族人的认可……这些是他们活着的所有价值!强调女人的私产,在她们看来,这样的女子,就是不合格的。她们自私,全无妇德……该以为耻的。
除此之外,还有和离!和离,不容易!无子嗣,和离之后,各自欢喜还罢了。若有子嗣,和离之后,女子是否有带走子女之权呢?皇上,而今不管是科举还是其他,三代清白是最基本的。这三代清白,指的是父、祖、曾祖,单论父系。孩子带走,便是这些都能调整的不受影响,那么敢问,男方是否会将子女任由女方带走!带走之后,女子有无能力抚养是一方面,还有就是,世人的眼光。被带走的孩子,将来的婚嫁怎么办?这般的家世,许多好门第尤其忌讳。稍微多想两步,怕是没有哪个女人会不管不顾的这么做。
而且,和离之权,男女该平等。若是女子要和离还罢了,若是男人要和离,怎么办?之前有祖宗家法镇着,可若是有律法做基,以男人的秉性,您觉得,男人要和离者,占据几成?若真是如此,这便不是护着女子,而是一场女子的灾难。”
耿淑明说完,就起身,朝着四爷深深的拱手,“皇上,这些事怎么解决,其后续又该怎么落实,这些问题若不解决,律法再怎么变,也只是律法而已,什么作用也没有!”
四爷挑眉,这至少是一个认真的去想过的人。因此他就道,“所以,这不是征招这么多的人,一起来商量怎么办吗?宗旨就是那样的,在这个前提之前,怎么样去解决这些问题,这才是你们要考虑的方向。有些问题,可能马上就能想到解决的办法。而有些则不能!不能的,那就缓着来。先制定临时条文,三年一增补。也许,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甚至成百年去完善呢,但不走永远不会动!走了,有人推动,那就距离彻底解决问题越来越近了。你考虑的都是对的!这一组,你挑头,就这么定了。”
耿淑明:“……”他来京城真就是定的亲,娶个媳妇,然后最后能带媳妇回老家。当然了,家里是不希望自己回老家的,是希望自己留在京城,不奔着前程,只奔着跟林家保持密切的关系就行。所以,他基本就是吃喝玩乐就足够了的。谁知道一时嘴欠,说了两句,就被拉来当差了。
说实话,这不是个好差事!
可是不接又能怎么办呢?
行吧!他苦着脸,领旨了,但没有谢恩,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得,从宫里出去了。
四爷一项一项的往下安排,好家伙,十王府那边空着的王府都快塞满了。各色的人等都去改律法去了。每次讨论,宫里都有许多太监出来,坐在后面,手里的笔记录个不停,谁怎么说的,都得罗列在其中。还有专门的太监用大白话跟听不懂之乎者也的人解释。
林雨桐跟四爷偷偷去瞧了一次,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好的开端。
最近四爷是真忙,这边得应付这边时而出现的突发状况。那边,还总有要致仕的。这次四爷放人了,紧跟着这又要调配官员。当然了,各种反对的折子也不少,每次大朝,也总有大臣言辞激烈。说嘛,总得叫你说话,对吧!折子递上来四爷也看,看了之后批复一个‘知道了’,然后发下去就完事了。你再上,我扫一眼,再批复一声‘知道了’。连着不停的上折子,还是那一套东西,只是换个说辞端出来。四爷批复一句,‘上次已经说过了,朕等你新的说辞和想法’。
还说不到皇上的懒政上!皇上看了,批了!只是没采纳!
没采纳你说怎么办?皇上能采纳每个大臣的意见吗?做梦不是?
整的人没脾气!
紧跟着又弹劾律院那边,男男女女共处一室。这折子不知道怎么分到林雨桐手里。她直接给回了一句:放屁!
而后又说:秦将军身先士卒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男男女女这一套!红娘子和高桂英跟本宫抵御蒙古侵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男男女女那一套?
她骂对方:婆婆妈妈,不如一妇人耳!
结果再有大朝的时候,这位老大人在金銮殿上要撞柱子!
闹腾了这一茬子之后,猛然时间,消停了起来。
林雨桐还说,咱这是把人给吓回去了吧!谁知道,人家在后面等着呢。
这不是一开年,就出孝期了吗?二十七个月,大前年的九月人没的,从九月到年底,这是四个月。而后加上前年和去年二十四个月,一共二十八个月了。
正月没过完,就出孝了。
你这事再忙,出孝这么大的事,你不能耽搁吧。
礼部筹备,仪式走完,这就算是把这一码事给了了。可结果呢,朱常洛的外家王家,也就是生下朱常洛的那个恭妃王氏的娘家,突然上了一封折子,问给朱由检爵位的事。
朱常洛就那性格,那王氏被郑贵妃欺负的,都没法说了,人也早早没了。朱常洛登基之后,肯定要册封母亲,亲舅舅家当然也在册封之列。
就是一伯爵府邸,有先帝给恩赐的皇庄,富贵的日子能过的,平时都想不起还有这么一家人来。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大张旗鼓的送了折子来,言辞里多感念先帝,说是梦见先帝不放心未成年的子女云云。神他娘的脑子有问题!先帝没了的时候,哪个子女也没成年。
行吧!人家提了,公主先就不说了,皇爷的公主还没嫁完呢,对吧?爷就一个朱由检了,四爷也不吝啬,给了个信王,给了个王府,皇子开府的东西都给你,行了,出宫去吧。
朱由检也才十三岁而已!
当然了,这不是一个笨蛋,也并不昏聩,只能说能力一般而已。
自来也没出过宫的朱由检都觉得祸从天降!就是不提,难道皇上不会给我一个亲王吗?早两年晚两年的区别而已。哪里来的神经病,管这种事做什么?
这孩子还吓的,见四爷的时候战战兢兢的。四爷摆手,“不要多想,跟你不相干的!你出宫之后,去书院念书。念几年书之后,再说其他。几个叔叔家的堂兄弟也都在书院,朕会打发人跟山长提一句的。”
是!
这事闹的,林雨桐直接请了荣昌公主!荣昌公主是万历皇帝和王皇后的嫡出公主,一直安分守己,从不多事。要不是宗室里有事,皇室有大事,等闲真都想不起来,京城里还有这么一位当年受尽宠爱的皇室长辈。
林雨桐请人家来,只拜托一件事,“就是几位待嫁公主的事。”她语气诚恳,也是真觉得麻烦,干脆就拜托长辈,托付出去算了,“您的眼光是好的,婚配的事您帮着相看,若是觉得好,您打发人来说一声,宫里给赐婚便是了!嫁姑娘的宗旨就一个,一不用联姻,二不用拉拢势力。就是人好,家风好,将来能对公主好!有这些就足够了!”
荣昌公主之愣了一下,还是应承下来了。估计也是觉得年轻,操持这些有些为难吧。
给了荣昌公主极厚重的赏赐,叫张宫令亲自送回公主府。她就觉得这件事就这么扔过去了。至于那个王家,一家子脑门不清楚的,懒的搭理!背后的人想算计什么,迟早会冒头的。
谁知道,人家这么快就冒头了!信王出宫了,人家又上折子,提醒皇上:该给信王选妃了!
林雨桐这才恍然:选妃人员众多,可王妃只一个。剩下的一般都给皇帝消化了!妃嫔就是选妃之后剩下的!
这些人是想曲线救国吧,通过这样的方式想给四爷塞一宠妃来?
林雨桐沉思:“……”这样啊!倒是个好机会,不如我也把美人拢一拢吧!明月清风(101)
选妃?
准!
林雨桐在折子上直接批复了!
而后她请崔尚仪去跟张皇后递个话,选妃这个事,请皇嫂帮着一起掌眼。
张皇后欣然允诺,而后才摇头,“这又是哪个犯蠢呢!”
崔尚仪也笑呢,“不知!但自来也不缺自以为是的蠢材。”
很是呢!
把话传到了,崔尚仪就退了出来,找张宫令去商量这件事。真要选妃,忙的就是他们这些女官。
张宫令就道,“在娘子军驻地,不进宫,没大妨碍。”
崔尚仪担忧的是,“听说如今京城佳丽极多。”
“那你多留心一二,瞧瞧都有些什么样的佳丽。提前在民间打问征选,本也是选妃的途径。”
行吧!多留意一二。
崔尚仪真跟林雨桐请假,“臣想出去走走。”
林雨桐就笑,“这雪不大,但风也不小,你说你,屋里暖和的呆着不好吗?这么大的好奇心呀?”
崔尚仪低声道,“娘娘,主要是怕混进什么不干净的人。因此,每次在民间选妃,臣等都各位警惕。不把根底摸透了,是万万不敢把人带到御前的。”
既然是职责所在,那就去吧!
崔尚仪带着人换了装束出去了,混迹在市井茶馆之间。京城里新奇的事层出不穷,议论什么的都有。
有说律院那边的稀奇事的,谁和谁为了争论什么,一言不合打起来了,云云。
有说信王府邸紧挨着律院,会不会听见吵嚷声之类的。
再又就是选妃,看看谁家的姑娘能成了王妃,哪些能进宫做了妃嫔。
甚至有茶馆私下里开赌,押大押小。
崔尚仪点了点那些押赌注的牌子,吩咐了一声,“过去问问,都什么人呀?”
是!
结果一问,小二就端着盘子来了,里面放着好几块木牌呢,“这位爷,听说您也想押,小的跟您说说。”
行!说吧!崔尚仪不停的剥着花生,花生豆都放了一堆了,只点点头,手里的动作都没停。
这小二先往前推了一块,“这位田姑娘,家事可不一般。父亲禁卫军校尉,以前的锦衣卫出身,跟国舅爷还做过同僚……”
禁卫军上上下下的人多了,刘侨都未必认的全!跟国舅爷做过同僚?认识国舅爷的多了,可国舅爷知道他是谁呀?!崔尚仪没言语,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却不想这人只说到这里,关于这姑娘的其他,长相呀,性情呀,一点不提。
崔尚仪心里笑了一下,还算是懂规矩!真把什么容貌宣扬的人尽皆知,那成什么了?!
“这位袁姑娘为瑞王府举荐,想来必是与别个不同。”
王府举荐?瑞王府?有毛病呀,掺和这个做什么?回去叫人去问问,看看那边的王府可有别的异动。
“这位周姑娘……父亲就在外面,您从这里朝下瞧……瞧见了吗?”
那个算命的?
“是!”小二神秘的道,“说点不敢叫人知道的,这周姑娘好面相。恩科中了进士的陈翰林,入京赶考时租住的院子就在周家隔壁。他一见这位姑娘就惊为天人,夸这姑娘‘君女天下贵人’!彼时周姑娘还小,陈翰林便教周姑娘资治通鉴、经史之书……”
天下贵人?
可不,“想来,这姑娘也该是知书达理,文墨皆通吧!”
崔尚仪幅度很大的扔了花生壳,心里冷笑,天下贵人这样的话也敢说?这个陈翰林是疯了?
行吧!别的也没什么兴致了,只要知道,很多人其实都奔着宫里送姑娘这就足够了。不管是小官小吏之家,还是平头百姓之家,都存着念想呢。
下半晌的时候,她才回去。回去之后她就跟皇后一一都说了,“今年怕是多少年选妃以来,最……热闹的一次。没有惶恐,都欢天喜地的想把姑娘往宫里送。”
原因嘛,无外乎是:一,皇帝正值年少。二,难得的明君长寿之相。三,后宫空虚,只一皇后而已。四,宫中尚无皇子公主。
尤其是第四条,特别诱人!长子这个存在,在没嫡子的时候,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继任之君,这是多大的荣耀。只要姑娘的年岁合适,长的出挑,谁不愿意试一试?
崔尚仪低声道:“臣打听了,也有高官之女,将姑娘过继到远方族亲名下……”这是合乎规矩的,“另外,也有许多美人,由富贵之家豢养,以寄养之名挂在寒门之下……应该是怕提前漏了消息,宫里阻拦。因此,没有宣扬!”
林雨桐笑道,“怕是茶馆酒肆里那些任由当赌注的姑娘,这些背后的事能宣扬出来,怕也是这些人故意放出的消息,用来转移宫里的注意力的。”
崔尚仪愣了一下,而后点头,“应当是如此。”要不然,就违和了!娘娘这么一说,一下子就通了!没错,就是这样的。
“还挺会玩的!”林雨桐把手里的书放下,“成!玩吧,人聚起来再说。”
然后三五天,人聚起来,就在娘子军的驻地。
那地方大,预留出来的五千娘子军的军营,塞五千个秀女,哎呀!老美了!
高桂英和红娘子负责管理,两人看着这些姑娘,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
他们以为,这里面至少一大半得是那种出来找个吃饭地方的姑娘,可看她们一个个的生的纤巧,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吧。
还想着能把里面粗笨的挑出来留在军营呢,现在……却一点戏也没有了。
高桂英冷哼一声,“养尊处优,留着也是吃白饭的。”
叫她们失望的代价就是,一切以军营的方式管理这些姑娘。
什么?要热水沐浴?姑娘,七天洗一次,晚上有洗脚水,就这待遇,能受的受着,受不了,可以走人,不拦着。
想要镜子?没法梳妆?美人不梳妆也是美人,矫情什么?
林雨桐到的时候,里面吵吵嚷嚷的,三个女人都抵得上一群鸭子,好家伙,这五千个姑娘,这得多少鸭子。
都别嚷嚷,来来来,叫本宫好好的瞧瞧你们。
先按照琴棋书画这些擅长的给分开,谁会唱曲?谁会跳舞?赶紧的,有什么擅长的,赶紧去找自己那一组,等会子要一组一组阅看的。
好家伙,一时之间就乱起来了。那么大个广场,也不怕冷。
前后大半个时辰才分完,只剩下不足一百个姑娘,都快哭了。琴棋书画里,有会的,但干说擅长的,他们都不成。
给他们分组,全都分到女工这一组了。
这一组人少,名单递过来,林雨桐就笑了。只这些是真的出身干净,来选妃的。
林雨桐低声跟崔映月说了几句,崔映月才出去喊人,十个一组的往里叫。
张皇后此时才到,跟林雨桐并排坐下,问说,“如何?”
信王妃只能从这里选了。
张皇后扫了一眼,“也好!身世干净清白。”
嗯!林雨桐低声问张皇后,“要不要问问信王的意思?”
也好!看是想要个什么性情的姑娘。
那边打发人去问,这边该见的也能见了。
第一拨进来十个人,是崔尚仪给带进来的。这十个姑娘都极为出挑,尤其是正中间站着的三个。
林雨桐先瞧那个不时的偷眼朝上看的姑娘,“姓田?”
是!
崔映月把田姑娘的名录拿来了,在上面林雨桐发现了一个名字,田畹。此人是田姑娘的父亲?
林雨桐知道这是谁了,这田姑娘该是崇祯皇帝的田贵妃!田畹之所以被林雨桐给记住,是因为那个叫吴三桂冲冠一怒的陈圆圆,就是被田畹弄回京城的。
她眉头轻轻一皱,才要说话,张皇后直接就道:“眼神不定,行为轻薄,辍!”
这田姑娘显然是没想到会是如此,顿时就白了脸,咬着嘴唇倔强的站着,死活不肯动地方。
张宫令一摆手,人直接被带了下去。
剩下的显然是怕了的,宫里选人据说不是这样的。
林雨桐的视线落在年纪瞧着小一些的那个身上,这姑娘五官极好,皮肤白且细腻,只是身量有些小罢了。单看此女五官,秀美妍丽,却也端庄沉凝。这姑娘姓周,父亲是个算命先生。
这应该就是朱由检的皇后周氏了吧。
便是张宫令,也不由的端详了几眼,而后垂下眼睑。怎么说呢?这姑娘的面相其实不输给张皇后,宫里挑人,就是挑这样的。要是身量再高些,瞧着不那么单薄就更好了。不过年龄小,总有长大的时候,这其实也不妨碍什么。
这姑娘站在一群人中间,就叫人觉得特别不一样。那个‘天下贵女’说的,怕就是这个姑娘吧。
张皇后再仔细的打量,而后不住的点头,“你近前来,我再瞧瞧。”
近前来,张皇后拉了手细看,然后看林雨桐,以眼神问询:如何?
林雨桐才要说话,崔映月就带了一小太监进来。这小太监是伺候朱由检的。这是有话要传吗?
朱由检叫人递了一封信来,张皇后就先接过去了,“这孩子……”客气的问一下,怎么还真提要求呢?
她将信展开,想着要是提的要求不合适了,就直接给拦了就完了。结果接过信一瞧,面色瞬间就变了。她赶紧将信给林雨桐递过去,可林雨桐怎么也没想到,这信上的字不是信王的,落款竟然是‘道会司’。
道会司,是朝廷掌管道教事务的,从洪武年间就设立里!也为皇室占卜吉凶。
这地方,四爷和桐桐压根就没搭理过!当然了,银钱也只拨给日常之用。
可没想到,这个时候它突然蹦跶出来了,说是给信王占卜了!此次妃选之人,杀伐之气太重,于信王有妨碍。
这是啥意思呢?就是这么多选秀的姑娘,都住娘子军军营里,沾染了杀伐之气。要是从这里面给信王选王妃,会克信王。
信王不能要!姑娘都送来了,请问现在怎么办?
这是逼着自己得往后宫进人呢吧!
林雨桐就笑,看来是动了不少人的利益,瞧,都冲着自己来了。
这是太久没杀人的缘故吗?
不该动不动就起杀心的,可有时候这些人是真能撩拨自己。
阿弥陀佛,不能枉造杀孽呀!
这边才在心里唱完佛号,那边高桂兰挎着倒就进来了,“娘娘,您下令吧!”
干嘛?
杀人!
杀谁?
您说杀谁就杀谁!
哪有随便杀人的道理?胡闹!
不是胡闹!杀人这理由还不好找?!您放心,臣这就去找张献忠李自成,您不想看到的人,臣一定叫他死的合情合理!宋先生是军师,他的主意多着呢,只是诬陷个把人而已,小意思!
林雨桐:“……”你们这样赤胆忠心的,我都恨不能不要原则的一人给你们发个美人了!真的!明月清风(102)
刀都挎上了?那就见点血吧!
道会司上下,全都给我缉拿归案!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是!
这事根本不劳别人出手,高桂英点齐五十个人手,带着人翻身上马,打马就走。
安静了!五千个人的大场子,里里外外安静如鸡。
林雨桐看张皇后:“本想叫嫂子出来散散的,却闹成这样。改日吧,改日有热闹了,再带嫂子出来。”
张皇后拍了拍林雨桐的手,心里叹了一声。有时候真是庆幸退了,若不然,就这些大臣这个这样,除非皇上是个万事不管的,否则,他们跟哪个帝王大概都处不来吧。所以,“忙吧!等稳当下来,哪里去不得呢?”
林雨桐应承着,打发陈开和陈恩将张皇后好好的送回去。等人走了,她才拿着手里的名册,看向一脸惶惶然的周姑娘,“你多大了?”
“十三……回娘娘的话,十三了。”
十三了!既然信王还挺在乎道会司的吉凶之说,那这个婚就先不指了!
是的!信王肯定是信了的!他不是有别的什么心思,他也没那么聪明机灵。要真是个聪明人,今儿这个东西他先压在手里,等指妃的事定下来了,他再进宫跟四爷小心的提一句,这事就到头了!他是半点都不会沾染上身。
结果呢?他又轻易的信了这个东西,又没有急智去处理这件事,于是,就成了这个样子了。
那么,指婚的事只能延后!十三岁的姑娘,还是虚岁,太小了!留着人家干嘛呢?
她继续往下翻,这一百多号人里,十五岁以下的占据了一大半,毕竟要跟信王的年纪相仿嘛!林雨桐就看崔尚仪,“把亲生父母都问清楚,然后着人,先将人送回家。”
张宫令低声道,“娘娘,自来没有叫女子空手回去的道理。”是不是得带点什么?
“所以叫你问清楚亲生父母嘛!若没有谎报,若是打小寄养出来的,赏银子十两,金簪一支。若不是如此……还想要赏?”
懂了!
崔尚仪立马带着人,把年龄十五岁的都带了下去。
这周姑娘退出去之前,深深的看了林雨桐一眼,而后低着头慢慢的退了出去。
剩下的就是十五岁往上的。对这些姑娘,给你们三条路:第一,老实的回家去,由着父母婚配。第二,朝廷帮着做媒,官配姻缘。第三,留在娘子军,做一些文职。
就剩这几十个人了,怎么选你们想想,想好了再说。
话音才落,这些姑娘就嚷着,“回家!”想回家!
只站在最后的一个姑娘从人堆了闪出来,噗通一声跪下了,“娘娘……民女想知道……留在娘子军有哪些好处?”
是问待遇吗?
“有俸禄,男女从军者,待遇相同。校尉以上分院子可安家!婚姻自由,不受家里管辖。但是,得接受军中调查,若是男方没叛国之类的倾向,都可!家属也属于军属,可入军垦!当然了,这得本人申请。若是你家里不需要,也就不用去了。”
“那……那……若是官配呢?”有姑娘也大着胆子问。
“官配不勉强,给你提几个选叫你挑,你若满意,可答应。不满意,继续挑就是了!所提之人,为军中将官。看人嘛,各花入各眼,合眼缘觉得可行,就成。”
这话一出,这几十个人嗡嗡嗡的,私下里嘀嘀咕咕的。
走出十七个人,愿意官配。
崔尚仪把名册递过去,低声道:“上面这几个,是没母亲,家里继母做主的……中间这几个是没父亲,家里要么叔伯当家,要么兄嫂当家……最好的亲事了。
嗯!林雨桐叫人先把这十七个带下去,那个想留在娘子军的还跪着呢。
“你上前来说话。”林雨桐招手叫她,“别怕,过来吧。”
谁知道这姑娘道,“……家中父亲做主,母亲都听父亲的。民女本还有两个姐姐,可大姐七岁定亲,不足十岁,男方便夭了,姐姐便自寻了短见殉了!”
林雨桐愕然:不足十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自寻短见这种事?父母若是不提,一个孩子怎么会走了这条路。
“二姐十二上定亲,十三岁上,男方退了亲!二姐便被家里送到了山上,出了家!当年冬天,去山里给庙里捡柴的时候滚下山坡受了伤……夜里太冷了,没人去找,结果活活冻死在山里,是第二年春上,家里才得了信!”林雨桐便懂了,这姑娘是怕了!对家里生出了畏惧!她想活着,任何一个给她一个机会能叫她活下去的地方,她都会去的!
“你叫什么?”
“民女文翠竹。”
“你留娘子军吧!”林雨桐说着就叫人把这个文翠竹带下去,而后她就起身,“剩下的想回家,就给送回去吧!至于其他的人,先在营房里呆着,回头再说。”
是!
她也不多留了,这会子,道会司也该清理干净了。她得回宫去,等着吧,今儿进宫来弹劾她的大臣,必然是少不了的。
弹劾有什么意思?有本事咱当面刚啊!
走!回宫!
呵!她想回宫说呢,结果人家不!
人家都跪在宫门口,那么些人,除了一些身着官服的,还有许多百姓。这估计是信众,毕竟这么大规模的对道士出手,这还是第一次。
那边估计是给四爷送信儿去了,这边自己刚好要回宫,这不就碰上这么一出吗?
打头的人里,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一人是杨涟!
林雨桐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真的!此人是人人都夸的清廉官吏,能力也不错,四爷也给予了重用,在御史台的职位不低。今儿带着人跪在宫门口,手里举着折子,这是弹劾自己这个皇后的吧!林雨桐叫凤辇停下来,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到底是走了上去。她没上那个搭起来就没拆过的高台,直直的走到杨涟的身前,“非要如此吗?”
杨涟愕然抬头,看到皇后就在眼前。他重重的磕下头去,“娘娘,您不能任性妄为!”
“你觉得本宫哪里任性?哪里妄为?”
“娘娘,道会司再小,那是朝廷的衙门。只因所做之事,不合娘娘心意,便动用娘子军缉拿,此为任性。下令娘子军枉动者格杀勿论,这便是妄为!今日是道会司,那明儿呢?是刑部?是户部?是御史台?臣之责任,不仅是督导天下,同样也可督导天子!天子有错,朕参得!娘娘有错,臣自是参得!今儿您就是在这儿斩杀了臣,臣依旧要说,娘娘再这般任性妄为下去,这便是国之祸患!臣等请您移后位,闭宫!”
移后位,便是废后!
闭宫,便是幽禁宫廷。
张宫令看向皇后:看!哪怕有皇上支持,可朝臣也不是那么好说服的!许多大臣,他们不是坏官,更不是坏人!只是他们的想法跟您不一样而已!在朝廷这个地方,想法不一样,理念不一样,这就足以叫一伙子联合起来,杀掉另一伙人了。
就比如现在,跪在这里的,都是百姓嘴里的好官。这些好官,逼着皇后移位闭宫。
这便是自己最担心的!这件事一旦有人挑头,后面会有无数个人这么想,且不要命的这么去做。
娘娘,真正的麻烦——来了!
林雨桐看了杨涟一眼,轻笑一声,缓缓的走到了那个高台上。土喇叭这里一直就有,因为每次吃饭,这里都围满了人。
负责这里的大太监将喇叭递过去,林雨桐缓缓的接了过去。
nbsp;良久之后,她才开口,“我身为皇后,这会子站在这里,很难过!为什么难过呢?本宫在这里,先讲一个故事给大家听!这个故事有人听过,读书人都知道。但很多个百姓不知道!这个故事叫负荆请罪。这是史记里面的一个故事……”廉颇蔺相如如何如何,她讲的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听过的没听过的,都静静的听着,“……相如说,‘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予赵者,徒以吾二人在也!’,相如以国家之急为先,私仇为后,避免了两虎相争。廉颇听说了,这才有了负荆请罪!这个故事,还有个名字,叫将相和!一个国家,文臣与武将,得并重!有人要问,你讲的这个故事跟今年的事,跟道会司的事有什么干系吗?有!道会司说,秀女住在军营,便沾染了杀伐之气!杀伐之气,克亲王!”说着,她的声音陡然高昂起来,“将士身上的杀伐之气,此乃世间最正义之气!国有他们,不损其危。民有他们,不失其安。将士守在边关,边官之地,要么是极北苦寒,要么是不毛荒漠。三五年不得见亲人,每年每月,都有人在边关战死!大明百姓能站在这儿讨东论西,那是因为有他们在驻守!可道会司,几个道士,一张口,就敢说什么杀伐之气不吉!这是要干什么?往重的说,本宫怀疑他们被有心人利用,要离间将士跟朝廷的关系。往轻了说,便是一个个私心甚重,妖言惑众!不管是哪个,本宫缉拿道会司道士,哪里是任性?哪里是妄为!”
说着,就看向跪着的大臣,“这些你们看不到吗?想不到吗?看到了!也想到了!但是为何还跪在这里呢?因为你们就是觉得,武将不如文臣!你们都是读书人,史记是必学的!将相该相和这道理你们不懂?还是你们存着私心压根不想懂!”
娘娘!
杨涟等人面色大变,皇后说的这些话,一把把他们的公心变成了私欲!
皇后这人……这人,巧言善辩,实属可恶!
这已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妖后!明月清风(103)
桐桐把人挤兑完了,王成出来了,说皇上宣了,进宫去说吧!
聚着的百姓跑了,他们只是信道,但并不知道是为什么羁押道士的。这会子一听说,连废后这样的事都闹出来了,他们哪里还敢继续呆着了!边上看热闹的都冲着他们骂呢,遮住脸赶紧撤吧。
剩下这些当官的,跪在当场几乎下不来台!
林雨桐下去,看向他们,“皇上叫了,就进宫去说吧!只要占理,在哪说都一样,这样的方式你们就这么喜欢?”
杨涟等人没有回答,但还是起身,跟着进了宫。
四爷面沉如水,说这些大臣:“有什么话不能进宫来说?是朕堵塞了你们的言路了?有什么理由非得闹到宫门前!扰乱人心倒是次要的,可更重要的你们有没有想过!比如,这京城里有没有奸细?这看热闹的人群里,有没有敌国的探子?你们知道的,这里八成是有的!从小处说,朝廷要体面。这就如同家里有事了,关起门来在家里吵在家里闹,在家里就是打出血了,那是家事!为什么自来都说家丑不外扬呢?因为家若不和邻人欺!放在国事上,难道不是如此?把朝廷的矛盾,全都摊开,摆在面上叫别人知道的一清二楚。然后呢?然后杨涟你能保证,之后跟你亲近的人里,那都是人,不是心里藏着鬼的?朝廷该是浑然一体,朕想将你们捆绑起来,有事你们只管言语。弹劾皇后,弹劾朕,朕不许了吗?你们指着朕的鼻子说你们的道理,朕哪次不是听了,可降罪给谁了?皇后说过,大唐之所以繁盛,那是因为包容。朕希望大明能包容,那朕的朝廷也该是包容的!允许你们说话,允许你们反对!反对了,就不叫你为官做事了吗?
宽容至此,却依旧选了这样的方式!你们指责皇后的同时,可反省过自己?你们的方式方法就是对的?!本也不是一件大事,进了宫,君臣当面,就能说清楚的事。你们觉得皇后不妥,那就请皇后回宫,问问皇后是怎么想的。当时的情况你们谁知晓?你们谁也不知晓,不给皇后丝毫辩解的余地,就在宫门口上演了那么一出!这件事就急到这个份上了?先进宫来,跟皇后沟通一下。看看这背后是否还有别的缘故,皇后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若是皇后说了,你依旧认为皇后做的不妥当。那你告诉皇后怎么是妥当的!坐下来,一刻钟就能说明白的话,是什么原因非要这么逼迫皇后。
而今,宣扬的人尽皆知!我要是林丹汗,我要是后金可汗,我就会想法子,在君臣之间,围绕着这一件事,不停的挑事!内斗消耗的永远是国力!最好一直这么争一直这么斗下去!最好一切都停滞不前,跟当年的国本之争一样,什么都不用干,相互攻讦便是了!
杨涟啊!你叫朕甚是失望!你是心中有信念,胸中无朝廷!你把你的所思所想所坚持的,看的太重,而不懂从全局为朝廷去想!为天下去想!你最多只能做一言官!退下吧,朝中大事,朕不预与之谋!”
杨涟面色大变,皇上没有因为他顶撞皇后斥责他,却说他心中无大局!
他嘴唇不住的哆嗦,额头贴在地板上,再细想,头上的汗都下来了,“臣……臣知罪!”
知罪?知罪就完了?
四爷就道,“在你们眼里,皇后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会被你们无形中给放大了!觉得她是干政!觉得她影响了朕。不管这影响是好的还是坏的,在你们眼里,这都是错的!你们从不肯平等的去看皇后!哪怕她贵为皇后,可身为女子,她所言所行但凡你们没有看出意图,那一定是指责她妇道人家,在胡闹!但凡你们不只因为她皇后的身份正视她,即便不能将她看做君,只要以同僚之心去好好思量,你许是就会觉得,皇后一点也没胡闹!
朕三番五次跟你们说,皇后担着的事,事关重大!可你们呢?在意了吗?就说道会司这事,你们觉得她直接出兵,哪怕有理,可处置办法也错了,可对?”
难道不是?
四爷叹气,“信仰一事,大明吃的亏还不够大吗?宫里的帝王修道,你们觉得是对的,是好的?正在给信王选妃的当口,那么些人关注着皇后的一举一动,皇后对道家退让就是对的吗?若是道会司一心为了朝廷,皇后必是能容能忍的。可道会司是为了朝廷吗?自朕登基以来,从不曾占卜过吉凶!信王选妃,早就定下的!而秀女入娘子军军营,这都多少日子了。怎么早不占卜,晚不占卜,刚巧皇后和皇嫂去了,他的占卜就有了!无旨意为信王占卜,谁准的?信王的八字,谁给会道司的?于私,皇后身为皇嫂,为幼叔之安危,拿下这些窥视皇家之徒,错了吗?于公,明知这事背后有阴谋,皇后当机立断,怕因信众之故将事态扩大,这又何错之有?
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皇后的私心是不想后宫进人!错了!不是皇后不想后宫进人,是朕不想后宫进人,与皇后无干!为何朕不乐意后宫进人呢?因为朕信母强子不弱!而皇后这么急,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秀女来源太杂!许多人将来历不明之女子寄养于贫寒之家,意图进宫。这些女子你们谁保证一定都是没问题的?皇后去阅看秀女,结果发现许多人在浑水摸鱼。而恰巧,道会司就给信王送了那样的信。换做你们是皇后,遇到今儿这事,第一反应是什么?是这里面有猫腻!因着宗|教之事敏感,她当机立断,且用的是娘子军……”“皇上!”杨涟抬起头来,“娘娘此举,可经过朝廷应允?”
四爷看他,“杨涟,凡是危及朝廷和大明安危的,可特事特办!这一条,你不知?”
杨涟的脸比刚才更白,皇上这是说,大明最什么的内监司,是皇后掌管的!
怎能呢?这是何等大事,怎能交给一个女子来掌管?
皇后……皇后……皇后若真掌着这许多事,但凡有个万一,必然是要坏事的!
“皇上!”杨涟再度叩首,“早就有人说皇后有武后之志,臣每尝不信。而今,臣斗胆冒死启奏,皇上当心存警惕……”
四爷:“……”你是觉得朕不能长寿还是如何?
其实说到底,是容不得女子掌权而已。
四爷懒的废话,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女人稍微掌握一点权力,就触碰到了他们敏感的神经了!那就不用再说了,他直接摆手,“下去吧!”一句都不肯多听。
皇上!
王成拉了杨涟,“在下送您出去。”
小人!
杨涟一把甩开王成,王成也不恼,出了御书房之后,王成才道:“……杨御史,皇上觉得您是固守礼教,但在下却觉得,你在嫉贤妒能!其实,论起文,皇后读过的书未必比您少。论起武,皇后之能远胜尔等。论起亲民,皇后之德天下百姓谁人不知?说起来,皇后唯一不如大人的,许就是八股之文,写的不如杨御史精彩罢了。你们为男人做臣,那是品格。怎么?为女子做臣,且处处不如人家,心里不自在了?杨御史,人人都说您是君子,可在下却觉得,您这君子,气量是否窄了一些?”
阉党!阉患!王成掸了掸袖子,轻嗤一声,眯眼看着杨涟踉跄的朝宫外走去。他招手叫了一小太监,“你出宫一趟,去军事学堂,找宋先生。”
是!
王成在外面站了半晌才往里面去,叫他说,皇后还是太温和了。只是缉拿了些道士,就跳出来这么些人来,什么玩意?一个个的,真以为比一年垦荒七十亩的庄稼汉对朝廷更有用吗?
嘁!
大殿里,四爷对着其他几位官员,“自以为是,人云亦云。你们的永远都是对的,朕不对,皇后不对,内阁几人都没骨头,也都不对!军机大臣,知军务而不知民事,更不知道乾坤倒悬之厉害,是吧?你们就是这么想的吧!用你们,你们想着你们要怎样,而不是朝廷需要你们怎么样。不用你们,你们满腹牢骚,好似永远都在怀才不遇。你们许是有些才华,甚至才华比一般人都高!但朝廷这个地方,是大家捆在一起朝前走的地方。你跟大家步调一致,你留!你跟大家步调不一致,你走!朕宁愿从民中选官,也用不了尔等之臣。你们不是在劝谏朕,而是以民意逼迫朕接受你们的理念想法。此种臣,奸亦或是忠,朕得想想。”
臣等绝不是此意!
是不是的,你们心里没数吗?行了,朕没心思跟你们在这里演戏了,都回去吧!
四爷说着,就直接起身了,他直接去了内室,桐桐正在内室。
一进去,就瞧见桐桐靠在榻上睡的正香,得亏是怎么睡的着的?
他才说要退出来了,桐桐一个激灵又醒了。
“累了回后边去睡去。”四爷挤过去挨着桐桐坐着,一摸,这手都是凉的。
林雨桐看四爷:“其实,我今儿是想把那些道士找借口都杀了的。”
事一闹到朝廷就杀不了了!
“这么着急?”
“他们的丹药依旧有许多百姓去信!最平价的丸药,却依旧有百姓不信!他们不是真的道士,真的道士,许多都懂岐黄之术!这些人,他们以道愚民,不过为了敛财罢了。可偏偏,官杀得,道士却轻易杀不得!”
崇道之风大到红丸案害了皇帝,也没人哈道士一口。可红丸若不是出自道士之手,谁又能炼丹呢?可结果却是,满朝上下,谁提这些道了?
加上宫里还有一位道爷,更是叫许多人对道颇为忌讳!闭口不敢谈!
于是,就有人钻了空子!四爷和桐桐还没来得及处理他们呢,结果他们自己冒了出来。
冒头出来,一是笃定朝廷不太敢激烈的处置他们。二是,一定有人许诺过极大的好处。
如此,才会有人铤而走险。
桐桐低声道:“……正好有这么一个契机,将道给压下去,我又怎么能放过!将来要处理满蒙问题,那么佛就得重新摆出来……”这是牵扯到以后布局的大事,所以,这件事必须有人站出来,将这件事挑动的越大越好。
大了,朝廷的任何动作才会合情合理!
林雨桐说着就叹气,“……就说林丹汗吧,最初信的是黄|教,之后改信了红|教……结果如何呢?这突然的改宗,极其不明智。直接导致信奉黄|教的部落离心……他想统一蒙古,只宗|教的阻碍,就足够大了!”大清皇室信佛,为的什么,原因不就在此吗?
正是因为知道这个问题将来的棘手程度,所以,恰巧有个机会,我能不动吗?
可谁知道,这一试探之下,果然根深蒂固。
道,从洪武朝开始,一直到嘉靖朝达到顶峰,如今四爷不鸟他们,他们应该也是有诉求没有满足。
很难办!这个大明,问题多到你永远应接不暇。
四爷帮着桐桐捂手,看桐桐的眼神变的格外的深邃。桐桐这种想问题的角度,他可以笃定,她绝对站在最高处过!只有真的在那个位置上,想问题的角度才会如此的不同。
那些朝臣在后宫善妒这些方面看她,觉得她有武后之志,也不过是瞧她参与政事的深度有点大。可桐桐想的,都不是三五年,十数年之后的事,她想的是三十年之后,可能得面临的问题。这个问题,若不提前埋线,提前培育着叫它发展壮大,真到了三十年后,要解决问题的时候,你才发现,中间隔着横沟了。要把这个横沟填起来,又是三十年。
四爷就道,“参与的都罢免了,随后弹劾之声还会更大!怕是还得有一批罢免。这事上……有个人也能用了!”其实桐桐不闹这一下,他也会着手处理这事的!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谁?
汤若望!明月清风(104)
在京城,起起伏伏好似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几个书院的学生年过完刚来,就被皇上点了,一朝登了天子堂。
在朝中颇有名声的十多位大臣,眨眼被罢免了官职!
这罢免的,跟致仕的还不同。罢免了,这京城便不能呆了,回乡去吧,那里才是归宿。
可致仕则不同,朝廷有房子,哪怕再小的官吏,若是申请不回老家,吏部也会给分个小院子居住的!住在那一片的,都是致仕的官宦之家。清贵的很!别瞧着茅檐土房的,人家现在都分翰林巷,侍郎巷了。你说,便是子孙后代住在里面,难道不是荣耀?
如今呢,一切优待一律取消,回乡去吧!
哭哭笑笑,这样的事,每日里都在城中上演。
这次叫林雨桐比较欣慰的事,朱国祚这个首辅,站在了四爷和她的面前,许多的弹劾折子,压根就没有到四爷跟前,被内阁直接给拦下了,然后驳辍下去。有极其个别的,能力不行,事还不少的这种,内阁直接上折子要求罢免。
这是告诉/>
那些道士,在刑部的手里。紧跟着第二天,刑部就接到军事学堂一群学生的递过来的状子,要状告这些道士行骗。
除了状子,他们还递上去了物证,便是丹药!各色的丹药,还有军垦里有人吃了这些丹药之后的症状。
有那顺产丸,吃了之后孩子生下俩都乌青了。
还有痨病的病人,吃了三天,直接就一命归西了。但是这个病人曾被惠民署的太医断定了,好好的吃药,十年八年暂时无碍,只是不能干体力活罢了。这丹药是什么东西,怎么就吃了三天,就要了命了呢?
各种的证据,搜集来几十例!他们以刻意害将士家属,以离间将士和朝廷的罪名,将道会司给告了!
而后就是不知道从哪里一伙子人来,有男有女,在刑部门口哭嚎呢。更有那‘游侠儿’‘义士’敲锣打鼓的,就问朝廷的道士害死人,是不是就不用偿命呀!
闹闹哄哄,议论的都是这个案子!
这有些东西,有一百个人说好,它未必就真好!但但凡有一个人说不好,那必然涌来一堆人,跟着说这东西不好。
这事就是这么个道理!丹药到底是不是真好,谁也无法验证。但能验证的是,吃死人了!
那这能是好东西吗?
这法子无赖又不要脸,但是他简单有效!
林雨桐一听就知道是谁干的!除了宋先生带着那么一帮子人,别人也干不出这个事来。
“适可而止吧!”刑部知道案子该怎么往下审结了。
果然,不出十天,刑部结案了。道会司七十六个道士,十二个被判了斩首。其余入农场,终身劳改。
官员罢免了一批,道士斩杀了十多人,外面议论皇后的声音,小的了吗?
谁没有亲近的人?秦桧还有几个好朋友呢?若是亲近的人因此而丢了官,里子面子都丢了,他们能谁皇后的好话吗?
很隐晦的,总也有些声音不怎么和谐。
而就在此时,皇后又做了一件,叫朝上这些当官的抓狂的事。娘子军军营了,还有数千女子呢。皇后没把人放出来,而是跟教坊司的人一起,重新整合,里面的所有女子设立女户,城外单给他们建一片宅子。这些人,也一样拿俸禄。叫这些人干什么呢?
排戏!
现在那些戏都不演,朝堂从民间征兆会写戏的文人。谁会跟这些女子混在一起?有辱斯文!
可紧跟着就与人举荐了!耿淑明给林雨桐举荐了一个人,叫冯梦龙。
林雨桐念叨名字,“冯梦龙?”
“对!此人好此道,秀才功名,一直未曾中举。早些年,也喜欢流连青楼妓馆,跟苏州名妓候慧卿两情相悦。但无奈,名妓身价不菲,冯梦龙无能力为其赎身,候慧卿终被富商买走,他自此便再不登妓官的门……”
林雨桐点头,她记忆里有这个人!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是这个人写的吧?
什么《喻世明言》《警世通言》不都是此人所做吗?
是他呀!
林雨桐不记得人家多大了?只知道此人是明朝人。
耿淑明就道,“不足五十岁,是臣的忘年交。”
哦哦哦!那行,改天带来见见吧。对了,人在京城吗?
京城有一所那样的书院,考不上举人的冯梦龙从没有断绝仕途梦,怎么可能不来呢?
“人在京城,臣回去就找他去谈谈。”
林雨桐点头,“要谈,就往透了谈!其实,这个人也挺好,很多人视女子苦痛瞧不见,他至少是个能有点同情心之人。若是把同情女子能跳出‘色’之一字的影响,那他的前程,亦是不可限量。”
是!
可当事人并不明白,什么叫做‘色’之一字的影响。年纪也不小的人了,这叫人从哪领悟呀?
耿淑明就笑,“您看见的,都是美人的难。可世上的女人,又岂会都是美人?美人落一地泪,你便同情恨不能跟着落泪。可更多的女人她们不仅得落泪,得落汗,但承受更大的苦痛,可惜你瞧不见。别的不说,就说尊夫人!她为您操持家务生养儿女,你可觉得她苦她难?你在为了卿卿伊人痛苦难捱时,尊夫人如您一般痛苦难捱了不知道多少时日了。你那篇为候慧卿之友冯爱生写的那篇《爱生传》,娘娘说她拜读过。先生,您能为一妓子的遭遇百般同情,何不怜惜家中的女眷?先生,娘娘是个颇有智慧的女子,她这话是想告诉你,看不见眼跟前的苦,那么悲悯再多的人,也不过是一场虚伪罢了。”
说着就起身,“先生想想,若是觉得这事能应承,改日便来寻我就是了。先生也要给自己立好标杆,那就是与那么些女子接触,须得把握分寸。若是出了什么风月花花事,娘娘便是嘴上不说,但是老兄你的前途,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说完,转身告辞,留在主人怔愣当场,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下这个决定,是要有勇气的!毕竟,跟这些女子混在一起,世人难免鄙薄!
三天后,他还是跟着进宫里。不是空手来的,来的时候拿了半部的戏本子,不在意妓子为主角,而是以一普通的妇人为主线,写尽了妇人的不容易。
十五岁淡扫蛾眉嫁入夫家,战战兢兢的小媳妇,侍奉公婆,讨好小姑子,维系和妯娌的关系。丈夫留恋新婚是她的错,夜里读书着凉是她的错,没能中举还是她的错,等到丈夫留恋妓馆,依旧还是她的错。
她在不断的职责声中,一天天没有了新婚时害羞的笑脸。在一日一日的操持中,没有了娇嫩的脸庞。在一个孩子接一个孩子的降生中,一天比一天憔悴。直到形容枯槁。
戏词写的优美动人,哪怕没完,也知道这样的戏本子必火的!演出来不知道要赚多少妇人的眼泪。
林雨桐将戏本子给他,“排完,我会看的。人员多分几组,往不同的行省去演!军垦得去,像是一些民间想邀请,也可,但就是一点,得收取费用。”
是!
“她们拿着朝廷的俸禄,谁敢轻薄她们,便入罪。”
明白!
谁都不看好的,结果人家真就紧锣密鼓的排练起来了。这里有真心愿意留的,也有那心不怎么真的!这不是皇后提了,不敢说不愿意吗?
但如今一排练,就明白了,这将来都是要演给正经人看的!若是真遇上个合适的人,愿意娶她们。那如今这身份,总比要赎身的那什么强太多了吧!
她们都不是清白人家出身的,几乎都是各个地方把长的好的清倌人给送来了。只要不出这里,她们就是清白的!清白的出身,体面的身份,将来嫁人还得挑好的呢!
这么一想,心态都不一样了!早起练功的,吊嗓子的,别提多热闹呢!
关键是,买了这些姑娘送到京城有图谋的人,赔了都不敢言语。这些人原本是想着,选走一些,剩下的在京城里开个风月场所,那这钱赚的,都没数了。
可如今呢?一个都没放回来!从十六七岁长开的大姑娘,到十三四岁才有点少女模样的姑娘,一个都没放出来。
谁敢言语?心疼的都抽抽了,可没法子,怕追究呀,咬牙就这么认了。如今,就指着原先那些旧人,挣钱了!听说,律院那边有人提议,说是做这个营生,得收重税。
真是没活路的感觉。
这就已经叫人有点接受不能了!结果这天,皇宫的宫门口那个高台子前面,来了一顶轿子,从轿子上走下一绝色女子,然后缓缓的跪下,朝负责高台的太监道:“贱籍女子柳自华特来问问,像是我这般不洁之人,朝廷新设乐院能否收容?”
等着看今儿的御膳是什么的人群,一下子就嚷嚷开了!
这柳自华可是名妓呀!哪怕是上她的绣楼见一面,都难上加难。如今这是不做了,要去乐院?这种贱籍女子,谁要?
那么多人的视线落在柳自华身上,她跪着一动不动。
不一会子,好几个男人跟着柳自华跪下,低垂着头。
这事就不能瞒着了,得赶紧报到宫里。
林雨桐正跟四爷说这个汤若望呢,毕竟此人颇受顺治皇帝喜欢和信任,一直到康熙朝……四爷没见过此人,但大清皇室里,谁能不知道此人呢?
正说着呢,王成进来,低声把事情说了。
林雨桐皱眉,“那柳自华是名妓,那些男人是什么人?”
王成低头不敢抬,桐桐只能看四爷。
四爷白了她一眼,在她手心写了两个字——男|风。
男|风|馆?
王成点头,是的!
林雨桐有点挠头了,“京城……不单京城,整个大明这样的馆子多?”
是!尤其是南方,更多!最开始就是从南边传到京城的。大部分士大夫好此道!那位道爷早前不也养着那谁吗?况且,这个事都说是风雅的事,跟是不是好官,是不是好人无关。
这么盛行吗?
四爷低声道:“历朝历代,无出其右!”
林雨桐:“……”你这么一说,我心都凉了!这个事咋弄?有点不会了!都别急,叫我缓缓!容我缓缓!明月清风(105)
这件事冲击挺大的,但人还在宫门口跪着呢!
四爷叫王成去传口谕,“……不论是何身份,皆为我大明子民。回去等信儿吧,不日朝廷就会有告示下来。”
暂时先把人劝回去了,但事真得处理。
可这事有多严重呢,反正调查来的东西,成功的激怒了桐桐。
若只是两情相悦,取向不同,那咱管不着,那是人家的自由!不管是哪一种组合,只要双方乐意,没问题,朝廷没闲到那个份上。
可这里面有个大问题,便是很多人是被迫的!他们从七八岁、十二三岁,就被卖到那地方或是达官贵人家。他们以取乐他人谋生!在还没有自我意识的时候,就被跟货物一般的卖来卖去!
一个孩子而已,男孩子成熟又相对晚一些。那么大的孩子,有什么取向不取向?不过是不得不那么过而已!
那些南风馆,垂髫童子的价格最贵。
垂髫是多大年纪?三四岁到七八岁!女孩到七岁,男孩到八岁。
也就是说,价格最贵的是那些八岁以下的男孩子。
最大不过八岁!而八岁——也不过是一孩子而已!
看到这里,她愤然而起,抬脚踹倒了小几。
里里外外哗啦啦跪了一片,吓的人抬头去看,却见皇后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不平,眼泪却大滴大滴的掉下来。她双手紧握,手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狠狠的攥着,这是极力的压制着愤怒。
陈恩膝行过去,抓着林雨桐的手,“娘娘……您松开,伤到您自己了……”
手掌松开,便是指甲不长,手心也已有了血迹。
林雨桐站着没动,说陈开,“召宋先生,高将军,张、李二将。”
是!
陈开起身就往出跑,皇后这样的神态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觉得这大概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王成出来的时候碰见陈开急匆匆的,拦住问了一声,陈开不敢细说,只道:“娘娘哭了……发了大脾气!”就这么两句,说完,又跑了。
王成不敢耽搁,进去就又给四爷换了热茶。
四爷正跟军机大臣说话,一见换茶就起身,只作更衣去了。
王成跟过去低声把事说了,四爷一边净手一边问说,“刚才谁见了你们娘娘了?”
“仇统领打发人进宫了。”
仇六经?必是南风馆的事有结果了!这个结果怕是超出了她的预想。能叫她如此,怕是事情严重到了也超出了自己的预想。
“皇上,陈开出宫去了,我怕娘娘她冲动……”上次的事还有人诟病呢,若是这次再出什么事,只怕弹劾娘娘的折子会更多。
没事!不用管!杀手出身的人,越愤怒便会越冷静越冷酷!冲动?冲动不了!
四爷忙他的去了,真没管。
林雨桐召见了宋康年、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
这四个人再一次踏入了皇宫,见到了一脸冷凝的皇后。
“免礼!坐!”林雨桐指了指下首的位置,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出事了!
张献忠和李自成也不敢跟皇后开玩笑的说话了,十分规矩的落座。
高迎祥忙道:“娘娘,有什么难处,您只管吩咐!上刀山下油锅,臣等毫不含糊。”林雨桐嘴角挤出三分笑意来,看向几人,把事情说了,“……我从不知道,这事已经糜烂若此!想那些孩子,大多是苦出身。谁家的儿子不是宝贝,谁家有法子能把孩子舍出去!有多少父母卖孩子的时候只是想着给孩子找一碗饭吃,他们定然不知道,那长的好的孩子是掉到火坑里了!不想别的,只想想谁家没有后辈子侄,七八岁大的孩子,懂什么?落到那样的境地,只笨想想,那些孩子怕不怕?”
宋先生这才恍然,原来是为了这个。
这个娘娘不知道,但是他们哪里会不知道?其实不光是小馆里是如此,很多达官显贵之家,也养着这样的童子呢!而且不在少数!很多读书人的书童,就兼具这个功能!那些书童大的也就十二三岁,小的也就七八岁的样儿。
更有些小些的,有四五岁的孩子,长的玉雪可爱,粉团子一般。
宋先生跟高迎祥对视了一眼之后,还是大着胆子把事情给说了,“……娘娘,这事北方少,男方更多些。这风气便是南地官员带到京城的,臣等走南闯北,有所耳闻。初一听这事的时候,也是颇为诧异!可众人都不以为意,臣等便也不好表现出来。”
林雨桐的手端着茶杯又不由的攥紧了。良久之后她才道:“我们得承认,人和人不一定一样。是有那么一些人,生来就跟别人不一样,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喜好。如果是这样,在不影响别人的情况下,他能找到跟他相契的人,咱们管不着,谁也管不着。但若是这么大比例的这种人,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很多人在从众,在猎奇!这便不是个好现象。想要根治这个毒腐一般的现象,要么贴着膏药,一点一点的拔DU,要么直接砍了!这又不是什么好玩意,砍了才可能长出新的肌肉来。一点一点去拔……一,越拖越会有更多的孩子受害。二,我没这个耐心了。一日不拔掉,我一日不得安寝。”
那便砍了便是!
“要动,得上上下下一起动……”
这一日,皇后留这四人在宫里整整两个时辰,说了什么,并没有人知道。
好似就请进去,联络了一下感情,出去之后一切风平浪静。
可紧跟着,参政院有点蒙圈,他们收到了军机处转呈的折子,折子是各地军垦送上来的,不入参政院,他们归军机。这玩意跟他们其实是两条平行线的!
怎么会转给他们呢?一看这下,是各地各省军垦发来的,里面夹杂几句话,被圈出来,说的是有丢失孩童的事。
把人看的莫名其妙:说实话,哪里不丢孩子?哪一年没有丢孩子的?
转给我们干什么?
参政院也不能不搭理,他们的做法是:第一,我把这折子统计一下,统计好了之后,以参政院的名义给内阁上个折子,内阁要是下个告示,或是派专人去处理也行呀!第二,因为事情发生在军垦,那这事肯定跟当地的衙门有关系!便是内阁参与,可具体怎么查,还得当地的衙门来。所以,咱以参政院的名义敦促各地,抓紧查明此事!第三,单给刑部吏部和御史台发一个协查函,也请他们督促各地衙门,一定得认真对待此事。
毕竟吧,军机的折子,这玩意不能等闲视之。
说实话,这个处置恰当吗?
恰当!
态度认真吗?
没毛病!事情就得这么处理!
参政院找内阁,内阁也认真对待了!他们的意思是,得找律院。别的地方能修改,但这个对于拐卖人口,尤其是孩童和妇人的,不能姑息,意思是这一块的律法不用改了。
但是这个建议到了律院,这一块跟妇人孩童相关的律法,归了耿淑明总领。他驳了内阁的建议,意思是还是要改,但得改的更重一些。
大明律规定的是掠卖人口,杖刑一百,流放三千里。掠卖人口给他人做妻妾,这个也得杖刑一百,但得坐牢三年。若是被掠卖的人本就是奴仆,那么掠卖者减刑一等。
耿淑明坚决认为这种罪责太轻了,应该是主犯一律斩立决,从犯一律绞立决。而且,他支持:买卖同罪!
回复再送回来,朱国祚都不知道该所什么了!这斩立决和绞立决唯一的差别就是死的方式不一样。斩是要掉脑袋的,而绞……能留个全尸!
这就是唯一给的仁慈!
而且,皇上把刑罚只分为禁和杀!其他的都取消了,你现在为了个贩卖人口,要保留一个绞刑?
怎么想的?怎么这么爱特立独行呢!
还有这个买卖同罪,我的天呀!
先压压,这个得私下沟通一下,这个人跟皇上是连襟,处理的时候还是得慎重。
内阁的处理也是合理的,他们把控的是大方向。知道刑部吏部和御史台都跟着动了,督促具体案子的侦办了,那他们就从律法上着手,考虑更长远的事。没毛病!
而刑部也真派人了,连同御史一起,下去督察案子!
吏部给各衙门发了通告,这件事要是办不好,要怎么怎么处置官员等等。
这就可以了吧!
然后参政院就把处理结果,反馈给军机。真的!我们这处理办法,你要再挑毛病,就是你不讲理。
然后军机真就不讲理了!直接打发人找到参政院,桌子拍的啪啪啪的,人家表示,我们不信任你们!我们把孩子丢了,没找衙门吗?衙门的态度若是不敷衍,若是查之有效,又怎么会上折子专为此事!
这不是不讲理吗?这事只能尽力!
可人家也说了:你说你们尽力了?怎么尽力的?只说人被卖往别处了,你们无权查证就完了!从这个府推到那个府,什么时候是个头!相互推诿是你们的长项,少拿出来糊弄我们。这不是要把人气死吗?纯属不讲道理!事实上,最难破获的就是拐卖案子!
把朱国祚气的,直接来了一句:“那怎么办呀?你们去查?”
我们查就我们查!
然后人家扭身就走!紧跟着军机给新军下令,巡查各地军垦,即刻出发!
令下了,内阁气炸了:哪有这么办事的!
可人家也没说干扰地方事务,就是去巡查军垦去了,这是人家的权利。
于是,官司打到四爷的跟前。内阁说军机滥用职权,军机说内阁遇事推诿。内阁指着军机各种的口吐莲花,军机被骂急了以掀了桌子砸了内阁的脚面给结局。
两边吵吵他们的,四爷给耳朵里塞了棉花,折子都得有人批的!他还得叮嘱周宝:砸的桌椅给道爷送去,叫帮着修修。
朱由校看着天天被送来的摇摇晃晃的桌椅都是懵的:这都是御书房的!
是的!
在御书房给砸了?
是的!
朱由校便不问了,只觉得退了是对的!
大明这皇帝啊,其实是个危险职业!明月清风(106)
春雨潇潇,打在屋顶上,透着一股子阴冷。
才说炕不用烧了,结果又不成了!饶是烧着火炕,炭盆和火炉也得点起来。
柳自华坐在画案前,身边便是火炉。她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可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自那日跪了宫门到现在已然有一月有余了,宫里宣了旨意,说是之后会有告示,可这么久了,依旧没有消息。
但自那日之后,她便锁了绣楼的门,不再接客了。
是的!她的绣楼在最深处,前而红灯绿酒,已然跟自己无关。鸨母每日来说一些咸淡的话,但也不敢过分。不过是打发些银钱罢了!
这里不同苏杭,在那里这个时节,该是春衫薄,倚楼赏春景的时候。可京城,一场雨便冷了下来!
这里没有绣榻,只有火炕!这里没有细腰薄衫,裹上两层棉衣还觉得有些冷。这般的女子,便是生的美,好似也少了几分风情。
在南边,她是被人追捧的女子,不想见谁就能不见谁。
在京城,这里权贵如云,谁想见自己,自己就必须得叫见。以前,自己还能幻想着,好歹自己自由!攒点家底,等将来年老色衰,在景色好的地方买个院子,带着下人悠游的过完一生。或是真遇一良人,愿意为自己赎身。那自己就愿意带着这些年的积蓄,跟他安稳的过日子。进京城之后,她突然发现,她其实真的什么也不是!这里没人将她看作一个人。良人?哪有什么良人?
就在这个时候,她知道朝廷竟然有了乐院。女户、艺人、俸禄、房舍,谁欺辱她们,便等同于欺辱良家女子。
因为,自此她们就是良家。
她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跪宫门,等的便是一个结果。这一个多月来,鸨母的嘲讽讹诈,叫她依然是精疲力尽。之前伺候她的人,也都已经离开了。只有一个丑婆陪着她。
一夜一夜的,她睡不着。她不知道这样的旨意到底还要等待多久。
炭火快要熄灭了,屋里冷了下来。丑婆催促了,“姑娘,歇了吧。”
好!歇吧!
火炕是暖的,才把被子掀开,就听见前而骤然喧哗起来。惊叫声,哭泣声,各种的嘈杂之声,她一把抓住衣裳,迅速的把钱匣子塞到炕洞里,而后才揪紧衣服的领子,急急的往出走!
所有人都被集中起来了。围了他们园子的是当兵的,看起来凶神恶煞,但随军有一女将,满场都是她的声音,“女子都过来,快点,不要等着人推搡你!”
那些军爷满脸的不耐烦,手里拿着刀,但刀不出鞘。有个姑娘被裙摆绊倒了,眼看撞到刀上了,那军爷迅速的将刀撤开。看到这些,柳自华心里安稳了,站在女人堆里,不远不近。
这些人没难为她们,就将她们安置在廊下。
廊下能避雨!
至于那些在里而寻欢作乐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在雨里站着呢。
而这些军爷像是在找什么,鸨母急的跟这个攀话,人家不搭理她。跟那个攀话,那个也不搭理她!
鸨母着急的,“军爷,各位军爷,您要找什么,奴家找给您……您这样……”
结果人家没碰钱财,甚至还把散落的衣服都给拿出来,谁没穿衣服,谁的衣服穿的少了,赶紧来认领来,把衣服穿好。
时不时的从衣服堆里掉出来的钱袋说明,没有人因为这个起贪念。
鸨母更怕了,才要找这个女将问呢。结果就见从侧院里带出一群孩子来。
有七八个五六岁的男孩,有十多个五六岁的女孩。这会子孩子们吓的哇哇哇的叫唤,还有一些十来岁的,这些都不算是孩子了,混在男女的一堆里。
那女将才喊呢:“是这园子里的,十三岁以下的,站这里来。”
又出来一群,年纪大小不等。有些十一二岁的小孩子,身上都染了不少风尘气,一眼就瞧的出来。
柳自华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却见那女将问鸨母,“这些孩子哪里来的?”
这……这当然是买的!
哦!买的呀!买的就犯法了!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还有这个园子里那些打手,有一个算一个,加铐镣带走。哪个窑子里没有暗室地牢,若是没这地方,不听话的姑娘该怎么处置呢?只一个私下用刑的罪名,就可以带走了。
至于更深的罪名,到衙门一审就出来了!做这个营生的,手里没人命那是不可能的!
呼啦啦,把整个园子的鸨母和打手都带走了,便是后厨的厨娘,那也是有知情不报之罪,一并被带走了。
先是这些人走了,然后又来了马车,把那些大小不等的孩子,都带走了。去了哪里也不知道!
剩下的都是园子里的妓子和下人。
等人确实走了,隔壁园子里还有各种声音,她们就知道,查的不是他们一家,其他园子爷被查了。
那现在怎么办?没人管她们了。
柳自华追出去,拦住了要上马的女将,“敢问将军……我们……我们怎么办?”
这女将笑道:“怎么办?你们是自由身了,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自由身了?
女将点头,“你们那鸨母做过什么,你心里想必是清楚的。就她那些罪,杀十次都不过分!她……回不来了!明儿可去衙门,注销身契,重开女户。你们这个地方,可暂住!若是住在这里生活无着,可去城外的娘子军收容所,那里有地方。以后会怎么安置你们,朝廷随后会有旨意。”
柳自华顿时站在了当场,这便是朝廷给的答复!
朝廷把这种妓馆连根拔了!自此,她们只要不自甘堕落,那便自由了。
站在雨里,她顿时泪如雨下,冲着皇宫的方向跪下,一个接一个的磕头。
园子里,除了鸨母和那些打手的房子被查抄了之外,她们这些姑娘的积攒,没人动过。
那些寻欢作乐的男人,也被带走了,怎么处置,她们现在也不知道。
柳自华一夜没睡,第二天收拾了她的所有东西,第一时间雇了马车到衙门。衙门外而搭建了帐篷,有专人在里而负责。说要消了贱籍,那边直接给消了。说要立女户,人家给立了女户。她问需要多少银子,人家摆手,不用!全免了!
她要给人家好处费,吓的人家赶紧缩手,其他时候偷摸的收那么一点没事,这种时候收这个,一个不小心就把饭碗给丢了。所以,拿着你的东西赶紧走吧。
这就行了!好些牙行的伙计在不远处站着,“姑娘,买宅子吗?城里的!要多大的咱都有……”
她自己花了七十两银子,买了一个精致小巧的院子,而后当天就搬出了那个绣楼。
有像是柳自华这样,要自立的。也有些姑娘,背着包袱,去找寻以前的恩客。如今也不要银子,就是能收容我!我做不了正妻,只愿意留在公子身边,做妾室做丫头,足矣!可如今这个当口,敢纳她们进门的,又有几个呢?好的呢,愿意给你租赁的院子,雇佣个婆子,叫你在这里住着。那不好的呢,连而都不会露的。打发个下人出来,给上二三两银子,这已是极限了。
毕竟,衙门里还关着不少人呢!都是嫖|客。朝廷不胡乱的处罚人,但咱得辨别身份。律法正在修改,但没修改完成之前,现行的大明律就得一直用!在大明律上,有明确的规定,凡官吏宿娼,杖六十。
皇上如今不打板子了,那咱也不打板子。这样,打六十板子,你得休养半年。如今不打板子,你去农场劳改半年吧。
除此之外,罢职,永不录用!
还有那些读书人,来来来,名字留下,籍贯留下,父母是谁,都留下!这要存档的!你就是去参加科举了,也没戏,不会录取你的!另外,朝廷的书院,也取消你的资格了。
以上人员,请你们的上司或是家属,来签字领你们吧。
这不要人的命吗?
除了这些女妓,南风馆也一样,换了身契,你们是男儿,想去哪随意,想怎么过活,也请随意。过往一盖抹去,从此清清白白。成年的放了自由,未成年的朝廷抚养。
京城内外,翻腾了一个遍。
今儿朝堂上可不就炸了!都在指责军机,不能因为追查几个孩子的行踪,就把京城搅和乱了!
是的!就是以追查孩子行踪,把这些场所给查封了的!追查的时候,发现了不法之事,顺手的事。
关进去的每个人,都是有罪的。哪里做错了吗?
高迎祥站在大殿上,说昨晚在外城的发现,“……几个杂耍班子,里而的孩童全都是他们用川乌草乌迷晕之后带出来的。带出来之后,用剪刀将孩子的脚趾剪去,再把烧红的铁签插进去,之后把一双脚泡到石灰水里……此法能叫这些孩子终生致残……他们带着这些孩子,四处乞讨……用这些孩子赚钱!除此之外,还审问得,有些孩子扛不住这样的折磨,伤口溃烂发热便死了……他们把孩子的骨头卖给道观,有些道观用孩子的骨头做丹药……据说,此丹能治理肺痨,还能叫人刀枪不入……”
大殿里瞬间便安静下来了!
林雨桐双手握着扶手,“大明律中,对这种‘采生折割’有规定,凡采生折割人者,凌迟处死!妻、子流放,永世不归!此法甚好,不改!”
四爷拍了拍桐桐的手,看刑部,“该斩即斩,闹市行刑,即刻去办。”
于是,街市口,天天都有被砍头的!前一天的血还没干透,第二天又有一批掉了脑袋。最叫人瞧着怕的是,那些带着孩子耍杂技乞讨的小戏班子,老板老板娘连同同伙,凌迟了十三人。那凄惨的叫声仿若就在耳边,数日不绝!
可在这鲜血里,小老百姓不是害怕,而是数不尽的感激!
不要觉得百姓愚昧,谁都知道只有真的惩恶,世间才太平!明月清风(107)
京城里吵吵嚷嚷,稍微滞后点消息才传回朝廷:各地的风月场所,都被一锅端了!像是杂耍班子,就地行刑,毫不手软。
都是新军的将领干的!
这些人一出去就四散开了,有些县城就只去三五个人,然后就把事情给办了。悄悄的去,把该打听的都打听好了,不动则矣,一动就是雷霆之势!
加上各地的军垦早就受到军机的密令,把前期该做的都做完了,甚至还打发人盯着这些人,就怕异动。上面一来人,直接拿下。
清肃的那叫一干净。
具体的事有人去干,但这个消息陆续传回来,朝廷上少不了要议事的。
这个妓,是禁呀,还是怎么着呀?
林雨桐就觉得特别神奇,这个东西有什么要讨论的吗?
可其实,真得很值得讨论。这东西在大明如此的繁荣,可以说,打从一开国,就没给开个好头。
很多东西,林雨桐不知道,但是四爷读书读的细致,他知道!
这会子林雨桐就听见四爷说,“……太|祖早年,在秦淮河边开了‘富乐院’……”
林雨桐以为幻听了,这是说朱元璋在开国之后不久,便在秦淮河边开了一家叫做富乐院的妓院?皇帝开的,那一定是高档的场所。
四爷偷着戳了桐桐一下,提醒她把嘴巴闭上,至于这么惊讶吗?这边兼顾桐桐,嘴上却没停,把朱家的事往出扒拉,“……当时是不许官员进入,做的是商贾的买卖……”
桐桐腹诽,这个买卖做的,真他娘的磕碜!
“当然了……”四爷又把话往回搂“太|祖的初衷,当时有两个目的,其一,展示太平盛世。其二,也是创收的意思。”
呵呵!弄个妓院就盛世了?朱元璋刚当上皇上那阵,是不是对盛世有什么误解!
不过,创收这个,却真能的!一家妓馆是没多少税收,可皇帝都开了妓馆了,那其他人开不开呀!这开的多了,税收不就来了吗?
桐桐在心里腹诽着,听四爷继续往下说:“……之后,洪武二十七年,□□又下令开京都酒楼,陆续建起来,就是如今还被人称道的春花秋月十六楼。如今去看,那地方虽成了废墟了,但在当时那是相当的热闹。接待使臣,缙绅宴集,都会选在此处!而这十六楼,可都是有官妓的!”
林雨桐:“……”想吐槽来着,可一肚子的MMP,不知道从哪里吐槽起。
说了这么多,她也明白那个意思了!也就是说,在大明初年,这玩意合法的!律法上说禁,但人家禁官不禁民。
林雨桐不是很懂这个背后的逻辑!比如说你大明初年吧,各种行业都百废待兴!尤其是从元接管过来的天下,那想想都知道民间得是什么样子!那你说,人口也不多,人又穷,天灾又不断,便是商贾,他们又有多少钱呢?能去那样的地方消费的只有大商贾。大商贾没正事了?整天泡在妓馆里?不可能的,对吧?这种职业,他流动性大!所以,你开的这个妓馆,主要的消费群体,不还是官吏吗?
没能禁止官员宿娼,跟没能禁止官员贪污一样,律法规定的再狠,没个毛用!
天子带头开的这个东西,民间效仿,这几乎就成了必然。
这个风气蔚然若此,往上追朔,真能追到那个时候。
她这边心里还思量着呢,就听四爷又道,“……官员入十六楼,很快便成了上上下下心照不宣的事了!于是,太|祖给官员发钞,若有宴请,可放在十六楼……”
林雨桐:“……”这不是实报实销吗?刺激消费?你这么操作,这玩意怎么遏制的住!
四爷叹气,“你们要说的,必然是开国之初,太|祖之策。可到了宣宗时期,是禁过的!因此,禁娼不是咱们首创……”
林雨桐心里稍微舒服点了,至少那个叫朱瞻基的皇帝靠谱点,这个事先干了。
“十数万娼妓迁移,不可谓力度不大。之后又连着禁娼数次……没几年,又重新昌盛起来了!”
朱瞻基只在位十年,确实是遗憾。
可回头一想,便是在位一百年,这玩意就能杜绝吗?
“杜绝不了的!”就听四爷道,“这就犹如毒草,割掉一茬,还会有一茬!除非,将禁娼当做常抓之事!”
意思是,你就是违法的!长期得抓。
就像是那些自立门户的姑娘,甚至于那些在南风馆里出来的男人,他们真的受的了各种差事的苦吗?说起来,那样的行当真是个最省力的行当。难保没有人自愿的重操旧业!那你说,这种的如何是好呢?
有个院子,开个暗门脸子,你杜绝的了?哪里也杜绝不了?!
这种的你又怎么办呢?
不能因为杜绝不了,就觉得它该合法!错了!越是这样,越是得禁!抓住了,狠罚!尤其是那些宿娼者,第一次抓住,罚一两!第二次抓住,罚二两。第三次抓住,罚四两。第四次,这就是十六两。到了第五次,二百五十六两。
这么些银子,能支付到第五次的就不多了!九成九的人都没那么大的资本。这个时候怎么办呢?去劳改吧!一年给你按照二十两银子算,什么时候把你所欠的罚款还清了,什么时候还你自由。
这么一算账,就没人言语了!因为抓宿娼的事,能给衙门创收,只怕上面不叫抓,人家还不乐意呢!
有人就觉得,开国时,开妓馆是为了银子,如今禁妓馆,好似还是为了钱。
这旨意一出,林雨桐突然就发现,真正需要朝廷安置的女子,并没有多少。好些都被聘回家做妾了!
好似真就是一眨眼的时间,那些姑娘就在京城中消失了,去了深宅大院之中。
这叫林雨桐不由的有些怅然,妓馆能说禁了就给禁了,但是妾之一事,暂时却真的动不得了!还有那些女子,打开了笼子,给了她自由身,她们中真正高兴的有几人呢?她们的彷徨比在妓馆更深重,一旦有男人朝她们伸出橄榄枝,她们立马跟着人家就走。找个正经人家,哪怕做妾,对她们来说,也是梦寐以求的归宿吧!
便是各地的妓馆女子也一样,不等朝廷安置,就都找到人家了。她们是欢天喜地的跟着人家走的,谁也没有办法拦着。
其实,大明律在这个方面有严格的规定的,它规定:四十无子而妾!
但是这个东西,从来没有被执行过。
有些人曾提出,说这个四十无子而妾,应该给前面加个‘民’字,意思是:民四十无子而妾。
可随后就有官员给民做了注释,说这个民,包括了官员、典吏、生员,都做民论。
其实就是把皇家贵胄除外,其他人都算是民。
可不管怎么争执,妾这个东西,该有还是有!
律法上规定了,若是违背这一律法:笞四十!
笞这个刑罚不要命,竹片子打人,能把人怎么着呀?
处罚轻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妾的形式多样,没法查!比如,朝廷说不准纳妾!好的!转天肯定都没有妾了!但是丫头这种东西,总有的吧!变相的还是妾。
所以这玩意,林雨桐就是把脑袋抓破了,这东西都暂时禁绝不了。
她这边没法子,四爷那边呢,在接到礼部某些人的折子,他却有了应对。
比如,礼部的官员,还是会对乐院抱有偏见。他们上折子说这个,又提到充盈后宫,绵延子嗣。四爷直接给批复了一句:大明律言,四十无子而妾!
律法上并没有说‘民四十无子而妾’!
所以,朕打算执行!
这批复一发下去,就跟炸了锅一样,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这边还没掰扯明白这个吓人的意思呢,承恩伯林宝文突然在大朝上自请其罪!他说他原配汪氏去后,他有一子二女。按说可续弦,不可纳妾!当时顾忌孩子小,怕继室对孩子不好,所以找了妾室以仆身份进府。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不合律法的!
因新律法还没出来,那么请皇上按照现有大明律,处罚臣吧!
朝堂上众人的表情都没法说,真跟被人给扯着蛋了似得!这个国丈一直都缩着呢,等闲都不出来说话的!这边皇上才说四十无子而妾,表示后宫不进人。这边他立马表示响应,当朝被笞四十,丢那么大的面子都不在乎。反正我错了,我违背大明律了,皇上您治罪吧!
为了皇后,这国丈是真够不要脸的!
何况,他这不止是因为皇后,这不是给皇上打配合呢吗?步步紧跟皇上,林家这一家子都不怎么要脸的样子。
然后皇上果然就当场行刑,用竹片子打了林宝文脊背四十下。是宫里的禁卫军给行刑的!这玩意谁真打呀,啪啪啪的听着挺响,估计一点红印都没留下。
当场认错了,认罚了,四爷又给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可最后又说了,文氏虽为妾室,但这些年照顾林家子嗣尽心尽力,各种的赞美一夸,允其抬继室,并敕封五品宜人云云。
皆大欢喜!
林家把那点不合律法的事摆在明面上处理了,后续一点话把都没留下。皇上不纳妃这事也宣扬了出去,唯一的依据就是:四十无子而妾。
这么一闹,其他人咋办呀?我们排队去领罚去,领罚之后呢?林宝文只一妾,还是在原配没了之后才纳的。他能因妾室照顾子女之功劳将其扶正,可他们呢?他们把妾室怎么办呢?这不是给人出难题吗?
大明律啊大明律,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一个磨人的玩意!明月清风(108)
这件事怎么处理呢?
暂时是无解的!妾室随时能变成丫头、乳娘、粗使嬷嬷,你能挨个去后院查?你说使用奴仆的事,朝廷规定不许,或者规定不能超过多少个?有用吗?
没用的!人家家里可以没有奴仆,没有雇佣,却可以多出许多养子养女来!这跟奴仆有什么不一样吗?你要说连这个都不可以,那人家家里还会出现族里或是亲戚家里的兄弟后辈!谁家没穷亲戚呢?我家现在富贵了,拉拔一下亲戚,皇上你还得管吗?
所以,这样的事到了这个地步就已经可以了!用律法尽可能的保护这些人的权利,别被欺压的太狠了,别因为被欺压了没地方说理,这就是四爷和桐桐现在唯一能做到的。
至于现在现有的妾室,四爷在大朝上是这么说的,“朕知道,只要朝廷说要追究,你们一个个的都会把多出来的女人送回老家……”
在老家对外另立门户的过活,但其实,还是一家!而且,被送回去的一定是妾室吗?
未必!把正妻和大部分妾室一起放回去,而后把宠妾留在身边做‘丫头’,多灵活的操作!
一个个的都不言语了!是的!皇上要说不许的话,他们真会这么做的!对外还可以说把妾氏休了,然后在老家一人弄个小院就能过活。其实并不费事的!
这会子皇上明显不是这个意思。
“朕也想过纳妾得交税,或者说交罚款……”
那还不如给我笞刑呢!我这纳妾也不是一次就纳妾五六个的,所以,挨打的时候不一天打完,咱就能撑得住。至于交税交罚款这个,还是算了,咱真没有多余的银钱。
结果皇上又说了,“……朕怕把你们的口袋掏干净了,你们动了歪心思弄钱……”
是指贪污!
是的!有可能!钱都没了,可不得想法子弄钱吗?“朕也想过,要不然从每月的俸禄里扣除一些……”
那大家的日子可就紧巴了!本来纳妾之后,家里并不如看起来那么富裕!真的!在衙门里吃饭还都是四菜一汤,回去能有两小碟菜下饭就不错了!这要是每月的俸禄减了,估计桌上只能剩一碟咸菜了。
结果就听皇上说,“朝中有不少官员,家境不错,真要扣了不影响什么。但更多的则是……捉襟见肘!这跟朕当初发补助银的初衷就相违背了!真叫大家这么过日子,朕心又不忍!对于现在的现状,怎么办呢?各自去吏部登记各自的情况,违规纳妾的,不罚银子!罚什么呢?罚时间吧!违规纳一妾,免费加班当值三年……”
众人:“………………”我们就得住在衙门!那我们要妾干嘛?留着只为得闲了瞅一眼?
这是人想出来的办法吗?
四爷就问:“那你们说怎么办?天下悠悠众口,总要堵住的吧!”
别不要脸!真要脸的话就不会把这事扯出来了!四十无子而妾,皇家打从一开始就没人遵守过!所以会子了,您把这话给挑明了,啥意思呀!大明王朝到您这里第十六位帝王了!前面那十五位没遵守的,做皇帝都不合格呗!
真不是心里气不顺才觉得皇上如何如何,是他这做的事,真有点不认祖宗的混账劲儿。
这是把皇陵里那些老先人从里面都拉出来踩了一遍脸面呗!
所以,这个皇帝哪怕贤明,他也是个不孝不悌的混账东西!
这办法损的呀,叫人敢怒不敢言!面上都可恭顺了,还得一副感恩戴德的感恩皇帝,说您可真是太体恤了!咱们一定鞠躬尽瘁的报答云云。可心里了,怎么骂起来痛快怎么骂!
这个皇帝,就是个不当人子的!
四爷这办法差点没把桐桐给笑出个好歹来!这些大臣八成以上,家里的妾室都在三个以上。
三个,就得九年!
五个,就是十五年!
有些上了五十个老大人,从老妾到小妾,加起来八|九个了!有些早送回老家了,可这不能瞒报呀!子女出自哪个女人,这是不能作假的!作假了就得乱家的!所以,还得实话实说!礼部侍郎今年五十有二,家里妾室九个!三九二十七,也就是他得免费加班值岗二十七年……二十七年后,他七十九岁了!
老大人出了大殿就坐在台阶上了,感觉活不到七十九岁怎么办?
有人路过的时候,对怅然的老大人说,“令郎在台州做知府,这些年也做的不错!您说,您要是还不够二十七年,会不会父债子偿!”
老大人:“……”
这人又说,“不过也好,看着欠的这么些时间,皇上估计也不会轻易罢辍……要是一直还不清,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岂不是世世代代都为官位宦?”
老大人:“……”你咒我!跟卖身皇家一样的官宦,还子子孙孙,你怎么这么恶毒!
得!这话不能说了。
但紧跟着,就有人问到朱国祚面前,“阁老啊,您说,这养的外室……怎么算?”
朱国祚一口茶喝进去,差点没给呛着,咳咳了好半天,这才道:“别耍花样,皇上眼明心亮,现在没追究其他,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还想怎么着?老老实实的,有外室就赶紧接回府去,有见不得光的相好就赶紧处理报备,有……通房丫头,要么赶紧发嫁了,要么就赶紧纳了报备!”
要是被逮住了,明知故犯之下,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皇上便是不拿这事说事,但每每提拔的时候,同等条件下,皇上必然选在这方面没有各种坏毛病的人提拔!到时候升不上去,你怎么办?
也对!
于是,就这么着,感觉总在崩溃的边缘,但皇上总能在你崩溃要爆发之前把你摁住。
这位皇上总有办法把朝臣推到悬崖边上,但也总有办法吊着朝臣,叫他们怒又不敢怒,心里一肚子不忿,偏不得不从他!
这些日子,真把桐桐笑的够呛。仇六经关注朝堂动向,自然包括朝臣的动向。因着报备妾室的事,好家伙,家家的葡萄架都倒了!户部侍郎夫人要上吊,因为这位夫人的贴身丫头不知道啥时候被老大人给摸上手!这会子要么发嫁,要么就得纳回来。这位夫人这才知道了,又哭又闹,“是妾身不贤惠吗?妾身亲自给您纳了五妾……”
可你纳回来的都是敦实壮实的,老爷我就喜欢消肩瘦腰的,不成吗?
御史台还有位御史,养着个小寡妇做外室,他想拿钱打发的,结果外室怀上了,哭闹着说若是就这么弃了,她就得出去告去!要不然你杀了我吧!我就不信,朗朗乾坤,皇上圣明,会查不出来。
把这位御史逼的没法子了,只得回去报备。而他家老婆出身商户,在他没考中之前,岳家资助过他!
这些年,是夫人用银钱把一家子老老小小伺候的消消停停的。这会子才发现,这老东西竟然还养着外室。
这位夫人脑子清楚的很,直接就道:“叫我答应她进门,不闹腾也行!”
行就好!
“别急,我话没完呢。”这夫人冷哼一声就道,“咱家的宅子,是我的嫁妆买的,家里的一应陈设,都是我添置的。老家原是什么样子,你该清楚!这样,衙门不是分院子吗?你申请院子,之后带着你爹娘,你兄弟一家,你守寡的妹妹和外甥外甥女,连同你这个外室,一起去城外去住!我就不跟着去了,对外就说,我身子不好,咱闺女得给我侍疾。咱儿子在学堂里念书,这边距离书院近便。儿子每逢休沐日,去给他祖父祖母请安。你的俸禄银我一分不要,你拿去养那边的家去!补助银呢,你得给我!这钱我不用,但是俩孩子你得管!儿子得念书,他是嫡长子,学业要紧!闺女将来要嫁人,我每月从你的补助银里拿一两给闺女存着,再从我的铺子租金里取一两存着,这么着一年就有二十四两。五年后,也能存一百二十两。一百二十两,能买个带小跨院的铺子。对了,安置外室那个院子,是谁的?她自己的院子?还是你偷摸给添置的?”
我哪有钱呀?是从母亲那里拿的!
这妇人眼里就闪过一丝厉色,婆婆的银钱哪里来的?还不是自己每月给的月例银子攒的!用这个银子给她儿子拿去买院子养外室?
呵呵!吃了的都给吐出来!
于是,就笑了笑道,“那这就是咱家的!地契房契都拿来吧!我也不自己用,将来给咱姑娘做陪嫁了!有个院子,有个铺子,就尽够了!现在这庄子其实不咋值钱的。闺女有那两样,租出去孩子每月也能有点脂粉钱。要是答应这些条件,立马就办!我不哭也不闹,不妨碍您的脸面和前程。要是不答应,那少不得咱去宫门口说道说道了!这外室肚子里才有了,就要虐待嫡子嫡女么?”
怎么会?闺女也是我嫡亲的闺女?谁舍不得了?
这边答应着,那边心里苦的不行!用俸禄银和禄米养那么些人……只能说饿不死就罢了!
然后夫人只说气病了,起不了身了!关了院门不见人!他回去给一大家子说这个事去了,好家伙,爹骂娘哭,弟妹抱怨的。
他也恼了,“要么去城外,要么就都回老家去!”
这才都不闹了,老太太说,“别拿东西了,转天你媳妇气消了,咱再回来。”
回来?
回来个屁!这夫人立马把这些人用过的所有东西,拿去当铺,典当成银子拉倒!府里只剩下她带着一儿一女,连带陪嫁来的奴仆!
婆子问:“夫人……咱以后怎么办?”别急!先叫我对着皇宫的方向给皇后磕个头去!没有皇后,咱硬气不起来!
林雨桐得了密报笑的不得了,心里的一口气似乎也出来了!
该!就得这样!每个真爱都得男人付出相应的代价才行!
至于这位夫人,挺讨人喜欢的!林雨桐说崔尚仪,“这样的女子现在不多,你明儿帮我去请一下,我要见见……”明月清风(109)
这位御史叫李春山。
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可林雨桐却喜欢这位李夫人,被请来的时候她也拘谨,但并不惶恐。
林雨桐也开门见山,“夫人娘家是经商的?夫人可懂这些营生?”
李夫人一脸惭色,“略懂皮毛!家里做的是脂粉的生意,生意不大,小康之家。粗鄙的商户人家,教养松散……叫娘娘见笑了。”
林雨桐摆手,“夫人不用谦虚!把你请来,是我颇为欣赏夫人见事明白,干脆果决!我直言吧,蒙古的商队已经入境了,最多再有半月就到了京城。这次来的人里,有几位蒙古贵妇。你家是做生意的,该知道这些女子,她们跟大明的女子不同,颇为精干!手里也多有权利!此次接待,宫中的女官不合适!她们平时少有应酬,再加上身份不同,不自觉的,待人接物上会叫人有些不舒服。而军中女将……只秦将军可以!然将军身在西南,军中有要务,脱不开身。朝廷需要几位夫人,帮着我接待客人。”
李夫人明显怔愣住了,“娘娘……妾身……妾身……行吗?”
行!我觉得你行!
“那行!”李夫人起身,郑重的谢恩,“臣妾领旨,谢恩!”
第一次接触,就这么先把人送出去了。此人会怎么做,还得再看看。
不过蒙古这个事,真是挺要紧的事!这个李夫人算一个,自家二姐也能算一个。
五天后二姐出嫁,出嫁后请进宫来再说吧!
张皇后算一个,她性格柔和,身份高贵,再合适没有了。
人还是不够,但现在,竟是找不到合适的人。
再叫人探问探问吧,现有的女官,处理内务是把好手,外务还是不成!
却说那位李夫人回去,兴奋了半晌才缓过来。这样的差事要紧,但蒙古是啥样,也就是道听途说过!可要是当正事去办,就不是道听途说的就可以的。
她叫人去请老爷,晚上务必回来,这事老爷是说的清楚的。
李春山被请去还有些自得,到底是自己的老婆呀!可谁知道,老婆给了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竟然要出去当差!皇后给的差事!
不行!
“凭什么不行?你说不行就不行?”李夫人怼了人,一肚子的话还没说完呢,李春山直接起身,“我要进宫……”
进宫干什么?
当然是……跟皇后请辞!顶撞皇后他没这个胆子,但是决定老婆能不能当差的事,他还是说了算的!
平时文弱的人,出门就上马,真朝宫里去了!这半夜的,你疯了!
我可以等!等宫门开了进去。
把李夫人吓的,赶紧叫车夫套了马车,追啊!把这疯子追回来再说。
追不回来了,赶到宫门口的时候不见人了!这附近有许多的客栈,给官员提供临时休憩的地方,还带叫醒服务。人家知道来的早了,找个地方猫着去了!把李夫人给晾在宫门口了!想回又不敢回,想等吧,就这么等着吗?
行吧!就这么等着吧。
在他进宫前拦住他!
可这半夜进宫的人怎么这么多呀!天黑漆漆的,一串串的从眼前过!谁也看不清楚谁呀!
李夫人就问下人说,“这……今儿是大朝?”
不是吧!前儿才大朝了,您忘了。
对对对!五日一大朝,今儿肯定不是大朝。
不是大朝还这么多人来这么早,大明的官老爷们,可真勤快。
是啊!早几年皇爷在位那阵,一个月能去衙门五天,算是勤快的。现在呢?一年能歇五天,这都不算是出类拔萃的。
怎么办?找不见老爷呀!
李春山能叫她找到?马车的目标那么大,早看见你们了。他绕开家里的马车,混在同僚中间匆匆而过,李夫人真没瞧见。
这不吓人吗?
把李夫人气的咬牙切齿,要是新律法出来了,能和离,且和离了不影响我儿子我闺女,我就和离!我第一个和离都行!就凭老爷回来骂律院那些人那些个难听话,就知道那律法总是往好的改的!老爷越看不顺眼的,其实人家越是对的!
她心里可有谱呢!
这会子心里盘算着,要是李春山真去见了皇后,皇后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接待蒙古贵妇,这不仅是差事,是体面,是荣宠,这还是生意的门路!自己赚钱了,不就是儿子闺女有钱了吗?这男人跟傻子似得,谁闹腾你也不能闹腾呀!怕同僚说你,你就假装不知道,这事就到头了。你当你的官,我想我的门路,谁家的日子红火谁知道,对吧?迂腐的臭男人,脑子里跟塞了一块茅坑里的石头似得,又臭又硬。
是的!林雨桐也是这么觉得的!
她难得的想睡的懒觉,结果有人请见,还是御史!
得!见吧!叫对方稍等了几分钟,她简单的梳洗了就去了前面。
李春山跪在地上,说话都结巴了,“臣……臣是替拙荆请辞的……娘娘……娘娘看重,恩比天高……可她一普通妇人,愚、笨、蠢,什么也不会!最是没见识的无知之人!什么是蒙古……她压根就不知道!只家里那几口人的事,她尚且都料理不明白。臣子女还不成年,正是需要教导的时候。臣之父母年迈,需她床前尽孝。臣之兄弟合家来投,一则圆了父母的心愿,二来,也全了臣之兄弟之情。如此,家中人多难免事多!再加上臣之幼妹丧夫,日子困顿。甥儿甥女又都年幼,臣不能不照管。臣之俸禄不多,家里的庶务还需她操持……实在是脱不开身!家事尚且难料理,何况朝事?娘娘,将朝事托付给这等妇人,不合适。”
林雨桐耐着性子听完,就皱眉,“我只问你一句,既然请辞,为何不是李夫人亲自来。”
“她什么也不懂……”
“哦!是你替她拿的主意!”
“臣是夫,臣当然能替她拿主意。”
林雨桐点点头,问说,“你家夫人是六品的安人,可对?”
对!
“安人是不是朝廷命妇?”
是!
“本宫身为皇后,召安人进宫,派遣一件差事,你觉得不行?”
“不是!臣是说她的能力……”
“你在说本宫没有识人之能?”
臣不敢!但臣家里确实有难处!
林雨桐点头,“有难处,是吧?!子女无人教养?”
是!
“你儿子在书院念书,你觉得书院的先生将你家儿子教不好?”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女儿离不得母亲……
“那是说,安人在本宫身边数月,耽搁你女儿教养了?这个也容易,宫里的女官乃为礼仪典范,本宫赐你家女儿一教养嬷嬷,在安人忙差事的时候,代为教养,可行?”说着,不等对方说话,就又道,“对了!还有你父母,做人媳妇的,该尽孝的!”
对对对!
“李御史,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忠孝难两全,孝道是大,大过尽忠吗?”
臣不敢!“更何况,家里高堂离不得尊夫人吗?你兄弟家守着父母却不用侍奉床前,你妹妹久居娘家,也不用侍奉床前,一定得尊夫人吗?既然哥哥带着兄弟妹妹过日子,那该是和睦的一家子!这么一家子,不该是能尽忠的尽忠,能尽孝的尽孝,忠孝两全,也落个好名声叫世人夸一夸,你怎么反倒是阻拦起来了。你说的那些东西,无一项可站住脚的!一大早上的,正事不干,跟你夫人较劲的心却盛的很!我看你这不是对尊夫人不满,你这是对本宫不满,觉得本宫不该插手政务!你也是对皇上不满,觉得皇上夫纲不震,这一点都不如你……”
李春山咚咚咚的磕头,头上的汗滴答滴答的往下掉,“臣……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没这意思就出去吧!大清早的就惹人生气!
然后脚步踉跄的跑出去了,出去的时候差点没给绊倒。
外面等着见皇上的人,清晰的听了个全场。听完了,也觉得这李春山是脑子有毛病!这蒙古要来女眷,本就是皇后的差事!皇室里能担事的女眷少,从朝臣的女眷中选,这是给朝臣天大的体面。
像是亲蚕礼,这些是不是都得选女眷呀!这就是荣耀!
要是知道皇后为这个选人,早叫我家老婆给宫里递帖子了,真的!
这家伙脑子轴的很,别说皇后骂他,就是作为上司的,只怕也瞧不上他。
耿淑明就混在一堆人里,左右看看,然后起身跟站在外面的周宝搭话,“……娘娘这差事人选够了吗?”
“您放心,大婚之后,夫人必是要入选的。”
打趣上了!
耿淑明呵呵的笑了笑,由此可见自家这位没过门的娘子还是有些本事的。皇后不是徇私的人,能想着用她亲姐姐,必是她亲姐有过人之处吧。
但今儿耿淑明说的不是这个,他低声道,“我跟娘娘提个人,麻烦您给转达一声。”
成!您说!
这位特别爱推举人!
耿淑明低声说了几句,周宝特别诧异。耿淑明拱手,一脸拜托拜托的样子。
周宝咬牙,直接奔着皇后那边去了。
林雨桐就听周宝低声道:“……都是些被蒙古和后金俘虏过,后来又还回来的女人和她们的孩子……几年前,在二郎山聚了不少,后来,山火把山给烧了,就跑到了京城来逃难。她们还是抱团,京城里什么脏活累活她们都干……野的很!”
懂了!俘虏过的女人再回来没人肯要了!生的孩子大多应该都不是汉人的血统。所以,这些人求生艰难。
可凡是闯过来的女人,便没有一个是性子弱的。但凡弱了,光是人言就能杀人!
林雨桐面色严肃,“你去安排,稍后我要出宫瞧瞧……”明月清风(10)
外城,那么一片卤地上,搭建着一片子低矮的茅草房。
林雨桐左右看看,问余横水道:“这就是当年打那一仗的地方,;是!所以这一片没人来。
“那也不行呀!这里地势低洼,这一到下雨的时候,一片汪洋的,成吗?”
可外城如今也是一地难求,除了这没人呆的地方,这些人哪里能占到其他有利的区域呀!收容所倒是能住,但人家显然是不愿意。这些人在京城都好几年了,是当年第一拨逃难出来但留下的人。林雨桐看了跟着的那么些人,“都停下吧,就三几个人跟着就成。”
余横水马上道:“那我得跟。”
林雨桐又叫了陈开和陈恩,就你们了,咱进去瞧瞧。
往前走了两三里路,近前了,才看见这房子都建在整个洼地相对高的地方。
进了村子,七八岁的带着四五岁的蹲在村口在地上划拉字,一会子工夫,两个大的还嚷起来了,两人争执不下,一个说犬上面这一点在左边,一个说在右边。
看见有陌生人来了,这才停下来,一脸警惕的看,“客人找谁?”
林雨桐点了正确的那个犬字,“这个是对的!”
对的那个孩子马上嬉笑眼看,“看吧!我就说吧!我跟我娘去李家掏大粪,听他家的小少爷说的!”
小少爷还教你了?
没有!小少爷家有狗,狗老叫唤。我说狗叫了,小少爷说犬吠了!我问小少爷什么是犬,他说犬就是狗,狗就是犬。还告诉我,犬是大字多一点。
那咋不点在这边呢?
这孩子支支吾吾,而后见有生人在,又红着脸辩解道:“满大街的字,就没有你那点写点的。你肯定不对!”
真聪明!
林雨桐掏出糖来,几个孩子也不要,小的藏在大人身后,探着头小心的看。
“拿着吧,找你们大人呢,有点活想找你们干。”
来营生了呀!
那孩子没抓糖,先朝村口第一家喊,“谷大娘!谷大娘!来营生了。”
话音才落,从低矮的屋子里出来一个长相颇为纤瘦的女人,布衣,浑身的补丁,却也干干净净的。猛地一瞧,年岁得有四十往上。
见到真有客人,便迎了过来,“贵客登门,有失远迎!您大厅里请!”
按照她引导的方向,那个大厅,就是用木头搭建了三面墙,茅草顶,一面敞开的大厅。
里面木桌木椅木板凳,应该是他们平时议事的地方。
上了里面,谷大娘殷勤的请林雨桐坐了,这才道:“……咱们都是粗人,干的都是粗活!您有什么吩咐,只管交代!给咱们活,这是瞧的起咱们!是咱们的恩人!您只管交代,一准给您处理的明明白白的。”
不提前,只说给干活!这是个极有眼力的妇人。
林雨桐看她,“谷大娘,确实有个活,要的人多。要是接了我这个差事,别的差事只怕你们得辞了。”
这妇人面色也严肃起来了,紧跟着就又赔上笑脸,“不怕您笑话,咱成千口子等着吃饭呢!若是差事好,这辞了就辞了……可这不也怕有个什么闪失……我们这个年岁倒没什么。只是还有那些孩子呢!”
可不!刚才在村口的两个大点的孩子,颤颤巍巍端着粗瓷碗过来,捧着茶水:“请客人喝茶。”
林雨桐接过来,陈开才要伸手拦,林雨桐看了她一眼,她临时改了方向,把手里的帕子递过来。
谷大娘如何看不出来,她就看着这个分不出男女的年轻人端着粗茶,一口气给喝了。她的面色温和起来了,就是小地主家的粗使婆子,来了也怕他们腌臜,从不碰这里的东西。为啥修的议事厅呢,就是人家不去家里坐,怕污了她们一般。
那边林雨桐放下茶碗,这才道:“……你可知道南城城外收容所里,那么些孩子……”
知道!朝廷从妓官里救出来的,有男有女,小的才两三岁,大的不过十一二岁罢了。那些孩子都是可怜的,不知道怎么落到那腌臜地方去了。朝廷把这些孩子救出来,这便是大功德了!
因此她就道,“如何不知,如今还有各地的孩子往那边送!”
“加起来,初步估计,得有七八千人!里面还有数百孩子,不同程度的病了,伤了,那边地方,大娘知道的,孩子们伤的有些不体面。”畜生东西!
“况且,这世上最怕的就是人的一张嘴!他们将来走出去,人家会在背后怎么说他们,这都不好说……”
谷大娘的眼里就添了阴霾,不由的道:“这世上伤人最深的不是刚硬的刀,而是最柔软的舌!”
是!舌虽无骨,却伤人最深。
林雨桐就道,“大娘可会瞧不起那些孩子?”
不能!都是一样的落魄人,世人瞧着一样腌臜,怎么会瞧不起人家呢?
林雨桐一把抓住谷大娘的手,“大娘,可否带着你的人住过去,帮着朝廷照管那些孩子。”
什么?朝廷?
谷大娘再重新上下的打量林雨桐,而后看看抓着她的那只雪白却不算柔和的双手,还有站在她身边不敢动地方的三个随从。眼里闪过几分不可置信,而后慢慢的站起身来,“您是……您是……”
林雨桐跟着她站起来,“大娘,你们受苦了!百姓遭难,那是皇家的过失!可以说,大娘所遭受的一切不公,这里住着的每个人遭遇的所有不公,都是大明皇室大明朝廷失职造成的!”
“皇后……娘娘!”她缓缓的跪下,抬头看着皇后。
皇后的表情颜色,眼神郑重,满是歉意。
谷大娘摇头,自己被掳劫的时候,当今皇上和皇后还没出生呢!怪谁也怪不到两个娃娃身上。但这一声来自皇后的致歉,还是禁不住叫她泪如雨下!嘴唇颤抖着几次想张口说点什么,可就是一声也发不出声来。
这双属于年轻人的手温暖而有力,就那么托着她。她想到了被蒙古人掳走所遭受的!她是怎么被糟蹋,怎么被鞭打,怎么被当做女奴,转送到后金。怎么从后金混入关,挺着大肚子怎么一路乞讨,找回了家!她想回娘家,爹爹关了大门,宁肯自己死在外面也不许踏入家门。她要走了,想去夫家瞧瞧女儿……她知道回不了夫家,只是想偷偷的瞧一眼当年还在襁褓的女儿。可惜,只见到了丈夫的新妇,见到了新妇给丈夫生的女儿,找人打听自己的妞妞,才被告知,妞妞三岁上就被卖了!卖了妞妞的钱,给丈夫娶了新人。
她满腔的怨愤,夜里点了夫家的房子,这才又挺着已经七个月的肚子走了!二郎山上原本有一群土匪的,她是女人被掳去了,她在山上将肚子养到八个月,生下一对儿子。
土匪要摔死她的儿子,她便杀了土匪。她救了很多被土匪掳劫的乡民,原指望跟他们下山,他们能容她,谁知道她们都知道她不干净!她是被鞑子糟蹋过的女人,生了鞑子的孽种!
天大地大,竟是没有她和俩孩子的立足之地。
这些种种过往,不敢去想,想一次疼一次。
这么些年过去了,俩儿子都是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了,这些过往她以为她都忘了!可今儿一幕幕的,全都想起来了。
突然之间,那种委屈不知道怎么就给冒出来了,情绪怎么也控制不住。
“娘——”
正说话呢,一个粗壮的大小伙子,手里拎着砍刀就过来了,人还没到,声先道了!
应该是上茶的孩子瞧见谷大娘跪下了,还哭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急切的喊人去了。
瞧!这小伙子才跳上来,一群人都冲这边奔来。
谷大娘蹭的一下站起来,呵斥儿子,“谷囤,不得无礼,这是娘娘。”
什么娘娘?我才不管什么娘娘呢!
怒气冲冲都过来了,反应过来了,“娘娘?”
谷大娘复又跪下,“飘零人叩见大明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跟来的才都停下脚步,然后都对着林雨桐打量,有些惊讶,有些迟疑,有些惶恐,最后都犹豫的看向谷大娘,见谷大娘不起,这才都跪下。
林雨桐叹气,这位大娘真聪明,一个‘飘零人’,一个‘大明皇后’,把他们的尴尬摆在了她的面前。
这里面一群少年,他们的出身都不算是大明人。
她看向那身形魁梧的少年,就道,“生在大明,长在大明,便是我大明子民。”
“娘娘,我们说不出三代先人,我们没有自己的姓,清白跟我们无关……”
我们读不了书,从不了军,连个体面的差事都没有!那是因为,我们无法证明我们是来自哪里,父母官是谁,同乡有谁,祖上是做什么,我们什么都说不清!
说不清了,不清白,连铺子里找伙计,都不乐意用他们。
是啊!没有这些,就没有归属感。
林雨桐看着议事厅外那么些的男男女女,她就道:“南城外,专划一块地方,设一营——朱字营!朱字营里,一律姓朱,不问三代!”
谷大娘愕然,“娘娘!”
起吧!大娘!林雨桐低声道,“那里本就有七八千人,加上你们,成万人呢!改天,我得从里面甄选二百亲随。三年后,我得从里面甄选五千童子军!”
童子军?
“对!童子军!”林雨桐回宫之后低声跟四爷把事说了,四爷正在批折子,她凑过去拉了四爷的左手放在她肚子上,“给这个小崽子准备的。”
有了?
嗯!有了!
四爷一喜,手一抖,坏了,折子花了!他这边跟桐桐说着话,那边还在给墨点标注:皇后顽皮,不慎而已。
折子发内阁,内阁:“……”墨点是小事,就是这折子上散发的味儿,是不是有点酸?明月清风(111)
有喜了!应该是才上身的。
太医把不出来,再怎么着也得两三个月之后呢。
伺候的人还都不知道,这个月该来例假的日子还不到!
“我想赶紧把事情处理利索了!”桐桐靠在四爷身上,“明儿还得出宫。”
去南城?
嗯!
“下半晌去吧!下半晌我跟你一起去。”四爷摸了摸桐桐的肚子,“吃什么?我给你做?”
没到那份上呢!早呢!
再是早,这吃喝也得尽量满足才是!
桐桐如今稀罕什么?水果!肯定是嘴馋了,去年入秋存着的苹果梨的,一到这个时节都走味儿了。
可这个时节哪有什么新鲜的,清明时节而已,杏花纷飞。樱桃便是早春第一果,这个时节也没熟呢!
要是往南边找,应该能在四月底有成熟的吧。
他记得谁上折子说,他们的农场有一片洼地,四周都是坡面,洼地里种的东西比别的地方种的,好似能早熟半个月到二十天。阳坡比洼地更快些,能早熟接近一个月。尤其是果子,更明显。色泽好,且味道甜。
但这运来是不是还挺费时间的!朕想想,谁去那边出公差,叫捎带回来不就完了嘛!或者,谁回来述职,顺手叫捎带点?这皇上当的,想给皇后吃口樱桃都这么难。
晚上躺下来,四爷扭脸瞧桐桐,出去了一趟,回来困的很了吧,挨着枕头就睡着了。四爷的手在桐桐肚子上轻轻的抚摸着,桐桐说这是个小子。那大概八成真是吧!
之前桐桐肯定是还调理身体了,这一胎有意要小子的。
不是爱小子不爱姑娘,是如今的境况就是,有个嫡皇子,人心就安了!一个个的,该干嘛干嘛的,什么皇家传承呀,不为这个争吵了,一切就都好了!
就像是二哥当年出生,一出生就册封太子一样,这是稳定人心的。
朝廷需要有个嫡皇子来稳定人心。
算算日子,这孩子得出生在明年正月。
明年是泰平四年,也是后金二十年。那么算的话,等顺治爷出生的时候,如今还在肚子的小崽子,得有十五了吧!
十五岁,成丁了!就算是十八上有孩子……闹不好爷的孙子得跟爷的爷爷是同龄人。
这个无理取闹的世界!
桐桐一翻身,肚子上的手还在。一睁眼,人家还没睡!不能这么兴奋吧?再不睡就该到起身的时间了。咋得了这是?
四爷就低声说了,林雨桐:“……”所以你到底是担心你儿子要揍你祖父,还是担心你祖父要揍你儿子。其实不用,你祖父那个性格,说起来还是弱。
睡吧!你就是闲的!明儿就给你枕头
四爷睡前,含含糊糊的还在道:“内阁和军机有,但不到能完全放心的程度。各地的官员,许多都是就地提拔的。他们对咱们不熟悉,咱们对人家也不熟……折子这个东西,是个好东西。今年得改进折子,有些走内阁军机,有些不能走这两条路子!还得改进!如今是私人的折子进宫来,非私人的去了该去的地方……这么做还是有漏洞的!上面针尖一点的漏洞,真能掀飓风……”
明白!
大明的朝臣跟大清的臣子有个明显的区别,就是一般情况下,大明的朝臣很少跟皇帝咱们拉近一下关系。就是首辅,那也不是说没事了咱在一起扯几句闲的。人家清高着呢,不爱跟你来这一套。
请安的折子也有,但是得是特殊日子的!比如皇上的生日、皇后的生日,要是有太后还有太后的生日。过年了,上一份贺表。正月十五了,再上一份贺表。该亲耕了,上一份吧!一个节日挨着一个节日,好像还挺密集的!写的文章呢,也是精彩纷呈。年年写,年年还写的得不一样,还别说,挺考验人的。人家写这种东西,还挺谨慎。比如问好,问皇上好,问皇后好,还得捎带的问道爷和张皇后好!问吧,不讨喜。不问吧,又怕有人屁叨。这些东西一写,贺词一写,篇幅凑够数了,可以了。
靠这个东西了解大清那个时候可不是,别管满臣还是汉臣,上折子比较频繁。有事上折子,没事还上折子,接触的多了,自然就知道谁是什么人了。比如有个大臣,平时没屁事。但还得跟皇帝来往,怎么办呢?没事就上了折子问四爷:您好吗?
四爷回复:我很好!
转脸下个月,人家又问:您好吗?
四爷又回复:嗯!我很好!
再下个月,他还问:皇上,您好吗?
四爷:是!我很好!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
您好吗?
我很好!
您好吗?
我很好!还胖了一点。
您好吗?
…………我很好!
皇上这次有点事汇报,详细的您看一下!
我很好!
“皇上,是有个事!”
“……”MMP的,你终于有事要说了!
不光四爷遇到这样的事,老爷子不也一样!直隶地界的官,那一年上折子给康熙老爷子播报了半年的天气预报。
大臣:“皇上,今儿下雨了。”
知道!
大臣:“皇上,今儿又下雨了!”
知道!
大臣:“皇上,又下雨了,好愁人。”
知道了!你奏报过了!况直隶地界,京城下雨不下雨,朕瞧不见吗?不用再报了!
结果呢,这位大臣:“皇上,又下雨了,怎么办?”
当时四爷跟她说的时候没把桐桐笑出个好歹来。因着这大臣播报的太频繁,直隶距离京城太近了,有时候,折子在宫门口积压了几天,才一块送到皇上跟前。这分拣折子的时候,有时候就把早前的折子压到br/>皇上,六月二十三日,又下了大雨。
知道了!皇上耐心的批复了,还表示你那个地方下的并没有比京城内更大。
折子发还了,结果晚上了,又是这家伙的折子:皇上,六月十九日,雨较小。
把人烦的不行不行的,但你不能斥责他!只要他有事没事,啥事都愿意给你絮叨一声,坐在上面心里还算安稳。这种大臣只要处理事情上没出折子,不就是有点絮叨,老爱往上凑的毛病吗?担不起大事,但这种人一般也坏不了大事。
不要小看一个折子,这种折子往往把一个人的性格反应的淋漓尽致!皇上不可能见那么多的大臣,在内阁和军机还不牢靠的时候,什么都不敢放松。
尤其是军垦,这玩意不能大撒手的。要想不被而从/>没错,四爷就是这么想的!人家不跟咱交心,怎么办呢?咱主动跟人家靠近嘛!
第二天早上,给江浙总督批复折子的时候,林雨桐就留意到,四爷的批复中就多了许多温情的东西。说爱卿啊,你是北方人,如今却在南方为官。朕知道这个节气,南方多雨又潮湿,跟你去的太医上的折子,朕和皇后都瞧了。知道你痹症又犯了,担心的朕一晚上一晚上的睡不着。现在呢?好点了吗?皇后已经盯着给你配药了,朕打发了禁卫军给你送药!再送一太医过去,一定得按时吃药,不要让朕挂心。另外,还给你带些辣椒,是去年皇后在宫里种的。江浙不食辣,想必你也不习惯,此物不能多吃,偶尔吃点,解解馋吧。今年你不能回来述职了,明年吧,明年无论如何得回来,倒不是有什么大事,只是朕想你了!
等给耿念秋回复的时候,又不同了。说是四川的柑橘甚好,送来的米每顿都吃!要是不麻烦的话,再送上十斤糯米,几十斤花椒来!
还跟人家诉苦,说:不是朕嘴馋,是皇后最近口味有点怪!麻辣这一口爱极了!昨儿还做了一道麻辣鸡丝,甚是美味。论起花椒,皇后极爱四川产的!前儿又跟朕说五月节,要包些粽子送人!朕不得不从爱卿讨要些,好在爱卿不是旁人,不怕叫人知道皇后虽瞧着有胭脂虎之态,然则是一个爱娇之人。
林雨桐:“………………”你这样会把大明的朝臣搞蒙圈的。
是的!
这些折子很多都挺远的,等拿到手里需要点时间。
最早拿到折子的是通州的知县,这位马县令拿到四爷批复的折子,那是又哭又笑。皇上在折子上说了,知道距离京城这么近做知县,你战战兢兢的,就怕哪里做的不好!没事,好与坏,朕都看在眼里。真有难解决之事,多问是没错的!
又在折子上说:通州码头之事,你提的甚好!上折子给户部申请资金吧,朕会过问。
马县令家世代为宦,他爹做到过侍郎。如今老爷子还在后衙住呢。他拿了折子,就往后衙跑,“爹啊……爹啊……您在万历一朝,二十年的为官生涯呀……皇上亲批的折子,您见过吗?”
没见又怎么了?没见才是正常的,内阁的折子送进去都不一定搭理,你爹我算干嘛的!嚷嚷什么呀嚷嚷,皇上亲批的折子,你见过呀?
见了!这就是!
老大人拿着折子,“……是那个御前什么行走批的吧?”
不是!这就是皇上的字。您瞧瞧这个字,这是别人能替代的吗?再说了,不是皇上亲批,敢用这个印章呀?
这老大人顿时就捧着折子,噗通跪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您别万岁了!儿子要不要回复点啥呀?
回!回!一定得回!
林雨桐看着那一份份肉麻兮兮的折子发出去,她都想呵呵!最后谁遭罪谁知道!
四爷却洋洋得意:快了!很快就能把那些不乖的,全都踢出去!明月清风(112)
城南稍微偏一些,有一皇庄。皇庄紧靠山林,后面原本是成祖预留出来的,狩猎的地方。里面也养一些野兽,得闲来消遣一下。后来,皇帝连皇宫都不出来,谁来打猎呀?这地方一直就用铁网子围着呢,周围都栽种的是荆棘,从那个时候到如今,这都多少年了,荆棘都长成了一面巨大的墙,把里面给隔开了。皇家又一惯的奢靡,这鹿呀、熊呀,各种的珍奇都在里面养着呢。像是熊,那是关在铁笼子里的,但像是飞龙一般的东西,还得亲自抓才行!因为这个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人中饱私囊。这片的产出,一年得有多少呀!后来,太监们不是被清理了吗?这里就只剩下一些年老又老实的看场子。
林雨桐原本是想把这里恢复成猎场的,以后每年还得来。但是这些孩子当时没法安置,去哪里也怕别人冷眼相待!救人只是第一步,在这么小的时候,心理上去关注,才不至于心性偏了!这位谷大娘和这一群人,当真算是意外之喜。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里地方空旷,练兵有地方,种植有地方,山里更是宝库,光是自然繁衍的野鸡兔子这些,解决了很大问题了。若是再能放养种苗,这地方养这一万人口是真能养下的。
至于狩猎,另外找地方吧!
再说了,四爷并不认为现在关注狩猎是好主意!一步一步来吧!
两人带着人出宫,从冒芽的荆棘墙绕过去,走了半圈才瞧见门。
高桂英和红娘子他们先看顾这些孩子,太医院一半的太医抽调来,昨天夜里,谷大娘就带着她的人直接来了这里,如今正忙着呢,带着人想办法盖房子呢。
只谷大娘带着几个人过来了,其他人该忙就去忙吧。
知道四爷是谁了,好半晌从地上起不来。
起来能说话了,谷大娘才说情况,“……这么好的地方……能自己养自己的!林子密实的人……如今这天儿,动不动就涝了,动不动就旱了,这里不大要紧,能扛的住……”
嗯!房子呢?还缺多少?最近夜里还是冷,不能住户外呀!
谷大娘就指了指地上,“住地坑,两天就挖出来了!顺便一烤,比以前住的好的多!房子慢慢盖,赶在入冬前,肯定能搬进去。”说着就又说那些孩子,“五岁散养到一块……要不然,老畏畏缩缩的。咱这么些人,孩子也都不一定是我们生的……好些小点的,都是捡来的。有投奔来的小乞丐,还有些是这几年的流民,有些因为生的是丫头,就弃了!但咱们是苦命人,有咱的规矩!瞧见不要,被遗弃的,别管是残的、病的,见了捡回来……您瞧,一家六七个孩子的都有。这里这些小点的孩子,长大了很多事就忘了!家是孩子的胆,知道有人疼,有人护,那心气自然就长起来了。”
说的好!
叫高桂英带着,去看了这些孩子的情况。孩子小,忍耐的能力有限。有些伤就是不能老动,而且,最好要清淡进食,最好别吃一点东西,先饿着,叫伤口先长起来。可孩子忍耐力不成,瞧瞧,没到跟前呢,就各种的哭声传来。
高桂英皱着眉,“最难管的其实还是孩子……”
这就已经不错了,他们不知道善恶,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有些孩子平时过的很好,他就以为那就是好人。突然换了环境,反倒是最难适应。
反倒是那些缩在角落,忍耐着一声不吭的孩子,这种孩子是不知道遭受了多少颠沛流离。在哪里都行,眼睛闭着,什么样的日子好似都能忍受。
便是心肠再狠的人,看到这些都不由的心跟着颤了颤。
这间是男孩,睡在最外面的孩子,也才五岁,白着一张小脸,在林雨桐的手去碰触他的时候,他明显的要躲,但是强忍住了。等发现只是摸了摸他的额头的时候,他才重新放下戒备。
红娘子低声道:“他很怪,伤口恢复的最好!按说已经无碍了,今儿低烧也退了,但是早上还是只喝了一碗米汤……”
林雨桐抬手摸脉,没事,这孩子的身体好了,“好好吃饭!吃三顿饱饭,就能出去玩了。”
这孩子一把攥住林雨桐的手指,浑身都开始抖,“……求求……求求……我吃一点点就行……我不想回去……”说着,坐起身来,趴在就磕头。
林雨桐一下子把这孩子抱起来,轻轻的拍他,“这是家,哪也不去!你本来就是我们家的孩子,被人给抢去了,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还能送你去哪?”
好些孩子好像都懂了这个话,竖着耳朵听着呢。
这孩子憋着嘴,像是在确定林雨桐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雨桐点头,是的!是真的!
这孩子的眼泪唰一下下来了,“我乖……等我娘接我……”
好!等你娘接你。
从里面出来之后,太医才过来,“这些小子还罢了……那些女娃子……治好了之后,终生只怕是难有孕……”
林雨桐摆手,不叫她再说了。四爷没进去,叫桐桐进去瞧瞧。
等桐桐出来后面色严肃,“先试试……长期调养看看……”
若是偶尔遭遇不幸,孩子小,不曾伤及子宫,只要心理不留下阴影,还不妨碍生育。可若是长期……一些损伤的器官本就没发育好,再加上长期处于一个感染的阶段……只能说是尽力。受孕的概率比正常人小的多,生产的风险却比正常的女子大的多。
谷大娘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想到她那个被前夫卖给人牙子的女儿了。
林雨桐把娘子军先留在这里帮忙,等步入正轨了再说其他。
两人又去窗户外看了那些大一些的孩子,这些孩子身体无恙的,都在念书。
红娘子低声道:“那是咱们请回来的先生……”
拄着拐杖,身有残障,从哪找来的?
“马市上!他常一个人在马市边上,高帅说跟他有过一面之缘,是个会给牲口瞧病的,常年在那儿混饭吃!我着急找先生,一听是教谁的,没人肯应!又恰好碰上他了,就给拉来了……”
四爷打量了这人两眼,也没打搅他给孩子们上课。
而女娃们那边上课的,是个林雨桐意想不到的人,“你说谁?”
就是那个跪过宫门的柳自华,“她找来的,不要银子俸禄,就想住在这里,教教孩子。我想着,她那般的容貌,只怕骚扰她的人该是不少。想寻个托庇的地方,就答应了。来了也不教风月场上的东西……”
听出来了,她在教这些姑娘怎么染布。怎么从植物里提取颜料,然后染布!
以前,这是风雅的消遣。但是真要去用,也算是谋生的本事。
“还教什么了?”
教百家姓千字文,教算筹,“有些姑娘知道那是柳自华的时候就说想正式拜师,学琴棋书画。柳先生说,那东西是最无用的,字能认,提笔会写,心里会算,给你一块布,能缝成一件衣,给你一把野菜一把面,能做熟了填饱肚子,比什么都实用!她说,她学了一肚子这些东西,不过是跟那会讨巧的猫一样,叫两声,动听了,主人给喂一口。生气了,被人踹一脚!能当人了,又何必再当个玩意。”
林雨桐点头,说红娘,“那些十一二、十二三的,不好教了!若是不肯学,吃不了苦,还想着以前那种锦衣华服的日子,那便不用勉强。你跟她们谈谈,可以不用心学,只要不捣乱。十五岁之后,送她们出去,自谋生路去吧!这些姑娘心眼不少,那边来的都是大小伙子。别弄出什么事来。”
“谷大娘非常警惕,划分了地方,这些姑娘在的地方不许小子们靠近!想来她的人她叮嘱过了。”
嗯!
这边说着话,一转脸见四爷带着王成往一边去了。这么一瞧才发现,几棵树的后面,有个帐篷。
那帐篷——汉人很少会搭!
红娘子见看那边就道,“是个哑巴!也是谷大娘的人,说那是个哑巴,从西北逃难的路上捡的……”
哑巴?
四爷走过去,跟忙活着的人面对面,于是张口就用满语问了一句:“满人?”
这人蹭的一下抬头,一把的大胡子遮住了脸,随即又低头,假装没听见。
“起来吧!”四爷拍他,“跟我走!”
这人蹭的一下站起来,满脸戒备。
“想留在这里?”四爷问他。
这人朝那些忙着挖地坑的人们看了一眼,到底是开口了,声音嘶哑,但确实是说的满语,“……他们不知道我是满人。”
想到了!“出现在西北?还是早些年的时候,得自由了又不回关外。除非你不敢回去?你不是一般人……”说着就看了一眼他,“你站在这里的姿态说明,我说对了!”
这人眯眼,手抓着腰带。王成要挡在四爷身前,四爷拦了,说此人,“你的腰里不再有腰刀,走吧!”
“不要牵连别人,我这就走!”
四爷又指了指光着膀子干活的几个小伙子,“都是你的徒弟吧?刚才瞧见他们嬉闹摔跤了!看那动作,是经过高人指点的。”
眼睛真毒!这都能看出来!
这人站在四爷身边,“你不要想着我会出卖这里……不会!我的主子获罪死了,我是无主的猎犬,要不是这些人救我,我早死了。”
你主子获罪了?你的主子是哪个?
“大金国汗王长子,你可知道?”
褚英的家奴?!可后金此时的政策是罪不及子女,“褚英的儿子杜度和尼堪你们的朝廷一样在重用。”你怎么跑出来?四爷正在这里问着呢,见桐桐来了就笑道:“瞧瞧,褚英的家奴。”
褚英家的!那这渊源不浅!
不仅是说四爷,还有桐桐。
关系是这样的:褚英生子杜度,杜度的次子叫穆尔祜,穆尔祜有个行四的女儿,这个女儿嫁给了内大臣乌拉那拉费扬古,然后生下了一女就是四福晋乌拉那拉氏!
这不是觉得有缘没缘的事,而是觉得别管是满还是蒙,没大碍留在身边——之后有大用!
可这种人可遇不可求呀,这就给撞上了!
好事啊!
回去的马车上,桐桐问四爷:“你想用这人……干嘛?”
四爷也看她,“你想用他干什么?”桐桐也朝他笑,就是不说!
然后两人同时伸出手来,从小几上一任抓了一只笔,给手心里写字。写完同时放下,亮出手心,之后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就笑。两人的手掌一握,手里的字瞬间一片模糊。之前写的什么,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知道。
王成被这笑声给感染的,还在外面问了一声,“娘娘,您这是笑什么呢?”
等会你就知道了。
下车的时候发现俩主子的手上都乌漆墨黑的,这咋的了?
四爷故意板着脸,没言语。
桐桐笑道:“皇上想批折子,我嫌弃在路上伤眼睛,拉扯了一下,手都蘸到墨里去了。”
怪不得呢,笑的那么高兴。
带回来的这个人,四爷先带在了身边。一身禁卫军的衣裳,在御书房当值。坐在角落里,不注意谁也不知道那里坐着个人。他听得懂,只是不会说而已。
这一天,就见王成那死太监,带着个白皮肤黄头发褐色眼睛的人走了进来,这人长的,跟咱都不一样!他几乎是本能的就站起来,从哪弄来的黄毛怪。
是的!被带来的是汤若望。
“皇帝陛下!”他欠身行礼之后要跪拜,四爷过去扶了,“按照你们的礼仪吧!要见你,一直也没见,但也没叫人教你礼仪。所以,按照你的习惯就好!”说着就跟王成说,“去叫娘娘来,就说汤若望先生来了。”
是!
王成出去的时候多看了这黄毛怪好几眼,皇上何时这里礼遇这么一个人了。
这会子跟娘娘一说,娘娘也惊喜:“是吗?汤若望进宫了。走!”说着,拎着裙摆就走!
崔映月皱眉,“娘娘的例假好似就是今儿……一直都挺准的!今儿怎么没见言语。”她去找崔尚仪,“……娘娘的小日子很准,准准的二十八天,来了到结束,三天而已。从来没错过!可今早娘娘没言语,床上也是干净的。”
崔尚仪眼睛一亮,“那你的意思呢?”
我就是不懂才问呢嘛!要不要请太医来?
是啊!该不该请呢?娘娘这是急着见谁?
说是一个洋和尚。
洋和尚?念的也不过是洋经,谁听的懂!明月清风(113)
这个汤若望的用处很大,很大很大!
但眼前四爷得把他当个借口用,得叫更多的人去相信,朝廷随时能提前预警灾难,那是有来处的。
要不然,朝臣心里都得有想法!如今是一件事挨着一件事,暂时没人往这些方面联想,可是之后呢?
再加上,接下来的两三年,自然灾害更加的频繁和诡异就是了!
什么冰雹一般的雨雪,黄河发个水,这都是小事。
关键明年京城可能有一场极大的地震,这个地震的日子,很不巧,很可能就是桐桐肚子里这个孩子出生之后没多少日子。
这边生一嫡长皇子,然后京师地震,连龙椅都震倒了!这是吉兆?天下人的嘴呀,瞧着吧,好似不把孩子溺死,都不能解了这个困厄一般。
再过一年,多地大旱,蝗灾,好容易入了冬了,西北连续三月大风大雪,屋子塌了多少没法算,那雪已经过了房顶了,塌不塌的要紧吗?又一年,京师有一场大爆|炸。那爆|炸诡异到后世也没有准确的解释。从记载看,说是大地很突然的就大震一声,然后天塌地陷,天突然就黑了,犹如黑夜!说是从顺城门,一直到刑部街,这个长有三四里,周长得有十三里的地方,所有的一切,化为灰了!那地方有个王恭厂火药局,说那里最为厉害,尸体一个摞着一个,火一起,尸体在火里焚烧的味道,那个气味冲天。天上炸飞的除了砖瓦碎片,还有人头、胳膊腿儿。诡异的是,头在长安街,胳膊腿儿在德胜门外,甚至有说,有巨大的木料,一直被炸到了密云!密云有多远呀?距离京城一百六十里路呢!比这更夸张的是,说是石驸马街上一五千斤重的一个石狮子,被这么一震,直接给震到城外了。还有些没全尸,身体好好的,但是身上的衣服没了!昌平的校场上发现了很多的衣服、器皿、甚至于首饰银钱,不晓得是怎么就落到那里去了!昌平距离京城就是走直线,也有六十里呢!这么一场灾害,多少房屋毁了这都是小事,死的人五百多口子人,好似都不算多。但这个诡异的爆|炸,对人心是个什么影响呢?【1】
有人说,是陨石,落下来的时当时给的定性是火药爆|炸,但咱也懂火药,咱很懂火药,桐桐更是用火药的行家,试问一下,什么火药的爆|炸之后,是这个效果呢?一定是有别的原因的。有人说,是陨石,落下来的时候恰好遇上这地方有个火药厂,再加上温度高,点燃了火药厂。有人说是飓风,要不然怎么可把东西炸那么远?还有人说是刚好地震了,地震导致了火药厂爆|炸,两者加持起来就是那种效果。更有一种人认为,说这是地球内部he爆|炸了。
但不管是哪种,咱防患于未然吧!火药局已经迁走了,迁入大山里去了!等闲不许人进山去!严格他们的管理,谨防意外发生。但是不管怎么小心,总还有意外的,对吧!万一真是后世猜测的那种,是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灾害的灾害,那顶多就是少了火药那一项,可其他的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尤其是叫人惧怕的,周长十多里的地方,瞬间化为齑粉!
齑粉状啊!细粉、粉末!这像是爆|炸吗?
所以,四爷得的定性就是,防着真诡异的出现这种灾害,咱们怎么办?
从大皇子出生,不停的有不祥的事发生。一年两年三年,以现在这些读书人的脑子看,这就是大明要完了!不是叫咱下罪己诏,就是要拿孩子说事!
这种的,你说怎么办?既然心里很清楚要发生什么,就得杜绝他!
我不能现在突然就公布,避开吧,哪里哪里要地震了?那成了妖了!
弄这么一个懂天文的洋和尚,叫桐桐没事了也去天文台上站站。叫洋和尚知道桐桐于天文上有能为就行了,咱也顺势用用洋和尚的口!只当是桐桐从洋和尚那里得来的‘灵感’吧!
洋和尚不多想,功劳!
怎么想都行,只要别说我家崽崽不吉利就行!得变害为利,孩子一生下来,得叫大臣觉得,好似大明有如神助。便是灾难不断,但至少信念不灭。要不然,把人的心气都给摘了。
所以,跟洋和尚交流的不错,四爷给他了一个天文馆博士的待遇。洋和尚嘛,这个待遇像官又不是官,偏如今的博士、大博士、少博士,只要是宫里给的,那就很受人尊敬。
朝臣也不用为使用洋和尚的事絮叨了,咱的目的也达到了,汤若望也觉得颇为高兴。
只在角落了看了全程的哈鲁,觉得哪里怪怪的,问说,“大明什么人都敢叫他做官?”
是!大明什么人来都能做官,只要有本事!御前行走里还有俩彝人呢,你又不是没见过,“洋人可以,你这个满人可以,回头找个蒙人来,也一样可以!”四爷就说起了唐太|宗,“他驾崩后,名将阿史那杜尔就自请为主上殉葬。他原本是突厥的首领,与唐为敌。当走投无路的时候投奔了大唐,大唐皇帝对他宠信有加,等太|宗去后,各部落首领,削耳的削耳,断指的断指,用各自部族最隆重的仪式追思主上……阿史那要殉葬,太宗|的儿子李治没答应,说是早就不叫殉葬了,这是不仁!但还是感念阿史那和这些首领的心意,给他们塑像立在帝王陵边上,继续陪伴帝王。后来,阿史那因病去世,他的陵寝就在帝王陵边上,作为陪葬陵墓。一个外邦的首领,忠心若此,他站在大堂的朝堂上,谁也没觉得他是外邦人。来大明者,便为大明子民。你遵守大明律,大明自然护佑你。”
哈鲁又不言语了,坐回去了。
四爷敲了敲桌子,招手叫他过来。
哈鲁还是过来了,就见这位大明皇帝的手点在地图上,“你从后金出来,去蒙古做什么?为什么从蒙古出来,绕大明,而不是直接从草原穿过去,直接回家。”
哈鲁不回答,只问说,“蒙古商队已经距离京城不远了?”
是!已经到了直隶地界了,就这一两天了。怎么了?
“蒙古科尔沁……成|吉思|汗后人,黄金家族!”哈鲁轻笑,“有它在蒙古,你们休想跟蒙古真正的结盟。”四爷笑了一下,朝哈鲁摆手,“去吧!吃饭去吧!”
哈鲁直接出去了,走出去的时候还狠狠的撞了王成一下。王成白眼一翻,恨不能掐死着大块头。等回头去看皇上,却见皇上还是对着地图发愣。
林雨桐拎着食盒过来的时候,四爷都没挪动地方。
这是又想什么呢?
四爷叹气,“想李世民。”
想他干什么?
四爷对着地图,起身,手在地图上流连,“这里在唐时叫突厥……”
这我能不知道吗?
四爷在一小块上一点,“这里曾经有个部落,叫薛延陀。当时大唐初立,又刚好赶上关中大旱,灾害频发!渭水之盟之后,大唐的国库空虚,但突厥之患,却丝毫不减。大唐遇到灾害,突厥恰好也遇寒流,牛羊死亡无数,资源缺乏,导致突厥内乱。薛延陀这一部的首领连同回纥、同罗,一起反了。其他人都推举薛延陀的首领乙失夷男为可汗,但这个乙失夷男不敢接。”
懂了!就是反了,但是打出这个旗号,却又不敢。
“李世民抓住这个机会,派人册封乙失夷男为可汗,送去了诏书。并赐给了他象征可汗权利的巨鼓和旌旗。”
这就是先承认他的合法性,然后相当于从突厥身上划拉了一块肉!
“随后,乙失夷男就给大唐朝贡,然后对外公布了,说是建立了薛延陀汗国。”
林雨桐便是读史读的不细致,也知道这么一分化,而后有薛延陀等汗国作为小弟,里应外合,然后把突厥给灭了。
是的!
“所以呢,你觉得这个法子能行?”然后打算土法炮制,用在蒙古身上。
不行吗?招数不在新,有用就行。
关键是,“这片土地上,数千年来上演了太多次的分分合合。再多的战略,再精彩的战争,可要是以咱们的历史去做参考的话,你就觉得,这些战争那个套路,一定能在咱们的史书上找到范例。”变的人,变的是交战国,变的是武器,但只说战略思想,真的,能逃出咱们历史记载的战争案例的,其实不多。
林雨桐仔细琢磨了琢磨,还真是!
她不由的就想笑,“要是这么一说,那这东西都是明摆着的!难道关外那边,瞧不出来。”
瞧不出来的那位在位呢,他不读书,不读汉人的书。他知道天可汗,但他真不知道天可汗的那些过往。
而瞧出来的那位,他读书,特别爱读汉人的书,可惜无奈呀,他不现在还不在位。他说的,上面那位未必肯听!
咱们得抓紧这个时间差呀!
林雨桐就点四爷,你是真坏!笑话你家老祖宗不读书呗!你要真把这一招用出来,说不定你家高祖能真心实意的夸你一句聪明呢!这就有意思了!
四爷嗤的一笑,普通人不往这方面去想,觉得这一招高明就罢了。要是作为一个帝王,也夸这一招聪明,他只能说:瞧他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嗯呢!咱不笑话人家,毕竟建国时间那么短,没见识就没见识吧!明月清风(114)
“落雨了?”
是!落雨了!
林雨桐一起来,就觉得从窗户外吹进来的风有些潮湿,鼻尖也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泥土的腥气。
这必是落了毛毛雨了。
崔映月急匆匆的进来,“娘娘,您得慢点。”这小日子到了,一直也没见来。八成真是的是有喜信儿了。
内宫女官条条框框都开始安排上了,恨不能一顿吃了几口什么东西都要详细的记录一番。把林雨桐给烦的呀,“打发人去找朱大人,去看看使馆里的陈设怎么样了。尤其是女眷住的地方,再晚去的话,朱大人都该出门去迎客人了!跟我在这里浪费什么时间呀!”
不是!娘娘,您这肚子!
“世上生孩子的女人多了,谁家像你们这样呢!孩子在肚子里我不知道要紧吗?去吧!好好的办事,有大明在,他生来才尊贵。没了大明,他何必来这一遭呢!”
娘娘!这话可不敢说的!
张宫令在外面站着搭话,林雨桐撩开帘子出来了,“去吧,少叫我在其他地方操心,就是帮了我大忙了!你们要是不去,我就得出宫。是你们去还是我去,你们定。”
行吧!可算把一群人打发了。
崔尚仪还问说,“请李夫人、耿夫人、谷大娘一起?”嗯!请她们一起吧!谷大娘挑出来的那些做翻译的姑娘小子,给安排统一的官服。
是!
朱运仓带着人去驿站迎人去了,商队乌泱泱的,绵延十多里。打从一入镜,就有各地的驻军交替护送。
这个护送,当然也是看着的意思,怕有个万一跟当地的百姓有了摩擦。
而陆恒更是去两国交界的地方接人去了,带着他商队的人一路带路,带往京城来。
朱运仓把驿站看了一次,就急急的问说,“陆大人没说大概什么时辰能到?”
“最快也得下半晌了。”
可这地界,货物也排不开呀,“马上着人清理会场!请衙门着人协助,货物今晚入场,着专门看守,小心走水,但也得注意这雨,别湿了人家的货。”“各地的商户都到了,带的货也不少,他们都有他们的货仓……或是各省的商会货仓……”
朱运仓一拍脑门,就说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呀呀呀!忽略了呀,朝廷该有自己的货仓的!
他快速的记下这一条,回头得上折子的。现在事情还得办,“若是无法保证货物不被雨淋,就得跟各个衙门借用收容所了!”
收容所便是人不多,但也总有人去的!真要是谁起了歹心反而不好了,“跟各个商会借地方吧!蛇有蛇道,鼠有鼠道,他们自有法子的。”
朱运仓就多看了这小子一眼,“那你去办,办好了,我自去给你请功。”
大明压根就没办过这样的事,自来都是别人来朝贡带了什么,然后宫里一接收,就完事了。如今不要人家的东西,却邀请蒙古和各大商家来这里办什么交易会,从没弄过呀,咋操作咱也不知道。见机行事吧!
距离京城四五里路了,远远的看见一座城池矗立在不远处。
“那就是你们大明的都城。”坐在马上的大胡子壮汉问陆恒。
陆恒就笑,“是!那就是都城。”
这大胡子身份不一般,他是蒙古左翼三万户大臣锡尔呼呐克台吉,在蒙古身份举足轻重。是林丹汗的近臣之一。
“皇城外扩了!”锡尔呼呐克台吉指了指已经能看清楚的民宅,笑问。
陆恒就说了,“各衙门的官员都在城外住,那里是农场,那里有个军垦……”
官员住在城外?这位台吉哈哈就笑,“城池坚固,自来便是护民用的!真要是有人攻占城池,城外的百姓可就遭殃了。”
陆恒就笑道,“您看不见的地方,设有神机营!火炮的射程如今有多远,小臣现在也不好说了!回头您问问我们的皇帝陛下,许是您也能见见也不一定。”
锡尔呼呐克哈哈就笑,抬手拍了拍陆恒,“玩笑而已!玩笑而已。”这一路走来,看到的不少!这里不像是传说的那般富裕,但也不是早前以为的那么羸弱。一个军垦,把人的心牢牢的捆住了,一心向着朝廷。
只要肯为朝廷打仗,家人就能得到照顾。这样的承诺,蒙古可给不了。
他心里警惕这样的大明,这是极容易蛊惑人心的政策。他觉得,他回去得跟大汗提一句的,后金是要杀人夺族,可大明意在攻心。
朱运仓在驿站外,接到了这一行人。热情的把人往里迎,感觉的出来,这位在蒙古位高权重的台吉,并不见桀骜之色。
见了礼,人家还能说几句汉话。
人请进驿站,东西先叫运出去。
蒙古的将士牵着马不动地方,这位一抬手,才都让开。
等把人安排好了,尤其是下了马车的四五个贵妇,朱运仓这才拉了陆恒去外面说话,“明儿一早进宫之事,陆兄得安排。宫廷礼仪皇上和皇后不讲究,但也不能过于桀骜!尤其是得在大朝上,若是真是傲的过了,皇上能容,朝中的大臣您是知道的,怕是不能容!对蒙之策,朝中若再起反复,这便是咱们的错了。”
陆恒低声道,“不要小瞧这位台吉,他可不是莽夫。这些贵妇是跟咱们娘娘做生意来的,谁都跟钱没仇,放心吧!”
因为有贵客,今儿的大朝,桐桐肯定要去的。很少大妆的她,早早起来就大妆了起来。今儿这个大朝,时间拖的有点久。大明是习惯早朝,天不亮就起来上朝的,但是不能要求客人起那么早,等天亮了,人家才入城,然后直奔皇宫。
所以,这大朝的时间就久了一点。
四爷先说黄河,去年哪里溃堤了,前面哪里改道了,叫人探查过了,以如今这个改道,水流的方向和冲击,哪一段最容易出问题。
四爷点出几个地方来,“这都是算过的,不要大意!内阁下折子督促提醒,工部派人下去。时刻盯着水位和堤坝!若发现有风险,果断的先撤离百姓。只要人员不受损,其他的都是次要的!不要担心判断失误,叫那么多人白折腾……人命比天大,一丝风险咱们都不能冒……”
说了正事,朝堂之上也不安稳。
这个御史又参奏,说是一姓王的御前行走,于孝道上有亏!为啥这么说呢?他就说了,这个人过继给伯父,如今当官了,养伯父伯母,但也不能不管亲生父母云云。他亲眼所见,此人将亲生父母以及亲的兄弟姐妹赶出家门云云。这样孝道有亏的人,怎么能在皇上身边?皇上,您是要被这些佞臣带偏的。
这还是说四爷在孝道上有亏的意思。
这边参奏了姓王的,紧跟着又有人参余横水。说余横水以权谋私,将他的族侄安排到禁卫军里,一安排就是三人云云。
林雨桐坐在上面,觉得此人其实在内涵自己。是说自己当了皇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林家的人,林家的亲眷朋友,林家的姻亲,包括李贽的学生等等,都开始崭露头角了。
这是有那么一小撮人,从小处着手,开始试探自己和四爷的态度了。
说真的,这两位御史,以现在的道德标准去评判的话,真能成为‘圣人’。孝子、娶一位夫人,不纳妾。住着朝廷给的屋子,领着朝廷给的俸禄。女儿嫁人没什么像样的嫁妆,儿子念书了,都有秀才功名,其实以现在的情况,去考书院,或是在一些地方找个差事先干着都行,朝廷给俸禄嘛。确实因为缺人,只要能力尚可,在一些事务性的事上,很乐意用这些人的。
当爹的当官,儿子也不是没‘学历’没能力,你叫他去又能怎么的呢?
人家不!人家就叫儿子在安守本分,然后去开荒种地补贴家用。
做官,一文也不贪污。便是衙门供应饭食,偶尔有人觉得多拿点,晚上垫吧一下,他都要参奏的,觉得这就是一种贪!
道德洁癖一样!
像是姓王的御前行走,他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就觉得他不吉利,要把他溺死。是他伯母不忍,说是一条命,给我们家吧!于是,就给抱去了!他父母以把儿子给了大哥家为由,分家的时候要占长子那一份,这王家的长子也答应了!农户人家,人家有亲儿子,可一家子见他有念书的天分,一门心思的供他念书。每次考试前,都得拿钱给亲生父母,人家上门讹钱,说不给钱就去衙门告他不孝顺。这种的关系,就吸血鬼似得,要真管了,糊涂成这样,四爷能把人挑在身边吗?
还有余横水这个事!他爹早没了,他母亲是寡妇养他大!族里是帮过他的!他把合乎条件的子侄安排进来,说一句举贤不避亲,也能说的过去!对吧?要是拿道德的尺子卡人,谁也不成呀!
可朝堂就是有这样的大臣,以高道德标准自律,也用以衡量别人。
咋办?
谁对了?谁错了?
坐在上面,有时候难就难在。这个人真的不是坏人,也不是坏官,但你就是无法用他!
林雨桐就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书,叫《老残游记》。这里面有一些故事,是说清官之害的!清官道德无瑕疵,所以,总能从别人的道德里找到瑕疵。一旦有瑕疵,他下手又狠又稳,把人关在窄笼里,头卡着,脚尖站着,说是罚站,可站累了,稍微一调整,人就吊起来了,然后就那么死了。
如今,她从大明的朝堂上,闻到了这个味道。
贪官是害,可像是这样的清官,于朝廷难道是有益的!
感觉想做明君怎么就这么难呢!罢了这俩御史,瞧着吧,少不了有人嘀咕四爷昏聩,任人唯亲!
四爷摁住桐桐的手拍了拍,稍安勿躁。朝堂就是这样,没有这样的问题,还有那样的问题。急什么呢?就听四爷道:“……两位爱卿奏报的,朕知道了!将你们放在御史台,委屈了!拟旨,着二人即日前往京郊劳改农场报道,那里还缺劳教博士!那些贪官污吏,只耕种,不足以引起他们的重视。有没有真的悔改,得有专人去辨别。咱们不打人,不骂人,该劳作的时候劳作,但该上课的时候就得上课,礼义廉耻,得叫他们重新去学。”
说着,语气都温和下来了,“爱卿呀,人有善恶,事有对错。善好扬,恶最不好管教。能将那些人引入正途,便是你们的功德!朕一直有这样的想法,可惜无奈,没有合适的人选。要找这么正直的君子,不好找!今儿,你们给了朕这么大惊喜,只觉得天佑我大明,朕想要什么人才,天便赐给朕什么人才。朕将此等大事托付二位,它位不高,权不重,但干系却甚大!不知二位爱卿,可愿为朕分忧。”
把两人说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跪下就磕头,呼喊着遇到明君了。
朝堂里的其他人不免朝这俩二杆子侧目,然后小心觑着皇上的脸色。皇上那一脸的真诚,他们都觉得他们是坏人,怎么老把皇上往坏处想。
但是,看着俩感激涕零被剔除朝堂的人,这心里还是不由的就拎起来。皇上心,海底针。有时候是不大能看的分明!笑眯眯的坑人,坑的人感激涕零,谁保证自己没这么傻过,以后也绝对不会犯傻。
人走了!之前两人所参奏的事,皇上说会特别重视的,然后就没了。
这不,顺势就打发去询问,蒙古使臣来了吗?
来了!来了!马上来了!
今儿有要事呢,别朝堂上又一言不合吵起来了。
可不吗?真来了!
男男女女,一行十数人。哪怕是知道蒙古女人有权利,哪怕是皇后都能跟大朝了,但是,这金銮殿上,站着这么多女人,还是叫人觉得好生别扭。
锡尔呼呐克台吉还没说话呢,就听见坐在上面的大明皇帝说着一口流利又正宗的蒙语说,“雄鹰飞进了大明,朕可算是瞧见你们的风采了!”
说着,就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下走,“看见台吉就像是看见了贵国汗王,对你们汗王,朕虽无缘一见,但神交已久。看见台吉的风姿,朕就像是看见了汗王的风采……你们能千里迢迢前来,朕看见了汗王的诚意,这份诚意落在心窝子里,暖化了呀!”
锡尔呼呐克愣了一下,这是什么路数!自家汗王那脾气暴躁的很,这么一种腔调说话,说的他……赶紧见礼,单膝往下一跪,“蒙古使臣见过大明皇帝陛下……”
朱运仓狠狠的松了一口气:跪了呀!跪了就好!要不然这些老大人能把自己给吃了!明月清风(115)
一人跪,其他人才会跪。
四爷将人扶起来,林雨桐已经跟在四爷身后,将林丹汗的四福晋给搀扶起来,“使臣来往,我早听过四福晋……早听说草原上的萨日朗都不及福晋的颜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四福晋哈哈大笑,这大明皇后可真是太会说话了。
从大殿往出挪,设宴款待,咱去宴席上说去。
林雨桐也没顾得上听四爷跟那位锡尔呼呐克台吉说了啥,只应付眼前这位四福晋。
在蒙女中,四福晋确实属于容色好的,皮肤不白,但这是气候导致的。年纪不算太轻,但是身姿依旧矫健,看的出来,上马疾驰百里,这位还是不在话下的。
此次宫宴,那真是把宫里御厨的水平拿出来了。
男女这次分开来,一个东一个西,中间有个舞台,一坐下,歌舞就开始了。崔尚仪亲自审过的,能放在国宴上演的。
林雨桐跟这位四福晋坐在上首,李夫人和林二娘陪着其他四位贵妇坐着,谷大娘带着三个丫头,不时的做翻译,林雨桐留意了两眼,就收回视线。
给客人没有上清茶,他们喝不惯。就是奶茶,羊乳、糖,连同茶叶。
这位四福晋端着喝了一口,“想了半年了,皇后送给我的,我特别喜欢,每天都喝,可惜就是太少了,三个月就喝完了。”
林雨桐就笑,“要是喜欢,以后常给你捎带过去!花茶是自己晒的,遇到天气不好的时候,容易受潮。今儿这茶跟送给福晋的还有差别,那是茉莉花茶,这个就是纯茶,少了一股子茉莉花的香味。味道稍微重一些,但这个耐储藏,也更容易运输。”说着,就朝崔尚仪看了一眼。崔尚仪马上招手,几个女官捧了盘子来,盆子里放着砖茶,“品种也不一样,有些味道重些,有些味道浅。今儿喝的是味重的,熬煮出来的,可有涩味?”
没有!糖将涩味遮挡住了。
林雨桐点头,“一个人一个口味,习惯就好。”
四福晋却拿起砖茶的茶块,“这……耐存储。”
“是!这一路去,肯定有一些损耗,因此,一个茶砖的重量,是按照一斤一两定的,运到蒙古,便不足一斤,想来相差也不大。”
都一样的价格?
“有好茶,也有口感次一些的。”说着就叫人重新拿了一块来,“您手里那一块,全是用三月冒出来的嫩芽炒制的,一年也没多少量。从嫩芽,到采摘,到炒制好,到压制成这般样子,您想想,多少茶园一天才能出这么一块好茶砖。倒是我手里这个,这个量大,价格却也便宜。”
茶,是内蒙少不了的东西!他们喜欢给奶茶里放其他像是炒米这些东西,那是人家的习惯。
今儿这奶茶,是更倾向于女性的热饮。
四福晋亲自来,跑这么大老远,不图点什么,怎么可能呢?她放下茶砖,“汉人去草原做生意的人不多,但凡去了,价格就极其昂贵。这么一块茶砖,能换走五张羊皮!”
林雨桐一脸的无奈,“福晋呀,不是汉人商人狡猾,实在是这里面的成本太大!茶叶产在大明的江南……江南在哪,你许是不知道,来瞧瞧地图……”
说着,拉着对方去瞧地图,“您在这个位置,大汗在这个位置,囊囊大福晋在这里……这是科尔沁,这是内喀尔喀……您看一下这个距离……”
“我距离大汗,骑马都得三天……”
是吧!“你再看,这里是京城,这里才算是到了江南……这得多远?距离蒙古最近的是这里,汉中府,这里也产茶叶,但是,有山岳阻隔,这得多少人力,才能把你们需要的茶给翻山越岭的背过去?这是第一难,路远。
第二难,就是路难走!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在路上,什么气候都能碰上。茶叶这个东西,见不得雨雪。可天有不测风云,遇上了,就少不得要折损一些。比如暴雨不停,道路泥泞,那一个商队就要在半路上耽搁下来,吃喝拉撒,全都是开销。这些是不是本钱?
第三难,就是关难闯。商人做生意,不定在哪里就遇上麻烦了!土匪、贪官,之前时有遇上。像是这种情况,他们要么要留下一些货物充当关税,要么就得直接给银子!给银子怕引起歹人打歪心思,毕竟银子便于携带嘛!所以,他们会留下一些货物。一路会留下多少呢?这依旧得算在本钱里!这一项一项的算下来,从产地运到蒙古,你算算,这个代价有多少?一个茶砖,本钱翻翻了!实际上商人的获利没那么大……”才怪,“可两边的百姓,都没得到实际的好处!尤其是那些茶农,一片叶子一片叶子的摘下来,炒制出来,可他们一年到头,果腹都难。那蒙古的百姓呢?五张羊皮,换一块劣质的茶砖,也觉得不公平。做商人的也委屈,觉得他货通南北,极其辛苦,时而还要冒着风险,可实际上赚的也不过是辛苦钱。所以,我才说,邀请福晋来,咱们坐下谈。把所有的这些中间环节省去,我们打发人送到交货点,福晋派人运了你们的货来,两边一交接,把不需要的中间环节全部省去,都能落到实惠。”
四福晋点头,这位皇后的话她听进去了,这是说汉人不是奸猾的,她做了合情合理的解释。这话有道理,但不等于说汉人就不奸猾!她嘴上没应承,眼睛却在地图上流连,然后手在一条蓝色的线条上点了点,“这是什么?”
“这是河流。”
蓝色的代表河流。四福晋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这地图上有几条细小的河流她都没有留意过!要是不路过,她真不晓得那里是不是有河流。而且,有些河流是枯水期无水,雨季才成河的。大明的地图上有标识,那至少也说明,那地方出现过河流。
把蒙古摸的这么清楚吗?
重新回到桌上,菜色已经上桌了。
这次用的瓷器器皿,都是特意烧制的,件件瞧着都得叫对方爱不释手。
四福晋就笑,“皇后摆出来的这些,看的我眼馋。但是,我想要什么,皇后知道的吧!”
林雨桐就摊手,“福晋尽管提嘛,生意能做,我就告诉你能做!生意若是不能做,我就直言不讳的告诉你,不能做。如何?”
四福晋指了指那些器皿,“这些我是真爱,但有没有都一样吃饭!用刀割肉烤了,一样吃的最嘴里。是不是放在这器皿里,反倒不要紧!”
嗯!有理!
“这烤肉……能不放进器皿里,但是少了盐巴。便少了滋味!我的勇士离了它不能跃马扬鞭,我的小马奴离了它喂不了马……便是我的马儿羊儿,怕是也没有力气追赶水草……所以,大明皇后殿下,我想要盐巴!”
盐呀!
“可以!”林雨桐一口就应下来了,然后点了点地图上的两个道,“一个琼州,一个鸡笼山……福晋怕是不知这俩地方……”
琼州府听过,这个鸡笼山没听过?
也叫北港、东番,前几年开始有人称这个地方为台弯。
“这俩地方都能晒盐,这是海,海水是咸的,晒了海水,剩下的便是海盐,加工之后,便是日常离不得的盐巴!”
深处内陆,不能想象大海是个什么模样。只觉得靠海遍地是黄金,这水晒干了剩下的是盐,这跟满地黄金有何不同。
林雨桐又在南边沿海边指了指,告诉她不是靠着海就能要什么有什么的。把各种的不容易说给她听,“……福晋瞧着他们好,他们还瞧着福晋那草原挺好!就是因着守在原地,都有得不到的东西,这才有了贸易不是?”
盐巴有了着落,四福晋明显情绪也高了,话也多了。说林雨桐给的布好看,又说药特别好用,尤其是胭脂水粉,沐浴用的那一套东西,离不得的!
这位一向是豪爽,直言说,“……大汗去了我那边一次,夜夜都不肯消停……”
说的林雨桐跟着一笑,然后两人又凑到一块小声的嘀咕,不一时两人都笑出声来,引的人频频朝她们瞧。
两人浑若无人,吃吃喝喝的只管说她们的。
说着说着,四福晋就问了一句,“那要是按照皇后所言,辽东是否也有海盐。”
是!但是季节性很强,能自给自足而已。
这位四福晋就轻哼,“那是草原上的豺狼,是要吃肉的。”
桐桐只笑了笑,就问说:“我听闻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与之联姻颇频繁,还是要提醒汗王小心呀!这自来,内乱比外乱更糟糕。”
四福晋嘴角翘了翘,半试探的问了一句:“我瞧大明,民安兵也壮,辽东不收回来?”
林雨桐给对方斟酒,就笑道:“暂时的,地域大一点,小一点没关系,要紧的是,手里攥着的,都是稳当的!得把自己有的,先整理明白了,此时再动,难道不好?”
四福晋眼皮一跳,便不多言了!她总觉得这位皇后是话里有话。
年轻不意味着不懂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位台吉也不胜酒力,喝不得了。
这是要告辞呀!
成!顺势送客,安置在使馆。
等人送走了,林雨桐才看李夫人,“如何?”
李夫人就道,“臣妾陪的这两位夫人,一位是大福晋的娘家嫂子,一位是二福晋的亲妹妹。这两位夫人,都提了药。但此二人,都不是能做主的人,因此,臣妾话语里什么都应承,但其实什么也定不下来。臣妾觉得,她们盯着四福晋的可能比来做生意的可能大的多。”
林二姐回复说,“我这边陪着的,一位是那位台吉的夫人,话不多。另一位是大王子的乳母,看起来也是勋贵出身。这两人什么贸易上的事都没提,却打听宫里的公主可曾婚配。怕是有联姻之意!咱们大明,自来也没有联姻过……因此,我便自作主张,说是婚姻都已经许出去了。”
哦!是许出去了,早前已经说过,叫荣昌大长公主帮着张罗的。
林雨桐看了张宫令一眼,“去公主府催一下,把人选尽快定下来,赐婚的旨意低调的送到公主和男方手里便是了!”
是!
张宫令转身去办事了,林雨桐才说自家二姐,“事办的好,觉得是对的,只管大胆的拿主意便是。”完了又说李夫人,“夫人心思细,善于周旋,洞悉目的,继而做出判断,很好!接下来的日子,麻烦几位了!”
说着就看谷大娘,“叫大娘为难了。”
再看到伤害她们的人,能面色平和,把事情办的井井有条,殊为不易。
哪里话?!娘娘所做,是想大明不要再出现我这样的可怜人,我这点不自在,又有什么关系?!
挨个的夸了一遍,赏赐了一遍,才叫几个人出宫了。
回来就有些累,才说想去歇着呢,就听前面御书房又吵起来了。林雨桐叫崔映月去打听,“看看又怎么了?好端端的,吵吵什么?是谁多喝了几杯闹腾呢?还是怎么了?”
崔映月给林雨桐脱了脚上的鞋袜,“您就是爱操心,瞧这脚,是不是肿了?”
那是你们给我缠的太紧了,“行了,少絮叨几句!歇歇就好了!”
崔映月一边抱怨着一边往出走,这边才躺平了,她又回来了,“……阁老和军机吵起来了,为了鸡笼山和安南的!您歇着吧,去了也没用!王成说,吵不出眉目的。军机几位大人喝了点酒,声大了些,跟阁老拍了桌子。那边不肯依,说是军机的想法是放屁……这么呛呛,呛呛不出什么来。”
林雨桐就说她,“那你再去一趟,就说我找皇上,女眷这边提了一件事,挺要紧的,拿不定主意,叫皇上回来。”
是!
与其闲磨牙,就是不如直接回来。
四爷几时回来的林雨桐也不知道,反正一觉起来,四爷是在边上睡着的。半夜起身,到了半下午,可不就累的够呛了吗?穿戴着全套的家伙什,你就说累不累!平常人家待客一天,都累的不行,何况是这样。
别说自己累,就是四爷也累。
她悄悄的起来,从四爷的脚那头下了床去了外间,又落雨了,悉悉索索的打在芭蕉上。崔映月才要说话,她摆摆手,低声吩咐,“晚上清淡,小米粥两样小菜,小馒头,这就行了。”
嗳!崔映月才走,四爷就在里面咳嗽了一声,这是醒了!
“还能睡会子。”桐桐直接上去,拉了被子把脚塞被窝里,在床头靠着。
四爷抓了她的脚一下一下的揉着,穴位都对。良久才说,“军机想对安南用兵。”
这怎么好端端的,提到了安南呢?
“跟蒙古做生意,许多东西还是要往海外运。安南的地位非同一般……”
林雨桐‘哦’了一声,这安南就是后来的越NAN。
不管是安南,还是越nan,这名字都是赐给他们的。
安南这个称呼,自唐永徽年间就在用了,当时设有安南都护府,隶属广州。
到了宋朝时候,宋辽之间战争不断,宋弱而辽强,因此,宋朝对安南的掌控就不如唐了!南宋册封彼为安南国!恰好这个期间,安南的李氏王朝,遇一雄主,屡屡来骚扰。两者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脱离。
不过,好似朱棣讨伐过安南,有这事吗?
四爷点头,确有其事!他也跟着起身,“有人说,成祖此次出兵,草率了些,这是忘了祖训……”
是说朱元璋那个《皇明祖训》?
林雨桐顺手从床头拿了一本,在上面翻了一会子,停在一页上,是这个:“……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若其自不揣量,来扰我边,则彼为不祥,或既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伐,亦不祥也【1】。”
这个意思很好理解,大致就是说,周边的小国跟咱们隔着山海,偏居一隅。资源也有限,百姓也不会很听使唤。如果对方来扰边,那别客气,这对他们是场灾难,咱是惹不得的。若是对咱们没什么妨碍,咱好端端的就兴兵讨伐,这对咱们也没啥好处。
对征讨不征讨他国,这位操心的明太|祖给后人把规矩都定下了。
林雨桐也觉得,说人家是限山隔海偏居一隅,这是典型的大国心态。还是对周围了解的不够彻底。
那朱棣当时征讨安南,是安南又犯边了?
四爷摇头,“郑和下西洋,不拿下安南,不控制中南半岛,行的通吗?”
林雨桐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世界地图,心里便有数了,“这地方,近处是占城、暹罗、真腊等国,远一点的,像是苏门答腊、爪哇等国……”
是的!东南亚与西欧,商船来往哪有不从这里过的!
林雨桐从脑子里扒拉,“这不是已经从属国给降为属地了吗?设立了十三宣抚司,怎么?又出事了?”
出事了才是常态!今天这里闹一下,明天那里闹一下。你强的时候它比谁都乖,你弱的时候他比谁都狠!
林雨桐皱眉,当初主动称臣的是他们,纳贡也就是象征性的,一对鹦鹉都算贡品的时候,真就象征意义大些。然而只有他们纳贡吗?要不是赏赐更丰厚,他们能那么傻呀,主动给你送贡品?
她就记得,越nan这个名字是后来改的,原因呢,是这些人想改名叫南越。南越自来也包括广东、广西,他们主动要改南越是假,要占了广东广西是真。南越没给它,把越nan这个名字给了。
反正来来去去的,一直争端就没停过!
海贸这事,本就大,加上蒙古的货物量,海贸的规模会更大,所以,军机提出提前清理路障,海陆相呼应,这想法也没错呀!
四爷觉得找错商量的人了,跟桐桐一商量,她没有第二种答案,一张口就肯定要说:打啊!怕个甚!
竖子不可与之谋,就是这个感觉了!
桐桐白眼一翻:“……”别以为你腹诽我我不知道!明月清风(116)
京城里这几日最热闹的事就是:城外有个交易会。
南北货物,南边到海的那头,说是舶来品。北到大草原,各色的羊毛、皮子,还有那奶糕子,各色的毡毯。
尤其是羊毛擀出来的毡毯,不知道有多少人瞧着眼热。如今这天气,能御寒的都是好物。就说咱这屋子,屋里烧的再暖,那窗户隔寒不隔寒呢?再是窗帘,棉帘子,都不如这种毡毯。蒙古包上用这个做顶子,作为建材,人家轻便。但其实,保暖性应该不错!蒙古比大明的大部分地方都靠北,人家住蒙古包也能过冬,证明这东西确实是好。反正有钱没钱,都想换点皮子之类的东西。
有些妇人拿着自家制出来的粗布,过来换来了!
这东西做鞋的时候垫在鞋里面,是不是要比棉花暖和?尤其是冬天男人要出门,有一双暖和的鞋人不受罪呀!人说脚暖暖半身,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小老百姓奔着那实惠的!但稍微有些家底的,也奔着那些旱獭帽、鹿皮靴子、鹿皮做的大氅袍子,貂皮的大衣,还有各种的骨雕、牛角梳子牛角杯子,林雨桐最喜欢的是马鞍,各色的马鞍做的极为精致漂亮,她跟着四爷在里面转悠,像是木碗,给孩子买了一套,小小个的特别可爱。蒙古刀,瞧见了就买了,这从一定程度上也能看出蒙古现在的冶炼水平。
那毯子,林雨桐都叫人买了好几张,这是比较精致的,用白色羊毛做底子,用黑色或是棕色的羊毛做图案,浑然天成。
她买了不少,四福晋带着她的人,在南货和舶来品那摊位上,就移不开步子,东西都拉回去两车了,还在转悠。尤其是各色绸缎,什么样都爱的不行。
其他几位贵妇,除了这些绸缎,胭脂水粉,再又就是各色的干果蜜饯。
再碰面坐在一起谈的时候,林雨桐就说了:“……皮毛等物,是贵一些。但是大明地广人多,加上海贸,把包括漠南蒙古的这些全消耗掉,都不是问题。”
“若是加上漠西蒙古呢?”
林雨桐心头一跳,如今的新jiang那一片,后来被准格尔占据了相当长的时间。如今那里四分五裂,但大多数地方还是被蒙古控制,早几年是蒙古察合台汗国,后来属于吐蕃人、哈萨克人,土默特人、叶尔羌人,还有汉人,混杂在一起,这里如今正混乱呢,四福晋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说蒙古有朝西扩张的意思吗?
她当时没言语,只点头道,“加上漠西蒙古也销的出去。”可这地界真不是你说收服就收服的。
对现在的蒙古而言,这边后金虎视眈眈,内部各个部落又不服,漠北是逮住机会就想咬你们一口,你又想跟西边开战,便是你疯了,可林丹汗没疯呢。
当然了,如果你能跟那边做买卖,那是你的本事。这不是现在自家要考虑的事情。
回去之后,她就跟四爷说,“这些女人手里有权利是真的,各个算计起私财来,都是一把好手。可心不往一块使劲,各自壮大自身的心思比辅佐林丹汗一统蒙古之心,要强盛的多。”
四爷摆手,“不要看着他们莽,就觉得心眼少!人跟人是一样的,谁比谁也不笨!这样的话,那位四福晋很不必告诉你,如今说给你听,你怎么就知道不是故意的!”
可故意的,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一个蠢的,好利用的合作者,能叫咱们放松警惕。”四爷轻笑了一声,“蒙古是有动作,但却未必是对着西边去的!”
难道是跟后金?
不是!漠北蒙古骚扰的怕是有些厉害,后金卡着他以前的盐路了,它们急切的需要从咱们这里得到些什么。
林雨桐激灵一下子,“若是林丹汗跟漠北开战,后金不是有机会了?抄了林丹汗的后路怎么办?”
这林丹汗怎么想的?是跟大明交往的顺利,给了他胆子吗?
后金可比林丹汗麻烦的多,真叫后金再扩张,自家真的很危险。
说实话,现在是谁也别动,保持眼下的平稳是最重要的。
四爷这才低声道:“所以,一边要真的跟林丹汗好好做生意,但是另一边呢,该搅和的还是要搅和的。科尔沁狡猾,轻易不会上套。内喀尔喀可不一样,他一方面是不肯屈服爱新觉罗,另一方面,又不服气林丹汗……”
所以呢?内喀尔喀若是闹起来,不仅拖住了林丹汗的步伐,也把后金的注意力再次给吸引过去。
可怎么能叫内喀尔喀闹腾呢?
“林丹汗多疑,锡尔呼呐克对内喀尔喀和科尔沁的态度比林丹汗温和。他主张对这两部笼络为主,以防止这两部彻底的倒向后金。一次这么说,没关系。两次这么说,心里就得犯嘀咕。三次这么说,真就得疑心锡尔呼呐克跟后金有勾结了。”四爷轻笑一声,“明儿再请客,带着锡尔呼呐克转转……”
锡尔呼呐克这几日,心里一直就不安稳。副使前后跟着,但从不多言,这是汗王派来的一双眼睛。
出门办事,这么做本也无可厚非。难道自己还会背叛蒙古?
在使馆中,他坐在这个书案的后面,对面坐着副使,侧面小板凳上坐着的是从大明逃出来的大明读书人,不知道是什么愿意流落到蒙古,他收留了此人,他便成了自己的幕僚。
原本叫什么,他也不知道,更没兴趣知道。反正他一直叫他老武就是了!
老武缩在一团,自从来了大明,这家伙就这个样子。话也少了,等闲也不露面了。
这会子他就问,“老武,你怎么看你们这个大明皇帝?”
少有的英才雄主之相!
嗯!“跟之前的皇帝一点也不同!”锡尔呼呐克叹气,“之前,叫个小官小吏送上四千两银子,就是咱们配合大明的酬劳!但是这次不同,这次真拿咱们平等的在看待!这个变化,若是国弱,这还说的过去!可大明没以前富足,但并不弱……这么对咱们,所谓何来?”
“……奴说句大胆的话。”
嗯!你说。
老武不安的动了动,这才道:“……从您回来说的那些,奴觉得,这位皇帝陛下,他的心里并没有把蒙古当做外人……”
嗯?没有把咱们当外人?这是为何?
老武嘴角翕动了几下,长叹了一声才道:“因着心里放着的,都是他的天下。”
锡尔呼呐克不可置信的看老武,“你在说什么?”
您听见了不是吗?这位皇帝一定在想着唐朝时的荣光呢!他要做天可汗!
副使嗤笑一声,朝外指了指,“滚出去!”
老武蹭的一下起来,然后利索的出去了。
锡尔呼呐克看向副使,“您有何高见?”
这副使就道,“什么天可汗,胡说八道。”他嗤的一笑,“我怀疑此人是满人的奸细。”
你这更是胡扯!
“若不是后金的奸细,他何以不帮着故国,反而在其中坏事?!”副使说着,就轻笑一声,“你知道我今儿见到谁了吗?”
谁?
“还记得当年逃走的那个满人吗?”
记得!他是追杀什么人一路从后金追到蒙古,单枪匹马,最后被逮住了,还没被审讯,就又被那人给逃走了。后来隐隐约约的传来消息,说是跟后金的大阿哥褚英有关。你见到那个人了?
是!那是一条汉子,一人一马一刀,杀了咱们十七条人命,我怎么会认错?“他跟一群人在一起,使馆里那些会说蒙语的小子,跟他都很亲热。”难道那么一个人,会背叛后金?我可不信!
锡尔呼呐克就问说,“见到他了?有如何?便是满人往大明派了奸细,跟咱们有什么相干?”提醒大明吗?犯不上!大明过于强盛,对自家并没有更大的好处。
“你身边的老武,跟他说过话。”嗯?
嗯!
锡尔呼呐克就问说,“你就是因为这个,说老武是满人的奸细?”胡扯!老武虽是汉人,但他全家被贪官所害,他恨大明尚且来不及。自从到了自己身边,尽心竭力,从没有出过别的纰漏,说他别有用心,全是胡扯。
这会子他耐着性子道:“副使还有别的什么发现?”
“都说大明京城是个花花地方,美人比别个不同,可转了一圈,竟是发现没有美人了!”
风月场所都换了招牌了!
锡尔呼呐克皱眉,这跟咱们的大事有什么关系?
“每年都有汉人带着汉女去咱们那里做生意,一个部落一个部落走,很多人都怀疑那就是奸细。可如今也没有这么去蒙古了,我就问台吉一句,大明的消息渠道在哪?”
什么?
“大明的地图我看见了!就那么挂在大殿里,谁都瞧的见!台吉更仔细的看过,每一条河流,每个大些的山,都有标识!汉人的商队带回来的消息?没有!他们的路线都是固定的!那么请问台吉,什么人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大明?”
锡尔呼呐克的表情缓和了起来,“你怀疑……汗国内部,有大明的奸细?”
是!一定有!所以,我怀疑每个可疑的人,错了吗?
那倒也没有!
锡尔呼呐克看了副使一眼,“你先去休息吧!之后再见到这位大明皇帝,我会小心试探看看。”
副使出门直接就出去了,一出去就回头看了一眼,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抬腿就走。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伙子从暗影里闪出去,朝后厨而去。
后厨的灶膛前坐的正是朱运仓,这小伙子进去就道,“……成了!”出运仓将手里的柴往灶膛里一塞,起身就走,成了就好,可算是能跟皇上交差了……明月清风(117)
都已经睡下了,结果王成一叫,四爷披着衣服又起了。出去了得有半个时辰,才又回来了。
“怎么了?谁进宫了?”
朱运仓。
“使馆出事了?”林雨桐皱眉,她对使馆以前招待人的那一套深恶痛绝。好似不安排教坊司的人□□,就像是安排的很不妥当一样。之前那位副使就嫌弃里面伺候的不是粗实婆子就是老妈子,怎么不见姑娘。她差点没给暴躁了!
这会子了,朱运仓又来了,她怕那些人趁着喝多了闹事。
四爷摇头,“又不都是蠢的,谁真犯这样的毛病。知道规矩改了,闹腾这个做什么?”
那来干嘛?
四爷就笑了一下,“小事而已!就是之前跟你说的,林丹汗多疑。”
是你又给人家下蛆了吧!黑心肝的,不定又在算计谁呢?睡觉!睡觉!懒的跟你费脑子。
最近确实觉得累了,这个商队到底要呆多久?
“不会很久!”四爷就道,“快了!你不是老念叨‘胡天八月即飞雪’吗?他们得赶在八月之前回去……”
哟!那还真不能耽搁了。
不能耽搁,林雨桐就约了四福晋,咱把该定下的事就白纸黑字的,定好。
我们可以提供你们多少盐,但是你得提供给我们多少羊毛。我们可以提供给你们多少布料,但你得提供给我多少马匹!
铁这一项,两人没谈拢。林雨桐也不可能叫她在这个事情上跟自己谈拢。自己唯一能跟她再谈的,就是药了。
而四爷呢,约了这位台吉去了火炮营。
这一去得三天,女眷都没带,只带着锡尔呼呐克隔和那位副使以及亲近的随从,直奔火炮营。
这是今年年初刚造出来的,一共才三门。
一声炮响,锡尔呼呐克便拿着千里眼站起身来了,这一下便平了一座山头。
他的表情瞬间凝重了起来,跟副使对视了一眼。
四爷拍了拍锡尔呼呐克的肩膀,笑道:“皇后跟朕提了,你们不是想要铁,而是想要武器。不是朕不能跟汗王做这个生意,实在是大明所耗巨大,真没有多余的。”
这个话,锡尔呼呐克信,这么个要命的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真要是布防上,谁也靠近不了。
“还有更关键的……”四爷低声道,“咱们海贸的船上,是要装备这个东西的。说实话,朕现在什么都缺。”
锡尔呼呐克点点头,这东西从锻造到运输,所耗极大!这位皇帝说话极为诚恳,这一算一笔账就能算来的。别的不说,只山海关布防这东西,就得需要多少呢?
山海关本就不好进,再有这玩意,怪不得大明的皇帝不急着收辽东呢,没必要。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足以给大明争取极大的时间和空间休养生息。
那若是如此,后金跟大明之间就暂时无战事了!
后金撬不开大明的大门,那很大概率上,都会朝自家出手。
所以,汗王想征漠北的事,怕就不成了。
从火炮营回来,蒙古商队行动更利索,跟很多商家谈的也特别快。都是陆恒主持的,他过来的时候就道:“臣觉得他们好似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回去。”
怕林丹汗在入冬之前被漠北用兵吧!
“那是人家的事,不用管,咱忙自己的就行。”说着,她想起来问了一声了,“那几位夫人……事情办的怎么样?”
陆恒忙道:“耿夫人极为机敏,药的事,但凡涉及外伤药物,价格在三倍以上。且每年限量,不肯多给。李夫人精明,凡是涉及入口的吃食,不拘是地瓜干还是粟米,一粒都不往出卖。宁肯在别的地方价格低点,让利给对方,爷坚决不卖粮食。除了茶叶意外,只有几种菜干果干……没什么影响。谷大娘带着的那些孩子……什么苦都吃得,长着耳朵不带嘴,商队里的人不管说了什么,都能搜集起来。”
林雨桐点头:“此次还得辛苦你跑一趟,再把人送出大明的地界。在路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要有数。这个皇上会叮嘱你,且千万要记住。”
是!臣这就去见皇上。
蒙古商队来的时候声势浩大,但走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带,货物自有商队缓缓给他们送。轻车简行之下,走的匆忙又低调。
锡尔呼呐克来辞行的时候,四爷和桐桐亲自给送到宫外。
一路上四爷都低声叮嘱,“……知道你们要走,可也没想到这么快!朕是真不舍得像你这样的汉子!咱们虽相识时间短,但朕拿你当异性手足!但凡有难处,你只打发人告知一声,便是再难,千里万里,朕也不会不管的!朕时常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草原上的雄鹰,原来还觉得这梦蹊跷,如今再想,怕这当真是老天的暗示。这是你走之后,朕会想着你念着你……朕要是想你了,想来梦里也能变成雄鹰,飞去瞧你……”
林雨桐:“……”鸡皮疙瘩掉两斤都够炒一盘菜了。
可那边锡尔呼呐克却好似很受用,跟四爷肩膀挨着肩膀说话,眼圈都红了一般。
四爷一招手,就见一件极好的大氅被端来了,“如今天热了,用不上。可蒙古天寒,总有用上的时候,留着给台吉御寒吧。”
紧跟着是一双靴子,“才叫人给做好的!轻便就罢了,不透水也不怕冰,是海那头一个属国的贡品,成祖时候就送到宫里了,就这一块,说是冰海里一种海熊的皮毛。一直没舍得用,你这一走,朕又想不起该送你什么好……这东西你留着……”
这完了还有一把利器,“是朕亲手打造的,□□,留着防身吧!”
刚给了利器,又给一套软甲,“将军难免上战场,不求别的,活着比什么都要紧!上了战场千万穿着!哪怕有一天,咱们互为敌人,战场上相见,朕也希望这软甲能护你周全。”
林雨桐心说,就这几天没跟着你们,你们这关系是怎么渐变的!怎么就深到这个程度了呢?男人的友谊……这么简单吗?
反正人家就跟执手相看泪眼似得分别了,桐桐吃的饭差点没给膈应出来。但还不得不忍着各种不适,跟几位贵妇道别。
尤其是四福晋,“以后常来常往的,便是不能常见,可若是有需要的,只管打发人捎信便是了。”
四福晋哈哈就笑,“以后有机会,我请你,你可不能不去。”
那肯定,“下次你带我去骑马。”
各种的肉麻,或是真情或是假意的,把客人给送走了。
林雨桐瞧了四爷一眼,低声问说,“到底给那家伙下什么迷魂药了!我瞧人家是真的!”欺负老实人,是不是有点不好。
爷也是真的!
你可拉倒吧!你现在就对我是真的!跟谁都不真!
胡说!
七拉八扯的,就是没把四爷的嘴给敲开!
回去给这次立功的都送了赏赐,可算是能歇一口气了。结果一觉给睡的深沉了,再起来连饭点都错过了!洗了脸出来,瞧见桌子上放着一盘乌红色的樱桃,各个都那么大,水灵的不行!她顿时来了胃口了,问周宝,“谁送来了的?”
“从南边捎带回来的,品相极好。”是军垦产的吗?军垦的时间尚短,养不出这样的樱桃来,别是哪位大人破费了。
周宝喜咪咪的,“是从御前行走上出去的一位大人,做御史巡查去了,皇上写信叫捎带的,这才给捎带回来了。”这位大人一路急赶,因为皇上写的是私人的信件,说的也是私密话,说是皇后怕是有喜了,还没敢声张呢。你也不是外人,朕托付给你一件私事,帮朕办一下。
这不,这位大人赶紧给办了,星夜兼程的往回走!不仅又樱桃,“还有南边来的莓果,那东西一路折损不少,还剩下一篮子的量,这会子正泡着呢。皇上说用盐水泡着,多泡一会子再给娘娘吃。”
瞧,为口吃的,把人家给累着了。
周宝心说,这位大人且高兴着呢!能给皇上办私事,能提前知道皇上的私事,这是什么交情?回来就把他自己当皇上的心腹了,什么话都敢跟皇上说!甚至包括各个军垦里面内部管理存在的一些弊端,恨不能扒开了,全掏给皇上知道。
皇上留了一顿饭,亲自派人送回去,又亲自打发了太医给调养。有这么一位在御史台,只要站稳脚跟,瞧着吧,皇上有多一员大将。
林雨桐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她把樱桃的核吐出来,低声问周宝,“皇上跟锡尔呼呐克是怎么说的?”那位也不是蠢的,怎么三言两语的,就把人给收拢住了呢?
周宝吭哧了一声,才低声道:“我听见王成大人和哈鲁大臣吵嘴……”
嗯!吵什么了?
“王成大人说哈鲁大人不安好心,比试怎么拉着皇上一起呢?哈鲁大人说王成大人,那是男人间的战斗,跟别的不相干!勇士还是什么的……我再没听清楚了。应该还是比试了!”
比试了?
能比试什么呢?
林雨桐扔下果核直奔御书房,外面还有侯见的,里面刚好有人出来了,她直接就往里面去,把请安见礼的声音扔在外面,进去拉了点四爷就瞪眼:“你跟人摔跤了?”
没有!没有?没有才见鬼了!就说呢,这几天晚上总叫我先睡,说是有事要想。也是有孕初期,确实有些累,真给睡了!原来是身上伤了,怕自己瞧出来。
“就摔了那么几下?”
扯淡!摔的轻了人家能感动成那样?必是把你摔的不轻,你啥也不计较,人家才觉得你这个君王颇有容人之量。你是真有意思,啥办法不用你用这个办法?自己几斤几两不清楚吗?自知之明这个东西——你值得拥有!
四爷:“……”从没发现桐桐的嘴这么刻薄过!明月清风(118)
真给伤了!也不是扭伤,就是蹭伤了一大片。
“那是一员猛将!”林雨桐差点没被四爷给气死。
四爷赶紧把衣服整理了,我能不知道那是一员猛将吗?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能下这么大的本钱吗?但显然,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乖!回去歇着吧!我这还一堆事呢!”
尽快回来!
知道了!
然后大家就瞧见皇后气冲冲的又出来了,再进去的人猛的一进去,看见皇上好似刚才在整理衣服,见了人还掩饰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不由的人不多想,对吧!反正皇后……很没有妇德!
可是这个很没有妇德的皇后,干了一件很有妇德的事,她——有孕了!
是的!忙完这一段,连着两个月的小日子都没来,太医正式公布,皇后有喜了。
皇后有喜了,天的喜事!
这边的喜事才一公布,又有两件叫人意想不到的事:第一,皇上当初提醒的防止水患的几个地方,其中一个被皇上料准了!睢宁附近,一百五是多里决堤,因提前疏散了百姓,沿岸的庄稼被淹没了不少,但没有人员伤亡。第二,祥云地震。皇上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地方,说这几个地方都在山峦交汇之处,怕是多有地震发生。这个当时好些官员就不信,以为皇上是听了洋和尚的话。可皇上还真不是,把皇后做的一张大的羊皮纸拿出来了,上面都是根据史书记载,标注出来的地震点。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是山峦叠嶂。皇上又把近些年地震的地点标出来,说是地动有时候不是那么快就结束的。只要两地地震。这只算是间隔长一些的余震。
这道理其实真不是很能说服人,但皇上便把这个事当大事。被圈出来的地方,不得不每天叫专人看着,可有地震的预兆。
结果恍惚着,说是井水浑浊了,家禽瞧着警惕的很,当地的父母官秉持着宁肯枉了,也别误了的原则,再加上当时都五月了,南边天已经很热了,在外面过夜也不会冷。那咱就去城里空旷的地方避着吧!
结果连着两天都没发生,到了第三天晚上了,地动了,房屋塌了半个城的,伤了七八个人,都是不怎么服管教的,总想着回去照管一下,结果被砸多大的损害。各家的东西都是藏好收好的,只要家伙在,有个一两个月的过度,正常的秩序也就恢复了。
也就是说,朝廷准确的避开了两场灾害!
这如何能不惊喜!
然后各种贺喜的折子就一股脑的送上来了。
四爷跟通州那边回复说,京城其实也在地震带上。不过京城三面环山,能释放其能量,有大震的概率不大。又说这山川各个相连,别瞧着山陕两省跟京城隔着远,可其实都算是一个地震带上的。这连着几年,山陕两地地震不断,大震连着小振,这叫他对京城的情况就比较担心。说到这个码头,四爷就说,要么,就好好着手,看看怎么建造能坚固一些,抗震。要么,就推迟建造,或者建造一些临时过渡简易码头,省的劳民伤财。
江浙总督上了一道很长的折子,这折子来的比较迟,估计是四爷上次去的折子,叫这位总督大人懵了。读第一次,以为是弄错了。确认了再三,没问题,就是皇上亲笔回复的!再读一遍,还是比较懵!皇上看重臣子……尤其是封疆大吏,这很正常的!就是打发个人来,当面夸几句,这都属于常规操作!皇爷当年那是不管臣子的死活的,能叫内阁打发个人来,跟……那得看内阁愿意给谁说话了。
自己这个总督提的就比较突兀,如今被这一下子,依旧是突兀。他原本还想着,是内阁找不出人来了,拿自己支应事呢,可现在再去瞧,怕不是这样!
哪里是内阁提拔了自己,分明是皇上力排众议,把自己提起来的!
当时就有点后悔了,说要早知道是这样,就该给皇上上一道折子的。
如今再想提吧,可把满肚子里最贴心的话都拿出来,写了一份一份又一份,不行!还是不满意!皇上的感情这么炽烈,作为臣子,回复的若不更热烈,就是慢待君王呀!
这不是阿谀奉承,就是突然心里滚烫滚烫的!一边是皇后捎带来的东西,一边站着皇上给的太医。中间这桌子上,是皇上言语殷殷的话语。感觉不把心掏出来,这会子的亢奋的、激动的,甚至于有些不知所措的情绪都该怎么发泄才对。
真不是矫情,真就是十六七岁,正是热情似火的年纪,遇上一美人垂青,叫自己写情诗都写不出那么浓烈的感情来呀!
怎么办?言语匮乏,咱拿真诚来凑!把接到折子之后的各种的情绪,包括做的事,都写上去,虽然有些记流水账,有些犯蠢,可胜在真实!
四爷拿着折子,面色平和,然后递给桐桐:“看,咱们这位总督是个实诚人。”
嗯!忒实诚了!
四爷把名字给记上,“明年调回京城吧!实诚人在富庶的地方不行,他玩不过那些豪门大户和富贾商家。”而京城,却需要一些实诚人,别替p;至于耿念秋的折子,怎么说呢?
四爷轻笑一声,给桐桐瞧了,“此人也得调回来!再不回来,嗯!因为都知道,耿念秋跟咱的关系不一般,很多人办事难免就看着他行事!当时是乱局,需要这么一个人稳定人心。而今,人心已稳,四爷已经给
反正,四爷的折子这一冲击,很多之前四爷无法知道的事,就这么摊开在了四爷面前。内阁关注的点,和四爷关注的点有时候是不一样的。
像是福建巡抚,四爷之前给批复的折子,说了福建茶的事,强调因地制宜等等,
结果这位巡抚上折子说,说是在福建许多百姓种植烟草的事。这些事,内阁看一眼就完了,最多说在良田上不许种植烟草,像是房前屋后,那这个谁也管不着对吧?
因着四爷在折子批复上,十分关切的嘱咐说,烟草对身子不好,你是朕的肱骨之臣,不可轻碰此物,莫叫朕为你操心云云。
结果这人回复了,说是他不敢不从,又见许多百姓,在烟草中夹杂别的东西,烟瘾慎重,更加不敢了。
四爷把折子递给桐桐,“看看……”上辈子叫你忙了那么长时间的东西,冒头的时间比你以为的更早!
知道!宫里早前发现过罂||粟,万历皇帝就在用那玩意。、
林雨桐说着就拿了折子,一看就面色凝重,她是当真不知道百姓中已经有人在用了。
什么时候进来的?
四爷叹气,迄今应该都有六七十年了。葡|萄牙人在奥门,从那时候就开始了,“这几年,咱们不见属国进贡,你也没时间翻看《大明会典》,有时间你翻开一下,周边的属国进贡的贡品里就有这个东西,叫乌香……暹罗国,一年给皇帝进贡两百斤,给皇后进贡一百斤……除了暹罗过,其他的,像是爪哇,像是孟加拉,都会进贡。”
林雨桐突然反应过来,“那必然还是有人做这个生意的!税怎么算的?律院那边得删掉关于这个的税收,另外得加进来,种植这个,提炼这个,连同贩卖吸食这个,都是个什么罪过!”
两人晚上睡不成了,去翻老档案。发现在万历十七年,曾下过旨意,定|A|片每十斤税银二钱!
林雨桐点着这一条,不无讽刺的道:这是从海外商品征税的第一条律法吧。
应该是的!
四爷将东西推开,“转折的当口,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不是凭空来的!也不是突然之间,就泛滥的!”
一个个都习以为常了,那等到想控制的时候,必然是控制不住的。
瞧瞧,两人再怎么仔细小心,还是差一点出了纰漏。若不是这位福建巡抚,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事情,谁会在意?
这一件给桐桐敲响了警钟,再也不敢小看这折子了,往往真就是细微处见功夫。
便是这般的小心,结果转天,朝堂上又闹起来了。
一巡查御史巡查回来,带回来一百七十三个人犯,要求朝廷以证典型。
林雨桐吓了一跳,以为是出现窝案了。她急急的往前面去,站在大殿的后面听着动静。结果怎么也没想到,带回来的一百七十三人,都是商人!且都是家资不菲的商人。
这些人干啥了?囤积居奇了?发天灾财了?
都不是!
“……舆服之乱,怎可混乱若此?!”
林雨桐先是迷惑,而后恍然:哦哦哦!商人不能穿丝绸,不能穿貂绒。可后来,这不就执行的不那么严格了吗?御史弹劾,是他们穿了逾制的东西,使用的怕也是跟要求的不符。
再听下去,她就更蒙圈了,御史弹劾里还有一条,就是其中有一商人,不仅自己逾制了,而他自己开了成衣铺子之后,竟然擅自改动了服装的样式!
林雨桐:“……”我能说点啥呢?!满朝大臣都认为,创新衣服样式,是为不祥!只要是大明,衣裳样式就得这么一直下去,不许变!
四爷坐在上面,想想也知道得是啥表情,听着他们在那里扯穿啥戴啥,咋那么闲呢!皇上当的,比当爹妈还累!管了肚子不算,穿衣这点事,都成了大事!
她缓缓的退出去,坐在台阶上,抬头四十五度望天也解不了心中的惆怅!都不知道这么坐了多久了,四爷才下朝了,跟桐桐挨着坐在台阶上。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良久,桐桐扭脸看他:“……这皇帝当的,意外吧?”
呵!每当朕觉得朕能给大明当个好皇帝的时候,总有那么一盆冷水兜头就浇下来了!明月清风(119)
舆服,你还不能说它是个小事。
没人去重视的话,这玩意只当看不见,其实也没事。
但要是有人一旦提出来,哪怕你心里烦的不行不行的,但也不能直接从嘴里说出‘这是小事’的话来。礼是什么?礼就是一国之本。自有周天子以来,礼就是治国的根本。
周朝礼制完备,天子几鼎,诸侯几鼎,士大夫又是几鼎,这都是有严格规定的!舆服,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而已!
而大明跟其他朝代比起来,在舆服上更重视的一个原因就在于,他们是从外族手里接来的江山。因此,他们致力于消除异族的影响,也是从另一方面宣扬他们的正统。瞧!咱们大明是这么来的!
所以,这又不仅仅是穿什么的问题,关键是不能伤害大家那种自豪感!
那怎么办呢?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朝廷发放制服。
官服当然都有,但是,也就是两套,还未必就合身。都是当官之初,朝廷给发的。之后再更换换肤,就得自己去做,价格不菲!尤其是官府上飞禽走兽的补子,那是绣品,耗时,那当然就更贵了。除非正式场合,这不是怕磨损吗?把那种不带补子的置办好,平时用纸画了补子贴上了事。
这在nbsp;不仅是大明如此,在大清也是如此!皇上说赏赐个黄马褂吧,这玩意是真赏赐,别处不敢有正黄色,对吧?!但是说赏赐的三眼顶戴花翎,那就是嘴上一说,档案上一记录!至于顶戴花翎,自己花钱去置办去吧。
死贵活贵的东西,清官置办起来都得掏家底。
由那个时候推想如今,为了不叫大家围绕着衣服的事你争我辨上仨月,啥正事都干不了,那唯一的法子就是破财消灾。
对的!破财消灾!
这皇上当的,也是无奈的很。
把内阁军机六部,都找来,坐在慢慢聊。
比如,从今往后,朝廷官员,朝廷给统一发放衣裳。春秋两套,夏两套,冬两套。这是常服!就是朝廷无大事,日常就能穿的!再就是礼服,一共三身,春秋一套、夏季一套、冬季一套,但因着平时不穿,所以,三年发放一次。礼服这东西比较繁复,上面绣这个那个的。除非大节庆或是皇上要求,平时也不穿。
常服主要是以颜色区分,一品是什么颜色,从一品的话整体颜色一样,但是衣领可以用别的颜色,以示区别。
再就是各个衙门,朝廷专门做胸牌,像是户部尚书,一品的绯袍,跟其他五部尚书一样,但是胸口可以用铜扣子固定胸牌,胸牌上有户部的标识。便是调任,你把胸牌交还,领了新的重新挂上,换牌子不换衣裳。若是升职,旧衣裳你想留着做纪念也行,送给同僚也行。若是降职,高品级的衣裳,最好就收起来。违制穿戴,得分情况给予处罚。
就是淘汰下来的官服,也不是浪费。咱不是说咱一品大员穿了绯色的,平民就不需穿了!穿是能穿的,只是别照着官服的样子做就行了。你把衣裳的样式改一改,换个其他颜色的领子,袖口和衣襟用其他颜色的布料给滚个边,也没把衣服给浪费了!
那么些样式给你们放开了,非得穿官服的样式吗?
制服这种东西,在哪朝哪代,你随便去穿,也是不允许的吧!
不是军人你能穿着军装招摇过市吗?不是警察你能穿着那制服四处晃悠吗?都不能,对吧?
如今这种境况,咱做不到那么彻底,说当官的跟百姓有啥不一样?不能说这样的话,作为过渡,那么从款式上彻底的给区分开来,叫每件官服出去,都得入档,这就不错了。
但就是一点,朝廷可以给发,但是不要想着什么好料子!绫罗绸缎?边去!就是棉布,细棉布!大礼服可以用好料子,三年才发一次,这个可以。但是一年四季的常服,颜色上有区分,但是布料上没有。
能接受吗?能接受就这么办,不能接受的话,那你们就拿出个大家可以接受的办法来。
军机表示可以接受,军伍一直就是这个规矩。
内阁不言语,彼此对视一眼。觉得皇上这其实是避重就轻。重点不在这里,而在于商人逾制!在于有人在改动‘礼’。
而六部里除了兵部跟军机是一伙子的,其他五部都不言语。他们也觉得皇上和皇后故意的在避重就轻,转移话题!这里面不仅有‘礼’的问题,还有商的问题呢。
这一个个的,啥意思呀!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就这么僵在这里了!
哪里有意见就说嘛,最烦这样的!半盏茶的工夫,谁都没言语,林雨桐就燥了,啥意思呀?对这个提议有不同的看法?还是死咬着礼不放吗?
不讲理了这是!她就问说:“咱们现在所尊从的礼,还都是周天子时候的礼吗?有些是,但有些肯定不是了!这不都是后来的君王该改动的吗?怎么了?别的君王能改,皇上改不得吗?”三两句问下来,还是没人带表情。她顿时就想拍桌子,手都抬起来了,想了想还是算了,朝王成喊:“拿个靠枕来,腰难受。”
众人:“……”怕咱们忘了肚子里是个金蛋蛋还是咋得了?
就是这个意思!别气我!真气我,回头我就肚子疼,按照你们的逻辑,只气坏了我,危害了龙嗣,是不是也够你喝一壶的。
咱有话好好说,对吧!不是实在没法子,我都不来这无赖的招数!
感觉像是挺着肚子在街上讹诈的孕妇,反正不咋要脸的感觉。这行为不咋体面,但咱的道理是对的:“……世上的事哪里有一成不变的?倒退回去,有丝绸这玩意吗?有这么多布料可以选择吗?有这么多颜色能来区分吗?没有!如今咱们用棉布,但棉布的织造也在不断的改进,对吧!就像是以前,做的那鞋子,穿三天,松的直往下掉。现在呢?各位都注意过吗?脚上的便鞋不再是那样了!咱们可以把棉布纺织的更加密实了。”这些老大人们呀,眼里从来没有这些东西。桐桐就指了指坐垫,“瞧见了吗?这料子是咱们自己的毛纺……用从蒙古来的羊毛自己染色纺织出来的。”完了又指了指挂着的帘子,“瞧见了吗?那是土染,是四川当地的百姓自己做的。这也不许用,那也不许用,那你说,造出这些东西来,若是不用,用来干什么呢?若是把这东西换不成银钱,谁又会想着去变呢?朝廷这么忙忙碌碌,求的不就是今年百姓能吃上一顿白面馒头,明年一个月能吃上一次吗?”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总是说不通呢?
四爷拍她,咱别急,慢慢的说嘛!你没说到这些人心坎上,所以,怎么说他们都假装不懂。
说到底,这里面有个根子——抑商!
虽然之前总说不会再限制商人,可这种不限制到了什么份上,却是这些大臣没想到的。
他们觉得该叫这些去赚钱,但钱有了,社会地位必须得压制,若不然,便是乱国之本。
朱国祚特别耐心的跟皇后解释,“娘娘,该知道的,臣等都明白!可娘娘啊,您不知道外面的境况!说起来,如今是朝廷穷、百姓穷,但这些商人却一点也不穷。他们是随着风向走,那些太监得势的时候,这些人用钱买了门路,生意盘剥的比谁都厉害。后来太监不得势了,依旧能用银钱疏通门路,生意照做不误!他们眼里唯利是图,无君无国。迄今为止,他们手里还攥着大片的土地……这位御史许是有些小题大做,但是……朝廷说接下来可能会有大旱,手里,您说这是想干什么?户部必须留够储备粮食,以备平仓粮!”
听起来,这话好似也没毛病。
可是,这里面有个问题,就是市场规律!大旱要来了,今年已经初现端倪!在这种背景之下,粮食要涨价,这是规律,“你们想以低价购入,损的自然是他们的利益。”
可若以市价,受损的就是朝廷。
瞧这话说的,平仓救的是百姓,百姓是朝廷的子民,不是商人的子民。你们不能因为对方不把这一份利让出来,就认为对方错了!
商人,若是没有可赚的,他们行的什么商呀!
官员低价买粮进来了,这是立功了,能积攒政治资本。你若有能力说动人家,真叫人家心甘情愿那么卖了,这是你的本事。你要有这本事,当然会给你加官进爵。
可你这不是呀!你就是要低价买,那边就是不卖!然后你以逾制把对方给逮了,押解京城。
为君分忧,心怀天下,这是道德要求。不是律法要求的!
道德无法制约你,于是,定你其他罪,总归是这种人就是坏人,杀了都不过分。
一个舆服背后,藏着的矛盾大着呢。
朝臣是要以舆服为契机,收拾这帮商人。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谈成的事,别说这些军机和内阁,就是紧随其后来的耿淑明,他也说,“小商有利而无害,大商有害而无利!臣以为,得重商,亦得抑商!”
林雨桐转着杯子没说话,耿淑明的话里,已经听出他的担心,担心商人做大,形成垄断。
这叫人怎么说呢?
便是管控,那也得是行业管控!而你们涉及的舆服,是从身份上区别人家的不平等,这却是不可取的。
商量了半晌,商量不出个什么来!这些人各有各的主意,一个比一个顽固!
那就不商量了!
四爷直接下旨,舆服朝廷统一发放,今年秋天就换装。
这是施恩了!绝大多数官员那是喜大普奔,真的!衣食住行,人活着不就是这四样吗?吃的,在衙门有餐饭,还有禄米养家。住的话,朝廷给房子,便是这是不要其他费用了,到任就能住,还要如何?行的话,出差就不说了,便是探亲,也有驿站的。在驿站可以换马,可以住宿,这不是便利条件?
最花钱的就是衣了,如今一年还六身衣裳呢,春夏秋冬四季分明。便是家寒的,也不怕没好的大衣裳挨冻了,朝廷发放的,可能不鲜亮,但绝对不会糊弄人。
棉布的怎么了?棉布的舒服呀!皇上皇后都是棉布的,咱穿棉布的怎么了?
上下一片,不知道有多欢腾。
对百姓的衣服,除了明黄色之外,其他的颜色一律不做限制。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吧,至于样式,只要不是跟朝廷的制服一样,只要不是你非要把元朝的服侍拿来穿一穿,都可!
但是呢,咱们还是提倡简朴,提倡简便。
宫廷一向是风向标,只要皇室不奢靡,p;对于那一百多个商人,四爷给予了特赦,不治逾制之罪,但该处罚的还得处罚,去农场干三年再说吧!可饶是这样,商户也感激!这边施恩了,回头就把商律单拿出来,士农工商各种人等来制定律法,在原有的基础上极度完善它。
限时三个月,拿个草案来。年底要颁布!之后逐步完善。
给你们每个人说话的机会,自己争自己斗去,爷不跟你们玩了!
甚至于,四爷把内阁调离了两个,此等事要紧,你们去帮忙吧!而后把耿念秋提前调回京城,充入内阁。而与此同时,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也被皇上放了进去,此人便是宋康年。
是的!谁也没注意过这个人。先是在新军,后来被放在军事学院,刚过完年那阵,好似被塞到参政院呆了半年,这会子怎么就进了内阁了!
当然了,宋康年不是内阁,他担任的是内阁行走。
好似是个跑腿的官!但真正靠近中枢的都知道,皇上怕是有大动作了!
是的!
可不是有大动作了吗?今年是泰平三年,不算第一年的恩科,三年一考,今年该科举了!在谁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四爷废了今年的科举题,没用八股题,改考国策。
大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们觉得怎么样是对大明有利的。
这怎么能行呢?这不是把读书人的根子给毁了吗?
世情舆论都沸腾了!朝中有一些这几年被提拔上来的新锐,心中暗暗窃喜。可也有正经的科举出身,对这是极其不赞成的。
林雨桐都纳闷了,之前四爷还嫌弃麻烦,这会子怎么自己挑起来这么大的麻烦来。
四爷嗤笑一声,“比起他们给爷找麻烦,爷更喜欢给别人找麻烦!既然安生的日子不想过,那好啊!刺激的日子在后头呢!”
哦!懂了!防止别人找麻烦的最好办法就是——先找他们的麻烦!
没毛病!明月清风(120)
这几个月,朝廷震荡不断。
李信是参政院里,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一个主事。
所谓的主事,之前咋弄的不提也罢,现在呢,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主要得亲自去干具体事务的人,称之为主事。
相互调侃嘛,这官儿当的,一说主事就知道,这属于最忙的那一拨人。
李信就是这最忙的一拨人里的,要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自己不是进士出身。身有秀才功名,后来直接去了光启书院念书。去年年底的时候,给皇上上折子,这道折子被皇上瞧中了,开年就给自己调到参政院,这算是入仕了。
这地方,叫没进来过的人瞧着吧,那是相当有敬畏心理。来之前他也一样,可来了之后就会发现,这地方忙的没工夫想那些屁用也不顶的事。
早起迷迷瞪瞪的出门,挤上马车这就走了!在车厢里,一个挨着一个,鼾声震天。抓紧时间,能多睡一会子就多睡一会子。
到了地方,从车上一下来,赶紧搓把脸,到了衙门,冷水再抹一把,这就开始干活了。
跟值夜班的交接,然后开始一天的活儿。
岷县的折子,说是今年的暴雨多,山洪下来,冲毁了岷江的堤坝。这折子着急,贴着加急的字样,核实了确实是着急,然后得登记赶紧送出去。
送完之后就不归自家管了,只要保证当天折子批复回来,然后再给发出去才成。
他是属于新人,在班房里坐着的活,等闲也没有自己的!主要是跑腿,一会子去看一下昨天那个加急的折子在哪里被卡住了,一会子又得去问,看今儿这个折子是户部没过,还是工部没过,上内阁了吗?
于是,一整天就是这样的,来回的跑。
今儿也一样,到户部,户部几个主事一边忙着,一边嘴上还没闲着,“上折子了吗?科举皇上是要大动呀?这可怎么办?太讲科举出身不行,但不要科举出身也不行……”
那谁谁谁都上折子了,叨叨叨,叨叨叨,没完没了。
李信一句都不多说,把自己的活干完,立马就走!
班房里还有同僚抽那么一会子吃饭时间,都在琢磨折子。
上上下下,都是这个气氛。
边上的同僚问:“李老弟不上折子?”
李信还没说话呢,说话的同僚被另一个同僚拉了一下,然后不住的使眼色。那其中的意思就是:他不是科举出身,他上的什么折子!那就跟咱不是同一类人。
李信:“……”端着碗直接起身去一边吃饭去了。
入秋了,宫里各处的秋豆角秋茄子吃不完了似得,好家伙,今儿又有这两样,吃的有点不爱吃了,但是肉片还是不错的。
才转移了地方,又一同僚吃完路过,顺带还问了一句,“不着急吗?不上折子?”
没完了是吧!
李信三两下扒拉了饭,含混的回了一句:上!
不就是上折子吗?谁不会了?不过这折子上上去之后,谁留谁走,却又不好说了!皇上明显的是不想用那些腐儒了,你们一个个的上折子要是反对皇上,那大概说了,你得完蛋。
这世上的事,有反对的,就有赞成的!赞成的那些人里,别管真心还是假意,只要赞成,皇上就会用的!
因此,李信真写折子了:赞成此举的同时,还提议说,朝廷除了光启书院之外,还应该开始设立更大更全面的书院,每年八月都可招生。以后的官员可以换个途径选拔!
他陈述了他的看法,科举比之推举,是进步。但科举也已经用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不能改进,选择一种比科举更进步的方式呢?同时列举了科举取试的弊端,洋洋洒洒数千字。
晚上的时候,这份折子就在林雨桐案头了!这些折子都得她先扫一遍。
那些坚决反对四爷,言辞里迂腐的那些,折子在红筐子里放着呢。而支持四爷,言之有物的,在绿色的筐子里放着的。
还有一个是白筐子,这属于跟风上折子的那一拨人。反对的不激烈,支持的也不坚决。
四爷这一下子来的,反正把每个人的立场都看了个清楚明白。
但从折子上看能耐吧,林雨桐给上面标注上甲乙丙丁。四爷用人的时候省力一些,大概知道什么人有多大的能耐。
李信上了折子就撇过手了,没几天,先是一个班房的两个同僚,被直接罢官了。
原因是朝廷在中枢清查,综合各自的表现,清理一部分人。
这个不是没缘由的,刚开始是刑部给事中解学龙上折子,说是军中文职官员太多,这是冗官,若不裁撤,无形中可多耗费两成军饷。
结果皇上却先从文官下手,说了,这也不是要裁撤冗官,咱们看能力吧!考察一遍,清理一遍。怎么查的也不知道,反正名单就给公布了。
每个班房都有被直接罢官的,以什么为标准的呢?这个怎么说呢?
李信瞧了,这被直接罢免的,都是能力平平的人。这些人里甚至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问问这次考核的标准是什么。
李信便明白了,能力不行,偏还爱跟着蹦跶的,他们所处的位置,换个人谁都能干的,这一下都被替换了。
那这岂不是人手就不够了?
不是的!刚好,今年的科举不管乐意不乐意的,都考完了。立马补充了一部分新人就算了,从书院还选了一些。
紧跟着,各地的县令就开始有罢免了的!那些被罢免的县令,旨意还没传到手里呢,朝廷这边连继任的人选都给选好了。罢免了多少县令呢?反正皇上的御前行走一二百人,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哗啦啦的全都给放下去了。
接着,李信就接到通知,说是御前行走暂时出缺,从参政院调人过去,名单里就有他!
这次从参政院调了六十七人,六部的各种小官吏,又调走了数十人。
御前行走,整天在皇上面前进进出出的。李信可算是明白过来这么调拨的用意了,瞧!参政院调走这么多人之后,这不人又不够了吗?
结果皇上把六部里的一些官员,降职了!降职之后,放到参政院,以观后效。
这下六部又严重出缺了,又把知府知州一些官员,平调入京,入六部,做不得主官了。这算是明升暗降!
调走了地方官员,地方不是出缺了吗?
并没有!从军垦里直接调人,不能在军垦所在的地方任主官,交叉任职之后,马上就能上任。
反正所有的人都很忙。军机好似为了裁撤军中文职的事,很不愿意!皇上一直不表态,内阁却一力促成。皇上从参政院动,好似都只是为了堵住军机的嘴,内阁的配合度极高!
可谁知道皇上开了个头之后,谁都没想到的事出现了,皇上快速的将大明的官员调整了一遍。只动了一小部分,可一步赶着一步的,动的都已经满目全非了。
不用哪些人,用了哪些人,每个人在皇上心里都是有数的。
哗啦啦每天圣旨往下发,调整完了,更多的人反应过来了,皇上动手了!
此时,朝堂安静了!特别的安静。
是的!被吓住了!罢免的都是没能耐也不敢反抗的,稍微一些刺头的,给调离了,暂时过渡去了!难处置的都放在眼皮底下了,一举一动皇上都看的见。能跟上皇上步调的,全放在要紧位置上了。
大家只看到皇上牵了一根线头,每一步都看似正常的调动,最后结果却是这样的。
耿念秋就是在这种气氛了回京城,且入了内阁的。
这是他第一次见皇上,跟他想象的真的不一样。这是个一眼望不见深浅的帝王!怪不得儿子在信里对皇上多有推崇!
第一次见面,耿念秋不敢有别的心思,只能按照儿子说的,贵在心诚!他说,诚不诚的,皇上知道。
于是,他就特坦诚的道:“皇上此举极为高明,上下通达,是比什么都来的重要。可是,您也得提防!民间怕是总也有一些不一样的声音,这于您和朝廷,都未必有利!”
是啊!砸了人家的铁饭碗,辛苦十数年数十年读出来的书,你说没用了,人家能服你?
不能的!不定在哪里憋着什么招数呢?
文人之间的争斗,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随他去吧,四爷转移话题,问起了四川的情况。
李信来送折子,在门口站了半晌,听了半晌。
反正调到御书房行走之后,是更累了!
回到家的时候都不早了,跟着他的就只一常随。城外有院子,但是呢,要是回来的晚了,为了多休息,他还是回租住的屋子住。
但凡家里条件还可以的,很多官员都在京城租着地方呢。他的屋子,就距离皇宫不远。
今儿回来的时候,瞧着隔壁也有住的人了,他才要进屋子,房东周爷说说话了,“李大人,来来来!喝一杯,正好陈大人也在,我这正找不到陪客的人呢。”
不了吧!挺累的,吃个饭得赶紧休息了。
这周爷过来就拉人,“陈大人是我的故交了,你也总要吃饭!少喝一杯,无碍的。”
硬是脱不开人情,被拉了去了!
这位陈大人李信有印象,是翰林院的一位大人吧?叫陈仁锡?!
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才见了礼,落了座,就见一颇为貌美的姑娘跟着一妇人进来了,摆了酒菜。
李信脑子里什么东西一闪,好像知道这位周爷是谁了!有为何这么好的房子,却没人租他家的。
自己也是愚蠢,什么都不打听,就给租下了!真的,搬来的时间不短了,也是早出晚归的,再加上人家的姑娘不随便给人看,咱也不是登徒子,看人家姑娘做什么。
直到此刻,见了这姑娘的容貌!他顿时就明白了:有个选妃的周姑娘,说是有‘天下贵人’之相。
想来,就该是这家人了!
自己蠢了吧!怎么会跟这家人搅和在一起!他当时就一拍脑门,“哎呀呀!坏了!坏了!差事还没交代完,得赶紧去!看来今儿的酒是喝不成了。改天……改天我请!”
说着,不给主人和客人说话的机会,扭身就走!
随从追出去追了老远,李信才停住脚步,“今儿先别回去,走!跟我去城外。城里这地方不能住了,得重新找地方。”
到底咋的了?
李信摆手,只问随从,“你没打听那位周爷到底是干啥的?”
“以前算命!后来……好似说是什么运道来了,买了现在那个小院。”
运道?怕不是运道!是他家闺女参选,哪怕没选上,也不会叫空手而回。宫里随手赏赐点什么,也够买个小院了。
“那个陈大人是怎么回事?”
“周爷出门带回来的,没打听根底。”李信便不言语了,跟随从拦了马车,直接出城了。这一片都是朝廷的小官小吏的!自己人,能打听。一打听才知道,那个叫陈仁锡的,被降职了!朝廷新设了文史馆,调入文史馆做司库了。
明白了!只要不是太过要紧的人,得罪了也无碍的。
那边陈仁锡也呵呵笑了一声,“还得是咱们这些贫贱之交!要不然,你瞧瞧,见了咱们唯恐避之不及!”
您还是陈大人,您还是朝廷的官员,朝廷还管着您的衣食住行,谁会避让您呢?!没有的事!再说了,别管别人怎么说,“在下得谢谢您!”
是说夸他家女儿的事吧!
陈仁锡扭脸一瞧,当年的小姑娘长成大姑娘了,当年并没有看错,这姑娘是有贵人之相。
他见过皇后,跟皇后比起来,这姑娘纤柔许多!
周姑娘缓缓见礼,口称‘先生’。
陈仁锡看了周奎一眼,低声道:“把门关上,咱们说几句体己话。”
行!好!
周奎叫内室的丁氏,“去看着门户!叫孩子留下,陈大人是她的先生,不妨碍什么。”
丁氏出来,低着头出去了。
陈仁锡这才又端详了周姑娘一眼,特别诚恳的跟周奎道:“说句出了门我就不认的话,姑娘端庄不输皇后,纤柔和顺胜过皇后多矣!贵人之相,在下绝非信口雌黄!叫我说,姑娘依旧是贵人之相,不曾改变。”
周奎一愣,“先生的意思是,我家这姑娘还有机会?”可皇上都说了,四十无子可纳妾!皇后已经有孕在身,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事。陈仁锡却道:“我之所以那么说,有三个缘由。其一,生子乃是鬼门关!意外多!”
周奎吓的激灵一下子,万万不敢说这个话!皇后其实是个好皇后,盼着皇后有意外,这是要天打雷劈的。
“周兄莫要误会,在下也无意诅咒皇后。抛开身份不说,妇人产子是否凶险?”
那倒也是!
陈仁锡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皇后太过强势!而今需要这么一皇后,皇上自然处处让着!可等朝局平稳了,这么一个皇后,皇上又能忍让多久?帝后不合,如今亦是可以欲见之事!”
嗯!周奎没有言语,这话也有些道理。
“其三,色衰而爱弛!便是再不爱色之男子,时日久了,也总盼着有新人!只看,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
周奎看了一眼眼睑垂着始终没抬起来的女儿,问说,“要不你去里间呆着。”这姑娘还没说话呢,陈仁锡就道:“我倒是觉得姑娘这样甚好!若一味的自持,便是有机会也把握不住!”
周奎就变了脸色,他并不想叫女儿去做自甘下贱的事!若宫里选人,有机会当然要去!可若宫里不选,再想凑过去,那风险太大!
陈仁锡哈哈便笑,“周兄,之前说的三点,那是没人动皇后,皇后将会遭遇的!可你怎么会觉得没人动皇后……”说着,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皇后明为贤后,可其实乃是一妖后!其为李贽后人,而李贽又为何种人呢?他乃是离经叛道一妖人!”
周奎给吓的,这话不敢说,可不敢这么大声的说!
“不敢说怕什么?”陈仁锡端起酒杯,连着三杯酒下肚,便道,“耿家有人入了内阁,呵!世人只知道耿家与林家为姻亲,却不知道,当年跟李贽关系好的是耿家二爷。耿家家主曾官居要职,最是厌恶李贽那一套!因着李贽,耿家子弟一分为二。当年,便有耿家子弟将李贽拦住,请了帮闲要拿了他!若不是袁中郎从中作保,他早就身首异处了!人家为何那般对李贽,不外乎是他行为不端,常出疯语!那些离经叛道的东西,皇后却诱导皇上引为国用?此为公心乎?我等读书人,读书为何?匡扶社稷,报效君王。君王若有错疏,当如何呢?死谏,我是不赞成的!而今这般情势,非得清君侧不可!”
得叫世人知道,错的不是皇上,而是皇后!是皇后似忠而实奸,假公而徇私!
读书人何其多,自来也没有能拧得过读书人的!世人说皇后好,那是被皇后所蒙蔽了!读书人读那么些书,皇后那些伎俩骗尽天下人,也休想骗的过大家!
“周兄,家有凤雏,它朝一飞冲天,不可忘了今日呀!”
周奎胆颤心惊,“您过誉了!您看的起在下,那是在下的荣幸。”
见喝的多了,把人安置在偏房睡了。周奎回头看向灯下的女儿,当真是茅檐草舍,也挡不住这孩子的光芒!
他过去缓缓的收拾了桌上的酒具,心里却在思量:清君侧,除妖后,行的通吗?明月清风(121)
说实话,四爷这次的事干的,招人恨吗?
忒招人恨了!
桐桐就打个比方,“就像是有人废了我的功夫!”功夫是我立身的根本呀!谁要废了我的功夫,呵!等着吧!我憋着劲也得咬死他!
想想人家读书人,三五岁启蒙,一直考到四五十岁都是正常的!有些人考到四五十岁考上了,这算是好的!可更多的人,是皓首穷经一辈子,啥也没得着。要是啥也没有,那至少也是个叫人尊敬,甚至于敬仰的人,都知道那是个秀才公、举人公,这就是价值呀!再不济,那走出去,家人也跟着受益,说这是耕读之家。
现在呢,赖以生存的,引以为傲的,全被打碎了!那你就说恨不恨吧,那一口牙要是能咬人,四爷怕早被咬的遍体鳞伤了。
四爷就笑,“你的功夫要是废了就真的是废了,动不得手了!但是读书人,你否了他,他就不是他了?错了!他们只要觉得他们还是他们,就什么也变不了!要紧的不是咱觉得他们的功夫无用,而是百姓都得知道,他们的功夫是无用的。”所以,接下来,朝堂上清净了,想办大事,掣肘的少了。可问题,全在朝堂之外了!
他们肯消停吗?你都知道要是谁废了你的功夫,你得憋着劲找回来。何况是这么一拨人,他们觉得抱团的力量很大!
所以,必然是不肯消停的!
就看从什么地方下手了!
林雨桐扭脸看他,这人必是早就算计到了。
四爷看她,“想知道这些人接下来会怎么办?”
嗯!
四爷的手在桐桐的肚子上一点一点的,“他们八成会把矛头对准你!”
哦!这个桐桐一点都不惊讶,自来也没有皇帝错了的!反正亲近的大臣是奸臣,伺候的太监可能是阉患,宠爱的妃子可能是妖妃,同理,皇后也可能变成妖后。
孩子在肚子里动了动,桐桐换了个姿势,“说到底,是想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胁迫帝王。”
是!就是这么一码事!
桐桐便明白四爷的意思了,“与其叫他们把矛头对准我,就不如给他们引导一个更有利于大局势的方向。”
聪明!
四爷不由的乐出声来,皇位便是给桐桐坐,,那格局气魄也不是他们这些读迂了的人能比的!
他跟桐桐推荐了一个人:“李信,刚调到御前行走,回头有事你安排他做。”
李信?此人有什么过人之处?
四爷:“………………”桐桐这粗疏的劲儿,永远在刷新四爷的下线。他问桐桐,“知道李岩吗?”
知道!我手里攥着红娘子,怎么会不知道李岩呢?!这位也是李自成的军师,有文武之才!据说是出身官宦之家,如今没有李自成这样的反贼了,她以为像是李岩这样的人该继续做他的公子哥呢!
怎么了这意思?此人跟李岩有瓜葛?
四爷:“…………”是的!这两人瓜葛可太大了,“李信就是李岩,李岩就是李信!名字是后来改的,原名人家就叫李信!”就像是你把宋康年总当成宋康年似得,其实人家留在历史上的名字叫宋献策!献策,懂吗?
桐桐整个都是懵的,李信就是李岩吗?不对!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个人翻腾出来呢?红娘子是不是跟他匹配真的没那么重要,喜欢红娘子的人多着呢!抢不到手的!他出身官宦,要一直是宦官子弟,他的家里也接受不了红娘子的。
四爷:“…………”谁管李岩娶不娶红娘子了。事实上人家李岩娶妻汤氏,明史里的原话是:会绳伎红娘子反,掳信,强委身焉!正史虽然不都是可信的,但你算算年纪,李岩能没娶亲吗?史书上记载的那些,未必就不是真的!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话呢?李信真被掳走的吗?那倒也未必,很大的可能是李信为了保全家人散布出来的。跟你以为的侠女书生的风花雪月,真没关系!
林雨桐:“……”是这样的吗?
难道不是吗?你现在也认识红娘子了,李信当差这么长时间了,也没纰漏,各种狂悖的事他们做的出来吗?事实上,两人都是很正常的人。就是因为太正常了,所以,史书上记载的东西才显得那么合情合理!
嗯!算你有理!但:“你横不能是为了给我凑齐造反班底就把人给挖来吧?”没人可用了吗?干嘛一定得是他!我怀疑你故意内涵我!
谁故意了!等我知道这是谁的时候,我啥心情知道吗?我一度怀疑老天爷是故意给你班底就是为了造我的反的!这不是撞来的吗?
“去年年底,书院里的学生上折子,此人的折子是难得的言之有物的!他不止只专注于一事上,是那么些学生里,难得有大局观的人。”更巧合的是,“林家老爷子极其看好此人,曾一度想举荐来!”是许了学生可上折子,林四相才把要举荐的话给咽下去了。
就这么着,把人调到参政院。真就是一个小小的主事,可就是这么一个小主事,抓住机会上了折子,提议改革科举。
然后顺理成章的,就被调到御前行走!
可更巧合的是,“此人在城里租了房子,你猜租了谁家的?”
谁家的?
“周奎!”
周奎?林雨桐眉头更皱了,“他……崇祯的岳父?其实这位周皇后在史书上的名声还不错!”
四爷讥讽的笑了笑,“只要没被废,没大过错,哪个皇后到最后没落个好名声呢?”
林雨桐:“……”这话也有理。
“况且,此一时彼一时!”四爷叹气,“有人觉得咱们做的是对的,可也有依旧觉得,那些读书人是有道理的!”认为读书人没错的百姓,难道都是坏的?
那不是!就是因为得叫百姓认清楚这些人,继而认可朝廷,这不是才想法子跟这些人周旋吗?要不然,叫李自成和张献忠带着人,直接把人拿了不就没事了。
“况且,那周奎蠢吗?”一点也不!“他是知道,把他家闺女坑惨了。”那样的流言,成了那场纳妃风波的牺牲品,“在他看来,他要么就回乡,谁都忘了那一茬事!要么,就在京城,搏个前程。你想想,一个带着妻女出门算命的人,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不算是坏人,但绝对不算是个踏实的人!
他若真会算命,就该知道,命数变了,哪有什么所谓的贵人不贵人!如今看他那样子,显然,他不会算命,他也知道他不会算命,可他就是在算命。
这不是行骗?说行骗言重了,他这属于那种在江湖上混饭吃的。
四爷从心底里是最讨厌这种四处流窜不肯踏实劳作的人了!所以,别管史书上对这周氏和周氏的娘家怎么记载的,在四爷看来,就不是一户踏实人家!
这么一户人家,选取巧的法子,意外吗?
好似也不意外!
林雨桐叹气,有些事变了,人的轨迹就变了。
四爷的面色比林雨桐还复杂,“记得那个陈仁锡吗?”
记得!就是他夸了周家姑娘!但其实,林雨桐觉得,人家见寒门的姑娘长的漂亮,真要参选,那模样自然能选上。别管是做了王妃,还是在宫里做了才人,不管哪种,都当的起贵人吧?
因此当时听到那流言,她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就跟认识的人碰见了,一个说你家闺女长的真好,将来能得一贵婿。那个说你家儿子一看就聪明伶俐,将来一定能为官做宰!听过了就忘了,除非十多年后,有闺女的人家真得了一贵婿,有儿子的人真的做了宰相。这个时候再回头去看,难免说一句:那谁谁谁说的可真准!
这是由果推因,是因为周皇后成了周皇后了,所以客套话才被当真的。
林雨桐要是因为这个,就把陈仁锡怎么着,那这心胸未免也太小了些。
是啊!你没想把人家怎么样,人家反过来要拿你怎么样,“这个陈仁锡……”历史上不是无名之辈,相反,因为魏忠贤之流的存在,他是留下不错名声的人。
可现在,他这样的人,甚至于更多的,不算是坏人坏官的人,都要站在对立面上了。
但不这么做,又不行,“这个时期,天灾不断,为何大明朝廷还能存续这么多年呢?因为所有的天灾,都可以推给阉党!是他们不好,所以才降下了天谴。如今,没有来背锅的人,天下对这些天灾的看法,将成为施政中最大的障碍。”
所以,在针对这个事情上,这个李信就特别合适!此人擅于使用舆论,像是‘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这样的童谣,还有‘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家都欢悦’的口号,都是李岩亲自操刀,派人在民间散布的。
四爷跟桐桐细细的说,“事情真就是巧了,把手里的人捋了一遍,再找不出第二个像是李岩一般合适的人了。”真就跟这些人天生就该给你用似得!
把林雨桐都说的狐疑了,然后又有点得意:瞧!我们的气质就是这么搭!不管多少阻隔,都能胜利会师!
得意完了,她觉得她好像把哪里忽略了,“……周家就算是想投机取巧,可凭啥就笃定一定有他们家的事呀!”真废了自己,他家就笃定他家的闺女能做皇后?就因为‘贵女’的预言?真要靠预言,转眼能造出数不清的预言来!这家还有啥是我不知道的?
四爷:“………………脑子不清楚的人办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睡觉!”
这个说法,桐桐想了想还是接受了。但第二天早起,梳妆的时候,平时沉默的梳头丫头突然话多了起来,“娘娘……您看您眼睛长的多好看……您看您这皮肤多白净……我都没见过比娘娘更好看的人……”林雨桐:“……”明月清风(122)
林雨桐对着镜子,摸了摸脸,哪怕怀孕了,她也笃定她保养的很好!
但是,木讷的丫头,蹩脚的吹捧,林雨桐叹气的说这丫头,“要夸娘娘贤良淑德。”
“娘娘贤良淑德,也好看!”
林雨桐:“……”好了!我笃定你不是要害了我!想害我的人在外而夸我貌美就行了,不用夸到我而前来,叫我心情瞬间好了一些。
头发梳好了,能用饭了。
崔映月端了大枣粥来,“娘娘,用这个吧!您本来气色就红润,可得坚持。别的就罢了,早上这一碗大枣粥您必须得喝!您瞧,今儿您这是又红又白的,多好看……”
林雨桐:“……”夸点有技术含量的!就一碗粥,瞧这给说的。
吃了饭,漱了口,要出门了。
边上的人马上拿披风,“外而起风了,今儿院子里的水瓮上,都一层薄薄的冰……这件披风厚实,颜色也好看。这红的多亮眼的,可衬人白了。”
呵呵!行吧!
从后而到前而,先碰见崔尚仪,崔尚仪说,“今儿这首饰真衬您。”
书房里说话吧,往前走了几步,碰上周宝,周宝马上道:“您快去瞧瞧,皇上养的那盆绿菊开了,这花也就配您来赏!”
一脚迈进大殿,等着的大臣不少,王成过来搀扶她,“娘娘,您快里而去,这里有风,吹皴了皇上罚我了。”
林雨桐哭笑不得,“皇上是不是下令了,每天必须夸我几句!皇上逗你们呢,怎么还当真了?!”知道!知道了!不如人家貌美,我也没跟人家比貌美呀!干嘛呀!
跟着伺候的人只笑,并不回这个话。
宫里的日子就是这样,没趣儿找趣儿呗。
忙开了,这点事就扔了。林雨桐问王成说,“皇上见谁呢,里而静悄悄的。”最近一直不咋安静,律院为制定律法的,常不常就把官司打到了御前,听见吵嚷不奇怪,这一安静才奇怪呢。
王成低声道:“蒙古的消息反馈回来了!陆大人和朱大人正在里而而圣。”
陆恒送蒙古商队回去,返回来了?
是!“听说,林丹汗对锡尔呼呐克台吉多有试探!锡尔呼呐克台吉认为内喀尔喀和科尔沁,当以拉拢为要!否了三福晋要给大王子与咱们联姻的想法,他建议若是联姻,当联姻科尔沁。结果,林丹汗斥责他的心不是向着后金就是向着大明……据说当时林丹汗喝的半熏,这话是喝的有些多之后说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林雨桐嘴角勾起笑了笑,低声道:“这是好事!”
是!皇上被摔的伤成那样了,都咬牙忍了,这可不是好事吗?
林雨桐打发她,“去忙吧!轮到那个李信送折子的时候,你打发他过来一趟。”
李信真就在御前行走没半个月,啥东西都没摸清楚呢,今儿来送折子,折子被王成给接了!这人非同一般,一般人可不敢得罪他!此人不是一般的内侍,不伺候皇上吃吃喝喝那一套,帮着皇上处理的都是公务。
他接了,说叫自己上娘娘那边去。
行吧!那就去吧!
门口站着的是个女卫,目不斜视的!他拱手道:“大人,在下奉命前来,可是有何差遣。”
请稍等!
然后李信就被请进去,是皇后要见自己。
娘娘千岁!给皇后行了礼,被叫起,他不敢抬头去看皇后。
皇后却很温和,指了指一边的凳子,“不用拘谨,坐下说!”
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林雨桐从桌子后而起来,坐到了榻上,说李信,“天大的事情,得学会先坐下!”不着急,不惶恐,多大的事都能过的去的。
李信只得坐下,屁股挨着凳子的边,谢恩之后等着皇后说话。
林雨桐直接问说,“听说你在城里租了房子?”
完了!李信蹭的一下站起来,他就知道,沾染上那家人绝对要完蛋。这边刚要张嘴辩解,就听皇后就又说,“别紧张,不是问罪!是有事安排你去做!还非你不行!”
非得我?李信抬起头来,对上皇后的眸子,竟然发现皇后说的都是真的。
这是要我干啥呀?
皇后又指了凳子,他才忐忑的坐下,接着,皇后的声音极小的说了许多话。越说,他的而色越郑重。越是郑重,他越是认真。直到听完,他才肃容起身,“您放心,臣知道怎么做了。”
“少不得你这几年得受些委屈!跟你同期的,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放下去做一地父母官。而你得一直留在御前……”
臣不委屈!臣知道臣做的是多大的事!
那就拜托了!
臣岂敢辜负?
留的时间不算长,把话说清楚了,就叫人出去了!李信出去什么也没说,更没有等着见皇上。王成摆手,他就很自然的退出去了。
事处理了,林雨桐才说要去后头,毕竟如今这月份,还是有些尿频。没事她也不爱上前而来。
可才要走呢,御书房那边又吵起来了。
各自拟定的律法,有一些条款,是他们内部协调不好的!属于支持的和反对的一样的多那种。那怎么办呢?叫皇上来定吧!
其实,像是一些商律,量刑这些,争执反而是最少的!
可对于有些东西,争执极大!
她往出走,问说,“今儿又是为什么定不下来吵起来的。”
不等人回话,林雨桐就听出来了,是为了‘骂’人入刑的事。
是的!对骂人,大明律极其严苛!
严苛到什么程度呢?比如,一个陌生人从你身边经过,大夏天的穿了一件厚衣裳,你觉得他脑子有毛病,然后嘀咕的骂了他一句傻×。
坏了!这属于犯法!得笞十下!
若是对方被你骂了,很不忿的回骂了一句。
那也坏了,你俩都犯法,一人笞十下。
陌生人之间,都是如此的严格。
要是亲人之间,那更是如此!比如家里的大爷、叔叔、姑姑、姨妈这些亲戚,你出言不逊,笞六十!要是真打的话,这得皮开肉绽了。
这属于不直系的亲属之间。
这要是关系更亲近一点的,比如,哥哥姐姐,这种比你大的,你敢辱骂?笞一百下!尤其是对嫡长的大哥,别说骂人家打人家了,就是你斜眼看人家,告到衙门也得治罪的!
要是敢骂父母,这罪过更大了,这属于十恶中的不孝,跟谋反罪等同,杀你没商量。若是跟父母顶嘴,这叫忤逆,下大狱处绞刑的也有。便是父母去自辩了,说没有这事,那你也得在牢里呆着,等到哪一□□廷大赦天下,说不得你还能出去继续过活去!
而儿媳妇辱骂公婆,跟子女辱骂父母一样,等同罪过的!
但是呢,有些人骂人是不用有负担的,也说不上来是罪过!哪些人呢?读书人!
真的!读书人骂人叫骂人吗?人家站在朝堂上骂的同僚恨不能撞柱子,骂的皇上直擦脸上的唾沫星子,又有谁说过骂人是犯罪吗?
没有吧!
这个骂人不获罪的前提,得有两个:第一,你不是升斗小民。第二,你没有出口成脏。
骂人骂的引经据典,这就不算是骂人。
如今争执的就是这个!一个说,骂人若是不治罪,那这社会风气得坏了。另一个说,骂人入刑,太过于严苛。这样的罪过,诬陷的成本太低,往往律法成了迫害人的工具。
各说各有理!
那怎么办呢?只能把骂人打架家庭矛盾这些,归纳到一块,归治安事件,而不是案件。对于仁义礼智信这一套,不能摒弃,该惩罚还是得有惩罚!
比如,骂人了,闹的厉害了,在城里的居民呢,就去扫大街,洒水,清扫市场。根据骂人的严重程度,从最低的三五天,到最高的三月。而不在城里的这种,大部分是宗族在管!以后,得淡化宗族的力量,若有告的,那就在村里,铲一铲路边的草,给鳏寡孤独挑水搂柴火。罚嘛!
得叫大家都知道,这事不对,不值得提倡。但也不能说,动辄就能要了人命。
至于孝道这里,得把住最底线的,子女不赡养父母不对,但父母不养育子女,这也是不对的!尤其是得把父母或是祖父母,溺婴和遗弃婴孩,纳入犯罪!这不能等同于治安事件。
林雨桐听了一耳朵,觉得没毛病!
结果第二天,宫门口就有一群狂生,引经据典的在那里反对,反对的点主要有两条:第一,父母不养子女,那子女就能不养父母吗?此为大谬!父给骨血母给肉,这般的恩德,非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不能报也!怎能只因为父母不养,就不孝顺父母呢?
这个话很多人支持,百姓中支持的有很多!比如养不起孩子,孩子寄养在寺庙道观里,那孩子大了,该养父母吗?
朝廷的意思是不用养,那这怎么行呢?
第二,孝道的底线是子女赡养父母,可只赡养就够了吗?
子曾经这样的教导我们: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1】
这话啥意思呢?就是说,我们现在所说的孝道,就是能养父母。可只养就可以吗?狗啊马的,你不也都能养吗?若是对父母没有尊重,若是对孝道的底线只是能养老,那养父母跟养那些牲畜有啥不同呢?
从而得出结论,朝廷制定的这个律法,还是有问题。林雨桐:“……”她觉得她和四爷得被大明给磨死!眼下这个情况说明什么呢?说明他们跟大明读书人的拉锯战,从这个时候就算是正式开始了!明月清风(123)
桐桐是个耐的住磨的性子吗?
拉锯战可以,但是你来我往的拉扯,这不行!
你拿了锯子来,我得拿斧头砍,这才是我的性格。
她背着四爷,让王成叫了宋康年:来来来!宋先生,咱俩合计合计!
宋先生小小的躯干了,藏着大大的坏主意。
循规蹈矩这件事,宋先生……其实也不咋喜欢!
被皇后一召唤,宋先生立马蠢蠢欲动:“娘娘,您说想怎么办?!”
林雨桐先跟宋先生讲道理:“……律法是行为底线,不能总把道德和律法放在一起捆绑!外面那些狂生,就是把道德和律法放在一起了!百姓们区分不了这个是非曲直,容易跟着盲从!”
懂了!就是跟他们去讲道理嘛!
对!就是得去跟他们讲道理!但是道理这个东西,你得看怎么讲了!关于孝道的道理,讲一百年都依旧存在争论!可不能因为争论,就耽搁的什么事情都不做了吧!
宋先生表示明白了,“您放心,最多三天,就没人来跟您再讲这个道理了。”
林雨桐点头,“尽量温和一些,打人还是不对的!”
您放心,打人这么低端的东西,咱们怎么会用了!讲道理这种事,越讲道理的人,跟这种人越是讲不通道理!他们不是真的想讲道理,而是为了讲道理而讲道理!
那臣也会很乐意跟他们去讲道理的!
隔了一天,那些要讲道理的狂生还在,结果很突然的,涌来一群男男女女来,哭天喊地的叫嚷着,“青天老爷做主哟!青天老爷做主哟!”
闹哄哄的人群不闹了,就见中间挤进来一个穿着朴素,但却风韵犹存的妇人来。
这妇人一来,就扯住叫嚣的最凶的那个狂生的袖子:“青天大老爷,您给小妇人做主呀!”
这狂生红了脸,拉扯了袖子,“这位嫂子,在下不是官老爷!”
“是官老爷我还不去呢!”这妇人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官老爷断的不公道,今儿,我就是来,在宫门口,叫明白事的读书的老爷们,帮我断个是非曲直!小妇人实在是冤枉呐!”
一听说当官的断案苦主不服,那可不得来劲吗?聚集了这么多人,那咱今儿这么多人,还辩不了个是非曲直吗?
边上不知道啥时候挤进来不少看热闹的,五大三粗的汉子,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还有明显是西北那边的,叫嚷着:“读书人能断官司,就能当官嘛!这么多人认的官,那皇上咋能不认嘛!文曲星老爷,帮着断断!”
对嘛!断断嘛,咱们都还没见过断案子的呢!
那就……断断?
对!断断!
还有人贴心的给搬了椅子来:来来来!请咱们这些读书读的可明白的官老爷,坐下断案。
这一坐下,坐北朝南一看,好家伙,好似看热闹的人比往常多出一倍都不止。
这人轻咳一声,说那小妇人,“说吧,什么冤屈,一一道来。”
妇人未语泪先流,指着一个娇俏的小女子,斥责道:“这就是我那亲闺女,她不孝顺呀!”
不孝!这可大不该!
周围人跟着喊:对!不孝就是大不该!
就见那小女子一身月白的衣裙,娇娇弱弱的,“青天大老爷,您明鉴呀!不是小女不孝,实在是家事说起来,一言难尽呐!”
再是一言难尽,她是否是你的生身之母?
“正是!”
只要是你生母,自当尽孝,这有何难断的。
“是啊!老爷!”那妇人就道,“我生她何其艰难!生在大雨里江岸边……真真是差点丢了命呀……”
是!母亲以死换儿生,不外如是!
听的人都跟着不由的唏嘘了起来。
那女子却抬起头来,泪盈于睫,“……这位老爷,您不可听一面之词!这十数年的是是非非,您容我慢慢说!”
哼!看你如何狡辩!只你母生你这一点,你就辩无可辩!
这女子看着周围的人,诉说她的身世:“我父乃为行商,我母跟我父四处在外奔走,小女子生在从北到南的商船上。那是十六年前的夏天,水骤然涨了起来,行船颇为不安全。船家说得靠岸缓行,无奈我父不答应,说是货得按时交,不然货物一旦坏在路上,就血本无归了!可雨大浪急,着实无法!又恰逢我母生产……此为血光,大不吉也!无奈,只得靠岸!我母在岸边生下了我!我父不欲带我母一起走,将我们安置在码头的客栈,言说等货物送到,再着人来找我们。我母怕我父弃她而去,便说,她闻得一法,只要将骨肉投入河中,以祭奠河神,自有河神开路,一路顺畅。我父一听,便抽出刀来,要割胳膊上的肉……我母忙拦住了,只说叫我父在屋里等等,稍后她就有法子!我父不解其意,回屋去等。一刻钟之后,我母回去,说是事情了了。我父忙问,是如何了的?我母言说,既然要骨肉,很不必自损!生下的便是骨肉,以骨肉祭河神,难道不是诚意?”
这话一说,周围一片吸气之声,这是把亲生的女儿给扔河里去了。
人群中就有汉子喊了以后:“这妇人当真是好狠毒的心肠,虎毒尚且不食子,她竟是亲手将女儿扔河里……”
是!谁说不是呢?这般恶毒妇人,着实是罕见。
这边吵嚷声才完,就又听到有人喊:“不要吵吵!有理没理,得老爷们说了算!不管怎么说,那是亲生母亲,何况,又没真淹死,看在亲生母亲的面上,也不该苛责呀!是吧!大老爷们!”
坐着的几人对视了一眼,到底是点头,“是啊!到底是你命大,想来也是你母亲不忍你丢了命,在心里祈福,你才能得以保全的。”
“小女早前也是这般想的!小女的养父母,也是这般告诉小女的!养父母是一对打渔的夫妇,我母亲扔我之时,我养父母的小船就在边上的芦苇丛里,看的清清楚楚。我养母说,我哭的撕心裂肺,她正瞧呢,就见母亲将我扔了!她赶紧叫了养父下船,将我捞上来!婴孩呛水,自来体弱,他们有自己的孩子要养,但也没苛待我,一年一半的银钱都拿来给我瞧病,贫家出身,可您瞧小女这双手,十指纤纤,不沾阳春水!”
真是遇到大善人了!这么一对养父母,怎么报答都不为过的!
“养父母将我养的十三岁,一年夏天,无意中救了一位落水的小公子,那是官宦人家,很是知恩图报。只说救命之恩,愿意两家结为姻亲,这般便定下婚约。婚约才一定下,我母就带人找了来……”
边上有人就直接问说,“怎会这般巧合?”
这女子就哭,“是呢!小女以为是天意巧合,可后来才知道,母亲早就知道养父母养着我……那一年,我父在路上意外过世,我母着人打过我养父母,只说因着他们救了我,才没去掉霉运,叫我父丧了命!此事,我养父母从不曾跟我提起!直到认亲来,我养父母还想着,若是亲生母亲肯给些嫁妆,叫我嫁的体面些也是好的!谁知道,认了我,我母却将我妹妹嫁到那与我订婚的官宦之家,却要将我嫁给一死人守活寡。我养父母知道了信儿,要将我带回来……我母便说,没有一百两金子,不许带我走!”
我的天呀!这还是人吗?
看热闹的里面,就有妇人跟着抽抽噎噎的哭起来,觉得天下怎会有这般狠心的母亲?却听那妇人道:“我是她娘,她是生是死,我说了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我何错之有?!”
人群里立马就有人扔了烂菜叶子来:无耻妇人,还有脸在这里叫嚣!
这妇人蹭的一下躲到那些读书人背后,尤其是打头的那个,“青天大老爷,您可得主持公道!这死丫头不听话,叫她去守寡,那是为她好!不听就罢了,竟然还撺掇她的养父母去告我!”
“小女子怎敢撺掇?是养父母家的兄长,去辽东打仗去了!我家这才入了军垦!军垦的老爷听说竟然还有这等事,便说不能不管,这才惊动了父母官!小女子再是大胆,也不敢以子告母。便是养父母,也是多为我考量,不敢有别的言语,就怕小女子背上不孝的罪名!父母官老爷说,朝廷律法新修,只能往最低处看!这天下大部分的父母都是好的,但总也有坏的父母!好的父母不劳律法,但凡用了律法,必是有许多无法对人言之处!这才判了小女子赢!谁知,我母不服判决,竟是说这里有讲理的地方!小女子不读书,不知道老爷们的理是何种理!可若是老爷们的理都对,那小女子在世上便无立足之地矣!”说着,就跪下身来,不住的朝这些读书人磕头,“青天大老爷们,您们倒是给断断,谁得理?谁没理?”那妇人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声音却高昂的很,“老爷们之前说的,大家伙不都听着呢吗?不是说了,连皇上都错了!就该是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大家伙说说,老爷们这两天,是不是都是这么说的?!”
人群中一静,这些人被看的面红耳赤!紧跟着,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不知道从哪里拎了一桶子泔水,冲着这些读书人就泼过去:“读的你娘的书!怪不得皇帝老爷不叫你们当官呢!原来还以为是皇帝老爷错了,闹了半天,是皇帝老爷对你们太好了!堵着皇帝老爷的大门跟狗吠似得嚷嚷了两天,竟是全不在道理上!这是哄的咱们不听皇帝老爷的话呢!”
是啊!是啊!着实可恶的很!
一会子工夫,呼啦啦的,破鞋烂菜叶破坛子烂瓦罐,统统朝这会子砸过来!
好家伙,这些人用袖子遮住脸,往人群外挤!可人群就像是盯上他们了一样,一路的跟,一路的喊,一路的骂,一路的追着扔东西!宋康年坐在茶楼上,这会子唾了瓜子皮,掸了掸袖子就起身:哼!讲道理!你的道理,硬的过皇后的道理?
莫说皇后本就有道理,便是没理,咱们也能把他变成有理!
从今往后,皇后的理那才是理!要是不信,咱就试试!明月清风(124)
王成低声跟四爷把情况说了,四爷把朱笔放下:这事不用问,必是桐桐叫人干的!
桐桐一般情况下是讲道理的,一遍她有耐心,两遍也还行!到了第三遍要是人家还不听,那就对不住了,她得换个方式讲道理了!
对于讲道理的方式,她一向信奉一手板砖一手道理,她认为,这个时候的道理即为真理!
被人堵住家门口,她能忍到现在已不容易了。
“皇上,您看,还要请阁老们么?”
暂时不用了!回头再说吧!他本来是想着,叫内阁放出话去,凡是参与这种事端,不按照正常的渠道反映问题的,律法上该有限制。比如,其子孙后代,直旁系三代都不可为官。
现在吧,倒是不着急,看看再说。
“看看?看什么?”晚上回去的时候桐桐追着他问,这些人的心思就那样了,这有什么可看的?
四爷洗漱出来裹着棉袍子,不住的打瞌睡,“你这一棒子下去,可能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再这么闹几次,他们就该知道了,明面上这么闹是不可行的!若是明处不行,你说他们会怎么办?”在暗处来吗?从地上转地下?
那要不然呢?地下工作者,不是后来才出现的!哪个反当局的不是在暗处行事的!你只以为大清的时候有白莲教在反清复明,那么其他朝代呢?
元朝的时候不也出现了明教!
别说这些反朝廷的,便是朝廷内部什么时候真安静了!有时候人家不是要推翻明朝,就像是武则天时候人家只是想推翻武周一样,这些人的目的怕是想换个皇帝。
林雨桐轻笑,“那好啊!叫他们转暗呀!”明处动手,我还在乎别人的看法。可暗处……有人比我更暗吗?这个业务咱熟呀!
四爷:“………………”睡觉!睡觉!一提你那一套,我就头疼。宋康年爷是想当阁臣培养的,你倒是好,把他当宋献策在用。
你们这个路数呀,就不属于正经人的路数。
不正经就不正经,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好用就行呗!
何况,我这次只用了宋康年这个智囊,那个李信不是还没动吗?你说了,这个李信就是李岩,那李岩好似比宋康年更善于舆论,但就是一点,李岩跟咱还不熟悉,他有点缩手缩脚了!这次宋康年算是给李信打了个模板!叫他瞧瞧:这些事做做也是无妨的。
他要真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办了。
是的!李信知道了!今儿发生的宫门口的事,御前行走们知道的还挺详细,一群人得空就凑在一起嘀咕。
真的!这事只要不是笨蛋,回头一想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哪有那么巧的事,正好就有那么奇怪的案子找上他们了!百姓们又不傻,往宫门口凑什么呀?看热闹行,掺和嘛,肯定是不敢的。
那么这事是谁干的呢?
一般情况下,都是谁获益谁便是出手的人。
因此,这个人必然是跟宫里有关的!
可这一定是皇上吗?未必!想替皇上办事的人多了,比如王成!但想想又不是!王成没这个胆子!皇上不是个乐意叫大家越权的人。
那么,敢干这件事的人就圈出来了——皇后!
只有皇后敢这么干,且能这么干,还有人去这么干。
一下值,李信就在附近的馆子吃饭,打问嘛,今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来过。
饭馆没有,但是茶馆有!晚上茶馆不卖茶了,改成了戏楼。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好些都在谈今儿在宫门口的热闹呢。宫门口的茶馆嘛,卖各类消息属于他们的营业范围。
一打听就知道了,那个宋矮子进来过。
啊!宋矮子此人,就是莫名红起来的一位。皇上提拔此人的力度颇大!此人以前协理新军。要提拔怎么不往军机里送,反而去了内阁呢?这个话题也是最近大家都讨论的。因此,关注此人的就多。
不知道为什么的,此人在茶馆喝了一壶茶,然后就走了。
小二给的说法是:“宋大人刚开始说约了人了,只要了茶,茶果的话,等人来了再上。结果,宋大人就走了。”说完就看李信,“是约了您吗?”
李信递了几个钱过去,笑了笑没言语,叫小二把茶点包起来,就拎着走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宋矮子哪里是约人了,分明是看办事效果的!
原来皇后很欣赏这种办事调调呀——早说嘛!
说句不怕闪了舌头的话,办这种事,他宋矮子未必比的了自己。一路思量着,路过卖卤兔肉的摊子,顺手买了一只兔子,而后拎着往租住的屋子去了。
周奎正要关大门呢,却见李信回来了:哎哟!还以为这位李大人不住了呢。
这会子见了,赶紧把门打开,“您这几日没回来,差点没给您留门。”
“怪我!怪我!”李信哈哈就笑,“是我没留话!这几天收拾城外的房舍了,就怕冬里扛不过去!这不,拾掇好了,晚上懒的回去,还得过来住嘛!我跟你讲,皇上叫给大家改造房子,说是屋里的一角挖个地灶,满屋子暖和!回头呀,我叫人把我这边的屋子给改了,冬天难熬呀!”
一起改!一起改!
李信说着就开了屋门,“周爷进来,我跟您说说,咋改。”
说着话,把吃的都打开,李信又留周奎一块吃喝,“有两坛酒,一直收着呢。这就开了吧!”
这可叫你破费了!
干嘛这么客气!说着话,又问那天的陈大人:“那天真是走的急,才调过去,差事不敢出一点差错!改天呀,可得亲自跟人家道个歉。人家年纪大,又是正儿八经的前辈……您看这事给闹的……”
周奎忙道:“有酒有肉,陈大人也在……”
“没有四样礼,我怎好上门?”李信连连摆手,“改日!改日!等我准备齐备了,这才是礼数嘛!”
陈仁锡就在隔壁,屋子门又没关,怎么可能听不见。
听那边说的热闹,他没动地方。听这辩白的话,他也点头认可,这位皇帝是勤政的厉害,在他身边干活,必然是提着一百二十个心,这也能理解!再一听要准备齐全好来登门,他就起身了,一出门就道:“说礼数岂不见外!一门进进出出,再没有这般的缘分!我这不请自来,讨一杯酒喝……”
“哎哟!求之不得!”
各自谦让半天,咱炕上坐!
天冷天了,这边的炕还是凉的。周奎就赶紧喊老婆丁氏:“赶紧烧炕!”又喊女儿,“再拿两酒杯来!”
周姑娘送杯子来,还端了一盘子花生米。
吃吃喝喝的,陈仁锡就说了今儿在宫门口的事,“……自来,读书人就有上书谏朝政的权利,这总没说错吧!”
李信觉得陈仁锡把自己当青瓜蛋子了!私议朝政搁在以前是什么罪过?都不会给你多放个屁的工夫,锦衣卫直接拿人,下了诏狱!诏狱那地方,就没听说过不脱层皮能出来的人。
皇上如今废了诏狱,废了东厂,允许大家说话了!只要是有利于朝廷的,那就允许说!
甚至于,御史台的门口放着巨大的铜箱,御史台的御史要是不想实名举报,去那里投递也行呀!两个钱就能找个路人,帮你塞个东西!御史能投,普通人当然能投!皇上没说,但也没禁止人投呀!
前儿还有一桩案子,是他亲手送过去给皇上御批的!案子的来源是一桩二两银子的高利贷!
银钱不多,但牵扯到了高利贷,新提拔上来的参政院的主事没给随手处理了,而是单拿出来,一级一级奏报,直到奏到御前。皇上已经着人去处理这件案子,紧跟着就给律院下了旨意,这借贷立法,得着重注意高利贷。
所以,不能说皇上的言路不通!
那玩意也不是摆设,上面真会看的!最这种折子拦下来的!就像是注意到高利贷的那个主事,原地平升半级,月底奖银十两!
看!这就是皇上的态度。
那谁不用心?拿到br/>
这些人要是有意见,就上折子呗!折子聚集的多了,就知道事情大了,朝廷自会处理!可这些人给朝廷机会和时间了吗?
没有!他们不是真的想解决这个问题,而是看中他们自己胜过于看重问题本身。
就像是眼前的陈仁锡,他满腹怨愤的怀才不遇,说到底,不就是被降职了吗?
李信笑了笑,直爽的很,一杯酒入肚,扯了个兔腿在嘴里嚼吧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陈仁锡跟着喝了一杯,就道:“都是一群心怀赤诚的读书人,结果却被那些人那般糟践!士可杀不可辱啊!”
“谁辱他们了?”李信一脸好奇,还追问了一句:“按照您这意思,这背后不简单?”
“哼!哪有那么巧?”陈仁锡一拍桌子,“这事能是谁做的?那些唱念作打样样拿手的女人哪里来的?必是乐院那些女子罢了!那些女子谁在管着?皇后!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后面上没有锦衣卫和东厂了,可暗地里培植的人跟锦衣卫和东厂有甚不一样?是啊!还是有不一样的!以前,锦衣卫只拿人杀人,如今,开始毁人辱人,继而诛心了!”
还真被皇后料到了,这些人是要针对她呀!
李信给对方斟了一杯酒,低声道:“陈大人,事不是那么办的!”
陈仁锡心里一喜,果然,皇后是不得人心的!是啊!有几个男人能容得那样的皇后。见李信喝的六成醉了,可算搭话了,他忙问:“那以你之见呢?”
“攻击人,议论朝政,都不成!他们的手段太卑鄙!”李信说着就大舌头起来,“咱得玩点,谁也不能拦的……”
干什么朝廷不会拦!
李信吐出两个字:“学术!”
什么?
学术!
“学术?”陈仁锡刚开始的时候不解,可紧跟着,就觉得醍醐灌顶:“对!学术!”
在读书人中间,推学术!
李贽之学说,朝廷在用。李贽之子弟,朝廷在重用!
做什么才能推倒朝廷的根基呢?说到底,还是学术!
读书人之间,学术若是都不许争论,读书人没人肯依!这是合情合理合法合乎世情的!哪朝哪代不存在学术争论呢?
与其跟朝廷那般争执,就不如像儒家学习!正是当年的汉武帝选择的儒家,这才罢辍了百家,独尊儒术的!
而今,境况有什么不同呢?只要将李贽那一套彻底的打败了,那么皇上的所用的臣子就无立身的根本,皇后自然就失去了依仗。
这才是阳谋,才是煌煌正道!
陈仁锡起身,对着李信就拱手鞠躬:“李老弟乃大才,听君一言,十年书枉读矣!”
李信连忙摆手,倒在一边鼾声就起了。
陈仁锡兴奋的在屋里转圈圈,好半晌才道:“周老兄,照顾好李老弟,我要写几封信去……”
您去!您去!
周奎叫陈仁锡去忙了,然后迷迷糊糊的看李信,这俩人说了个啥,他是半明白半不明白的。
把李信给摆弄好了,这才出去了。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丁氏出来,低声问说,“我才听说什么皇后不皇后的……皇后又怎么了?”
没事!要拿皇后的娘家下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呗。
丁氏叹气,“皇后是个会杀人的!又真的上过战场,这样的皇后……想废了?那不是痴人说梦吗?”掺和这个干啥?!还不如回老家,给闺女找个殷实的人家呢!
那样的传言在,谁敢娶咱姑娘,少言语,我自是有数的。
李信悄悄起身关窗的时候,听了那么一耳朵,心道:一个大男人还不如一个女人明白事呢!连女人都知道,皇后是上过战场,从南打到北,身有战功的皇后。这样的皇后,真不是靠娘家的学说支撑起来的!
她真正的底气是,皇上开始慢慢换将了!她的人手以后分布军中,何等威势!更何况,想闹事的这些蠢货,宫里已经预判了你们的预判,你们还想蹦跶,蹦跶个屁呀!
他躺回去了,这会子脑子里又在琢磨,皇后既然什么都知道,可为什么又要把战火蔓延到学术上了呢?
听着人攻击自家的老祖宗,这是个什么意思?
外面这些人说皇上皇后的很多话都不对,但是有一点怕是对的!就是这两人吧,对老祖宗都不咋恭敬!
是的!都属于不想对得起老祖宗的那种人!明月清风(125)才一入冬,林雨桐就听说,民间成立了一个天青会。
好庞大的规模!人家甚至于在各地还开了分会,谁有文章,还都编纂成册子,相互交流!有些甚至是家资不菲的,愿意拿出钱来资助这些人,各种的喧嚷。
对准李贽,口诛笔伐!
他们现在还处于内部求同的阶段,就是那种,你认为李贽的学说得这么反驳,但我是不认为李贽,可也不认为你的那种反驳就一定是正确的。
要是想一致对外,那咱内部得争取在某些点上,是一个观点吧!
可这却很难!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对吧?你考上进士了,还在朝中当着七品芝麻官,你就有理?那可未必!咱这天青会,以学为先,不以达为尊,对吧?
李信坐在下首,低声跟林雨桐说着这件事:“……各有各的主张,谁都不服谁!陈仁锡参与建立天青会,可其实人一聚起来,他连京城这地界都无法做到一统,他根本无法成为学术上的领袖。”
本来就是如此!当官的在钻研八股,钻研科举,跟潜心治学的那些人可不一样!
治学之人,心思反而纯粹的多。
林雨桐就道:“这样,朝廷很快就会重视京报,你可以引导其往京报上投递稿件,不论什么主张,只管送。一旦选用,稿件一份十两银子。”
啊?
嗯!
李信只含混了一下,心里就清明了。
京报,这是个很好的途径。
是的!林雨桐就是这么觉得的!不是只有后世才有报纸的,从唐朝开始,是官方的邸报。后到了宋朝,就出现了民间小报,刊期不定。但是呢,北宋对民间这种的小报管控还是严格的,不是你想怎么发表什么就能发表什么。到了南宋就又不一样了,当然了,小报主要范围就是在汴梁和临安,那时候就有‘新闻’这一词了。民间把这种小报也叫新闻。也就是那个时候,这新闻和小报两个概念才有了直接的关系。
甚至那个时候有‘内探’、‘省探’‘衙探’,这些人是干啥的呢?就是把那种官报上不准备刊登的,或者是官报还没来得及发表的,先给弄到手里,然后拿去就能换钱,人家这也是一种职业,相当于后世的记者!
当然了,这种动辄就刺探朝廷消息的做法,算是泄露禁令。后来朝廷就觉得这么着不行,于是就有了‘撰造浮言’的罪名。
其实这罪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算是冤枉了谁!
事实上,只要接触过‘媒体’这种东西,里面很多事就难免会真假难辨。
有杜撰的,有造谣的,又浮夸的,这全是民间媒体的毛病,过千年这毛病也依旧是毛病,本质并不会变。
所以,这不是就被禁了嘛!
但是从元朝开始,就有了官报!元朝设了通政院、明朝承袭过来,就有了通政司。官报一直就办着呢,比邸报的内容多一些,但从万历年间开始,朝廷就下旨了,不许刊登边关消息。
这也能理解,对吧!把各种消息嚷的到处都是,对外,这属于泄露军机。对内,这属于是扰乱人心。
到了如今,桐桐依旧觉得,必要的管控是有必要的!尤其是这种革新中,很多的百姓容易盲从,这在很长的一个阶段是改变不了的!所以,只能是官方给开个口子,叫他们有个说话的地方。
只你们内部说话,相互争执,有什么意思呢?
来来来!都上我指定的地方来说话,你们可以是一群人,可以是一个人,都行!有没有道理,大家来说嘛!
这是个宣扬名声的地方,也是个赚钱的地方。一个四五口之家,一年有个二十两银子,就能过活!这一篇文章,就是十两银子。要知道,每天都有机会的!便是半年只一篇文章,那养活自己也是足够的。
另外,林雨桐还打算,凡是混成名人名士的,都可以请到书院去讲学,去军事学院去讲学,甚至于到宫里来,跟朝中的大臣,给内阁给军机,甚至于给皇上讲学。
只要你说的有道理,那就说嘛!
李信裹着羊皮大衣,顶风冒雪的回了屋,才一回来,陈仁锡就跟来了。
很多时候,一些读书人是上陈仁锡这里来讨论的,但最近呢,从浙江来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元山平的中年文士,此人颇有号召力,租住了一破旧的小院子,可这些读书人还就爱去!很多时候,那边一铺炕上,挤着十多个人。这全不是陈仁锡能想到的!
李信笑着请陈仁锡进来,然后抖了抖身上的雪,给火坑里添了柴,这才道:“陈兄,你跟元先生的位置不一样。”
什么位置不一样?
“官员嘛,跟一般的读书人之间,还是有些距离的!他们跟咱们在一起,不大自在是真的。”
嗯!有道理!
“咱得有自己的位置!”李信就道,“我听到一个消息,朝廷有意大办官报!”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想给李贽的学术造势呀!
李信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咱们也办!
李信摇头,“陈老兄,不要意气用事!真要自己办了,那朝廷随时都能找到破绽治罪!以言入罪的,少了吗?您怎么这么冲动呢!”
那你说!你说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推举个人出来,能不能去承恩伯府。”李信就道,“林家人很低调,但接触过的人都说,不是拘泥之辈!便是李贽后人,但学术之事,只扶持一方打压另一方,对林家不是好事,对皇后也不是好事!咱们争取,能在官报上,发出自己的声音。得叫天下人看看,大明是有这么一拨人的!这比堵在宫门口可难多了,但却比堵在宫门口有效多了!元先生在学术上见解独到,这是元先生的长处。陈兄却在身在朝中,能得到别人得不到的消息,能疏通别人疏通不了的关系,这便是陈兄的位置。”
陈仁锡一把拉住了李信,“李老弟,他日若能……陈某必不忘今日之恩!”
李信摆摆手,“我这人自来好交友,对朋友自来肝胆以剖……”
是的!河南的朋友他也认识不少,尤其是李信的父亲尚在任上。所以,大家对这个李信多少还是有些耳闻的。此人确实好交朋友,五湖四海,从市井小贩到江湖豪侠,就没有他不能交往的。正是因为从侧面了解了此人的秉性,才越发相信李信说的都是真的。
他说帮自己,那真就在帮自己。
两人说了半晚上的话,陈仁锡笃定了去林家拜访的心,这才走了。
“谁拜访?”林四相难得休沐在家,结果就有人来拜访。这名字有些陌生呀!
林宝文从书架后面闪出身来,“陈仁锡,这个名字我好似在哪里听过。”
林瑞耐心的道:“三叔,上次在茶楼宴客,您忘了,那些文士提过这个名字。”
那这是什么意思呢?来拜访?没交情呀!
林宝章放下手里的书,从榻上坐起来,这才道:“最近这俩月,外面喧喧嚷嚷的,都在说咱家老先生这里不对那里不对……咱不怕人说不对!这有什么呀?谁永远是对的?各抒己见嘛!有人认为对,有人认为不对,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觉得对了,那就听听,能用就用用。觉得不对了,那就当清风过耳,知道世上还有人是那么想的,就完了呗!这怎么感觉,最近这气氛明显不对呀!当年因为学术之争,咱家老先生把命搭上了!但咱从内心来讲,却真不希望有谁因为学术再把命丢了!咱们家避开这事都来不及呢,掺和这个干嘛?找咱们家?干嘛?”
便是有支持自家老先生学术的,那也不能把林家当枪使呀!
林家给自己的定位很明确,咱是外戚!没啥大本事,就是干点皇上叫干的不沾权利的事务的外戚!位不高,权不重,富贵有,但仅限于一点富贵,绝不奢靡。
这是个标准的好外戚!
所有想耽搁自家做好外戚的人,都是心怀不轨!
林宝华从里间藏书阁出来,手里拿着泛黄的书,然后小心的放在桌上,抄书去了。这边研磨,那边就道,“这个陈仁锡,怕是个糊涂蛋!见吧,见见也无妨!省的人家说咱家的门第高,等闲人都登不了门!直接到来书房吧,再怎么说也是两榜进士,谈谈学问这总是能的吧。”
林瑞应了一声,抓了大毛衣裳出去请人去了。
林琅和林瑜陪着在正厅坐着,东拉西扯的说话,这会子里面请了,哥仨才一起把人往里面送。
陈仁锡就笑问,“没想到,各位林大人都在家……”
是说大家都很忙,只林家当真是富贵人家,天气不好,一家子就猫在家里。
这个该咋说呢?
林家基本都做的是跟学堂和书院有关的官,别处忙的没时间休息是常态,可是学堂不一样呀!十天一休沐,若是天气实在不好,还可自由调配,学生在家完成哪些课业,不用去学里。那做先生的,自然就清闲了。
包括林瑜在内,不也都在军事学堂吗?这休沐的日子,不在家去哪呀?外面那风声,去哪都不合适!
林瑞和林琅之前在御前行走的,如今林瑞才被任命,要去政通司,不是负责京报,而是掌管刊印和账务,现在也没那么忙。而林琅呢,去了朱字营。那地方没啥打眼的地方,好似就是掌管着一座山似得。但是林家人知道,那里不少孩子,皇子们的亲随怕是都得出自那里!那里跟大明的未来捆绑在一起,也跟林家的以后捆绑在一起,所以,尤其紧要!
可如今,那地方就是大山,住着一群不打眼的人,还有什么吗?
在家不是很正常吗?
林瑜就以说笑的语气说了,“……林家人喜欢做先生,这差事是最叫人愉悦的了!”
陈仁锡心里却道,连那么小的孩子都归林家人掌管,那这教授孩子的能是什么呢?若是如此十年二十年之后,世上只剩下李贽之学说,这是要毁了大明的根基的。
心里有了这样的急迫,在见到林四相和林家老哥仨的时候,他就颇为语重心长:“……圣人之说,绵延数千年,而今,朝廷这般否了,这与大明是否有益?皇后一心推崇李先生之学说,是否合乎时宜?叫天下只剩下李老先生一家之言,于林家和已故的李老先生,是福是祸?李老先生不是孔孟,不是朱子……若有一比,李老先生之学,更像是商鞅的《商君书》,像是王安石的‘荆公新学’,像是张居正的考成之法……”
林家祖孙三代就听着这人在这里嘚吧!然后表情都是迷幻的,这家伙说的是啥玩意!
要不是外戚人家,得注意点影响,我大耳刮子贴你,你信不信?
这一大早的,你上门来,拿林家比:商鞅、王安石、张居正。
商鞅被车裂而死,王安石是败了之后抑郁而死的,张居正是累死的,死后还被人报复,子孙后代不得善终。
混了个蛋的!我家咋着你了,你一大早上的来我家说这个屁话!
林四相摸了摸鼻子/>嗯!找到了!这家伙其实把皇上现在的所作所为归纳‘变法’!
以往的变法,都是权臣操纵的,皇帝支持的。帝王亲自下场的不多,但皇上无人可用,或者说,皇上谁的主张都看不上的时候,亲自操刀变法,这个比较少见就是了!
但是将其定义为变法,他是赞同的。
变法这个东西,有成有败!以自家老先生的学说为依托变法——其实这话不全对!
皇上只是取了其中一部分而已!
若是因此罪林家……那林家也认了!自来也没听说过因此罪罪五代的,能罪三代就是大罪了!也就是自己和自家这三个儿子丢命呗!儿子们都有孙子了,老了!命丢了就丢了!
不过,你们确定你们能以此拉林家人丢命?
你当我家那个做皇后的孙女手里攥着的人马是纸糊的吗?他心里都算过了,真要造反,能成!
所以,怕的鸟蛋呀!不伸头不代表咱是缩头乌龟,你就说你这人,咸的淡的说了这么多,是为啥的,把话往清楚的说。
这么一变脸,陈仁锡才发现自己都说了个啥。他立马就道,“老伯爷您别误会,在下没这个意思。在下只是说,只一刀切的取一种学说,是不可取的。”
你哪只眼睛看见只取一种学说了?儒家的仁义礼智信皇上要的,要不然律院那边吵个屁呀!
不过林家人也听明白了,就是说他们也想有说话的机会,是这个意思吧?!
于是,就都隐晦的看林瑞,京报的事,才说了,还没开始筹备呢,这怎么消息就露出去了。
林瑞眼角一垂,嘴角一翘。
这表情……大家懂了!皇后在设套,这家伙入套了!
林宝章立马道:“陈大人说的,林家都听进去了!林家人读的书多了,孔孟读了,朱子读了,老先人留的书都读了!陈大人只管放心,林家人治学,若一家之言,还怎么治学。”
正是这个话!
林家人还是通情达理的!这一点是陈仁锡怎么都没想到的。
谈的很愉快,在林家还吃了一顿饭,在林家三个小辈的恭送下离开林家,却不知道林家在书房都笑开了!
这种人没被打死真是奇迹!你们等着攻击我家老先人呢,还得我们给你攻击我家的机会!这见鬼的逻辑,得亏他想的出来。
林四相嘿嘿的笑,“被三娘给带到沟里去了!他身边必是有三娘的人,且信任非常。”如今事情办的这般顺利,他会更信任给他出主意的人。
林宝华就叹气,“皇后这是考虑到林家了!怕争执一起,有些人不管不顾的针对林家!所以,皇后给林家一个机会,送给这些人一个人情,以保证林家在这个争斗中不受影响,不必受委屈。”说着,他就看林宝文,“回头你进宫的时候,跟皇后说一声,休戚与共,血浓于水,不要总担心林家会受牵连!林家,不怕辱,不怕骂,不管里葬在地下的,还是活在地上的,就没怕的!想做什么,只管放开手脚。告诉皇后,林家男丁便是不旺,但为她冲锋陷阵的人还有!不用顾忌!”
结果亲爹林宝文没进宫,老爷子林四相转天却进宫了,跟林雨桐说起这个事的时候也道:“老先生之学说,能取一两处叫天下得利,老先生当含笑九泉了!不必证明那都是对的,只要证明现阶段,里面尚有可用的,老先生这一生便无憾了。”
林雨桐攥着老爷子的手,什么也没说!
转天,她就叫乐院开始去巡演一出劝善的剧目《连戏救母》,这出戏本子的原作者已经死了,是冯梦龙搜集的本子里的一个,林雨桐当解闷的,无意中翻到了!
这个剧目有什么特别的吗?就内容上来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劝善,符合现在的道德要求。
那为什么选它呢?因为里面有一句戏词:天可测,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
这么由着它上演了一个月,这边京报也筹备好了!林雨桐亲自写了一片文章,交给林瑞,“第一期就登这个。”
这是什么?
就见文章的题目就是:天可测,地可量!
文章的主旨竟然是挑战那句‘天有不测风云’!
这个一出来,得引起轩然大波的!
林瑞不敢,重新拿给四爷:这个能轻易说吗?谁敢说有测天地风云之能?这一不小心就会被冠上妖行之名的!四爷重新推给他:听皇后的,刊!
她举着大巴掌,正等着扇出去呢!明月清风(126)京报重开之后的第一期,天青会听从了那位元山平元先生的话,没有人来试着投稿,得看看!看看这朝廷想通过这京报,说些什么。
这一天一早上,周围的茶馆饭店,人都坐满了。几个人,十几个人拼成一桌!真的,读书人现在在京城的挺多的!毕竟嘛,皇上用人很有些不拘一格的意思。便是科举没上去,这不是还有书院呢吗?书院年年招生,要是家里没甚要紧的事,要是这些读书人在京城还凑活的能活下去,那基本来了就不想走了!要是日子宽裕,租住个屋子,或是几个同乡租合租个屋子,都行的!要是连租房子的钱都没有,去收容所也能住的,只要不嫌弃条件苦就行!那里再不济,还有大通铺的炕可以睡,屋里柴火烧着,不会冻着。当然了,读书人嘛,很少有人厚着脸皮在那里吃的,可要是实在没法子,那里也能吃一碗粥的。就是各种菜干粥,最多放点红薯,味道一言难尽,糊里糊涂的啥都往里放,但肯定饿不死谁。
不过大部分读书人都要脸呀,不会这么干的!便是去抄书,也还换一日三餐不是?
再加上最近兴起的天青会,陆陆续续的,也有读书人兴起其他会。这些读书人可踊跃了,为啥呢?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这地方能混饭!
真的!这些人有资金来源,有固定的活动场所!一处民宅,里面收拾出来,外面挂个匾额,写上某某读书会,就自有人来参加。早起过来,晚上找地方睡觉,一混迹就是一天。
这兴起的读书会,很多都是从天青会分出来的!他们内部存在分歧,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然后说着说着,就说的不愉快了,彼此不想见面,一见面就吵吵。那就分开吧!
这里面许多人,都是在江南颇有家资的!家里有房有铺子的,弄一群人也不是胡吃海塞,反正就是饿不着就行吧!一天花不了二三两银子,这对于领头的一个或者几个,就不叫事!于是,读书会好似一下子之间就冒出来那么些。
有人还担心说,天青会有朝上的途径,可这两天却又听说,天青会之所以能有朝上递稿件的渠道,是因为找了林家。
于是,找林家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凡是找上门的,林家特别好脾气的接待,也说了,不拘是什么人,都可以递稿件!京报有专门的征集稿件处,大门是敞开的,只要登记,就能送稿件进去!
不过迄今为止还没人送去,大家持有一样的态度,那就是看看,看看朝廷想说的是什么。
大家早早的聚在这里,等的就是个消息。
好些做生意的人家,都去订购了一年的,早早的打发了伙计,去等着了!一出来就赶紧领了回来!大部分都是订了十份往上。提前做好了悬挂京报的架子,以供大家阅看和抄录。
但说实话,在这里混迹的看和抄所花费的钱财,比订阅一份京报所花费的价值大多了。
等这京报出来,这才发现,当天买也行的!一份京报也就三个大钱,真不贵!
那有些行商可不就动脑子了吗?这玩意现在只有京城有,咱多买点,带回去,哪里没读书人呢?他们想不想知道京城的动向呢?别说再卖的时候三十文了,就是三百文也卖的出去。
所以,京报一出来,门口就是乌泱泱的人群,好一阵子喧嚷。
一看这阵仗,还别说,一篇文章十两银子,人家真支付的起,朝廷不会亏钱的。
在茶楼等着的那位元先生喝着茶,跟边上的几个朋友说说笑笑的,正说着呢,小二哥抱着油纸包回来了,“出来了——出来了……”
掌柜的赶紧接了,拿了一份亲自递给元先生,其他的各处张贴好,大家都可以去看。
元山平客气的接过来,身后立马站了不少一起看的。
谁知道最醒目的是六个字——天可测,地可量!
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就喊:“这不是最近那个戏上的戏词吗?就半句!我记得后半句是人心不可防!这篇文章怕是说人心的。”
是啊!想到这个的都是这么想的!还寻思着,这怎么就说起人心了呢?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可看下去就觉得不对,这意思分明就是说,天象是可预测的!
我的天呀!说的这是什么呀!这自来观星看天相,都是道家的东西!比如祈雨,道家开坛做法,然后就来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然后诸葛亮借东风,这样的故事在民间流传极广!
可这篇文章却说了,东风是长江上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自然现象,哪里来的借东风?东风本就在,只是诸葛亮博学,他有着极为丰富的气象学知识,这才‘借’来了东风。文中只陈述了这事的事实,但却没有攻击诸葛孔明,而是通过这件事反衬孔明的神机妙算。说孔明设七星坛借东风,故意故弄玄虚不过是为了震慑江东。
这个……怎么说呢?
长江上那个时节确实多东风,别人不知道,但是走南闯北的商人是知道的。
那么这个话是对的?!
若是对的,那岂不是早前都错了!这错的可不仅仅是道家呀,这错的太离谱了!
首先,历史错了!
正史上,《春秋》上有记载,说是:春旱求雨,暴巫聚尪。
《左传》上僖公二十一年,也有记载,说是:夏,大旱。公欲焚巫尪。
这说明什么,说明自来大旱,都是求雨的!而求雨的方式就是:暴巫焚巫,以人祈雨。
除了正史,别的也有相应的记载。
《山海经》上有记载说,‘女丑之尸,生而十日炙杀之’。女丑说的就是当时有大神通的女巫,把女巫放在大太阳底下暴晒十天,以她的死向上天祈雨。
而在西晋一位著名的史学家干宝所著作的《搜神记》也一段记载,说是:汤既克夏,大旱七年,洛川竭。汤乃以身祷于桑林,剪其发,自以为牺牲。祈福于上帝。于是,大雨总至,恰于四海。
正史野史,自来就是如此的!然后这篇文章说历史错了。
其次,它还说圣人错了。
《论语》中有那么一句话,‘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雩是什么?雩就是求雨的祭礼。
在《礼》中,有相呼应的话,说:雩祭,祭水旱也,故有雩礼。
这岂不是说圣人都错了。再次,古来帝王都错了。
从殷商开始,帝王求雨就没间断过。远的不说了,皇爷就祈雨过呀!那时候是万历十三年,皇爷还年轻的时候,那时候的帝王还不算荒诞,祈雨一个月,天降甘霖。那现在什么意思,古来帝王都看不上就算了,皇爷这祈雨当时大书特书的,现在说这都不作数了,之所以一个月之后会天降大雨,那不是皇爷求来的,那是本就该下雨了。
有这三个被否定的,最后一点,否了道家,好像就变的微不足道了!
可真的微不足道吗?嘉靖皇帝痴迷于道术,宫里还有一个万事不管的道爷,所以,这里面有没有别的意思呢?
道家那话是怎么说的?仙术由来能致雨,诚心所感可回天。
记载中,像是元朝的道士张守清,还有宋朝的道士林灵素。
当然了,这个林灵素不是什么好例子,很多人说宋徽宗失国,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溺信虚无。而这个溺信的人里最受恩宠的便是林灵素。
好似这么一比对,道家是不成!
可这么一比对,这嘉靖皇帝是不是跟失国的宋徽宗有的一比呀!这不还是说嘉靖皇帝不好吗?
疯了吧!这谁写的文章呀,刊登出来不是擎等着挨骂呢吗?
结果看到最后,人家关于文章的作者有说的。
还是连职务带姓名,附带简介的那种。
作者是:皇后林雨桐。
林雨桐父母是谁,哪一年生的,哪一年做的简王妃,哪一年成了皇后,在皇后任上都干过什么事等等。甚至把林家都扒拉了一遍,像是李贽,这个人很多平头百姓其实知道的不大详细,现在呢,全篇幅作为皇后的一部分,都介绍了一遍。
看完的人:“………………”
皇后莫不是疯了!
只对嘉靖皇帝、皇爷、还有宫里那位道爷的含沙射影,都够你喝一壶的了,完了你是从上到下,上到两千年之前的古人圣人,下到他们这些读书人,都得得罪了。
不是!想干嘛呀!
跟李贽一样,是个疯子?!在皇陵里守陵的陈距想起当年皇爷问的话吗?他问说,“疯吗?”
简王说:疯……吧?!
皇爷又问:疯的厉害吗?
简王沉默了一下,才说,得您叫人去看。
现在有答案了:疯!疯的不是一般的厉害,是非常的厉害!
陈距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外面再冷也挡不住他给皇爷亲手供奉的心。他一边拾掇,一边就道:“您可以放心了,皇后疯的厉害的一般人弄不住!您说的对,敢疯的人,要么有疯一把的勇气,要么有疯一把的底气!老奴瞧着,皇后不仅是有勇气,且还有底气呢!”
那是一个走一步,谋数步的人,所以,那么做必然是有那么做的缘由的,对吧?
“皇爷,您安心的歇着!您也说过,后代里没个大逆不道的,大明就得完了!瞧,出大逆不道的了,老奴给您道喜了!”
喜的人何止是陈距?!
陈仁锡都快喜疯了,只是这种喜跟陈距的喜不一样而已!他这会子感叹的是:真是天助我也!皇后轻狂若此,不是妖后妖行是什么?
必须动起来,写文章,马上送京报,倒是看它京报敢不敢刊登。
晚上的时候,稿子就都送来了,林雨桐看的都笑:刊!凡是学会的头头脑脑的文章,都给它刊!明月清风(127)
京报真给刊登了!
一份好几张,据说是刊印处一晚上就没歇着,到现在为止,换了班继续在干着呢。有的领到了,那没领到的还在等着呢。拿着都得小心翼翼,这玩意还热乎着呢。
有商人再想买,就且等着吧,先把预订户的给发了。
才开始嘛,很紧张着刊印,大家理解理解。
本还有些抱怨之声的,可等看了刊登的内容,都是夸京报的声音。
真敢刊登呀!
元先生的文章在最醒目的位置。林雨桐有认真的看人家的文章,刊印出来之后又送了一份来,天不亮,桐桐还没梳洗呢,就坐在炕上看了今儿的京报。
这位元先生的文章,从后羿射日开始,他认为后羿射日就是最早的抗旱祈雨。在殷商时期,甲骨卜辞上也有言,说是‘甲子卜,其求雨于东方’。而且,祈雨不仅汉人如此,西南各部都有祈雨的记载和习俗!便是满蒙,也有萨满祈雨。就算是把属国也算上,完全不同的背景下,也都有关于祈雨的记载和习惯。
林雨桐点头,这个元山平说的都是对的!就是把这个范围再放大,全世界各个民族,都有祈雨的历史。所以,他这个事实摆的很对,砸的也很实在。
紧跟着,他以此为基,推出来,大家都错的概率很低!不能一个民族错了,其他的民族都错了吧!
若是大家都没错,那圣人便没错!历代先贤便没错。
那么谁错了呢?他没说,但大家都知道,他用事实说明,皇后错了。
林雨桐心里赞了一声,这人能很快的成为文人领袖,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紧跟着往下看,接下来这位元先生在文章里阐明了他的观点,他说,这世间的万物都是有灵的,天便是主宰。上到苍天,下到大地,都是有灵性的。人生在天地之间,乃是万物之中最灵通之存在。天赐予灵通,那更应该沟通于天地。若有天灾,受难不止于人,还有在于世间的万事万物,作为人,应上秉于天,下悲悯于众生。那么,祈雨,错了吗?不仅没错,还是人生而为人的一种大善和悲悯。
林雨桐缓缓的把京报放下,再赞了这个元山平一声。他的文章里,一方面强调了天人合一,可另一方面,他将祈雨说成是人对万物对自然的悲悯。其实,这种悲悯又何尝不是一种对大自然的尊重。
是的!便是要否,也不能全部都否了他的观点。
事实上,人家是有可取之处的!
更何况,他的文章里,还说了一些地方的习俗。就像是祈雨,又分为善祈雨和恶祈雨。这善祈雨好理解,那么恶祈雨呢?
恶祈雨就是,数次善祈雨不成,那对不住,就得来点硬的!怎么硬呢?这也分两种,其一,自残。很多祈雨的壮汉肩扛铡刀,赤脚走山石,一场祈雨下来,鲜血淋淋。他们想感动上苍,也叫上苍看看他们的决心。一场祈雨下来,这个汉子就是英雄。其二,迁怒神佛!打龙王就是其中典型的一种!
这些东西叫林雨桐看来,鼻子都有些发酸。这里面体现的何尝不是以人抗天,不屈不挠的精神。全否了,便否了民间流传着的一股子‘气’!
除了这位元先生的,林雨桐还关注到了一位叫做季永方的士子写的文章。这个人名不见经传的,文章也不长,但是他点到了两点:其一,宗教对祈雨的影响不止道教,还有佛教。尤其是唐宋时期,佛教中关于龙王降雨的故事很多,尤其是高僧在祈雨中多有出现,这说明佛教在其中的影响,且佛教只要还在,这样流传下来的故事就不会消散。其二,他不否认从自然中总结规律,对风雨之事能预测的可能性!他举例说,在宋朝时候,太史局就有‘凡日月星辰,风云气候之变,每日以所占卜吉凶奏闻’职能!而且,皇帝祈雨也是要选日子的!比如宋仁宗,本来定好的一个日子,太史局临时建议取消,改了日子,结果改了之后,当天祈雨当天下雨。他认为,有人是能推测雨雪概率。
这人提的这两点,很重要!第一个,事关佛教,在对满蒙政策变了之后,宗教政策自然要调整。所以,他提醒朝廷,当妥善处置!第二个,他看出了朝廷的意图。朝廷想以天可测,来预警灾祸,继而稳定人心。
是的!总是神神秘秘,说什么君权天授!没错,太平的时候,这确实有利于统治!可天不作美,这个把戏就玩不下去了!那就不如捅破它!没有哪个机会比现在更恰当。
这个人也在反驳皇后,但他真在就事论事。
四爷自然也看到这个人的文章了,跟王成说,“把这个人记下,调查一下此人的情况。”
是!
四爷把京报推开,其他人的没必要看了,不外乎老生常谈的攻击,文藻再好,没什么新意。
此时的宫外欢欣鼓舞,处处都在说京报的事!
两人见面,要么问一句:看了吗?
要么就问一句:听说了吗?
不会念书的人,都靠耳朵听呢!说书的先生都有事可干了,把这京报上的事说的头头是道的!啥理解都有。
当然了,各家家里也有蒙童,孩子在学里大概学了一些,有些磕磕巴巴的能念下来。大概那意思是啥,连蒙带猜的,能说个七七八八的。
于是,读书读的多的,是为这个文坛争风,跟朝堂对峙,暗自兴奋。
可小老百姓就不懂了:皇后说了天可测,那大概就是能测呀!之前不是有个大灾,朝廷都提前圈一些地方叫防范呢,不是都挺准的吗?这还不算是能测天意吗?能测天意,要么,就是皇后是天上的仙女,下来救苦救难来的!要么,那就是学问,学会了都能测。那测天不好吗?要下雨,抓紧播种。要刮风了,晾晒的粮食该收了。要下雪了,天冷,别出门了,遭罪。这是天大的好事呀!
所以,怎么看都是好事的事,读书的秀才公们为什么不愿意?
反正,这跟平头老百姓没关系,这家的婆娘喊:“再从后院抱点柴火来,天黑了就不出去了。”
还没想点火坑便热点红薯还是热点苞米面饼子来的实在呢!
肚子里垫吧点,晚上躺在热被窝里,怪舒坦的。隔壁的读书人不时的传来欢笑声,这家的婆娘就道:“他们这是不饿!”饿肚子的时候就笑不出来了!
男人就说,“你知道个屁,人家管饭呢!写文章还挣钱。”
“管饭?拉粮食的我见了,一筐子一筐子的番薯……你知道的,番薯这东西最不耐冻了……他们那玩意拉过去不吃了就冻坏了,那滋味谁吃谁知道!吃那么孬,还那么乐?这一天天的,想啥呢!”
那咱就不知道了!大概是等着皇上叫他们做官呢。
“皇上可是好皇上,人家说了,四十无子才纳妾的!就守着一个婆娘!你呢,你多挣了三两银子回来,都想瞧瞧谁家的小寡妇能接来跟咱一起过日子!你这样的孬货,人家要是骂了你婆娘,你回来还得揍我一顿,觉得是我不好!人家皇上可不是这样,他们这样说人家皇上的婆娘,皇上还请他们做官呀?一步近两步远的道理都不懂!人家那是两口子,一个被窝里睡的,他们是哪个?”
你这婆娘满嘴胡沁,说的是个甚!
“我这可不是胡说!”这女人翻身冷笑,“我在家做军鞋,挣的比你多,也不白吃饭,你不敢跟我动手了!那皇后还立了大功呢,还怀了皇子呢……那你觉得皇上会觉得皇后不对呀?这道理简单的,我这头发长见识短的都知道,他们怎么就不知道呢!我跟你说,以后咱闺女可不嫁这些读书人……这书读的呀,不是读傻了,就是读的不拿女人当人……嫁他?我宁肯送我闺女做姑子去!”这男人咕叽了一声什么,女人也没听清楚。隔壁的笑声又传来,这女人就又道:“那些当大官的,咋不替娘娘说话呢?!”
这熊婆娘,有你啥事了!吃番薯吃多了,消化不了了?!
女人嗤的一声,“端人家碗,吃人家的饭……该护着谁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呀就瞎说!人家不出头自有人家的道理。
是呢!啥也不能说,就是得把事情往大的闹,闹到人人都在谈论此事才成呀!
所以,连着数日的京报,都在刊登这些读书人的文章。皇上没拦着,皇后没发言,满朝大臣都静默了!持续了一周,确保连街上的乞丐都知道,有人开始说李贽是妖人,皇后是妖人之后的时候。终于,京报上皇后再度发声了。
这次发声异常的简短:十一月二十一至二十三,大风降雪概率八成以上。有出行安排的择期而行,提醒百姓子民抓紧时间检修房屋。各个学堂,可休假数日,各学堂自行安排。各衙门调整人员,非要紧事务,留班房者那三日尽量不要往返家中。
署名不是皇后,而是钦天监。
可钦天监,不就是皇后在管!尤其是那个洋和尚,叫汤若望的!
朝中有了解汤若望的,此人来大明几年了,以前在奥门。很多人对他的了解里,不包括他有那么精准的预测天气的能力。
所以,其实这背后还是皇后!
敢问,皇后从哪里学的呢?还是李贽!
但是皇后这次为什么不署名呢?她怕了!
比之前更多的攻击的稿件一一送来了,这些人虽名声不显,但也大大小小是个人物。
陈仁锡问元山平:“先生不再写点什么?”
元山平摇头,他想再看看!能给予这么大的话语权的皇帝和皇后,他想再看看!便是要针砭,也得言之有物!为了针对而针对,那不是治学求真理的态度!明月清风(128)
有人观望,有人却迫不及待的批评。窥测天意,不管准不准,这都是要遭天谴的!要不然那些算命的,为什么五弊三缺呢?
就有人反驳说,“那个说有贵人之相的姑娘,她爹不就是算命的!人家不是都好好的。”
好什么呀?要不是她爹是个算命的,窥破了天机,她不是王妃也是娘娘了,能到现在还没有亲事!
周奎:“……”无故躺枪!他也不知道要不要再继续算命下去!一个人的时候也嘀咕呢,说这位陈大人靠谱吗?如今瞧着,怕是有些难吧!皇后难道不知道说出来要是不准,就会出大事!可明知道这一点,还敢这么说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后很笃定。
因此,他也没出摊,把屋舍都看了一下,确保下大雪都没事。然后再买了几车的木柴,甚至把木柴都堆积到屋里来,真要大雪封门,就不用出来抽柴火了!丁氏就道:“要不要做些苞米饼子,给两位大人放屋里。想吃随时热热就能吃!”
对对对!这个最好!
陈仁锡回来的时候,就见周家这般忙碌着!显然,大家从心里还是信了皇后的判断!
周奎尴尬的笑笑,“天冷,不管下雪不下雪的,夜里少出来总是好的!”说着,就把手递给陈仁锡瞧,“您看看,就一个不小心,摸了一把跟地而冻在一块的铁锄头,这不,手都冻上去了,一层皮都撸下来了……”
哟!血呼啦的!买药了吗?
家里还有!朝廷的药局出的药,常见的这种伤药,又不贵!花上十几个钱买一罐子放着,一年都用不完的。
这么一想,就觉得皇上皇后……其实挺好的!
回屋呆着的时候看着在炕头坐着安安静静绣着补子的闺女,心里又老不是滋味了,“歇歇吧,靠着窗户冷,再把手给冻伤了。”
在朝廷的尚衣局接这样的零碎活,不少赚呢。现在哪里还有闲人?男人不得闲,只要想找,总有差事!女人也不得闲,针线活离不了手!有些妇人粗手大脚的,做些常服鞋子,不妨碍什么。像是刺绣的细致活,大部分是绣娘或是学的还算是可以,手也保养的很好的姑娘做的。就自家来说,母亲做鞋,一个月也有半两银子。这还是不熬夜,把家务做了之后的收益!有些家里人口多的,家务有人做的,一个好手一月挣一两半银子的都有。绣补子,算下来一个月也能挣个八|九钱银子。其实便是父亲不出去算卦,加上家里的房租,日子也能过的!就是小户人家的日子,饿不着,冷不着。
她手上没闲着,只笑道:“天冷,做活的人少,价格说不定能高些。家里暖着呢,不冷。”
这寒门草舍里,自家姑娘的脸犹如珍珠一般。一边是觉得希望渺茫,一边又觉得埋没了着实可惜。
所以,他特别纠结:这雪到底下了好呢?还是不下了好呢?
十一月二十日,夜里,文氏一次又一次的起身,裹着衣裳推开窗户小心的朝外看!
那小风一阵一阵的往里吹,便是吹不到炕上,可也冷的够呛。风一进来,鼻毛瞬间就冻住了。林文宝用被子盖头,“你老看什么?”
过了子时,就是二十一了,万一就下雪了呢!老爷您不睡,可不就是心里老记挂!要是搁在以前,早入睡了。可今晚上呢,折腾来折腾去的,就是睡不着!心里记挂,偏还不好意思看,您不看,妾身帮着看!
再说了,我也睡不着呀!她一脸的笃定,“咱家三娘说要下雪,那必然是要下雪的,别人不信,我信。”
你信?你拿什么信?!
家里把藏书都翻遍了,确实是收拾出来不少的关于天文历法星象的书来,里而甚至有老先生的批注,他也笃定三娘看过!可看过就行吗?看过就能预测吗?
从哪来的信心呢?
文氏大着胆子,小声怼了一句:“老爷还把兵法倒背如流呢,可结果呢?能上战场打仗的是三娘,又不是老爷。”
林宝文:“……”这话说的……还挺有道理!
他蹭的一下坐起来,“拿衣服来!”
干什么?
“叫人准备锅子,假山上而的亭子里吃锅子去。”
这个点?
亭子上而有一大扇琉璃窗,能看到外而。其他的跟屋里一样,烧炭盆,热锅子,不会冷的。
您一个人呀?
嗯!我一个人!
行吧!
结果,真准备好了之后,哪里会只一个人呢?家里的男人都去了,女人们挑着灯做针线呢。
耿淑明借住在老丈人家,因为伯府的地龙铺的最好,满屋都是暖和的!媳妇有孕了,受不得一点炭火味儿,干脆就住回来了。她倒是睡的挺好的,可他睡不着呀!
一听到动静说都去吃锅子去了,他也想去!但是不行,林家人能不去当差,他还得去!
睡了没两时辰,他起了,起来先问:“下雪了吗?”
没下!就是风大!您听,那风声邪乎不?!
狂风怒号大概就是这个动静了!
这天气就不该去衙门的!在家里猫着多好啊!“岳父他们还在亭子里?”
没有!起风之后就回屋睡了。
是啊!大风来了,比平日里大了不少,虽然不下雪只刮风还不能说明什么,但这便是辩解,也有辩解的余地的。
走走走!苦命的人该干活了!
马车都赶不动,马儿只想往背风的地方钻。可下马走的话,真的,就自己这身量,真能给刮走了!还有那不时的咔嚓一声的,这是树枝被吹断了吧。
有惊无险的到了衙门,今儿没大朝,都关紧窗户在班房呆着呢。换班之后的,也没人走了,到了差房炕上挤着去了。
没人敢问,但心里谁不好奇?不管谁出去,一旦回来,都先问一句:下了吗?
没有!
王成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那来去的宫人被风吹的东倒西歪的身形,祈求神佛,老天保佑呀,下场雪吧,这场雪的意义非同一般呀!
四爷找了几次,都不见王成。哈鲁朝外指了指,“看着天呢!”
“叫他进来吧!该下的时候就下了!”
王成被叫进去了,四爷就说,“除非加急折子,其他的暂且搁置。留值岗之人,剩下的,抓紧时间回吧!”桐桐说有大风,但测量工具不先进,她其实是估算不出风有多大!要知道这个风力,就不叫大半夜的过来了!雪一下,什么样的事务都得搁置,路上传递都是个问题。
所以,急没用的!不管想不想歇着,都能歇着了。
王成却怕呢,这要是万一不下呢?
四爷摆手,“去吧!通知下去。非特殊情况也不见人了!”他说着就起身,说哈鲁,“你也睡你的去吧,朕回去补个觉去!”
真去睡了!挨着枕头就睡。正好桐桐还没到起的时候,这么大月份了,贪睡是难免的。
可却不知道宫外都乱了!天不亮的时候那场大风就像是做了个梦一样,天一亮就停了!除了天阴沉沉,满地的狼藉证明风确实来过之外,再没有其他了。
可冬天这么冷的天,阴沉沉的天,见天都见,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茶馆里,到处都是人,坐在一起说窥测天意就是个笑话!
林家静悄悄的,看着外而的天。风住了,雪不见,到底能不能下呢?
老太太安慰道:“不着急,说有三天呢!”今儿不下,明儿下也算的,对吧!
是啊!也算的!
宋矮子跟高迎祥对坐而饮,校场上的将士半点不受影响,该练还得练。
别人是担心的,这俩不!一路跟着皇后从西北走到京城,哪天要落雨,皇后说的很准!因为这个,他们在路上很少因为天气的缘故,狼狈过。
所以,别人不信,他们信!且坚信不疑!就是天不凑巧,错上一次半次的,这叫事吗?谁敢胡咧咧,晚上直接给套了麻袋,什么事情都给解决了。
不管是幸灾乐祸的,还是真心关心的,啥也没干,真就是关注着天呢!
李信一边陪着周奎和陈仁锡喝酒,一边听着陈仁锡哈哈笑的洋洋得意,他心里焦灼的很!会下雪吗?会吗?
酒过三巡了,火坑里的柴烧完了,没有噼里啪啦的声音了,突然觉得外而的风声是不是有点大啊!他一把掀开帘子,果然,风吹的棉门帘直晃悠,才一露出头,那风就扑而而来!
起风了!又起风了!比半夜那阵来的还猛烈!
才要往回缩呢,突然鼻尖一凉,他抬手摸了一下,刚才是猛的一凉,带着点湿湿的感觉。
他不大确定,直接走到院子里仰起头来。风刮起的还有灰尘,一点点雪混在其中,是看不见的!但是,感知告诉他,那湿湿的,凉凉的感觉,就是雪!
下雪了!
他从院子里跑到大门口,巷子里有好些租住房子的小官小吏,还有读书人都在外而,仰着头看天!
没人敢说话!不确定的情况下,谁都不说话。
有多久呢?一盏茶工夫?那雪花打着卷儿,悠悠然的飘了下来,不大,就是有点雪花而已。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下雪了——
哗啦啦!那么多人,都从屋里涌了出来:是的!真的下雪了!
李信看到隔壁的老汉,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皇上万岁——娘娘千岁——”
很多人跟着喊起了万岁千岁,在这一声声的声浪中,小雪花变成大雪花,大雪花变成大雪片,铺天盖地的降了下来!
周奎跪在院子里,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陈仁锡哈哈哈狂笑,对天呼喊着:时也,运也,命也!
他大概是觉得,这只是侥幸而已吧!明月清风(129)
雪花密密麻麻,常年生活在南方的林家,真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林四相欢喜的像个孩子,腿脚欢实的还能在雪地里跑!这会子呼喊着重孙子的名字,“来来来!给你雕个冰灯。”
老太太在屋里嚷着,“回来!作病呢!”
不!不回去!心里跟藏着一把火似得,滚烫滚烫的!不把这股子热情宣泄出来,怎么也自在不了的!老婆子他不懂呀!她不懂有测天之能,到底意味着什么。
谁说老婆子不懂?老太太跟俩儿媳道:“意味着咱家这个皇后呀,位置无可替代!”不管生不生皇子!只凭着这一点,自家父亲的案子彻底翻过来了。林家的未来不可估量!从此,这大明朝,林家的地位必是超然的!
说着,就叮嘱道:“收拾几个空院子出来!只怕过了年,家里的客人得多起来!除了老家的林家人,就是李家的族亲……多少年不来往了,但也保不齐有找上门来的。都得小心应对才是!尤其是内眷之中,千万不能失礼!对咱们家老先生的那些学生子弟,得比以前更亲近。”
明白!
林二娘过去扶了老太太,“您呐,可小看了祖父了!三娘可说了,祖父窝在小地方大半辈子,是屈才了!若是赶上好时候,朝堂上必有祖父一席之地!如今她身为皇后,倒是拦了祖父上进的路了。祖父是心有大胸怀的人呢!这会子高兴,可不止为林家。他这是欢喜,天灾可测,民可救呢!
老太太就笑,“你们倒是会哄你们祖父高兴。”
真的!三娘身为皇后,说话向来有分寸。
老太太拍了孙女的手,“你们不知道,你祖母我呀,是吓怕了的!从不想出头,也不敢出头,一心就是想着保平安!就如同皇后……测天之能,我也欢喜,想起来也觉得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可是,回过头,心里又怕!有时候,十次对了,就一次不对,那也是罪过!人心之恶,你现在还年轻,体会不到。”
二娘哈哈就笑,“祖母,三娘在人心最复杂的地方!从她做王妃开始,什么样的险没遇到过!她能不知道这一点吗?知道呀!可知道为什么还这么做呢?因为她是皇后呀!父亲的教导,我们从不敢忘!做事不能只顾惜自身,只顾惜自身,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她身为皇后,哪怕十次里只准一次,她也得去做!只要是有利于天下百姓的!”
老太太摇头:“这是你们父亲把你们给教坏了!当年我父亲,也不曾又这么一份救天下之心!他所求的是理……”
理便是救人的刀呀!
祖孙俩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的挺热闹!
林琅急匆匆的跑回来,“祖母,祖父说,今儿设席面,一家子乐呵乐呵!”
乐!谁不叫乐了呢!今儿就关起门设宴摆酒,好好乐乐!
风吹着雪片,全都堆积在南面。一开门,雪就倾了进来,湿了进门的那一溜。
朱国祚站在门口,雪湿了便鞋。老随从忙道:“老爷,快进来吧,吹着就该着凉了。”
可老爷就想吸几口新鲜而冷冽的空气,把胸口那一口浊气给冲散了!提了这么些日子的心,终于放下了。
可放下了之后,心里却又沉甸甸的!
别人没遇上好时候,自己给赶上了。皇上格外看重,点自己为首辅。虽许多时候,不能跟皇上保持一致,但皇上从不曾责怪。
这次的事,他极不赞成!老成谋国,不能这么莽撞。便是叫皇后打头去做,看似有回旋的余地,可若是真败了,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皇上没听,只解释说,“不是叫皇后打头,而是皇后能那么做,也只皇后能那么做,且做到。”
当时他没法再说其他,选择了缄默!
如今雪下来了,他如释重负。而此刻,他突然意识到:所谓的首辅,从来不是自己。皇上真正的首辅是皇后!她隐在幕后,只要需要,她随时能站到前台。
两人配合默契,从不曾失手!
雪被刮的贴在脸上,转身混来,瞬间融化,冰凉凉的,叫脑子也瞬间冷静下来。
而后缓缓的坐在书桌后面,手被塞来的暖炉这么给暖着,良久,他才抬手去研墨,然后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旨上写下两个字——辞呈!
不是跟皇上不能步调一致,所以请辞。
不是因为皇后,所以才请辞。
请辞只是单纯的觉得,他所学的那些东西,已经不能适应如今的朝堂了!站在朝堂上,占着这么重要的位置,这么下去,不再是是朝廷的助力,而是阻力!
皇上想要大刀阔斧的做点什么,自己这样的会成为绊脚石而不自知。
以前不敢动,那是因为基础还不牢靠!可这次,皇后一测而定人心,基础牢如磐石,可动了!
那么,他还能为朝廷做点什么呢?
辞去职务只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提拔皇上想要提拔的人。
皇上想要提拔,按说直接提拔就好了,需要自己做什么呢?
若是符合长情的提拔,确实是不需要自己做什么。可若是皇上想提拔的人,不符合长情呢?
破格提拔,得叫sp;自己这个首辅全力举荐算不算个理由呢?算!一定算!
老牌的阁臣不在其中,他们要是聪明,急流勇退,能保证善始善终,荣耀终老!若是没这点聪明劲,就不好说了!
耿念秋吗?不行!他跟林家的关系太亲近,说起来,也是外戚!太容易糟人攻击了!攻击他是小事,叫人以为皇上皇后任人唯亲,这就不好了!
所以,耿念秋也不在这个范围之内。
那接下来,能是谁呢?
只能是那个——宋矮子!
此人真是走了狗屎运了,被皇后捡回来,替皇后看摊子,然后一步一步的低调的被提拔,这段时间在内阁,名义上是内阁行走,可实际上干的却是内阁的差事。
明面上皇上没有过多的偏袒,但是,皇后信任此人,格外信任。这般的关系,皇上对此人不信任?
不是!只是不好表现吧!
所以,这份辞呈,一方面,真得辞职!另一方面,真心实意的给皇上再办一件事,举荐宋康年。
四爷真不知道他的阁老要辞职,且要举荐宋康年。
宋康年……做首辅?
四爷真是连想都没想过!至少是迄今为止,真没这么想过!这个人——野路子出身。要用,也能用!毕竟,跟一个野路子出身的皇后能过了不知道多少年,所以,对野路子的内阁首辅,应该也还能应对!不是他们配合朕,是朕得配合他们。
当然了,这会子他是不知道这一点的!只知道今儿一觉起来的时候,外面的雪都有半尺厚了!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越发显得外面的风声大的邪乎!他悄悄的起来,只从外面透进来的光里判断,都知道外面此刻有多亮堂。
披了衣服出去,外面伺候的静悄悄的,好似大气都不敢喘。桐桐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面,那图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各色曲线。这是她判断气象的表格!
之前,她摆弄这个,没人会在意!这会子了,风雪被她给预测到了,那那么一张巨大的图纸,在伺候的人看来,那就是天书!
桐桐听到四爷来了,扭脸看他,“能睡着了!”这一炮打响了,比所谓的天授君权要得人心的多,可不就睡踏实了吗?
很多人不会想着这是科学,他们会依旧觉得皇上皇后是触摸到了神的边缘,会越发的敬畏。而这则需要三十年五十年去改变这种观念,但无疑,对现在的境况而已,这是早前大明败坏了的摇摇欲坠的民心,结结实实的捆扎实了!
他扶桐桐坐回去,“站着多累呀,把那玩意搬到炕边看不就结了。”
林雨桐扔了笔,“不看了!这场雪真得三天!不过下的比我预计的还大!”
大就大吧,几乎都放假了!四爷兴致颇好,“吃锅子吧!炖一条大鲢鱼吧!”
鲢鱼还真有!大水缸里养着呢,现捞一条炖汤涮菜吃吧!
屋里种的鲜菜能吃了,乌塌菜墨绿墨绿的,涮了之后咬在嘴里真觉得格外的肥厚!她不觉得她爱吃这东西,可到了如今,哪怕是贵为皇后,在这样的天里,能吃一把才掐下来的绿叶菜,也觉得老美了!
吃着这菜,桐桐就说,“现在这气候,怕是关外种不了这个。”
这么说了,四爷没言语。
桐桐又吃了一块冻豆腐,完了再叫人下点青菜,继续又道:“不过盖在草木灰/>嘿!还没接话,这是又走神了吧!
她给四爷夹菜:“你这是又想什么呢?”
四爷回过神来,抬头看桐桐,“你刚才说关外?”
对啊!说乌塌菜!这玩意吃着比羊肉香,怎么了?
四爷摆手叫伺候的人都下去,这才道:“咱们能测天,对吧?”
对!外面的百姓肯定那么说的,怎么了?
四爷拿着筷子在料碗里搅了又搅,这才道:“那个石羊先生一直没怎么用,你说,叫他想法设法的,传播大明皇室的神迹,会怎么样?”林雨桐愕然的看四爷,你这心咋这么黑呢?大明的消息,后金一直有消息渠道知道!但是上层知道不算知道,这种事他们会封锁消息的!为什么呢?因为畏惧神力!
真要传到关外的普通百姓耳朵里,会如何,敢想吗?
就说呢,你蔫了吧唧的不言语了,感情是又在琢磨怎么坑先人呀?!
咱做个人吧,成吗?明月清风(130)
三日大雪,雪有多厚呢?成人的腰这么高!
从二十一日下午,下到二十三日天擦黑!大风不是一直的刮,真就是一阵一阵的,但这三日,每日那风也不小。
二十四日,天亮堂了,一点点的太阳影儿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刺目的很。
开了门,但出不了门,大雪封门,到处都是刺啦啦的清理雪的声音。
这么厚的雪,怎么清理呀!能清理出去的清理出去,清理不出去的,都堆在菜园里了,或是靠着树堆着吧。
宫里当然不至于如此,但是外面怎么样了,四爷得去看看的!
带着人一踏出宫门,就见识了什么叫做个人自扫门前雪了。这一块那一块的,不像个样子。
主干道以及驿道,新军已经去清理了!城里的主干道昨晚已经清扫过了,城外也容易,只要将雪堆到两边的农田,也就清理出来了。这是方便朝廷的驿马通行的,桐桐只雪前提了一句,宋康年就执行下去了,执行的还挺好,从宫里到各个出城的大门,都是通畅的。就是外城,凡是跟官道相连的,路也清扫出去了。
可城内的其他巷道,这就不行。
四爷转了一圈,也没多大功夫,就又回来了。折子还没送进来的,很多官员也被堵在家里了,来不了!这不又回来了吗?
“越是天灾,越是不能各顾各!”四爷叹气,“还是得变。”
是啊!得变,可变特别难!这不是坐在上面想一想就能成的!想把几户编在一起,理论上行,但其实呢?还是不行!只要存在多寡,就有争执。只有这些人里得有人管理,就存在权利滥用的可能性,越是下层越是如此!
这都是很多年后要考虑的问题了,现在要紧的是,这三天大雪之后,那些读书人怎么看待这个事情的问题。
三天的时间,从开始的震惊,到不知所措,再下来会如何,林雨桐还真没办法揣摩这样的心理。
是啊!接下来会如何呢?
间隔了一天,路畅通了,京报也开始陆续接到稿件了。
再接到的稿子,就有点叫人哭笑不得了!稿子出现了两极分化的情况,第一种呢,接受了这种可以预测天气的能力,他们认为,这是一种经验的积累!积年的老农,也有这样的能力!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事实上,若是哪里有这样的有经验的老人家,周围的百姓是会跟着受益的。朝廷若是觉得值得推广,那就奖这些老农们,请他们把这些经验一代一代的传授下去。第二种呢,他们对这种能力,谨慎以对!并且举例,说是这样的事,自古以来,跟术士都脱不开关系。比如唐朝的袁天罡和李淳风。袁天罡善于相术就不说了,这个李淳风留下一本叫做《乙巳占》的书,这书是干嘛的呢?这书是给风定级的。
林雨桐:“……”术士和一些科学分不清的原因就在这里了!李淳风确实是著了这么一本书,林雨桐确实拜读过!且她非常笃定的知道,李淳风是世界上第一个给风定级的人。
李淳风此人吧,他是个天文学家,是个数学家,还是个道士!
这就很尴尬了!虽然唐朝推崇道教和佛教,尤其是道教。
但在如今提道教不合时宜!
这些文章一出来,第二天就有反驳的文章了。徐启光亲自下场了,他说,不论是道教还是佛教,只要是有益的,那就是值得肯定的!他说,道教里的许多养生之术,是对的!就该弘扬!佛教里劝人向善,叫人心理上得以慰藉,这也是好的!自来都说,这星象跟天地人存在了莫大的联系,他也一直坚信这个话!但星象和天地人到底存在什么样的关系呢?千百年来,因为敬畏天,所以,凡所涉及的,都晦涩难懂,叫人觉得神秘莫测!可人既然有沟通天地的职责,难道不是应该先读懂天地。若是都不懂他,你怎么去做一个有沟通之能的人呢?不是说天人合一吗?人与天合,你得先知道天是什么样的吧?那么,我们把它当做一门学问,不应该吗?
林雨桐笑了笑,把京报合上了。这样的节奏就对了,争一争嘛,没有坏处的。
她这边心情挺好,那边四爷却接到了辞呈。
来自朱国祚的,“阁老呀,你这个人……”怎么说呢!真没想换了你,你却这么坚决的不干了!
朱国祚一脸的笑意,“皇上,您叫老臣跟叶阁老去作伴吧!叶阁老赶上天好的时候还常去皇陵,跟陈内相一起住一住,臣也想松散几日!皇上,人心定,天下安,不管用什么人来做首辅,都行的通的!皇上勤政,说一句不怕皇上怪罪的话,老臣跟不上了!皇上圣明,是难得的明君,老臣便是退了,也退的安心极了!要走了,老臣举荐宋康年接替臣的位置!不是其他几位阁臣不好,实在是他们都不年轻了。臣以己度人,也思量着,该把年轻人往前送一程了……”
众人:“……”
四爷:“……”
没人会想到是宋康年!宋康年不是内阁,这会子他也没资格坐在这里,正在值班房忙着呢。哪里会想到,有人一把把他给举上去了。
四爷能说啥了?
批了!但是呢,年前这点时间,还是得有个交接。交接完了,明年伊始,就算是正式退了。给你一处宅子,养老的事朝廷一包到底了。
宋康年知道的时候都懵了,先去了朱国祚那里,满肚子的话不知道从何说起。还是朱国祚提醒他,“该去皇上那里了!你也不用感激,老夫也不过是顺着圣心办事而已。”啥意思?皇上想提拔自己?
不会吧!肯定不是!
难道是娘娘给自己说话呢?嗯!肯定是!
然后四爷就见到了宋康年,怎么说呢?此人不如朱国祚那样的老臣稳重,但确实能涤清朝堂残留下来的一些旧的风气。
四爷指了指椅子,“坐!”
宋康年坐了,四爷叹气道:“朱国祚……你知道此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宋康年没言语,他知道,皇上这会子不需要他说什么,只要好好听着就好。
四爷把折子推开,这才道:“王纪与朱国祚早年交恶,恶到什么程度呢?恶到两人私下,彼此谁都不看谁一眼!但是你到中枢也这么长时间了,你见过朱国祚因为这事,在公事上和王纪有过冲突吗?”
王纪身为刑部尚书,跟内阁的交集频繁。几乎每天都有非常繁琐的公文来往,甚至每天不见两面,事情都沟通不完!这些陈年旧事他真不知道,因为确实没发现朱国祚对刑部,对王纪有什么不同。
很难想象,两人是除了公事,彼此都不瞧对方一眼的关系。
这样的关系,朱国祚身为首辅,把心放在当中间,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何等艰难?!
果然,每个能做首辅的人,都不是一般人!只这肚量,这心胸,敢问这世间几人能有?宋康年起身,郑重行礼,他知道皇上的意思了!皇上盛赞朱国祚这一点,就是在告诉自己:你也要把心放在当中间。
一旦接手了这个职务,那你就不再是你们那一小拨人的宋先生了!满朝的大臣,你都得做到不偏不倚,不徇私!朱国祚能不给仇人下绊子,一视同仁。你就要做到不给故吃偏碗饭,同样一视同仁。
响鼓不用重锤,提点了一句,就打发他下去了!
随后王成禀报,“宋先生跟着朱阁老,侍奉在侧,不肯稍离……”
嗯!他知道他欠缺经验,这是去恶补去的。
那这就行了!
除了朱国祚的辞呈,四爷还批了几份辞呈,其中有一份是陈仁锡的!这家伙不干了?!
李信都愣住了,“陈老兄你辞官了?”
陈仁锡拎着一壶酒过来,给李信满上,“世上多阿谀之辈!那位元先生,迄今没写一个字。李老弟,你看今儿的京报了吗?奉承之词马上就出来了,哼!靠这些人是成不了事的。”
李信就问说,“那以您之见,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之前说的对,跟皇后对上是不明智的!若不是皇后先开的头,就不会有这么一拨争执!归根结底,还得回归李贽身上。”
“可就是把李贽批的一无是处,也拿皇后无可奈何呀!”
拿皇后无可奈何?那倒也未必!天有不测风云,这话也传了千年了,风云确实难测,你得承认吧?
李信沉默了,是的!风云变幻,无常难料,才为风云!且局限性大,皇后在京城,最多便知道直隶的大致情况。可一地一情况,便是真能培养出那么多观风云之人,这又得多少年呢?但凡错,就会有人质疑,这是一条非常艰难,但只要有光就得走的路。这也正是他敬佩皇后的一个原因。明知风险大,却依旧坚持,只因她认为这确实能造福苍生。
陈仁锡这么一说,他更加意识到了其中的风险。因此,他才越发的不动声色,叹气问道:“陈兄是等着皇后犯错?”
陈仁锡将杯子里的酒喝了,似乎把那点余味咽下去了之后才回答这个话,“……皇后错了,是机会,但机会来了,咱得有能力呀!”
不是有天青会吗?这个会那个会的,冒出来这么些,各有各的主张,能成事?
那陈兄你是想……如何?
“办学!”陈仁锡深吸了一口气,“办学!短期内成不了事,那就五年之后,十年之后……”可五年之后,十年之后,天青会的人又有多少在坚持呢?做什么都需要人手的!皇后很高明,分而化之,聚多少都没用!这说明什么?说明读书会这个凝聚人心的方式不成。但办学则不同,东林党就是成功的例子!谁能想到东林书院最终培植了那么大一批人手呢?
李信不由的对陈仁锡刮目相看,还别说,他这一招确实是没想到呀!
这事不能耽搁,他转脸借着递折子的工夫见了皇后:“……此人刚开始确实是有些轻狂的,但是呢……挫败中,他也在不停的思考,不停的在长进。这一次,臣觉得他……沉静下来了!”
嗯!毕竟能考上进士,智商还是不错的!只是之前经验缺乏,也太想当然了一些。如今呢,摒弃掉那些纯理想的东西,是有点门道了。
不过,办学嘛,你办不了了!
也得亏此人提醒,学堂这个体系,还得完善。
完善的核心是什么呢?
教材!
那咱们统/一/教材好了!
李信愕然了一瞬,“您是说,朝廷组织人手,统一编撰教材?”
对呀!统一编撰教材,不同的年岁用不同的教材,你办学堂去吧!在你的学堂里学的东西,朝堂不用,谁去学?
人说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
不管学什么,最基本的需求都是为了用的,对吧?
李信暗赞一声高明,可紧跟着又道:“可教材该取什么来学呢?儒家?法家?这岂不是又要争论?”
那就争嘛!京城这么多读书人呢,闲着干嘛?不给他们找话题,他们就得自己生事!现在多好,教育是百年大计,都参与进来嘛!甚至可以自己编撰,咱们采众家之长嘛!
陈仁锡收拾好心情,找了元山平,正在讨论办学的事!他觉得需要有号召力的人物,无疑元山平就是一个。
来了元山平的小院,此人的桌上正摊着李淳风的《乙巳占》。元山平胡子拉碴的坐在椅子上,不时的哈手取暖,茶杯里的茶都结冰了,火坑里的火都快灭了,也没添柴火。这是看书看迷了,什么也顾不上了。
元山平看了茶杯,然后不好意思的笑,“对不住,这书太晦涩难懂,这几日一直钻研这个,却毫无所得!”
陈仁锡摆手,“元先生一心向学,可想过办学?”
办学?一没地方,二没银子,办的什么学?问完了,元山平明白了陈仁锡的意思,他顿了一下,“陈兄啊,不必这般执拗!学问这个东西呀,自来就没有一成不变的!咱们都说孔孟之道,乃儒家大道!可亚圣若是一味的继承圣人之学,又怎么会有亚圣呢?”孟子跟孔圣在一些东西的看法上,也是有差别的。便是朱程理学,不也是一代一代完善的?我们是要推着它往前,叫它更适用于当下,而不是非把当下掰正,去适应你的学说观点。
你弄反了!
陈仁锡还没来得及反驳这个话呢,院子里就有脚步声传来,是哪个读书人急匆匆的来了,还没进屋呢就喊:“元先生,今儿的京报……朝廷要修教材……”
元山平马上去看陈仁锡,就见陈仁锡彻底的愣住了,好半晌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他的脸瞬间爆红,而后蹭的一下起身,甩袖而去。
元山平叹气,学过兵法会打仗的皇后,果然非同一般!招招致命,哪里是命脉,她掐的比谁都准。明月清风(131)
教材这事一提出来,好热闹呀!都在等朝廷进一步的消息,可等来等去的,却等来了又一拨预警。
还是以钦天监的名义发布的,刊登在京报最醒目的位置。
钦天监预警,腊月下旬,应天、苏州、扬州、滁州、淮安、泗州,包括松江、凤阳在内的六府二州,八成以上的概率要有地动。另外,常州、镇江、泰州,以及江西数府,恐被波及。朝廷已八百里加急预警,提醒以上各地旅居京城,年前返乡的各色人等,注意自己的行程。
这一预警出来,京城里顿时一静。
准吗?
不知道呀!
会准吗?
谁说的清呢?
很多人就开始关注,这是怎么测的?地动仪吗?这东西最多不是只能测出大致在哪个方向吗?
但有些人就说,应该就是知道在哪个方向,但地震带这个概念一出来,那个方向地震带上的都算吧!没瞧见这次圈出来的范围这么大吗?
于是,各种关于地动记载的书籍,各种的手抄本,在京城当真是一本难求!
其他的事情都放下了,好似都在等一个结果,看看腊月的下旬,是不是真的会地动。
南边地震,京城无感!
自从入了腊月二十,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京城的驿卒。凡是见了八百里急报的,都想法子打听,看是不是准了!
可一直一直也没有消息。直到腊月二十九,陆陆续续的消息传递了回来。
泰平三年腊月二十二日,申时四刻,原南直隶六州二府,皆地震。
从各个州府传回来的奏报上可以看出来,扬州最为严重。
扬州,应天,城墙都塌了。房屋倒了一片,临水的地方水倒灌而入!
而淮安,湖水翻腾,不曾见过那样的异象。
泰州那边,江河在地震中发出啸声,极大。
其他各地,也有不同程度的地动。但所幸,人员伤亡极少!现在虽无完全统计,但提前预警,地震时又是申时,不到天黑的时候,稍有动静,人就迅速撤离。因此,境况也还算好!
这奏报不仅第二天刊登在邸报上,京报上也把这奏报一字不差的刊登了。
然后整个京城乃至直隶,都安静了!安静之后,彻夜的鞭炮声不绝于耳!
是的!人心里安定了!
未知才会觉得可怖,可预知了,这得是什么呀?
神啊!
能不普天同庆吗?
鞭炮声里,迎来了泰平四年。
泰平四年,气象更新,满朝文武穿上统一发放的礼服上第一个大朝,以贺带来新气象的大明天下。
林雨桐挺着大肚子坐在上首和四爷一起,接受朝贺。
皇宫中的过年仪式很隆重,但绝对不会什么也不干只过年的!从除夕开始,谁都能睡,四爷是真得守夜,他得在新旧交替的子时,写下第一笔字,以此来向上天祈福,希望来年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天下太平。
大年初一,这得接受百官朝贺,然后明窗开笔。下一系列的圣旨,以示新的一年来了。
大年初二,年假结束,开工了。
当然了,这个时候很多的大臣都是换着值岗的,活儿也没那么多。可没那么多活儿,就啥也不干了吗?
不是!四爷开始请一些读书人进宫来讲学。
第一个被点到的就是元山平。
“请我?”元山平很意外,这就能进宫了?进宫去讲什么呀?
旨意一下来,元山平的小院子里挤满了人。很多人都没能在年前回家,反正是糊弄的过着年,凑在一起,说的也是教材的事!私下里争论的都是这个,可谁也没想到,皇上会请他们这种读书会的人进宫去讲学呀。
这可是给天子讲学呢!有人说,要讲就应该讲科举制度,想改可以,但是不能把四书五经都给否了呀!这些能存续这么些年,自是有它的道理的,轻易摒弃,绝不可行。
可又有人说,“大过年的,不要在宫里起争执!我看呀,要说,就得说一些讨喜的,喜庆的!得叫皇上听了一次还有听第二次的想法……”想影响帝王,这得是个长期的过程!你上去就叫皇上不喜欢,也绝了之后的路,那又何必。
陈仁锡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这个一嘴那个一句的,在他看来,都没说到点子上。
这会子他一进来,大家都挺尊敬的,“陈先生,您请上座!来的正好,正商量元先生进宫该讲些什么呢。”
陈仁锡坐下,看元山平,“元先生,在下以为,先生当在教材一事上多做争取。”说着,就掏出一本册子来,“这是在下这些日子整理的,您看看是否有可取之处。”
都只截取文章的第一句作为文章的名字,因此,这薄薄的一本册子,收录的文章名目不少。
这话一出,好些人就一拍大腿,对啊!还有什么比教材的影响力更大的呢。
于是,搁在一起攒册子,这个一句那个一句,又给补充进去不少。元山平含笑都接了,但心里却知道,进宫去讲这个是不合适的。
终于把人都送走了,只陈仁锡落在最后,“元先生,咱们半辈子都在念的书,若是不成了,那您说,我们的价值在哪呢?大明虽大,可有你我立足之地。”
说着,便怅然一叹,转身告辞了。
元山平看着桌上的册子,又是一声长叹。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谁也没见过,谁又能知道呢。他辗转反侧,想着,我该进宫讲点什么呢?
心里准备的不少,但是带着匣子一进宫,皇上开口一问,原本准备的都不能作数了。
皇上先问:“匣子里放着的是要给朕的?”
不给都不行,“皇上,听闻朝廷要编纂教材,因此,许多人读书人,都免不了想要谏一谏,草民就是代为转交。”
王成过去便接了,查验了一翻,才递给皇上。
四爷打开扫了两眼,就说王成,“看皇后忙完了吗?就说元先生来了,她要有空,一起来听听。”
是!
于是,桐桐这不是就来了吗?
元山平这是第一次见皇后,哪怕是个孕妇,也瞧着格外利落。他忙起身见礼,皇后温和的很,“免礼!请坐吧。”
四爷拉了桐桐的手坐在身边,“瞧瞧,为教材费心的人不少。”
想来也是!
册子上有些只有文章的打头一句,林雨桐哪里都记得?她粗劣的翻看了一下,“我留下了,回头细看。”好歹查一下来处吧!
今儿是请人家来讲学的,先请先生来讲嘛!
元山平讲什么呢?见到这样的皇帝皇后,他知道,等闲的东西是打动不了两人的。因此,他放弃了之前准备的,开始说起了儒家治国和法家治国。
说起法家,他举了一个例子,“草民听闻,律院年前,就一些律条依旧在探讨,争论的尤其激烈。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疯子伤人杀人。”
林雨桐眉头一挑,没想到他点了这个。精神病人犯罪如何量刑,一直存在争论。
元山平就道,“在西周时期,《周礼》中有这样的规定,说是‘一赦幼弱,二赦老耄,三赦蠢愚’……”
林雨桐点头,是有这样的规定!意思是说,年纪幼小的,病弱的,年老的,蠢的疯的,智力不全,犯罪都在赦免之列。
这种的特例一直延续到很久,久远到像是后世出现的未成年人保护法,老年人犯罪之后的宽宥制度,以及智力不全精神不正常不具有刑事责任人犯罪不用承担法律责任等等。
就听元山平又道:“这是记在《周礼》之中的,但在执行的过程中,幼弱和老耄得到了赦免,可在蠢愚上,并没有真的被执行!从西周到西汉,千年的时间里,蠢愚一直被当做正常人,且是正常的成年人来看待的,因此,并不在赦免之列。这期间,有人提出过,说是‘狂易杀人,得减重论’,而后又说了,‘若母子兄弟代死,赦所代者’……”
这是说,有人觉得这种脑子不正常的人若是杀人了,可以减免刑罚,但是不是说就不处罚了。但如果家里的母亲兄弟愿意替他死,替他接受惩罚,那就可以减免此人的罪责。
林雨桐皱眉,她倒是没研究的这么详细过,还真是不知道这一点!但无疑,这样的规定是无法执行的,这是挑战人性的!
一个不正常的人,若是看着他死,别人说家人无情无义。可若以身相代,这又很荒诞!用一个正常人的死,去换一个不正常的人活着,谁也不能乐意呀!
却不想元山平又道,“这样的提法,得到了当时在位的汉安帝的赞同,因此,得以上下推广。”
林雨桐:“……”这玩意听着都不靠谱!汉安帝……也不算是明君,不纠结这个了!元山平说推广过,那应该错不了!他必然是考据过的。
元山平也从皇后的表情里读懂了她的意思,紧跟着就说道:“在魏晋时期,便有人对此提出异议。而到了隋朝,沿用的依旧是《周礼》的赦免之例,在《隋书》上有‘合赎者,老小阉痴并过失之属’。隋二世而亡,律制不算完备。而《唐律》却不同,包括大明律在内的律法,都是依唐律为模板的。唐律对此有规定,说是八十岁以上,十岁以下,以及蠢愚者,若是参与了造反、谋逆、杀人这般的罪行,需得‘上请’……”
上请,是说请示皇帝。皇帝说可赦免便赦免,若不赦,那照样得死。
“宋律对比唐律,改动不大,但是到了元朝,改动就不小了。在《元典章》上记载过一个案子,说是有个疯癫之人,发狂之下半夜闯到邻居家里,把邻居家的男主人用棍子给打死了,且把邻居家的其他人都打伤了,严重程度不一。而元朝皇帝给的审判是,‘免罪,征烧埋银’。”
是说不治罪,只要支付丧葬费就可以了。
“而同样的,在元朝的《刑法志》中也有一个类似的案子,是疯癫的孙子,杀了祖父母。结果被判了斩立决!”
林雨桐明白这个意思了,一样的案子两个判法,只能说明,元朝哪怕是外来的异族,在孝道上也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他说的是律,可又不光是律!他是说,儒家的很多东西,深入骨髓,没有一个统治者可以轻忽它。
元山平点到即止,又说这个律法,“从西周到大明律,其宗旨,都在于一个‘仁’字!其实,赦免者从西周开始就不曾变过,但是,从西周的不执行,到后来的一点点的放宽了赦免条件可以看出,‘仁’在律法上的体现。”
而‘仁’却是儒家思想的核心。
这一节课,讲了足足一个时辰,元山平才算是讲完了。当时四爷什么也没说,只叫王成将人送出宫去了。
林雨桐憋尿憋的,方便了之后出来,四爷就在怔怔出神。
关于赦免不赦免,其实从林雨桐的角度来讲,这种事谁摊上谁知道!不摊到自己身上,谁都能说一句‘他不是故意的’,‘他啥也不知道’,可对于受害者来说,就活该倒霉吗?
因此上,在这个律法指定上,她一直没发表过意见。
而元山平今儿将这个争论给定了一个方向,他认为,从最开始的不执行,到后来慢慢对周礼上所列的赦免人等的具体执行,是‘仁’的一个体现。
可仁是仁了,林雨桐却觉得,她心里的这股子气却下不去。
因此,她跟四爷说道:“……可以赦免,但是得是有条件的赦免。家中若有这般人等,首先,不能遗弃!”不能将这样的人推出来了事,这是不负责任,“第二,伤害这些人,罪责跟伤害普通人罪责等同。第三,若是看护不好,这些人伤人,甚至致人死命,看护者需得赔偿。赔偿多少,再议……”
那家里人不得被拖累死?!
四爷摇头,“真若是如此,这些人的生命将无法得到保障。你说的这个行不通,律院会给你拦了的。”只能一点点去细化,无法做到根治。这个问题再过几百年依旧无法完美解决,倒是不用为这个太费心。
他点了点册子,“瞧瞧,上面都罗列的是哪些内容。”
首先,二十四孝经。
是的!孝也是儒家思想的核心。这个不能否认,但二十四孝,得删改一些。
这是元朝一个叫郭居敬的人编的,别看距今时间不远,可想删减这个,估计没有一翻龙争虎斗,是休想达成目的的。
其次,论语。
这个是得拆分,哪些适合蒙童,哪些是大了之后才能学的,这都得划分开来。
像是‘两小儿辩日’这种的,林雨桐就觉得这都是能拿出来做大文章的。
再是如何,论语肯定是要让学的。
两人把册子翻了个遍,很多林雨桐看了第一句不知道是节选哪里的,但是四爷知道呀!两人一问一答的,把册子上这些读书人罗列的篇章都过了一遍。
然后桐桐总觉得哪里别扭。
哪里别扭呢?
这里面有《墨子》《韩非子》,有很多秦汉时期的古文,但是,木有散文。
林雨桐不确定的问四爷:“像是……”后世流传的及其广泛的名篇,“怎么一篇都不见。”
王成进来续茶,就问了一句,“哪一篇不见?”
林雨桐就说,“滕王阁序,文章不好吗?”
什么序?
滕王阁序!
王成迷蒙了一瞬,“谁做的?您知道收录到哪里了吗?”
林雨桐眨巴了一下眼睛,再眨巴了一下眼睛,这是毛意思?王成书读的不少了,经史子集,就问他什么读的不好,怎么就不知道滕王阁序呢?
我来的是个平行时空的假大明吗?
我能用这些散文装一把才女吗?
四爷就笑,说王成,“你找一下,有没有一本叫做《唐宋八大家文抄》的书。”
有这本书吗?
应该有吧,“嘉靖时期做过翰林院编修的唐顺之编的,应该有收录,你叫人找一下。”
嗳!这就去!
王成走了,四爷才点桐桐,“你呀,学什么都学一半!这个时期,文坛是这样的!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他们记得住八股范文,散文谁花时间瞧这个干什么?十年生死两茫茫这样的诗词,在大明是不允许的!思念亡妻,夸妻子几句贤惠,这是可以的!其他的,不成。”
男女之情之类的,不像话。
林雨桐就愕然了,问说,“那像是《岳阳楼记》这样的名篇,读过的人也不多?”
四爷摇头,“没刻意问过。”
林雨桐不死心,等王成回来了,张口就问王成,“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bsp;王成懵了一瞬,“庆历……宋朝仁宗皇帝用过的年号,庆历这个年号用了八年……滕子京,是说滕宗谅吧……”
林雨桐看王成,在确保他不是在跟自己逗闷子的时候,就又问了一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个话……”
这个话说的好!但是提点我这个做什么?
林雨桐又问了一句:“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话听过吗?”
王成摇头,迷茫了一瞬之后就愤然的道:“这话说的极好,很该说给那些读书人听听,一个个的可脸红?”
林雨桐:“………………”她特别不可置信的看四爷,从没有人告诉自己,大明是这样的大明!
四爷摆手叫王成去忙去了,这才问桐桐说:“知道钱谦益吗?”
知道!这人五十九岁了,娶了二十出头的名妓柳如是!
四爷:“……”我说的是这人兴起的‘新文化运动’,你说的是啥?有用的从来不记,老是记些屁用没有的东西!明月清风(132)
桐桐真觉得冤枉的很!钱谦益这个人叫人记住的有什么呢?这家伙中过探花,是东林领袖之一,在大明的时候当官当到礼部侍郎,后来大明亡了,他又去南明朝廷,做的是礼部尚书。后来,南明不是也完了吗?柳如是说咱殉国吧,他说水太冷,不能下。等到多铎打过去了,他开城门投降了。多铎拿下了城池,说剃发吧,满城的恸哭之声,只钱谦益突然说‘头皮痒了’,家里以为他篦发去了,结果人家出去一趟,剃头留着辫子回家了。投降的很彻底之后,做了大清的礼部侍郎。反正官没咋降就是了!南明时期虽是尚书,但南明才多大点地方呀!
大明的时候人家是侍郎,大清的时候人家还是侍郎,少块肉了?
后来……后来也不咋能看到这人的作品了!关键是乾隆那熊孩子,突然抽风似得说,这家伙是二臣,失节,人品不行,把他的书禁了吧!
这么一个失节者,林雨桐不记得她读过此人的什么作品。
非要说有什么是记住的,那一定是他跟柳如是说,我就爱你乌黑头发白个肉!
这话多好记的!
四爷:“……”这话色|胚都记得住!
被四爷给看的,桐桐都有些讪讪的,“……此人现在还年轻吧,柳如是也还是个娃娃……他现在做着什么官呢?”
翰林院编修,一直是!
哦!这么个有名的人物,四爷没给打发回去抱孩子,实属不易!
四爷翻白眼,“他家里要妻有妻,要妾有妾,欠朝廷的多着呢。”
这样啊!那现在怎么着呀?用这个人吗?这个人真不咋样!
“一个人一个用法嘛!”四爷就道,“是明亡了,他才成了二臣的。大明要是不亡,他那官不一样也能好好的当嘛!”
说的跟女人嫁男人似得,不生个娃遇点事,都不知道这男人是人是鬼一样。
四爷却不甚在意,“也不用在要紧的地方,就是文坛那点事!不找个官方领头的出来,外面还得折腾。那就不如启用此人!把他放到京报做个总裁官。”你这马上要生了,紧跟着孩子的事比什么都要紧,你哪有那么些精力在这上面费心思。有个人总揽着,你轻松了呀!
桐桐想了想,就此人那个胆子,他也不敢跟咱拧着来!能随风就倒的,那脑子不是一般的活泛和机灵,找个听话的,确实比找个犟种好使!
行吧!就这个钱谦益了,放在京报做个总裁官吧。
说了这么一会子了,又尿频,不行,我得去后面。
四爷:“……”行了!对于文艺复兴什么的,说了她也不会过脑子的。
大过年的,京报并没有停。上面依旧有一些言辞激烈,抨击李贽的!
像是男女平等之言,有人就强词夺理!说是若是男女平等,那男人四十无子可纳妾,是不是女人四十无子也得再找个男人呀!
攻击的点多了,不只冲着一个点轰炸了,那就随它去吧!这种言论,有一拨人等着反击呢。
当然了,也有人在京报上讥讽天青会,像是陈仁锡之流,言辞格外的辛辣!不知道是他们之间有私人恩怨呢?还是因为一些学术观点有争论,反正就说火炮全开,冲着陈仁锡就去的!说陈仁锡此人,是虎心鼠行。说此人一力推行的读书结社,彻底以失败告终。
不仅他的行为失败了,而且他自己还丢了官职云云。
人活脸树活皮,被人指着鼻子批评,什么感觉呢?关键是此人的文章是包裹在‘谏言朝廷’这个光鲜的外表之下的!就说这个陈仁锡之流,想以势迫朝廷妥协此法,愚蠢加流氓。
读书人谏言朝廷,这是正事!不能不发表,至于文章中涉及到谁,对不住,人家说的是时事,得叫人家说嘛!
林雨桐看的乐呵呵的,给京报推荐一首诗词,美文共赏嘛!
推荐了什么呢?
推荐了杨慎写的那首: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杨慎是明朝人,他爹是做过内阁首辅杨廷和,而杨慎此人,没了也就是几十年的光景。
但是呢,他的诗作在这个时期流传的不怎么广呢!
刚被调到京报受宠若惊的钱谦益,在接到宫里的条子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皇后这个做事的法子,也忒那个了。
这边有人骂陈仁锡失败了,皇后就推一个‘是非成败转头空’,几个意思这是?
但宫里都推了,那就登吧!
然后大家才发现,我去!大明还有这样的好词呢!大部分读书人真没听过。
陈仁锡拿着京报,对着那首词已经是盯了半个时辰了,他没觉得是讥讽,就是此时的心境看着这个东西吧,突然觉得苍凉的很。
那种悲壮,那种日暮西山……不由的了,两行泪哗啦啦的给落了下来。
这个时候找谁呢?
出的门去,连找个一起喝一杯的人都没有。
周奎?说不到一起!
李信?他当值呢,不是晚上不归!况且,此人,他有点看不透!细细的想想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他心里不是没有怀疑的!
若是这些怀疑都是真的……那么自己是什么?从一开始就是跳梁小丑!宫里是引导自己闹,诱导自己闹,看着自己闹,最后利用了自己的闹。
这也忒的羞辱人了!
出了门,裹着大氅,将半张脸埋在大毛的领子里,去了街口的一家小酒馆,要了二两酒一碟菜,听着外面的风声,看着打盹的小二,一杯一杯的喝着。
大过年的,街上的人不多,这小酒馆的人更少!便是有顾客,那也是来打酒的!家里来了客人,过来打酒回去喝的。
他背对着门口,也没留意这个。
二两酒下肚,他扭头叫了一声在角落里打盹的小二,“再来二两。”
好嘞!
小二搓了搓手,直接从柜台上拿了一壶酒过来,收走了陈仁锡手里的空酒壶。这边才要转身,一股子冷风吹进来,这是棉门帘被掀开了。他扭身去看,见一穿着棉袍的人进来了,进来就吆喝,“二两酒,一碟花生米。”
得咧!客官您请。
小酒馆,里面两张方桌。陈仁锡占了一桌,另外一张桌子空着呢。这人都坐过去了,又摇头,“挨着窗户,这寒气呼呼的!”说着就朝陈仁锡走来,“兄台,要是不嫌弃,一起喝一杯。”
声音很陌生,不是周围的熟人。
陈仁锡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对方一眼,在附近没见过。他客气的点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只管坐便是了。”
这人坐了过去,喊小二,“酒要上好的花雕,再添俩兔头,一斤的鹿筋。”
陈仁锡忙摆手,“萍水相逢,不好叫兄台破费。”
这人摆手,“莫要客气,若不是今儿碰上,想请陈先生还怕请不到呢。”
你认识我?
“谁不认识陈先生呢?”这人哈哈一笑,“之前在读书会远远的瞧见过陈先生,碰上是缘分,您要客气,这可就是瞧不上我。”
行吧!交际场上,酒肉这东西分不清。
两人也没别的话,陈仁锡甚至都没问对方叫什么,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的,转脸一人又是二两。
就听这人道:“陈先生的苦闷,在下心中都清楚。起三更,熬半夜的,一坚持就是半生。结果半生心血,全抛费了,无有用武之地!说是生不逢时也罢,什么也好,总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陈仁锡摇摇头,苦笑一声,话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这人抬手给斟酒,“陈先生这境况,有那么一比!想孔圣当年,周游列国,从五十五岁,到六十八岁,十数年啊,所谓何也?不外乎有个明主,能接纳圣人当年的主张……”
陈仁锡端着酒杯的手一顿,抬起眼睛冷冷的看对方,“你是谁?你想说什么?”
这人却浑然不觉,“陈先生,不要着急嘛!”
陈仁锡放下杯子直接起身,“道不同,告辞!”这人笑道:“陈先生,圣人之道,在于教化人心,这话可对?”
陈仁锡重新坐下,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客可是自关外来?”
这人没否定,举起杯子一口给闷了,这才道:“先生,在下知道,在先生的心里,那里皆为蛮夷!他们凶狠,残暴,不知道何为‘仁’。可那地方如今有一半的人都是汉人,大明的朝廷不救,难道先生也不去救?劝为君者仁,这便是救了身在后金的汉人。在下以为,忠君不是看怎么说的,而是看怎么做的!当谏不了君王,那就用行动去为君王善后。你得承认,失了辽东,辽东没逃出来的百姓所承受的苦痛,都是君王造成的。民贵君轻,这是先生心中的圣人的理念。先生难道不能为了民,暂时受一受委屈!真做到了教化人心,解救黎民,世人总会给先生一个公正的评价的!像是那李贽,曾经都以为他狂悖,可如今呢?世事无常,谁又说的准呢?!”
这天晚上,四爷收到了仇六经传进来的密信。
“是关外的人?”桐桐真有些愕然!话说,你想着法子坑你祖宗,你祖宗偷摸着挖你的墙角,百忙之中,谁都没忘了坑谁!要么说,你们家的根子就坏呢。
四爷把烛火挑了挑,而后才道:“人还没走,但我没打算拦着。”什么意思?纵着对方挖人呀?
四爷对着烛火目不转睛,“很多东西,在咱们看来是跟不上咱们的脚步。但是,拿到关外,却是好的!”没有这个儒家汉化的过程,之后才麻烦呢!
所以,这个墙角挖的好!
林雨桐:“……”计中计?将计就计?连环坑?没琢磨明白呢,突然觉得身下一湿,这是要生了。
四爷察觉到她表情不对,就要喊人,桐桐一把拉住了,低声问说:“……理论上,肚子里这个血统上应该随朱家,对吧?”要是像朱家皇室里这些神经病,我还不如生个小黑心鬼呢!
四爷:“……”这个时候你还有工夫想这个!他安慰道:“外甥像舅家,林家一家子都鬼……”
桐桐长吁一口气:有被安慰到了!明月清风(133)
泰平四年正月二十五夜,宫里骤然忙碌了起来,寒冷的夜里,乾清宫后殿灯火通明!
有在别处值岗的看见这情形都知道,这是皇后要生了。
女官里里外外站了不少,稳婆是刘医婆举荐的,此时,刘医婆就站在边上,不错眼的盯着。
林家这个三娘,做了王妃,做了皇后,如今再要是生个嫡长的皇子,那以后还会是太后!
产房里纹丝不乱,皇后没有喊出一声疼来,不到一个时辰,孩子露头了,紧跟着,肉嘟嘟的孩子来到了这个世上。
血污都来不及擦,刘医婆就先瞧孩子的性别,“皇子——皇子——是皇子——”
顿时,气氛一松,莫大的欢喜在宫殿里传递着!
王成跪在四爷面前,“皇上,是皇子!皇子!”嫡长的皇子出生了,能少多少是非!
是啊!嫡长皇子出生了。
收拾干净,就在这里坐月子了。桐桐戴着抹额,侧躺着瞧孩子。
四爷进来坐在边上,先摸了摸桐桐的额头,这才把视线落在孩子身上。婴儿嘛,除了长的稍微个别点的,其他的其实都差不多。
这个孩子……如今看着,也没甚特别之处。至于长的随谁,伺候的人这会子都恭维,说这孩子特别像是皇上。
四爷:“……”他现在也记不住他自己的脸,每次从镜子中看到现在的自己,还都会恍惚一下。像不像的吧,能瞧出来吗?他把孩子抱怀里,低声问说,“该给你取个什么名儿呢?”
不是!这么长时间了,名字没取下呢?
四爷一脸的嫌弃,“名字好取,搭上姓怎么那么别扭。”所以,没定下来。
林雨桐都想来一句,不行跟我姓林算了!真的!要不是朝臣和天下人反对,孩子姓林四爷一点意见都没有。
说到底,不是孩子的名字难取,是你嫌弃朱这个姓氏。在你心里,根深蒂固的,朱这个姓儿,心里忌讳着呢。
那咋办呀?大皇子没名?
四爷抱着孩子悠悠着,“叫我再想想?或者你给圈一个?”
林雨桐想了想,她也觉得别扭!于是,她特干脆,跟王成说,“天一亮呀,你就去找道爷!就说大皇子请皇伯父赐名。”
干脆推给朱由校了。
四爷也笑,跟王成摆手,叫他下去忙去了。
半夜三更的,两人没想折腾的大家都知道,等天亮了再说吧。
结果他们不觉得有闹腾的必要,可了皇子,这是什么样的意义呢?
赶紧的招人,敲开人家铺子的门,鞭炮呢!都拿出来!
生了也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宫外的鞭炮声响成一片。禁卫军之间相互报信又不遮掩,这事也犯不上遮掩,于是,城内的东南西北,谁听不见呀?皇后生了嫡皇子了!
林家的人都歇了,老太太睡前还念叨,快了,就这几天了。三天内得生的吧,结果迷迷糊糊的,在深宅大院里都听见了,鞭炮声,各种锣鼓喧闹声。
老太太的心不住的跳,砰砰砰的,“这是……”“生了!”林四相睁着眼睛看着顶棚,一脸的笃定,“这是生了,肯定是皇子。”
只有那些当兵的敢这么明目张胆,不管宫里什么意思,反正他们得无所顾忌的贺一贺!
从这里也可以看的出来,三娘在军中的威望。
这皇子一生,连军机在内,都吃了一颗定心丸了!
老太太催促,“你……快!快!快起来,给祖宗上香……”
知道了!知道了!林四相起身,衣服都穿好了,刻意留两个扣子不系,就这么开着,一遍一遍的踱步。
老太太气的,“赶紧去呀!又琢磨什么呢!”
林四相摆手,叫她别言语!老太太闭嘴了,看着这老东西一脸焦急兴奋,却偏不挪窝的姿态,想看他究竟要干嘛。
结果等院子里脚步杂乱,一个个的都奔过来了,这老东西才慢悠悠的一边扣扣子一边往出走,“急什么?稳着些!越是这个时候越是得稳的住。”
林文宝一进来就冲着林四相喊:“爹,三娘生下嫡长皇子了。”
知道!你这个国丈当扎实了!
他往出走,路过林瑜的时候打量了几眼,“嗯!你这个国舅爷也当稳当了。”
谁说这个了?
林宝章忙道:“爹,您看,咱们这贺表怎么上呀?!”
林四相没言语,“都上祠堂来。”
是!
跪在祠堂里,林四相上香叩首之后,看着跪在/>
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说,高兴!单纯的高兴!皇后那么能作兴的,没有个皇子,人心能安稳吗?
如今这不同了,如今……
“如今,更得小心翼翼。”林四相看着三个儿子,“如今的朝局,你们也看见了。闹闹哄哄,就没有安生的时候。而朝廷这个地方,从来就不可能没有争斗。但凡有争斗,就有赢有输!史书你们都学,你们算算,这历史上,得着好的外戚有几个呢?我不担心别的,我其实担心的是以后,以后的事……你们可仔细再仔细的想过?”
林家人一个比一个面色复杂,没人言语。
林四相知道,他们懂了。便是懂了,他也要把话给捅破了,“……别的不比,比一比唐时的长孙皇后!皇后与皇帝少年夫妻,感情甚笃,那是历经磨难坐稳位置的帝后。皇后接连生育三子四女,长子被立为太子,可即位的却是长孙皇后所生幼子!我常想,也就是长孙皇后寿数短,没看到后来的事。若是看到了,会如何呢?”
而今,皇帝与皇后也是少年夫妻,登基之前,在宫闱中,不也一样是一步一重险。风雨飘摇中的大明,想要安生,那是何其艰难!皇后身子康健,之后子嗣必然不断。这自来,夺嫡之争,阋墙之祸,在宫闱之中就没断过。若不出自一母的皇子,这还罢了!若是出自一母,皇后何以自处,林家何其尴尬?
所以才说,往后的每一步,之于林家都是险恶非常。
嫡皇子出生,之于大明,乃大喜之事。
之于林家而言,嫡皇子身有林家血脉,亦为无上荣光。
可再大的惊喜,都得保持冷静克制!居安思危,思的不止林家的危,也是皇后的危,将来的危。
是!谨记教训,不敢或忘。
林四相这才摆手,“出去吧,该放鞭炮的放鞭炮……过度的矜持就是虚假,怎么卡着这个度,心里得有数。”
而后,林家才大门洞开,张灯结彩,响起了鞭炮。
耿淑明就说挺着肚子的二娘,“你们林家呀……”
如何?
太精了!
二娘将做好的针线一一包好,“明儿进宫的时候,你带去。”
不合适!
二娘白了她一眼,“男人是男人,女人是女人。我给我外甥做的针线,跟你什么相干?!”
耿淑明看着里面细棉布做的小衣小衫的,便乐了。不是独独皇后精明,是林家的姑娘都够精明的。
他低声道:“若是皇子随舅家,实乃大明之幸呀!”
二娘瞪眼:你说什么?
没!什么也没说!
“就当什么都没说过!”周奎也是这么说,外面都在欢庆皇子的出生,这代表的意思还不明白吗?陈大人所谋划的事,太远了!姑娘家的青春就这么几年,短期内肯定是没戏了!那现在怎么办,就只当什么都没说过就罢了。
丁氏低声道:“那咱趁着……回老家吧。”
周奎没言语,夫妻俩坐着炕上对着灯,都有些发愁。
睡在里间的周姑娘睁着眼睛,想起晚饭后先生说过的话。先生说:“一帝就有一后,这是上天安排好的!属于姑娘的,许是不在大明。”
她当时被这话给吓住了,而今再去想,似乎有点明白先生的意思了。睡不着,翻身还是睡不着。抬起手来,手指上还是有了一些冻疮,这是做针线露着手,就这么给冻出来的。
嫁到小户人家,侍奉公婆,操持一家子的家务,照看丈夫,然后生儿育女。若是夫婿上进……算了!自己的夫婿不上进,一家子还有命。若是上进……会不会有人说这是存着不臣之心呢!
便是生了儿子,儿子真要读书科举为官做宰的,如今的流言会不会被重新提起呢?
谁知道呢?要是万一呢?
跟自己结亲的人家,心里肯定有这样的思量。有出息的不会娶自己这样有碍前途的,没出息的……自己又何必糟践自己这一辈子呢?!
如今摆在自己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考女官,去搏个前程。第二,跟着陈先生,听陈先生的安排。
可第一条路,自己真能走的通吗?考女官……皇后能容的下自己这样的人吗?辍落了下来,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但若跟着陈先生,陈先生又是怎么安排的呢?
天不亮,她就起了。起来以给陈先生烧炕的名义,忙去了!陈先生一夜没睡,屋里冰凉凉的,他就那么枯坐着。
周姑娘大着胆子过去,“先生,您想怎么安排我?”
陈仁锡看了一眼固执着看着他的姑娘,笑了一下,“你是我亲口直断的有贵人之相的姑娘,那你一定得是贵人。”
周姑娘沉默的站着,看着他不躲不闪。
陈仁锡轻笑一声,“送你去做信王妃,如何?”
嗯?
陈仁锡苦笑:“我虽不喜皇后,但是皇后确实是一颇有能为的女子!你以后多跟着皇后学学。你父母不是有见识的人,你呢,也没有别的兄弟姐妹能依仗。从今往后,你我师徒,互为退路,如何?”明月清风(134)
互为退路?
周姑娘的心噗通噗通的跳起来,联系到他昨儿酒后说的,“……属于姑娘的,许是不在大明。”
那么也就是说,陈先生打算离开大明,最初的打算是带着自己走的!
带自己去干嘛呢?
别的国家也有皇帝,有皇帝自然就会有后妃,他是这么想的吧。
可是是什么原因叫他改了主意了呢?
陈仁锡一眼就看透了这个姑娘的想法,很耐心的跟他解释道:“不是不能带你去!是……满人素来重血统。满蒙女子为贵,汉女……能有个名分就不错了!其子嗣同样不算尊贵!那么你去了,价值意义在哪呢?”
可我留下来,信王就会娶我?那流言信王看的比任何人都重,怎么可能应承呢?她的眼里那点光泽一点点的下去了,觉得所谓的退路不过是一句不靠谱的说辞而已。
陈仁锡摇头,“你怎么毛躁起来了?之前的沉稳都不见了。我只问你,所谓的留言,说你是贵人之相……这话怎么了?贵人一定得进宫吗?”
那你之说,一帝一后,这都是匹配好的!
陈仁锡哈哈就笑,“如今的皇后,嫁进去的时候不也是简王妃。简王的皇位传自兄长,可对?”
周姑娘要离开的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她抬眼看向陈仁锡,“先生,您要是关外吗?”
嗯!
“您都要去关外了,又怎么安排我呢?我们又怎么可能互为退路呢?”周姑娘觉得真的不是很懂这位先生的想法!难道他去关爱只是找帮手,帮助信王夺取皇位吗?若不是,他这话就说不通了。
陈仁锡沉默了一下,“我所做的事,你一时许是不能理解!但你只要知道,我能给你帮助,这就足够了。”
投靠敌国就是你所做的事?
“不!我不投靠敌国。”陈仁锡看向这姑娘,“我……有我的使命!”
周姑娘怔愣住了,陈先生这话的意思是,奉命行事,属于秘密吗?
她立马住嘴,“我不该问。”
“你只要笃定,我不曾背叛大明,这就足够了。”陈仁锡摆手,“你去忙吧,我总归是有法子,叫你成为信王妃的!至于贵人的流言,你不必在意!信王妃难道不算贵?既然算贵,那说你是贵人之相,错了吗?这有什么要忌讳的?!”
周姑娘满眼的感念,她心里想着:先生忍姓埋名,为朝廷办事,临了大概只给自己求来这么一个恩典。
她跪了下去,虔诚的行礼:“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先生不可再说什么互为退路的话了,只要有我一日,必保先生安泰一日。”
陈仁锡笑了笑,“去忙吧,别出屋子了!最迟皇长子满月的前后,必有结果。”
是!
皇长子出生了,处处都透着欢腾。朱由校为给皇子取名的,几天都没摸木匠活了。他犹犹豫豫的好几天,才小心的问张皇后,“你觉得叫启明如何?”
啊?
这个名字……张皇后沉吟了半晌,而后点头,“好!极好!”重启一个不一样的大明,难道不好?以国名命人名,这便是确立这个孩子的地位。这个名字由自家赐下去,意义就更不一样了!这是道爷承认孩子的正统地位,无人可以替代。
当然了,道爷这会子许是心里想的不是这个!启明,在道教里这颗星代表太白,地位仅在三清之下。不管道爷怎么想的,她是觉得这个名字取的甚至恰当,“就叫启明!”说着就看朱由校,“不如写了来,立马给皇上送去。”
我的字不好!
“没关系,皇伯父赐的,咱们大皇子喜欢着呢。”
四爷正跟大臣们说话呢,结果孩子的名字下来了。四爷拿给大家瞧,“……启明……大哥对这孩子寄予厚望啊!”
是啊!谁不是寄予厚望呢!
这会子不是正说着呢,大皇子的满月该怎么大操大办。
四爷还是拒绝了,“也是皇后的意思!百姓人家怎么过的,咱怎么过就可以了!等到……将来皇长孙出生的时候,朕保证,大操大办,谁拦着都不行!”
大皇子还在襁褓里吃奶了,皇上就想着抱孙子了,大家善意的一笑,就过去了。
反正因为大皇子的出生,京城里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谁家要是添了孩子,也不会欢迎四处找茬的人,对吧!要是这么时候触了皇家的霉头,真把人惹怒了,倒霉可能就在眼前。
读书人是爱热血上头,但又不是傻。
真的,特别难得的,过了安生的一个月。
再是尊贵的皇子,可跟其他任何也给小婴孩并无不同。吃了睡,睡了吃,然后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这里看,那里看的!这么小的孩子,有奶便是娘。这么多人伺候着,也累不着人。
这个月子,不少人请见,可林雨桐都没见。
住在乾清宫的后殿,不方便见女眷。
这满月了,得在坤宁宫宴客了,像是林家必来,像是李夫人,谷大娘这样的,是不是也得叫人家来见见。更何况还有高桂英和红娘子这些人,必须得来的!再就是一些重臣的女眷,还有宗室亲眷了。
宗室如今这般的低调,当时也没苛待他们。公主们也都进宫,来贺喜来了。
抱孩子,一般人都不敢。林家人再是稀罕,可也就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孩子,真不敢接过来抱的。倒是高桂英和红娘子,两人没什么忌讳,乳母吓的往后缩,但两人还就伸着手要抱。几个女官都急了,见皇后只笑着也不拦,她们也没法说话了。
结果人家抱的挺好,孩子也不哭也不闹的!
四爷在别处宴客,也没把孩子往过抱。就是这么多人,聚一聚得了。
结果宴席都摆上了,周宝急匆匆的去了大殿外,看了一眼里面的王成。
王成低头缓缓的退出去,这才小心的朝里看了一眼,“怎么了?要不是要紧的事,先压一压,今儿是好日子,别搅和了!”周宝低声道:“来了不少喇嘛,就在宫门外,您说这事要紧吗?”
喇嘛?
王成皱眉,“是从哪来的?”
“正叫人去问呢。”周宝道,“我听娘娘嘀咕过这个事,不管是满还是蒙……都信奉喇嘛……这事我想着,应该不是小事。”
真是会找日子!
王成转身回去了,低声跟四爷说了一声,“还是我出去先看看……”
“宣吧!宣进宫瞧瞧。”有备而来,拦着没用。
王成去安排去了,周宝赶紧就去坤宁宫,进去跟林雨桐低声禀报了:“……偏选了大皇子满月的日子,您看,要把大皇子抱回去吗?”
留在这里,万一大和尚说出不利于大皇子的话怎么办?
可大和尚一来,便说大皇子哭闹不休,岂不是说大皇子和大和尚无缘?
“要是来了,就见见。”林雨桐说着就伸手要了孩子抱在怀里!说实话,以宗教入手,这还真就是关外的手段。
没有正面冲突,可相互之间给彼此挖坑陷害,从不间断。
宗教这个……还挺高明的一个着手点。
林雨桐的怀里,孩子睡的很安稳,她打发周宝,“去听着那边的消息,随时叫人来报……”
是!周宝又急匆匆的跑了。
林老太太拍了拍林雨桐的手,这日子过的,没一天是消停的。
张皇后问说,“怎么了?要抱孩子过去?那可不行,外面天冷,风又打,咱们哪也不是!”
林雨桐低声解释,“是宫外来了一群喇嘛!”仇六经的密报上都没有。显然,这是才到京城,甚至连个落脚地都没有的喇嘛。
是的!被带到四爷面前的喇嘛们风尘仆仆,明显是长途跋涉而来,路上都没歇息,就直接过来了。
论起礼佛,四爷曾经那是极其虔诚的!
其实要是愿意,他依旧能特别虔诚的去礼佛。
对于佛法,你们就说想怎么谈吧!
这打头的大喇嘛跟四爷用禅语交流了几个来回之后,大喇嘛面色郑重,显然,他是没想到大明的皇帝真的在钻研佛法。
他端详四爷的面容,而后‘咦’了一声,“……奇哉怪哉……”
奇在哪里?怪在哪里?“陛下乃身有大功德之人,其星该亮如耀辉才是……”他一脸的思索之相,“可……早前,并不见星辰闪耀……直到一个月之前,大明之上,帝星重亮……”
边上早已来了翻译之人,这会子就翻译给大家听。
这么一听,大家都小。觉得这大喇嘛还挺可爱的!一个月前,帝星重亮,这是大皇子出生了呀!说皇上有大功德,却不见亮如辉耀,就有人道:“皇上泽被苍生,便是再大的光亮,分于天下人……又能剩几何呢?”
这也是拍马屁的话!但显然,很合现在的场合。
大喇嘛没听懂,只含笑点头,一脸疑惑的看四爷。
在这么多人面前,再问其他就不合适了!四爷转移了话题,“您进宫,是有什么着急的事吗?”
大喇嘛忙道:“为汗王捎带了贺信,差点错过了日子……”
这样啊!
四爷接了信函,表示感谢。
大喇嘛见交托完成,起身要告辞的时候,扭脸朝两边的宾客中一扫,结果视线就定格在了朱由检身上了。
他一脸的疑惑,上下的打量。
朱由检被看的浑身不自在,“……本王可有哪里不妥当?”
王成解释,“这是信王殿下。”
大喇嘛立马看四爷:“大明皇帝陛下,信王面相奇特,婚配得格外小心。否则,便是信王殿下之祸,亦是大明之祸!”
婚配?
朱由检瞬间就白了脸,在皇家最怕的就是什么面相呀命格奇特的说法了,这哪里是算命,是分明就是要命!明月清风(135)
婚配?
四爷就笑,“可不是!朕这个皇弟呀,婚事颇为不顺!之前为了选妃,道士说有血光之灾!这会子上师又这般郑重其事,那想来真得格外小心。前儿皇嫂跟皇后还提了一句,问问能不能在哪个官宦之家,聘一窈窕淑女。而今上师一说……那朕就把这事拜托给上师了,您帮着留意一二……瞧着面相合适的,朕赐婚便是了。”
朱由检吓的说话都不利索了,起身的时候撞到了前面的小几,然后跪在四爷面前,“皇兄……臣弟不着急……”
四爷在朱由检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拍,又暗示一般的按了按,然后跟大臣们开玩笑的道,“大小伙子不想娶媳妇,比大姑娘不着急嫁人还不可信。”
众人哈哈就笑,朱由检被那么暗示了一下,虽不知道什么意思,但也知道这样的场合什么都不能再说了。只能红了脸,一脸的羞涩,讷讷的叫了一声‘皇兄’。
四爷就笑,“赶紧起来,大小伙子了,叫人笑话。”
朱由检起身了,起来之后看了这大喇嘛一眼,开口就问说,“上师……究竟看出在下的面相奇特在哪里了?”把话往明白的说,少在这里说一些听着玄之又玄,容易引起歧义的话。什么叫做不仅是信王之祸,也是大明之祸?
我就是一信王!有一还不错的王府,朝廷的供应也足。伺候的人都是当日跟着的人,一个个的温顺的很!皇上对自己,其实不错。大哥和皇兄还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自己跟皇上是两娘生的,隔着肚子呢!这么对待就不错了!不管是什么节庆,宫里记得给自己一份赏赐。这比其他几位叔王的府里,就体面不少了!要有一比的话,也就大姑姑能跟自己比。大姑姑是皇爷的嫡长女,身份本就尊贵。自己这样的,其实算起来也算是宗室里头一份了。
因着年岁不大,被安排到书院念书。他在学校里跟着大博士种种花弄弄草。里面要同窗有同窗,要先生有先生,还有自己一个小院子。过的当真是逍遥自在。只要不是刻意找事,他的日子里就是晴空万里。
这不是挺好吗?
自己自来便是上有长兄,次兄还活的好好的!皇位这东西,那得多少意外才能砸到自己头上?咯嘣死一哥哥,再咯嘣死一哥哥?
可拉倒吧!便是哥哥有了意外,自家这皇嫂可不是吃素的!连皇子都有了,这几乎是没有意外的情况了,干嘛拉扯自己?
上次选妃的事,就是有人想把自己顶在前头,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等反应过来了,差点没被气死!这次又来了!
今儿他是非等着大喇嘛说出个什么来不可,要不然,自己就跟着大喇嘛出家去!
狗×的,还就不信了,我治不了你!
谁知道这大喇嘛又打量了朱由检一眼,开口就道:“王爷寿数难长,三十六便是一大关……”
朱由检面色一变,你倒是真敢咒本王。还有,三十六的数,在道教上这叫本命。你一大喇嘛,说出这么一数出来,啥意思?
四爷却知道,崇祯该有三十四岁的寿数。民间,男子的坎儿从三十五岁就开始算了,崇祯实岁三十四,但实际上如今算岁数,不是从出生算起的,而是在娘肚子孕育,就是生命的开始,因此,岁数比实际岁数要大一岁。按照这个算法,崇祯没的那一年,他三十五了。按照道教本命的说法,刚好有个坎儿,他一脚没过去。
这个怎么解释呢?反正人到三十六,到了人生的一个分水岭了!人从青年迈过,正在走向中年。到了这个岁数,父母老去,孩子也不小了,何况人生的积累和沉淀到了一定的时候,要么发生了质变飞跃了一把,要么想求变的时候摔了一跤。这种概率比在任何一个年龄段都高。所以,好似每个人回忆自己的三十六前后,总有些特别的事情。有人说那一年走大运了,赚了一大笔。有人说,那一年真挺霉运的,我妈大病了一场。
用桐桐的话说,这叫概率!
但显然,这话一出,叫人还没法反驳了。影响寿数了,这就不是小事。
朱由检挤出三分笑意来,“皇兄圣明,大明蒸蒸日上。而今,大皇子出生,我大明后继有人。莫说本王三十六岁这一坎儿不好过去,便是明儿就没了,这于大明又有什么影响?”
宋康年紧跟着就接了一句,“王爷莫要动气!上师的意思,不利大明的事,怕不是出在王爷身上,而在于王妃身上。”
未来的王妃娘家要造反?可什么样的人家会想着造反呢?皇兄刚才好似说,大皇嫂和皇嫂打算给自己娶一名门淑女?
朱由检赶紧顺着这个话跟大喇嘛道:“感谢上师的提点,”一定不在名门官宦之家找便是了。
大喇嘛颔首不再言语,只是看着四爷的眼睛道:“皇上,宿命得信的!您的身上捆绑着夙世因缘的缘分,信王亦然。信王欠了王妃半世的命,而今该还回去了。”
说完,带着人缓缓的退了出去。
王成急匆匆的去安排了,走了的大喇嘛却没再要见皇后和大皇子的意思。
四爷摇头,这喇嘛说的都是一些似是非是的话,只为了周家的姑娘做信王妃吗?这法子未免太蠢了!就算是打算将来扶持信王,只为了给自己添乱。但信王跟信王妃是两码事!一则,信王不蠢!二则,做了王妃的周氏一定是个蠢的吗?一定能作为你们谁的提线木偶吗?
要是为这个大费周章,连大喇嘛都祭出来了,这可不像是关外的主意。
忙完一天之后,四爷抱着孩子这个跟桐桐说的,“……爷家里就没那么蠢的人。”
是啊!桐桐也觉得甚是莫名其妙。
躺下了,四爷又猛的坐起来,“犯蠢了!”
谁?谁犯蠢了?
“咱们。”四爷看桐桐,“咱们先入为主,总觉得该是关外派了大喇嘛来,可对?”
难道不对?
四爷就笑,笑着笑着就刮桐桐的鼻子,“不对!固有思维害人不浅!蒙古最初信的也是萨满,是从元朝开始,信奉藏传佛教。他们是抛弃了萨满的!后来,满人也信藏传佛教,但是,并不曾抛弃了萨满。从元开始,藏传佛教,一直在朝外传教,且成绩不费。而咱们呢,汤若望一个洋和尚,咱们都奉若上宾,积极接纳他的学说,那么在这些大喇嘛眼里,是否会想着也能来大明传教?”
这跟蒙古跟关外都无关,教本身是独立以外的,传教这样的事,两边的政权都干涉不得!
桐桐一拍脑袋,“对!是这么一回事!”之前是框在大清的框子里没出来!大清那时候占据的版图之大,皇室礼佛成风,他们不用传教了!他们的教随着满人的入关一起传进来了。
而今不同了,不管是蒙古还是满人,入关都极其困难!大明依旧稳若磐石,不可撼动。那么作为一个宗教体,想独立来传教,不是很正常吗?
因此,大喇嘛说的那些话,其实没那么复杂的意思。
他这是要打响他的名声,仅此而已!什么事件更容易引起人的关注呢?有话题的事件。
大皇子的满月宴上,他语出惊人,这在小范围里,贵人圈里,给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而若是能促成信王与那么一个早被定为贵人,却无人敢娶的姑娘,那么,在百姓中,这个话题是不是也足以引起大家的兴趣。
这于他们传教是极为有利的,眨眼就可在大明立足。
而这个大喇嘛说的……许是真看面相看出点什么来,许是都是胡诌的,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大明有心吞并蒙古和后金,在宗教上最起码就得尊重。那么必然是要留下他们的!留下他们,配合他们,大明皇室接纳了藏传佛教,这是提前为大明布局了!有这么些大事在前,四爷又何必为了一个信王的婚配之事,拂了大喇嘛的面子呢?
把话往再明白的说,大喇嘛这是跑来跟四爷做交易来的。他帮四爷树立信藏传佛教的对外形象,而四爷帮他在大明立足。
互惠互利!
林雨桐叹气:“这位上师,不是等闲之辈。”
这一来一去的利益交换,就不是一个只懂念经的和尚能做出来的事。
还有之前的那些说辞,若是真懂面相,那他必然就能看出朱由检的命格,朱由检的帝王路被改了,对此他只字不提,只说寿数,这就是分寸!若是胡诌的,那更有意思了!说明此人很善于揣摩人心。
他在大明跟四爷做这样的没法叫人拒绝的交换,可跟其他人呢?也必然是做了交换。他在一次一次的交换中,把他的教义推到了大明,这难道不是他的成功?
心里把这些都琢磨了一遍,就不由的失笑,“行!这个周姑娘……就做信王妃去吧!”跟大事比起来,这点事真不叫事。
四爷躺下了,而后又怅然:“还是得小心!”
小心什么?
“我家曾祖的离间计使的挺好的!”四爷看着帐子顶,“别真被算计了!要不然,真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林雨桐:“………………”你为什么还想着能有脸见列祖列宗呢?再说了,别老念叨列祖列宗,以前那都是说说的,列祖列宗就是挂在奉先殿的画像!现在可不是,现在你要想见,真能见!真的!不算远,出了山海关就能见,要见吗?
四爷:“……”睡觉!跟你说这个干嘛?!我也是闲的!明月清风(136)
隔了两天,四爷和桐桐一起见了大喇嘛。
一见而,大喇嘛看着桐桐就愣了一下,“娘娘好重的功德气……”
林雨桐给大喇嘛见礼,“您请。”
大喇嘛还是在林雨桐的脸上多瞧了几眼,这才道:“皇上和娘娘功德深厚,大明必能绵延万代。”
四爷就笑,“汉时,汉明帝夜梦金人,当时的太史傅毅言说那是西方之神。于是,汉明帝就派遣了十八使者前往西域。永平十年,他们在大月氏遇到迦叶摩腾和竺法兰二人,从这两人手里得了佛像和经卷,便用白马运到洛阳。于是,汉明帝便为这佛像和经卷,建造了白马寺,并且将经书破译为四十二章经。从这事起,这片大地上,便生了佛。历朝历代,高僧远度求佛者,不胜枚举。朝代更迭,佛却扎了根。佛在百姓中扎了根,那么历代帝王便没有拦着的道理。上师啊,别的王朝如此,大明亦是如此。而今,上师意在传教,朕已经着人去休憩寺庙了。”
大喇嘛忙行礼,“多些陛下。回头已经请高僧前来讲经……”
这是说请满蒙的高僧前来。
大喇嘛又说要见大皇子,林雨桐也叫人去抱了。大喇嘛端详了启明的而相之后,缓缓颔首,朝后朝周围伺候的人看了一眼。
四爷摆手叫人下去了,大喇嘛这才道:“大皇子会是天可汗的!天下共主已现,恭贺陛下娘娘。”
两人把这个话当吉祥话听了,当然了,也可以当做是大喇嘛的承诺!教义不会成为大明扩张的障碍。
很知情识趣的人!
休憩寺庙是要钱的!作为新上任的内阁首辅,张康年就不大乐意话这个钱,他很坦诚的问四爷说,“万一做大,必为掣肘。”
任何一个想影响帝王,以左右朝局的势力,都不该纵着。
四爷摆手,“做不大!”
何以这般笃定?
四爷叹气,“叫人准备吧,钦天监有预测,京师将有地动,全员挪往帐篷里办公。”
啊?
四爷把手里的条子递过去,“去通知!该通知的,八百里加急,不可耽搁。”
是!当天,桐桐就带着孩子,搬到了帐篷里。
先是永平,山海关等地,轻微的地动。才说这么晃一晃就过去了,谁之后没两日,大震便来了。林雨桐抱着孩子,坐在地上没动地方。她是眼看着不远处的宫殿在摇晃,上而的瓦片不时的震下来,这还不算,木结构的房子,这么一震动,各种的声响,听的人就怕一个震动,整个垮塌了!
风水铜缸里的水,随着震荡不一时的就溢撒出来。
宫里尚且如此,那么百姓的房子,可能经的住。
四爷不住的下旨,“不要着急,四月上旬看情况,再看是否能回屋舍居住。”
还得持续吗?
是的!还得持续。
有时候一天里得震动两三次,有时候三两天的震动一次,但也总有震动。但宫里每天还照样出京报,京报每天都有关于天气的通报。
衙门甚至于敲锣打鼓的叫人嚷嚷呢,“晚上添火堆,记得看好柴火,明儿降温,说是有六成的概率要下雨……”
第二天果然是落了一点点雨,不过影响不大。
转天,又吆喝,“……要起风了,把窝棚该加固的加固……风大!”
然后赶紧的喊人,把窝棚又都加固了一下,有些还给外而摸了一层薄薄的泥,里而用羊毛毡覆盖一层,果然,风是刮不进来的。
这次地震主要集中在直隶,天气好预测,这叫人觉得,虽然住着窝棚,但是心里并不慌乱。
凡是鳏寡孤独,无壮年照管的。衙门若是照管不到,那官算是当到头了。
所以,大灾之下,人心不乱。
大喇嘛站在一处村子的边上,来来去去的,大家对他都很客气。有些妇人以为他在化缘,还把家里好的吃食拿来给他。然后就忙去了!
他的弟子站在边上,低声问:“师父,无人来听佛法。”
大喇嘛叹气,没有言语!他明白为什么大明的皇帝不担心一种宗教会在大明大行其道!因为这里压根就没有这样的土壤。
儒家说,民贵君轻。这是一个很要命的话!君王若是以民为贵,那便是明君,明君就该为百姓求福祉。君王若不以民为贵,那便是昏君。是昏君,就自由人推翻它,寻求一个清明的世道。
《周易》乃是儒家六经之首,它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儒家土生土长,比佛教这个外来的教义在这片土地上存续的时间要长,且长的多!更何况,自汉以来,儒家便占据统治地位!
这位大明的皇帝,以为他要罢了儒家呢!其实没有,他在兼容并蓄,却不曾否认儒家。
他把‘仁’刻在了骨子里!这话也不对,这不是把‘仁’刻在了骨子里,而是‘仁’这个字,在汉人的是非观里,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这些忙忙碌碌的百姓,他们逢年过节,会去庙里祈福,以期待万事顺遂。但事有不顺,又有几人跪在佛前求来生呢!
只有那些困住自己,走不出困苦的人,才想着从佛法里得到一些慰藉吧。
徒弟像是懂了师父的怅然,就问说,“那……咱们还有留在大明的必要吗?”
自然!有些教义的大兴,是需要时机的!虽然这种概率不大,但是万一呢?何况,大明的人口基数大,便是一千个人里有一个信奉的,这个数量不敢算吗?
是!
师徒俩走走停停,看着这般大灾之下,四处都安安稳稳。孩子们在太阳底下,坐在木墩子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写着字。
他不知道那写的是什么,晚上回去的时候就找负责翻译的主事,问孩子们读的是什么?
主事就道:“正在修教材!但是,皇上钦定了一篇,必须放在第一课学的。”
是什么?
“礼运大同篇。”他给大喇嘛翻译了几句,“……您只要知道,‘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即可!”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大喇嘛一晚上都在佛前打坐,脑子琢磨的都是这句话。而后,他为成|吉|思|汗的后人担忧起来了!引入汉人,用汉人的理念和智慧……于他们而言,是幸亦或者不幸?
如今,也就大喇嘛还有心思琢磨这个,其他人且忙着呢!
这场以滦州为点,覆盖直隶一大片的地震,破坏性极大!很多地方底下涌出不少泥浆,整个将村庄覆盖了。
别说城外的土方子,就是城中好些砖瓦建筑,塌了的都不少。还有城墙,那么大的裂缝,这都是要重建的。
所以,上上下下的都忙!
这次的地震,余震断断续续的持续了四十余天,启明自打生下来,在帐篷里住的日子,比在屋子里住的日子还长。
宫殿检查了一遍,把瓦都补上了,而后确认真的没问题了,这才给住进去了。
四爷很忙,桐桐还没过百天了,还是好好歇着吧。四爷的意思是,“看看信王那婚事,你问问大喇嘛……”
当众说出了妨碍信王寿数的话,那就叫他点个不妨碍信王的姑娘来。
林雨桐低声道:“上次选秀,有几个姑娘留在了最后!”田家的太桀骜,直接给撵了。那姑娘是不好,她原本该是崇祯的贵妃的。而且,这田家的娘家比周家还混账。压根就没考虑。
但是有一个人,林雨桐觉得挺好的,那姑娘姓袁。
她打算多找几个姑娘来,叫大喇嘛瞧瞧,再把信王请来,看看他的意思。
没挑中的姑娘,若是愿意,充作女官也是使得的!这些姑娘无一是寒门,出来就是奔前程的。
这一日,周家终于等来了宫里的女官,要接姑娘进宫去。
周姑娘的心砰砰砰的跳,先生已经离开周家了,那位李信李大人,已经好长时间不来周家住了。她想打听消息,都无处打听去。但好在,先生并不曾食言,宫里真的请了。
丁氏急忙道:“那身大红的……才做的那身。”
周姑娘把大红的都穿上了,而后摇头,“里而那件。”
里而那件是白底绣着鹅黄梅花的,“是不是太过于素淡。”
周姑娘把两身一身都放在身前,“娘瞧瞧,我穿哪个好看?”
女儿生的白,穿着白的,越发衬她肤白如雪,“可进宫……会不会不喜庆?”
“娘放心,我自有说辞。”
于是,林雨桐就见到了一身极为素淡的周姑娘,她现在才知道,这姑娘闺名玉凤。
周玉凤。这身衣裳……选的真好!衬的发乌肤白,眉目分明。
张皇后不喜欢这般的打扮,长的端正其实穿什么都行,但是进宫来,这也忒的晦气了。但她不能那么言语,还寻思,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丧事,而寒门却未必有那么多体而的衣裳。
她还跟伺候的道:“去拿一件我没上身的素披风来,赏她。”
张宫令低声道:“打发接的人提点过……”让打扮的喜庆一些,“姑娘说,大灾之后,总也有伤亡,国遇这般大事……”
话没说完,张皇后嘴角的笑意就没了,只淡淡的说了一句,“那就罢了。”
她是自来素淡,陪着皇爷,除非有喜事。再者,她也喜欢素净一些。
而皇后呢,是懒的在打扮上费工夫。也是除了正日子,一般都穿的暗沉,这是因为要见外臣的缘故。
所以,这么看着,都挺素,还不奇怪。
但是等其他姑娘都被接来了,跟周玉凤站在一起,顿时就觉得她在那一堆人里,耀眼璀璨的像一颗宝珠……明月清风(137)
林雨桐叫这些姑娘坐了,这才道:“又见面了!”
姑娘们都红着脸,不敢抬头直面皇后。
张皇后招手叫坐在周玉凤下手的姑娘,“你来。”
这姑娘起身朝前走去,张皇后拉了这姑娘的手,手有些粗糙,这是在家里做活了?她就问说,“家里是做什么的?忙什么营生?”
“家父是学堂的先生,平日里就在一墙之隔的学堂里给蒙童授课……”
每条街道都有一学堂,想去做先生,得去考核。考过了,就能就近去当差。每月里拿的俸禄,跟朝廷的九品官是一样的。当然了,没有官员那么累是真的!一个人的俸禄,也够养家糊口的。
张皇后点头,家寒,但是呢,却是读书人家出来的,“可读过书?”
“是!五岁家父就给启蒙了,囫囵个的读了一些。”
那边说着话,林雨桐在边上听着。说实话,她在给朱由检选妃这件事上,真不如张皇后尽心。她承认这一点。
要说有多不喜欢吧,那也不是!自打她成为简王妃,尤其是最初那几年,说实话,除了正式场合,他几乎是没见过朱由检的,怎么说呢,她是觉得对方特别冷漠。
当然了,林雨桐给予最大的理解,那么一点的小孩子,能自保就不错了。
在她的印象里,其实朱由检应该也还行!
就像是很多人说起崇祯,都说好像崇祯比起大明的其他帝王,勤政上进步很多。最后那一死为江山陪葬,很壮烈,她早前也是这么想的!她甚至觉得,天灾遇上各种的倒霉臣子,崇祯是个倒霉蛋。
但四爷对这样的看法嗤之以鼻。叫四爷说,那就是:“很多东西,都被掩盖在这勤政和壮烈里了。”
可其实呢?不能细看的。
首先,崇祯的内阁是怎么定的?说出来都没人信——抓阄!
那一个个惊天动地的大庸才,都是运气爆棚抓阄抓出来的!这是对天下负责的态度?
其次,在战事上,林雨桐只知道大明中了离间计,袁崇焕死的冤;但四爷说,你也就记住这么一点。那你知道崇祯在敌我悬殊十倍的情况下,催满桂出战,然后导致大明全军覆没的事吗?
林雨桐摇头,真不知道!
四爷叹气:“战败了,全军覆没了,朝臣又被杀了一批,总得有人为战败负责吧。”
林雨桐听到这事的时候都觉得她学了一段假历史!她还不甘心的问说,“真的假的?”
真的!
林雨桐当时的表情都没法说,这就不是一个把人命当人命的人。
四爷又道:“这般之下,大明征兵,就征不到了,好些人宁肯出家为僧,也坚决不去!于是,他就下令,将尼姑配给和尚……”
逗我呢吧?
没有!真的!
四爷就道:“别人说批崇祯,那就批了。我一说崇祯这样那样,必有人说我抹黑!连你都不能例外!”
没有!我可不承认!
四爷带着几分伤感跟怅然:“如果说大明的其他皇帝,荒唐荒诞那都放在明面上。那崇祯真不是!他是真的一本正经的在治国,然后一本正经的荒诞。在位十七年,内阁大臣用了五十多位,首辅用了二十任。新上来的官才把情况摸熟了,又给换下来了。君臣关系诡异到,君恨不能弄死臣,臣恨不能早日换了君。崇祯在死前,更是说,‘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于是,臣子都成了该死的!可叫人心里唏嘘的是,大明亡了,剩下的遗老遗少,却都不再提这个君王的荒诞了!他们还是把忠心给了这个君王!我不感叹这样的臣子这样的忠心,我感叹的是,百姓和好臣子对君王的要求真的不高……可饶是如此,还有那么些帝王做不到……”
林雨桐就低声问:“所以,修史的时候,也要顾虑很多人的情绪,因此,对崇祯还是有了很多肯定之语!”
是啊!别说还能挑出优点,就是挑不出优点,也得给他脸上贴金。这是后来者的手段,也是后来者展现胸怀的机会。
后来四爷又问,“林四相在书院那么长时间了,他可提过信王?”
不曾!
“徐光启,三天两头的见,他可有提过一句信王?”
不曾!
四爷就笑,“上次因为给他选妃的事,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当时没反应过来,我信!但是后来,他反应过来了吗?”
肯定反应过来了,又不傻!
“那他来过吗?”
没有!他说,他病了。好长时间才去的书院!
四爷摇头,“在对人上,他不如朱由校。朱由校识人不明,但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这却做不得假。”可朱由检,谁对他好,他受了,然后就没有了。
然后桐桐被四爷给洗脑洗的,一说起朱由检,心里就不得劲。
可真到了事上,她还得提醒自己,咱把心摆正!再是不喜欢,再是别扭,咱对的起良心就是了。
这事其实并不复杂,这个周氏,说实话,真不合适!
大喇嘛说了婚事有碍朱由检的寿数,那就把她添上。可这种事,朱由检要是不信,完全可以不顾忌寿数不寿数这种事。只当大喇嘛放屁了!
林雨桐顾忌的是,朱由检信这些东西!就像是上次选秀,道士说有不吉利云云,他赶紧就给送来了!原因呢?不还是从心里来说,觉得这个玩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吗?
自己和四爷不促成这个婚事,其结果是什么?以后但凡遇到点坎坎坷坷,那么信王就觉得,当时没给指对了婚,才会如此的。
时间长了,怨气就出来了。
所以,哪怕是一万个觉得周氏不合适,她还是被带来了。
上次张皇后一眼就瞧中周氏,这次,张皇后很不喜欢。她看中的这个袁姑娘,林雨桐对她的印象也挺好的。
浑身平淡又平和,模样不如周玉凤,但是也在九成九的女子之上。
张皇后问说,“家里听着还行,怎么想着选秀呢?”
这袁姑娘脸便是一红,“家母肺病,便是朝廷的药便宜,可……依旧是个不菲的开销。上次选秀时,又遇到兄长摔了腿……我便想着,便是不中,宫里自来也没有亏待的。幸而宫里给了赏赐,家兄的腿一点毛病都没落下……民女感念的很。”张皇后点点头,看向林雨桐。那意思是说,这个姑娘好,要不,就定下这个吧!
林雨桐就笑,让崔尚仪去请大喇嘛,“既然上师有言,那就叫看看也无妨。”
也好!
大喇嘛来的很快,见了礼,林雨桐就叫了袁姑娘到身边来:“上师瞧瞧,这个姑娘跟信王可相和?”
大喇嘛在周玉凤的脸上多看了几眼,再抬头看皇后。却见皇后脸上带笑,眼里却得分外的严肃。他懂了皇后的意思,皇后还是想给信王另外指婚。
于是,他就开口道:“虽婚姻平平,但好在无甚波折。”
张皇后马上道:“……平平就极好了!皇家富贵以极,要的便是无波无折,平平淡淡。这么着安稳踏实!”说完就问林雨桐,“你说呢?”
甚好!
张皇后指了指侧厅,“带这些姑娘去里面吃些点心。”
只留了袁姑娘在外间等着。周玉凤的手攥的紧紧的,落在这一群女孩的最后。
张皇后已经很高兴的在喊:“请信王进来。”
朱由检红着脸被请进来,人才一进来,周玉凤急匆匆的从里面闪出来,捡了落在地上的耳坠,折返了进去。
宫里的几个女官都愣住了,她们……好长好长时间没见过女人动心眼了,都习惯了皇后的做派,忘了……还有这一茬呢。
张皇后气的手都打颤了,可那么一闪而逝,着实是不由的叫人惊艳。
朱由检再是如何,也是个十来岁,正是少年慕艾的时候。不甚明亮的大殿里,刚才真就像是瞧见个九天玄女一闪而过。
天下竟是有这般貌美的女子!
林雨桐刚才注意力都在这袁姑娘身上呢,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然后……朱由检对着侧厅的方向愣神。
这属于看到美人的正常反应!惊鸿一瞥之下,他肯定怀疑那姑娘就是叫她相看的女子。
林雨桐看了袁姑娘一眼,就见这姑娘眼里闪过一丝失望,然后淡淡的笑着。她叹了一声,问这姑娘,“可愿在我身边做个女官?”
这姑娘蹭的一下抬脸,露出无法遏制的惊喜来,“是!娘娘!民女荣幸之至。”说完,自己退了一步,站在稍后的位置,这是侍从呆的。
这么一站,朱由检一眼都没看这姑娘,而是红着脸看过来,“大皇嫂,皇嫂……”
张皇后强笑了一下,“……这是名录,你看一下!”
朱由检一脸的疑惑,不是选出来相看的吗?难道不是那个姑娘?
他接了名录,先排除那个周姑娘,这姑娘犯忌讳,不成!而后手往下挪,挪到一个姓王的姑娘这里,“读书人家出身的,要是大喇嘛说无妨碍,就她吧……”
大喇嘛已经出宫了!
林雨桐就道:“回头我请了大喇嘛再看看。”
今儿就这样吧!
结果当天,朱由检病了!有专门的太医,太医赶紧拿了脉案来,“诊不出来,可信王殿下就是头疼难忍……喝了安神药才勉强睡了……”
林雨桐合上脉案,嘛毛病没有,无缘无故的头疼。
她叫了王成,“你去一趟,看看情况。周氏可以指婚给信王,但是,信王府得重新清理一遍……”
王成皱眉,“王府伺候的都是当日宫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当日慈庆宫的人。”
就是因为都是当日慈庆宫的人,才要查呢!
“再去查查……那位东李娘娘的身边人!”
东李娘娘抚养过信王。这位老娘娘的身边人?
是!明宫二货多,保不齐这里面存着什么异想天开的算计呢!明月清风(138)
这事王成没用宫里的人,怕人心惶惶。最后还是仇六经下手的查的,“……有天合观的影子。信王的乳母孙氏是信徒,她的男人在她入宫之后就做了居士……李庄太妃身边一嬷嬷,怕是李康太妃身边的旧人……”
仇六经的话不多,但这里面有许多关系得摆弄清楚。
信王的乳母先不提,只这两个太妃,就是朱常洛曾经的两个李选侍!受宠的是李康太妃,不受宠的是李庄太妃。李康太妃就是那个霸占着乾清宫不肯挪宫,以泼妇手段想胁迫朱由校奉她为太后的那个。
这两人都曾经养过朱由检!朱由检五岁没了亲娘,朱常洛最开始把他给受宠的李康太妃养,这个女人呢,向来跋扈,先生了女儿,对朱由检还算有耐心。可后来不是生了儿子嘛,就没心思养别人的儿子了。这才把朱由检又交给东李选侍,也就是如今的李庄太妃抚养。这位不受宠,人也本分,一直安安稳稳的养着朱由检。后来,李康太妃的儿子没了,但她必然是期望着能再生一个的,一直也没要养朱常洛的哪个儿子。最后,实在没戏了,皇爷的身体也不好了,得提前做准备了!而朱由校都十三四了,猛不丁的,朱常洛说把朱由校交给受宠的这个抚养,这是为了给这位将来登上后位提前铺垫呢。
朱常洛登基,受宠的这个不就成了贵妃了吗?可这不紧跟着就出事了吗?皇位给了四爷。
对于这种犯错的后妃,又是长辈的这种,杀是杀不得的!不管怎么说,这是庶母。杀不得那就塞到冷宫里关着去吧!这位一直就被关着呢。
而那位李庄太妃,在宫里的待遇很好!没惹事,本本分分就很好呀!本来还想着说把她放去王府,跟着朱由检过日子。林雨桐还觉得省事呢!
可朝臣要求信王出府的时候,朱由检的年纪不大!李庄太妃说是太妃,可她今年才多大?过了年才刚刚三十七岁。
三十七岁放出去跟着朱由检,这是要惹非议的。朱由检不敢要,李庄妃也不敢出去!只说在宫里什么都好,那就在宫里住着吧!在哪里的供奉都是一样的。
谁知道,怎么就牵扯到她身边的人呢。
林雨桐吩咐张宫令,“叫那个嬷嬷,病了……然后移出去,叫死外边吧!别惊动了李庄太妃。”一个老实木讷的女人,她是真没这个心思。身边的人都处理不明白,叫人钻了空子。若是大张旗鼓的收拾,能给人吓出个好歹来。
历史上,这位李庄太妃就是今年没的。她是受不了魏忠贤和客氏他们的窝囊气,抑郁而终的。反倒是那位各种折腾的李康太妃,活的可长了。朱由校没把她怎么着,朱由检依旧没把她怎么着,此人巴结魏忠贤和客氏,反正保住命了。李自成攻入皇宫,她都一老太太了,成了俘虏了。后来,大清入关了,她跟其他的明宫妃嫔一起,被荣养着。活到了康熙十三年,已经八十多岁了。
纵观历史上的后妃,比她长寿的真不多!亡国之后依旧活着的那么长寿的,她是独一份。不得不说,这他娘就是一奇人!又蠢又毒,又泼皮又无赖,跟大街上的滚刀肉似得。摁住了就喊饶,放开了就骂娘。
她要不是机缘巧合进了宫得了宠,那真就跟村里那些撒泼打滚的泼妇并无不同。蠢的人向来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勇气,什么事都敢干。
关在冷宫里,竟然还想着翻盘呢!以养过朱由检的身份叫朱由检上位她好做太后吗?
林雨桐叹气,“抓紧把八公主的婚事办了……”
张宫令应了一声,这就是说八公主嫁出去之后,就可以叫李康太妃去伺候先帝了。
“先叫病了,以冲喜为由嫁公主吧。”林雨桐警告屋里这些人,“把嘴闭紧了,别伤了公主的体面。”
“是!”张宫令缓缓跪下,“臣之错!您罚臣吧。”您把后宫那点事交给臣,臣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林雨桐摆手,“不是你的错!这种事,明知道希望渺茫,可前仆后继的从来就不少。防是防不来的!要么说,人心难测呢。”她说着,声音就冷下来了,“至于信王的乳母孙氏以及天合观,造谣生事、祸乱人心,证据拿到之后报刑部,着刑部限期结案。”
这是要把信王干的事,摊开叫大家看呀!
事情安排下去了,都忙去了。
林雨桐有些怅然,王成亲自捧了茶,“娘娘,您不必伤感。”
不是伤感,就是觉得吧,人心这个东西真没法说了!天合观出于他们利益的考虑,想换君王这很正常。顺着大喇嘛的话编排一些,面相奇特,有君王之相之类的话来,这不难理解。他们借着其乳母,想达到他们的目的,这些林雨桐都不奇怪。
叫她觉得很难接受的事,这样玄之又玄的东西,朱由检接受起来怎么那么容易呢?
在书院学的那些,接触的那些人都白接触了!
她就道:“连皇室亲王,这般的教养之下,依旧对一些命理之事如此虔诚……那你说,要叫这个天下换个想法,该有多难。”
王成便笑了,“娘娘,吃饱了才会想那么些的!吃不饱吃不好的人,永远的想的是下一顿的饭在哪,明儿花用的钱得去哪挣……他们不会以为烧香拜佛就有人给送银钱的。”
林雨桐哈哈就笑,这话也对!可见,“我和皇上还是对有些人太好了……撤了信王府的太医,告诉信王,就说……太医水平有限,他的病瞧不了的!许是他的命格太奇特了,一般人都压不住!宫里但凡管了他的事,必是要有灾祸莫名降临到他身上的。皇上爱幼弟,疼幼弟……为了幼弟不受病痛之苦……便是想见他,也不好再见他了。宫里这地方怕是会妨碍王爷……以后免了他的请安,叫他在府里安心养身体吧。”
是!“这事瞒着李庄太妃,叫她安生的过她的!以后每月……固定的日子,你别忘了叫人准备一份实用的东西,以信王的名义给太妃送去……人嘛,到了这个份上,活的就是个念想。”
“好!我记下了。”王成应承着就问说,“那……信王的亲事呢?”
“他的事他处理,宫里处理一次,给他的一次灾祸,怎么管呢?”林雨桐就笑,“宫里不赐婚了!皇上说过,信王妃的人选叫大喇嘛相看……等信王身体好了吧……身体好了去求大喇嘛……哪个都行,我也说过,他可以聘周氏为妃……想聘自己聘去,宫里不指了!另外,去告诉信王,他点的那个姓王的姑娘,怕是跟他不合的厉害!这边才说叫问问这个呢,结果他就病了……那就干脆不耽搁人家姑娘了,这事就此作罢。”
崔尚仪都不敢说话,显然,娘娘其实是动了真气!打了骂了,这不是真气。只有这种说撩开手就撩开手的,才真是气坏了。
但再不敢说话,她还得提醒,“那些姑娘……怕是宫里不发话,人家不敢发嫁呀!”
是啊!麻烦的很。
林雨桐要了名录,“这些姑娘,都挺好的!少不了,本宫给做媒。”
她真给做媒了,拉了张皇后一起。把这个姓王的姑娘,说给张皇后一堂弟。这堂弟四爷很看重,人很本分,原本有个秀才的功名,后来去了书院,四爷给拎起来,管着后宫的一些采买事宜。没用林家人,用的是张家人,这是为了朱由校和张皇后要什么东西方便的。这事办的很大度体面。说实话,再是不贪,可人脉本就是财富了,这日子极好的!再加上小伙子父母亡故,依着张家过日子,自来亲近。无公婆侍奉、有亲眷庇护,本人长的一表人才又前程看好,跟张家是姻亲,跟林家就是姻亲,王家不知道多感激。王家姑娘进宫来结结实实的磕了几个头,张皇后和林雨桐又一人赏赐了不少东西这才给送出宫去了。
一个姓方的姑娘,说给一个才提上来的御前行走。
还有一屠户家的姑娘,林雨桐说在新军里找一个吧,结果这姑娘隔着屏风看中高一功了。此人是高桂英的弟弟,得!就他了。这姑娘不说话还罢了,一说话就嘎嘣脆,“嫁到读书人家,人家嫌弃我呢。”所以,她特清楚,应该找个谁都不嫌弃谁的。完了很高兴的表示,“我也能去娘子军吧!”
高桂英喜欢的什么似得,拉着高一功就给林雨桐磕头。
就连姓袁的姑娘,林雨桐也给说了媒,“做女官不妨碍你成亲!姑娘家的花信到了,要是不排斥嫁人,就给你挑一个。”
这姑娘红着脸,“娘娘做主!娘娘给挑的,必然是好的。”
张皇后心里叹气,这么聪明的姑娘,信王愣是错失了!结果林雨桐叫她相看了仇六经。
仇六经在外面没什么名声,等闲都忽略了,甚至都不知道朝中还有这么一个人。隔着珠帘,袁姑娘看仇六经,然后快速的收回视线。只有好奇,没有别的任何情绪。
林雨桐暗暗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可这姑娘又不傻,外面那青年来皇后这里不见丝毫紧张,他出去的时候,还听见他逗在廊下叫人抱着看花的大皇子呢。大皇子咯咯咯笑的那么欢快,这不是熟悉的人,孩子是不会这么笑的。那么此人是一般人吗?
她知道她赌对了:皇后给她挑的就是最好的!
又是嫁公主,又是说宫里给这个指婚,给那个指婚了,好似一下就欢腾起来了。
紧跟着,又是道观又是信王乳母被刑部缉拿的事,混在这些消息里,大家默契的规避了不安全的话题。
别的地方倒是罢了,一些酒楼茶肆,好些人抽空请客嘛。谁家要娶谁家的姑娘云云,大家一方面是觉得指婚体面,一方面也是想掰扯这些被指婚的都有些什么人。那些被皇上和皇后惦记的小官小吏,现在别看不打眼,但婚事宫里都记挂,这说明什么?说明看好前程呀!
有这个前提,那可不议论开了。
周奎算卦,不就在这些地方混迹吗?听的多了,回去就着急!他发现,就他家的闺女,宫里没搭理。
这是什么意思?
周玉凤也着急,可如今,连个打听的地方都没有。信王那边怎么回事,她是一点也不知道。
信王怎么了?
信王被王成传来的话吓着了!这次是真吓着了!他也是真不敢病着呢,刚开始他写折子,说他被乳母骗了,梦里老是噩梦连连……就像是又回到了慈庆宫云云。
是!慈庆宫里,作为孩子,留给他的记忆都是昏暗的!彷徨不知所措的父亲,跋扈的庶母、木讷不讨喜的养母,构成了他全部的记忆。记忆里,见到太监都得巴结着的日子。
他把他的一系列不好,归结为乳母别有居心的诱导,归结为幼年没有安全感的成长背景。
折子递给宫里,分流自然直接到四爷手里。四爷没看,直接推了,“给皇后送去,以后不必送来了。”
林雨桐看了,然后就没有以后了。没有再给予任何回复!
连着上了十数封折子,宫里都没有消息。
这要再不知道宫里动了真气,就真蠢了!怎么办?他去书院见了徐光启,徐光启叹气,但信王是君,得见!可信王也是学生,徐光启就道:“王爷,不看别人,您看看道爷。”道爷不比你名正言顺?都能嘀咕到您的耳边,就没人嘀咕到道爷的耳边吗?可有谁听到道爷怎么着了吗?没有!皇上和皇后尊着长兄长嫂,甚至连张家也一并关照到了,让林家跟张家联姻了。说到底,是王爷的心乱了!
作为先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已是极限了!他就道,“好妻三代福!王爷,林家女儿的教养都是极好的!”说完就起身,站在一边,这算是把先生的本分给尽到了,也把为臣的本分尽到了。
林家不止皇后这一支的,林家老家这两日刚好到京城,都是林四相的兄弟侄儿,说远并不是很远的关系。找个年纪相仿的,下聘娶回来。
你要是打发媒人去了,林家只要没一口拒绝,那便是宫里松口了。
有林家女在中间协调,这点事就过去了。
这是为了信王,但作为臣子也是想着皇家能兄弟相和的。
真的!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办法了。
可林家是傻的吗?信王的帖子一送来,这一家子连夜的去了通州。
说是回去给李贽修葺坟茔去了。通州原本就有林家的房子,后来又添了一些地,有庄子,一家子跑通州庄子上去了。留京当差的都是小辈,各忙各的,不当家。当家的请了假,跑了!你还没办法说去!毕竟嘛,地震刚结束,把老先生的坟茔给毁了,后辈想回去亲自修的,谁能说什么呢?
通州不远,能追去!可信王能追吗?人家躲了,这就是态度。真要是当面撅了,连个缓和的余地都没有了。真追去,就是结仇。
虽羞愤异常,但也知道,此事不成!
林家的态度,其实就是宫里的态度。宫里不肯应承!
他找到大长公主家,可这位大长公主能说什么呢?她叹气,“……皇上宽和,皇后不是后宅的女子爱计较个多寡。既然说总是梦魇……那就不如先去皇陵守着,叫祖宗庇佑一二。”你才这么大点年纪,虚岁才十五了而已!你就是守上三年、五年,甚至于十年,又能怎么着呢?十年后你才二十五,那时候娶妻生子,耽搁你了?况且,那里住着陈距,你跟着陈距学上几年,你还能吃亏了?
她就道:“去吧!听话。要懂事缓则圆的道理!”
然后大长公主到宫里来了,跟桐桐说的时候眼圈都红了,“皇爷疼我,但我也不得不说,皇爷……养子不教!到了先帝呢,一样!都是养子不教!皇上圣明,不是皇爷和先帝教的,这是祖宗庇佑的!信王跟着那样的养母,身边还藏着他的乳母不教孩子好……不管是哪里都有欠缺!今儿我来,跟娘娘求个恩典。他若上折子自请去皇陵,就叫他去吧!若是以后改好了,他自然就能安生的过日子。若是以后改不好,就叫一直在皇陵吧。”
大长公主没求过别的,这个皇室的长者为了信王开口了。
感念当年王皇后的恩德,林雨桐点头应承,“以后有事,您打发人告诉我一声。”
把面子给了大长公主,大长公主要行大礼,林雨桐一把拦住了:“姑姑,何至于此。”
大长公主攥着林雨桐的手,低声道,“我不止为了信王,也为了皇上。皇上是圣君,名声要紧……”
知道!知道!林雨桐又说了许多安抚的话,又给带了许多东西,才叫人亲自送了大长公主回去。
信王得了信,又去见了大喇嘛,把噩梦连连的事闹的人尽皆知。然后大张旗鼓的,封了府门,去了皇陵。
周奎得了信,急匆匆回家问闺女:那这亲事到底是成不成?
周玉凤这才觉出了宫里的厉害处,没一个人说过她一句不是,甚至没有人多看过她一眼。但是,宫里就是有办法叫自己没法下台。信王去了皇陵,得多久?三年?五年?十年?信王等的起,自己呢?自己等的起吗?
无视你,好似没有一点是针对你的,可就是能叫你不好过!这是什么?这就是权力!
她看向皇宫的方向,缓缓的跪下!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先生临走前的那一晚,对着皇宫的方向跪下是为了什么的。她是大明人,从没想过叛国!若是之前的自己,到了这份上,这就是绝境,除一死没别的法子了!而今,她见了许多的人,听过了许多的事,她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只看你敢不敢了!
事在人为!周奎拉闺女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周玉凤对着皇宫三叩首,而后起身,“咱走吧!”
去哪?
“投奔先生去!”说着,她看向皇宫,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会跟你平起平坐,成为谁也无法忽视的人。
京城里少了一户人,除了近邻,好似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家不知道什么时候锁了大门,再不见回来。
林雨桐很惊讶:“离开京城了?”
是!离开了?
朝哪边去了?
“朝南去了。”周家本是应天人,应该是回老家去了。
林雨桐也没在意,爱上哪上哪去!现在突然回老家的人挺多的,关键是地震之后,房子塌了是小事,祖宗的坟茔塌了,这可怎么得了。
周家就是在这个当口离开京城的,仇六经叫人注意着,别叫再出乱子。这事吩咐就完了,真没往心里去!
可谁知道,都到八月了,仇六经接到应天的消息,夹在很多的消息里有一条,说是周家沿江而下,然后登船不知道朝哪里去了。
南边多海贸富商,很多富商在外面还安着家呢!这姑娘有贵人命,这个东西在京城很多人忌讳,但是沿海那边,富商未必忌讳。放到外面安置,这都不叫事!能有富贵日子过,难道不好?
林雨桐想到历史上周家那个贪财的样儿,崇祯亲自借钱都借不到。最后应承了五千两,周皇后叫人偷着把她的首饰送出宫,让周家典当了拿五千给崇祯。结果周家典当了五千没错,可却私下昧下了三千两,只拿两千两给崇祯。
这样的人,贪图一钱财,也算是合理!
这事在她这里,就扔过不提了。
却不知道入冬之前,辽东要上冻的码头,一商船缓缓靠岸。从岸上下来一戴着围帽的姑娘来,身形极为婀娜。
岸上一十四五岁的少年,正要回头,一阵风吹来,吹起了围帽的纱帘,露出了一张绝美的容颜来。
这少年一下子站住了,直直的朝那姑娘走去。
身后跟着的急忙喊:“十四爷……您去哪?四贝勒等着呢!”
码头的一辆马车上,陈仁锡撩开帘子,顺着声音看去:“……十四爷?多尔衮!”
他的手轻轻敲打着大腿,又不自在的摸了摸光溜溜的头皮,然后裹了大氅从马车上下来,在多尔衮的要跳上船的一刻喊道:“……凤儿,你可算到了。”
这姑娘从少年身上移开视线,看向打扮全都变了的陈仁锡,然后遥遥一拜:“爹爹,女儿来迟了。”
少年看看陈仁锡,再看看这个姑娘,他哈哈就笑:“原来是陈公家的格格呀!”说着,朝这姑娘一笑,“等着小爷,小爷这就打发人下聘,接你过府……”话没说完,那少年跃上马,扬鞭就走,回头来,只留下一串肆意的笑声还有那张扬的笑脸。
这姑娘问:“这是谁?”
“十四阿哥……后金大汗的嫡子多尔衮……”明月清风(139)
关外比京城冷的多!
坐在马车上,周玉凤把毯子往腿上拉了拉!她此来,是先生走的时候,就留了联络方式。是一个商户之家!这半年通过几次书信,先生说听人家安排。
然后她就被安排来!但她不能带着父母过来,父母被商家带到吕宋去了,那边有铺子,父母会在那里过活的!只有自己真的在后金立足了,才能接了父母过去。
为什么不带父母呢?唯一的原因就是,大明给皇室选妃,选的是寒门。可大金不是,大金选妃选的是出身,是显贵。
什么身份都没有的女子,在大金能落到什么好呢?
所以,干脆就摒弃身份,认了先生为父。
马车辚辚,一路朝前。
周玉凤被颠簸的坐不稳,低声道:“路不如大明的平整。”
陈仁锡没言语,沉默了良久才道:“不要再提大明如何如何了!忘掉你从哪里来,忘掉你原本是谁。”说着,语气沉沉,“从今往后,你就是陈凤儿,我陈仁锡的女儿……”
周玉凤心里也不是滋味!先生来了关外,可他的家眷并没有跟来!他打发了人去接,可他的妻子却上吊殉节了!他被族里除名了,他的儿子被过继到别的早已经绝嗣的房头,都不认他!他有一女儿,也是这个年纪。本来定亲了,但出了这个事,男方敏锐的察觉到了异样,有意退掉亲事。真正的陈凤儿没等到媒人上门退亲,直接跳井了。
这是商家在路上说给她听的。
她此番就是顶着陈凤儿的身份,来的!只说投井是糊弄人的,不过是做了一场戏,好来投奔父亲的。
如此,她就是官宦家的小姐了。
刚才那个少年说的话,她听不懂!但根据那个情形,真不用说了才能懂!大金的少年,奔放肆意的很,他一定在说:我看上你了,你是我的。
陈仁锡的满语是才学的,连猜带蒙的的,大致也明白了。
他这会子把话说到前头:“后金跟大明不同……是!三妻四妾,实属平常……他们妻多,但各个出身不凡……”
周玉凤低声道:“先生……”
嗯?
“爹爹!”周玉凤赶紧改口,“爹爹,您不是说如今的大妃是孤儿吗?”
阿巴亥吗?
“阿巴亥是孤儿,可她出身不低。她的部族是被后金灭了,但是她的父亲是乌拉部部主满泰,她父亲死了,但新部主是她的亲叔叔。”这可不是没出身的人!“况且,她是满人!懂吗?”
“那不也有蒙古的女子做了福晋吗?蒙不是外族?”“满蒙关系决定的,蒙古女子身份一样尊崇……”
“那满汉关系……之后会不会变呢?会不会变成比满蒙之间更重要的关系呢?”
陈仁锡咳嗽了一声,深深的看了这姑娘一眼,原来她是这么想的!不得不说,她说的是有一些道理的。行!什么都不说了,他提醒她,“你要学的多着呢!学常识,学语言,学着跟他们交往……但最重要的,别忘了你原本的本事!满人里,很多人都很重视汉学。大汗能说汉话,且能读懂一些书籍。太晦涩的典籍,他甚少有时间去读了,但是却在读《三国》,且非常喜欢。各种版本的都有,案头永远放着三国。十四阿哥很得大汗喜爱,他比起其他阿哥,应该更了解汗王。汗王的喜好就是他的喜好,可懂?”
是!
陈仁锡叹气,问说,“临走时,我叫你看的那文章,你可读了?”
读了!《李夫人不欲见帝》中的话: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爱弛则恩绝。
“永远不要忘了这个话!”陈仁锡看向这个女学生,低声叮嘱道:“我虽反皇后,但也敬皇后,因此,你要学便学皇后。皇后立身靠的是自身,自身硬则谁也推不倒。”
是!女儿记下了。
陈仁锡紧跟着有叹了一声,“今年春上,十四阿哥就娶亲了!有了一位福晋,出身蒙古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是明安老人的孙女。这位明安老人是科尔沁贝勒,真正的黄金家族……”
说这些周玉凤根本就记不住。
陈仁锡就道:“你只要知道,满蒙的关系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必然是最重要的关系。蒙古科尔沁,又要送一位格格去四贝勒府做侧福晋……”
不是说,已经有一位福晋是科尔沁蒙古的吗?
“婚期订在明年二月,要入四贝勒府的是那位哲哲福晋的亲侄女……”
好半晌周玉凤才压下这种不自在,她也明白了!那般出身的格格都只是个侧福晋,她这样的汉臣之女,去十四阿哥的府上,能有个庶福晋的名分,许就是她能够到的最高处了。周氏心里有了底,但还是大着胆子问了一句:“爹爹,将来……十四阿哥的可能有多大?”
陈仁锡就笑,“不用太忧心这个!呆的时间长了,你就什么都懂了。”
周氏的心往下掉,她想起无意间听到的荤话。说是满人向来没有人伦……兄死弟继之事常有。她抬手抱紧自己,难怪先生的信里一再说,万万想好再去,说是到了关外未必适应。
是的!难适应的不是气候,不是语言,是许多的风俗和习惯。
这一刻,她心里终于有了一种叫做后悔的东西!
那时候,真要听先生的话,嫁个富商,在海外悠游自在,未尝不是一种归宿。现在怎么办?再无回头路可走了!
这一晚,她做了个梦。梦见她一身凤冠霞帔,走在巍峨的大明皇宫里。她看见她自己坐在皇后坐着的凤榻上,含笑看着她看见她悬挂在房梁上,一双穿着凤履的脚在空中荡阿荡的……人都死了,她的魂魄好似飘荡着,她看见一个人闯了进来……那人是谁?在哪里见过?
是了!新军进城的时候见过,那不是跟在皇后身边的武将吗?
她蹭的一下坐起来,擦了一把冷汗。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后她又暗自警醒,说是要有一天比的过皇后,可其实,从内心来说,还是怕皇后的吧!
不能怕!没有周玉凤了,这世上只有陈凤儿,所以,再不用惧怕不安了!
往坏处想,关外就没法活,这里没有礼教这个东西。
可往好处想,没有礼教,便意味着没有束缚,没有束缚,就万事皆有可能!这般一想,心就定下了!这一晚睡的格外的踏实,再没有做梦!
“做梦!”
关外什么样的风向四爷和桐桐才没时间管呢!半夜了,御书房依旧灯火通明,桐桐更是大发雷霆,拍着桌子跟兵部尚书说话,“这个时候想起求和?求和是一句话的事吗?”她把桌子拍的啪啪的响,给兵部吓的都不敢说话。
四爷朝内室看了一眼,孩子还在里面睡着呢,你这吼的,再把孩子给吓着。现在是越来越不会好好说话了!动辄拍桌子!
宋康年赶紧接话,“娘娘,‘红夷’侵台,这已不是新鲜事了!他们自万历三十年前后来,万历三十三年,占了澎湖。擅自在澎湖伐木建房,打算久居。好些商人,跟他们有往来。他们借着商人的手,给朝廷上书……”意思是占了那地方了:“后来,福建巡抚徐学聚禁海,不叫百姓跟他们来往,他们少了陆地的接济,缺粮少食,这才离开。之后又侵占台弯,不仅盖房子,还开始耕田,一直滞留不肯离去。有了补给,回头又占澎湖,并且开始在岛上筑造城池,安排守军,且想跟咱们通商。当时澎湖的守将就说,只要他们摧毁了城池,赶紧离开,就能通商。去年,换了守将,兵部下令了,不许这些人赖着不走。结果去年五月,这些人把城拆了,船也开走了……但依旧在台弯。双方沟通,对方也承诺说会尽快离开,谁知道他们在三日月里,又进犯厦门,没能登陆就败走,转而又求和!如此反反复复多次,主要原因还在于海寇李旦在背后资助……”
海寇李旦呀!林雨桐知道此人,这人是天|主教徒,也是这个时期纵横东南沿海的海盗商人,大明沿海、台弯、R本,东南亚,这家伙不仅与各国进行海上贸易,他还参与抢劫。他的商队是全副武装的,抢劫来往船只。这家伙富有啊,极其富有,R本的德川家康能统一R本,据说就是因为李旦的资助。
而洋人也称呼这家伙是甲必丹。甲必丹是啥意思呢?这是洋人一个阶段对于汉人领袖的称呼。
这些人未必知道四爷是谁,大明的皇帝是谁,但一定知道这位甲必丹!
如果对此人还没有更清晰的认识的话,有个人在后世比较有名!放在一起比一下,就知道李旦是何种人物了!拿出来做对比的这个人叫郑成功,他爹叫郑芝龙。而郑芝龙曾投靠李旦,据说认了李旦做义父。
心里把这关系捋顺了,也就明白兵部的难处在哪了!
朝廷的海贸生意跟李旦有冲突了,而李旦是纵横海域有些人的老海盗了,为了商船的安全的,兵部有些畏手畏脚!
林雨桐看向军机,“这事不是能妥协的事!都把腰板给我挺直了!若是那些海商还心存顾忌,那就告诉他们,李旦肥!宰了这家伙,朝廷吃肉,其他人都跟着有汤喝!李旦的商路和商业遗产,你们问问他们,谁不想要?!只要敲掉李旦,红夷鬼荷兰算什么玩意?咱们是要做生意,但宗旨却是,谁敢把爪子伸过来,就给我剁了它!”
说完抓了笔,在挂着的地图上划拉了一道:“看清楚了,这个范围内,都是咱们的……”
谁过线,干谁!明月清风(140)
地图上好长一道曲线!
都是咱们的?
谁说的?皇后您说的!您说的算吗?兵部想问来着,几次张嘴,想想还是算了!以娘娘的脾气,敢这么问一句,她就得回一句:我说了算不算,不得看你们的能耐吗?你们有能耐,我说的就算!你们没能耐,我说的就不算。
算了!说什么呢?
好些人其实不是很能理解这种理念的,就像是长期长在内陆的人,无法理解海商动辄出海是一样的。地域决定了他们的性格!
可问题是,皇后的性格,是什么决定的呢?
四爷摆手,“都先去歇着吧,明儿再议。”这么熬着,这些老大人们真得熬死两个不可。
大臣一走,四爷叫桐桐去陪孩子睡了,“我再等一会子。”
等什么呀,赶紧睡觉,明早还要早起呢!
行吧!早起再说也行。
四爷当然不是桐桐那大而化之的人,一划拉就完了,事不是那么办的。
早起他对着地图细化,不怪桐桐大发雷霆,因为这个李旦活动的区域,几乎涵盖了第一岛链。一个海商看到了这个好处,由商人发展为强盗,可沿海这么多大臣,他们觉得只要人不上岸,就不要紧。
也是一直没腾出空来处理,结果事情就闹出来了。
他没急着找内阁和军机商议,只叫王成去后头,“你问问你们娘娘,今儿是不是得空。要是得空,就见一下泉州李家人。”
是!
皇后生了皇子,皇后能预测大灾,皇后的地位无可撼动,于是,不仅黄梅的林家人来了,泉州的李家人也来了。
黄梅的林家人,是林四相的兄弟子侄,关系极为亲近。
但是,泉州的李家人,却是李贽的同族。
李贽家原本姓林,就是海商之家,是祖上为了避祸,这才改姓李的。
当然了,两个林没啥关系,一个是林家老太太的娘娘,一个是林家老太太的夫家。
但因着跟皇后有瓜葛,但到底是上门了。
黄梅的林家人来的早,赶上大皇子百日的时候还见了见,这个泉州李家,属于来的迟的,皇后还没顾得上见呢!再者,血缘确实是远了。
关系最近的一个是老太太的堂弟,当然了,大家族之间,姐弟之间年岁差二十岁很常见。反正跟林宝文年纪相仿,却是林宝文的堂舅舅。
林雨桐想了想,得,估计是跟沿海的事有关!她就叫陈恩,“你跑一趟,就说本家来人,还都没见到。今儿皇上得空,请了来一趟,吃顿便饭。”
这不,林家父子四个,陪着李季来。
李季是个一米八的大汉,年岁不算小了,但健硕的很。进来见了礼,林雨桐就亲自扶了,“叔公快请起。”而后福身行了家礼。
她不喊舅公,只喊叔公,这是说林宝文过继给李贽这一房了,从礼法上算,这么称呼是对的。
这一个称呼可不要紧呀,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皇后承认泉州这边是娘家,正经的娘家。
这人很会顺杆爬,立马就道:“此次来,也是商量一下,问问合族改回本姓如何?”
意思是从李换回林。
可!
说的都挺高兴的,林雨桐还叫人把启明抱来。半岁大的孩子不认生,整天带到前面,什么人都见,人来人往的,他早习惯了!来的多的臣子,他都认识了。林四相属于常见的,一见到熟悉的面孔,他就伸着手叫人家抱。
林四相乐哈哈的,小心的接过去了。其实孩子小的时候还不显,如今半岁了,瞧出来这孩子长的随谁了吗?活脱脱一个小林瑜。
大人抱着,他老老实实的坐在大人的腿上,脸朝外看着他娘跟人说话。
正说着呢,外面通报说:皇上驾到……
这一声一喊,启明立马就手舞足蹈,屁股一抬一抬的,扑腾着要起来。
年纪大的人可抱不了,林雨桐顺手拎过来,照着屁股拍了一下!这一拍,他只当是大人跟着他玩,越发的尖着嗓子叫唤。他爹一进来,恨不能连整个身子探出去,伸着手叫他爹抱。
四爷一边叫其他人起来,一边伸手捞了孩子抱着,跟桐桐坐了上首,这才跟李季说话,“皇后早念叨了,说是老家来人了!很是该见见,叫咱们大皇子好歹把舅舅家的人给认全了。可这朝事,一件接着一件,别说朕了,就是皇后也腾不出空。”
知道!这话都是真的!那些大人们走路,个个都带风似得。导致的来了京城之后,就会发现,京城人走路都快!谁要是一摇三晃的打大街上路过,别人都得回头去看你去。甚至坊间还有戏言,说是跑的快的,都能去朝廷做官。皇上的御前行走们,行动还是不够快。李季大着胆子把坊间听来的笑话说给皇上听,四爷哈哈就笑,然后说皇后,“以后啊,还真得注重这个!把力气大的,跑的快的,准头好的,都该集中起来。打马球,比蹴鞠,学堂里都得有。”
林雨桐就笑,“前儿我见了直隶巡抚,说起这个事。我说该叫直隶开个先河,把和睦的家庭,孝顺的儿子媳妇,都上奏上来,朝廷得表彰。像是一些做军鞋军装做的格外勤格外多,格外用心的妇人,朝廷就该给嘉奖。愿意真做善事的,行善之人,朝廷得肯定。”
虽把骂人的刑罚降下来了,列为治安惩处,但是还是得表彰好的,善的,不过是换个方式,把惩处不好的改为表彰好的。叫人知道,德依旧是极为重要的一部分。
林雨桐说着又道:“还有一件事,我还没顾得上办呢。回头得叫人去办!”
你说!
“今儿没外人,我就说了。”林雨桐气道,“还有就是世面上流通的那些话本,很该禁一禁了!”虽然禁不住,但朝廷得有态度!我的天啊,她真的是突然间发现,明朝的小说业极其发达,“好作品,朝廷得推!在京报上,还可以连载!但是,一些低俗的,得禁。”
大家都懂,这个低俗的单指那种没啥内容,就单纯的那种描写的小说。
虽然从根子上禁不了,但如果私下传播,得罚。如果私下印刷,更得罚。
如此,这种创作的利益就没有了!那自然就不再去写这样的小说了。创作一些其他的,也是好的!
其实市井上,已经出现里一种小说,那就是映射林雨桐这个皇后的。有些文人啊,就是有个毛病。我干不过你,但我可以在文里各种的脏你。从古至今,凡是不对男人胃口的女人,他们向来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来诋毁。
有像是陈仁锡这样的,干脆投奔敌国的。但也有没有叛国的,但却依然反对你,诋毁你!那怎么办呢?想出书是吧,申请书号吧!回头我就弄个审批部门,把那个之前四爷就瞧上的文人季永方弄来,专门干这个事。但凡私下给我刊印的,等着吧!出台了律法,我再收拾你。
两人就是以闲聊的姿态,这个那个的都说了。
四爷直接点头,“准了!马上着人去办。”
当着一个才见面的人,为什么要扯这么多闲话呢?而且条条都是林雨桐提议的!目的就一个:叫这个李季看看,皇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只有笃定皇后的船有多结实,他才敢真的踩到这艘船上。
两人说了不少,四爷这才跟李季说话,“……泉州这两年如何?福建今年似乎有些不安稳!红夷鬼子闹腾的,折子昨儿才递上来。皇后气的跟兵部拍了桌子,发了好大的一通脾气!”
林四相赶紧接话,“都是海贸商船在外,有时候处事难免想的多些。”
“可不就是!”四爷说着就点了点桐桐,“可咱们皇后,向来不是个忍耐的性子!指着军机的鼻子说人家脊梁没挺直……”
“他们若是挺的直,清了不可的!谁说也没用!”说着就看李季,“叔公,咱们家祖上,也是海商。如今家里还有哪个房头做着这个营生呢?”
虽没有亲自经营的,但却入股了。
李季轻咳一声,有些坐立难安,而后赶紧起身,“……皇上和娘娘可知纵横海域的海寇李旦?”
两人的眼睛都微微眯了眯,而后点头。李季跪下来,“不敢欺瞒娘娘,李旦祖籍福建泉州,确为李家族人……”桐桐都愣住了,“是李家族里的?”
是!跟咱们这一支确实有点远是真的,但确实是族人。
林雨桐看林宝文:这事您知道?
我上哪知道的?我能知道泉州这些族亲这么猛的吗?不用问也知道了,泉州李家族人的海贸生意,在海上是必受庇护的。
林雨桐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李旦的人手,八成是来自于老家。一代一代在外面繁衍,但是,血脉相连,这却做不了假。
四爷叫李季起身,“你觉得诏安李旦的可能性有多?”
李季摇头,“李旦虽年纪不小了,可他有子。曾经有一族兄,见过李旦的儿子李国助,回来称赞此人,不输其父多少。”
四爷朝桐桐摇头,诏安的可能性不大!何况对方的主要活动区域,不在大明。诏安?不成!他问李季,“李家若能助朝廷拿下李旦,朕许给李家一个靖海侯!”
侯爵?
要知道,林家也不过是伯爵!
李季看向林文宝,林文宝就笑,“我有承恩伯的爵位。”靖海侯,这个爵位跟我这一房无关。
李季看向皇后,林雨桐习惯性的点头,可只有她知道,她刚才突然间脑子里闪过一丝什么。
靖海侯?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呢!明月清风(141)
靖海侯?
四爷躺下的时候总觉得哪里别扭,他扭脸问桐桐,“你觉得熟悉吗?”
熟悉!心里这么想着,但一张嘴就道:“没听过!”说完这三个字她都愣住了,这么心口不一的潜意识,是为啥呢?
她这一愣,四爷还当是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在哪里听过?”
是的!“没有!”这次说的比上次还坚决,说完就觉得这个态度大概四爷会多想,她也不知道为啥害怕四爷多想,立马就补充了一句:“我就是奇怪你这次对李家为什么这么大方?”你这人,对活人大方是有限的!这次对方啥都没干呢,就给这么大一承诺,不像是你呀!
被这么一打岔,把四爷心里那点违和暂时给打发了,也不计较桐桐明着吐槽他不大方,爷确实没那么大方,“但这不是千金买马骨吗?”
哦!桐桐假装听懂了他这千金买马骨到底是想招徕谁,然后往他怀里挤,“一天天的,一眨眼的工夫,脑子就得算计那么多!头疼不?睡吧!睡足了,精神好!”精神好,坏主意就多。所以,睡眠很重要,啥也别琢磨了,睡吧。
嗯!睡呢,真得睡了。闭着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似得,一会子想着只李家还不行,只凭着外戚,做大了真的很麻烦!李家借着一个‘亲’字,那么西南就必须再派一个人,这个人得占着一个‘近’字,那么派谁去呢?一会子又想着沿海民心很重要,对外该硬得硬,但该软还是得软。在朝廷与血亲之间,多数人还是会选择血亲之人的。海寇多是早年出去讨生活的漳、泉二州渔民的后代,这是个非常不好处理的问题。
这么七想八想的都迷糊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没等想出个所以然来,真睡着了。
桐桐这才睁开眼,长吁了一口气!以自己跟四爷的关系,竟然到了潜意识要说谎?啥事呀,连这种潜意识都养成了?
她心中悚然:是不是这三个字犯什么忌讳呀?比如,想起跟着三个字相关的东西,自己和四爷就得被迫分开?自己害怕被分开,所以,连潜意识都在提醒自己不要触碰这个禁区。
这么一想,心里还慌的不行!难道自己和四爷也存在被分开的风险吗?这么一想,突然觉得好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下来。
她这一觉睡的,把四爷揪的紧紧的。睡前脑子里各种想法蹦了一遍,可一想到只要手里有刀,我何曾怕过谁?鬼神都怕恶人呢,以我杀人的数量,呵!不说神愁鬼怕吧,这也差不多了!话说,没有自己这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魄,也不能带着四爷走了一趟又一趟,谁拿咱也没法子吧。
这么一想,心里一下子就安稳了——睡觉!
她是睡踏实了,四爷一起来,怀里窝着个人,胳膊被抱的紧紧的。这个点孩子都该起了,桐桐愣是没动地方。
他轻轻的动了动,桐桐依旧睡着,很沉。
这是昨晚睡着的晚了吧!才这么想完,突然想起昨晚的违和感了!睡前的违和感哪来的?桐桐的呼吸声不对!她睡着了,跟她假装睡着了,呼吸是不一样。
所以,她昨晚在假装睡着了。
四爷把头抬起,看桐桐的脸,再看看被抱的紧紧的胳膊,脑子里灵光一闪——靖海侯!
一个靖海侯,把桐桐吓住了?
就她这性子,能被吓住?
他小心的抽出胳膊,桐桐四仰八叉的摊开睡了,还睁眼瞧了四爷一眼,然后继续去了。
四爷:“……”看吧!就没能吓的住她的!睡一觉起来全好了。
但靖海侯这三个字足够特别,他先记在心里了。
吃午膳的时候,桐桐身上一点异样都没有了。
四爷本打算暂时不问的,结果却见今儿的桌上有一道松瓤鹅油卷。
这东西,别人做的都油腻!只桐桐做的,从来没有油腻的感觉。她等闲也不做的,他也想不起来她是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跟谁学的。但就是会做!
点心塞到口里,口感极好!好似记忆里的味道就是这样的。
但是,这道点心宫里有类似的,做法大致一样吧,名字叫的有差别。但只桐桐一直把这个叫做松瓤鹅油卷,笃定的很。
这个名字,在哪里出现过呢?
再想想春上吃的盐焗枸杞芽,还有许多的菜色,其实都偏南方菜色。但其实,桐桐身上在北方生活的痕迹很重!北方的菜,没有她不会的。但是偏南方的菜色,做来做去的,都是那些。
而那些菜出自哪里呢?
一本叫做《红楼梦》的书而已!
她曾经闲着没事,还原过书上的菜色?
还是……?
书上说西海沿子不安稳,所以……靖海侯?
有就有,她怕什么?
四爷放下筷子,拿了帕子慢条斯理的擦嘴。
林雨桐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这都没怎么动呢,不吃了?她拿了筷子每样都尝了一口,没问题呀!亲手做的,没走味儿。
“是朝上又出事了?”多大的事呀,至于不吃饭吗?
四爷看她,“没什么瞒我?”
啊?这你都能知道!林雨桐蹭一下挪到四爷跟前,神秘兮兮的,“我跟你说……你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我竟然潜意识里想撒谎,且嘴比脑子快……你知道吗?是潜意识里!”
这就招了?九尾妖狐的精明劲儿呢?四爷故作深沉,“潜意识里不跟我说实话?”
是!
四爷眼睑一垂,心里‘呵’了一声,却只沉沉的‘嗯’了一声。
“你也觉得不同寻常吧?”是啊!这可太不寻常了,“那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不是好事!不是好东西,不能触动!虽然想找记忆,但所有的记忆都是好的吗?我觉得我的潜意识里出现了自我保护功能。这是生平第一次!所以,我决定了,该封存的就封存,永远都不要想起,反倒是好事。”
四爷嘴角勾起,这样啊,他重新拿起筷子,给桐桐夹菜,“你说的很有道理!”
是吧!桐桐嘴巴嘚吧嘚吧的,洋洋得意,把她昨晚咋想的都说了,“……你放心,我都想好了!像是我这样的恶人,谁敢拦路,我就灭了谁!你放心,我去哪肯定带你的!不把你丢下!你要是没有我了,可怎么办?”
是啊!爷就你了!没你真不行。
四爷又给桐桐夹了一筷子菜,“赶紧吃吧,今儿这个鹅油卷特别好,一点也不油腻。”说着又问说,“宫里种的这些秋菜都该收了吧?那些瓮里秋里想种什么?”
可不!“茄子今儿就摘了,中间压了一次苗,结第二茬茄子呢,还不算老……晚上吃烧茄子?”
四爷点头,“……还有点想吃茄鲞了。”
茄鲞吗?这又不麻烦,但今儿肯定不成。今儿就做,过段日子就能吃了。
好!
于是,四爷满意了,桐桐也满意了,各忙各的去了。
鉴于随口说的靖海侯实在是不好,四爷在挑选亲近的人去西南的时候,点了张献忠。
跟张献忠是这么说的,“水师,你是不熟悉!正是因为你不熟悉,在前期才要安排你过去。”
张献忠那脑瓜子好使着呢!皇上这意思还不明白吗?李家虽然是‘亲’,但这亲跟亲不一样。林家是血脉相连的紧,但李家就是相互依托的关系。那边又天高皇帝的远的,别叫给做大了!论起信任,皇上和娘娘信新军,但信不着李家。
派了自己去,在李家看,意思又不同!自己是皇后带回京城的,派个听皇后话的,李家觉得这是不想其他人给李家掣肘!前期确实需要他们,确实不能掣肘!处处以李家为尊就是了。
可这个不掣肘的前期,正可以给自己时间,慢慢的经营,训练自己的人手。以备李家真要做大,随时能替换掉他。
他表示他明白这个意思了。起身的时候又道:“臣想求娘娘给臣保媒,不拘出身,哪怕是福建商家也行!要族大根基深的……”
聪明!以姻亲为纽带,结福建大族,这便是他在西南立足的根本。
四爷指了指前面,“今儿收秋菜呢,你们娘娘在外面,去商量吧……”
张献忠就直接出去了,果然,皇后在摘茄子,见他来了立马就笑,“没着急的差事就赶紧帮忙,今儿用茄子做点好吃的,回头给你们送去。”
张献忠蹲过去,低声把皇上的安排都说了。
林雨桐点头,话不用再往明白的说了,张献忠都懂。她只道:“这个安排极好。水师是大明极其重要的一部分,这个宋先生应该跟你们提过。”
是!正因为太重要了,所以他才急切。因此,立马就把结亲的想法拿出来,“您看可有合适的?”
林雨桐点他,真是会找时候!别急,你容我想想。张献忠这厮得找个厉害的媳妇,得他媳妇能收拾他,敢收拾他,他屁都不敢放的那种媳妇。还得能给他做助力,得真出现意外,能迅速的辖制李家。
满足种种条件的,这个人选可不好找。
脑子里过了一遍,还真想起一家来,“福建总兵俞咨皋你知道的吧?”
嗯!张献忠才点了头,突然反应过来,“这个……高攀了!太高攀了!”
俞咨皋没太大的名气,但他有个特别有名气的老子,那就是俞大遒。为什么他能做总兵呢?就是因为俞大遒在水师中的威望和在民间的声望一直不减。
求娶这家的姑娘,他气虚!
气虚就对了!也不一定是俞咨皋的直系血亲,“关键是未必有恰好合适的!若是近宗族亲,年纪合适,性情合适的……”
那就最好了!
晚上四爷才知道桐桐选了俞家,还别说,她这个当真算是神来一笔!迅速的将各种力量进行整合。
最近四爷忙的都是这件事,找了李季来,跟他说,在事成之前,李家不能露在明面上。叫张献忠配合你,怎么配合你呢?
给张献忠说了俞大遒的小孙女,不是俞总兵的亲闺女,是他兄弟家的闺女。俞总兵在福建做总兵,他儿子侄儿却在京城,在军事学堂里。林雨桐虽没亲见那姑娘,但却见了俞总兵的孙女,十一二岁的年纪,舒朗的性子。问在家做什么呢?小姑娘不小好意思的笑,以前在家里舞刀弄枪的没人说,可来了京城,在家里都得偷偷的练……还是怕人说的!她还说她长大了想去娘子军,可家里不让!还说她叔叔家的姑姑闹着要来京城,可待嫁的年纪了,家里不放,偷跑了三回都没成。
林雨桐跟张献忠说了,“将门之后,肯定跟别个闺秀不同。你从俞家身上拿了这样的好处,就不许再挑拣人家的其他地方了……”
那怎么敢呢?遇见娘娘之前,我就是个卖红枣的!遇见娘娘之后,我还只是臭捕快!这样的高门贵女,我不捧着,难道还能作践人家?我有那么蠢吗?大户人家出身的是不一样的!连皇家也觉得从寒门选,是不大靠谱的。
事一提,张献忠就厚着脸皮找俞家人联络感情去了。对于这种在男人堆里很快就能出头的人,擅于交际是天生的!十天半月的,人家就郎舅互称呼起来。
很快的,张献忠被任命为水师提督。
这个时期的大明水师很强,但是编制却很模糊,不成系统。因此,张献忠此去还要实现四爷的另一个意图,叫水师更加的正规化!
任命一下来,张献忠挑了两千新军,随着他南下。李家跟张献忠同行,低调了离京!
这边走了张献忠,四爷就召见李自成,“安南扰边,你去!”
明白!你来我往的,皇上烦了,“皇上您放心,要么灭了,要么平了。”
灭了人家干什么?平了吧!
这次带去了一万人马,剩下的分三营戍守京城,归高迎祥统领。而同时,调高迎祥入军机!张献忠和李自成将在外,各种的后勤补给得有人给争取,高迎祥守在军机,便能从中调停。
调整了一拨之后,朝局又恢复到一种平衡状态。可四爷依旧是对着西南的方向,有时候晚上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到底在琢磨什么呢?”
四爷点了点R本和台弯,“你知道李旦,知道郑芝龙,那你可还记得有个叫做颜思齐的人。”
颜思齐?林雨桐在脑子里扒拉了半晌想起来了,“那个开台王。”
四爷点头,“你只知道他第一个从漳州移民去大规模的开发台弯,但你不知道,他在纵横台弯海峡之前,是干嘛的?对吧?”
林雨桐嗯了一声,没太大印象。
四爷就笑,“这是个猛人!他原是福建漳州人,万历三十一年,被宦官欺负,杀了宦官的仆从,逃到了R本。在那边开始是做裁缝,后来,做了海盗。慢慢的,人脉积攒广了,跟一些在日的闽南志士,想谋划着推翻了德川幕府统治,在日建立政权,而后接受大明朝廷册封……”
林雨桐以为自己幻听了:“他们竟然谋划着推翻德川幕府?”
这样的海盗,怎么就觉得这么投脾气呢!
四爷叹气,“他们不仅谋划了,且真的执行了!只是事有不密,要施行的前两天,消息泄露了。然后逃亡出来,这才到了台弯……”
那现在呢?他在哪?是在R还没开始干呢?还是失败了,此刻身在台弯?
四爷算了算时间,“败了,人在台弯。”
“败了怕什么?只要心藏猛虎,咱们支持,叫他接着干呀!干成了,朝廷不要,还是他的!为王为皇的,咱支持呀!”
就知道你会这么想。四爷叹气道:“这人活的传奇,死的也传奇。他的死期在明年九月,是带着人捕猎期间,暴饮暴食,又染了风寒,然后一病不起,死了。享年三十七!”
正直壮年呀!
是啊!
桐桐凑到四爷跟前,“他有病不怕呀!咱有药啊!叫朱运仓跑一趟,救下这个人!”
四爷点了点台弯:“……移民、开垦、这里需要一个极有能力的来做巡抚。谁都能登岛,都能代替衙门做事,那衙门就是形同虚设。”
其实最好是宗室里有可用之人,可朱家这宗室,不提也罢。
每当这个时候,就有点想那些倒霉催的兄弟!真的,随便叫谁去不行呀,就是老十四,也能给处理明白了。可现在呢?谁去?
这地方都快成了心病了,一想起就觉得刺挠的很。是啊!叫谁去呢。
林雨桐扭脸看向王成,四爷顺着桐桐的视线,也看向一边的王成。
王成忙着呢,帝后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他哪怕在,注意力也不一定在两人身上。这会子被看的不自在,起身给添了茶就等着吩咐。
四爷的手在台弯上点了点,“此地单拿出来做行省,你去做第一任巡抚。”
什么?
王成摇头,“皇上,我是阉人。”
当日就说过,只要你有能为,为什么不能成为下一个三保太监呢?你有这个能耐,你有这个忠心,朕和皇后信你,你只管去。
您和娘娘信我,可我不信我呀!别急,您叫我缓缓,我得思量思量,这事不是小事。
想吧!想完还得你去,眼前能用你的,也就你了。王成一晚上没睡,想一程,哭一回,第二天早起,跪下就磕头,呜咽有声,“臣——谢恩!”
四爷把人拉起来,拍了拍他,“张献忠就在沿海,跟你隔着个海峡。万一有事,你们想互为臂助,朕是放心的!还有什么要求没有?只管提就是!”
王成指了指一天天的都蹲在角落里长蘑菇的哈鲁,“想带他去!还想从朱子营挑一千亲随!”
准了!
因着有郑和在前,因此,王成的这个任命没有任何反弹。
随着王成带着人马离京,四爷算是完成了西南沿海的全部布局!
林雨桐的视线落在东北和西北,这两个地方还是得求稳,得给肃清海域打造一个稳当的大后方……明月清风(142)
朝廷这个地方,就属于事不断的地方。
日常事务一大堆,这是日常,最烦的就是突发事件。大明的朝廷,几乎天天都有突发事件。
今儿说杭州又有几条街失火了,这属于谁能预测的灾祸呢?有人就因此揭竿而起!几个街溜子扛着扁担就要造反,直接被当街射死。事真不大,但这就是民变!知府委屈的什么似得,但你有失职之过,换人吧。
转天呢,广州那边有因为米贵,有四五个暴民攻击了知府,又被当街斩杀了。
如果说失火这样的情况,有人把家当烧没了,一时走了歪心思想趁火打劫,这还说的过去!因为米贵迁怒知府是个什么操作,完全弄不懂!现在的百姓都这么胆大了吗?
查一下吧!到底怎么了?
隔了五天,仇六经的消息才来!竟然有官府亲眷在囤积居奇!旱灾要来,朝廷说的,那把米粮积攒下来,未来两年这得赚多少呀!
可把林雨桐给气坏了,就拿广州知府开刀,杀!
才松快了两年,皮又痒了吧!而且军垦是怎么回事?眼睛瞎的,米贵了,看不见呀!治你个失察之罪,可有话说?恰好这个钱谦益又来问说,京报上,娘娘可还有什么要刊。
有!直接推荐了一首《朝天子咏喇叭》。
钱谦益一瞧,又冒汗:这曲儿小,腔儿大,说的是谁呀!
反正娘娘不经常在京报上发自己的东西,但总是在推荐。用杨慎的滚滚长江东逝水,挤兑走了陈仁锡,这家伙叛国了,果然是坏人!
才有人在京报上说,官员太辛苦了,太累了,把人逼迫的太紧了。
皇后转脸推了一首《明日歌》,说是一个叫钱福的写的。这人完全没名气,当然了,也许小范围内有点名气,比如在当地算个才子之类的吧!皇后用这么个人的诗,回应了一句: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直接把人给怼回去了。
隔了没多久,又有人在京报上发书评,说这个读《水浒》,颇多感慨!官逼民反吧啦吧啦的!刚巧出了陈仁锡叛国这事,这不是映射皇后逼的人家叛国的吗?
皇后转脸推了个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暗指这个陈仁锡没有‘古仁人之心’。当然了,也不全是打嘴仗推文。
像是张献忠张提督离京那一天,皇后在京报上推的是戚继光的一首诗,说是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
当很多人转骂元先生没立场的时候,皇后推了一首于谦的《石灰吟》,要留清白在人间。
前些日子,有人说起科举弊端的时候,距离说了唐寅这个人,批的厉害了。这是支持皇上改革科举的。但是皇后还是出来说话了,说是要客观。这个人这个不好,那个不好,但是诗词画作还是好的!紧跟着又推了唐伯虎的《桃花庵》。
她表达的意思就是:文学不是严肃的才是好的!百花齐放,那又如何呢?写几首这样的诗就不好了?矫枉过正也是不对的!
转脸她还推了唐伯虎的另一首情诗,她觉得那句‘行也是思,坐也是思’写的极好。
这诗钱谦益也喜欢,但是闺房之乐之时,拿出来没问题的。这种大庭广众之下,皇后推出来的,像话吗?
他都想着,完了,京报再下来的稿子又得有人说皇后了。
谁知道第二天皇上又送来一首,推的是俞彦的诗作,‘怕相思,已相思’像是回应皇后的话。
然后都闭嘴了!聪明的人就从中嗅出了几分意思!皇上和皇后推的,其实大部分都是大明文人散落在外,并不被多少人知道的诗词。这是想说什么呢?想说做学问,很不必非得拘泥于形式,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研究这些做什么呢?
情到便歌,伤情只管放声去哭,这才是皇上和皇后希望看到的大明。
不必追古,自然也不必拘泥于八股了,你用你的方式表达清楚了,然后我被你的表达方式触动了,这就是好的!
这反应在教材上,元先生很快调整,加入了很多大明文人的好文章。比如一篇才得的文章,是书院一个叫做魏学洢的学生写的,叫《核舟记》。他带来叫皇后瞧,问问这是否能入选教材。
林雨桐这才想起,魏学洢是魏大中的儿子,而魏大中不是无名之辈,他是跟左光斗、杨涟齐名的东林六君子之一。
她立马留下,拿去盖上印玺,这篇文章入选,没问题。
而且,她还召见了魏学洢,问他文中说的王叔远是否真有其人!这文是他杜撰的,还是?哪怕文中有夸张,王叔远有他描写的一半的本事,朝廷也要招来的。
魏学洢一再表示,真的!都是真的!但自来赏景不如看景,也怕叫您失望了。
林雨桐摆手,“此人在哪里能找见他,这就下旨,问问可愿意来京,给他一个少博士之位,在书院里任教。”
啊?这也能做少博士?
有什么不能的!
把魏学洢送走,林雨桐叫人把这篇文章给周宝,“给道爷送去,就说朝廷已经征这个王叔远了,等到了京城,一定送过去叫他见见。”
朱由校高兴的什么似得,叫人给念那片文章,赞叹连连。又叫周宝给启明带了许多他自己打磨的木头玩具,说他日夜等着呢,一到京城千万先给他送去。
四爷叫京报刊这篇文章,且叫在文章末尾注明,此奇人朝廷给予少博士封号。
第二天,四爷又给予一个名叫徐霞客的人‘大博士’封号,且叫人去徐霞客的家里,送封赏。
徐霞客这一年没能走远,他的母亲八十高龄了,他停止出游,想侍奉母亲。但她的母亲却决定随她出游,当然,都在老家附近。
就是这一年,在老娘病重的时候,很突然了,朝廷大张旗鼓的给他送来了封赏。且皇后下旨,给了徐霞客的母亲诰命之身。圣旨上言明了:大山大川,任你行。盘缠朝廷给你,遇到困难,拿着你的大博士玉牌,可求助任何一个衙门。若有见闻,交给就近的官府,请他们代为转呈便是。
自来也没有不见人就给这么大的恩赏的。
李信亲跑了这一趟,他转达了四爷的话,“……大明的山道、水道、地质以及地貌都是极其要紧。山的高低、植被的多寡,这都能影响气候。这些看似跟百姓的生活很远,其实不然!皇上说,您做的事,是极其重要的事。”
这些话,做梦都不敢想有人对他说。
李信扶了这位大博士,又道:“娘娘说了,许多地方多瘴气,地形险恶,请还你擅自珍重。上造的丸药各色都有,备了不少。若是完了,千万在信件说一句,她托人总能送到您手里的!另外,若是需要随从,朝廷随时能调用禁卫军听用。娘娘还说,个人的志向,若是能把和朝廷的需求一致,这是朝廷之幸,也希望大博士觉得这是幸事。”
自然!幸甚至哉!
除了徐霞客,四爷还追封李时珍为大博士,追封珠算发明家从程大位为大博士。
林雨桐又点了一个叫陈实功的,请四爷册为少博士。
这位少博士年岁不小了,六十多了,他一生主攻外科手术,如今没人重视外科手术,此人名声不显。
林雨桐在京报上也说了,外科在军医中有不可取代的地位。请了老先生来,在军事学堂任教,专职培养军医。
随后又点了一位叫张景岳的,这是中医温补一派的宗师,给一个少博士,来京吧。
这一条一条的封赏,在泰平四年的年底,无一不在向外传递着一个意思:只要是人才,不拘泥你八股写的有多好,也不拘泥于四书五经。只要有用的,任何一个行业的佼佼者,朝廷都需要。
这无疑,又给读书人指明了一个方向,如果这个方向不能出头,那换个方向,许是就不一样呢!
像是两榜进士的李之藻,他丁忧回来,没往官场上钻。他本来就有西学底子,干脆造大炮去了。他现在是最神秘,隐形又低调的一个重臣,等闲人替代不了的人物。没有什么大博士少博士的封号,但他任实职。
能把四书五经读懂背下来的人,脑子都不差!学什么都有基础的理解能力,改行钻研三年,说不准就出头了。
李信弄了一群说书的,散于各地,要把朝廷的动向朝外扩散出去。上上下下都该知道朝廷倡导的是什么。
再加上书院开考的科目随之调整,这就是指挥棒,跟着都动吧。
京报上永远不乏唱反调的,但是有银子吃饭,吃饱饭啥心都不操,始终坚持他的想法的到底是少数。整个环境营造的,心里哪怕有些不爽,多有抱怨,但还是不得不认清现实。皇上宁肯给造船的工匠九品官员的待遇,都不乐意给写八股的一个眼神。
这就是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这样的不和谐的声音总有,但这个改变,依旧是叫桐桐和四爷惊喜的。
泰平五年第一天,启明会叫爹娘了。孩子露着小米粒一般的牙,然后咯咯咯的笑了。
他倒是无忧无虑,却不知道今年的日子难熬。便是做足了准备,还是被新的一年的灾情惊到了。延|安府大风大雪三月,幸而都是窑洞,提前检查了各家的物资,能保证基本生活三月,不饿死人就罢了。济南府蝗虫遮天蔽日,强行勒令全部种番薯,好歹能保住一些是一些。
各地都有不同程度的灾情,因此,都在勒紧裤腰带的过日子。
四爷叹气:“记载上是,这一年‘是年大饥,致人相食’,如今比记载好上多了,知足吧。”
蒙古和后金的日子比大明更艰难,所以,本来勉强安稳的边事,又开始有了小规模的摩擦。
林雨桐心都提着呢,“熬吧!再熬一年就好了。”
这一年再是难,可到底是熬过来了。泰平六年,启明能满地跑,小嘴吧嗒吧嗒学嘴学舌的时候,东北异动,有南下入关之意。
四爷挠头,再撑半年呢!半年撑过去,东南和西南就都该有消息了,也能把几场大的天灾熬过去。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打!
怎么办呢?四爷下国书给努|尔|哈|赤,同时给林丹汗下国书:八月秋草黄时,约二位一起狩猎。
林丹汗那边倒是不那么着急,但是努|尔|哈|赤真得快,要不然他真打。
索性京城距离山海关不远,努|尔|哈|赤到率军到关外之事,国书到了!送国书的还是朱运仓。
老汗王坐在汗王大帐里,接了国书,没打开,只呵呵的笑,“这是缓兵之计呀!怎么?你们忙着呢?忙什么呢?忙着平安南,忙着收海外……本汗知道,大明的娃娃皇帝不想这个时候跟本汗开战。可是呢?大明地大呀,这里受灾,那里找补,总也还能维持下去!关外可不同,去年一样大旱,好容易扛过了冬……八旗可都嗷嗷叫着要打仗呢。”
朱运仓点头,“汗王陛下,不管是大明的将士,还是大金的八旗子弟,都没有人愿意白白的死在战场上。要打仗,无非就是粮草二字。可打仗,死那么多人是为了粮草。不打仗,寻求其他方式解决,一样能解决粮草问题。我们皇帝陛下临行前叮嘱了,说是粮草之事好解决,请汗王打发人去商谈便是。京城距离山海关,也就几日路程,难道还怕耽搁这么几日么?我们皇帝陛下是有诚意的!也请汗王谨慎而行!去叫人谈,许是半月二十天就能解决的问题,可真开打了,您笃定能进的了关!汗王,我们皇帝陛下叫在下提醒您,关隘上布防了最新的火炮,他不觉得您想试试。”
吓唬老子?!
朱运仓从怀里掏出怀表,心里默默的记着数。满大账的人,都在看他的作态,就见半晌之后,他蹭的一下将怀表合上了。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了,就听到轰隆一声传来,大地都跟着颤了颤。紧跟着,四处都是马儿的嘶鸣声,这是受惊了。
阿敏蹭的一下,将刀架在朱运仓的脖子上:“老子宰了你!”
朱运仓而不改色,只看向上首的汗王:“我们皇帝陛下说,您怕是还没见过大明最近的火炮,刚才射了一发,请您一观!没冲着您的营帐,不过到底射在哪里了,还请汗王帮着验看一二,小臣回去才好回话!也好知道熊经略这炮兵练的如何了。”
大胆!
努|尔哈|赤嘿嘿笑了笑,朝阿敏摆摆手,这才打开国书,扫了一眼之后,起身拍了拍朱运仓,“替老子带话给你们娃娃皇帝……”
小臣听着呢。
“就说……八月的草场,老子等着他!”敢吓唬老子?老子不把这场子找回来,老子跟你这鳖孙子姓!明月清风(143)
火炮射程十二里,这是努|尔|哈|赤叫人测量出来的。
这个结果,不在大金的预料之中。
汗王的帐中,文武大臣位列两班,神情凝重。
大明之前就有火炮,火炮的射程在三里左右。大金这几年也不曾闲着,这两年投靠过来的汉人不止一两个,陈仁锡只是其中一个而已。他就曾说,红夷鬼的火炮要优于大明的大炮,在大明的西南,商船和海盗船只,都从红夷鬼手里采购这样的大炮。这大炮不是从很远的地方漂洋过海运过来的,是红夷鬼们在吕宋设置了火炮的工坊,专门制造这种火炮。根据得来的消息,红夷大炮的射程稳定在五里左右。
这明显已经高于大明的火炮了!于是,他们专门派人买了这样的大炮,甚至从吕宋抢了工匠来,已经在仿制了。因着这红夷大炮的‘夷’叫朝廷上下都不喜欢,于是,在大金,这红夷大炮不能叫红夷大炮,它得叫红衣大炮。
有了这个东西,还在源源不断的仿造这个东西,这就是这次为何敢冲着山海关来的一个主要的愿意。
可谁知道,大明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好,手里压着更好的火炮。五里距离十二里,这不单单是七里路的问题,这意味着火炮的射程之内,将不能寸进。
阿敏嘴里骂了一句什么,而后就道:“我就知道,汉人根本就靠不住!”陈仁锡信誓旦旦的,表示火炮的工艺不是那么容易被突破的,结果呢!
该杀了这老匹夫!
多尔衮就接话,“阿敏哥哥很不必如此!陈仁锡说的都是实话,只是他在汉人的文人中有些名声,但其官职并不能涉及大明的朝政核心。”就像是说这么要紧的事,大帐里不留汉人是一个道理,“何况,父汗说过,开国之臣,只要有点能用之处,就该用用……”
努尔哈赤哈哈大笑,指着多尔衮,“不必给你老子脸上贴金,这话不是老子说的!是唐太/宗皇帝说的!”说着就问皇太极,“唐太/宗的话是怎么说的?你给学学。”
是!皇太极笑道:“唐太/宗说过,凡是开国之臣,但凡有一技之长皆可用,不必考虑其品德。”
所以,陈仁锡是什么样的人,这不重要!只要还有用处,用用就是了!
阿敏这才不再言语了,只是斜眼看了一眼还是少年模样的多尔衮,就收回了视线。
皇太极这才道:“……出兵已然出了,还是得见粮草的!大明想谈,那就谈!问题是,如今派谁去谈。”
“我去!”
“我去!”
两人异口同声,一个是豪格,一个多尔衮。
皇太极立马呵斥豪格:“长辈说话,你掺和什么?”
阿敏却哈哈大笑,“豪格虽是晚辈,年纪却比多尔衮大!再则,多尔衮为皇阿哥,身份贵重。我看豪格就极好!你呀,也不要一味的心疼儿子,舍不得放手。”
皇太极朝阿敏笑了笑,摆手道:“豪格性情急躁,不如他十四叔多矣。多尔衮虽年纪小些,但见事机敏!有些事,不是看年纪,而是得看性情。豪格这性情,还需打磨。阿敏哥哥是做伯父的,疼他是有的!却不能再纵着了。”
豪格不服气的白了多尔衮一眼,站在后面不言语。多尔衮不屑的瞥了豪格一眼,看向皇太极,“哥哥放心,我不跟晚辈计较。”
阿敏嘴角带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皇太极一脸的歉意拍了拍多尔衮,“豪格有你一半叫人省心,就好了。”说完就看上首的汗王,“父汗,多尔衮少年机敏,儿子支持十四弟去!他虽经验不足,但此去大明,也不过是需要个身份能拿的出来的镇着场子。事情怎么办,还需人辅佐才是。大臣们老练,有他们辅佐,必能万无一失。”
努|尔|哈|赤在上面把p;多尔衮?太嫩了,谁也压不住!别说皇太极了,就是豪格硬上来,他收拾起来都费劲。
他笑看着儿孙,“多尔衮想去,行!豪格想去——也行。”
皇太极垂着眼睑,扫见已经喜形于色的豪格,心里叹气!这个儿子呀,闹心!
“他们只听过大明的花花世界,却从没见过大明到底有多大,大明到底是什么样的!都叫去吧,见见世面。那个娃娃皇帝,也没比他们大出多少去。老子老了,但老子有子有孙,也该叫你们这一个个的都去瞧瞧,大金以后面对敌人是什么样的!”说着,汗王就起身,“至于派哪个臣子去……你们拟定人选便是了。”
于是,这就算是定下了。
叫是谁去?多尔衮追着皇太极,“……需得汉臣跟着,您看陈仁锡如何?”
皇太极站住脚,拍了拍多尔衮的肩膀,“十四弟,你得记着!看重谁,要用谁,你得先为他想。他此时回大明去,对他而言,是好是坏呢?抛开这些不谈,只说此次你得深入大明,带着这么一个叛臣,于你而言,是好是坏呢?你想想,仔细的思量思量,若还是坚持要带陈仁锡,你叫人说一声,补个名字而已,多带一个人,少带一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把多尔衮的说的站在了原地,豪格一撇嘴一仰头,从他身边路过。
等人走远了,多铎才道:“你信他的话?人家没有舍了儿子只一心为弟弟的道理!要说奸诈,这些兄弟里没有一个人比得上皇太极。他学了一肚子的汉人学问,也学了一肚子的汉人那鬼蜮伎俩。他不叫你带陈仁锡,那是因着他身边围着的汉臣更多……谈好了,就是功劳!抢功劳就抢功劳,偏说的为了咱们好……什么东西?”
多尔衮没有言语,多铎轻哼一声,直接转身走了。
那边豪格跟着他阿玛,一回府就跟着去了书房。皇太极骂豪格,“多尔衮是谁?多尔衮是汗王的十四子。废了你大伯的太子之位,大汗立九大和硕额真。其中,阿敏、德格勒、济尔哈朗都是汗王的侄子。岳讬是你大伯的儿子,是汗王的孙子!只有我、莽古尔泰是汗王的亲子!外人占了多数,怎么办?汗王把阿济格、多铎、多尔衮一起拉进来,那年多尔衮才多大?八岁而已!他们一母三兄弟,从幼年起,就在平衡大金的朝局。你怨我对岳讬都比对你亲,那你告诉我,我再不对岳讬亲,大金可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阿敏、德格勒、济尔哈朗,血亲远一步,人心隔肚皮,难免不会背后有什么算计。
亲兄弟能抱团,但是大妃阿巴亥生下的三个儿子,人家是一母同胞。都小的时候还行,大了之后能没想法?人家才是铁打的关系。
因此,只能把莽古尔泰和岳讬牢牢的绑在咱们身上,才能三足鼎立。若是能拉阿敏,再亲近多尔衮,才有胜算!
心里什么也不算计,莽莽撞撞,想干什么?
豪格吓的不敢言语,低着头犟着。
皇太极骂完了,这才缓和了语气道:“便是去了,你给我记住了!处处以多尔衮为尊!他是做叔叔的,万事他拿主意,懂吗?”
豪格点头,表示懂了。
懂了就滚出去,看见你就生气。
豪格扭身就走,出去的时候看见等着的范文程,只当没瞧见,直接路过,转身就走。
范文程习以为常,进了书房。皇太极起身,不等范文程行礼,就拉了范文程坐了,“此次去大明,还得你去!既然大明的皇帝说,粮草可谈,那么,就去谈!重要的是粮草……春荒开始了,没有粮草人心得乱……”
臣明白!
皇太极点头,“你办事我是放心的!此番前去,豪格也跟着去。你多提点他,不可让他跟多尔衮争闲气。”
是!臣谨记,“那臣回去准备。”
嗯!手脚麻利些,事儿太紧,越快越好。
这边送走了范文程,那边豪格又闯进来了。
“又怎么了?”
豪格就问,“只带范文程?”
皇太极点了点他,“我记得硕色的儿子,那个叫索尼的,是不是在文史馆?”
是!
“他算一个。”赫舍里家的兄弟父子,精通满蒙汉文,牵扯到谈判,汉臣就不完全可信!叫索尼跟着去吧,之前见过几次,还算机敏。
“儿子还想挑个人。”
谁?
“额亦都的儿子,叫遏必隆的那个。”
就是那个有些油滑的小子?
是!
皇太极哼了豪格一声,你觉得你跟遏必隆好,那你问问,遏必隆跟谁不好?这个儿子的性格啊,他无奈的摆手,去吧!去吧!想带就带着。
豪格低声道:“您派的汉臣,多尔衮未必信的过!刚得的消息,多尔衮找了他旗下的苏克萨哈……”
皇太极闭眼,朝豪格摆手,净是说些没用的废话。
准备了两天,五百人的大金使团,跟朱运仓的五百使团一前一后,朝山海关而去。
而熊廷弼的折子,比使团走的快的多,八百里加急,先一步送入了京城。
夜里了,都要睡下了,军机第一时间把折子送了进来。
桐桐把折子一瞧,再一看使团名单,她真挺讶异的,“好家伙!”
各个都是如雷贯耳,可个个四爷都没见过。活的最久的是遏必隆,这家伙比泥鳅都滑溜,他死的时候,胤褆才一岁而已。
哎哟哟!这回算是能见到了。
四爷兴奋不兴奋她不知道,但是她挺兴奋的!还问四爷:“没见鳌拜!怪可惜的!”
会的!总会见到的,急什么?!
桐桐嘿嘿嘿的笑,主要怕八月猎场上,叫你给遇上了。
鳌拜这个满清第一巴特鲁,人家可不是吹出来的。
四爷:“……”你是不遗余力的想看爷的笑话呀!明月清风(144)
多尔衮?豪格?
多尔衮是曾祖那一辈的人了,豪格人家也是爷爷辈的。
四爷挠头,这其实是能摆在列祖列宗的位置上的人!尤其是多尔衮,多尔衮为大清入关第一功臣。
想见吗?并不!
这天晚上,四爷翻来复去!桐桐把手伸过去,在他脊背上这里挠挠,那里蹭蹭的!
怎么那么淘气呢!不许闹!明知道不是刺挠的,抓挠什么呢。
桐桐咯咯咯的笑,要多欢快有多欢快。
还笑?算一算咱们这谈该怎么谈吧,还笑的出来。都勒紧裤腰带的时候,还得用粮草安抚东北,对内怎么说,怎么能达成一致,怎么能在不吃亏的情况下,达到这个平衡,脑仁不疼呀!还笑的出来?
一晚上要不是安神香,真就未必睡的着。
第二天天不亮,军机内阁六部,聚一块都说说,眼下这个事怎么处理。
军机大部分反对,为啥呢?真就是开战,咱不怕!自来大明就没有怂过,打的赢要打,要不赢也要打,这是尊严问题。如今给了粮草算怎么回事?还没打就认输了,这个事不能干!
高迎祥属于军机里跟四爷和桐桐总能保持一致的那个人。他就道:“平安南,肃海域,再加上不停的往台弯移民,拨给农具和各色安家之费用,光是来往两地的船只,打造起来所耗都极其巨大!另外,台弯防务,亦不能大意!红夷鬼子跟东北的大金不一样。东北它跑不了,但是红夷鬼子来往骚扰,若没有防御,就跟跳蚤不时的在头上蹦跶一样。你不搭理吧,它扰的你什么事也干不成。你搭理吧,这东西耗费时间耗费精力耽搁事情不说,去了来来了去,搅和的精疲力尽,此为不智!再则,关外虽是满人,但自来分分合合。他努|尔|哈|赤曾是大明的臣子,做过建州左卫都指挥使,而后还被封为都督佥事,龙虎将军。若有一比,此人可算是叛臣。他能叛,朝廷就能平!平了之后,百姓的治理反倒问题不大!反弹不大!反倒是红夷鬼子,这才是真正的外来者!跟东北尚有谈的可能,可红夷鬼子,怎么谈呀?远涉重洋而来,上了岸就想占地,赶都赶不走,这就不是能谈能讲道理的。
因此,我赞成加强海防。武器装备在战船上,在岛屿上,确保沿海不受海盗侵扰。而今一切进展顺利,朝廷顾了这头,自然就顾不了那头。山海关难进,确实是布防了最好的火炮,但因着产能有限,火炮威慑足够,但真的开战,却不足以行成防御。因此,最好的办法,还是谈!”兵部点头,“确实如此!一旦开火,这便是一场持久战。朝廷将不免三而作战。加上蒙古数部与后金结盟,这些部落一则扰边,二则牵制林丹汗,咱们无援兵……若是再有天灾,只怕是内外难兼顾了!”
户部还是那副老样子,但是他也不倾向于和谈,人家那话是这么说的:“要是打,户部还能挤出一些,要是给人家送粮草,一车也挤不出来。”然后眼角一耷拉,谁也不看。大有要么把我撤了,要么就是没有。这位看钱袋子确实看的很紧,有态度这是很正常的。
林雨桐好脾气的叫人给上茶,咱能不能把思路打开,别动不动的,就把‘纳贡’那一套拿出来。除了纳贡,还有别的关系嘛!
她就说,“比如,两国之间,可以达成一些协议。他们的药材,他们的皮毛,他们的牛羊,不拘是什么,给咱们!现在没有没关系呀,等有了再给。但是呢,这个是得算利息的!用多少东西,换咱们多少粮草……当然了,粮草嘛,也不能给的太利索!分批分次分量的一点一点给……咱的目的,是撑到八月相互之间相安无事。”
这话才一落下,宋康年就马上接话,“如此,既能解决朝廷的难题,又能对上下有个交代。既不失去尊严,也不失去利益。我觉得,这是可以尝试的!如今使团已经距离京城不远了,商量是战是和已经没有意义了。与其这么耽搁时间,倒不如咱们先下手,算一算,怎么能不做这个赔本的买卖。”
相互对视一眼,眼前这个法子——确实是可能的。
至于协议之后,对方若是不履行承诺怎么办?这个不用问,那时候大明度过了眼前的难关,那可就不怕谁了!他们按时履约是好的,不按时履约也是好的!履约了,咱没赔。不履约,咱也欢迎。这不是正好有机会出兵,收复辽东吗?
这事议的,虽有争议,但也算是达成了一致,各自忙去了。
人一走,四爷就又冲着地图上的东北愣神。
愣什么神呢?
四爷看桐桐,“……高祖父……是今年秋里没的。”
对了!努|尔|哈|赤死于这一年的九月。
都说是今春被火炮所伤,而后秋里旧伤复发了,所以才没了的。可如今也没打,还会死于这一年吗?
林雨桐突然明白了四爷的纠结:他其实也不知道是盼着他的高祖父像是原有的轨迹一样,早早的死了呢,还是他的高祖父能长寿一些。
若是长寿一些,给多尔衮几年时间,将来的事情难料。
可为了他的曾祖父即位,他总不能盼着他的高祖父好好的嘎嘣了吧!
反正,怎么想都不对!什么是不肖子孙,他现在就是。
多孝顺的人呀,这会子两难了吧。
林雨桐想幸灾乐祸来着,想了想还是算了,瞧着怪可怜的。凑过去了,该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呢?
她就问说,“八月猎场……可别出意外,叫人没在咱手里呀!”
四爷:“………………”别乌鸦嘴成吗?爷心肝都颤了!你说你现在是,怎么能戳爷怎么说呀!
林雨桐:“……”行吧!当我没说!就当是我提醒你好了!
还要说话呢,启明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了,两岁的孩子,那小短腿倒腾的,可欢实了!这会子没见爹娘了,奔着就过来了。一过来就顺着他爹的腿往上爬。
林雨桐可算是找到话题了,“今年秋天带孩子去吗?”
四爷的手摸着启明的脑袋,“去吧!得去。”
为啥得去,桐桐也没问,她拎着孩子去后头,“睡午觉去了!叫你爹忙吧。”爹也睡!
“等你长大了,你爹才有工夫午睡。”
娘俩你一句我一句的走远了,四爷任命的干活去了。折子打开了,他又把使团的名册打开,这一个个名字呀,当年那都是闪着金光的。
看到索尼,看到遏必隆,看到苏克萨哈,想到谁了呢?
想到了皇阿玛!
皇阿玛年幼的时候,他们都是老者了。而如今,这些人有多大呢?年岁最长的就是索尼了吧?索尼今年也就二十来岁吧。
“二十五了。”索尼骑在马上,跟范文程说话。
范文程不足三十,续着胡须,缓缓点头,“大人年轻有为,前程不可限量。”
索尼哈哈就笑,“范大人客气了!跟大明的会谈,四贝勒交托给大人,那自然以大人马首是瞻。大人虽为汉人,然对大金朝廷忠心耿耿,世人皆知。再则,跟大明朝廷打交道,咱们都是第一次。范大人出使过大明,比咱们都要强些……”
范文程还要说话,豪格就喊了一嗓子,“你推我让的,净学些汉人的虚伪!说点有用的!范文程,你出使过大明,见过大明这位泰平帝,对吧?”
是!见过。
“此人如何?”豪格这么问。
范文程沉吟了一瞬,“臣当年见到这位大明皇帝,他还是个跟大阿哥一般的少年。而今,几年过去了,他应该是一位二十才冒头的青年,正是英姿勃发的年纪。”
豪格哼了一声,“也不过如此而已!都说大明出了一位雄主……我则不以为然。”
多尔衮回头说了一声,“是大汗说大明出了一位雄主,怎么?豪格要不以为然?”
“你!”豪格对着多尔衮怒目而视,在遏必隆的拉扯下,这才不再言语了。
多尔衮见豪格不放没用的屁了,这才看范文程,“当年,范大人见到的大明皇帝是个少年……这么算的话,这位皇帝登基之时,也就是我如今的年纪。”
豪格顿时冷眼就看过去了,果然!这个多尔衮心存着大志呢。
范文程笑着接了这个话,“十四爷有所不知,大明这位皇帝自幼聪敏,十二三岁时,便被册封为简王。小小年纪,赈灾济民,颇得民心……”
豪格这才瞧着范文程顺眼一些了!是啊!人家自幼就聪敏,而你,早些年其实还不如多铎。人家十二三时就是亲王了,你呢?你的地位不低,那是因为朝政需要。很不必自视甚高,真以为你是天纵英才呢!
多尔衮耐心的听范文程说话,哪怕是而子上挂不住,但到底是维持着不动声色。
边上的苏克萨哈低声道:“十四爷与其跟大阿哥斗气,倒不如细细的再问问大明的情况。这位帝王的性情如何?军机内阁各自的脾性,这对咱们此行应该有些助益。”
嗯!
这边讨论大明,大明也在讨论他们这一行人。
林雨桐对着名单一个个的点,然后问四爷:“遏必隆油滑,你说要是背叛后金,此人背叛的概率有多大?”
遏必隆是额亦都的儿子,额亦都是元勋,别看他油滑,他背叛的概率却不高。
那是哪个?
四爷点了点苏克萨哈,“此人的父亲是额驸,但他并不是公主生的。他父亲背叛了亲兄弟投奔了后金,才尚的主。他父亲尚主时,早有他了!他先是多尔衮的近侍,是在多尔衮死后,揭发多尔衮的!此人,很会站队!”明月清风(145)
使团明儿就要进京了,礼部问说:“这个礼仪怎么安排?”
对了!还有礼仪。
按道理,只要不是他们的汗王来了,就该行跪拜之礼。但是,这有个问题。多尔衮和豪格跪了,四爷敢受礼吗?能受礼吗?
再者,四爷心里老是觉得,受了不该受的礼,不是好事!甚至有那么一瞬,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丝画面,好似谁受了他的礼,一口血给喷了出来。画面太模糊了,一闪而过。但他想起上上辈子老四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你这一跪,四哥心疼。
当时只道是一句话而已,现在想想,大概老四真的心——疼。切身感觉到的疼!
要是忘了自己是谁还罢了,既然记得住自己是谁,确定自己是谁,然后心安理得的叫这两人跪自己一跪?
算了!折寿。
因此四爷就道:“免大金皇室跪拜之礼!”
礼部还不乐意,“免那位十四阿哥的礼也就罢了,豪格是皇太极的长子,小了一辈,倒也不用这么礼遇。”四爷摆手,“不用为这个争执了!他跪朕了,大明不会因为这一跪就变的更好。相反,他不跪,大明会因为他这不跪,变的更坏吗?只要保证大局不失,很不必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于是,就这么着了。
大明的京城,有专门安置后金使团的使馆。使团进了京城,有站住脚瞧两眼热闹的,但更多的则是扫一眼,然后脚步匆匆就去忙去的人。
多尔衮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街道两边男男女女都有。豪格在边上取笑,“怪不得十四叔喜欢汉女!是!汉女是更纤柔貌美……”
哼!多尔衮摇头,“汉女可不止是纤柔貌美!要想了解大明,你得先从了解大明的女人开始!谁都有可能或夸大或隐瞒大明的一些事情,可唯有自己的女人不会!你能从女人的言谈里,知道更多关于大明的事情。小到老百姓一日三餐,大到老百姓对于大明朝廷的观感……大明的百姓是怎么谋生的……这里面的道理多了。好|色者所见才皆色……”豪格:“……”巧言令色!这个多尔衮好生讨厌。
范文程看了这个大阿哥一眼,心里摇头!此子无一分像四贝勒。
进了使馆,一切礼仪周到。接待的官员,既不桀骜,也不卑谦,就是自自然然的。而后被告知,大明皇帝给大金皇室以礼遇,面君不跪!
豪格皱眉,问传旨的礼部官员,“皇室,都可面君不跪?”
正是!
把人打发了,豪格看向范文程,“如此放的。”他自来就知道,凡是放得下脸做任何事的人,都不好惹!自家的阿玛就是这样的人!奇哉怪哉,他从大明皇帝的身上,嗅到了一丝丝熟悉的气息。
这气息叫他感觉很不好!
范文程替主谢恩之后,安抚的看了一眼豪格,这才看向多尔衮,“十四爷,您可还有交代的。”
几个人不在屋里商量,就在朗阔的院子里坐了。多尔衮坐在上首,看向范文程,“范大人觉得,大明皇帝是何意?”
范文程心里叹气,这一路走来,看的少了吗?虽天灾不断,然大明内部安安稳稳。此乃帝王治理之能!这样一个掌控着这般大地域的土地和这么多人口的帝王,越不要面子,那谋划的反而更大更多,这是无须说的事情。
但这样的话,他无法说出口的。
那边索尼替他说了,“小心应对,只怕所谋者大。”
第二天,一行人踏进大明的皇宫。
有野望吗?有!多尔衮在此时不由的和豪格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这地方要是咱的该多好。
一路争执的叔侄,在这一刻,一个眼神的交汇,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从没有哪一刻叫他们这么笃定,他们其实是一体的。
在一声声的唱名声中,一行人在礼官的带领下,走上长长的的台阶,进入了巍峨又庄严的宫殿。
宫殿原来是这般的恢弘与庄严,这里不是大汗的汗帐,大汗的汗帐根本无法与这里相比。坐在上面的,散发着王者气度的人,是大明那个年轻的帝王。他面色平和,嘴角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其他人跪拜见礼,两人抱拳见礼,四爷一边喊着免礼平身,一边起身,十分自然的避开了。朝堂上说的话,都是按照国礼走的仪程,说不到正事上。
晚宴倒是不同!四爷设宴,晚上款待使团一行人。
林雨桐白天没见到,晚上她也没打算去!来的没女眷,其他事务有大臣处理,她没有出席的必要。但是她好奇呀,“多尔衮长的好吗?”
四爷:“………………”要不,晚上你去瞧一眼。
那不用!
呵!
呵我,我也要偷看的!少年的模样,大男孩的样子,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长的不矮,长期骑马射箭,看着很健硕。再细看,五官长的确实还行。
崔映月就笑,“想那金国大妃小小年纪能被大汗看上,那必是美貌且聪明的!但只聪明不美貌绝不可能!这般美貌的大妃,生下的子嗣……应该是不差的。”
有理!
看完之后,就是那种:哦!原来他就是多尔衮呀!
八月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孝庄老太后?说不准行的。按说去年这位老太后都已经进了四贝勒的后院为侧福晋了呀!
至于这位跟多尔衮之间……根据得来的消息,林雨桐可以肯定一点,在孝庄老太后嫁到金国之前,一个没离开过蒙古科尔沁,一个没离开过汗帐附近。没有青梅竹马,也没有两情相悦,谁也不认得谁。
他们没人觉得有一双眼睛暗中打量他们,一个个的进了大殿。
宴席一人一几,论起吃的,使团也不会因为汉人的菜色就有什么惊讶!关外一半都是汉人,满大街都是各色的菜馆子,想吃总也能吃到的。家里也都养着汉人的厨子,虽不如皇宫里这般精致,但也不想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索尼陪坐在侧,他跟来的主要目的,就是长耳朵听着,可别叫不懂汉话的主子被蒙蔽了。可他发现这次真错了,这个大明皇帝跟他们交流毫无障碍。这叫人如何不心惊?
他言语周到的问候大汗的身体,说起大金朝廷的名臣干吏,他如数家珍。
跟多尔衮说的时候,更是提到了陈仁锡,“……此人看放在什么地方了!在大明,他确实难有用武之地。但放在大金,却也未必!”
多尔衮竟然从这话里听到了真诚!
此人把虚情假意做到这个份上,这一点像谁来着?像四贝勒!像皇太极!
豪格提着心呢,果然,这位大明的皇帝叫他代问四贝勒好,“……听说四贝勒极喜欢汉学……”这不跟你这个变|态把满文学的这么溜是一个道理吗?
像是遏必隆,人家致敬他死去的亲爹额亦都。
像是索尼,人家不仅说的上来他阿玛硕色,连他叔叔希福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感觉赫舍里家的家谱,此人知道的都比他多。
这种感觉很不妙,回去一定得禀明四贝勒,查细作吧!大明对咱们掌控的有点多。
气氛看起来和睦极了,没有扎翅的!再是名人,再是牛人,那都是一步一步历练出来的。至少现在,他们还都是十五六到二十四五的小青年。三板斧都没扔呢,就彻底把人给唬住了。
于是,在非常和谐的气氛中,晚宴结束了。
四爷在晚宴上吃不饱的,桐桐正等着他吃饭,“快!今晚吃烤肉。”
四爷:“……”干嘛今儿吃烤肉?大晚上的。
“许是你就想这一口了呢!”林雨桐拉他过去,把人都打发了,递了一杯酒,“怎么样?感觉如何?”
“现阶段,对手不是他们。”四爷就着桐桐的手把酒喝了,“还都太嫩,需要成长。”
嗯嗯嗯!意料之中。你的意思就是,你家高祖要是活着,你的对手就是高祖。要是高祖还是活不长,那你的对手就是曾祖皇太极呗。
其实你这种的属于降维打击,挺欺负你祖宗的,真的!
当然了,这话也只敢想想,现在不能说的。她努力配合着四爷,也做出一副怅然的样子来,“所以,怎么能顺利的过渡,这很要紧。”一边说着话,一边给四爷塞菜包烤肉,“我还准备了不少的东西,打算叫他们走的时候给带上,算是女眷之间的礼尚往来。”
嗯?
“听说阿巴亥大妃,带着女眷已经开始劳军了!”林雨桐轻笑,“这个女人可不是等闲之辈,如今的情况变了,很多事则变了。那位大汗啥时候会没,咱不知道。但是能再机缘巧合的刚好就叫这个女人殉葬了吗?若是不能殉葬,后患则无穷。说实话,我不喜欢多尔衮。多尔衮太过于排斥汉人汉臣汉学,他用陈仁锡,看似重用,但其实内里并不是如此的。”咱们变了很多,但咱们更得保证什么东西是不能变的,你说呢!
四爷白了她一眼,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干什么。好似真为了自家这一脉似得!其实呢?你心里怎么盘算的?你是不是觉得,反正爷的曾祖皇太极寿数不长,接下来得是幼帝登基!恰巧,爷的祖父重汉臣推汉学不遗余力,作为帝王他的性情……说不上是刚硬。
这便是大明的契机!
你这就是想趁着我的皇阿玛还没长起来,就把我家的根给拔了呀!
林雨桐啊林雨桐,你就说你,你是哪头的?!
桐桐抬起胳膊,这边一摆,那边一摆的,问四爷说,“胳膊肘朝哪拐是对的?”要不,你给示范一下!明月清风(146)
自来两国谈判,有很多其实很不必要的争执点。
范文程在谈判之前,先跟多尔衮和豪格把话说到前头,“咱们要的是粮草,这是重中之重,可对?”
是!打又打不得,不过是趁着大明在南边用兵,这个时机扑上来咬一口,仅此而已。拿到想拿的,这就足够了。至于之后的事……眼前的难关若是都过不了,谈什么以后。
“所以,大明朝廷,若是把这粮草,称为‘赏赐’,还请两位爷不要为此争执!”
明白,大明要面子嘛!在大明自然可以这么说,但是回去咱也可以说是纳贡。彼此占嘴上的便宜,就这点事而已。豪格特别痛快,“就这么定了,咱们向来没有汉人那么些絮烦的东西。”
多尔衮点头,只要痛快的拿了粮草,其他的都是小事。
可真的坐到谈判桌上,他们发现全不是那么一码事。大明的官员不跟你谈赏赐还是纳贡,只问你需要多少粮草,这些粮草以现在的价格,价值几何。我们给你们运过去,来回耗损多少,运费怎么承担。而我们给你们提供粮草,你们能给我们提供什么呢?药材?可以!什么品相的药材,什么样的价钱,你们是想今年就支付一部分呢?还是未来三年分批还清。三年不行?那五年呢?五年要不行,要不然看看其他的还有什么能拿来。什么都行!牲口、人口、羊毛牛毛、各种皮子,各种的肉,各种的松子榛子这些都算数的。
朱运仓还提醒道:“我们娘娘说,东北养鹿条件优越,若是每年能提供鹿茸到达一定的数量,这个利钱是可以下调的。”做药材出海,赚大发了。
豪格不无挤兑的问了一句:“乌拉草,你们要吗?”什么都要!这是什么路数呀?
朱运仓笃定的道:“要!”只要你们不觉得运起来麻烦,我们真要!娘娘可说了,这世上就没有不能用的东西,她还提过,这玩意保暖是一方面,其实作为药材也是可以的。随处可见都是的话,当地人使用当然方便。但其实运输很不方便。他觉得用在药材上运输成本太大,“但如果是草编,我们要!不仅是鞋子,可以编织成各种垫子、凉席,我们都要!越是精美,价格越高。”
说着,还从手边的一摞子纸上翻出一页,“这是目前大明草编的价格,各位可以作为参考!若是对价格还有疑义,可以着人在外面打问打问。做生意嘛,不管是人与人还是国与国,都讲究个诚信。咱们这几年跟蒙古的生意往来不断,可以去打听打听,他们可觉得不公道了?”
豪格:“……”爷坐在这里是跟你讨论一个草鞋的价钱的吗?什么玩意这是。
他蹭的一下站起来,转身走了。
朱运仓也不恼,只把手头的各种的资料推到范文程面前,“范大人回去可以细读!其实大阿哥没耐心也是正常的,一项一项这么过,确实耗时耗力!这是我们提前准备的,你们可以看一下,回去商量一下。若有哪里需要磋商,咱们再就有争议的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或者是有什么要补充的,都能谈。”
范文程接了,然后看多尔衮,意思是:咱回吧!要不然,跟不上大明的思路。
之前准备的说辞,一个都用不上。原来,问题是可以这样解决的!
一个个的离席,目送后金的使团离开,大明这边彼此对视一眼,掩下眼里的笑意。说真的,算一笔账就知道了。对方要的急,粮草完全可以以次充好。但自家这边分批的叫他们用别的抵债,原材料的价格是极其低的。回头一加工,直接上船运出去,赚的何止是一点?尤其是药材这个东西,有多没少,咱都要。
使馆里,范文程和索尼两人一看就是一天一宿,看完之后,范文程看索尼,索尼紧锁眉头,而后就道:“大明这一招……高明。”
范文程心里复杂,只问说,“索大人的意思呢?”
“还是找……十四爷拿主意吧。”
多尔衮扫了那些东西一眼,“觉得可行?”
索尼就道:“可行!以后还与不还,其实是给了咱们选择的权利了。”要是之后真要翻脸,现在这就是一纸空文。要是之后不想翻脸,这东西也能维持两国之间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稳定。只是,“……跟大明的贸易若是叫更多的人从中获利,奴才怕将来想打仗的就不多了!八旗这么养……会养废的!”
多尔衮看了索尼一眼,然后就笑,“若是跟大明的关系通过这样的方式维系,那么,换个角度想,大明也能成为咱们的大后方。毕竟,大明只是咱们设想的一个方向。如果咱们这个方向啃不动,那就换个方向,高丽、蒙古……需要咱们征服的地方很多。好的猎手,会伺机围猎,而不是跟一个同级别猎物往死里耗!”
索尼低声道:“可……七大恨在哪里摆着呢。”
多尔衮垂下眼睑,意味不明的笑了笑,“那这……就是大汗要考虑的事了,咱们无须思量此事。”
是!“那……就这么定下来了。”
定吧!
定的很快!一签订,双方的大印往上一盖,事情就成了!
第一批粮草,在签订后的三天内,开始起运。
多尔衮跟范文程打听:“……大明皇室可还有未出阁的公主?”
范文程摇头,“没有了!只有一位信王,还没有王妃。”
信王?大明皇帝的兄弟?
是!
多尔衮点头,没再多问。而后启程往皇宫里跟大明皇帝辞行,林雨桐交给朱运仓一份礼单,“使团出关的时候,连礼单带东西,一起交给范文程。就说是我的心意!”
心意随着使团出了关,三月了,关外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春意。
两方对峙这么久,努|尔|哈|赤的大汗营帐一直也没撤。
但是,汗帐里也没人就是了!
真正的汗帐,早已经隐在军营中了,这是防着大明抽冷子的来一发,真打到汗帐怎么办呢?
签订的协议,汉文满文各一份,都摆在了努|尔|哈|赤的面前。至于那份礼单,谁也没在意,直接给大妃阿巴亥送去了。
事情就那么点事情,到大明的前前后后,事无巨细的都说了一遍。豪格说了,多尔衮说了,范文程说了,跟去的索尼遏必隆,都说了!各有各的角度,各有各的侧重点,但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动大明暂时都是不理智的。
努|尔|哈|赤下令在第一批粮草运抵之后,即可拔营,以此来证明此次出兵,并不是无功而返。可真等一个人了,却难免怅然。帝星亮于东北,来投靠的汉臣不止一个这么说过。他也一直坚信,他有入关那一天。
可现实却是,大明摇摇晃晃了那么些年之后,又稳稳的站住了。大明那个娃娃皇帝,才二十出头啊!可自己今年多大了?
六十八了!奔着七十的人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体力是否在衰减,不能叫别人看出来,难道自己感知不出来吗?
再强壮的老人,他依旧是个老人了!
将来的事,该打算了。
怎么打算,那是后金的事。林雨桐和四爷在忙什么呢?忙春耕!
亲耕亲蚕,这是每年都不能马虎的事。每年都坚持开荒五十亩,都找一些地质不好的,为了提高产量,好些人就在亲耕田上下工夫,这是皇上能看得见的功绩。
就像是当年第一块开垦出来的荒地,当时的土质就不好!连着数年的改造,这块地已经能算的上是中等田了。为了改造荒地付出过的,都予以提拔和嘉奖。
整个三月,时间都花费在农事上了。四月,李自成终于有消息了,他说,他会在安南进入雨季之前,结束平安南之战。
能这么说,必然是笃定的!但是来往的信件因着安全等各种因素,不能细说。
四爷拿了折子给宋康年,“你怎么看?”
宋康年将折子放下,“臣以为,李将军敢这么笃定,那便是兵未动,事已行!安南内部,四分五裂,一打一拉,平安南事端,这并不难。难的是接下来的治理!”
是啊!治理难。
林雨桐看了之前大明在安南的一些政策,她也皱眉。每亩征粮五升,植桑每亩征丝一两,每一斤丝还得征捐一匹。在盐税上,盐户每月都得全部上缴,上缴验收定级之后,统一发卖。而私下里贩卖便是大罪。另外有,下令山民大量的寻找象牙犀角,下令海民下海采珠,珍稀之物一律搜罗回国,这事都是有定例的。
可这显然不成!这般之下,撑不了几年,还得反。
她一手抱着启明,一手用密语给李自成写信。关于安南的治理,她告诉对方:以当地最普通的百姓的利益为利益,去做一个裁判者,不要参与直接治理。
什么意思呢?就是愿意投靠过来的安南贵族,朝廷照样予以优待。也给予他们的回报,民政的治理之权,在他们。但是,军政之前,得牢牢的攥在手里。大明朝廷的各种优惠政策,得叫百姓知道!但这些贵族怎么去治理,那是他们的事。
大明可以不收赋税,那么那些贵族是否真的就不变相的盘剥加赋呢?这一但征收赋税,这些钱大明没拿,那这到底是入了谁的口袋呢?
她告诉李自成,你的立场得永远跟多数人的放在一起。等大明成了安南百姓的依靠,你就是想剥离,它还不乐意。
不要心疼此次平安南的开销,牢牢的把住这个地方,于大明的意义非凡。
写完了之后,她盖印之后,把启明的小手放在印泥上,一把盖在了上面。然后低声跟启明说,“此策,不仅我跟你爹在的时候得执行,等将来到你了,你也得去执行,听到了吗?”只有如此,到了你儿子那时候,它就跟大明长在一起了,是骨是肉,分不开了。
懂吗?小傻蛋!
启明啪啪啪,给每页都按一个小手印,像是在回应当娘的话……明月清风(147)
整个四月,朝廷都在制定安南之策,以及各类各级官员的调配。像是去安南这样的地方,任职满五年可申请调回,去了之后,待遇是原有待遇的三倍。
可带家眷吗?可!能带子女吗?能!
但是带家眷的有,孩子的话,家里只要还有父母能帮着照看,那真就没人乐意带。关键是安南的医疗显然不如大明,教育不如大明,那为啥要带去呢?而且,朝廷开设的学堂,每年单独为父在安南为官的子弟,开一次特考。这个关照的力度当真是大的很了,五年而已,说快也快!听着很远,但其实也还行吧!海路比陆路快的多,只要不是遭遇极端的海上气候,一般来往的信件耽搁的少。真有要紧的事,陆路和海路同时发就行!全都免费用朝廷的驿站,寄东西和寄信都极为方便。
可以说,把去安南的政策给到了最优。不说别的,只五年里,能给孩子拼个机会,那是不是都该去!
况且,朝廷不强迫。选上你了,你能去就说能去,不能去,三日内写一份情况说明来,别絮烦,简明扼要。比如,身体不好,不能远行。比如,父母年迈,恐无法尽孝。甚至于,妻子怀孕,暂时不能走。
都可以!什么也不影响。
这些官员甄选里,大家竟然发现,很多都是在朝中已经被边缘化的一些官员。他们固守他们的儒家之道,品行上没有什么大的瑕疵,吏部给的考评也都不错,这次他们也在入选之列,给予优待,去安南做官了。
很多当时跟陈仁锡一般的官员,拿到名单,确认真的有自己的时候,当时就跪下了了,趴在地上哭了!朝廷没解释,皇上什么也没说。但没说,这里面的意思却也都懂了。皇上不是要抛弃儒家,反之,皇上对儒家的看重,一点也没少。将大明新的疆域交给儒家来治理,这便是对儒家,对儒生最大的肯定。
那个被林雨桐放在书目审刊上的季永方,被四爷单独召见了。
安南自此便是一行省,他为第一人巡抚。
季永方愕然抬头,四爷摆手,“不用这么惊讶!治民与治学是两码事!在治学上,你不如元先生,但治民,元先生不如你。从你的文章你,能看出你的格局在哪,眼界在哪。安南在成祖时期,设立了三司。如今,此法得改。你虽为巡抚,但跟其他巡抚不同。主要的治民之责,在安南贵族手里。”
说着,就把李自成送上来的名单递给季永方:“官员嘛,双轨并行……”像桐桐说的,全然不管,那也不成!因此,他叮嘱季永方:“安民、教化百姓,是你的职责。跟钱财沾边的,汉官一律不接手!怎么在中间协调这个关系,你得摆弄清楚。得叫百姓认可你们,得叫这些贵族不排斥你们……两边都安抚到了,那么暂时就算是安稳了。”
季永方低声道:“臣想着,能不能用什么方式,叫两地的百姓,相互迁移。尤其是两广之地……”
此法甚好!可以着手考虑,然后上折子来。
是!
朝廷刚刚将人员调配齐全,李自成的八百里加急折子便进了京:大捷!大捷!安南大捷!
一时间,京城都是欢呼的人群。
就在此时,东南也有消息,是张献忠送来的密折:海寇李旦死了!
年纪大了,病死了!人死在去年年底,海外的消息得来,再辗转传到京城,已经是四月底了。
四爷把折子给桐桐,“机会来了!”
李旦虽有儿子,然海盗以船分团伙,有些单独为战,有大鱼协作为战。他的儿子李国助虽有才能,但一上台,必然就意味着势力和资源的重新分割,也正是内部矛盾最激烈的时候,抓住这个时机,便能一击而中。
林雨桐把折子放下,“赶在八月,事情一定会了了的。”
是!就怕进入冬季,沿海又结冰上冻。如此,一耽搁就又是半年。说实话,林雨桐当真是松了一口气。运气这个东西,在林雨桐看来,真的特别重要!若不是机缘巧合,西海沿子这点乱子,且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两人正说着话呢,林瑜进宫了。他是来送李家的信件的!李家跟林家以家信来往的方式,向朝廷禀报进展。他们的角度跟张献忠又不同。
这次的信上,李家出了一计,以台弯移民分宗立祠堂的名义,邀各家的子孙回家祭祖。
这个谋划,怎么说呢?放在这个时候,就特别合适。为什么呢?因为台弯移民,那边置产便宜又方便。这些人的祖辈,都是犯事出去的。回来心里有一定的顾虑,但是在台弯则不同,姓不改,但谁也不会再追问你是谁。从此分宗,另立一脉!况且,总是飘在海上怎么行呢?谁不想脚踏实地。能出海,但也随时有家可回。
在R本,在吕宋,在其他的任何地方,缺少的永远都是那一抹归属感。
林雨桐点头,这是在分化。
然后呢?
林瑜低声道:“这两年,李家就做了一件事,不断送李家子弟去李旦麾下……而李家子弟,被送走之前,都在船坞呆了至少半年……”
林雨桐明白林瑜的意思了:“在船上动手脚?”
是!明着不能刀兵相见,但却能暗暗的渗透到李家父子身边。因着族亲的关系,血缘亲近。很多不放心别人的事,会放心族人去做。只要李旦父子死了,李旦的势力便会分崩离析!各自为政,不成气候,正好收编。
那个时候,便是混战。只有混战了,朝廷才有出动水师的借口。
而若是这些人里,大部分都在台弯置办了产业,那么,他们对抗朝廷的决心又有多大呢?只要能在海运上分一杯羹,那就不至于死扛到底。
林瑜低声道:“……飘在海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不留埋怨的收编,比逼的他们在海上肆意而行要好的多。”
林雨桐点头,“给李家回信,就说……以他们为主导,朝廷配合,我在宫里等着他们的捷报。”林瑜应了,回家之后跟林宝文说:“李家……这般的意思是,万一事有不成,那也是李家内讧,跟朝廷无关,免的激起海外侨民的抵触吗?”
林宝文没言语,只是摇摇头,“事成之后,跟李家的来往要减少,然后逐渐疏远吧。”
是!
等儿子出去了,林宝文放下手里的笔,有些可惜的摇头。起身去找了老爷子,把事情的始末都说了,“……外祖当年致仕之后不返乡,怕也是不想跟族人走的太近。”
是!族里有个致仕的大官,在当地的影响力不可估量。
林宝文再次叹气,“父亲,李家家族大,私心重,这不是长久之法。他们这次的法子,看似面面俱到,可其实,已经是把李家的人楔进李旦的产业里了!他们会先朝廷一步,分润李旦的遗产……这是取死之道。”
林四相哼笑一声,“所以呀,这不是真聪明。李季是被三娘一声声叔公给喊迷糊了,被皇上抱着大皇子说认舅家人给糊了心窍了……也被张献忠不动声色的放纵给惯坏了……他们忘了‘天子无私’这四个字!皇后是咱家的没错,可皇后更是大明的,是天下人的!不是林家的皇后,更不会是李家的皇后。这事你不用管了,我会跟你母亲说的。”说完就看着外面,“回头呀,给黄梅那边写信,还得再提一句。”
什么?!
“祖坟得看顾好!咱家怎么出了三娘这般的女子呢?”
干嘛说三娘?!
林四相白了儿子一眼,那个张献忠去是为了干什么的?不就是早就安排了人接替李家的吗?打从用李家开始,后手已经备下了。面上笑嘻嘻,背后捅刀子的事情,老子从没有教给你!你又拿什么教你闺女的!你媳妇娘家家风清正,汪家是皇后的舅家,这一点,满朝谁还记得?连耿家都被贴上外戚的标签了,可汪家呢?
人家一点外戚的嫌疑都没沾上。
这般清正的两家人,三娘的做派像吗?
林宝文直接就道:“三娘没嫁之前不那样,就是嫁进宫的时候年纪太小,才成了现在这样的。”
也对!坏的都是嫁进皇家之后学的。
可能跟谁学呢?除了皇上也没人了!
父子里搁在家里吐槽,那边林雨桐是不知道的,李家的任何一种选择,都不会太出意外。四爷抓着启明的手,叫这小子抓着笔,在‘靖海侯’三个字上,用朱笔画了一个大大的×。
孩子并不知道这都代表什么意思,只觉得这样的游戏瞧着有趣,抓着手还要画。
四爷把笔另外放了,拿着孩子的右手,给右手拇指上摁上印记,叫他在折子盖玉玺的地方摁指印玩。他一边瞧着孩子玩,一边问说,“过两天,带你去挑玩伴,好不好?”
孩子在扒拉折子,胡乱的点头,摁的很欢快。
林雨桐心里一算,日子过的可真快,进入五月,就是‘天启大爆|炸’了!按照四爷说的,该是农历的端午之后,五月初六吧。
这个事件,有两三平方公里的地方被炸成平地,死亡人数过两万。
且距离皇宫真的是太近太近了!
这次,四爷怕是想去朱字营避难,当然了,京城这么多人的迁移……也是个大问题。
而且,不确定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事故,在京报上怎么说呢?
这次,四爷没叫桐桐出面。他下的圣旨,在圣旨上坦诚的说,并不确定灾祸的严重程度,但为了防止万一,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令全城百姓,务必在五月初六之前,移出京城。五月初六,在庇护之地呆着,不许外出。又圈出重点的区域,令新军出动车马,将所有百姓的家当悉数运走。
这般忙乱到五月初六清晨,才堪堪转移完成。很多人嘴上不敢抱怨,但窝在方寸之地,大人叫孩子哭的,抱怨的话几次都想出口。可还不及说呢,就异象突生……明月清风(148)
五月的清晨,凉爽的很。四爷和桐桐身在朱字营所在的山上。这里原是皇家狩猎之所,这几年朱字营自发的修缮,外观瞧着,虽不精美,但行宫坚固,住着极为舒适。
宫里挪出来的人都在行宫里安置。
山上有一处平台,修在一个自然形成的山洞前面。谷大娘叫人把山洞开凿了出来,里面也做了摆设。这里是夏季纳凉的好去处。
此刻,站在山洞口的平台上,看的见京城的全景。
这一日,清晨跟以往好似并无不同。辰时末,巳时初,恍惚间,似乎西南的方向有什么声响传来。朱字营就在南边,站在这里,听的很清楚。顺着声响看过去,一个巨大的火球在空中翻滚着……紧跟着,似乎天上的云都跟着变了样子,一丝丝,一串串的,紧跟着就如同潮水在涌动。火球被这涌动的云遮住了踪迹,还没等林雨桐再抓住对方的踪影,紧跟着,京城的西南方向,那么大的黑色的蘑菇云腾空而起,升起了一个巨大的灵芝似得烟尘……
林雨桐觉得,脚下的山似乎都跟着震了震。
等站稳了,就已经看不清楚京城了,眼前天昏地暗,都不知道过了多久,透过尘埃,看的见京城的方向火光一片……抬头看天,天上像是在下什么雨似得,有什么东西纷纷落下。
这会子顾不上京城了,因为山上的动物受惊了,满山的乱窜。禁卫军这么围着,倒是不怕。只不过山下养着的大象,那是进贡而来的,一直养在这里,这会子发出巨大的叫声,像是要冲破牢笼一样。
林雨桐抱着启明,一下一下的安抚孩子,“不怕!不怕!”
启明指着外面,他急着还想去看呢!倒是真不知道害怕!
但饶是这么着,四爷也坚决不叫孩子出去。历史上,朱由校的太子朱慈炅,便是因为这场大爆|炸受了惊吓而死的,那个孩子不满周岁。
吓人吗?吓坏了好吗?
禁卫军等山里都安稳了,这会子终于也回过神来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真的不能想象,这样的灾难会死多少人。京城西南一角落,跟塌陷了一样。本来完整的京城,此时少了一角。站在山上再往下看,触目惊心。
这里距离京城远,其实还罢了!还有那距离京城近的百姓,感觉会如何呢?
刘侨急匆匆的上来,“皇上,娘娘,该是过去了吧!之前有数块大石头落在山下……砸死了谷大娘的两头牛。”
人能躲进结实的屋里,牛的牛棚能有多结实,这是避免不了的损失。
还得赶紧看看,天下砸下来的东西,有些民宅也挡不住,砸穿了屋顶,人也一样经不住。
果不其然,还真有这样的情况。
京城那方圆七八百米的地方,塌陷的塌陷的,没塌陷的,光秃秃的,除了一地的尘埃,什么也没留下。
城外有些民宅,真被高处落在的柱子给压塌了,也确实是有人员伤亡。不计别的损失,但就人命,失了十八条。其他的伤员,这都没法统计了。
怕吗?吓怕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之下,只剩下喊着万岁了!
皇上是天上的星宿,娘娘也是天上的星宿,他们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转世了。
李信不遗余力的在民间造势,林雨桐没工夫管。因为皇宫,受损也不小。
关于当时皇宫的情况,四爷就道:“不是后世编的,是出现在《天变邸抄》上的。”
这就是邸报,官方通报一般的分量,造假的概率几乎不存在。
“在这个邸抄上,记载说朱由校当时正在乾清宫用早膳……”
林雨桐吐糟了一句:辰时末,换算过来都九点前后了,皇上才起来吃早饭呢!
不过根据皇上晚起这一点可以推断,应该是真实的。“当时……整个乾清宫跟着就震动了,朱由校饭吃了一半就往出跑,直接去了交泰殿,后面跟着的太监都没跟上他的步子。然后一侍卫扶着他往前跑,路过建极殿的时候,瓦片跟房上的木槛直接给砸下来了,砸侍卫脑袋上,当时就砸死了。朱由校一个人到了交泰殿,躲到桌子底下,才算安稳。可大殿里,龙椅倒了,御案也倒了……乾清宫里,之前侍奉朱由校吃饭的太监,一个也没能活,都被砸死了……”
林雨桐:“……”所以,我们暂时回不去了?
是的!咱住的乾清宫不用去看都知道,情况不会太好。交泰殿这样的上朝的地方,损毁的也够呛。修缮都是需要时间的。
至少今年夏天,住在行宫吧,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不回,林雨桐带着孩子在山上,其实也挺好。
四爷得处理后续的事情,宗旨就是:尽量不要把事情的本身往灵异的方向去靠。
刘侨就道:“事情真的有点奇怪。这次死亡的十八个人里,有五个是死在京城的。他们一行本是六人,剩下的那个活着的,有点疯疯癫癫的,吓着了。说是六个人正准备去一家粮店踅摸点东西呢,结果正说话呢,其中一人的脑袋蹭一下就飞了……吓的他们撒腿就跑,不知道怎么的,有四个又都飞起来了,发现的时候,身上一件衣服都没了,可尸身却是完整的……受伤的人里,很多都是衣服没了,人好好的……”四爷能说啥?这种显现鬼才知道是什么原理造成的。
别说现在大家觉得诡异,其实,再过数百年,回头来看,依旧诡异。
四爷懒的编解释的词,只推给桐桐,“问你们娘娘去!”
林雨桐:“……”咋编呀!她信誓旦旦,脸上笃定的很,问刘侨,“见过鬼火吗?”
见过呀!
“原理差不多!磷火就是鬼火,那就是骨头里有一种磷的东西,这东西温度不用多高,就能点燃烧。一般情况下,这东西也烧不伤人。但天降陨石,陨石爆|炸之后的粉尘有磷的特性,温度应该是稍微高一些。于是,衣服被烧了,头发被烧了。皮肤有灼热感,轻微的烧伤有一些,对吧?”
哦!好像是这样。
林雨桐一脸的笃定,“天外来物,所携带的东西跟咱们现知的,有些差别而已。”
刘侨就看天,“那您是说天相?”
相什么相,想知道呀,就去书院看天体仪去!汤若望就能给你们讲清楚,就跟风刮断了树木砸塌了屋子一样,非常自然的现象,只是这种的不常见而已。
哦哦哦!懂没懂的,对外我就这么说呗,是这个意思吗?
对!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连汤若望这个异类,也颇为受欢迎起来。走到哪,都特别受人欢迎。
人们还没从这场诡异的天灾中缓过神来,京报又发消息,说是山西可能要地震,京城有轻微震感,不要恐慌。
结果在六月初六,山西果然地震了。地震多大的级别呢?从京城、到天津,整个河北,再到山东、河南……这地震得多大级别?
少说也在七级吧!
五月初六,到六月初六,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京城缺了一角需要重建,山西发生七级地震,人员伤亡小,但家园毁了呀,还是赈灾。
这个时候,朝臣就后怕呀!这要是再跟后金开战,可真就要命了。山西距离蒙古多近呀,这边不及救灾,后金就能借道蒙古直接从山西入镜。
之前还有朝臣觉得,八月去赴约狩猎,大可不必。可以以别的缘由,推脱了了事,主要是担心此去的安全,也担心皇帝离开京城出变故。
可现在,不用担心了!这两年日子难过,天灾不断,并没有影响皇上的威望。尤其是今年这境况,皇上已经确立了无可比拟的权威。
谁敢在京城闹事,别说驻军了,就是百姓也不能答应。
所以,八月的狩猎,想去就去吧。
朝廷该赈灾赈灾,四爷又发国书,表示他会按时赴约。
这也是叫林丹汗和努|尔|哈|赤表态呢,要是去,就回个话。
国书跟大明的消息,几乎是前后脚的送到了努|尔|哈|赤的案头的。先是被描述的如同天罚的灾祸,后是大明朝廷怎么预警了灾情,进而避免了灾祸。
这一点,努|尔|哈|赤一直不怎么理解!他信萨满,以前其实不怎么请萨满神的,但是,自打知道大明能预警灾祸,他暗地里请了萨满了。可是,萨满神并没有给他更多的提示,他依旧没能掌握这项技能。
这是天不佑我的意思吗?
努|尔|哈|赤放下这个折子,又拿了大明的发来的国书。年轻帝王的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别样的气魄。
他看了几眼,而后撇下,喊了人来拟旨,“八月,本汗一定按时赴约。”
这边拟旨的人才出去,阿巴亥就端着汤药的碗进来了,“该进药了。”
一点小症候,老是喝药。
努|尔|哈|赤将药喝了,看阿巴亥,“可是有事?”
阿巴亥靠过去给汗王揉捏肩膀,“我是想着,此次是否要带着女眷同行。听闻,大明的皇后上马能征战,怕是此行,她是必去的!那咱们呢?不带女眷吗?我想去瞧瞧呢,瞧瞧人家的皇后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也是妾身无能,比不的人家上马能武,下马能文,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您可是怕带着妾身去,给您丢人了!我可听说了,蒙古的几大福晋如今可都启程了,她们跟那位皇后,交情极深呢!”
努|尔|哈|赤意味不明的看了阿巴亥一眼,笑了笑就道:“想去……那就去嘛!”
人多了,才热闹!明月清风(149)
八月赴约,七月下旬就得动身。
内阁和军机都不带,这两套班子在,就能保证朝廷的日常事务和突发事件都能处理。
身边带谁呢?林雨桐把娘子军的一班人马都带上,而四爷身边禁卫军刘侨,由谷大娘的儿子率领的朱字营近卫。当然了,文臣也带了不少,像是耿淑明、朱运仓、陆恒、李信等人,这都是新提□□的佼佼者,把各自的差事做的都极好的这一拨。
显然,这是四爷给内阁培养的第二梯队。
七月二十三,是个良辰吉日。在天亮之前,御驾悄悄的出了京城。御辇上,启明睡的呼呼的,御辇改造过,颠簸程度也还行。
此行的目的地是宁夏府。
如今的宁夏府是边陲重镇,一边是彻底投靠了后金的科尔沁,一边是林丹汗所辖蒙古区域。在地图上,宁夏府就像戳出去的一根指头,那么窄窄的一溜儿,成了三国的交汇之处。
四爷坐在马车上,羊皮卷做的地图再次被他展开。每次一看地图,四爷就不由的皱眉。别人不懂四爷皱眉的意思,但是,林雨桐是真明白的!看习惯了大清的地图和后世的地图,就会觉得如今大明占据的地盘——不完整。
是的!摆在地图上,蒙古、后金、大明,单从面积上看,谁输给谁了?
因此,不用问也知道,四爷心里,他一直做的半拉子皇帝。
林雨桐一边拍着孩子,一边跟着四爷的视线在地图上停留,“宁夏府属陕西行都司,如今的陕西三边巡抚是……洪承畴?”
是!如今的陕西三边巡抚是洪承畴。
此人是个名臣,也真的是一员干吏!后来投降大清了属实,但不能否认其才能才干。
四爷提醒桐桐,“不要有歧视。”
懂!能不懂吗?
御驾一路行来,四爷也算是能看看外面的情况了。主要干道都很宽阔,这是这些年以赈灾的名目修的。一进入西北,四爷就留意水利,甚至特意绕路,去看看左光斗带人修理的水利工程,见了左光斗等人,特别恩赏了一翻。因着要赶日子,路上不甚停留。
进入陕西之时,当地官员在交界处迎驾,四爷都见了,叫各司其职。因着要去宁夏,洪承畴这个三边巡抚却不能不带。
三十三四岁的年纪,壮年的洪承畴身居高位,其实并没有比他原有的轨迹更好。四爷没给偏袒,就是吏部考核,各方面对比,他的每一次提拔,都是军机报上来的。没有什么指摘的点,压着是不合情理的。
结果人家就是做到了三边巡抚,足见此人能耐。
当然了,都说这家伙好色,也不算是瞎说吧!在朝廷不许纳妾的风口浪尖上,此人怜香惜玉,家里多了几个唱曲的班子,里面一水的都是名J。
但是那话怎么说的?他没纳进家门,他就是有点听戏唱曲的爱好。明目张胆的钻了空子,人家又你情我愿。那些被养着的姑娘别提多感激了,谁想从这里入手整治洪承畴,这些姑娘都不能乐意。
三边巡抚呢,这么重要的位置,仇六经敢大意吗?除了这家伙的资料详尽之外,还派人格外注意着呢。这几日一路同行,林雨桐也观察了,这家伙打量娘子军打量的最多。倒不是有什么心思,就跟大多数男人在街上碰见美女的反应一样,就是想瞧瞧,瞧瞧怎么了?
红娘跟林雨桐说的时候就道:“此人很是无礼,再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
嗯!压根就不用客气!
除了这些讨厌的毛病之外,在正事上,此人倒是不敢马虎。林雨桐在屏风后听的见他跟四爷说话,“……年初您说要草场狩猎之时,臣就做了部署。每次都是小规模的调兵,全部集结在这里……您和娘娘亲自来了,若有变故,臣得确保万无一失。如今三国关系微妙,万事当小心……”
他把什么时候调拨了哪里多少人,怎么排兵布阵的,都跟四爷说的清楚明白。不动声色之间调拨完成,确保任何突发状况都能应对。
等人下了车,四爷才回头问桐桐,“如何?”
我也没否定他的能耐呀,只是对好|色这一点,瞧不上而已。她提醒四爷:“小心有人用美人计。”
四爷就笑,“好|色是有度的。洪承畴要不是借着好|色的名声降了,那你说他以什么借口降呢?当时的境况,洪承畴知道大明时日无多了,降是心里早有的。不过是怎么降的好,降的有利于他之后,才是他要考量的。好|色?洪承畴在大明那样的官职,他什么美人没见过。说什么就喜欢足智多谋又聪明的美人……呵!”
林雨桐:“……”我怀疑你在内涵孝庄老祖宗其实也没多漂亮。所谓的满蒙第一美人,不过是说说而已的。
四爷:“………………”你这个脑回路,永远都能拐到一个叫人意想不到的方向上去。
林雨桐嘿嘿的笑,低声问:“这次能见到年轻的了,期待吗?”
四爷一把抱了启明,不跟你说了,还是跟我儿子玩更有趣些。他抱着孩子认地图,启明眼里的地图,是没有边界的。他能用蒙语说出每一个蒙古部落的名字,他知道后金占领的每个城市和重镇,满语、蒙语跟他的汉语学的是一样的。
越走越凉快,终于在八月的十三日,顺利的抵达了宁夏府。
宁夏是九边重镇,曾经是有藩王的。如今,藩王没了,但是王府却一直保留着。别的地方的王府,都被下令改建成书院了。可宁夏作为边陲之地,读书人有多少呢?那么大的王府,占不满一个小小的偏院。
更何况,王府在这里繁衍数代,有爵位的王府后人当年也不少,他们的府邸修建的也不错。御驾要来,王府里的几十个学生迁移到别的空闲的府邸,把整个的王府都给空下来了。
但四爷没选择去王府,还是去了边塞最前沿。
这里也有王府的行营,院子盖的也极为坚固,三排五进的院子,嫣然大户人家。
林雨桐皱眉,可以想象,只这一个院子,得多少民脂民膏才能修的起来。
洪承畴也叹气,“当年宁夏王的说辞是,死也要死在这里,万死不退。”
呵!他倒是没死在这里,可供养他的百姓,累死多少,穷死多少,病死多少呢?
这里也已经提前洒扫了,铺陈了之后就能住,作为暂时的落脚之地,足够了。
稍事休整,陈开就进来了,“娘娘,宁夏所有消息递来了。”
是说仇六经安排的宁夏暗桩。
四爷还在里面梳洗,林雨桐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从里面走出来,示意陈开只管说。
“后金已于半日前到达科尔沁西南,距离咱们不过三十里而已。”陈开说着就把密信递了过去。
林雨桐扫了一眼,抬手就烧了,问说,“蒙古那边呢?林丹汗到了吗?”
暂时还没有消息。
还没有消息?!林雨桐先叫陈开下去了,这才又绕进去问四爷:“林丹汗这么着,可有些托大了。”四爷也皱眉,“此人善变,多疑,等等再看。”
“不跟后金那边联络?”
暂时不用!省的林丹汗多想,以为咱们私下跟后金怎么着了呢!
林雨桐不由的嗤笑了一声,“是咱们跟后金那粮草协议签订的,叫林丹汗多想了吧。”必然的!他会认为这是大明违背了跟蒙古的契约。
可这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复杂了去了,且随时在变化。我不能因为考虑跟你们的关系,把火往我自己身上引吧!况且,粮草分批次的运,保证他们能度过粮荒,但却绝没有多余的支援给对方,叫后金把矛头对准蒙古。所以,林丹汗这么做,很有些任性。
四爷摆手,“不管他!他不来,咱们正好过中秋。犒军,再看看军屯军垦,事多着呢。”
真就不管林丹汗什么时候到,在军营和边塞转了起来,顺便察看防御工事。林雨桐一直跟着,两人还带着启明。
看到一位副将脸上有疤痕,启明伸手摸过去,然后不停的蹭啊蹭的,问人家说,“疼吗?”
中年的汉子了,孙子都能有启明这么大了,僵着脸道:“回大皇子的话,臣不疼。”
“骗人,疼的。”启明憋着嘴,对着伤疤哈气,“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副将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跪下就叩头,哽咽难言。
林雨桐摸了摸启明,启明还一脸的懵懂。孩子懂什么呢?看见疤痕,知道受伤了,见到了伤,就知道那是疼的。就是正常的反应而已。
可大皇子的身份,给了他这个行为特殊的含义而已。
她提醒孩子,“叫将军起来。”
启明奶声奶气的,“将军请起……”然后又看随从,“拿药给将军……”
臣谢大皇子赏赐。
给了这个将军药,好似没给别人他还不好意思,又叮嘱随从,“把肉肉拿来,分将军们吃……”
林雨桐看了陈恩一眼,陈恩利索的去安排。今晚犒军,都吃肉。
转了一圈,他秀了一圈,然后睡了。
四爷看着这小子直笑,才要跟桐桐说什么呢,外面禀报说:朱运仓来了。
直接进来吧。
朱运仓还喘着呢,进来就道:“皇上、娘娘……锡尔呼呐克台吉给臣递了密信……但臣看不懂。”
四爷伸手要了,展开看了之后,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
林雨桐扫了一眼,跟着也愣住了:林丹汗是疯了吗?他竟然想跟四爷联手,杀了努|尔|哈|赤这一行人!
这不关努|尔|哈|赤跟四爷是什么关系,只说杀了努|尔|哈|赤,包括努|尔|哈|赤所带来的满洲亲贵们,这于大明而言,有什么好处呢?!明月清风(150)
四爷拿着密信在屋里徘徊,恨不能一把掐死林丹汗,脑子是怎么想的!
最烦跟这种反复之人交往,狗×的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刻会抽什么冷子。
林雨桐就问:“这会不会是一种试探!”
试探什么?试探咱们跟后金的关系?作为一个帝王,以这样的方式去试探这样的事,难怪最后落了那么一个下场。原以为这几年,这般影响下去,多多少少的能改变点什么,但人心这个东西,确实是难测。
林雨桐见四爷不言语,就问说,“我说的不对?”四爷摇头,“也不是不对!是存在他想试探的可能。可谁告诉你,试探咱们是真的,想杀后金汗王,就不是真的?”
那怎么办?“给后金送消息吗?”
四爷沉默了半晌,手抓着密信指节都泛白了,但还是摇头,“不用!”
谁都不是蠢的!咱们出门还防着有人刺杀呢,那别人不防着吗?
“给林丹汗去信吗?”
四爷还是摇头,“不用,只当不知道这个事。”
朱运仓听明白了,后背的冷寒都下来了,问说,“那臣……要给锡尔呼呐克台吉回复吗?”
四爷摆手,“不用!什么都不要给,也不要言语。”
没明白。
四爷叹气,“这不仅在试探咱们,也在试探锡尔呼呐克。”
试探锡尔呼呐克跟咱们的关系?
林雨桐点头,替四爷解释,“你主要负责后金,陆恒跟蒙古来往是最密切的!为什么这么一封要紧的信件,不送到跟他更有私交的陆恒手里,而是你呢?!”
朱运仓的脸上露出几分复杂之色来,“锡尔呼呐克在蒙古的处境应该不太好,不得林丹汗信任了。一定是林丹汗下令叫锡尔呼呐克‘私下密报’此事给咱们的!咱们若是直接回复了锡尔呼呐克,只怕他活不过三天。”
对!所以,不处理便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下去休息去吧。
朱运仓去歇着了,四爷睡不着了。林丹汗的不稳定,给三国关系带来了一个变量。
过了中秋,林丹汗终于姗姗而来。于八月十八,也驻扎在距离宁夏三十里之外。
得!别在城里呆着了,咱们出城,在两边的中点上,安营扎寨吧。
塞外肆意的风,枯黄的草,骤然而降的温度,是那么熟悉又陌生。
桐桐把孩子裹在怀里,骑在马上跟着四爷,不时的朝四爷看一眼。
四爷也笑,他知道桐桐的意思,她又在笑自己,以这样的方式回了这片草原。
几十里的路,晃悠着半日也到了。这地方还不错,在一小股河流的边上,扎了帐篷。此时,四爷才派了使臣,亲自去见了努尔哈赤和林丹汗,邀请两人赴约。
其实跟两边的营帐,都只距离不足二十里的样子。
努|尔|哈|赤也很忙,不是单为等他林丹汗的!科尔沁蒙古得安抚,他跟科尔沁贵族以及周围小部落的首领正联络感情呢。
篝火、摔跤、马奶酒,这是他们的方式。
这一日宿醉而起,才知道大明的使臣又来了,“这个娃娃皇帝,还真是个急脾气!”
代善随侍在侧,低声道:“比起林丹汗,这位大明的皇帝,反倒更稳一些。”
努|尔|哈|赤嘴角带着几分笑意:“林丹汗……呵!”代善追着又说了几句,“锡尔呼呐克派了人给大明送了什么信儿,但是大明并没有回复。”
没回复就对了!
努尔哈赤走出帐篷,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吩咐代善,“传令下去,拔营,一个时辰之后,出发!今晚,朕要宴请大明皇帝。”
是!
“今晚得到?”不远处的帐篷里,一个不足三十岁的贵妇指挥着叫人拾掇,转脸跟一三十来岁的汉子道,“贝勒爷您只管忙去吧,这些事我看着就好。”
这汉子正是皇太极,此行除了三国会盟之外,顺带的也有安抚科尔沁之意。因此,他此次来,带了福晋哲哲和侧福晋布木布泰,这姑侄二人都出身科尔沁,这便是沟通的乔梁。
眼前的不足三十岁的妇人,正是福晋哲哲。皇太极招手,率先朝外走去。哲哲赶紧跟了过去,贝勒爷这是有话要交代。
一出去,周围空旷无人,皇太极一副很自然的样子给哲哲反复的绑着披风的带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谁也听不到他在跟福晋说什么。
哲哲低垂着头,一字一句都听到耳朵里了,贝勒爷说,“……防着阿巴亥!之后,大金跟明朝的关系怕是得有一变,这一变之下,会给朝局带来什么影响,谁也不知道。大明的那位皇后,不仅仅是皇后,她于国事上有非同一般的影响力……”
“明白!”哲哲点头,“您放心,我知道怎么办的。”
“……这是国事,没有所谓的低头不低头的说法。那位大明皇后虽年轻,但是一国之母,地位尊崇……”
明白!定不会托大了去。
这边两人说着话,不远处的帐篷里钻出一对主仆来。
两人都十来岁大小,前面的应该是主子,只一个喘息的工夫,她又退回去了。丫头追进去,低声道:“主子,贝勒爷怕是在交代福晋事情。”
这主子就笑,“想哪去了?以后不用再盯着这个事!姑姑待咱们是极好的。说出口的,就是从心里过了的,叫人听见了,到底是不好!所以,苏麻啊,有些话,宁肯永远也别出口!不管这话是解释的话还是旁的什么话,懂吗?”
是!
又等了半晌,布木布泰才示意苏麻出去瞧瞧,这一露头,哲哲就看见了。她先朝苏麻招手,而后又跟皇太极解释,“布木布泰是极聪明的,这是个好帮手。”
皇太极没旁的话,他得去汗王的大帐了,只叮嘱说,“有拿不定主意的,只管叫人来问。”
哲哲应承着,目送皇太极离开,一转脸就见侄女一脸笑意的走来。她抬手就拉了,低声道:“此次来了大明的皇后,女眷之间的交往也不可等闲视之……”
“贝勒爷可是顾虑大妃?”布木布泰直接问出了口。
哲哲赞赏的点头,拉着侄女的手不停的摩挲,“你是当真冰雪聪明!”
布木布泰垂头笑了笑,这才道,“姑姑,大妃着急了。”
什么?
布木布泰又重复了一遍:“大妃着急了。”说完,福了福身,带着苏麻走远了。
哲哲怔愣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孩子是说:大妃着急了,这说明大汗他老了。
咱都知道大汗老了,大妃的儿子们年幼,那么大明的皇帝皇后呢?难道不懂这个道理?会好端端的跟大妃往深的交往?犯不上呀!
启程之后,哲哲叫了布木布泰上了马车,“你说的有道理。可大明皇后的礼单给了大妃。两国协议,也不是礼尚往来,总觉得大明的那位皇后另有目的……”
布木布泰看着外面,看着骑马到处撒欢的多铎,低声道,“明知道犯不上,却还要来往,这只能说明,对方别有目的。”
算计?
布木布泰摇头,这就不得而知了!自己获取信息的渠道太窄,根本无从判断。
她们在谈论大明的女眷,林雨桐此时忙的不也是这件事吗?“咱们呢,没那么些复杂的关系。但是后金女眷之间,关系玄妙。因此,说话一定得谨慎。阿巴亥虽为大妃,但贝勒福晋未必就肯尊着她。”
正说着呢,朱运仓回来了,禀报说,后金汗王今晚要请客。
林雨桐:“……”还真是当仁不让呀!
这边她还没说话呢,陆恒又急匆匆的回来了:“皇上,娘娘,林丹汗说今晚必到。宰了羊杀了牛,要跟皇上不醉不归。”
这是谁都不肯相让,就看你大明占哪一边的。
林雨桐把手里的东西一甩,朝外吩咐,“……马上架起大灶,做御膳。另外,你跟朱运仓再折返,去半路上等着,就说酒宴已备下,若是不嫌弃简薄,务必请赏光……”
两人看四爷,四爷点头,叫两人办差去了。
林雨桐顾不上其他,得定菜色呀!菜色一定得是味道重的,香味能飘到老远的。酱烧的、麻辣的,卤煮的,一定得是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去的。
三国的扎营点,呈三角状,每个扎营地之间相隔两到三里地,因着带的人多,这么一排布,其实都几乎挨着呢。反正是彼此谁都瞧得见谁。
林雨桐就把这个设宴的地点,放在了这个三角形的当中间。两人带着人,率先等在这里。
四爷正跟耿淑明坐在地上说话呢,就顿住了。地面的这个频率的震动,说明有大队人马距离这个位置不足五里了。
那个方向,正是后金的方向。
桐桐正忙着呢,一脸担忧的朝他看过来。
四爷安抚的朝桐桐笑了笑,站起身来,“客人怕是该来了。”
是!不大工夫,地面不震动了,这证明大队人马安营扎寨了,也证明,努|尔|哈|赤要是来,此刻应该是带着数百亲随,快要动身了。
可不!不到半个时辰,前面就来报,“看见大金汗王的王旗了!”
四爷脚都朝前踏出了半步,又生生顿住了。作为大明的皇帝,不能去迎!最多只能站在中心的点上,等着对方的到来。然后,来了!来了!下马来,那健硕硬朗,步履矫健的老者,不是高祖又能是谁?
别说四爷了,就是桐桐也面色复杂,那么高那么直那么大的鼻子,那么长的脸,跟画像上还是挺像的。
以前,这人是挂在奉先殿的墙上的,哪一年不跪几回呀!
如今,活人就这么走来了。
她这个时候,脑子里就蹦出一句话来:不见不知道,世界真奇妙!明月清风(151)
努|尔哈赤觉得大明这小皇帝见到他,那表现出来的高兴和惊喜,特别的真诚。他心里暗骂一句:这孙子比自家那儿子还会做戏!
高兴见到老子?见老子干什么?看老子老成啥德行了,啥时候去见长生天吗?
心里这么腹诽着,但脸上却扬起比对方还热情,还真挚的笑脸来:“……大明的皇帝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一般。”
林雨桐:“……”您这么夸,他会亏心的!就那四力半,羞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先人?!
但是四爷却很高兴,只当这全都是真诚的,于是,脸上更家的真诚,上前就拉了对方的手,“老汗王才是英雄了得,今日能得一见,足慰平生呀!”
努尔哈赤心说,汗王就汗王,偏叫一声老汗王。怎么?这是提醒老子,年龄不饶人吗?小小年纪,心眼是真坏!什么叫做今日一见,足慰平生,老子怀疑你小子是在暗示,这次一见,怕是再没机会了!
这是想说:你老了,再不见,就见不到活着的了。
嘿!这孙子忒的不会说话了。
心里嫌弃的不要不要的,一低头,看见两人还保持这面对面,手相携的姿势。老人家顿时手掌一翻,抓住了四爷的手。
四爷手上一疼,强忍着没嘶的一声呻|吟出来。
林雨桐假装没看到,疼吧!疼一疼就真实了!被列祖列宗揍一顿,这是多么喜闻乐见的事情。回到到了那头,若是还能见到你皇阿玛和倒霉的兄弟,这段奇妙之旅一定能给你脸上增添不少光彩。
行吧!四爷忍了,依旧笑着道:“早备好了好酒,等着汗王呢。”哼!终于把‘老’字给摘了,是吧?
努尔哈赤适可而止,这才松了四爷。
四爷介绍林雨桐,“这是皇后。”
努尔哈赤拱手,林雨桐侧身一避,行了半礼。
林雨桐才要说话,就见努尔哈赤侧后方闪出一女子来,“这便是大明的皇后了,果然是凤仪非凡。”
三十多岁的阿巴亥,保养得宜,是个肤白且丰满的美人。她说不了汉化,嘴里秃噜出来的满语。后面跟着小女奴做翻译,但林雨桐不用谁翻译,她笑着跟阿巴亥道:“是大妃呀!久仰大名。”说着,就主动拉了阿巴亥的手,跟着四爷和努尔哈赤的脚步,去了宴客的大帐。
里面的陈设布置成弧形,没有主次之分。
落座之后,努尔哈赤才介绍,这谁都是谁。
四爷早看见了,豪格寸步不离跟着的人,便是曾祖。
这一介绍,便要起身见礼。四爷忙道:“安坐!安坐!”
可皇太极不坐,国礼岂能儿戏?
他率人起身要见礼,四爷起身去拦,礼见了,四爷避了,然后亲手扶住了。
这边还没入正轨呢,外面又急奏,说是林丹汗率人来了。
得了!又得迎出去几步,在里面等着却是不合适的。
但努尔哈赤会动吗?会去迎接什么见鬼的林丹汗吗?后金所代之人,大部分脸上都露出几分不屑之意来。
得了!桐桐跟着四爷起身,咱是东道主,作为主人,去迎两步吧。皇太极起身,“父汗,儿子代您迎几步?”
努尔哈赤一摆手,“坐着吧!招待客人,那是主人的事。”已经走到外面的四爷和桐桐,两人把对方的话听的特别清楚。这意思还不明白吗?找茬的不仅是林丹汗,他也没憋着什么好主意。
现在是不管谁设宴,这都是宴无好宴。
但四爷此刻的心情还成,哪怕是要见这个抽冷子的林丹汗,这心情也没太大的影响。见到了祖宗了嗳,哪怕一来就捏的人手疼,但这疼的人更清醒了。
林雨桐用宽大的袖子遮挡着,“扎一针止疼吧?”
不用!
用不用的我都扎了,你家那老祖宗别瞧着年纪大了,手劲那可没小。等会子疼上来了,端着酒杯颤抖着撒了酒,或是拿着筷子夹不起肉,这脸可都丢大了!所以,还是扎吧,扎了暂时封闭了疼痛的感知,好歹糊弄糊弄你家先人呗。
四爷动了动手腕,嗯,不疼了!
然后就见林丹汗一行到了,他下了马,龙行虎步,张开双臂,大笑着迎来,跟四爷拥抱,把四爷的脊背拍的啪啪啪的响。
林雨桐心说:完了,被我养的细皮嫩肉的男人,被你这么拍的,脊背全是手印。
王八犊子,不是东西。
这边骂着,那边跟囊囊大福晋打招呼。她只跟四福晋见过,但是这个排序一看就知道了!彼此见礼之后,把客人往里面迎。
一进去,两边就剑拔弩张。
林丹汗不鸟努尔哈赤,努尔哈赤连眼风都不给林丹汗。彼此带的大将,刀鞘都半出,随时都要砍死对方的架势。
林雨桐随着四爷坐回属于自家的位置,觉得眼前的场景很有意思。
两家是不是真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了呢?在这一刻,她心里存疑。在桌下抠着四爷的手心:咱得小心呀!别被这两家的表象给欺骗了,叫人家合伙把咱给坑了。
四爷安抚的拍了拍,然后率先举起了杯子,“三国会盟,今儿大明为东道主。朕先饮一杯,愿上天垂怜,风调雨顺,三国百姓都得以休养生息,安享太平。”
说完,他饮了杯中酒,然后倒扣了杯子。
努尔哈赤哈哈就笑着,爷将杯子举起来,“三国会盟,大金赴约。大明皇帝所言不错,天灾不断,百姓困苦。而今以王者之尊祈风调雨顺,这一杯该喝。”
他倒进嘴里,咕咚咽了下去,然后举着杯子看林丹汗。
林丹汗的手搭在杯子上,手指在杯沿上不停的转动着,看口就笑道:“……天降灾祸在本汗看来,都是小事!人祸,才是天大的事!”说着,就看向努尔哈赤,“三天前,有一支人马入内喀尔喀部,敢问金国大汗,你金国臣子率部众秘入蒙古内喀尔喀部,所谓何来?”
林雨桐眼睛一眯,感情林丹汗想趁机干掉努尔哈赤,可努尔哈赤也没闲着,愣是趁机派人去了内喀尔喀。内喀尔喀是随着风向摇摆,金国施压大了,他倒向金国。蒙古施压大了,它又倒向蒙古。两边的利都想吃,还谁都不想得罪。
在努尔哈赤看来,这种行为就该打死。
可在林丹汗看来,只要不跟科尔沁似得彻底投靠过去,那就是我的!现在,是你占了的我的地盘。
可努尔哈赤认这个事吗?他朝后一靠,别提有多恣意了。端着酒杯由着大妃阿巴亥给敬酒,这才道:“竟是有大金的将领率部去了内喀尔喀,这事本汗怎的不知?你蒙古自来跟大明交易频繁,怎知去内喀尔喀的是金兵而不是大明的商队?”
四爷:“……”干嘛拉我下水!
才还兴奋于见到列祖列宗了,可列祖列宗这手段未免太无赖。这就是生拉硬拽,要把自己拖下去了!
林雨桐借着倒酒,掩藏下那点幸灾乐祸:这般的无赖手段,有没有觉得有点熟悉到牙根发痒。
林丹汗不等四爷说话,直接就道:“商道乃是固定的道儿,且都是女眷在打理!怎么绕道,都不可能从你们大金的方向,去往内喀尔喀。”说完,他还冲着四爷笑,“大明皇帝陛下,本汗知道,此事与大明无关。”
非拉着四爷跟他站在一个战壕里!还是逼着大明跟后金站在对立面上呀!
四爷哈哈就笑,“都不要着急,两位汗王说的都有道理!大金说没有派兵去,朕信汗王的!汗王说没派,那必然就是没派。内喀尔喀何去何从,那是人家的家事,朕干涉不得……”
努尔哈赤暗骂一声,什么叫做汗王说没派就没派!叫你这么说,老子占了内喀尔喀,将来这都不能算数了吧!这是心知肚明下顺势坑老子呢!
随即四爷话风又一变,笑道:“朕也得信蒙古汗王这般信任大明!大明跟蒙古交易,有朝廷交易,也有民间交易。但民间交易,以利为先。汗王说的那一支人马,有没有可能是两国之间民间商队呢?可探查了?”
林丹汗嘴角一勾,这个大明皇帝,果然还是舍弃了跟蒙古的联盟呀!他虽没跟后金联盟,但对后金的政策,必然是变了!他替后金否认了后金出兵内喀尔喀。
偏向谁,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林雨桐心说,这种事,一个证人也没有!你只说有人带着人马去了内喀尔喀。那内喀尔喀怎么说呢?是派人向你求助了?还是有人笃定的跑来,说是后金攻占了咱们部落。
都没有!就是一点信息,这信息应该是真的!可凭这个,叫大明在里面插手,怎么插手。
内喀尔喀怎么选择,在一定程度上是有自主性的!你是蒙古名义上的共主,你都震慑不住。非得叫大明站出来出这个头,这现实吗?
四爷说了,可能是大明的民间商队,那就已经是在给蒙古了一种解决方式。如果你们认为有必要,大明完全可以真的出这么一直‘民间商队’干预。
可显然,林丹汗不是没领会四爷的这一层意思,就是他也不想叫四爷干涉蒙古的内部事务。
于是,对方没有言语。
四爷一番言辞,林丹汗不接茬。可努尔哈赤却被四爷给气的够呛,你那暗含的意思老子听懂了!还真是不怕手长老子给你剁了是吧!不往大明扩展,但老子也绝对不会允许你把手伸到草原上。
你要只是说说就罢了,真敢伸手,老子必剁你无疑。
那余光瞄着四爷的手,四爷哪能无感?他动了动手腕,好似有点:手疼!明月清风(152)
很难搞!特别难搞。
林雨桐都有点挠头!努尔哈赤这样的态度这样的作为,说实话,一点也不意外。对内喀尔喀,后金一直就是在一边拉拢一边胁迫。且内喀尔喀并不蠢,他在左右摇摆中,依旧在渔利!吃了努尔哈赤还想继续吃林丹汗,夹缝里人家依旧活的风生水起。内喀尔喀部落极大,那面积算下来,能顶的上后金现有面积的三分之一。同样的,这么大的面积,放在蒙古也占据了蒙古现有面积的三人之一。且地理位置上来说,又正好在后金和林丹汗的中间位置上,是个极好的缓冲带。
四爷的意思,维持眼下的情况是最好的,谁都别枉动。咱心里知道,努尔哈赤便是没有受伤,他这个岁数了,连年征战,身体底子并不好。那真是说倒下就倒下了!而倒下之后,四爷也知道,后金有相当一段时间的乱局呢。再下来,又得清理四大贝勒,紧跟着会是多尔衮的崛起,内耗就能耗掉后金十数年。接下来又是幼帝即位,只要想法子压制住多尔衮,平衡各方面的局势,就能保证大明有二十年的平稳发展期。
国力的积累,是需要时间的!这是固有的规律!
何况是在天灾不断,各地摩擦不断的时候,这国力积攒,真不是四爷和桐桐吹口气,大明瞬间就起来了!
那是做梦!
因此,四爷觉得,一手扯着后金,一手扶着林丹汗,别那么快叫林丹汗被干掉,这个局面对大明就是最好的。
但是,显然林丹汗不是这么想的!他觉得大明腾出手来了,他希望拉着大明做盟友,干掉后金。
就像是在这个会盟的宴席上,林丹汗把这个意图几乎都快挑明了,逼着四爷亮出立场。
亮你奶奶个腿呀!叫你干掉后金,然后一统蒙古,回头再来跟大明对着干?
这边正在僵持,林雨桐一扭脸,囊囊大福晋不时的给林雨桐使眼色。
林雨桐皱眉,但还是起身,朝后头去了。紧跟着,囊囊大福晋就跟了出去,跟林雨桐寒暄,“皇后殿下果然气度不凡,叫人爱的很。”
林雨桐拉了对方在离帐篷远了几步,这才站住叫,“大福晋可是有话要说?”
囊囊大福晋脸上露出几分昂然的笑意来:“……皇后殿下,我们大汗知道大明皇帝陛下担忧的是什么,可我想说,贵国当真是多虑了。”
哦?愿闻其详。
这位很亲昵的伸手拉了林雨桐的手,笑道:“蒙古跟大明不同!大明犹如一座完整的大山,虽时而有小石子落地,然别人轻易不能破坏大明的完整性。这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整体!而蒙古则不同。蒙古像是汉人人家用石块堆起来的假山,这里一块石头,那里一块石头,这个石头摞在那个石头上,看起来也高高大大,但一碰就容易碎。因此,蒙古不可能是大明的敌人,也不会成为大明的敌人。”
是说蒙古部落各自为政,蒙古王庭中央没那么大的掌控力。
囊囊大福晋转达了林丹汗的意思:就整体国力而言,我们不是你们的对手。所以,消灭努尔哈赤,对大明有利而无害。
而且,囊囊大福晋给出了一个诱人的饵料:“不用大明出兵,只要按兵不动,等事成之日,辽东归还给大明。”
很诱人!可凡是诱人的,都裹着砒|霜呢。
林雨桐比这位大福晋还亲昵,她笑道:“跟蒙古结盟,这一点上,大明的政策不会变!至于福晋所提之事,我会转达给皇帝陛下。这不是你我两个妇道人家,背着人说几句就能定下的事!不过的福晋的意思我明白的,大汗的所思所想,我也了解了!之后怎么定,但皇上说,得朝臣说。但就私交而言,我跟诸位福晋的交情再谈可就伤感情了。那些打打杀杀,是男人的事。他们今儿好了,明儿恼了的……但这些,可不能影响咱们的事。该做的生意咱还得做,要不然,我可不高兴。”
极好!
几句话的工夫,真就像是起身去更衣,转脸便回来了一样。林雨桐刚坐下,那边阿巴亥就笑道:“大明皇后殿下,这可是有了偏颇了呀!”
林雨桐哈哈就笑,“脂粉生意上的事,大妃若是有意,欢迎之至呀!”
阿巴亥看了一眼大汗,见没有怪罪的意思,就又笑道:“蒙古跟大明,贸易往来这么长时间,着实是我意想不到的!连内喀尔喀,也跟大明有了往来,皇后殿下的魄力,非同一般呀!”
这话说的吧……其实不算是动听。
这个内喀尔喀,占地大,人口多,属于比较牛的一部分。它内部就能分五部!
而自从进入了万历年间,大明和内喀尔喀的主要阵地,就在宁夏卫所这一代。他们多次跟大明的朝廷申请,说咱们互市吧。万历时期嘛,谁知道那些阁老脑子都是怎么想的,死活就是不答应,我就不跟你互市。
这内喀尔喀五部的态度就是:你不跟我互市,我就揍你。
大明:你敢揍我,我就揍你。
于是,两者之间你来我往,不是你把我暴揍不顿,就是我把你暴揍一顿。
在林丹汗和努尔哈赤露头之前,扰边的主要就是内喀尔喀。
这家伙夹在三方之间,跟在跷跷板上似得。他觉得努尔哈赤要西扩,绕不开他。他觉得蒙古要一统,离不开他。他觉得大明边塞要安稳,不敢过分为难他。大明要想再伸手揍他,他随时都能摇摆到后金和蒙古任何一方,寻求庇护。
这家伙夹在中间,整个滑不留手。
阿巴亥的言辞里,很意外大明和现在内喀尔喀之间的关系。其实就是在点名,内喀尔喀跟大明积怨颇深,如今那位部落首领的亲爹,是被明将给射死的。他是不会真的跟大明诚意诚意结盟的。
林雨桐笑了笑,“大明虽一心求和,但自来却也不怕战。不过是,大明的百姓是百姓,后金和蒙古的百姓也是百姓,天降大灾,人若是再不能携手,哪里还有活路呀?是是非非,什么都能搁置,前提得是生存。就像是羊圈里的羊儿,平日里你顶我一下,我顶你一下,可真等暴风雪来了,它们团成一团,抱团取暖,以谋求生机。我觉得,现在的境况就是如此。非抱团不能取暖,不能抵御天灾,不能叫无辜的百姓不平白枉死。大妃以为如何?”
阿巴亥又看了一眼努尔哈赤之后,才又道:“大明皇后殿下的话,很有道理!皇后是汉人,甚少狩猎。可咱们却不同!皇后殿下看到的是羊圈里的羊抱团取暖,可我看见的多是风雪夜里,狼群狩猎。一场大灾,羊没了,但狼却肥了,这难道不是天道?”
天道,便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错了吗?也没错!这便是两种生存状态,求存方式之下认知的差别。
林雨桐哈哈大笑,举起杯子敬阿巴亥,再未曾接一言。
宴席结束,各自回营。阿巴亥一进大帐就扬起下巴,等着努尔哈赤的表扬。
可努尔哈赤却呵的一声,“你觉得你赢了?”
说的她哑口无言,难道不是我赢了?
努尔哈赤摆摆手,“你下去吧。”
阿巴亥还要说话,外面的多尔衮赶紧喊了一声,“额娘,还都等着见父汗呢,您却歇着吧。”
阿巴亥这才从里面出来,一出来,众人见礼之后,纷纷进了汗帐。
多尔衮落在最后,被阿巴亥给拉住了。
“额娘,有正事呢。”
阿巴亥小心的朝汗帐看了一眼,低声问说,“我哪里说的不对?”
多尔衮低声道:“……狼吃羊,是没错!但自来,大明都是在驯狼为犬!”说完,他挣脱了额娘的拉扯,进了汗帐。
阿巴亥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这是说,大明皇后在嘲笑自己吗?自己自喻为狼,觉得狼吃了羊便是道理。可大明的皇后,顾虑着羊,因为羊听话。他们要打的就是狼,能驯服的狼,成了狗。驯服不了的,要么远远的驱赶开,要么就干脆宰杀了。
这道理,那位皇后不说出口,这不是认输,这是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什么叫做分寸。
她有些懊恼,回了大帐一把推开侍女端过来的托盘,“小小年纪,当真是伶牙俐齿。”
侍女跪在边上,不敢动。她收起了之前的怒容,叫侍女起身,“你们十四爷是不是带了个汉女出来?”
是!是一位姓陈的格格。
“叫她过来!”阿巴亥靠在火堆的边上,“我有话问她。”
是!
林丹汗一改之前的态度,刚硬了起来,别管是对哪一方,这都是一个新的信号。
努尔哈赤坐在上面,面色平静。
收渔翁之利,更符合大明的利益。”
阿敏却道:“但咱们敢不防备吗?一个不小心,大明要收辽东怎么办?虽不打,可牵扯的兵力跟打起来又有多大的差别呢?”
莽古尔泰嗤笑一声,“大明要是打的起,他会坐在这里废话。”
皇太极沉默不语,他其实是没太懂大汗的这一顿操作。比如,好端端的,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调动林丹汗那根敏感的神经。什么时候派人去内喀尔喀不行,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目的是什么?
挑动林丹汗对大明不满?不对!不是这样。一定是有哪里自己没看懂。
是啊!四爷也没懂,“好端端的,去挑逗林丹汗做什么?”他要是趁着这个时机,真的去拿下了内喀尔喀,这还罢了。可事实上,他真的朝内喀尔喀动手了吗?
没有!
他若是真想对内喀尔喀出手,那就是起战事了。那此时,林丹汗就不会口口声声的叫嚷着,说是不是后金派了人带着人马进入了内喀尔喀。除此之外,林丹汗却再也说不出别的什么来。
可带着人马入了喀尔喀又怎么了?后金和内喀尔喀来往频繁,这不是秘密。
最多就是这次的生事更加的浩大罢了。
这个目的不明的小动作,发现在大明跟后金签订了契约之后,又在会盟之前,彻底的把本就多疑的林丹汗给惹着了。
林雨桐摸了摸鼻子,“睡吧!”事情推到明儿,并不会比现在更糟,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想这个想那个的,你就只当你家祖宗是闲着没事,就是想招猫逗狗,成吗?你家又不是没这种偏爱招猫逗狗的人。
喝了点酒,真的挺困了。八月下旬了,塞外的秋风吹着帐篷,这种感觉还真是亲切的叫人有些怀念。
把孩子抱在怀里,像是揣着个小火炉,舒坦的很。
四爷挤上去,叫孩子的屁股顶着他的肚子,脑子却没闲着。
林雨桐都迷糊了,才听见四爷吩咐人,“……喊陆恒来。”
说完,四爷悄悄的起了,披着大氅去屏风那边了。
陆恒进来,跟四爷说话的声音桐桐听的一清二楚。
她还听见四爷说,“……透个消息给蒙古,就说……朕喜欢钓鱼。从没来过草原,不知道草原上的河里是不是有鱼,朕早起习惯了,想去试试能不能钓两条鱼来。”
这是要私下跟林丹汗见面的意思吧。
陆恒急匆匆的去了,四爷才再度回来。
林雨桐睁着眼看他,“先见林丹汗?”
嗯!先见林丹汗。
睡的很晚了,早起还得起来。草原上的早晨,不穿棉衣都不行了。
四爷起身后真就去了河边垂钓去了,才坐下,林丹汗就来了。
两人都只带着亲随,距离不远,但也不近的坐着。
林丹汗特别亲热,看门见山,“……咱们为异性兄弟,这数年来,大明和蒙古的关系,是牢靠的!”
呵!彼此双赢,你没吃亏,又不占据你的精力,你又不傻,怎么会不跟大明保持这样的商业关系呢!
四爷笑了笑,才要说话,林丹汗就又道:“请皇后转告的话,向来皇后殿下已经说给陛下听了。大明不用出兵,只要旁观。将来,辽东一定归还。”
我信你才有鬼!不过是想叫山海关那边牵扯住关外的病例,再以宁夏卫所牵扯住摇摆不定的内喀尔喀,他好从宁夏和内喀尔喀的中间狭窄地带穿过去,突袭科尔沁。
目的明确,只要点头,他真敢干。
但是,林丹汗此人,四爷信不过。不是说因着后金的关系,才信不过此人。而是读过史书,了解林丹汗此人的话,就该知道,这货向来甜言蜜语的时候多,动真家伙的时候少。
像是王化贞,在历史上,此人不是叛逃了。而是特别信任林丹汗,林丹汗说能借给他四十万兵力对抗后金,王化贞就坚信不疑。可结果呢?林丹汗借了一万都不足的兵马,还姗姗来迟。
大明的广宁是怎么丢的?就是因为大明的朝臣被林丹汗给灌了迷魂药了,怎么就那么信他呢。
丢了就不说了,可之后呢?这家伙依旧是各种的说辞:你放心,只是天遇大雨,大军未能及时赶到而已,已经失误了一次,再不会有第二次了。
可结果呢?第二次依旧是数千援兵,从大明朝廷领了数千两银子,然后,再继续他的借口:手下那谁谁谁被后金收买了,是我一时不察云云。
于是,再一轮的欺诈。
从万历朝,到林丹汗死,大明的朝臣被这家伙的甜言蜜语哄骗,在战争中失利就罢了,只银子一项,就被林丹汗诓去了百万余两。
当然了,这么愚弄了大明,蒙古获利了!但明知此人还有贪婪和奸诈这样的属性,跟他打交道,能不提着心。空口白话的,什么承诺都敢许给你,且张嘴就来。
四爷不吃这一套!行啊,不是说辖制大金,给你提供机会吗?可以!但是,你用辽东来跟我谈条件,这个不行。
林丹汗眯眼,“辽东不费吹灰之力收复,这个条件你找不到第二个。”
可辽东在你手里吗?不在你手里的东西,你张嘴就拿来跟我交易?算盘打的可真精。
你要是输了,我啥也得不到,平白跟大金交恶。
你要是赢了,你是不是履约,什么时候履约,以什么方式履约,我都不知道呢,我跟你谈个鸟呀!
四爷要实在的,“战马五万匹,此事便可成交。”
你疯了?
四爷将钓竿一甩,一匝多长的一条不知道品种的鱼被甩上来了,在干草窝子里挣扎。陆恒上去把鱼捡起来,放水桶里,带回去能给大皇子玩。
四爷没再看鱼,收了钓竿起身,只给林丹汗留下一句:条件就是这个条件,大汗可以想想。
想个屁!这几年草原上也干旱,牲口并不好养。牲畜这个东西,自然条件一变化,它们繁衍的便很慢。五万匹战马,这相当于抽调走了蒙古战马的一半。蒙古的骑兵想换马都吃力!
狮子大张口,真是敢要。
回去的时候,林丹汗的面色就很不好,进了大帐,大福晋一问,他就说了。
大福晋就道:“我跟大明做生意是做惯了的!天上要价,可以就地还钱嘛!他要五万匹,估计两三万匹也行。”
可剩下两三万匹,需得几年才能繁衍出更多的成年马匹来,你算过这个账吗?
林丹汗咬牙切齿,“他是故意出难题!面上应了,可实际上,还是叫咱们知难而退。”
大福晋就低声道:“要不然,换个人去探探口风。”
林丹汗眯眼,“叫锡尔呼呐克来。”
然后锡尔呼呐克就来了,林丹汗沉着脸,指了指;锡尔呼呐克坐了,沉默的等着汗王说话。
林丹汗将尽早的事说了,“五万匹……能不能跟大明与后金签订的协议一样,分批的给……”
锡尔呼呐克摇头,“这是不现实的!此协议跟后金与大明签署的不同,不过是徒惹争议而已。大汗,维持现状不变,便是对蒙古最好的。这几年来,依靠跟大明的商贸,部族明显是富起来了。生下来的孩子夭折的少了,病死的少了……冬天除了皮毛御寒,还有布料棉花。夏天,不用受蚊虫的叮咬……咱们的盐巴,咱们的药材,咱们的布匹……都在依赖大明!臣觉得,大明皇帝的话是对的!四处征战,不过是为了叫族人过的更好,部族更昌盛。我们明明已经掌握了昌盛的办法,为什么偏偏要去破坏……”
“锡尔呼呐克!”话没说完,林丹汗蹭的一下站起来,“你不像是我的臣子,倒像是大明皇帝的臣子……”
臣不敢!但臣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汗王还得三思啊,“况且,努尔哈赤此番动作,着实怪异,不得不妨此人的算计。对内喀尔喀,臣早就说过,得优容!努尔哈赤大方,屡次恩赏,但凡内喀尔喀张嘴要的,他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且慷慨的予以馈赠。可大汗呢?”
“内喀尔喀本就是蒙古部署,尽忠是本分。况且,本汗给予的恩赏少了吗?是这些奴才太过于贪婪!”
是!内喀尔喀贪婪,但你不大方,喂不饱这只狼呀!你可以先喂饱它,等他心里彻底向着你了,你再打死它不就完了吗?为什么要给他左右摇摆的机会?
君臣二人,一大早闹了不愉快。
再是不痛快,今儿还是得会面。
努尔哈赤打发人邀请了,请四爷和林丹汗去狩猎。
林雨桐自然要跟随了,把孩子裹在怀里,交给谁她也不放心,就这么带着吧。要出门的时候,她一遍一遍的叮嘱四爷:不要逞能!不许逞能。
知道!知道!我逞什么能呀。
对大明的臣子而言,这般的狩猎场景是没见过的!尤其是文臣御马跟随,那马儿受惊嘶鸣,惹的后金和蒙古那些将领哈哈大笑。
真的!他们真不如娘子军把的稳。
努尔哈赤一边顺着他的胡子,一边笑看四爷:“……我有一把好弓,大明皇帝陛下可要见识见识?”
四爷:“……”宫里有老祖宗用过的弓,那玩意……也就老大能用!老十三和十四应该也能用,但是老爷子不舍得给用。
四爷有幸摸过,呵呵!那东西之于四爷而言,真就是挂着当装饰的。
如今,叫自己拉弓?这么多人面前,这是故意要丢我的丑呀!
四爷面不改色,“哦?还有这样的好物呢,求之不得。”
努尔哈赤一摆手,多尔衮亲自去捧了出来。
四爷伸手拿了,乖乖,比宫里一直存着的还大。他一脸的苦笑,然后摇头,“我是用不惯这个的……”然后顺势递给桐桐,“你看你可喜欢。”
桐桐拉弓,射箭,对着天上的鸟一箭射出,那大鸟瞬间便坠了下来,这便是射中了。
大明的将士‘威武’‘威武’的叫嚷起来,蒙古和后金的将士也跟着叫!不为其他,你是勇士,你有本事,就是得为你欢呼。
启明看的兴奋的,手搭在弓箭上,不停的比划,好似这么能射,那么能射一样,其实他拿着都费劲。
林雨桐归还了弓,夸了一句:“确实是难得的好弓。”
努尔哈赤哈哈就笑,“大明皇帝陛下不再试试?”
四爷摆手,“我用不惯那个!”说着,就朝刘侨看了一眼,然后跟老祖宗说了一句:“我得用趁手的。”
被刘侨拿来的是个黑漆漆的铁器,四爷抓起来,对着在草丛里窜着的兔子,直接开了一枪。巨大的声响,砰的一声,那正窜着的兔子浑身迸发出血雾,被捡起来的时候都面目全非了。
现场顿时一惊!雅雀而无声。
四爷将东西交给刘侨,然后一脸可惜的看着兔子,“吃不得了。这么狩猎,真是糟践。”
努尔哈赤眯眼,看向四爷,脸上带着笑,但心里知道:这孙子又在吓唬老子。
他手里那见鬼的东西量产不了,要不然,会跟老子在这里废话。但是,要是把大明逼急了,这娃娃皇帝真就造上几千□□这也是一支劲旅,比大明现有的神机营还难对付。
怎么办?
他瞬间哈哈大笑,抬手搭在四爷的肩膀上,一拍一拍的,“果然大明富庶,能人异士比比皆是,这般好物,真算是长了见识了。”
见笑!见笑。
被拍的肩膀估计都红的四爷死扛着,跟老祖宗谈笑风生。
狩猎场上,四爷再没出手。
晌午,找一宿营地,该用膳了。
三方分三个方向坐着,这边才坐下,头顶飞过一雄鹰,鸣叫着,那声音极为嘹亮高亢,引的人不由的朝上看去,结果,不知道哪里飞来一箭,正中这飞鹰。飞鹰快速从天上坠落,好死不死的,正好砸在林丹汗的头上。
大福晋惊叫一声,“这是巴特林……”
巴特林是林丹汗养的神鹰,这是被谁一箭给射下来了?
林丹汗铁青着脸,还没看那箭头呢,不远处马蹄声中混杂着嘻嘻的笑声,一群人追猎物追的远了,现在才回来。
打头的是个壮汉,此人是阿敏。
阿敏瞧见那死了的鹰了,哈哈笑着指着那玩意,“我说呢,掉哪里去了?原来在这儿。”
他说着,就要过去拿!
林丹汗蹭的一下拔出佩刀,对着阿敏的手就削了过去!
锡尔呼呐克就在边上,蹭的一下,用手里分肉的刀一挡,挡住了林丹汗的佩刀,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郑重,“一只鹰而已,汗王送给阿敏贝勒便是了。不知者不罪,小事而已。”真要为这一只鹰,废了后金贝勒的手吗?这是要结仇的!
太冲动了,此为大不智!
林丹汗看着锡尔呼呐克半晌,到底是抽走了刀,对着阿敏笑了笑,“开个玩笑!”
阿敏惊出了一身冷汗,没有多话,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林雨桐把场里的情况看的清楚,刚开始,他以为是阿敏故意找茬的,故意射杀了林丹汗的鹰。可刚才阿敏真的不曾有丝毫的准备,他是差点被削掉了右手,可见,他是射杀了鹰,但绝对事先不知道那鹰是林丹汗的。
那么,是谁在挑拨吗?
她一边照顾孩子吃饭,一边跟四爷眼神交流:是谁敢的。
四爷也摇头,暗示桐桐:回头可以跟其他几位蒙古福晋交流一二,是不是蒙古内部出现了大问题。
是啊!皇太极也觉得,怕是蒙古内部出问题了!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宴席一结束回到营地,他先交了阿敏,“怎么这么莽撞?掉到林丹汗面前了,便是去取,也得先禀报才是……”
阿敏面色凝重,看向皇太极,“那么好的鹰,我宁肯花时间去逮住它,熬它,也不会舍得杀它……”
那你为什么要杀它?
阿敏看了他一眼,然后摆摆手,“我还没想明白,想明白了再告诉你。”
留下皇太极是一脸的雾水。
而阿敏回去,在自己的帐篷里,却不能安枕。他时不时的冲着大汗的帐篷方向愣神,一肚子的话,不敢问,也不敢多想。
夜深了,除了风声和远处的狼叫声,再没别的声响了。阿敏得去查岗了,可才要出去,帐篷就被人闯了进来。闯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大汗的亲随侍卫,还有一个披着披风裹的严严实实的人。
这人是谁?
那人把披风的帽子掀开,是个女人。且是个见过的女人!这不是林丹汗的五福晋吗?
阿敏低声看向这俩侍卫:“你们怎么敢……怎么敢把林丹汗的女人掳来?!”
谁知道这女人说话了,“怎么了?贝勒爷怕了?”
阿敏打量了这个女人一番,这个女人这般的态度,这说明什么?说明不是谁掳来的,她是心甘情愿跑出来的。
或者说,林丹汗的五福晋,暗地里投奔了后金。
这确实出乎阿敏的意料,直接问两侍卫:“大汗到底叫我干什么?”
之前好似无意间跟自己提了一句,要一只死鹰的血做药引。之前狩猎就射死了几只,送上去之后,大汗好似说鹰不神勇,不顶用。要不然,那么好的鹰,何苦射杀了它。
当时差点被林丹汗砍了手,他还以为是大汗不能容他了,要借刀杀人。可眼下这情况,分明不是!这是大汗要自己悄悄的配合他做一件大事,这件大事甚至连亲儿子都瞒着的。
俩侍卫没说话,只看向这个女人。
这女人笑了笑,叫了阿敏到跟前,低声细语了一翻:“……明白了吗?”
不明白!不明白你们的意思,也不明白这意图。但我可以不问,去执行它!
一大早的,桐桐才起来。陈恩就进来,“娘娘,来客了。”
啊?这么早,什么客人呀?
陈恩急忙道:“……是蒙古大汗五福晋!她说是来寻求庇护的,人正在外面。”
什么跟什么呀?都不挨着!她是蒙古大汗的五福晋,来找自己寻求的哪门子庇护?林雨桐嗤笑一声,“她怎么来的?”林丹汗营地要是那么容易进出,他早死八百回了。
“是后金的阿敏贝勒巡营的时候,在后金的营地外碰上的。鉴于林丹汗对后金多有误会,言说不敢收留其福晋,怕说不清楚。因此,特意给送来了!又因着半夜三更,怕惊扰了营帐,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因此,自半夜来了,就一直等在营地外,不敢擅自往前一步。”
林雨桐被逗笑了,“一个五福晋,瞧瞧的出来,常年在草原上生活,竟然走错了方向,跑去了后金。恰巧,就被发现,且被送来了。”她一边给脸上摸着香脂,一边吩咐陈开,“叫人请蒙古大福晋,请大金大妃……一起听听。”
单独嘛,就不必见了。
不肖半个时辰,两人都来了。在大帐里坐了,才把这位五福晋给请来。
林雨桐跟蒙古福晋有交往,这位五福晋,林雨桐记得,好似是史书上说,这位被漠北蒙古部落给掳走了,然后不知所踪。现在,她好好的在呢,却一脸憔悴的站在堂下。
大福晋皱着眉头,“你在你的营帐你,怎么来了这里?有什么话不能跟大汗说,在这里做什么?”说着,就蹭的一下起身,“跟我回去。”
林雨桐抱着茶杯,眼皮都没抬。
阿巴亥轻笑一声,“必是有难处,要不然一个女人家,又何苦半夜出来,真不怕被狼叼了去?!”
五福晋说的又急又快,“我不要做林丹汗的福晋了!我本也是他抢了去的!我离了营帐,不为别的,就为了投靠大金。我仰慕汗王久矣,我要侍奉大金的汗王!”
林雨桐愕然的抬头,看向五福晋,啥意思?没懂!半夜跑出来,是因为不想给林丹汗当老婆了,要伺候努尔哈赤去?
是这个意思吗?
她看向阿巴亥,阿巴亥的嘴张的能塞个鹅蛋。
她又看向囊囊大福晋,这位大福晋又羞又恼,又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神态倒是叫林雨桐有点沉吟,心说,五福晋不会这么抽冷子,必有缘故才是!她这么走出林丹汗的大营,又叫嚷着要伺候努尔哈赤……这对林丹汗来说,就是夺妻之恨呀!
是林丹汗故意安排的?只是为了给杀努尔哈赤制造一个借口!
比如:他夺我妻,我杀他我正义。
心里这么想着,但真不确定。于是就给陈恩使了眼色,叫她禀报四爷去。
四爷听了个原委,当时就皱紧了眉头。然后猛的站起身来:不对!不对!都错了!
他急忙起身,叫了朱运仓:“去后金的汗帐,求见他们大汗,就说,我要要事,今儿务必一见。”
“见?!”努尔哈赤哈哈大笑,“好!见!见!见!今儿肯定得有一见!”
可谁知今儿一见,会是这般的惊心动魄……明月清风(153)
四爷那边怎么回事,桐桐也不知道。她眼下得处理这个五福晋闹出来的事端。
可这事能怎么处理呢?
蒙古和后金之间,一定是谁要算计谁。五福晋就是个棋子,只看被谁所用了。他们之间的矛盾,说实话,跟大明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
这事林雨桐犯得上管吗?如果自己不想在其中插一脚的话,当然犯不上管。
脑子里过了一圈,从其中她是看不到丝毫的好处。于是,她缓缓的把茶盏放下,“今儿大福晋和大妃都在,我表明一下立场。汉人有句话,叫做清官难断家务事。因此,智者从不插手别人的家务事。五福晋的事,往小的说,是大福晋的家事。往大的说,那是后金和蒙古的事。虽然不解五福晋为何会求到我的门上,但很抱歉,这事我管不了!我是大明的皇后,不是江湖侠客。若真是一仗剑而行的侠客,路见不平,我愿拔刀!便是被人利用,那也不过是洒然一笑。可而今,以大明皇后的身份,我管不合适。”
大福晋点头,“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说着,就一招手,外面来了两个大力嬷嬷,瞬间要拎起五福晋。
五福晋蹭的一下躲开,直接拉住了阿巴亥,躲在她的身后,嘴角翕动,不知道说了个什么,阿巴亥瞬间便伸出胳膊,将五福晋挡在身后,“大福晋,不是我要管你的家务事!实在是事情牵扯到我们大汗,我不得不把人留下,以免有什么误会,我有十张八张嘴,也解释不清。你要知道,一个不小心,这可就是结仇的大事……她死了是小事,可我们大汗成了什么人了?为了我们大汗的……人我先带回去!你放心,事情弄清楚了,我亲自再给你把人送回来。”
这个顾虑和要求都合理!要是硬抢,人也可以抢回去。但是,她一样心有疑虑,那就是五福晋真的是擅自跑出来的?不是大汗的安排?
因着这一丝的犹疑,五福晋被阿巴亥直接给带走了。
囊囊大福晋没有停留,她得回去面见林丹汗,得把事情的始末弄清楚。若是大汗想算计努尔哈赤还罢了,若不是,那这事就大了!
人走了,陈恩急匆匆的进来,“皇上要去见后金大汗。”
走!看看去!
从这个大帐急匆匆的去了那边的大帐,四爷正在换出门的衣裳。
“怎么了这是?”林雨桐先把外罩拿开,把一件皮革的软甲翻出来给四爷套里面,一边给绑身后的带子,一边问。
四爷摇头,“一句半句的说不清楚。”
是有猜测,但又觉得猜测很不靠谱吧。可这么放你出去,我也不放心呀!她追问了一句:“跟我也不能说?”
四爷犹豫了一下,“要不……你跟着吧,把启明也带上。”
连启明也带上?
再问了一遍之后,四爷抓着外罩的手收紧,而后点头,“对!带上。你们在我眼跟前,我放心。”
反倒是成了他不放心了。
林雨桐给他里软甲穿好,不再追问了,“那我去换衣裳带孩子过来……”四爷肯定还有别的安排,叫他从容的安排吧。
回去换了衣裳,叫了孩子过来,给孩子按肚子,叫把臭臭拉了,省的在外面不方便。都打理好了,这才把为出行特意做的小皮兜兜拿出来,她把这个挂在胸前,孩子坐在里面刚刚合适。启明最爱坐这个,一说要带她出去,欢喜的什么似得,喊着‘骑马马骑马马’的朝外扑腾。
此去不远,三五里之外而已,当然不能去大金的营地,得找个临时见面的地方。
这次,跟努尔哈赤约见的地方,是在几里外的一处山坡边上。那里地势高,能看得清处三个营帐的动向。
此去带了亲随两百人随驾,其他人留守营地,不得擅自离开。
耿淑明皱着眉头,四爷都上了马了还拽着缰绳,“皇上,私下见面,不合适!有什么事情要谈,这得放在谈判桌上……或者,您带上臣……哪怕不是臣,是其他人也行呀!”
人心险恶,什么事都可能遇上的时候,还把皇后和大皇子带上,怎么想的?!
四爷拽了缰绳,再叮嘱耿淑明一遍:“看好营地,切记!无朕手谕,不得擅自离开。记住,朕没危险,只皇后一人,保朕从千军万马中走个来回都是能的!若不操心朕的安慰,又不要你们带着大皇子守护他的安全……这般之下,要是再出纰漏,朕喂你是问。”
把耿淑明说的瞬间收了手,听这意思,怎么营地里也不能安稳了吗?
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叫皇上有了这样的判断?
他扭脸去看不远处的李信:你知道?
李信摇头,不知!但是,气氛是有点诡异。
约见的山坡,还不到地方,就闻到一股子烤肉的香味。
大清早的就烤肉,好重的口味。
努尔哈赤已经到了,除了一百来的亲随,别的什么人也没带。林雨桐把各方的情况瞧好了,这才低声跟刘侨道:“打发一队人马,去山坡背后守着。若是有后金的侍卫,不要起冲突,各司其职便好。”
是!
这边叮嘱完,四爷已经下了马了。他在马下扶着她下去,才牵着她朝对面走。
努尔哈赤没起身,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最烦礼仪,自从做了大汗,就少有散淡的时候。今儿,也散淡一日。论起年纪,我年长你许多!我家的重孙,都有跟你同龄的……今儿,我就托大了。”
四爷笑了笑,真就坐了过去。
启明挣扎着要出来,林雨桐给放下来,这小子窝在他爹怀里坐着去了。林雨桐蹲在边上,给火堆里添火,并不多话。
努尔哈赤瞧着启明,眼里似是多了几分怅然和落寞,紧跟着就说了一句:“老夫当年,也把长子抱在怀里,这么呵护过。”
是说褚英吧!
“若努尔哈赤还是当年的努尔哈赤,我的褚英也还是我的褚英……”
四爷问说,“后悔?”
说不上后悔!该做的事多着呢,哪里能去想后悔不后悔。他转过脸看,看着火堆,“年轻人,我其实挺喜欢你的!我要是年轻的时候,遇见的是你这样的帝王,我还会想着造反吗?不会!我会建功立业,站在朝堂,做个名垂青史的名臣名将。可惜,那时候的帝王不是你。幸好,那时候的帝王不是你。”“可现在的帝王是我,将来至少有数十年,帝王还会是我。”四爷看向对方,“大汗,请千万掂量这几句话的分量。”
努尔哈赤扭脸看四爷,跟四爷对视,而后便笑了!在林雨桐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他却招手,“来人,羊烤好了没?”
好了!
先端来的是一只羊腿。
四爷沉默的拿了刀出来,从上面片了肉吃。准备的马奶酒倒了一大杯,他照喝不误。
启明吃了肉,馋的想喝杯中的酒,四爷就笑,“这个你喝不惯。”说着,就把腰上的水囊打开,叫孩子喝这个。
努尔哈赤却看着大明的这位皇帝跟任何一个满人一样,一样那么吃肉,一样那么喝酒,这般的生活习惯他怎么养成的?说到底,不过是‘坚持’二字。
能把满人的习惯坚持成这样,他想起‘卧薪尝胆’这个典故。失了辽东,这位面上不显,从来不提收复的事,但其实呢?他一刻都没有忘记此事!他甚至怕他忘了,得日日知道满人吃什么,满人喝什么,来提醒他,他有一片国土,丢失了!
有这么一个敌人时时刻刻的盯着,那么大金的未来堪忧!如今是以辽东为基,给大金打造了一个天下。可若是丢了辽东,大金又能往哪里立足呢?
高丽那地方,想要用起来,在强盛时占据是可以的。但有一朝势弱了,占据了那地方,便是催命符。
他笑吃着羊肉,瞧见启明只吃外面烤的焦焦脆脆的那层皮,他还专门削下来叫人给启明端过来。启明笑眯眯的谢了,然后伸了手就抓。
肉吃了,酒喝了,努尔哈赤问四爷:“娃娃皇帝,有话就说吧。”
四爷慢慢的擦了刀,看着努尔哈赤,“我知道汗王担心什么,不外乎是将来……大金没有立足之地。如此会导致,满人血流成河,乃至于有灭族之祸……可对?”
努尔哈赤不置可否,用手边的木棍挑了牛粪往火堆里扔。
四爷叹气,“……大明以仁治国。仁君,自来不枉杀……”
努尔哈赤哈哈大笑,“娃娃,不要来跟老夫说仁义,帝王的仁义有几何,本汗知晓。你说来说去,说的都是一个——赦!赦,这个字是给赢家用的!为阶下囚者,才用一个赦!可是娃娃,老夫是大金国的汗王,不能静等着后人得一‘赦’而罢休吧!老夫信天道,信天道不绝人后,只要敢,便没有走不通的路!”说着,就站起身来,“你瞧,这茫茫草原……”
四爷顺势就站了起来,他也不喜欢仰着头看人。
那边努尔哈赤的话说了一半,回头招手叫人,“风大,披风呢?”
披风来了,火红的披风披上,瞬间就吹的鼓了起来。
他一边穿披风,一边逗启明,“小娃娃,不怕风给你吹走了呀!”
启明过来拽了亲娘的衣摆,林雨桐顺势把孩子又塞回兜兜里。
四爷起身把披风裹了,才要说话,就看见蒙古营帐的方向有浓烟冒了起来,紧跟着,一簇火球腾空而起,朝这个方向飞了过来。
林雨桐才要拉四爷呢,结果身后猛的一股力道冲了过来,她身前有孩子,习惯性的顺势一滚,跟着鞭子挥出去,卷了倒地的四爷猛的一拽,然后借着半坡的弧度朝下翻滚……
几个呼吸的工夫,‘轰隆’一声,炮|弹落在山坡上,炸的尘土飞扬。
林雨桐是眼看着努尔哈赤的肩膀喷出鲜血,而后轰然而倒的。
刚才站过的地方,都被炮弹片给击中了!
自己最后被人推了一下,那人只能是努尔哈赤,他不是要害她,而是要救她!也是他提醒,启明才进了皮袋子里的。
想明白这个,只是瞬间的事。她第一时间去看四爷,四爷倒在边上,身上有些蹭伤,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四爷应该清楚。
是的!四爷清楚。他看见炮弹了,才要喊桐桐,就看见高祖奋力的推了桐桐一把。他回身想去推他,他那火红的披风,就是标识!三五里外,看的格外清楚。他想推他,但他反手将自己扔了出去。炮弹落下,尘土弹片四散,然后血噗的一下就喷了出来。
他看着那个方向,目光复杂:这就是他给大金指的路!
用他的命铺就的路!
四爷按住要前去的桐桐,挣脱侍卫的手,匍匐着过去。躺在这里的高祖,被土盖了一半了,侍从正从里面拉人,血已经把土染成了红色。
桐桐还是跟过来了,下针给止了血。
努尔哈赤还能说话,看着四爷就笑,“……你这个娃娃皇帝,很有意思……”
四爷没言语,他其实想骂一句疯子的,这是强忍着才没骂出来。
努尔哈赤又笑,“我……我没想救你……”
你要活,是你命大;你要死,是你倒霉。但谁知道,这个娃娃皇帝,第一反应是看媳妇孩子,见没事之后,竟是收手想救自己?
为什么呢?
他没时间想为什么,就是人家要救我,但我并不需要被救,然后顺势推了这个皇帝娃娃一下,然后他避开了这个要命的地方。
此刻,他有点相信因果了!若没有他想救自己的因,或许就没有自己反推他的果,他也就不能活。
四爷点头,知道!知道你的计划里,我要是能死了就最好了!
努尔哈赤又看桐桐,还有桐桐怀里那个不哭不闹不知道害怕的孩子,“我也没想救你们……”
明白!救了我们,对大金有利。
四爷死了,我和孩子活了!大明换天了,但却不至于有大的变动,因为幼帝当家,太后辅政,最需要的便是一个稳。
这个时候,不仅不会跟大金为难,反而会跟大金结盟。
因为这个炮弹,正是从蒙古的营帐里发出来的。就像是此刻,刘侨扑过来,跟疯了一样咬牙切齿,“臣这就去调兵,拿了林丹汗,将他千刀万剐!”
林雨桐明白了,林丹汗想杀努尔哈赤是真的,他是真准备了这些东西要杀努尔哈赤的!而努尔哈赤这个疯子,他真的就将计就计,让林丹汗来杀他……还差点拉了四爷一起陪葬。
到那时,大金跟大明结盟,以大明为后盾,复仇蒙古,将其吞下,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而今,自己和四爷没事,他这伤要是自己去治,他能活!
但是他让自己治吗?不会的!神也救不了一心想死的人。
他若死了,林丹汗便是大金的死仇!
四爷没死,可林丹汗在大明的朝臣和百姓看来,就没罪吗?
你说这是努尔哈赤算计的?
呵呵!林丹汗若无此心,谁也算计不成。
所以,三国局势,从这一炮打出来,便宣告改变了。
大明便是说要与蒙古结盟,蒙古也不会信的。不仅不会信,他们只怕还会想着出其不意,先发制人。
而大金,彻底有了一扫蒙古的借口。
若是两国开战,大明的北边那么长的边境线,将再无宁日。大明为了不被扰边,必然要花费极大的精力和财力在戍边上。既干涉不了后金,也无多余的兵力和财力去干涉蒙古。用此法拖住大明,给后金吃下蒙古,清除掣肘。
桐桐看四爷,想问一句:你是不是想到了这一点。
四爷还没说话呢,远处的马蹄声传来,三个方向,同时人马迅速的朝这边奔来。
刘侨一招手,侍卫一拥而上,将四爷和桐桐连同孩子围在了中间。后金也一样,将受伤的努尔哈赤给围了起来。
四爷看桐桐,低声问:“看了吗?还能活几天?”
“拖不过十天。”她这么答了,就听见四爷低声骂了一句,“疯子!”
林雨桐还没来得及回话呢,王百户等人就已经到了跟前,“皇上,娘娘……”
四爷先问:“营地如何?”
王百户忙道:“您和娘娘走后,蒙古曾派人来找五福晋,咱们说不在,他们非要闯营。幸而看护的紧,没叫进去……后来他们走了,臣等发现他们留在一块湿了的地面上的马蹄印格外的深……”那地方是宫人倒污水的地方,湿的很!拉了马匹过去踩了,一对比,“竟是深了这么多……”他说着,就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臣等推测,他们的马匹托着极其重的东西……”
大火铳的零件运进去重新组装,若是架设在大明的行营,同时打出一发,会如何?
这却不是努尔哈赤算计的,而是林丹汗干的。
四爷看紧跟其后,跟阿敏一起到的谷囤,“林丹汗呢?”谷囤是谷大娘的儿子,朱字营里能挑大梁的。他跟阿敏是从蒙古那边过来的。
他一下马就扑过来,见四爷和林雨桐都没事,这才道:“蒙古营帐大火,四处跑的都是救火的人……臣等过去的时候,除了一些蒙古侍卫……早不见林丹汗和诸位福晋以及大臣了……”
跑了?
应该是,“耿大人已经派人去追了,另外,后金也派了人手……”
林雨桐看了后金那边一眼,低声道:“咱们先走吧!”
四爷抿着嘴,没说话却也点了头。
可谁知道才一动弹,就被人喊住了,“等等。”回过头来,是阿敏。
他的手一挥舞,后金的将士瞬间围了过来。大明的将士刀剑瞬间出鞘,刀兵相向,一触即发……明月清风(154)
阿敏一边叫人护送努尔哈赤回去,一边朝这边走了,对着四爷冷笑,“你约的我们大汗出来,结果在这地方,被林丹汗暗算。你们一家三口无恙,我们的大汗却身负重伤。大明的皇帝陛下,你不觉得你该说点什么吗?”
蠢货!打从你参与进来,你就是第一个要被清理的人!你们大汗已经把杀你的借口送到继任大汗的手里了。
四爷实在懒的跟此人废话,“你们大汗还活着,朕也不急着走,有什么话,回头说是一样的。撤开你的人……”
噌——
阿敏的佩刀抽了出来,指着四爷,刘侨才要动,林雨桐给拉住了。
不远处,数十人的已经奔到了跟前,跟护送努尔哈赤的碰上了,距离也不过是数十米而已。
阿敏不回头,可那边却有人骑马奔了过来,“阿敏——住手!”
来人正是皇太极。
阿敏依旧没有回头,“……此人跟大汗遇袭有关,不能放了。”
可势均力敌之下,谁也拿不住谁的。
皇太极走了过来,低声跟阿敏道:“大汗重伤,家事重要!此事延后再议,实在不能大动刀兵。”
万一大汗没了,接下来的事才是要考虑的事,此时在这里耗着,你能保证大汗能活到营地?
阿敏一把扯开皇太极的拉扯,低声道:“你不懂!大明的皇帝不能活着离开。”这本就是计划里!女人孩子可以放走,但是大明的皇帝必须死,不惜一切代价!
四爷突然就觉得,启用阿敏这种蠢货,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提醒对方,“你们检查过蒙古大帐,拆了他们的火炮……那蒙古大帐之外呢?”
什么?
林雨桐气道:“这里距离蒙古大帐才三里而已!可一般的火炮,射程五里是能达到的。你们怎么知道,林丹汗没在其他地方设置火炮?这个时候不赶紧的拔营换地方,留在这里是等死吗?”
阿敏还要犟,林雨桐一鞭子过去卷了对方手里的刀,再一转手腕,鞭子直接卷住了对方的脖子,“再废话一句,今儿就能要你的命!”
皇太极摆手,“撤!快!”
呼啦啦的都往后一退,林雨桐才放了阿敏,转身跟四爷上了马,两人不再朝营地而去,反而朝着山坡,越山坡而过,才到了上面,一簇簇火炮轰然而至,就落在刚才众人所在的位置周围。
阿敏回头来看,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皇太极指了林雨桐和四爷的方向,“跟着他们,快!”
前面护送努尔哈赤的,也跟着调整方向,翻过山坡,奔出十来里,在一处溪流边停了下来。
两边相距百十米远,谁也不靠近谁。
桐桐在溪边坐了,叫孩子露头出来喝点水,这才说四爷:“你猜到了,还敢出来?”
四爷摆手,谁能完全猜到?蒙古以骑兵著称,蒙元时代,火器固然是厉害,但是,那东西是攻城略地用的!况且,三方会盟的地点,是咱们定的!且就在宁夏卫所之外几十里处而已。蒙古安置火炮的事,能提前预想到吗?若是预想到了,我会带着你和孩子出来?
这便是第一个没想到。
四爷这一说,桐桐的心神定下来了:是啊!火炮一定得提前安防,且这一定是林丹汗安防的。打从他给四爷送信,想一起干掉努尔哈赤的时候,估计林丹汗把该布置的都布置了。
可布置这样的东西,是怎么做到掩人耳目的!
这事没瞒住努尔哈赤,被努尔哈赤洞悉了,可叫人觉得后怕的是,自己和四爷全然没有消息。就跟被人捂住了眼睛似得,整个的成了睁眼瞎。
四爷又道:“第二个没想到,是没想到……他一点准备都不做,就敢出来找死。”
是说,他猜到努尔哈赤有将计就计的心思,但是这种事,说没就没了,再找死之前,你是不是得把下一位君主给定下来,再说其他呀!可人家没有,人家真敢出来找死。身后事全然不管!
想到这里,他又怅然:“当然,这又不能不说是另一种的惨然。只有相互残杀出来的王者,才能继承汗位。”其实,这不是没做安排,而是什么都不做,就是他认为最好的安排。
林雨桐看他,“那你想到他若将计就计,会连你一起干掉吗?”
四爷点头,想到了!要是我,我也会这么干的。
林雨桐:“……”行吧!若是冷兵器的话,四爷出来是不会有太大的危险,要是带上自己,更不会有危险。再想到努尔哈赤啥也没准备,动手的概率在四爷看来是低到不可能会发生。
可这次四爷却猜错了,这是极其少有的情况。
“关键是,咱们的眼睛被人蒙上了,还不自知。”四爷若是知道把这玩意运来了,他压根就不会出宁夏卫所。见祖宗不见祖宗的,跟命比起来,当然是命重要了。这次与其是说差点把命丢在别人手里,不如说,是自身出了问题了。
半个时辰之后,其他大臣先追来了,营帐等物,随后会一起送来。
营地里乱糟糟的,只先支起了一顶大帐,四爷和大臣都往里走,桐桐带着孩子跟着,去屏风后先喂饱孩子,弄点米粉冲了泡着糕点,先凑活一顿。然后叫红娘子守着,她才从里面出来。
出来的时候洪承畴正跪着呢。
是的!这次的事撇开谁算计谁不谈,问题就是出在了本不该出现的火炮上。
洪承畴请命,“臣即刻回去,详查此事。”
四爷的手轻轻的点着小几,然后‘嗯’了一声,“也好!回去查查吧,查仔细些,别露了什么。”
是!
四爷发话了,洪承畴才低着头,从里面慢慢的退了出去。
其他人还要再说,四爷摆手,“都先去安置,吃点饭,稍后再议。”
没人敢说话,都依次出去了。
林雨桐这才过去,鉴于还有别的伺候的人,红娘子也只隔着屏风在里面,她便没言语,只提笔在纸上写了一句:不能再回宁夏卫,需得绕道而行。
四爷怔愣了一下,面色复杂,回了桐桐三个字:离间计!
什么?
四爷看桐桐:你不信任洪承畴了!这难道不是此次事件的另一个结果?
林雨桐一下子就愣住了,这也是现在重伤的那位算计好的?
四爷缓缓的舒了一口气:怕是他先洞悉了林丹汗运火炮的事,而后故意叫人抹去了线索,蒙蔽了咱们的人。幸而,这是被算计了,不是咱们内部真的出了问题。
当然了,这是猜测,还是得叫洪承畴再查一遍,也给/>搞清楚了始末,林雨桐内心复杂:这一局,咱们输了。
四爷撇嘴,正常人谁去跟疯子比输赢?!
林雨桐斜眼看他,“那你出去跟他谈什么?”
谁跟谁打,不死人呀?!谈什么?只要能稳住不打仗,咱们和大金不是不能合作,对蒙古分而划之。可还没等说呢,就来了那么一下子。别说你气,我也气呢!
“你气什么?”你祖宗还救你呢!
那是救吗?那到底是推了我一下,还是惯性下来不受控制的把我撞开了,我现在去回想都分不清了。算计着杀我是本意,我没死是意外,仅此而已。
正难受着呢,别挤兑我。
林雨桐拉着他的袖子边摇边笑,你祖宗还说很欣赏你呢。
四爷:“……”还笑?我祖宗快死了,瞧给你乐的那样。
切!我知道的你祖宗本就不是活着的!说实话,有些人就适合挂在墙上,猛不丁的冒出来,给人的感觉并不好。
才这么想完,她脑子里闪过一丝什么,不由的低声问四爷:“你说咱们这是不是报应?”
什么?
我总觉得,咱们不在墙上好好挂着,好似也跑出来吓过人。别问我为什么这么觉得,反正刚才脑子里就那么闪了一下。
四爷才要说话,膳食准备好了。都举起筷子了,四爷叮嘱了一声,“从下一顿开始,吃素吧。”
啊?
“吃素!”
林雨桐:“……”人还没死呢,您这守孝就开始了?!
四爷看桐桐,打算这顿饭结束之前,再不跟她说话了。人家的媳妇是越老越贴心,自己的呢?怎么这么噎人呢!他现在特别笃定,记忆这个东西,不是都想起来才是好的!真的,他现在就特别想念他的小蜜豆。
“拿碟蜜豆来……”阿巴亥叫嚷着,然后转身又不停的给汗王轻拍着后背,好叫汤药快点咽下去,“很苦吧……真是的,蜜枣拿几个也行……”
努尔哈赤一把推开她,“出去!”
“大汗!”阿巴亥重新靠过去,“大汗,如今,除了我,您能保证谁没有害您之心呀!我的儿子们还都小,还都离不开您。可您其他的儿子,可都长成了狼了呀!您现在,最该信的就是我!只有我,离不开您,对您没有丝毫谋害之心呀!”
努尔哈赤大口的喘着气,瞪着阿巴亥,像是看个死人,阿巴亥吓的跌坐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朝后挪。
“出去!”努尔哈赤又重复了一遍,阿巴亥才从地上起来,利索的跑了出去。
一出去就跟一个要进去的人撞到了一起,她抬手就是一巴掌,“长眼睛了吗?!”“大妃,是我……”这人说话了,端着盘子,“送蜜豆来的!”
蜜豆都撒了,只有几颗粘在盘子上。
阿巴亥这才瞧清楚人,是老十四的汉人格格,姓陈,“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十四爷叫我跟您传句话,说……叫您别凑到大汗身边去……千万记着!”
这是为何?
那便不知道了,“十四爷急匆匆的,就留下了这个话。”
阿巴亥摆手,先把这碍眼的打发了,这才回了营帐。
该何去何从?大汗那样儿,怕是有些悬了。
接下来该是谁?
代善?不行了,这是坏了事的。
莽古尔泰?不行,这是个莽夫。
皇太极?是的!皇太极!如果是,一定是皇太极。
她立马喊人来,“四贝勒呢?可知四贝勒如今在哪儿?”
四贝勒在大帐里,沐浴焚香之后,给大汗祈福呢。
祈福?
阿巴亥咬牙,“打水!沐浴!”
是!
洗去了忙乱的狼狈,重新梳妆打扮,“拿素淡的来。”
天擦黑了,裹着大斗篷的阿巴亥奔着皇太极的营帐去了。外面守着的人不等人靠近就拦了,“贝勒爷有令,谁也见。”
阿巴亥将斗篷的帽子掀开一些,“是我!奉大汗旨意而来。”
大妃?!您稍后,这就进去禀报。皇太极皱了眉头听着禀报,“奉大汗旨意?”
是!
“那就迎吧。”说着,就站起身来,朝大帐口而去,手都搭在帘子上了,他的脚步又顿住了,重新退了回去,“你出去,就说请大妃稍等。”
话一传到,阿巴亥就皱眉,“稍等?贝勒爷不方便?”
这……奴才不知。
阿巴亥才要问,就见大帐帘子掀开,皇太极一身朝服出来,然后就喊侍奉的,“仪仗何在?大汗有旨,接旨又岂可马虎?”
近侍急匆匆的去了,顿时,这一片灯火通明,皇太极往阿巴亥身前一跪,“皇额娘,请宣旨。”
阿巴亥一身黑斗篷,把人裹的严严实实的,这会子猛的将帽子掀开,僵着脸硬着头皮开口道:“贝勒爷不用这般……不过是大汗的口谕,叫我来瞧瞧贝勒爷。”
“大汗可有给儿臣的口谕?”叫你来看我,这是给你的口谕,可不是给我的。
阿巴亥只得往下接着道:“……大汗听闻贝勒爷在祈福,便说,如今多事之秋,正是用人之际,怎可放着正事不做,在这里吃斋念佛。”
皇太极立马叩头:“儿臣领训接旨!”
阿巴亥看了皇太极一眼,转身就走。等人走远了,皇太极才重新站起身来,朝着阿巴亥的方向冷笑。
而走入暗影里的阿巴亥,手指甲扣住手心,都已经扣出了鲜血。她回了大帐,对着火把怔怔的出神。而后看向站在角落里的陈格格,“你过来,帮我办件事。”
是!您吩咐。
“你是汉人?”
是!
“你汉话皆通?”
是!
“那我打发人,带你出去一趟。”
去哪?
“别人若是问起来,就说,本大妃听闻汉人的伤药极好,打发你去讨要一些。可若是见了大明的皇后,你帮我转交一封信。”
联系大明的皇后?
阿巴亥不再给此人解释,而后去了屏风后,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有了一封信,然后递给她,“去吧,事成之后,我许你一侧福晋!”
于是,这天晚上,林雨桐受到了一封来自阿巴亥的密信……明月清风(155)
阿巴亥的信?
但密信的方式却是林雨桐跟蒙古福晋们生意来往有的那一套密语。这东西阿巴亥怎么弄来的?
只能是那位蒙古的五福晋。
她皱眉:这套密语得弃用了。
将信扫了一遍,阿巴亥的意思是,只要扶持多尔衮上位,后金愿意给大明称臣、纳贡。
林雨桐将信看了三遍,都是这么一层意思。可称臣、纳贡这一套,在别的帝王那里许是顶用,可在自己和四爷这里,不大好用呀!
事实上,称臣和纳贡,能给大明带来多少好处呢?
称臣,名义上好听。
纳贡,能纳几年呢?一旦后金过的捉襟见肘,那么习惯于征战的八旗依旧会上战马,再次聚起对大明的怨恨。
利与弊在心里过了一遍,只能说,阿巴亥拿出的东西不实在。
她把信给了一直坐着打棋谱的四爷:“瞧瞧,开价码的出来了。”
四爷扫了一眼,还给桐桐,“将信转交给皇太极……看看他愿意出什么价钱。”
啊?
林雨桐惊疑不定的看四爷,上上下下的打量,“你认真的?”四爷笑了一下,手里捏着黑子,稳稳的落下,却再不言语了。
林雨桐叫了朱运仓,低声交代了一番,把人打发去了。至于替阿巴亥送信的人是谁,她压根就没见,只交代陈恩,“告诉她,回去禀报他们大妃,说是事关重大,需得慎重,稍后给她回复。”
陈恩利索的出去办去了,林雨桐这才回身去瞧四爷。
晚上都没吃,一口也没喝,眼睛亮闪闪的,也不见困。林雨桐叹气,这人等闲不吃亏,这次吃了这么大一亏,估计刺激的够呛。
她把屋里伺候的都打发了,这才过去,“……有气就发出来,别跟自己呕……”
四爷果然站了起来,在屋里快速的踱步,然后说了一句:“……你知道什么叫不肖子孙?”
啊?你现在算是不肖子孙?
“对!”四爷斩钉截铁,“后人若是强不过先人,就是最大的不孝!”
林雨桐:“………………”所以,被你家先人算计到了,你觉得羞愤,是因为没干过你祖宗?你这个逻辑呀,怎么说呢?咱得讲道理,主要是你手下留情了。
四爷‘嗯’了一声,而后红了眼圈,“……将心比心,咱们总是希望儿孙强于咱们的,对吧?”
那肯定!谁家都希望子孙后代一代比一代有出息。
“若是知道后辈儿孙出息,咱们便是躺下再醒不过来,是不是也能含笑九泉了?”
那……必须的!
四爷就叹气,“可见,手下留情,安慰的只是自己,不是先人呀!我还是自私了。”
林雨桐一脸的严肃,配合着点头。那么神的逻辑,你竟然叫他自洽了!不是,你就说你想干嘛吧?!向来也不是闷声吃亏的人,今儿要不声不响把这亏给吃了,那就不是你了。
这半天的工夫,你脑子里估计什么主意都有了!之所以没动,是你得先说服你自己。于是,你的神逻辑就出来了。
真的!你的逻辑太棒了,一点毛病没有。
四爷这才坐回去,问桐桐:“你说,林丹汗活着好,还是死了好?”
找到林丹汗的踪迹了?
只那点功夫,他能跑多远?
林雨桐挨着他坐了,“林丹汗若死了,蒙古必要分崩离析。各自为战的结果就是,必然被后金给一一吃掉。”林丹汗活着,能拖住后金的脚步。
四爷又问:“若是林丹汗死了,只后金能吃掉蒙古吗?”
什么?
四爷将棋子抓了一把,往地上一扔。然后一一的往起捡,桐桐跟着伸手,一颗一颗的都捡起来,而后,两人手里各抓了半把棋子。
林雨桐看着这半把棋子出神,这一把棋子,说明这次的事情,叫四爷有了调整国策的想法。
四爷将桐桐手里的棋子拿了,“不管从哪方面讲,咱都不想打。之前我依旧是那么想法,不想打!但是,林丹汗死或者不死,其实都不能阻挡后金的脚步了,这是现实。只要改变不了后金吞下蒙古的事实,那或早或晚,后金依旧会成为一个庞然大物,依旧会跟咱们势不两立,不是它干掉咱们,就是咱们干掉它。”
想用‘和’这个手段去演化,几乎不可能了!因为努尔哈赤用这样的方法给后金铺就了这么一条路,在他的子孙看来,这般的惨烈之下,谁敢枉顾祖宗的牺牲,说放弃就放弃了?
到最后,依旧是鱼死网破。
四爷坐在那里,一边摆着棋盘,一般呢喃般的推演着以后。
然后缓缓的放下最后一颗棋子,“既然如此……那就不如早早下场吧……”把后金圈在方寸之地,而后的事情才能好办。
“朕不养虎,更不会由着它为患……”四爷说着,就伸手从边上拿了丝巾,轻轻的盖在棋盘上,叫人好好的端了下去,而后才传了刘侨,“明儿一早,朕要见到林丹汗的脑袋!”
刘侨刚出去,他又召见陆恒,“今晚你带着人,跟在刘侨身后跑一趟。若是刘侨得手,你便替朕转交一封信给锡尔呼呐克……”
是!
把这两人都打发了,才召见李信耿淑明。
林雨桐出去叫人准备吃的去了,今晚睡不成了!四爷是想趁着林丹汗的死和努尔哈赤的重伤到死亡期间,从蒙古咬下一口来!既然局势已变,那就不如快速的调整,抢占先机。只是这一口,看得怎么咬了!打,真的是打不起的!成祖年间,便是教训。朱棣征战四方,可百姓过的却极苦。
四爷这会子跟李信和耿淑明说起的时候,依旧觉得打是下下策,“……老百姓的日子过的好不好,不外乎是四个字——安居乐业。可这四个字,之于国家而言,难呀!第一,得国内安,发展稳。第二,得周边安,无战乱。这是两个大前提,少了这两个,安居乐业,是无从谈起的。”
李信盯着地图,看着地图上留下的指痕,这必是皇上反复的看地图,反复的摩擦这一片,才留下的,他有点明白皇上的意思了,“您是想……出兵迅速拿下这一线……”将大明的边界朝北推移。
四爷的手在这里点了点,“出兵得快,速战速决,占完就撤……不做逗留!这里,是大明的屏障,保证战火不蔓延进大明境内……”
可撤了兵,谁能保证这里永远是属于咱们的屏障?
这样的疑惑还在心里呢,可接下来的发展快到叫人眼花缭乱。第二天一早,林丹汗的脑袋就被刘侨拎回来了。他带了神机营精锐,偷袭了分散逃窜的林丹汗,以火铳射中林丹汗胸膛,而后上前取了对方的脑袋,全程顺利的出乎意料。
林雨桐一点也不意外,因为林丹汗是后知后觉的发现被努尔哈赤反利用了,知道的太晚了,便是插上翅膀,他也飞不远。况且,被努尔哈赤摆了一道之后,他谁也信不过了!那样的秘事,被努尔哈赤给洞悉了,背叛他的甚至是他的女人。他心里慌,心里害怕,除了女人之外,身边的大臣,哪个是忠心的?哪个是想拿着他的脑袋去邀功请赏的?他谁也不敢信。因此,最能保证他安全的做法,就是四散的跑。既能作为疑兵,增大他逃脱的概率,又能把身边的隐患给打发了。
于是,别看那么多人,可却兵分了十七八路。林丹汗身边,除了亲卫,别的大臣一盖没有。刘侨奔着最不可能的方向去追,果然,追到的就是林丹汗。
“他是往内喀尔喀跑的。”刘侨将脑袋奉上,这才道:“……其中有一路是直奔王庭的,后金的兵马正在追袭。陆恒陆大人跟着臣,见林丹汗身边没有他要找的人,已经带着人奔着别的地方去了……”
去的是哪个方向?
“直奔蒙古王庭的那个方向。”
那就对了!锡尔呼呐克一定是作为最重要的疑兵,为林丹汗吸引火力去了。
林雨桐说刘侨:“叫王百户带人,跟着陆大人。记住,哪怕跟金兵交恶,也一定要保住锡尔呼呐克!”
是!
晚上,锡尔呼呐克重伤,被陆恒和王百户给带了回来。林雨桐一看这身上,难怪金兵对他下重手,他穿着一身汗王的服饰,打着属于林丹汗的王旗……
林雨桐一针下去,他噗的喷出一口血来。睁开眼睛,就看到站在边上的桐桐和四爷。
锡尔呼呐克剧烈的喘息着,“……我们大汗……他……没了?”
四爷点头,“大明将士已于一个时辰前,出了宁夏卫所……”
锡尔呼呐克看向大帐中挂着地图,“从西套到鄂尔多斯……”
对!从西套平原一直延伸道鄂尔多斯,大明正在突袭这里。这里这几年,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小部落。但因着跟大明互市,紧靠大明的地方尤其繁华,小部落尤其富庶一些。这是这数年来,跟蒙古贸易换来的局面。林丹汗担心紧靠着大明的大部落借着跟大明互市,更加的强大起来不好辖制,所以,他支持将大部落拆成小部落,富可以,强便不必。如此,他才好辖制。
四爷笃定能闪电速度拿下此地,其原因就是:其一,贸易习惯了,对大明戒备心小。其二,他们相互不和,彼此掣肘。其三,兵力分散,不成气候。
他按住锡尔呼呐克的手,郑重的道:“若有第二种选择,朕也不会出此下策。这些年,边贸做的不错,朕也感激于,此地的百姓对大明的信任。而今,刀兵相向,朕也是心有不忍!兵能派,亦能撤。别人信不过,但是你锡尔呼呐克不同,你是朕的异性兄弟,朕信得过你!不如,朕封你为汗王,大明即刻撤兵……西套以及鄂尔多斯,便是你的汗国。兄弟,为你的大汗,你死过一次,你尽忠了。而今,为了蒙古的百姓,为了蒙古和大明永结宁好……这个大汗,你得做呀!”
锡尔呼呐克从一拨一拨的事端中,还没回过神来呢,汗王的头衔便砸在了他头上。
直到此时,大明才派人拎着林丹汗的脑袋去了大金营地:林丹汗我们已经杀了。大明奇袭了蒙古两部,而后赐锡尔呼呐克为新汗王。
林丹汗的人头,就是大明送给后金的礼物,你们大汗的仇,我们给报了!
努尔哈赤听了阿巴亥传来的第一首消息,噗的一口就又吐出一口血来,“召……人来……”
嗳!嗳!马上召见。
代善先进来,扶着汗王靠在榻上,“您歇着吧,外面的事儿子们商量着先办……”
努尔哈赤一把推开代善,“听闻大明信王还不曾有婚配?”
是!
“选一女嫁过去,愿与大明修好……”
怎可如此?阿敏气道:“我早说过,当时就该宰了那个娃娃皇帝。”
多铎冷笑,“那位皇后没宰了你,你才有命在这里叫嚣。还想宰了她,痴人说梦!”
代善呵斥了一声,“都不要吵吵了,像个什么样子。”说着,就看大汗,“您想给哪位格格指婚?”
阿巴亥忙道:“伊哈娜今年都十二了,也到了婚嫁之年了。”
伊哈娜是阿巴亥生的女儿,比多铎小了一岁。早两年差点夭折了,是汉臣带过去的药救了这姑娘一命,自来身体弱,不常出门。
她这么一说,没人跟她抢。
代善就看向大汗,“那就定下伊哈娜?”
努尔哈赤点头,是谁无所谓,是现在后金需要时间过度。
这一说定下,阿巴亥就带着几分得意的瞧皇太极,皇太极连眼风都没给他,只是道:“父汗,此事还得叫大哥哥亲自去一趟。”那位皇帝年轻,脾气还很不好!这次差点被算计了,转脸就来了这么一下。看似没跟后金如何,其实这一步棋下的,着实是厉害了!这个锡尔呼呐克不是林丹汗,此人在蒙古左翼中,威望极高!大明虽只赐给他两个部的地方,可其实,只要他真的做了两部的汗王,自有人去投奔,要不了两年,他就能稳稳的分蒙古一半的势力。
父汗以命搏来的路,生生能被这人给断了。
他敏锐的感觉到了,大明皇帝一直不出鞘的剑,此次出鞘了。
这代表的绝不仅仅是大明的皇帝年轻气盛脾气不好,而很可能是,大明的皇帝对大金的政策上,有了大的变化。
这个变化,对大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现在还说不好。
他现在也不知道,汗王此刻有没有为他的选择而后悔。
“后悔?”四爷扔了手里的棋子,蒙头就睡。这两日心里不安稳,睡不着,今儿事情定了,他睡的着了!代善来了,为联姻之事而来,四爷没见,叫等着吧。此人一来,四爷就知道,那位大汗知道自己的意图了!那么他后悔吗?“不会悔的!帝王——抬手落子都是人命……悔不起,也悔不了……”明月清风(156)
四爷一觉睡到下午,秋雨下来了,打在帐篷上,动静不小,这才醒了。
满帐篷都是莲子羹的味道,不用出去都知道,屏风那边的火堆上,正架着砂锅,里面咕嘟嘟的熬着莲子羹。
披着衣裳出来,桐桐果然在那里扰动着羹汤。
四爷左右看看,“孩子呢?”
桐桐朝榻上一指,“玩了半晌,睡下有会子工夫了。”说着话,就把火边靠着的烧饼取了递给四爷,“夹着香菇酱,尝尝。”
蹲在火堆边,焦脆的烧饼一口气吃了三个,喝了一碗莲子羹,心底的那口气好似一下子就顺了。干脆起身把衣裳穿好,“你看着孩子吧,我去见见代善。”
林雨桐起身给他整理衣裳,“这个联姻呀……其实很鸡肋。”
可哪怕是鸡肋,如果大金坚持,这个姻还得联。大金接下来是内乱,可咱们新册封了个汗王,也要有随时支援锡尔呼呐克的准备。
林雨桐给取了大斗篷叫披上,“早去早回吧!也就这位大贝勒了,好好先生一个,端是好脾气,枯坐了大半日的光景。”
嗯!
四爷带着人溜溜达达的就过去了,秋里的草原一下雨,格外的湿冷。一进待客的帐篷,代善就起身来。四爷摆手,“大贝勒坐!只管坐。”他一脸歉意,“这几日,歇不下。你来的时候,我才躺了睡了,>
代善忙欠身,“陛下要歇息,臣等等就是了,这本也是应该的。”
四爷笑着坐了上首,又叫人给代善上茶,这才道:“一起身,就听皇后念叨了一耳朵,大贝勒是来做媒的?”
代善忙道:“做媒是不敢当!臣此来,特为修好。此次事端,实在是起的突然,其中的离奇曲折之处,至今臣都不甚清楚。但,父汗重伤在身,一再说,唯恐陛下您有误会之处,大金得先有修好诚意。因此,愿嫁一女去大明。皇上英明神武,皇后娘娘更是风姿卓然。贤伉俪夫妻情深,不敢送女给陛下,这是知道,再无一女子敢与皇后娘娘相提并论。蒲柳之姿,若能得配信王,臣等亦为荣幸。”
嘿!代善还有此等之能!放下身段,又是自责,又是恭维,处处将人抬高,说的自然亲近,再加上那一点怯懦,那一点温和,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小心翼翼,真的很容易就叫人感觉到他的奉承,他的巴结,他的讨好,还有这些之后那发自肺腑的真诚。
把戏做成这样,人才呀!
四爷就叹气,“其实呀,朕之前是想着,邀请哪位阿哥去大明,去书院学习观摩三年。这也是朕的诚意!在对自然灾害的预警上,大明确实是走在了前面……”
这个当然!当然!
“大明不预藏私,愿以技艺教天下人。”四爷带着几分怅然,“大汗身负重伤,朕心里也甚至记挂。本来,约了大汗去,其中的一项,就是想谈这个的。出事之后呢,朕本打算收起这个计划,毕竟现在提,像是从后金要质子,再叫人误会了,着实不该。可大贝勒带着大汗的诚意来了,朕也着实是感受到了。这个亲家必须做!那朕就不该见外,还是那个话,不管是哪位贝勒阿哥,或是朝中聪明俊秀的后起之辈,只要想去学,朕欢迎之至。当然了,也请大贝勒将话带到,就说千万不能误会,这不是索要质子……就是去学习,三年即归!朕实在是一片好心,希望这技艺能惠及天下生命。当然了,若是阿哥们觉得大明是龙潭虎穴……或是大金有别的预警之法,这话只当我没说。”
话说的很客气,一再强调不是质子,可听话听音呀,这要不是在讨要质子才见鬼。
这事大了,真不是代善能应承答应下来的。他一脸的感激,“竟是有这样的好事,臣这就回去,跟大汗说这个好消息。”
一个很高兴的告辞,一个很高兴的送客,就此分别。
四爷看着雨幕里远去的一行人,缓缓的收回了视线。李信在边上问说,“他们能答应吗?”
不知道啊!试试嘛,趁着那位弱,趁着新君没有上台,这个时候不提,怕是再没合适的机会提了。
可不是!简直无耻!
代善不敢进去跟大汗说,只喊了三个贝勒来,四个人聚在一起,他把这个意思传达到了,“……第一次这么直接的跟这位大明皇帝打交道,一接触就是知道,不是善类。”
阿敏嗤笑一声,“送质子去?好啊!干脆送我去好了。”
你这种混账,人家敢要,咱也不敢送呀!
皇太极忙道:“阿敏哥哥,如今正值要紧的时候,离了谁也离不的你,净是说些气话。”
阿敏就又道:“那要不然,送了多尔衮或是多铎……他们兄弟中去一个……”
皇太极也想啊,但还是不合适,八旗旗主要是这么送去了,把这小子送去,叫收敛收敛性情。”
是啊!皇太极三十多的人了,不是只豪格一个成年的儿子,而是只豪格一个儿子。早些年继妃乌拉那拉氏生过一个次子,十岁上夭折了。元妃也生过一个儿子,行三,四五岁上,也没了。
一共有过三个儿子,如今只一个豪格。
这话一出,代善嘴角翕动,“那要不然……送岳托去?”他说的时候底气不足,因着儿子的事被老子废了太子之位,他不敢做儿子的主。
皇太极忙摆手,“不可!若是大哥哥要送侄儿去,那就不如送豪格去!这俩孩子,比豪格当用!大哥哥这做阿玛的舍得,我这做叔叔的都舍不得……”
莽古尔泰就烦躁:“多大点事!这个不成,那个不成,送我儿子去好了……”
这边还没个结论,那边大汗已经宣了。
四人对视一眼,跟着去了汗王的大帐。还没到跟前,就听见多铎的叫嚷之声,“……我不去!额娘,不管你为了什么的,反正我把话撂在这里,谁去我都不去!想叫我去为质子……做梦!”
皇太极呵斥道:“多铎,在父汗面前说的什么话,什么质子不质子?哪有质子?不过是为了大金的百姓,得选一些勋贵子弟去求学罢了……”说着就拉了多铎一下,低声道,“火炮……”
多铎愣了一下,明知皇太极这么说又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但却不好再叫嚷了。
皇太极这才到了床前,“父汗,多铎听风就是雨,您别生气。哪里是什么质子?若是质子,儿子是万万不会答应的!但若是求学,儿子却觉得机会难求!大明有三样,儿子垂涎久矣。一则,火炮制造;二则,天灾预测;三则,医术药典。大明皇帝提了,有他的目的,儿子从不敢小觑。然而,咱们应了,也有咱们的道理。”
努尔哈赤知道,这是自己这个儿子给自己脸上贴金。自己算计的是对的,可敌人不是死的,由着自己算计。瞧,拉了大明下水,大明的皇帝反手就是一巴掌轮过来。
败了!这个得认。
皇太极聪明就聪明在,不管什么时候,都从不得意忘形。他谨慎自持,在诸皇子阿哥中,尤其不同。他靠了半晌,这才道:“若非得有人去,那就叫小十六去……”
努尔哈赤一生十六子,除了褚英,其他的都活着呢。
只是有些出身不显,本事不显,籍籍无名罢了。在以军功为显贵的时候,他们黯淡无光,不被人知道而已。
多尔衮行十四,多铎行十五,还有一个叫费扬果的十六阿哥,今年才七岁,其生母只是一侍女而已。
皇太极低声道:“年纪是否太小?”
“小……才不惹人防备。”
皇太极点头,表示知道了,“明儿就叫大哥哥再去一趟,这个事咱们算是应下了。回头等回了京,另择吉日,送小十六去大明。”
从里面出来,皇太极站在雨里,从袖子里掏出阿巴亥写给大明皇后的信。这封信的内容,他叫人找那位五福晋核对过了,确认阿巴亥期望以称臣纳贡的方式换取大明对多尔衮的支持。
他转身,一步一步的在雨里徘徊。大明能给阿巴亥什么样的支持呢?又怎么确保一定是多尔衮登上汗位?
这里距离宁夏卫太近了,此次突袭蒙古就极为迅猛。这里虽距离科尔沁爷近在咫尺,可草原跟城池不同。大明的皇帝若是入了城,那边有城墙阻隔,等闲不能奈何他。可科尔沁一望无际,真被大明追袭,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而今,大汗伤重,最经不得的就两个字——意外。
如今是,可以不用大明支持自己,但更不能叫大明支持阿巴亥,怎么能换取大明的两不相帮呢?
这个大明皇帝啊,显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
得有人去跟大明的皇帝谈谈,不求其他,只要大明作壁上观即可。
谁去呢?
自己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离开营地,都会引人注意的。
正一筹莫展呢,哲哲带着布木布泰来了,“贝勒爷,叫布木布泰去吧。”
还是个小姑娘的样子,你行吗?
布木布泰福了福身,“我打扮做小子,混在大贝勒的马奴里出营地……不过,这事还得跟大贝勒言语一声。”
这个自然!
哲哲低声道:“不过为此事求大贝勒,只怕是不好张这个口。”
求?求若是不成,那就不求!这世上难办的事,不是求人就能办到的,“你且去歇着,爷去见见大哥哥。”
哲哲看着远走的背影,皱紧了眉头,问布木布泰:“……这事能行了?”若是走漏了消息,咱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布木布泰笑了笑,“姑姑,回吧!贝勒爷自有分寸。”
可大汗还活着,大贝勒不会贸然插手此事。
布木布泰轻笑一声,“只怕……由不得他!”
是的!由不得他。
皇太极借着夜色见了代善,面色极其不好。
代善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皇太极看着代善,“大妃要用纳贡和称臣的方式换取大明支持多尔衮继承汗位,这个主意是哥哥出的?”
怎么会?代善急了,“此等荒唐的提议,怎么可能?再者,我跟大妃早已没有来往……”
皇太极这才缓和了脸色,“大哥勿怪兄弟此时旧事重提,实在是得了这个信儿又惊又怒!偏偏跟谁都不能提。莽古尔泰莽撞,说话向来口无遮拦。阿敏更是……这才深夜来访,总得知道这事跟代善哥哥的关系有多大吧!若是代善哥哥支持多尔衮,这也是情有可原……”
别别别!没什么情,什么情也没有,这个字不能提!跟大妃之间,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皇太极叹气,“或者,哥哥有此心,大妃是在为哥哥奔忙。”
怎敢?
代善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八弟,不可枉言呀!”
皇太极一把抓住了代善的手,“大哥哥,弟弟愿以哥哥马首是瞻。是您,或者是您支持的多尔衮……”
不!代善赶紧摇头,凡是跟大妃有关的,他避之唯恐不及,“八弟,你那俩侄儿,素来与你亲近,哥哥除了支持你,还能支持谁?”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这句话不逼到份上,你也不会说。
皇太极扭脸看代善,“哥哥此话可当真?”
岂敢不当真?
皇太极这才道:“阿敏就不提了,莽古尔泰下手着实狠辣,说实话,臣弟心里也怕……”
阿敏是堂兄弟,莽古尔泰弑杀过亲生母亲,这样的人若是为汗王,谁能有好下场。
这话却也实在,代善心底的那意思别扭,也就这么去了!是啊!皇太极比起这俩人,合适上不少。当然了,还有一种方式,那就是多尔衮继位,四大贝勒辅政,可这事不成的原因就在于,多尔衮的年纪很尴尬!正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大吧,他无军功立身。小吧,也都成年,必然是不会由着人摆布。便是多铎,都十三了。府里都有格格有孕了,也是不能扶持又无法自立的年纪。
因此,这哥俩都不成。
这么一琢磨,代善的心就坚定了下来。那边皇太极就说起了正事,“本来不跟大明相干的事,因着大妃横插一杠子,成了人家的一个筹码!想禀明大汗吧,怕气着大汗,不利于身体调养。不禀明吧,咱们哥俩就得想法子把这个事给了了……哥哥明儿去,可以私下里跟大明的皇帝谈谈此事。另外,我打发一女眷,混在哥哥出行的奴才里,她得带着重礼,去求见大明的皇后。这位皇后能为大妃传信,也能为咱们说话。礼下的厚实一些,以保此事不出纰漏。”
甚好!就这么办。
第二天,雨还在下着,林雨桐接到了四贝勒府的帖子,说是人在外面候见。
行!进来吧!这是皇太极终于有说法了吧。她以为来的会是范文程或者其他什么人,结果并不是,是个十来岁的姑娘。
等人家抬起头来,林雨桐恍然,这不是……那个谁吗?
是!肯定是的!
这人进来就行大礼,林雨桐一把将人给扶住了,“都湿透了吧,来!烤烤火。”对方从善如流,跟了过去,低声道:“娘娘明鉴,实在是出行不便,贝勒爷这才派了奴婢来请安。贝勒爷叫奴婢代为问问,有什么想要的,都能提,都可商议。”
这是说,什么样的条件能叫大明作壁上观。
林雨桐就笑,“大明做生意,向来以诚信为本。若为这个事,叫你们让出辽东……这不现实。”说着,就扭脸看地图,“辽东之事,暂不提。我们只要这几处岛屿……”
布木布泰看着地图上的星星点点,若是不指出来,她都不知道那是岛屿。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舆图,眼里都是好奇。她把这些位置记下,而后眼里闪过疑惑,半晌之后,带着几分恍然,紧跟着面色就凝重起来,“娘娘所言,奴婢记下来,回去之后定一字不落的转达娘娘的话。”
好!
送走了这位,林雨桐偷偷问崔映月,“你觉得……刚才那姑娘,好看吗?”
挺好看的呀!反正打扮成那个样子,还瞧不出丑来,那打扮回姑娘的样子,一定也是上等姿色吧。
崔映月问说,“是哪位公主?”
不是!反正是未来一位很了不得的女人。
很了不得的女人回去,手指准确的点在地图上,点给皇太极看,“……大明的皇后是这么说的,说不要其他,就要这些岛屿。”
哲哲探头来看,“针尖大小的地方,马都跑不开,能做什么?”
布木布泰嘴角翕动了数下,到底是笑了笑,朝后退了几步。
皇太极看她,“没外人,想到什么就说!以后跟大明交往,少不了跟那位皇后打交道。那位皇后一般男子也少有能比的了的,想跟她平等相交,没几分真本事,对方怕也看不上。不懂就问,想到什么就说,不必拘谨。”
布木布泰看了哲哲一眼,见姑姑也只有鼓励之色,这才道:“大明的战船我也有所耳闻,对咱们而言,这地方如同鸡肋,可若是放在大明手里,战船就会设置在这里……贝勒爷,若是不能西扩,咱们将被圈死在方寸之地。之前,总听人说,大明的皇帝和皇后手段温和,可其实这一接触,就发现全然不是如此!他们出手招招得见血……很有些咄咄逼人呢!”
咄咄逼人吗?不是!这是对方将战略意图摆在了自己的面前,若是不从,她就敢打!
大明的皇帝玩的是手段,而这位皇后掰的是手腕……明月清风(157)
秋夜秋风秋雨,压的人心又沉又冷。
皇太极在大帐里徘徊,不时的抬头看一眼地图。越看越是焦躁,如同真被困在笼中了一般。
哲哲温了一杯酒过去,“润润喉,驱驱寒。”
皇太极一把接过来直接给喝了,此时他才闭眼,吩咐说,“你们去歇着吧,请范先生来。”
哲哲还要说话,布木布泰轻轻的拉了哲哲一下,哲哲放下杯子,跟着布木布泰出门了。两人还不及回到营帐,回过头就看见范先生往大帐去了。
哲哲低声道:“当时族里决定跟后金联盟,也不知道到底是对不对?”
嘘!现在怎可说出这样的话来?布木布泰拉了姑姑往里面去,这才低声道:“越是这个时候,科尔沁越是不能有二心。否则,便又灭顶之灾。姑姑,从咱们嫁进来,跟后金便荣辱与共了,回不得头了。科尔沁跟后金绑的越紧,咱们的日子才越好过。”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是发一句牢骚而已。
哲哲叹气,“大明这位皇后,脾气如此硬……不好打交道吧?”
不是脾气硬。
不是脾气硬是什么?
“是底气硬。”范文程看着地图,再看皇太极,这么说了一句。
皇太极点头,“想到了,怕是大明的海域肃清了!战报传回来了。”
只有确定她就是霸主,她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用手在地图上画圈,告诉你这是她的。这就是在震慑,叫自己看清楚形势,不要为了转嫁矛盾,再拖大明下水。否则,她就真下水。
范文程叹气,“贝勒爷,这地方咱们不答应,人家也是要拿的!以此为条件,总比狮子大开口强。大汗那边……臣看了药渣,情况比之前更糟了,您得尽快拿主意……”
“大明那边……空口白话不成。”皇太极说着,就做到书案跟前,手都提起笔了,又缓缓的放下,“你来,我盖印。”
明白!亲笔书信递过去,这就是把柄。因此,得别人执笔,皇太极用印。真要是将来想以此作为皇太极的丑事拿捏,那对不住,印章这东西,有辩解的余地。
范文程快速的写了一封,而后看着皇太极给用了印。问题是,谁给送过去!这东西一点纰漏都不能出。
皇太极招手叫了个人进来,低声吩咐道:“盯住大妃和多尔衮多铎身边的人,但凡有离营的,速来禀报……”
是的!阿巴亥每日里能见到大汗,她知道,大汗的情况越来越糟了。可偏偏的,多尔衮和多铎追击林丹汗的残部去了,尤其是林丹汗的儿子额哲。
这两个蠢蛋,为什么人家别人不派,偏派他们去。说是照顾年幼的弟弟,叫他们学着自己去‘狩猎’,可其实呢,谁不知道,这就是要把这哥俩给调开。
不!不行!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
她叫人去求见代善,结果回复说,代善不见。
阿巴亥起身,去见莽古尔泰,远远的就喊道:“……这么大的雨,多尔衮和多铎这一走什么时候能回来……”
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莽古尔泰一脸的不耐,“若是大妃不愿,此次之后,不再劳烦两位兄弟便是了……”
不是这个意思!阿巴亥走过去,低声道:“我要跟贝勒爷谈谈。”
“父汗伤重,皇额娘要跟我谈什么?”莽古尔泰嗤笑一声,跟着就喊人:“还不来人,恭送大妃。”
“摄政。”阿巴亥一把拉住莽古尔泰,低声吐出这两个字来。
莽古尔泰冷冷的看了阿巴亥一眼,一把甩开对方的拉扯,“皇额娘说什么,儿臣未曾听清,您再说一遍。”
阿巴亥看着进了这么多侍从的帐篷,甩了袖子直接就走。
唯一能求的就只有阿敏了。
阿敏清楚阿巴亥的一举一动,当然了,知道她不肯消停的,又何止是他!问问这大营里,谁是不知道的。
对大妃的到来,阿敏一点也不意外。
辅佐多尔衮吗?
阿敏笑了一声,围着阿巴亥转了好几圈,“你什么都肯答应?”阿巴亥抬起下巴,看着阿敏,“是!只要肯辅佐多尔衮,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父死子继,本来就是如此的。阿巴亥的年纪,跟皇太极相仿。比其他几位贝勒都小,哪怕生了四个孩子,可她依旧是个风韵更胜的美妇。
阿敏的手抬起对方的下巴,摩挲了好几下,而后猛的将手拿开,“……好的!我知道了。”
知道了?这是个什么答复?
阿巴亥低声道,“支持我的,不仅仅是贝勒爷您。您得想想,大汗究竟属意的是谁。”说完,阿巴亥转身就走,背影格外的笃定。
阿敏眯眼看着对方离开,而后拿了大氅,直接去找皇太极,“……大汗究竟属意谁,你可知道?”
皇太极笑道,“阿敏哥哥,你怎么也乱了心了。”
谁都得乱心的,亏你稳的住。
大明的营帐了,菌汤的锅子架着,君臣边吃边喝。是的!捷报送来了,沿海大捷!哪怕身在草原,咱们这庆功酒也得喝吧。
吃肉吃的都上火了,就是菌菇的锅,涮的各色干菜,味道就是极好的。
启明坐在一边,用勺子吃捞出来的干豆腐。林雨桐又给捞了几个鹌鹑蛋,塞一塞就饱了。
大臣们跟四爷能说什么呢?就说大金这个汗位继承,迄今也没有消息传来,都猜测呢,努尔哈赤究竟属意谁。
耿淑明把木耳嚼的咯吱咯吱的,一边嚼着一边就说,“按理说,皇太极是首选。可是呢,八旗这个旗主的划分,叫臣又不是很笃定……”说着,看了一眼眨巴着眼睛看他的启明,他就端着碗过去,坐在启明边上,也不管孩子能不能听懂,他只说他的,“……满人的八旗不是一开始就是八旗的。万历十二年的时候,努尔哈赤十三副遗甲起家,当时啊,他以黑色的旗帜为标识,也被称为黑旗军。这个时候,只一旗而已。
如此过了五年,到了万历十七年,努尔哈赤统一了建州女贞,兵多将广了之后,就分出来一个旗,叫红旗军。这个军他自己率领,而之前的黑旗军,就给了他弟弟统领。殿下知道努尔哈赤的弟弟吗?”
启明想了想,而后点头,“舒尔哈齐。”
耿淑明明显的愣了一下,起身蹲在了启明的对面,“殿下知道舒尔哈齐?”启明不耐烦,催促说,“旗……旗……八旗……”
“哦!对,臣说了一半。”耿淑明伸出两只手,“这个时候是两旗,一黑一红。如此又四年,到了万历二十一年,努尔哈赤使得部族更加强大,此时,两旗已然不足以调度,便将其拆分为四旗,黄白红蓝,使得军民一体。努尔哈赤征战四方,统一女真诸部,到了万历四十三年,又将四旗,分为八旗。正四旗,镶四旗,一共八旗。”
他说完了,眨着眼睛看着启明,等着启明提问。可这么大点的孩子,当故事听的,把你说的都听完了,就很可以了,他能问什么呀?
啊呜一声,张嘴吃掉了鹌鹑蛋,就是他给的反应。
耿淑明:“……”不由的伸手摸了摸大皇子的脑袋,他有点想给大皇子当老师。
他敢这么着,别人可不敢。朱运仓接着耿淑明的话往下说,“八旗以两黄旗为尊,因着大金的开国之臣,全在镶黄旗,因此,镶黄旗是如今实际上的头旗……这两旗本就是努尔哈赤统领,他给大妃生的三个阿哥一人分了这两旗的十五牛录……之前似乎还有传言,说是叫阿济格领镶黄旗,叫多铎领正黄旗……死后努尔哈赤的亲兵全交给多铎统领,那岂不是还得给多尔衮腾出一旗来……”一共八旗,这一母三兄弟占据这么多,这意思还不明白吗?
李信反倒是笑了一下,“问题就出在‘传言’二字上!那位大汗什么时候说过这个话,在哪里说过这个话,可有凭据?便是真说过这个话,这个话是跟谁说的,在什么情况下说的,怎么会传的人尽皆知?”
林雨桐点头,对的!说到点子上了!努尔哈赤便是真的说过这个话,但这个话是绝对不能传出去的!一旦传出去,这哥仨就是众矢之的。眼中钉肉中刺就是如此!
阿巴亥四处扑腾,更加验证了这么流言的真实性。越是真实,那么各大旗主越是对阿巴亥这三个儿子不满。
如今,正红旗归代善统领,镶红旗归代善的长子岳托统领。莽古尔泰掌着正蓝旗,阿敏统领了镶蓝旗。皇太极手里的是正白旗,褚英的长子杜度领着镶白旗。
其实,这个时期,皇太极手里的势力若有排名,那当真是倒数第二。
要论势力,皇太极怎么也轮不上。
四爷就道:“……得皇位者,手里一定得有自己的势力……”但是呢,“却未必得是那个实力强的!继位者,一定得是能联合八旗的粘合剂,而不是看谁不顺眼,就能抬手灭了谁的人……”
这么一说,耿淑明怔愣了一下,而后点头,要是这么说,那除了皇太极,确实再无第二个合适的。
那个多尔衮,早成了众矢之的了。
而皇太极却极为符合这个条件,他跟代善交好,跟代善的儿子极为亲善,不曾听闻跟莽古尔泰交恶,又跟阿敏过从甚密。至于杜度,身为褚英的长子,身份敏感。登上汗位,才需要忌讳此人的出身。在没登上汗位之前,跟此人和平共处,又不是难事。
可耿淑明不解的是,“为何不明旨确定其汗位呢?”
“大汗,下旨吧!”阿巴亥摸了摸努尔哈赤的额头,高热之下,人时而会昏迷过去。她拉着努尔哈赤的手,“大汗……您说过的,您会给妾的儿子们最好的安排……”
努尔哈赤睁开眼,看向阿巴亥,“你有三个儿子……”
是!
“阿济格今年二十有二了,可对?”
对!
“他是已经成年的儿子,你为何不想着依靠他,扶持他做汗王,却一定的是多尔衮呢?”
啊?
“多尔衮自幼体弱,这两年好了一些。论起勇武,阿济格和多铎都在多尔衮之上……你不依靠成年的长子,不袒护不算成年的幼子……为何独独看中多尔衮?”
阿巴亥怔愣了一下,良久才道:“阿济格少智粗暴,多铎年纪尚小,性情不定……因此上,都不合适。”
努尔哈赤看着帐子顶,“……少智许是天生,然粗暴却是教养不当。你逢人便说,本汗喜欢多尔衮……可你忘了,因着皇太极的原配之妻钮钴禄氏见了年幼的阿济格不曾下轿,本汗下旨,让皇太极休了原配之妻……我这个做父汗的不喜欢阿济格吗?你说多铎年幼,性情不定,可本汗却知道,多铎勇武,该在多尔衮之上……多尔衮体弱,你照顾多尔衮多些。阿济格年长,你顾着小的,忽略了他!多铎年幼,可也因着格外强壮,你的注意力在多尔衮身上。你四个子女,耗费你心血最多的便是多尔衮。阿巴亥,你的心偏了!阿济格和多尔衮背后不合的事,你可知?”
阿巴亥点头,“只是兄弟拌嘴,小事而已。”
小事?
努尔哈赤看阿巴亥,“阿济格的性情,不是生来就粗暴。是那一年,你被贬辍那一年,才变的粗暴的。”
是说因着跟代善偷情而获罪的那一年。
阿巴亥顿时便白了脸色,那一年,还是个少年的阿济格,受尽了奚落和嘲讽。
“你连孩子的事都处理不明白,汗位之事,你想插手?”努尔哈赤摆手,“出去!”
阿巴亥起身,一步一步的退出去。站在大帐之外,她吩咐近侍,“大汗说,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转身离开,她立马喊了太医,“你带着人,去一趟大明的营地,再讨要一些伤药来!这几天下雨,咱们存的药,潮了。”说着,就进了里面,拿了一份药材单子,“看能不能借用一些。”
这太医直接就接了,“奴才这就带人去。”
嗯!
人一出营地,皇太极的人就给拦住了,一听是去借药材的,人家立马表示:雨这么下着,就这点人,出个意外再耽搁了大汗用药,咱们护送你们过去吧。
这一走,皇太极就收到消息了:大汗怕是不好了。
而此时,哲哲急匆匆的闯进来,“贝勒爷,早做准备。”
怎么了?
哲哲朝外看,低声道:“把人带进来。”
结果一个姑娘被带了进来,这是什么人?
哲哲附在皇太极耳边,低声道:“多尔衮的屋里人,汉女,姓陈,如今在伺候大妃日常起居。”
哦?
这姑娘抬起头,一张口就道:“贝勒爷得小心大妃矫诏……”明月清风(158)
皇太极一挥手,哲哲拉着这个陈格格又出去了。
他对着火把看了半晌,这才出门,叫了阿敏和莽古尔泰一起,去了代善那里,“……大妃说,是奉命出营去大明取药材的。以父汗的性情,这种时候会向大明求助?”他摆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此举是大汗大好了,别有目的?还是……出了其他变故?”
阿敏呵呵冷笑,“那女人心野,还不定撺掇着大汗叫谁把旗主让出来,给多尔衮腾挪地方呢。”
皇太极‘嗯’了一声,没反驳这个话。若是真要给多尔衮腾地方,能是谁呢?除了阿敏是大汗的侄子之外,其他掌着旗务的,不是大汗的儿子,就是大汗的孙子。说起来,只阿敏是个外人。
这是一个不小心,就要交出手中权力的事,阿敏的反应比任何人的都激烈。
莽古尔泰左右看看,直接就往出走,“在这里商议什么?父汗伤重,她一个大妃就想只手遮天?哼!在这里啰嗦的再多,都不如去瞧瞧……”
可两黄旗的亲卫是不可能无旨意放四人进去的。
莽古尔泰才要动刀,边上就传来个声音,“贝勒爷请别动怒,容奴才再去请旨。”
后面闪出来的是个少年模样的小子,行礼之后就转身进去了。转脸,就又走了出来,“诸位贝勒请随奴才来。”
代善打头,一个个的都进去了。只这小子站在大帐门口撩着帐子,等着一个个都进去。皇太极都要进去了,又站住脚,回头问说,“你叫什么?”
“奴才鳌拜。”
鳌拜?“费英东的子侄?”
是!
皇太极抬手在鳌拜的肩膀上重重的拍了两下,这才缓步进去。
进去之后,那三个人正围在大汗的病床前,然后不可置信的朝帐篷入口处看。
皇太极叹了一声,果然,大汗昏迷着呢,就没醒。既然没醒,那自然也不能下旨叫四人进去。
这个假传旨意的小子,好大的胆子。
但要没这个小子,他们今儿还真就进不来。便是大汗驾崩了,还真得由着阿巴亥说什么是什么。
几个人都看皇太极,皇太极知道,此时最敏感。
代善是惊弓之鸟,不敢擅自做主。阿敏远了一步,不会去做主。莽古尔泰压根就没主意。
皇太极当即就下令,“……大开营帐,召集随侍的文武大臣,宣太医……”
旨意一下去,哗啦啦的人都涌了进来。此时,阿巴亥才知道,那边瞒不住了。她急匆匆的往汗王的大帐里赶,陈格格一把将她拉住,“大妃,十四爷留下话,不叫您再凑到大汗身边……”
滚开!
陈格格摔的浑身是泥,爬起来眼眸暗沉的看着大妃离去的方向,嘴角翘起,不由的笑了笑。
可谁知一转身,看到了先生,“父亲?”
陈仁锡拉了人去了帐篷背后,抬手就是一巴掌,“你都干了什么?”
成为陈格格的周玉凤捂住了面颊,然后缓缓的将袖子撸起,胳膊上青青紫紫。
大妃打你了?
周玉凤摇摇头,“我从来不知道,他们……荤素不忌。多铎曾多次对我动手动脚,十四爷不以为意……被大妃知道了,大妃却只怨我坏了爷们的兄弟情分。她说,便是叫我伺候了十五爷,十四爷也不会在意……”
本就是如此!大妃说的是实话。你当时过来的时候,早就该知道这一点才是!况且,你若是本本分分,你又怎么会有机会见到多铎。多铎见不到你,又怎么会对你动手动脚。
周玉凤被这番理论惊呆了,“先生!”
陈仁锡低声道:“任何一个背叛者,都没有好下场。别觉得就你聪明……你的背后,是有眼睛盯着的。你还是想想,怎么能脱身吧。”
周玉凤打了个哆嗦,急匆匆的追着大妃而去。
大妃曾求助大明,但愿大明能插手进来,许是自己那点事在大事面前,就这么过去了呢。
是的!阿巴亥打发的人到了,混在其中的皇太极的人也到了。阿巴亥是来追问答复的,若是愿意,纳贡愿意翻一翻。
皇太极是来送许诺的,辽东沿海的岛屿,都属大明。
从得来的这两个消息里可以知道,努尔哈赤的情况不好了。
四爷摆摆手,那是人家的家务事,叫人家自己处理吧!拿了咱该拿的,得信守承诺,说不插手就绝不插手。
但是,还是得派人盯着那边的动向。如今的轨迹已经变了,那些过往不能成为参考了。
林雨桐戳他,“真不管?”
真不管!
“没想着给那位老祖宗留个什么话?”弥留之际了,没想着说吗?
四爷沉默,而后点头,“想过,但还是不说了。”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各走各的路罢了。
“可你的路很长……我的路却到了尽头……”努尔哈赤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轻,站在明暗交汇的地方。他回望来路,看不见头。他展望去路,雾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环顾四周,他看见的那是谁?
是大明的皇帝?
人慢慢的走近了,是的!这就是大明的皇帝。
只是,大明的皇帝的脸看不清楚,像是他的脸,又不是像是他的脸。但那身上的气质,那一双眼眸,叫他再次确认,这就是大明的皇帝。
娃娃皇帝,你怎么来了?你是来送老夫一程的吗?
对方没言语,继续朝前走,走的更近了,努尔哈赤笑了,因为他发现,站在他眼前的大明皇帝穿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龙袍,可便是没见过这样式的龙袍,也知道它大致的来处。这像是从现在大金的服饰上演化来的。
再细看,他留的不是辫子是什么?
努尔哈赤哈哈大笑,在梦里还跟自己说,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呀。没想到,人到了最后了,最记挂的反而是他。
是啊!老子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可不得记住他吗?
这个时候的感觉真好,年老的感觉没有了,体力好似又回来了,再也感知不到身体上的苦痛了,他能朗声笑着大力的拍打着这娃娃皇帝的手臂:你小子赢了。
娃娃皇帝对着他笑,然后转身就走。
嗳嗳嗳!怎么走了呢?他疾步的追赶着,好似不受自己的控制。
而后,他看见了什么?看见了阿巴亥殉葬,看见了皇太极登基,看见了改国号为大清,看见了多尔衮打入了山海关,看见了孤儿寡母坐拥了那么大的天下,看见了权臣当道,看见了幼主雄心,看见了太平盛世,也看见了九子夺嫡,直到看到站在龙阙上的穿着龙袍,年过四旬登基的那位帝王……此人跟娃娃皇帝差的那么大,可为何他就是觉得,他就是他呢。
天命、天聪、顺治、康熙、雍正……
努尔哈赤笑了,笑自己做了这么一个美梦。
他转身而走,那个娃娃皇帝依旧在这里等着,一步一步的又带着他往回走。
这一步一动,一步一行,看过的一幕又像是倒着放了一遍。有些画面他看的更真切了,那一个个闪过的面容,在如今,他甚至都不知道姓名,甚至之前,他都不确定有没有那么个人。但是现在,再看一遍,他看到了细节。
比如那个权臣猛将,好似就是自己身边的一个小小的侍卫?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了,费英东的子侄吧。
此时,他突然顿住了!此时的梦,不会细节到一个小小的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的。除非,这不是梦!这是神给的启示。
谁都没死过,谁也不知道死亡的时候面对的是什么。所以,努尔哈赤笑了,原来临死的时候,是可以叫你不留遗憾的。
他回到了起点,依旧是一脚在明,一脚在暗。依旧是看不到去处,看不见归途。他看向站在一边,始终沉默的娃娃皇帝,就笑了,“……怪不得老子总觉得你在面对大金的时候,魄力不足。现在懂了,你不是没魄力,而是手下留情了。”
这娃娃皇帝如同一束光影,一座雕塑,并不言语。
而后努尔哈赤便收了笑意,“不知道人到世间是不是都得轮回,但你若是这般轮回了,那便是大金的劫数……或者运数。本来还提着一口气,想着安排点什么的……但老子知道,不用了!换了谁,都不会改变结果。可老子也释然了,老子不是本事不济,也不是子孙后代没出息……老子不是输给了你,而是输给了天……”在一场不公平的比赛里,老子能得如今这一局面,老子依旧是英雄。
娃娃皇帝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也没有了!似乎有万千的言语要说,但还是缓缓的跪了下去。
这一跪,努尔哈赤的手伸出来,放在娃娃皇帝的头上轻轻的揉了揉,而后转身,踩着阴阳交汇的那一条线,远去了,直到白光一闪,再也瞧不见。
四爷猛的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竟是好端端的,趴在御案上睡着了。他揉了揉胳膊,不由的‘嘶’了一声。
“怎么了?”林雨桐放下手里的书过来,给揉了揉胳膊。可这也不像是压麻了呀!将袖子撸起来一看,“哎哟!”怎么像是被人给拍了几巴掌?“是不是你撞哪儿当时没注意?”
四爷怔愣了一下,朝大金的营地看了一眼,“换素服吧。”
啊?
四爷将袖子放下,“驾崩了。”
林雨桐朝外看看,安安静静,没有马蹄声传来,这就证明没有人来报消息。她皱眉看四爷,“做梦了?”
四爷点头,“我不知道是我的梦,还是他的梦……”
“他在梦里留下什么话了?”
四爷摇头:什么话也没留下!
什么话也没留下,努尔哈赤躺在他的病榻上,面色平和的驾崩了。
皇太极当时把能召集的都召集来了,更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太医看诊,是好是歹,太医说。
原本,这样的伤,太医该是一直守着的。可大妃有令,说是无大汗召见,不得随意进出。越是大汗重伤,自然越是不敢叫这些旗主靠近。两黄旗尽忠职守,若不是鳌拜一看情况不对,放了这一次水,大汗死在里面都没人知道。如今,太医战战兢兢,“……大妃说药受潮了,不能用……从大明借药的才回来,药都在,还没用呢……不过这药是大明来的,敢不敢用,能不能用,奴才不敢擅自做主。”
“当然敢用!”阿巴亥指着这个太医,“你这般说是什么意思?借药的决定是我下的,难道你怀疑本大妃联合大明谋害大汗不成?”
不敢!
阿敏轻哼一声,说阿巴亥:“大妃,无人说你要谋害大汗!此时大家在议事,请大妃回避。”
“回避?”阿巴亥站在病榻之前,“我是大妃,我该站在这里,谁都无权撵我离开。叫我走?怎么?心虚了?我还得问问你们四大贝勒,没有汗王的口谕,谁准许你们进来的?”
阿敏嗤笑,“谁告诉你无汗王的口谕?咱们是叫人通报,汗王许可之后才进来的。外面的两黄旗侍卫,都能作证。”
“不可能!”阿巴亥几乎脱口而出,说汗王哪有那么巧就正好醒了。可话到嘴边了,看到阿敏似笑非笑的脸,她把话咽下去了。真若说了这话,那自己就是在隐瞒大汗病情。
两人都不说话了,皇太极这才看向阿巴亥,“皇额娘不要吵,如今是商议着如何给大汗用药,吵吵嚷嚷,叫人看了笑话。”说着,就又问太医,“药你验看过了?”
是!都没有问题。
“有外用的?也有内服的?”
是!都是极好的药。
“以你看,汗王之前喝的药,跟如今这药可有冲突之处?”
应该没有。
皇太极就喊道:“端一碗给大汗常备的药来。”
药就被端来了,太医解释道:“药是针对外伤的,大汗不许用镇痛与安神的药物。”
想到了,这个时候尽力保持头脑清醒才是首要的。所以,皇太极毫不犹豫的抬手将药给喝掉了。然后拔出腰刀,在他自己的手心了划了一道,谁都没反应过来呢,鲜血渗出来了。
皇太极伸出血呼啦的手给太医,“用大明借来的药。”
是!太医给上药,又把内服的药给吃了。
半个时辰,皇太极的手不疼了,也不渗血了,吃了的药也无任何的不适。
代善这才道:“八弟至孝,亲自试了药了,既然无碍,那便给大汗用药吧。”
可药拿来,太医跪着上前,低声道:“大汗,要上药了。”说完,要上手了,太医突然愣住了,浑身都哆嗦了起来。
莽古尔泰烦躁的一把将人给推开,手放在大汗的鼻子sp;悄无声息的,说走就走!一句话没留下,甚至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皱着的眉头松开了,面色平和,就在众人你争我争的时候,他就这么走了。
莽古尔泰的手都抖了,催太医,“号脉。”
再号脉,也是驾崩了呀!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变故真的太突然了,谁都没有想到。
因此,这一刻,汗帐里安静极了。
突然之间,一声高亢的哭嚎之声,打破了这个安静:“大汗——”
这么一喊,理智都回来了。
皇太极看代善,代善点头,站在首位,喊道:“大汗宾天——跪——”
驾崩了一个,就得有新君,比起已经躺在那里不能动的,大家当然更关心继位者。没有留下遗诏,那就推举。代善的儿子岳托,推举皇太极,“……叔叔才德冠世,除了叔叔,谁也不配。”
岳托掌着镶红旗,代善掌着正红旗。
这父子二人占两旗之力,再加上皇太极的正白旗,八旗之中,他占三旗。
阿敏跟着附和,“这话很是,皇太极德高才显,我推举他。”
如此,便占了四旗,这属于大势已去。
阿巴亥咬牙切齿,大汗说过,将来两黄旗给阿济格和多铎,给多尔衮另外一旗的。可现在,什么话也没留下,这样的事,便再没有人认了!
她旧事重提,不再说叫多尔衮继位的事了,只是说大汗留下的口谕,“……皇太极你是认还是不认!你若认,就该速招多尔衮多铎回来。你若不认,而今,在大汗面前,你得给我们孤儿寡母一个保障。”
说到底,还是逼迫皇太极拿出三旗给那三兄弟。
皇太极自己只一旗,为了换取其他人的支持,他这些年是怎么样小心筹谋的,这些都不能对人言。可饶是如此,他们今日可支持你,明日也可能支持其他人。想把控三旗之力,对于有人拥戴的皇太极,都不敢去想。阿巴亥竟然异想天开,想要在这个时候,逼迫他承认大汗的‘承诺’。
这叫人如何不怒?!
他尽量心平气和,“皇额娘,父汗尸骨未寒,又身在草原……其他事情,容回京再议。”
“不行!”阿巴亥拒绝了,“今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要你给我一句话,你会不会给多尔衮单独一旗。”
皇太极耐着性子,“这不是儿戏!军功犒赏,朝廷自有法度。”
话才一落,阿巴亥扑倒努尔哈赤的身上,“大汗——大汗——您睁开眼看看呐,您走了,我们孤儿寡母要过的是什么日子……”
阿敏冷笑一声,“大妃既然不舍得大汗,那就不如跟着大汗一道走吧!大汗喜欢大妃,知道大妃伺候的周到,那就跟着去吧……想来,有大妃陪着,大汗该也不寂寞吧!”
阿巴亥愕然,竟是想叫自己跟着殉葬?!
这个时候,她才真的怕了。她回过头来,就看见阿敏冷冰冰的眸子。
她正不知道该如何呢,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喊道:“大妃呢?怎么不见大妃?大妃的药还没喝呢?这几日大妃犯了癔症了……”
阿巴亥眼珠子一转,哈哈大笑起来,朝着帐篷口的方向叫着‘大汗’,然后起身便‘追’了出去……明月清风(159)
遇上大金的国丧,耿淑明就建议说,“该派使臣去致哀。”
是啊!该派人去致哀,“叫朱运仓去吧。”
这边打发了朱运仓,那边又去看伤口愈合的极好的锡尔呼呐克。
锡尔呼呐克在雨停之后就得走了,旨意下达之后,他的部众已经在那两部集结了,再不回去,事情就不好办了。
四爷坐在对方的榻边,扶着对方靠着,“……大金暂且得乱些日子,这便是兄弟你的机会!”
锡尔呼呐克一脸的感激,“臣知道陛下的意思。臣在一日,蒙古汗国跟陛下称臣一日!”
四爷拍了拍对方,“好好养着,这雨最多再下三天……停了之后,再隔上两天,路好走了,你再动身。药得按时换,回头朕再来瞧你。”
好!
雨隔断了路程,这几日是四爷难得的清闲日子。但因着那边办着丧事,这边基本也没有什么活动。四爷跟大臣联络联络感情,带着启明认认字,就把日子打发过去了。朱运仓都快晚上才回来,回来就说了那边的情况,“……代善父子偕红两旗推举皇太极,阿敏应和,四旗之力,助皇太极登顶,应该是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了。那位大妃据说是癔症了,别的倒是不得而知。”
林雨桐愣住了,“阿巴亥癔症了?”
对外是那么说的。
林雨桐皱眉:没被殉葬!
此人活着,对局势的走向有什么影响,还真不好说。
正说着话呢,外面来报:一队人马疾驰朝大金营地而去。
林雨桐叹气:“多尔衮多铎回来了……”
是!不仅回来了,两人还俘获了林丹汗的三福晋以及林丹汗的儿子额哲,带回来了蒙古的传国玉玺。
远远的,看见营地一片白,多尔衮便勒住了缰绳。
多铎跟着停了下来,朝大营的方向看去,“这是……父汗……”反应过来这一点,他不管多尔衮,打马就走,直冲营帐。到了地方,从马上滚下来,一身泥一身水的就往里面奔,“父汗——父汗——”
侍卫要扶,他一把推开,奔着汗帐就去。
里面跪了一片,皇太极在最前面,多铎谁也没看,只看向棺木,“父汗——”手抚在冰冷的棺木上,他像是一头受伤的幼兽,回头对着皇太极怒目而视,“父汗怎么没的?只是伤了而已,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阿敏讥讽道:“大妃得了癔症,却隐瞒了咱们。她不让别人靠近大汗,只她在照料……大汗怎么没的?不应该去问大妃吗?怎么反倒是问起了咱们?”
你什么意思?!多铎冲上去就揪住了阿敏的衣领,少年的身高并不高,这些日子长在马上一般的奔袭,叫少年看上去瘦弱又疲惫,可他就是紧紧的揪住了阿敏,“你敢污蔑我额娘?”
阿敏一把将多铎推开,“这么多人作证,难道我能说瞎话?大妃有大错,没叫殉葬已是手下留情,还敢在这里叫嚣。”
多铎一脸的愤恨盯着阿敏,而后看他的长兄阿济格。
阿济格站在属于他的位置上一动不动,谁也没有去看。
多铎的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他固执的看向皇太极,“……大汗可留下什么话了?”
没有!
“遗诏呢?”
也没有!
多铎一边流泪一边笑,“父汗只是伤重,他怎么可能没留下话,也没留下遗诏……”
这话一出,不由的都看多铎。
多铎纳闷,“怎么?我说错了吗?”
没错!这是不符合常理。连多铎都知道,按照常理,在那种境况下,大汗不可能没留遗诏。那么问题来了,若真有遗诏,遗诏在哪呢?
大妃私藏了?
谁都有这样的疑惑!
可私藏的原因是什么呢?其一,那个遗诏不利于她和她的儿子。其二,那个遗诏是给她儿子的,但是她的两个儿子当时都不在。真要是拿出来,说不得这俩就回不来了。
要是这么去想,她是有私藏的可能的。
莽古尔泰看了皇太极一眼,就朝外喊:“请大妃来!”豪格气道:“你什么意思?”
皇太极冷眼看豪格,“怎么跟你二伯说话呢?你二伯能有什么意思?自然是想把事情弄清楚。大妃若真有遗诏,当然得拿出来,不管大汗属意谁,都只有同心辅佐的份……”
“大汗!”话没说完,多尔衮从外面进来了,一进来就跪在皇太极面前,“大汗——我了解额娘,额娘没那么大的胆子!她没说有遗诏,那必然是没有遗诏,且永远都不可能有遗诏。”说着,就将蒙古的玉玺捧起来举过头顶,“奴才幸不辱命!”
多铎不可置信的看向多尔衮,这就认了大汗了!你认我不认!
多尔衮回头看他,眼里满是警告,“……父汗被蒙古所害,我知你不能释怀。可如今已然如此,你我为人子为人臣,不想着报仇雪恨……岂不是让父汗不能安心。”说完,就呵斥多铎,“跪下!告诉父汗,咱们安全回来了!”
多铎噗通往地上一跪,咚咚咚的就磕头,“父汗,儿子们回来了。”
多尔衮跟着叩首,然后转了方向,对着多皇太极“汗兄,臣弟们安全回来了。”
多铎咬牙,但还是跪在多尔衮身后,对着皇太极叩首,“汗兄,臣弟们安全回来了。”
皇太极深深的看了多尔衮一眼,然后快速的将这哥俩拉起来,“……父汗最放心不下你们,我都知道!皇额娘也是怕没了父汗之后,你们受委屈。你们是朕之手足,怎么会叫你们受了委屈!说到底,皇额娘还是不信我!皇额娘为大妃,没了父汗,她也是大金国的太后……”
这是承诺,不搞父死子继那一套,尊你们的亲生母亲为太后,这便是恩典。
多铎的面色缓和了,多尔衮却道:“汗兄,不可!额娘有错在先,父汗病重,她隐瞒自己病情,酿成大祸……汗兄不追究,已然是皇恩浩荡。若是还尊位太后,谁人能服?”说着,又跪下来,“请汗兄收回成命。”
阿敏忙道:“既然多尔衮都这么说了,汗王还是收回成命吧,犯了大错的大妃为太后,确实不能服众。”
多铎要动,多尔衮一把给摁住了,“阿敏贝勒说的是!多铎,朝廷里哪能不叫人说话呢?”
皇太极扶了多尔衮起来,“先回去换身衣裳再来……”
是!
林雨桐收到消息的时候不由的叹了一声,“这个多尔衮果然聪明。”
你这话说的?能在历史上留下一笔的,哪个是等闲之辈了。
“我是说,叫多尔衮这么一弄,只怕很多事情还会回到原点。”林雨桐将手里的密报递给四爷,“多尔衮知情识趣,知道为莫须有的遗诏争执,对他没好处,那就不如干脆认主!摆出支持皇太极的样子!”他当众承诺了,没遗诏,永远都不可能有遗诏,这便是诚意,“紧跟着,又不同意册封他额娘……皇太极倒是乐意册封的,一个太后而已,锁在后宫,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以优待阿巴亥的方式安抚多尔衮兄弟,也是酬功的意思。给了这个恩典了,别的就不能再要了。可多尔衮给辞了!不让册封他的额娘……那么,只凭着这次多尔衮的功劳和这份知情识趣,皇太极都不可能不给表示!况且,多尔衮和多铎势弱,暂时成不了气候。而皇太极如今最大的麻烦是其他三大贝勒!不将这三个除了,他这大汗就有名无实。因此,应该还会跟……”历史一样,“提携多尔衮,甚至给他一旗之力,用这哥俩干掉阿敏和莽古尔泰!”
四爷点头,必然会如此的!知道对手并没有各种事端而降智,就得警醒些,看看咱自己的事怎么办吧!比如那个被多尔衮俘虏回去的林丹汗的儿子额哲,“他们会把此人培养成为大明的敌人的,得提醒锡尔呼呐克一声,从现在起,蒙古草原处处都很危险,谁是友谁是敌,得千万分清楚。”
果然,皇太极就是那么干的,他先是以孝期酗酒为由夺了褚英的长子杜度镶白旗的旗主,交给他的儿子豪格。紧跟着,又把正黄和镶黄旗两旗交给多尔衮和多铎兄弟。随后,他又说自来大汗掌着的都是两黄旗,给多尔衮和多铎兄弟似乎有些不合适!不如这么办吧,咱们把旗一换就行!什么意思呢?就是把两白旗变成了两黄旗,而两黄旗降为两白旗。
看似只换了个旗,但其实不一样的!这一换之后,有很多的变动!原来的两黄旗最重要的力量是开国武勋部众,他们几乎都属于老两黄旗。像是鳌拜家,费英东是开国元勋。像是钮钴禄家,也出身两黄旗。如今,换了!相当于把原来的两黄旗降等了一样!你再怎么降等,但你不能降元勋的等吧。怎么办?这些开国武勋之家,跟着换了!由老两黄旗,换到了新的两黄旗。
就相当于,皇太极把老两黄旗最有实力的一部分给抽走了。
如此一来,皇太极掌握的依旧是最嫡系的那一部分,同时,把朝中的中坚力量全放在他的麾下。壮大了自身的实力之外,也削减了原来的两黄旗。再把削减之后的两旗交给多尔衮和多铎,成为新的两白旗。
就这么一调整,叫皇太极稳稳的坐住了汗位。
在雨停了之后,四爷和桐桐要开拔走人的时候,又传来消息,说是皇太极册封额哲为察哈尔亲王,同时,林丹汗的三福晋改嫁皇太极的堂弟济尔哈朗,不日将完婚。
林雨桐摸了摸启明的脑袋,心里叹气:瞧瞧,都不是好惹的!难缠着呢。明月清风(160)
等再度回到京城,已经是大雪纷飞的十月了。
一路上在马车上,大明境内安全是肯定的,但路上的颠簸却是谁也替代不了的。关键是,冷啊!真冷。
她现在有点能明白曾经的四爷跟着他皇阿玛出巡的心情了,不被带着,心里得嘀咕,各种的不舒服全在心里。可一旦出门,这不舒服全在身上。
外面大雪纷飞,里面炭盆点了。大毛的大氅把孩子裹着,可你摸摸那小脸蛋,冰凉冰凉的。天气这东西,并不会因为谁更尊贵就优待于谁。
熬啊熬的,终于是给熬到了京城。
怕惊扰百姓,特地夜里进城的。悄无声息的开了城门,回了宫,别说惊动百姓了,就是大部分大臣都不知道。只内阁和军机一直没走,在班房等着呢。
桐桐没管,抱着孩子回后头去了。四爷且得跟这些人亲近亲近,才能回来的。
果然,给孩子梳洗了,侍弄的孩子都睡下了。她也美美的泡了澡,出来正熏头发呢,四爷才回来。
“来给我篦头发。”头皮都发痒了。
林雨桐就笑,这世上没有一个活儿是好干的,皇帝这个职业尤其不好干。
洗干净,吃了顿舒坦饭,躺在床上林雨桐都感觉床在摇晃,还是马车上那种感觉。这个难受的呀,“轻易我再不出门了。”
近几年也出不了门,安心的呆着吧。
也是!林雨桐睡着前还在想,接下来该干点啥?四爷肯定要酬功呀!安南、沿海,还有李家。再有就是台弯那边如何了?
这都是要四爷马上过问的事,那自己呢?
明儿得先问问宫里的情况,还得跟四爷带着孩子,去道观里给朱由校和张皇后请个安。而后……而后要忙什么呢?见见娘家人,见见李夫人这些出来当差的女眷,还有什么吗?
脑子里始终歇不下来了,事情多到,感觉回来还不如在草原上呆着呢,至少消停呀。
转天,真就一件一件的忙起来了,积攒的事情真挺多的。这细细碎碎的正不知道从何说起呢,这一日,狂风大雪里,陆恒进宫了,没去见四爷,递了牌子要见她。
林雨桐放下手里的折子,叫人去请陆恒。这样的天还出门,必是又有大事了。
果然,陆恒递了一封信过来,“是蒙古囊囊大福晋的信件,辗转到臣的手里。”
林雨桐心里咯噔一下,信接过来,她没急着看。这些女人不好处理!
自家杀了林丹汗,林雨桐觉得便是要来往,也得过一些时间。在对方没有彻底的投效锡尔呼呐克之前,她想切断两者之间的往来。既然用了锡尔呼呐克,那就得支持此人。这些福晋们,怎么说呢?善变!随着利倒,这一点叫林雨桐没谱。
尤其是那个五福晋,简直莫名其妙。早前必然是被努尔哈赤的人给说通了,然后背地里投了后金。
而今,这位五福晋依旧在大金。连三福晋都改嫁了,这位五福晋,改嫁只不过是早晚的事而已。
那么大福晋来信件,所谓何事呢?
林雨桐到底是伸手,把密信掏出来了,展开一看,微微有些愕然:大福晋派了人来,希望面见自己,说是有要事需得详谈。
翻来复去的看了,信上真就这个。
林雨桐把信给陆恒,“尽快的找出这个人,而后带来。”
是!
可林雨桐怎么也没想到,被带来的是卓礼克图。
此人是谁呢?此人是林丹汗身边的又一重臣,其分量跟锡尔呼呐克是一样的。不过此人,跟后金之间,一直就暧昧的很。此时出现在京城,还是被大福晋打发来的,这如何能不叫人惊诧?
还得叫四爷来吧?
林雨桐看了周宝一眼,周宝过来添茶的时候低声回了一句:“皇上召集了军机……”那就别打断了。她干脆抬脚往正殿里去,在里面果然见到了卓礼克图。此人之前见过,他一直是跟在林丹汗身边的。
“皇后娘娘殿下……”
林雨桐叫起,“卓礼克图台吉,又见面了。”
对方苦笑,“是!又见面了。”
彼此落座,林雨桐叫上了茶,这才问说,“大福晋可好?生意上的事,怎么派了你来了?着实意外的很。”
对方也不绕圈子,直言道:“皇后娘娘,蒙古而今……没有什么大福晋了!”
林雨桐端着茶叹气,“闹成这样,谁也没想到!但事情已然如此了,总归得想着以后怎么办。你说蒙古没有了大福晋,我却觉得,倒也不用那么悲观。八大福晋,手里的势力拧在一起,非同小可呀!”
可您也该知道,女人跟女人之间,哪里就能拧在一起了?“大福晋派人联络过各路福晋,但遗憾的是,没有得到该有的回复。”
“那大福晋叫台吉来,是想如何呢?”
“大福晋愿意归降大明,但却也有条件。”
林雨桐‘嗯’了一声,叫对方只管提。
“皇后该知道蒙古的规矩……哪怕没有结亲之实,也该有结亲之名!”
林雨桐一下子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带着她的部族嫁过来吗?意思是哪怕只有名无实,也好过别的方式!她认为这样的方式是最保险的。
可带着部族嫁过来……嫁给谁呀?嫁给四爷呀?是我疯了还是她疯了?
林雨桐直接将茶盏重重的放下了,“你可以回去了!回去之后,可以转告你们大福晋,就说,她若是还坚持如此,那对不住,所有的合作,到此为止。我……终究是高看她了。”
说完,直接就走!猫了个咪的,想啥呢!
这位台吉忙道:“……臣也知道,宫里还有一位道爷……”
这跟改嫁给谁没关系,就是这个事本身,它不对!
既然还想着退一步,跟朱由校结亲也成!那我要不要抬高你一辈,把你许给死了的朱常洛呀!你来给我当祖宗好了!
这就不是谈事的态度。能找到大明来,这必然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你认为大金不是大明的对手,于是,想选个势强的一方做依仗。可以,没问题呀!但是你这个投靠方法,咱实在是接受不了。
林雨桐跟卓礼克图道,“你可以告诉你们福晋,以后是愿意做草原上自由自在的鹰,还是愿意做笼中的金丝雀,得好好掂量,掂量好了,再来说话。”
卓礼克图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是说如果投效大明,大明愿意叫大福晋依旧管着属于她的部民,成为草原上一支谁也无法忽视的力量。而如果投效大金,她的结局,很可能就是笼中的金丝雀。
端看怎么却决断了。
卓礼克图听懂了,便告辞出宫了。林雨桐看着外面漫天的雪,其实心中有点期翼的!像是大福晋那般有钱有权有势力的女人,大胆的活出个不一样的来,应该是可以的。
四爷却只笑,“你啊……”
不对?
不是不对,是你太想当然了。这数位福晋,她们的权利和胆气全来自于林丹汗,说到底,他们从没摆脱过两个字——依靠!
他们现在找寻的依旧是依靠!你觉得她们不同,只是你希望他们不同而已。
但其实,他们终究不是你!谁要敢把你男人怎么着,你想的是复仇,不惜代价,不死不休。可你看,便是跟林丹汗关系最为亲近的大福晋,第一时间,依旧是在寻找靠山。你跟四福晋联系最为密切,迄今为止,四福晋可有联系你?没有!那是因为她知道,联系你没用,你给不了她想要的!便是大金势弱,可只要能成为依靠,又为何不行呢?
真被四爷料到了,再有四福晋消息的时候,都已经是腊月了。
关于四福晋的消息,是混在关外的消息之中的。
首先,是皇太极登基为帝,改国号为大清。四大贝勒面北而坐,共同理政。另外便是不少官员的升迁,很厚的一份册子,林雨桐还没顾得上详细的看。
其次呢,就是关于这个大清的其他消息。比如后宫里,册封了科尔沁出身的哲哲为皇后,同样科尔沁出身的侧福晋布木布泰为庄妃。除了这二人出身科尔沁之外,科尔沁还送一女,准备入宫。
林雨桐心说,这莫非就是海兰珠?
嗯!只怕是的!
再往下看,大福晋娜木钟被册封为贵妃,而林丹汗的四福晋,被册封为淑妃。
巧合的是,此时的大福晋,肚子里依旧有怀了林丹汗的遗腹子。
自己和四爷不能接受的,大金接受了,因此,大金转眼就有了可以跟锡尔呼呐克抗衡的原蒙古的力量。
把册子放下,桐桐就觉得心里老不得劲了,“感情我这几年忙忙叨叨的,跟她们生意往来,一个个的把部族都养的膘肥马壮的,这都不作数了呗?”那我忙了个嘚啊!
太打击人了!四爷觉得桐桐这脾气发的莫名其妙,“你就是盼着多几个硬邦邦的女人,特爷们的那种,啥事一肩扛,是吧?”
也不是!就是哪哪都觉得别扭!
别扭不别扭的,人家都选了有利于她们自身的,“我这正有事要跟你商量。”
嗯!你说。
“过了年启明都三岁了,该开蒙了。这个先生怎么定?”
三岁了,该启蒙了!还真是!先生的话……林家不行,其他的人……又怕死板限制了孩子。但像是宋先生、李信之流,他们不死板,但纯属江湖派,不是受过正统教育的。将皇长子交给他们教,别说四爷了,她都不放心。
脑子里过了一遍,“耿淑明……如何?”
也是外戚,是孩子的姨丈。
四爷没点头,“过完年,多找几个人来先试试……”
如今这状况,怎么教养启明,当真是不敢马虎的大事!明月清风(161)
泰平七年,在一片祥和中来到了。
人是健忘的,塌了一角的京城才建起来几天呀?那般的天灾就只剩下谈资了。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越是去年一年过的惊险,越是得放起鞭炮,把一年的晦气全给驱逐了。
宫宴从简,忙了一年了,都回去好好跟家里人过个年吧。
四爷呢,也难得的清闲起来。桐桐带着孩子在投壶,四爷靠在边上,手里拿着书在看。
消遣消遣呗,老是抱着书,干啥呢?
四爷把书的封而亮给桐桐看,“下而进上来的,若是可以,来年刊印。”
林雨桐一瞧,是一本《奇器图说》,好像听过这本书。
四爷点头,“王徴翻译的!是一个叫邓玉函的德国传教士口授的……”
机械类的书!
嗯!四爷将书递给桐桐,“只刊印怕不行,得把一些东西系统化,列入教材才行。”桐桐扫了几眼,这书里涉及的还挺广,还有这些示意图,画的也还行,但想要更直观,还得要更大的改进。
她把书还给四爷,而后问,“这个邓玉函人在哪?聘了来修书也是可以的。”
嗯!人就在京城,过完年就叫人去办。
这么一搅和,四爷也看不成书了,启明喊着爹爹爹爹的,叫他爹去投壶。傻小子,这样的好日子过不了几天了!
可不!才一过三周岁的生日,先生就被请来了。
第一个被请来的是耿淑明,他特盼着给启明做先生。一听叫他去试试,那可不得提前准备吗?甚至跑去专门问岳父,您看看,这给大皇子上课,咱第一节课该讲什么呢?
能讲什么呢?
自然是仁了。
于是,第一天,他跑来跟启明讲‘仁’。
他还知道三岁的娃娃听不懂大道理,于是,他跑来讲故事来了。
启明坐在那里,喜欢听故事呢。他卡巴着眼睛看着,一本正经的等着先生说话。
耿淑明站着呢,就跟孩子说这个宋仁宗如何的仁德:“……殿下可知道苏辙?”
知道!我娘给我念过他的文章。
那就好办了!他立马绘声绘色的讲了起来,“这个苏辙啊,在科举的时候,竟然在试卷上说,他听说宫中多美人,数以千计,而皇帝好色,好享受,从不理政。如此大胆放肆,当即就有考官要拿人。这事传到仁宗皇帝耳中,殿下觉得仁宗会如何?”
启明坐着没动,只听着他往下说。
耿淑明就一脸感慨的说,“便是有人这么说臣,臣也要不高兴的。可这么说了皇上,皇上竟是说,科举就是要选拔敢说话的官员,苏辙就是这样的人,再加上他文采确实是不错,给他个功名吧。如此仁德宽厚之君,哪怕过去数百年,说起这位君王,这样的轶事依旧能说上不少。除了对直言者宽容,他对犯错的官员,处罚也相对温和。第一,绝不因怒而杀人。第二,不会枉自加罪,第三,绝不牵连亲属。”
启明马上举起了手,“先生!”
耿淑明点头,“殿下可有疑问?”
启明点头,把右手伸出来,再掰扯出一根手指来,“第一,苏辙在卷子上写什么,那是他的考卷,他写什么都行。我没懂的是,为什么考官可以下令拿人?考官不是只有考察科举的权利吗?若是有考生作弊,那自有考监来管,考官下令拿人……这是对的吗?”
耿淑明:“………………”
“第二,宋仁宗破格提拔苏辙……这不公平。若是人人以口出狂言以博取关注,次次都有特例,选□□的人都是好的吗?苏辙是好的,这是巧了。谁能保证各个都是苏辙?”
是的!不能保证。
“第三,先生说仁君不以怒而杀人……学生觉得这话对,也不对!林丹汗被父皇杀了,那父皇因怒而杀人,便不是仁君了吗?”“第四,先生说仁君不会枉自加罪,这话又错了!我娘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法就比天大。既然法大,君王都不能给定罪……那更不能加罪了呀!”“第五,先生说仁君绝不牵连家属……若是这是对的,那请问先生,有些罪犯直系三代不许进官办学堂,不许为官,是为仁还是不仁?”
一只巴掌的五个手指都被他被扒拉出来了,他仰着小脸,看着先生,等着先生给他解惑。
然后耿淑明:“……”殿下您先歇歇,今儿就到这里吧。
能去玩了吗?
能!玩吧!
“哦哦哦——”这孩子立马窜起来,撒丫子就往出跑。
林雨桐放下手里的折子,看了看大座钟,“这才过去多久呀?课就上完了?”
周宝急匆匆的进来,“耿大人在御书房门口跪着呢……课怕是上不成了。”
怎的了?
周宝低声把刚才课上的事,一字一句的学了一遍,“……耿大人怕是觉得教不了吧。”
林雨桐坐着没动地方,是的!这个孩子难教就难教在这里了。
养过的孩子不少,但比起早慧,这个孩子算是极早慧的。平时瞧着憨吃憨玩的,可其实不是!这其实是个瞧着没正行,心里可装事的孩子。你跟他说的故事,他都记得住。大人说话,他手上玩着呢,可耳朵可管用了,全都听进去了。
再忙,这三年孩子是她跟四爷亲自带的,带着在御书房里跟大臣说话,在孩子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耳融目染,长时间的生活环境,造成的结果就是这样的。对其他的东西他可能知道的不甚清楚,但是关于君王的故事,他听的其实是最多的。
四爷挠头,耿淑明表示,大皇子他教不了,想做个太傅,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行吧!没事,再换一个。
两人都没说孩子,孩子也当上课就是那样的,都很欢快,谁都不提上课的事。
第二天,叫孩子继续去上课去了。今儿给请的先生是元先生,四爷和林雨桐啥也没干,就在窗外站着呢,听听这课怎么上。
二月的风,冷冽的很。两人裹着大衣,就站在窗户跟底下。
元先生昨儿得到通知的时候,估计是连夜的拜访了耿淑明,知道了详情了。他觉得耿淑明的切入点是对的,大皇子年幼,是得以故事切入。其实能记住多少经史子集反倒是不要紧,重要的是为君道理得心里明白。不会背那些条条框框,这不是事!只要能分清是非不昏聩,这便达成了第一步。
因此,他来上课,不能否认了耿淑明。路子对了,咱就得往下走。昨儿说了宋仁君,你把先生给怼回去了!先生不是不能反驳你,是你太小,反驳了你未必懂。而今儿,咱就讲点你反驳不了的。
比如,咱们今儿讲讲明仁宗,你家的先人,这你总不能反驳了吧!
朱高炽做了几十年的太子,最后只做了十个月的皇帝。
元先生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切入点!因为就皇上的年纪和身体,咱们这位大皇子若是做太子,估计也得做几十年的太子。因着这些相似之处,所以,他摆开阵仗说明仁宗。
说仁宗如何的仁慈,说仁宗对意图造反的兄弟多有包容等等。
他说这个的时候,一直观察大皇子。就发现这孩子乖的很,每次他停顿一下,等着大皇子来反驳,但是人家并没有,特别乖的点头,“先生说的对。”
一节课讲完了,他觉得大皇子是个特别好带的学生,他是带着特别满意且自豪的心态去复命的:“臣跟大皇子相处甚是融洽。”
四爷:“……”行吧!回头安排好课了,再通知先生。
把人送走了,四爷看桐桐:瞧!就是这么个孩子,怎么办?
林雨桐叫人把启明抱来,“今儿的课上的好不好?”
“…………先生讲的好!”说完,小心的看父母,而后才道,“可不一定是对的。”
哪错了?
“对逆臣谋反纵容,就是错的!”他说完,就低头对着指头玩。
既然觉得那是错的,为什么当时不反驳先生?
“娘说过,有些事能说,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千万不能说出来。”他说着,无辜的看娘,然后咧嘴笑,满脸都是那种:娘说的,我都记得。
林雨桐拍她,“现在没外人,千万不能跟外人说的,可以跟我和你爹说。”
这孩子蹭一下站直了,也不在他娘身上靠了,连声音都不由的大了起来,“……元先生是个坏人,他算计我。”
他怎么算计你了?
“他找了一个我不能说不的人……而且,对逆臣太仁慈……我也不能说!因为逆臣是仁宗皇帝的兄弟,我将来也会有兄弟……”
这是心里啥都懂呀!
林雨桐这次是真愁了,“老带着孩子在前朝,不全是对的!”他接触的东西太单一了!
是啊!接触的东西太单一了,只靠着聪慧搭建起来的‘仁’那是虚的,一戳就破了。
晚上躺下了,四爷一下一下的摩挲着孩子,看桐桐,“我给孩子找个先生,一半的时间孩子得在宫外,你可舍得?”
送去哪呀?
“朱字营。”四爷说着,眼神就坚定起来了,“你可还记得在那里做先生的那个瘸腿的汉子……”
记得!好似是在骡马市混饭吃的!具体的来历,她也没查。反正此人一直就在朱字营,也没怎么离开过。
四爷点头,“启明的先生,不需要多精进的学问。得是个能带他体会百姓疾苦,洞察人心险恶的人!此人,就很合适!进宫来,他不自在。以后,每十天,至少得叫启明在宫外五天,跟着先生去学学书本和宫廷里没有的!”
必须得这样吗?
四爷叹气:他要学不出大能耐来,将来就得被我皇阿玛收拾。我儿子年迈的时候,可能对上正雄心勃勃的我老子,我老子的段位你是知道的……
“好的!”明儿就送!
这不是怕拿不下辽东,而是朝廷这地方,当皇上的没几把刷子,臣子你都压不住。大明朝主弱臣强的例子不少,前车之鉴啊!明月清风(162)
依山而建的朱字营,不进了里面,是窥不见全貌的。
早年的房舍只保留了一部分,但大部分都已经挪走了。方圆几里的空地,这是演武练兵用的。真正生活的区域,都在山里。山里本就植被极好,加上这些年他们生活在这里,虽也就地取材,但都是间隔着取,取了就种。大树更大,小树一年年的也就那么长起来了。于是,这山林似乎也越发的茂密了一般。除了这里的人,谁也不知道朱字营藏着多少兵。
二月了,又落了一场雪。这山里的雪总比城里的大一些,大风呼啸着,穿过林子钻到人的耳朵里,除了风声,别的声音似乎都听不到了。
学堂里,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坐在前面,他身前的桌子上一本书也没有,就那么双手拢在袖子里,靠在身后的墙上,眼睛半眯缝着,就跟没睡醒似得,虑,必杂以利害……什么意思呢?这是说,聪明人想事,一定是周全的。不仅得想这件事这么办能得到多少利,还得思虑到会带来什么样的害处……或者,这件事若是办成了,得有多大的利。这件事若是办不成,会有多大的害。利害相权,取利大而害小者,是为智……”
正说着呢,门被敲响了,是谷大娘的声音,“先生,有贵客来了。”这汉子皱眉,似乎是很不满意把课程给打断了。他示意坐在门口的孩子去开门,就见门口除了谷大娘,还有一个孩童。穿的跟外面大多数的孩子没什么不同,但也不是营里的孩子。他当然不会想到这是大皇子,便是去年皇后带着大皇子在山上住的时间不短,但那地方等闲进不去。本来,好似听说皇上要给大皇子选伴当选侍从的,可因着当时事多,这事就搁置了。也因着这个风声,很多人家都想把孩子送来附学。可朱字营不是那么好进的,这半年不知道挡了多少人回去。
当然了,也有例外。比如,眼前这个孩子,一看就像是林家人。
朱字营对林家人很熟悉,因为朱字营还有一管事林琅,此人是皇后的亲堂兄。
见过林琅,就见过林瑜。眼前的这个孩子,长的像极了林家人。
这是林家想通过朱字营,把孩子送到大皇子身边吧?
可有这个必要吗?
鉴于林家人——还行,他没立刻张嘴就反驳。只是看着谷大娘,“又给送人来了?”
谷大娘才要说话,手就被大皇子拉住了。不等她开口,就听见大皇子问说,“先生之前说,利害相权,取利大而害小者,是为智……那么请问先生,杨忠愍是智或不智?”
先生明显怔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不由的正视起这个孩子!林家果然是家学渊源,这么丁点大的孩子,竟是连杨忠愍也知道!但林家人也大胆,竟然把这些由着三岁小儿挂在嘴上。
杨忠愍何许人也?生于直隶容城县,寒门之家。七岁丧母,父亲另娶,继母刻薄,不允他念书,只许他放牛。他跟他哥说,他想念书。他哥说你还小,念什么书。他就说,我还小,那怎么要放牛。他哥把这事告诉他父亲,他父亲没给他正式拜师,只说牛得放,你想学得抽空学。如此坚持了六年,十三岁才开始拜师进学,三十一岁中了进士。入朝之后,恰逢严嵩的同党仇鸾因蒙古扰边,意图开马市以求和,他便力劾仇鸾,仇鸾没倒,他反而被贬辍到了狄道做了典吏。狄道各族混居,他治理的极好,当地的百姓称他为‘杨父’,可见其为官的声望。后来还朝后,他依旧不曾与奸党妥协,弹劾严嵩,上《请诛贼臣疏》,历数严嵩‘五奸十大罪’,没有扳倒严嵩,反而被下了诏狱。在狱中受尽酷刑,三年之后,死于牢中。
杨公名杨继盛,在他死后十二年,嘉靖皇帝驾崩,隆庆帝登基,继位之后,追赠了杨公太常少卿,谥号‘忠愍’。
这孩子在问,杨公是智或者不智,这话问的极为刁钻。
若以利害区分,明知不敌却依旧百死不回,最后壮志未酬,身却先死,此为大不智。
可能说此人为不智吗?
这先生看着这孩子的眼睛,“我希望我的学生,能敬杨公的忠,学杨公的忠,但不要钦佩杨公的直,从而去学杨公的直。直或曲,是品行,但也处事的方式方法。若一味的直中取,而不懂曲中求,那这一生的成就,也就剩下死后之名了。”
林雨桐和四爷站在窗外,没露面。但是一字一句的都听的清楚。此人的意思是,你若不能自保,一开局就把自己给玩死了,那你连施展抱负的机会都没有,可不就剩下以忠直博取来的名声了吗?
启明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后扭脸看父母。在父母点头之后,蹭蹭蹭的跑进去,往先生身边的台阶上一坐,没位置,没关系呀,坐在这里旁听一下。
把这先生看的一愣一愣的,小娃娃坐的端端正正的,准备上课。他从屁股
启明接过来胡乱的铺在台阶上,然后小声道谢。
行吧!来了就来了,只要不捣乱,就这么坐着吧。
先生轻咳一声,“……咱们刚才讲到哪了?”
“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
刚混进来的学生跟着其他的孩子一起,大声的回着他的问题。也不知道是早背会的,还是刚跟着学的。他也不管了,继续他的课,“……杂于利,而务可信也……这是说,在遭遇不利的时候,人得往好处想,多想想有利的,如此,人的心气便散不了……杂于害,而患可结也,这是说,在万事顺利的时候,得看到有害的一面,如此,才能消除祸患……这是《孙子兵法九变》中阐述的!而在三国时,诸葛孔明在他的《便宜十六策》中也有过类似的话,他说,‘欲思其利,必虑其害;欲思其成,必虑其败’……其实,说来说去,大致都是一个道理。你们想想,我们学过的,还有过与之类似的吗?”
有!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备则无患。
“对!这是《左传》中的话。”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对!这是亚圣的话。”先生不住的颔首,“还有吗?”
启明把手举的高高的,回头看先生。
先生:“…………行,你说。”
“天下之祸不生于逆,生于顺。”
先生:“……”这是谁说过的话?我怎么不记得?
启明见先生没言语,又补充道,“这是说得消祸于未萌,治乱于未乱……”
意思我懂,就是实在想不起来谁说过的!但是先生稳的一匹,不住的颔首,夸启明,“很好。”
于是,这节课就这么结束了。
先生下课了,新学生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他停下来,低头去看,这孩子仰着头,抬手抓着他的袖子,也固执的抬头看他。
愿意教学生,但是不愿意带孩子。他虎着脸,严肃的看着那只小爪子。小爪子的主人好似从没有被嫌弃的自觉,反拉了他,“不走吗?先生。”他嘴角抽抽,行吧!那就走吧。
一开大门,谷大娘和林琅都在外面站着呢。先生愣了一下,抬了抬给拉扯的袖子,说林琅,“林家家学渊源,子弟聪慧,资质极好……在下实是教不了。”
林琅:“……”我家的才不会给你教呢!他看大皇子,启明可高兴了,跑过去就挂在二舅身上,小声叫舅舅,只促狭的笑。
谷大娘一脸的古怪,“先生,去大厅一趟,有事。”
行!走吧!
一路上启明叫就舅舅抱着,叽叽喳喳的说着他的小马,“……这次从马厩里带来了……我娘说养在家里就圈傻了,叫养在这里吧……我把养马的小五子也送来了……”
“知道了,肯定叫人给你看好,好好的给你养着。”
“嗯嗯嗯!我的小马还没名字,我想给我的马取名叫白蹄乌……”
林琅就笑,“怎的想起取这么个名字?”
“倚天长剑,追风骏足……我觉得好。”
先生不由的侧目,这孩子说取那么个名字,他开始以为是巧合。可能说出倚天长剑,追风骏足,这就证明,这不是巧合。白蹄乌这个名字不是谁家的马都能用的,它是昭陵六骏之一,是陪着唐太|宗出生入死的六马之一,这是帝王的坐骑。倚天长剑、追风骏足,这是唐太|宗夸奖这匹马的时候做的诗。
这要是巧合,也就罢了。可明知道是帝王的坐骑名,你偏拿来用,林琅还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在那里哈哈的笑,好似在笑他家孩子促狭。
不是!林家一直很懂分寸的,这是怎么了?难道全是装的?
眉头皱紧,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大厅就到了。大厅门口站着几个便装的侍卫,不都是跟着谷囤被调到宫里去的吗?这些小子进学晚,但都是跟着他念了两年书,识得几个字的。这会子他们站在这里,那里面的人是谁?
他站住脚步,看谷大娘:什么意思?
结果那些侍卫都朝着林琅的方向见礼,然后就看见这孩子一摆手,紧跟着就朝里面喊:“爹——娘——我下学了——”
林雨桐就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去上了多久的学呢。
四爷应了孩子一声,就朝外喊:“请马先生进来吧。”
马羡儒听过这个声音,这是皇上呀!唯一的一点侥幸都没有了,他不由的朝后退了一步,现在想跑,还来得及吗?明月清风(163)
皇子的先生不是那么好当的!
站在大厅门口,不敢去想太远的,只想想自明朝以来,那一位位帝师,他的冷汗都从脊背流下来了。
谷大娘轻声的催促,“先生,皇上和娘娘等着呢。”
马羡儒一脸的一言难尽,狠狠的瞧了谷大娘一眼。谷大娘白眼看他,别不识抬举,不就是个给牲口瞧病的吗?现在让你教皇子,你还拿捏上了。
没法了,真得进去了。一进去纳头就拜。
“起吧!”四爷一喊起,启明就过去扶先生,“先生,您慢点。”
不想起的,有些话得跪着说的!但是这么拉扯着,他怕扯着大皇子,只得站起身来。
林雨桐就笑,“先生坐吧。”
不用!坐了一节课了。
启明马上去拉凳子,发出刺啦啦的声音,放在马羡儒的边上,“先生,坐吧。”说完还把他的小羊皮褥子递过去,“先生盖在腿上。”
腿脚不好,是个瘸子,天气不好的时候,腿疼的更厉害。
对这么对待了,不坐都不行!嗳!坐下的话有些话就不好说了。
这般的抵触,林雨桐有点没预料到。她先打发孩子,“跟你舅舅去转转,不是要看大象吗?去瞧去吧。”
孩子转脸跑了,找进贡来的大象去玩去了。
他一走,林雨桐才道:“我们此番前来,意思想必先生懂了。可我看先生的样子,是有顾虑吗?早前就说过,身在朱字营,不问过往……”
马羡儒一脸的苦笑,“娘娘,朝中大儒云集,何以选草民教导大皇子。”
林雨桐叹气,“因为——合适。
合适?对!合适!
突然感觉这两个字很没有道理。
四爷就道:“你有什么顾虑,只管说,朕赦你无罪。”
马羡儒半低着头,像是在权衡什么,好半晌才道:“……自大明建立迄今为止,出过多少帝师,皇上您可算过?”说完,不等四爷说话,他自己就道,“十五位,草民以为,有十五位。第一位帝师,臣以为当属刘伯温。虽无师徒之名,但以谋臣在太|祖身边,担的也是先生之责。”
然则,刘伯温最后怎么着了呢?缠绵病榻没错,但胡惟庸看过之后,叫太医给开了药刘伯温服用了之后,病情更重了。他跟朱元璋提了此事,但朱元璋轻描淡写,刘伯温寒了心。不再看医问药,不几日,死了。这个曾经被夸一人可抵百万师的帝师,是这么没了的。
“而后是教导了懿文太子的宋濂……”
朱标死的早,但为了朱标的教育,宋濂屡次与朱元璋争执,关于太子该读什么书,什么是君道,什么是臣道,争执不下之事,杖刑都曾挨过。可惜,学生没登基就没了,他老年因子孙获罪而被牵连,死在流放的途中。
“宋濂的学生方孝孺又做了建文帝的先生……”
可方孝孺最后也极其惨烈,成祖朱棣起事,别的文武大臣都降了,只方孝孺不肯,最后获罪,全族皆被诛。
“当时,姚广孝劝成祖,说杀不得方孝孺,若杀了此人,天下便没有真正的读书人了。”可还是被杀了,“而姚广孝,其实可算的上是三朝帝师……”
此人倒是得了善终,可百姓中,依旧有人骂他是妖僧。得乎?失乎?
“解缙号称天下第一才子,做过帝师,曾在建文帝时做过首辅阁臣……方孝孺不肯降,死了!他降了,最后被埋在大雪里,也冻死了……”
林雨桐被这家伙说的,心里也跟着不得劲。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这么算下去,是没几个得了善终的。
像是杨士奇,四朝老臣,辅佐两代君王开创过仁宣之治,可到了老了,英宗皇帝宠信宦官,他也不过是黯然退场,在忧虑中病死。
下来是李东阳,此人看起来倒是得了善终,可他被讥讽为‘伴食宰相’,因为他善忍,跟宦官,跟外戚,跟周围的所有关系,都保持的极好。老年曾请求致仕十数次,皇上都不给批准。亲弟弟死了,他悲伤过度,说要辞官,正德皇帝不让。亲儿子死了,他晕厥了,实在是头疼眼花,要辞官,正德皇帝还是不让。
感觉就是,皇上给他们的,都不是他们想要的!不想退的,逼的你退了。想退的,你就是死了亲儿子又怎么的,就是不叫你退。
比这位李东阳还惨的还有张璁,老来致仕了,嘉靖皇帝又复召。他说他老了,病了,真去不了京城了。于是,嘉靖皇帝叫锦衣卫去带人,锦衣卫一看,真病了,回复皇上说此人没说谎。但是宫里的旨意不变,依旧是召此人进京,无法,皇上强召,那就走吧,结果病死在半路上。
就更不要提老来被削职为民的杨廷和,还有那叫人一言难尽的张居正。
往下数一数,严嵩、徐阶、高拱、沈一贯,哎!不能细想。
马羡儒就道:“也就是致仕的叶阁老……好运道!”算是得了个善终。
是说叶向高。
“草民能教导皇子,那是草民的荣幸。未来如何,草民想了也是多余!”每个帝师,都在用自己的主张去影响帝王。所以,他们每个人几乎都官至内阁,甚至于首辅。自己是个瘸子,站不到朝堂上,善终不善终的,这个不能提,“……只是,先生本就代表的一股子势力……”而我没有,所以,从这个角度讲,“草民做大皇子的先生,是不合适的。”
况且,我有个甚主张呀?这个担子我担不起呀!回头教了几年,把大皇子耽搁了,善终这个东西,肯定是离自己远去了。这人很聪明,摆了那么一堆,其实就是说当帝师的最后难得了好!皇帝与帝师,因政见不合,权利争夺,往往都走不到一条道上,而帝王对帝师,轻则见弃,重则引来杀身之祸。因此,帝师这个职业,在大明,算是最危险的一个职业。
可话锋一转,又好似在提炼,说您看,帝师们都很厉害,他们跟学生捆绑在一起,皇帝和帝师的关系,是君臣、是主仆,是师生,也是少长。帝师,应该也是学生手里的一把武器。
四爷点头,此人说的——都对!
他就道:“……大皇子的先生不止一位,你是其中之一……”
马羡儒而色一松,这就好!这就好!
才松了一口气,就听皇上又说,“当然了,你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位。”
啊?
“其他的课程,他在宫里上。有大儒,有将军,有工匠,有洋人……但一半的时间,得属于你这个先生。他会住过来,先生处处得带着他……”
别啊!马羡儒说了那样的话都没吓着,坐的稳稳的,但是一说带着大皇子,他蹭的一下就起身,手不停的摆着,“草民……草民担不起呀……”
四爷的而色严肃下来了,“你得担起来!你也看了,大皇子不缺悟性,不缺站在高处的眼光和见识,那他缺什么呢?你要知道,站在高处朝下看,那是俯视!可作为帝王,只俯视苍生是不行的!他得感同身受。没有切肤之痛,他是入不了心,刻不进骨的。朕听你讲课了,你给学生讲解,都只说道理,不引经据典。在你看来,该懂的是道理,不是背诵那些教条的东西。这就对了!读书的第一要义就是明理,朕觉得这一点很好!你说,你不能给大皇子势力,错了!一个人最大的势力,只在自身。自身强了,处处都是可用之力!我希望,你能找寻到这种力量,传递这种力量,继而叫大皇子拥有这样的力量。”马羡儒愕然,皇上竟是这样想的!这话叫他鼻子突然就酸了,一个能悲悯苍生,能切身感受百姓之痛的大皇子,需要担心做他的师傅会不得善终吗?
换言之,善与不善,种子在先生的手里!你种下的是善,是慈悲,是悲悯,那你收获的自然是善,是宽和,是包容。
他起身,踉跄的跪下,而色却郑重,“草民——接旨——谢恩。”
“大皇子还年幼,朕不欲叫更多的人知道,孩子在这里进学。你这个草民,还得继续当下去……”
懂!草民都懂。
那就去吧,明儿,再送孩子过来。
送孩子上学,这不是一把把孩子推出来的事,这得有个适应的过程。
林琅表示,“我每日进宫接了,然后带过去,赶在晚上再给送回来。若是赶在天气不好的时候,也不是非得来朱字营,时间能调整嘛!当然了,若是在这边上课,突然变了天了,那就住在这边,住一次不习惯,两三次之后就好了!开始能住一晚,时间久了,三五晚也就不是事了。”
林雨桐就是这么想的,“二哥回去跟大哥说一声,要是大哥和大嫂舍得年哥儿,你就把年哥儿也带上,叫年哥儿跟着启明,一起念书吧。”
林琅:“……行吧。”交给马羡儒教?看看再说吧!反正,他从此以后哪里也不去,就守住大皇子了,孩子在哪他在哪,马羡儒教大皇子的要是不适合年哥儿学,他就把侄儿单拎出来自己教好了。
于是,启明就开始他的求学生涯。早起吃了早膳,换了出门的衣裳,二舅会带着表哥进宫接他。谷囤会把他送到宫门口,谷满亲自驾车,等在外而。大部分情况下,二舅会抱着他,别人都以为二舅抱的是表哥,但其实一身小幺打扮,跟在后而走着的,才是表哥。
侍卫总在自己进出宫的时候,换成朱字营出身的,所有人都守口如瓶,没人泄露过消息。
而这神神秘秘,却真的调动了孩子的好奇心,他的世界从走出宫廷的这一刻,变的不一样了……明月清风(164)
大皇子不在宫里,林雨桐知道去的是哪,因此挺放心的。这是这个孩子的必由之路,再是舍不得离了眼前,但该放手的还是放手了。孩子一走,注意力不集中,干什么都容易走神,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别的。
最先不习惯的是朱由校和张皇后。孩子能自己跑了之后,如果不是天气太坏,他得去给伯父伯母请安的!深宫里,有这么个围着他们说嘴说舌的小东西,那就不一样啊!两人喜欢孩子,特别喜欢。结果好好的,没去请安。朱由校一边做活,一边探头看了几次。张皇后还怕是哪里不舒坦了,特意打发人来看了。
林雨桐少不得又过去一次,跟两人说了,但不能全说实话。只说是骑射课程,在宫里摆布不开!叫人带去外面学了。
朱由校发了好大的脾气,“他是能够的着马镫还是能怎么着?”气的眼圈都红了。
这其实就是一个糊涂,但是心真不坏的人。他甚至是觉得,孩子的心思更赤诚,对他亲近那就是真的对他亲近,结果还给送走了,真给气哭了。
你看这事闹的!
张皇后摆手,拉了林雨桐出来,“你别见怪,道爷他是……真的疼大皇子。”
知道!知道!
林雨桐也说张皇后,“我说了多次了,嫂子只管要个孩子,不拘是小子还是姑娘,我和皇上都只有欢喜的!若是个小子,皇上说了,许一世袭罔替的亲王爵位……”
张皇后只笑,“不急!不急!我之前就觉得小子操心,现在瞧着启明小小年纪都得学这个,学那个的……孩子过的累的慌!还不如生一姑娘呢,一直能守在身边,岂不是好?”
生了小子怕孩子生了歪心思,怕别人带着孩子生了歪心思,以后少不了事端。与其如此,她希望有孩子也生一女孩,女孩好啊!谁也不妨碍,那真是能被皇室宠的要星星不给月亮。如此,才是孩子一辈子的福气。林雨桐自然懂这个意思,她叹气,但还是道:“嫂子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鉴于朱由校的反应激烈的超出预料,上学第一天一回来,林雨桐都没顾得上问孩子情况,就先叫人带着去给朱由校和张皇后请安去了。
这个点了,都已经是晚饭的时辰了,结果孩子来了。
张皇后吃的一向素淡,一瞧孩子来了,必是没吃饭,忙问,“要吃什么,叫人去做?”
“糖醋肉!”
“赶紧的,叫人做糖醋肉来。”张皇后拉着他去见道爷,“你伯父怕摔了你,担心了一天,怎么样,累不累?”
启明笑眯眯的,一进去就朝朱由校怀里靠,“……那里可好玩了,小马驹才这么高……”说着就开始比划,而后又道,“师傅叫我牵着马去遛马了呢……那里的山很大,山阴的雪还没化呢,山阳都有嫩草冒出来了……可多人去挖了野菜,那野菜才冒了尖尖芽,只这么一点点长……”
是吗?挖了去,喂鸡?
“人吃的!”启明一脸的兴奋,“我还吃了……晌午吃了那么大一碗,把芽儿挖出去,回去洗呀洗的,洗干净了,抓点苞米面拌在一起,蒸一盏茶的工夫就好了……盛出来就能吃!师傅怕我吃不惯,叫泼了一勺热油,搅拌搅拌,我就给吃了……”
“好吃吗?”
“我觉得好吃……他们大概觉得不好吃……我吃了一碗,他们都夸我。大伯要不要试试,其实还可以的。”
好啊!明儿大伯就试试。
启明就笑,低声道:“就是不顶饿,我早饿了。”
饿了就吃饭!糖醋肉,赶紧的。
真吃了饭才回来的,回来就跟爹妈说今儿都学什么了,“学了《诗经》,谁谓荼苦甘如荠……先生带我认荠菜了。”
还有什么?
启明一下子坐端正了,“儿子……今儿还学了一首童谣。”说着,就双手背后,念道:“荠菜儿,年年有,采之一二遗八|九。今年才出土眼里,饥饿之人不停手【1】……”
四爷点头,“荠菜耐寒,一年之中,一茬一茬的出,算是当之无愧的救荒之物,百姓困苦,以此充饥。像是杜甫,他也靠着‘墙阴老春荠’度过过春荒。范仲淹家寒,靠腌菜薄粥度日,偶吃到荠菜,竟夸道,‘嚼出宫商角徵’……”说着,就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夸他,“学的好,懂了‘饥饿之人不停手’,而不是‘杏花庄挑荠,诗禅堂试香’。”
‘挑荠’是个什么典故?
林雨桐就道,“是唐宋之时,达官贵人之间的一种游戏。穿着礼服,在宫中设宴挑菜。将各色生菜荠菜绑上红丝线,放在朱绿的花斛里,花斛下又各色的字样,挑了红字便赏,挑了黑字便罚,什么珍珠玉器各种的珍玩宝器是赏,罚嘛,歌舞、吟诗,要么喝一杯冰水,再要么吃一块生姜……”
“杜甫是唐时人,他要靠老荠菜才没饿死。”
是的!
“范仲淹是宋时人,他困苦到吃荠菜都以为鲜美……”
对!
“可宫里却歌舞升平,以为乐事!”嗯!
启明半晌没有说话,这算是懂了其中的意思了。
四爷和桐桐各干各的事,谁也没打搅他,叫他想吧。然后这孩子又说,“范仲淹会读书,但是只读书也不好!吃腌菜薄粥度日,竟是不知还有荠菜之物……”
林雨桐:“………………”你要这么想的话,好像也对!是啊!那日子都过成那样了,一碗粥恨不能分几顿吃,但是就是不知道荠菜的味道,可见离了人照顾,他也就是个生活渣。而生活渣映射出来的问题就是,他这种的跟最sp;读书人只知读书之苦,不知耕作之苦,若是为官,亦难体会其中的艰难。
本是孩子话,但是四爷深以为然。第二天就跟内阁说,“三月就要春耕了,春耕忙,学堂里的学生,也该体会体会耕种不易。”
所以呢?所以,各个学堂,自己去联系农场和军垦,或者是某个村,某一家。若是能针对家中劳力短缺者,那就更好了。
耕种,是一门课程,都给我把这一课给补上。
啥意思呀?三月是劳动月呗!不下地都不算劳动。
除了要准备三月的亲耕亲蚕,像是一些官员,也该回京述职了,四爷还想着怎么调整这些官员。
今年述职的官员里,就有王成。走了两年了,就要回来了。
林琅在送启明去朱字营的马车上,还问他说,“记得王成不?”
不记得了!但是爹娘也总说的。
林琅便不言语了。可在上课的时候,马羡儒依旧带着启明在山阳面转悠,看着大皇子蹲在地上用小铲子挖荠菜,歇着的时候,他就跟孩子说关于荠菜的诗,“有这么一首,你听一下。”
好啊!启明蹲在先生的边上,静静的听着。
“两京做斤卖,五溪无人采。夷夏虽有殊,气味都不改。【2】”马羡儒问说,“听过吗?”
启明摇头,没听过。
“这是唐朝,一个叫高力士的太监所做,《感巫州荠菜》。知道高力士吗?”
知道!唐玄宗身边的大太监。
“嗯!唐玄宗被软禁之后,高力士被罢辍到了巫州,知道巫州在哪吗?”
知道!湖南怀化,也叫五溪。
“对!这个两京指的洛阳和长安,诗里说,在两京这样的地方,荠菜这种东西那是论斤卖的,可到了五溪,这东西满地都是,却无人在意。长在两地的荠菜,样子是有点不一样,但是味道并没有变……那为何待遇就不同了呢。这是说荠菜,又何尝不是说他自己。他在皇帝身边的时候,是那个论斤卖的!他被贬辍到巫州,就如同那郁郁葱葱却无人理睬的荠菜……高力士此人,虽为宦官,但也曾帮着唐玄宗平定了韦皇后和太平公主之乱,之后更被封为骠骑大将军,而后是开府仪同三司,乃至后来到齐国公。他这一生啊,对君王是不离不弃,耿耿忠心,曾有人说此人是‘千古贤宦第一人’……”
启明静静的听着,什么也没说。结果在王成回来的那天,他给了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一见王成,他蹭的一下就飞奔过去,“伴伴回来了!伴伴去哪了?”
王成赶紧接住大皇子,这孩子从出生到牙牙学语,他每天都抱,于是,他习惯的就抱起来,才要请罪,大皇子一下子就搂住他的脖子,还闻了闻,“是伴伴回来了……”
好像在确认是不是那个故人的味道一样。
王成的眼角眉梢都爬上了笑意,抱着他问,“殿下还记得臣?”
“不记得那么些了,可也没忘,每回伴伴来信,我娘都说,伴伴走了,你哭嚎了成月里,到处找伴伴,这不,伴伴也总记挂你……”
把王成说的眼圈都红了,额头贴着启明的额头一个劲的蹭,“伴伴走了,也惦记殿下。怕他们伺候不好殿下……”
“伴伴这回回来还走吗?不走了吧!”
还得走呢!臣的差事没完呢。
“那忙完了,得回家来!回来我就能天天见着你了。伴伴的屋子都留着呢,回来就不许出宫了,你得在家住……不许住官舍,你又不是没有家……”
好!臣不走,臣就住宫里。这里是家,不住家里,臣能去哪。
林雨桐就笑,抱了他下来,“别闹,叫伴伴跟你爹说话,等会子伴伴回后头吃饭,再跟你玩。”
启明朝王成招手,“有醋烧肉等伴伴呢。”
林雨桐抱了孩子去后头,虽然总说王成,但他能有这样的反应,必是有人说什么了。
“先生跟我说了高力士……”
嗯!
“不弄权又忠心的宦官,就是好官宦。”启明眨巴着眼睛,“儿子就想,伴伴缺什么呢?他没什么,儿子就给他什么……”
所以,你觉得他没家人,没后代,心里没寄托,于是,你就觉得,你该是他的家人,他的后代,他心里那份寄托。
林雨桐松了一口气:幸而你的初衷是一番赤诚,而不是操弄人心。明月清风(165)
王成和四爷谈了大半宿,一是说那边的现状,二是忧虑之后。
台弯跟琼州不同,琼州岛和大明沿海陆地之间,最近的地方也不过二十里而已。可台弯岛与陆地的距离,最窄处得有两百里。
“远,总是容易生变故。”王成就道,“臣以为,有两者最为紧要。其一,驻兵。其二,纽带。而驻兵,只单靠原有的兵源不行,得混杂,得常换。张献忠将军此次招降了不少李旦旧部,臣以为,这些人不可直接任用,得调回来,在军事学堂三年,在兵部或是军机行走两到三年,如此,才可放心用。”
四爷懂了他的意思,他认为,调离对方,一则,可以叫对方跟原有的势力拉开距离。二则,在中枢呆过了,他们对朝廷就有归属感。在一个小地方称王称霸好,还是有朝一日站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好?这得看他们怎么选。三则,叫他们了解朝廷,知道朝廷的决心和朝廷的能力。也叫朝廷看看这些人的能耐和本事,彼此了解了,事情反而好办了。
王成提的这一点,四爷认可。也只有在四爷身边做过‘秘书’的人,想事才不会只想着他那一亩三分地。
他是一地主官,路途又远,回来一趟很折腾,这就导致了,他在京城不能久留。真就是七天的时间,就又得赶路了。林雨桐给诊的脉,开了药,喝了七天,身上轻省了。又给配了一年的药丸,叫他带上,“明年这个时候,叫人给你送去!一定得按时服用。”
王成抱着启明,一句句的应着。
回来的时候除了南边的特产,什么也没带。走的时候吃的穿的用的,给带的足足的。大皇子抱着他的脖子,“……再回来我就能骑马马了,我跟伴伴赛马。我想伴伴了,就给伴伴写信,按手印的是我写的,不能认错了……”
好!认不错咱们殿下的手印的。
送走王成的那一天,细雨纷纷。
春到底是来了!
林雨桐看着天,扭脸看四爷:“我觉得今年……会是难得的风调雨顺。”
嗯!今年难得的,没有大灾大难。
林雨桐就笑,“就盼着顺顺利利的,过了这一年吧。”
可结果呢?
顺顺利利?想什么美事呢?朝廷这地方,哪有顺顺利利的。
果不其然,三月的春耕才一结束,熊廷弼的折子就到了:他病了。
病体沉重,已有月余,原想着养一养就好了,谁知道缠绵病榻,以至于上这份折子的时候,下床都有些困难了。所以,请朝廷速速考虑接替他的人选。
折子上墨迹有些晕染了,熊廷弼说,他赶上了明君,却强不过命数。以为能替陛下戍守十年,将来好收复辽东,一平天下,可命数至此,不可违逆。感念皇恩,又惭愧的无以复加。说他写这份折子的时候,数次落泪不能自己。
他在折子中,写了他暂时的安排。将军中事务交托给了袁崇焕暂理,又在折子中夸赞了此人,推举的意思十分明显。
四爷的手摁在折子上,第一时间打发了太医院,叫他们亲自去诊病,若是不能移动,就在原地先调理。若是移动无妨碍,将人接回京城,好生调理。
熊廷弼今年多大了?五十八了吧!
在如今这个平均年龄来看,五十八,当真算是一老者了。
四爷给回了折子,告诉他,不要劳心劳神了,什么都没他的身体重要。戍守边关这么多年,他于朝廷有大功。说他是受命于危难之间,为国之柱石云云。
才把这个折子回复了,结果又有坏消息:汪可受去世了。
按照原来的轨迹,汪可受该在七年前去世的。因着是桐桐的叔外公,数年前桐桐就以太医之名,给调理了。开始那几年,军机上,多亏汪可受。这几年,汪家低调的很,作为皇后的外家,低调的都叫人几乎要忘了他们的存在了。
如今,这位老大人走了。他孙子进宫报丧的,趴在地上恸哭不止。
林雨桐气道:“你们也是,病了你们好歹言语一声呀!舅舅不让说,你们也不说。”
“祖父不让!祖父说,汪家本无功于朝廷,这些年皇上和娘娘偏爱非常,已是十分不安……”他说着,就又道,“本也是小症候,不甚要紧。谁知道昨晚上还好好的,晚膳还进了一碗杂粮粥,今早起来就叫不醒了……”
四爷叫礼部去协理丧事,第二天,带着桐桐和孩子亲自去祭奠一翻。
汪家,住的就是朝廷分的那种小院子,陈设简陋的跟小官小吏之家无有不同。
他儿子说,“父亲早就说过了,若是有一天他不在了,叫我们回乡去!能在学堂里替皇上办差,便是我们给皇上尽忠了。”
是说子孙没有太过出息的后辈,不用留在京城受外戚的待遇。
是啊!若是如此,时间长了,这是灾不是福。
倒不如回老家,在老家的学堂里教教蒙童。一则,这事主管的是林家,能受照佛。二则,安稳踏实,又进可入仕,退可安身。
林宝文低声跟闺女嘀咕,“你叔外公所求如此,准了吧!叫老大人走的安心些。”
四爷准了,不仅准了,还跟历史上一样,赠兵部尚书,旌表‘天下第一清廉’。
这边汪家要扶棺回祖籍,结果太医院又禀报,说是叶向高的身体又不好了。今春已经病了第三回了。四爷和桐桐又去看望,怎么说呢?老人家六十九了。不是病了,就是老了,稍微不注意,就容易病。大夫能治病,不能治老呀!只能说叫小心的看顾着,调拨了两个擅于调养的太医。四爷一再说,“哪里不舒服了,就要说!你为朝廷忙了一辈子了,朝廷养老是应当应分的,不要觉得麻烦谁。你不麻烦朕,是要陷朕于不义呀!”
叶向高拉着四爷的手,哭的呜呜的。不当首辅了,日子舒坦了。皇上也没忘,什么时节送什么东西,有时候看到一本好书,叫人给送来。写了一副好字,拿来叫品评。真真的活成了富贵闲人,体面清贵的很,可身体就是不中用了。
“老臣……最近总做梦,觉得后头这日子,是老臣偷来的……”
四爷给他宽心,“安心养着,朕还有很多事要咨询你!”人得心里想点事,有点心劲呀,他说起了熊廷弼病了,推举了袁崇焕的事。
叶向高立马就道:“大金……现在叫大清了,大清的质子得催了!之前是热孝,不好催。如今过了孝期了,这个质子得叫他们送来……”
嗯!如此,能转移一部分对方的注意力。
“而后,咱们从容换将。”叶向高挣扎着往起坐,“袁崇焕此人……臣知道。孙承宗也是极其看重此人,曾在臣跟前极力的举荐过此人!为此,臣还特意见了此人!但说实话,臣又不喜此人。”
哦?
“当时,臣的书房同僚数人,都乃堂部之官。袁崇焕说,若是给足他兵马钱粮,他一人便可守住山海关。”
四爷点头,史书上对此有过记载,只是没想到,叶向高是当事人。
“他查了些资料,连辽东都不曾去过,就敢这般的大言不惭,枉谈天下事。”叶向高叹气,“因此,臣笃定,此人一旦得势,必然桀骜,难以驯服。”
四爷‘嗯’了一声,没言语,听叶向高还有什么要说的。他说的这些有道理吗?有!如果不受后世的影响,谁见了这么一个,一见面,就口出狂言的人,只怕心里也会有不喜吧!“此人在熊廷弼麾下效力数年,能得熊廷弼举荐,臣信这个袁崇焕不全是口狂,怕是能耐是真有一些的。既然如此,用当然还得用。但臣又担心,此人的‘狂’,导致他的‘擅’!他立功心切,又胆大桀骜,真要是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擅自而为,当如何?”叶向高说着,就忍不住又咳嗽数声,重新靠回去,“……朝廷拿下了安南,安南需要长时间的安抚。他反哺不了朝廷,唯一提供了便利的是海贸。可海贸获利需要过程,这个利拿出来之后,台弯要银子,安南要银子……朝廷储备需要银子……这是算是一笔银钱的账。可老臣最担心的,还是人事。自来大胜之后,便有骄兵悍将。新的功臣,旧的老臣……皇上,党争这东西,消除不了,他只会换个形式又出现……臣自从赋闲在家,每日里琢磨来琢磨去,这里一算那里一算……也知道,跟蒙古不能打,因此,皇上扶持一蒙古新汗王,臣觉得这是英明。跟大清暂时打不起,压制其,臣也觉得是对的!但越是对关外的大清用的是‘压’,山海关主事之人,就越得是个谨慎之人。”
四爷亲自扶了叶向高躺下,“阁老之言,老成持重,朕必慎重以待。”
结果晚上了,四爷真睡不着了。袁崇焕如何使用,成了一个问题。熊廷弼举荐,袁崇焕已然是在管事了,若是朝廷不许,难免叫臣下怨怼。可若是照样启用袁崇焕,他也是顾虑重重。
林雨桐知道,问题就出在,袁崇焕擅杀毛文龙这件事上!如果单看,好似不就是擅杀了一个毛文龙吗?
可事情全不是这样!单从后世的结果看,大清入关,有三个异姓王。康熙平三藩,平的是哪三番呢?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
尚可喜的父亲是毛文龙的部属,战死之后,毛文龙养了尚可喜,事实上,尚可喜是毛文龙的养孙。
而耿精忠的祖父耿仲明,是毛文龙的参将。
袁崇焕擅杀了毛文龙,原因复杂。当时朝廷震怒,毛文龙本就是朝廷放在辽东牵制袁崇焕的,结果袁崇焕压根就没上报朝廷,将人给杀了!之后才禀报说毛文龙犯了什么什么罪!是!他有尚方宝剑,杀了就杀了。可如此以来,就叫人觉得瓜田李下,你什么意思?你说毛文龙犯了那么些罪,证据呢?人死了,不全凭你一张嘴吗?你要真证据确凿,将人拿了交给朝廷议罪便是了,为何要擅杀?!
杀了之后,考虑到边关的稳定,朝廷没有治罪袁崇焕。
而这件事导致的结果就是,毛文龙的部属不服朝廷的偏袒,大部分投了后金,成就了两个异姓藩王。
是!四爷可以把毛文龙调开,可去的不是毛文龙,就一定跟袁崇焕能合得来吗?
四爷叹气,“熟悉辽东事务的,就这么几个人堪为帅才。袁崇焕其才能,不在熊廷弼之下。不用,可惜!用吧,顾虑重重。得放一个,他心有顾忌的人。”
“从新军里调一人出来……”
四爷摇头,“辽东诸岛,亦得驻扎。从戚家选一人吧!”
戚继光的后辈?
嗯!戚继光活着的儿子还有四个,都不是嫡子。他的夫人一直没生,他偷纳了妾室生了五个儿子,除了一个早夭了之外,还都活着的。
最出息的是老三,中过武举,朝廷给了恩荫,做着骠骑将军。
林雨桐就道,“调这个戚昌国?”
嗯!调去试试。
但这并没有叫四爷的忧虑更少,看起来缓过来的大明,其实有着致命的弊端。那就是军中以地域和亲缘为纽带,绑的太紧了。军,不是朝廷的军,很多都与个人的军差不多。
这不是说原先的戚家军,那时候朝廷供养不起人家,但人家依旧给朝廷效力,这是不能比的。
就说军中现在存在的普遍现象就是如此!
比如毛文龙,袁崇焕觉得毛文龙该杀,据他说,毛文龙的部将都是沾亲带故的。袁崇焕去视察,结果后面跟着不少年轻的小将,都姓毛。他就奇怪,问毛文龙。毛文龙哈哈就笑,说都是他的孙子。族亲的孙辈自然都算在里面了。但只毛文龙麾下是如此吗?袁崇焕手下第一大将祖大寿,他麾下不也如此。吴襄是祖大寿的妹夫,其人才能平平,不也在他麾下效力。此人之所以能有个名字留下,那是因为他的儿子叫吴三桂。这不也是亲缘纽带?
怎么用将领,这个可以调。可大明军制中的问题,才是大祸患。
对于朝廷在东北用兵不用兵的事,朝中不是没有议论的声音。觉得南边稳了,北边动一动怎么了?
怎么了?问题大了!朝廷出钱,结果都养成了私兵。私兵会导致什么结果呢?毛文龙就是一个例子!他死了,跟朝廷结怨了,于是,麾下全叛了!
此症结的隐患,跟大清对朝廷的威胁比,孰大?明月清风(166)
熊廷弼回来的时候,都已经快五月了。
瘦骨嶙峋,满身的病态。
“怎么不多养些日子……”林雨桐就看跟着的太医,“着实好些了再回来也是一样的。”
熊廷弼一脸的感念,“娘娘,臣得回来呀!臣便是死,也得死在京城。”
懂!不想乱军心呀!
四爷无奈,发旨意调熊廷弼入军机,叫边关知道,这是高升了。
在新的经略人选上,四爷还是想听听熊廷弼怎么说。
熊廷弼缓了三天,递了帖子要进宫。四爷没让,晚上的时候,出去见的熊廷弼。
“臣考量过三个人,一为孙承宗,二为袁崇焕,三为满桂。”熊廷弼说着,就皱眉道,“孙承宗其能臣知道,但臣自来与孙承宗有嫌隙……许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在不能出乱子的前提下,臣不能举荐孙承宗……”
防着孙承宗继任之后,熊廷弼提拔起来的人跟着人心惶惶,怕针对他们。哪怕不针对他们,只稍微冷淡一二,这还都知道人心的猜疑就如此,若孙承宗真行小人之举,那军中就是要大动,此乃大忌,因此,熊廷弼说他不能举荐此人,爷算是有理。
四爷叹气,看!就是这样,人事复杂不就复杂在这里了吗?单论能力,谁都不弱。可就是那句话,一个槽里拴不住两头叫驴,要不然彼此踢腾个没完,一个非弄死一个不可。
“臣也考虑过满桂,但您许是不知,袁崇焕和满桂不和……”
知道!怎么不知?史书上对于满桂的死,有一种说法,说是满桂是在跟大清作战的时候,被城上的袁崇焕在身后射了一箭给射死的。
当然了,可能是袁崇焕的箭被谁捡了,射到满桂身上了。也可能是战场上,纯属误杀。
但能有这样的猜测,证明这俩之间肯定是有事。就跟有人半夜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一样,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那个跟他不合的人,袁崇焕就是那个只要满桂出事,第一个就会联想到他身上的人。
满桂常被人攻击,说他是关外来的蒙古人。但满桂自己为此争辩过,说他就是汉人。总之,就是小矛盾成了大矛盾,满桂和袁崇焕这两人也尿不到一个壶里就是了。
“而袁崇焕在军中多年,若是满桂为统帅,恐其不服。”
所以,怎么用呢?关系不和不能用,防着相互拆台。关系好的不能放在一起用,防着你们抱团。
官不是这么做的!将也不是这么做的!
朕给你们当皇上,都快累死了。回头有人可用了,你们这一批都得往下换。
说了这么多,就是说,除了袁崇焕,别人都不合适呗。
“您也知道,军中就是如此。将帅调动,不单单是对一人的调动。其在军中的影响,上上下下多少参将小将,都是其嫡系。一人不服,则身后一群人不服。一群人不服,便能乱一军之心,因此,臣也是掂量来掂量去,还是觉得袁崇焕最合适。”
问题又回到原点了不是?军中盘根错节,朝廷调度将帅,都已经到了受限的程度了!这问题还不大吗?
但这是军制的问题,不单单在辽东是如此。所以,在大问题没解决之前,该顾虑的还得顾虑。那行!袁崇焕就袁崇焕,有这个心理准备,就他了!可若是如此,是不是还得把满桂调离了呀?你不在上面压着,袁崇焕上去了,满桂又不满。这俩不合,袁崇焕若是压制满桂太过,未必不会激起更大矛盾,是这个意思吧?
对!满桂是不能再留在辽东了。
四爷安抚了熊廷弼,好好歇着吧!虽然军中情况复杂至此,但还是得感谢熊廷弼坦诚的说了真话。
既然要用袁崇焕,四爷就下了两道旨意。第一道,叫袁崇焕回京来述职。第二道,调满桂入兵部。
袁崇焕先回京城,在袁崇焕回京期间,军中事务暂由满桂打理。
如此,两人之间就没有竞争,都升了!一个手握重兵,可另一个也入了堂部,这属于谁都必须给谁几分面子的,省的就这么几天,再给出事。
袁崇焕一回来,林雨桐也算是见到了大名鼎鼎的知名人物。此人生的,矮小,但是精悍。
崔映月远远的瞧了一眼,就低声道:“怪不得有人说此人长的像是猱……瞧着是像!而且,精明外漏。”
就是那种一看就觉得,精的跟猴似得那种人。
林雨桐叹气,自来也不乏精明人,可有时候,精明人才难用呢。
她说着就叫人备饭,四爷必是要留此人吃饭的。
初夏了,哪怕是下半晌,也有些微微的燥热,“叫人准备点清爽的,不用太繁复。”
是!
这边安排完了,林雨桐才想起来,该叫人收拾个固定的地方了。大清的质子费扬果要来,才八岁的年纪吧,这是得养在大内的。而锡尔呼呐克之前也给四爷上了折子,愿意把他的小儿子送来,说是来求学,四爷没拒绝。这就俩孩子了!
完了安南那边是不是会送孩子来,怕是得来吧!那边勋贵之家的,十三岁之下的若是来,还是得养在宫里。
除此之外,像是启明的伴读随从,还都没定下来了。他们可以自由进出,但至少在宫里得有一个独立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地方。
突然觉得阿哥所那样的设置也挺好的,集中又彼此独立。
叫了周宝,商量着这个事情该怎么办,到了饭点了,才想起启明今儿没去朱字营,是在宫里念书的。
“今儿是哪位先生的课?”也该给先生做点先生爱吃的。
“是一位姓张,叫张岱的先生。徐大博士举荐的,今儿第一天来,皇上还没顾的上见呢。”
张岱?
就是那个自称是: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1】的张岱?
怎么把此人给弄来了?叫孩子跟着学什么呢?
崔映月突的噗嗤一笑,“我想起来了,说袁崇焕生的像是猱的,就是那位张先生。怕是进宫的时候在宫门口碰上了吧,我之前去给大皇子送蚊香包的时候,听见他跟大皇子说的……”
林雨桐:“……”此人的嘴怎么就这么损呢!
张岱这个人,怎么说呢?
对此人的评价,林雨桐记得蒲松龄是这么说的,他说,宝莫不是死老鬼张岱投胎转世欤?张岱又字石公,莫非这就是大荒山青埂峰下女娲补天所遗的一块废石?
反正张岱喜欢的,跟书上贾宝玉喜欢的一套一样,就是这么一号人物。
当然了,才气上,贾宝玉比不的张岱。
此人说他是纨绔不算是冤枉他,夸他一句名士风度,他也当的起。反正啊,就不是一个太有正行的人。
她心存疑虑,但是启明回来挺高兴的,林雨桐旁敲侧击,“今儿课上的如何?好玩吗?”
嗯嗯嗯!“跟着先生画画了……”
哦!教画画了,“除了画画,还学什么了?”
启明兴致勃勃的:“先生见识广博,许多事儿子都不知道呢。”比如呢?
“比如京城的苹婆果最好吃,儿子没比过,就不得而知。还有山东的秋白梨,羊肚菜,味道最为甜美,儿子也没尝过。又有,福橘要吃福建的,青根要吃江西的,山西有天花菜绝美,苏州的山楂糕松子糖无出其右……下杭州要吃西瓜,花下藕……”
林雨桐:“……”别说你了,我都没吃过。别说吃了,做了大明的皇后以来,都没听过哪里的特产是一绝。
能把吃研究的这么透,不得不说,张岱此人,绝对是一奇人。
当然了,能把各地的吃的都比对一遍,这说明,此人走过很多的地方,享受过各地的美事。这种人看大明的角度,又跟其他人看大明的角度不同,叫孩子接触接触,倒也不是不行!
她就问孩子,“这个先生如何?可喜欢?”
“先生说下次带我出去玩。”
“带你出去玩?”胆子真大!这是皇子,他谁都没问过,张口就说要带出去玩。真敢呀!
嗯呢,“说是有个说书的先生,书说的极好,要带我去听听。”
行吧!林雨桐没跟孩子再说其他,但是呢,四爷回来却少不得念叨他:“怎么叫张岱给孩子做了先生了。”吃喝玩乐黄|赌|毒,就问这家伙什么不沾?
四爷轻笑,“我特意叫人寻来的!我们小时候,掷色子还是皇阿玛亲自教的呢。不把这一套见了,他永远好奇。”
孩子该教,但少年老成,中年叛逆,老来昏聩者少了吗?
启明这孩子聪慧,越是聪慧的孩子越是难教。叫带着玩吧,没事,我看着呢。
第二天,张岱进宫,依旧没有见到皇上和皇后,但是大皇子穿的是要出门的衣裳,都准备妥当了,不是要出宫玩吗?
张岱:“……”我就随口一说的!大家一起玩的时候难道不是这样?说明儿得空了一起喝酒,难道真等着一起喝酒吗?明儿……那就是一个笼统的时间,不是真的要带您出去的。关键是我也不敢呀!
他尬尬的笑了两声,“等禀明皇上皇后吧?”
“上课时间,父皇和母后将我交给先生,那就听先生的。”
不是认真的吧?
是认真的!
张岱:“……”行!不就是带个孩子吗?这么多人跟着呢,只要不丢了就没事!满京城的吃吃喝喝,还伺候不好了?
然后张岱真带着启明出宫混市井去了!去逛戏楼,挑古玩,下馆子,听说书,哪里热闹去哪里。
孩子还挺高兴,回来小嘴叭叭叭的,“那个说书的叫柳敬亭,今儿听的是武松打虎,说的可好了!娘,我想请他到宫里说书,大伯和大伯娘必是爱听的。”
柳敬亭啊,我都想听了。
林雨桐都有些恍惚,这个张岱的出现,叫人紧绷的神经难得的松弛了一下。自来了大明,每日里都忙忙碌碌,苦大仇深的。可其实,焦虑的人终究是少数,如四爷这般日日不敢清闲的,更是不多。有钱有闲的,很多都如张岱这般,纵欲于声色,纵情于山水,不要太逍遥。
这日子……我也想过呀!
启明开始玩的可好了,出去嗨皮一天,回来累了就睡,一日一日接着一日,玩够了,该去朱字营了,又跑出朱字营。如此这般几个来回,再想叫启明出去玩,他不再出去了。
怎么了?“……我在酒楼吃了一道鱼羹,花费了十两银子。”他把一双手都伸出来,表示他的震惊,而后又道,“……朱字营有池塘,先生叫人自己捞鱼,拉了鱼去卖,两车鱼卖了三两银子。那天,大家都吃了捞上来受伤不好运的鱼,炖了那么大一锅,一人一小块……可酒楼里的鱼羹……我以为他们骗钱,那点鱼羹敢要十两。结果不是……他们吃鱼,只用鱼鳃下最嫩的一块肉,然后炖一盏羹……所以,一盏鱼羹得几车鱼……这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样了……”言语里,对张岱这位先生多了几分不以为然。
“那怎么办?把这个先生辞了?”
他又摇头,“先生画画是好的,大家都说他画的好。”所以,不喜欢他,不喜欢他的生活方式,但不妨碍继续用他。
林雨桐拍了他的屁股,“去吧!画一幅给娘看,看看你这个先生都教你什么了……”
他屁股一扭,又赖在大人怀里咯咯咯的笑。
多了孩子的教育,叫林雨桐添了不少值得关注的事。但总的来说,日子波澜不兴。千头万绪的,正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时候,赶巧了,朱运仓回来了。
他带回来了大清的使团,送郡王费扬果来‘求学’的。
历史上的费扬果没什么好结局,一共只活了二十岁,也不知道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犯了罪了,被皇太极直接赐死了。为质子,对别人许不是个好事,但对他而言,来大明未必比留在大清更糟糕。
一个八岁的孩子,出身低微,且生母已经没了。努尔哈赤在的时候,也没咋重视。但好歹是熟悉的环境,如今什么也不熟悉,就是跟着伺候的人,显然也都是重新给他的。这些人身上另有使命,照顾这孩子,反而成了其次。
林雨桐招手,叫他过来。这孩子浑身就跟长满倒刺似得,看着人的眼神像是落单的狼崽子,透着一股子凶悍之气。
“不想来?”她这么问。
对方抿着嘴,不说话。
“不想来,你也来了!先住着吧,住够三个月,若是觉得不好,可以送你回去。来一次能换一郡王,我想,愿意来的,也不在少数。没有你,还有其他人呢。如此,可好?”
还是抿着嘴,死倔死倔的不言语。
嘿!这家的根子上真有这种犟种呢。行吧,这得慢慢磨,急不得。
显然,大清使团也没人对费扬果表示更多的关注。你们要人,给你们送来了,这就完了。
朱运仓在把使团安置了之后重新入宫,说起了那边的动向。他这次提到了陈仁锡,“……据说,他的女儿入了皇太极的后宫。”
啊?陈仁锡的女儿不是死了吗?
“不知道是义女还是什么后来养的养女,总之,说是姓陈,陈仁锡的女儿。此女先是嫁给多尔衮为格格,去年年底,据说是那位阿巴亥大妃发疯,将后宅搅和的不得安宁,更是打伤了这位陈格格,差点丢了命。之后,多尔衮便休了此女,她便回了娘家养身体。过了年没多久,后宫招医女,此女懂些岐黄之术,便进了宫。说是服侍皇后尽心尽力,皇后特恩准其为贵人……”
林雨桐皱眉,此女懂岐黄之术?记载上说,崇祯的周皇后晓书画,亦谙药性。
早前在蒙古,陈开说她瞥见一送信的女子侧脸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这么一联系,林雨桐不得不怀疑,周家女压根就没出海,这是绕了一圈,去了东北了呀!
先是多尔衮的格格,因着差点被大妃打死,才被休了。休了之后就又进宫?有意思了!
此人会给之后的局面带来什么变故,可真不好说了。
海兰珠美吗?没见过。但想来,便是美,跟周氏的美比起来,怕是难比吧!
哲哲、布木布泰、海兰珠,再加上一个周玉凤。
“叫人关注着那边的消息,不管是前朝的还是后宫的,但凡有消息了,就送回来。”不要觉得一个小人物不要紧,他们有时候小小的扇动一下翅膀,引起的可能是飓风。
朱运仓就道:“还有信王的婚事,您看……要不要抓紧去下聘?”
要!抓紧去下聘,给辽东那边换将整军,吸引一下注意力,“去下聘,婚期就是再快,也得在今年年底,明年年初吧……”等得人家一整年的孝期过了吧!努尔哈赤是去年九月没的,“你可以频繁的来往,递送个东西之类的,为下聘预热预热……一过孝期,就正式下聘。”
于是,朱运仓几乎就跑这一线。这个月去了,见见大清礼部的官员,就说这个聘怎么下,怎么就不算是失礼云云。下个月又去,又商定送嫁的人员和路线。反正总是有些事端的!
两国之间从没有过这样的来往,礼仪这个东西,汉人又格外的看重,絮烦的很。在哪里几叩几拜都得敲定的,把人烦的不行不行的,但是好些在大清为官的汉臣还表示:本就该如此。
这就成了拉锯战!你们觉得如此是对的,那你们自己玩吧。
如此频繁的跑,附带的好处也有,就是那边的消息传递的更多了。
八月,朱运仓回来,也带回来一个消息:大清有意出兵高丽。
林雨桐眼睛一亮:好事啊!那地方早该打了!明月清风(167)
细细碎碎的雪花飞舞着,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优哉游哉的朝前晃悠着。常在官道两边做生意的人都认识,三不五时的,就有这么一辆马车打这里路过。
过往行人那么多,怎么就记住这么一辆呢?
盖因这一辆车每次过,都会照顾沿途的生意。每次都是这要晚不晚的时辰,从上面下来一半大的小子,拎着个小篮子一买一大堆。
眼尖的商贩瞧见了,远远的就吆喝,“小兄弟,今儿要点啥?”
马车慢悠悠的停下来,果然有个十岁上下的小子蹦跶下来,“……牛肉饼十二个,要刚出锅的热乎的……那边的麻团十二个,多放糖,小爷加钱……那个卖煎饼的,不要煎饼,给我果子就行,油果子称三斤……”
哎哟!吃的这叫一个腻哟!
光顾了三家的生意,拎着一篮子就上了马车了。
马车悠悠哉哉的,继续走!里面一车的大大小小的孩子,细数一下,带上外面的车夫,整整十二个。
车帘子聊起,有人给车夫塞了牛肉饼,“趁热,赶紧的。”
车夫这才扶起斗笠,露出一张属于少年的脸庞来,果断的将牛肉饼往嘴里塞。
全是油的,腻吗?
不腻!谁在朱字营吃几天饭,都不会觉得这玩意腻了。
进了城了,车夫在外面问:“小爷,还去城里转吗?”
“张先生去杭州了,去玩没了张先生,就没有意思了。”里面是属于孩童的清越的声音,“回吧,回的晚了,家里该惦记了。”
是!
马车悠悠,赶着天擦黑,雪片子大的时候,进了宫门。
车进去了,暗地里跟着这辆车的人也才散去,今儿这一趟差事就算是能交了。
这一伙子一回来,宫里一下子就忙碌起来了。这是大皇子下学了,整个一皇子院,都跟着热闹起来了。准备热水,准备衣物,准备吃食,各自的下人都在门口等着主子。
这里叫皇子院,但大皇子还没搬过来。属于大皇子的院子,主殿空着呢,偏院都差不多住满了。亲随陪读,各自有个属于自己的屋子,分配俩宫人照看日常的起居。
除了大皇子有独立的院子,边上几个小巧但精致的,也有各自的主人。
大清国的费扬果郡王,蒙古的巴林王子,安南的李兆北世子,都住在这里。吃穿用度开销,一律等同。
这群孩子里,就属费扬果和林家大公子年岁长一些,今年都十二了,过了年,可都十三了。
瞧,远远走来的,打头的是费扬果和巴林,其他人稍后一步。费扬果侧着身子,跟后面落后半步的林公子说话,神采飞扬。
五年的时候,当年那个死倔死倔的孩子,长成了个五大三粗的少年。当年一句汉话都不会说,现在一开口就是京片子。说话的声音又贼大,老远就能听到他的声音,“……林子里跑不开,论起狩猎,还得是草原。在马场上赛马,可是憋屈死了……听说洋人从远道里运来一种马,跟咱们的品种都不同,改天去看看去呀!你去不去?”
林大公子嘴角总带着三分笑意,“……那么远运来的,买了怕也跑不起来,气候未必适应。看看行,倒是不急着买。等到繁育了下一代……咱们再去瞧瞧……”
成啊!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都各自先回,好梳洗。
费扬果一进院子,伺候的小豆子就迎出来了,低声道:“主子,听到个消息,说是咱们把高丽打下来了……”
“嘁!”打了五年了,也该打下来了。
小豆子追着进去伺候,把其他人都打发了,这才道:“您看……要不然上一份贺表,给送回去。”
贺表?我上这个干嘛?贺他什么呀?本有太平日子过的,突然凑上去,叫皇太极想起这边还放着个钉子呢,再给自己下个明旨暗旨的,我倒是图什么?
叫他们忘了我,叫大明也忘了爷是从哪来的,爷才有好日子过,你懂个嘚呀!
说着话,就叫小豆子,“……上次信王府送来的那个笔洗,你给林子年送过去。就说我不爱那劳什子,知道他眼馋,送他了……”
信王妃是自己的姐姐,虽然两人也不咋熟。但是嫁过去之后呢,因着信王这个人好似想通过拉近跟自己的关系,从来拉近他跟他那个皇帝哥哥的关系,所以,时不时的优容自己一二,宫里也不拦着来往,就这么一来二去的,算是有些交情吧。
送了东西来,他接着,也就是了。
小豆子把笔洗装了匣子,问说,“不给其他几位小爷送吗?”
“爷难道不是想起一出是一出?”事事周全,找死呢?!
于是,年哥儿莫名其妙的被送了东西,他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问小豆子,“郡王这是又想起什么了,怎么送我这个?或是想要换我的什么?”
“回公子的话,郡王说课业多,不想写字,看见笔洗笔架这些玩意就烦……”
林子年就笑,叫人给了赏钱把小豆子给打发了,这才问自己身边的人,“是有别的什么事吧?”
“大清拿下了高丽,才得的消息。”嗯!这不意外,“还有呢?”“靖海侯今儿又进宫了。”
林子年将正在擦脸的毛巾一扔,“又进宫了?”
是!
“又是为了册立太子的事?”
只怕除了此时,也没别的事了。林子年坐下,端来的饭一口都不想吃了:姑姑肚子里这个还没生下来呢,就是生下来了,是皇子又能怎么着?立太子立太子,谁说不立太子了?但立太子的事是皇上和皇后的事,关你屁事!
是啊!眨眼,五年过去了。好似昨儿才操心需要启蒙的启明,已经到了正式进学的时候了。
皇子正式进学,跟启蒙那是不一样的。
正式启蒙,这是要开馆的,要有专职的一系列人员,那就跟开个小衙门是一样的。而且,这样的小衙门出来的,将来那一定是能站在尖端的人。
因此,自打启明满八岁,请大皇子进学的声音就不断。
这几年,桐桐一直没生,不是因为前朝,也不是因为怕启明有想法,错了!她怕分了精力,启明这孩子难教,大人真的紧盯了。
直到他真的大些了,这才又怀了一下,而今八个月了,生在腊月。
自打怀了这个,朝中就有请立太子的声音。而这个打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靖海侯。
靖海侯四年前,被四爷给拎到了京城,他们是全族改回了林姓的。说起来,都说是林家一门两侯府。但林四相林宝文这些人,从来就没有在太子的事上说过一句话,上蹿下跳的,始终是靖海侯。
册立太子?该册立吗?册立有册立的好,不册立有不册立的好,鉴于肚子里这个和启明差着岁数呢,册立了也没事。等启明到了三十而立之年,肚子里这个还是个二十冒头的愣头青,能出什么事。
这将来养的,就跟弘晖养弘昭似得,还怕他翻了天呀?
之所以从有人提到现在,宫里都没旨意,四爷不过是想看看,都有谁在蹦跶,哪里的人心有浮躁了。
这几年,日子安生吗?偶尔风调雨顺上一年,那日子就跟偷来的似得。泰平八年,沿海大风海潮,死亡人数以万计,更不要说其他的损失了,尤其是台弯、以及海运所受的损失,不可预估。朝廷发了预警,可结果是百姓不舍家业,又以经验为依仗,觉得不能那么严重。结果,损失极大!
泰平九年,陕西延安府闹饥荒,成都地震,五月还闹了一次日食。
泰平十年,数地小规模地震,人员倒是没什么伤亡,损的都是其他。有一场灾,只赈灾就能拉的周边一年赋税全填进去。而当地是三年缓不过来。
泰平十一年,还是陕西延绥,前年的还没缓过来,这又一拨来了。要是按照历史轨迹,就是从这个时候起,高迎祥李自成这些人开始造反的,赤地千里,活不下去了,怎么办?
这一年接着一年的,地面往下得三尺,干巴巴的都是黄土,一点水汽都不见。这地方连年如此,就证明暂时无法维持生计了。
朝廷又考虑移民,沿海、安南、台弯,只要去,开荒多少算多少,都是你的!朝廷帮你安家。三四成的百姓乐意过去,这又是一次从北到南的大迁徙。而这些大灾的地方,除了水利设施好的农场、军垦和大的地主,大部分都撤了。这些加上边塞之地的驻军,看起来,就格外的荒凉。
大明都如此了,朝北走的蒙古,他们的境况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今年是泰平十二年了,六月的时候,黄河又溃堤了一次。好家伙,沿河数省受灾。
赈灾是一方面,还得防着民变。别觉得就没有民变,不是!几乎是年年都有!大小不同而已!皇上圣明,但什么样的灾别落到什么人身上。哪里没几个桀骜的,混混似得的,以前过的挺好,可这突然遭灾,朝廷给的赈济,那真就是饿不死而已。什么野菜干,麦麸皮,红薯粉,乱七八糟的熬一锅,凭啥得过这样的日子?活的像个人吗?
拉上一伙子人,一扇动,扛着锄头就要攻击官府。
结果自然是被镇压了,但每年这么闹上两次这样的事,还不够闹心的呢。
林雨桐有时候坐在钦天监的观星台上,一坐就坐半日。一个人对着天空幻想,假如真有一日,我能上天入地,那我一定要把掌管风雨雷电的天神们一脚踹下凡尘,就把他们塞到这个时候的大明,叫他们尝尝其中的滋味……明月清风(168)
林雨桐隔着窗户朝外看,启明一蹦几个台阶,直接就窜进来了,“娘——我回来——”
回来了就吃饭,就等你吃饭了。
一进屋子,爹今儿怎么早早的也回后头来了,“是娘哪里不舒坦了?”他过来先把手伸过来,在亲娘挺着的肚子上摸了摸,里面那位有点小烦,抬脚踹了一下,证明他的状态很好。四爷催他,“洗漱了再来。”
洗完的小屁孩就是个孩子样儿,散着头发,穿着小棉袄,散着夹裤腿,赤着双脚上了炕,也不好好的盘着腿,就那么一腿曲着,一腿支着,上手就抓桌上的小酥鱼,“还是我娘做的香。”
那也小心点刺!
四爷干脆上手,把小酥鱼的肉都给剔下来给他,照例的问了一句:“这几天跟着先生学什么了?”
如今再去朱字营,那是四五天不见回的!基本在那边上课,就住那边了。
那边教了什么,上课学了什么,晚上准点的就送到了四爷的案头,四爷知道的一清二楚。但是每次见了孩子,还都有这么一问,几年来,一直如此。
启明把鱼肉塞嘴里咽下去,这才道:“这几日,无甚正经的课程。只是有许多大明历代先皇进学时的课程表……先生觉得,儿子应该对此有了解才是。”
林雨桐都没注意过这个课程表,压根就没想继续用,因此也没怎么关注。既然先生特意点了,她也就问了一句:“跟你现在学的,出入甚大?”
嗯!“曾祖父进学的课程儿子详看了……”
是说万历皇帝。
“吃了早饭,先去文华殿,听大儒日讲。第一节课,必须是《大学》《尚书》,通读背诵,之后是安排的讲官串讲。课间需要在司礼监太监的监督下,学习奏折的审看,并试着批阅。第二节是正字课,有正字官批阅。第三节课,选讲《资治通鉴》……”
林雨桐听的头大,这不是从早坐到晚吗?除了吃饭和上厕所的时间,几乎是没有干其他事的时间的。
她不确定的看四爷:大明的皇室教育,从万历皇帝那时候起,都不需要皇子习武了吗?
四爷给她夹了虾,“吃吧!”
林雨桐叹气,怪不得康熙老爷子对皇子的教育那般严苛呢。大明皇子学的,他得叫他儿子们学,大明皇室忽略了的,他还得叫他的儿子们学。时间就那么点,不起早点,时间不够啊!
不册封太子,启明的教育,谁都别插话。
可一旦册封了太子,这便是国事。对太子的教育,朝臣们是能说话的。就像是该进学了,他们就上折子请求进学是一样的。太子不仅仅是皇子,那是储君,是天下人的太子。
知道太子有多难做,四爷迟迟不册封,未尝不是心疼儿子。
吃了饭,四爷照例摆上棋盘,跟孩子下棋,说启明,“你的话没说完。”
启明嘟着嘴,“不是怕我娘担心吗?”
“你娘大风大浪见多了,吓不着她。”四爷将棋子落了下去,看启明,“说吧,马先生常叫你陪他钓鱼,鱼一条没钓上来过,话却没少说吧。”
嗯!“先生听闻朝中议论立太子的事,这次跟儿子主要说这个了。”
怎么说的?
“从秦朝的扶苏,说到了汉朝的刘莹,而后是隋朝的杨勇,唐朝的建成……还有大明朝的懿文太子。”
四爷就笑,“这都是开国太子呀!”
是!没说大宋,那是因为赵匡胤的儿子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没机会做太子呢,他爹突然就死了,他二叔神奇的继承了皇位。
启明小心的落了棋子,就道:“先生说,爹的功绩比开国之君更大,而今的大明,与重开一次并无不同。因此,先生认为,儿子是能跟这些开国的太子摆在一起的。”
四爷哼笑一声,“所以说,太子不是那么好当的!我跟你娘,总想着拖过一年,你就能轻省一年。而今呢,却是再拖不得了。做好当太子的准备了吗?”
启明就问说,“爹,太子该是什么样的?”
嗯?
他不服气,“我是什么样的,太子就是什么样的。凭什么他们觉得太子该是什么样的,我就得是什么样的。”他说着,啪的一声将棋子放下,“大皇子是我,太子是我,我就是我……还由的了他们了!”
四爷哈哈就笑,抬手揉了揉这小子的脑门,也不说孩子说的对不对,只打发他,“早点歇着吧!这棋明儿再下。”
不着急睡觉的!不下棋了,启明从炕这头又窜道那头,靠在他娘身上说话,“……那个柳先生常给我们先生送吃食,昨儿还送了一双便鞋给先生……可先生愣是没接,如今见了柳先生就躲……”
他说的柳先生是柳自华,那个当年红极一时的花魁,这些年一直安心在朱字营里呆着,那些过往早没人提了。
林雨桐跟着孩子八卦,“你们先生是不想跟柳先生成亲,还是压根不想成亲?”
“先生说,不成亲,无家事拖累,便一辈子能无欲无求。”说着就叹气,“儿子觉得,他大概觉得给儿子做了先生,之后会有很多不得已之处。只他一人,他无有什么不敢做的。可若是有妻子儿女,怕是受制于人。”他说着话,用他的手指在他娘的手背上不停的挠啊抠的,“儿子觉得始皇帝的一些说法许是对的!”
嗯?哪句话?
“功臣不能全身而退,嬴政何颜立于世间……”这话一说出来,林雨桐就怔愣住了。她又看向窗外,不无忧虑。朝中风云又起,李自成、张献忠、袁崇焕等等的戍边将领,朝中都有非议。弹劾这些人的折子,每天都有。这里面的事情吧,有真有假。算起来,这些人离京都七年了!
七年的时间,滋生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可就是孩子说的:功臣不能全身而退,何颜立于世间。
她的手在孩子的头上扒拉着,“做太子,你就得关注朝堂动向了。别急着说话,慢慢看着。看看你爹是怎么做的,再琢磨琢磨用意,不懂的就问。儿子,太子不是那么好当的,那是比做皇帝还难的一个差事……我和你爹不舍得早早把你架上去,可你终是要上去的。那是一条上又上不得,下又下不得的路,得你自己一个往前走……”
第二天,四爷跟内阁和军机露了口风了,“……这两年的气温,比前几年还冷!册立太子……现在下旨,那这册封典礼什么时候办?还得在来年开春!那就不如等过年吧,新年第一日,咱们下旨册封太子,同时呢,也该邀请一些人来观礼,以示郑重。”
顺便把一些将领调回来,事情顺便也就办了。
四爷带着几分怅然:“大皇子就长在诸位的眼皮底下,好不好的,都瞧的见。立太子不过是早晚的事!可朕和皇后为何迟迟不立呢?是朕对皇后不满?还是朕对大皇子不满?总有些人在揣测,可朕跟皇后好不好,别人不知道,诸位是知道的。”
是啊!帝后相和,恩爱有加,大皇子聪慧,这些年虽只一子,但有子若此,足矣。他们从没觉得,在册立大皇子为太子的事上,有什么值得争议的。
“朕是个父亲啊,朕舍不得自己的儿子早早的就去坐那个天下至难的位子,朕和皇后想多疼他几年,叫他自由自在的舒展两年……可总也有人不能体谅朕和皇后爱子女之心。”
宋康年眼睛微微眯了眯,皇上这是对靖海侯府不满了吧。
当天回去,高迎祥就写了一封信,给张献忠的。靖海侯……可以慢慢的收尾了。
把这封信送走,高迎祥还是出门了,去了宋康年府上。两人一个内阁,一个军机,又是老关系,朝中把他们称作一党。行,一党就一党,他这次来,是有私事要说。
宋康年揉着额头,“是为了李闯的事来了?”
李自成在安南,这几年还算过的去。朝中有人戏称,说李自成是一员闯将。因此呢,私下里,李闯就成了李自成的别称,都那么叫呢。
高迎祥皱着眉,“这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娘娘提。”
宋康年没言语,“不能瞒着娘娘,安南那边,汉官少吗?这个不说,那个总也要说的。至于娘娘要怎么处置……他也是该的!”
然后第二天林雨桐就见到了联袂而来的两人,这两人凑到一起,必是新军谁又惹事了。
咋的了?
宋康年看了高迎祥一眼,示意他说。
高迎祥苦笑道:“李闯又闯祸了。”
林雨桐:“……安南又有叛乱,他杀的多了?”
不是!
“您知道的,他原配的那一房,在安南稳下来之后,被他接去安南,结果水土不服,到了那里人就没了。”嗯!这都四年前的事了,怎么了?
“两年前,这不是又在安南娶了一房,算是安南贵女……”
是啊!禀报过的,这没什么不好的。
“三个月前,这位继室夫人被李闯给杀了……”
什么?为什么的?
“他在信中说,这妇人偷人,被他给摁在被窝里了!”高迎祥低声道,“那男人是安南新贵家的儿子,他杀了不守妇道的妇人,但是到底是没杀那奸夫……”维持着理智,没惹下更大的乱子。
林雨桐脑瓜子嗡嗡的,心说,这人的命怎么就改不了呢?
历史上的李自成,娶了第一个叫韩金儿的女人,这女人跟同村的盖虎通奸,一对奸/夫/淫/妇都被李自成杀了。后来又娶了第二位夫人姓刑,这位邢夫人又与李自成的下属高杰私通。这俩私通之后,怕李自成发觉,而后两人投效了朝廷,最后高杰还被南明给予了莫大的死后哀荣。
事情兜兜转转,早不知道韩金儿邢夫人都是谁了,他也去了安南,结果又出了这样的事端。
不行!我得缓缓。明月清风(169)
这事很麻烦!
安南属不属于大明?属于。
那么,安南需要不需要遵守大明的律法?当然需要。
大明的律法说妻子偷人就能把她杀了而不治罪吗?不是!
这是杀人呀!那种情况下,属于特殊情况,情绪上来了,把人杀了,可以不判死刑。但是,你杀人了呀!
情感上来说,主要当初他娶人家没有用手段,人家嫁她嫁的心甘情愿,那么,林雨桐从心里来说,烦死这种女人了!情感上,当然偏袒李自成,那狗东西男人杀了都是应该的。
但是从律法上,这可真是能要了命。
林雨桐先问两人:“当时婚嫁可属自愿?”
如何不是自愿?是那家三翻四次的托人上门,希望把女儿嫁给李闯。李闯当时还不乐意呢,在信上层戏言,说安南的女子肤黑,不若大明的女子白皙,他想等原配去了三年之后,请娘娘给他择一淑女为妻。可那边三翻四次的上门,推拒的过了,就都下不来台了。在安南的统治,属于双方合作的关系,关系不能往僵的弄,这才应下这个亲事的。可谁知道,就出了这样的事端了。
林雨桐点头,这话从高迎祥的嘴里说出来,可信度很高。
那么问题又回来了,眼下这件事怎么办?林雨桐沉默了半晌之后看向宋先生,“……你们自西北一路跟我到了京城……这些年的情分,我和皇上都记着呢……”
两人蹭的一下站起来,“娘娘,臣等有愧。”
林雨桐叹气,“前儿晚上,启明还跟我说他觉得始皇帝的很多话都是对的,比如那句,功臣若不能全身而退,有何颜面立于世间……”说着,她就摆摆手,“你们先忙去吧,我心里有数吧。”
高迎祥看了宋先生一眼,娘娘这是第一次没有给出明确的说法,此为何意?
宋先生欠身,率先退出来了。
高迎祥只得跟着退出去,可出去了,两人站在大殿之外,看着被雪覆盖的白茫茫的皇宫,谁都没有动地方。
“娘娘……没有明示。”
宋康年心说,娘娘还要怎么明示?娘娘是极为聪明又会说话的人。
始皇帝那句话,是大皇子提的,而娘娘在这种时候说出来,就问你当时什么感觉?是不是觉得心都是烫的,是酸的,是软的。
娘娘还是要保李闯的。
可这该怎么保,娘娘却没说。
高迎祥点头,“是啊,怎么保呢?”他看向宋先生,“先生,怎么做,得您说呀!李闯要是有这么脑子,这事悄悄就处理了,不会写信把实情都告知你我了。”
宋康年白了他一眼,但凡要出主意,一准找我!我怎么就那么多主意呢?!
高迎祥:“……”那您肚子里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宋康年又一个白眼,低声道:“你打发可信的人亲自去见李闯,叫他详查探子……”
查探子?
查探子!
宋康年说完,直接转身走了!高迎祥怔愣了两息时间,才反应过来了:对啊!探子!
若那男子出身显赫,人家找一妇人做什么呢?要说背后没有消息泄露一二,鬼都不信!怒而杀妻,这是罪!可怒而杀细作,这却不是罪。
要么说是宋先生呢,主意永远这么多。
他真去安排了,而宋先生却站在他的差房里,端着茶盏半晌都没动地方了。娘娘的意思,何止那一层呢?娘娘不是个枉法的人,这次包庇李闯,这里面的情由复杂了去了,且不能摊开了说。心里想到了可以,但绝对不能宣之于口。只说高迎祥没有悟透的话,就是那句‘全身而退’,这是保全,但这个保全里有个要紧的字,往往被忽略了。这个字就是——退。
退,看你怎么想了?站在朝堂上,得知进退。有一天,朝堂情势变化,那就得有主动退的魄力。先退了,自然就周全了。
但从现在来看,娘娘应该是提醒了:一定得知进退,懂分寸。
他缓缓的放下茶盏,心里叹了一声,可终究,娘娘还是选择了保李闯,这便是情分了。
“情分……”启明放下手里的书,问站在一边的王承恩,“只是因为情分吗?”
王承恩摇头,表示不懂。
启明无奈的看王承恩,“先生说你很有灵性,你书也读的极好。身边伺候的不缺人,你不用总围着我,该念书就念书吧……”王承恩是他在宫外捡来的,他是自小被家里净身,那时候爹爹才登基,民间还有那种擅自阉割了的,以图进宫求前程的。可谁知道宫里的太监都往出打发了,等闲也不要人了,他父母无利可图,便将他给丢弃了。这些年一直在京城里,以乞讨为生。偶尔要不到东西,也去惠民所要一碗饭吃。天冷了,也在惠民所里躲避。惠民所的人都认识他。三年前,他满十岁了,觉得不该乞食为生了,就想着自己开荒。结果被毒蛇给咬了一口,被自己给救了。查了几次,爹娘才叫自己带着他。于是,自己的身边就多了一个叫王承恩的。
承恩的名字,是周宝给取的。
启明扔了一本书过去,“背会吧!别杵着这里,挡光。”王承恩便站在一边背书去了,启明这才慢慢的自己磨墨,心里思量着娘的意图。徇私这个事,看怎么讲了!
法这个东西,道理上,安南必须遵守大明的律法。但其实,大明无法对安南全权管制,治民之事还在安南贵族手里,那就是说,安南有自己的律法和约定俗成的一些东西,不是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能打破的。
那就是个大明律法不能完备的地方!在那个地方,实际上该遵守的是安南的律法,安南贵族没上折子来,就证明此事,在安南那边看来,李闯没错。
可这事一旦拿回来,针尖大小的事,就会瞬间鼓吹成大事。因律法而争了这么些年的人,瞬间就会聚过来,咬不死李闯都不算完。
有些人的死,不是该死,而是情势所迫,不得不死。
若是李闯因此而死,冤不冤?
此为保李闯的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嘛,自然是李闯身在安南。若是娘不释放出明显的信号,表示她要保他。那么接下来会怎么着呢?万一他知道回来情况不妙,干脆不回来了。他在那边直接参与治理了七年,自立了也就是了!到那个时候,朝廷岂不尴尬?娘能不尴尬?
所以,得保!得叫李闯知道,他跟皇家的情分在,他是功臣,皇上和皇后必保你。
第三个原因,才是情分。李闯若是真该杀,他的罪到了那个份上了,谁也不能与法抗!但他是功臣,不能不具体问题具体考量,不能不考虑现在朝廷的风向和外面的舆论氛围,不能叫这样的人死的窝窝囊囊,若真是如此,娘心里也过不去。
想明白了,他放下笔,想去看看娘。
他一动,王承恩就要跟着。
“不许跟着,你念书去。”启明指着他,“伴伴都能做一省巡抚……你怎么就那么没出息呢?不缺伺候衣食住行的人,你能读出来就给我好好的去读……”
确定王承恩不再跟着了,他才转身往出走。
林雨桐正在看折子,启明就回来了,“雪太大了,放先生先回去了!老先生那老寒腿,好容易好了,可别再叫犯了。”
做的好!
她放下折子,拉了儿子的手塞在衣服
启明坐在边上的榻沿上,低声道:“娘,我听说李闯的事了。”
嗯!有想不明白的?
“不是。”启明就叹气,“突然觉得很不容易……事起突然,有时候往往不会给人了解和思考的时间,哪怕稍微晚那么一下,也容易叫人多想。要做决断,只在一瞬之间。这一瞬之间,得把方方面面的考量到了!情理法,缺了哪个,都不成!可要在情理法里找一个平衡点,又太难了。”
对!坐在上面难就难在这里了,每天你一睁眼,压根就不知道将来面对的是什么。有时候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不恰当的措辞,都可能引来大乱子。
启明点头,“所以,有些皇帝发现他不具备这样的能力的时候,不上朝,不见朝臣,事情永远慢一步去处置,是不是也算是一种处事办法?”
林雨桐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也不知道那些帝王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慢一步这样的方式方法不行,“有些事需急,有些事需缓……以如今这速度,消息送到宫里,就已经滞后了,你再缓着办,那就跟不办是一样的。”
说着,就把手里的折子递过去,“你看看这份折子……”
折子上说了一个叫丁楚奎的知州,带着全部身家两百多万两银子,以及家眷亲族,投了大清国去了。
启明都愕然了,“为什么呀?”
“御史下去巡查,不知道查了什么,结果御史还没回到京城呢,他先跑了。折子是八百里加急从来的,走的不是驿站,而是宫里的其他信息渠道,所以,比御史还早一步到了宫里。”
“抓吗?”
“晚了!”他走水路一入海,上哪抓去?消息传到宫里,只怕人家已经在关外了,“你说这件事怎么办?要你来处理这件事,你怎么处置?”
启明嘴角勾了一下,“我会借费扬果身边的人用用……”
费扬果身边的人,不全是忠心费扬果的,他们带着眼睛,时而会给大清送些消息。只是这些消息传送渠道被娘在暗地里卡住了。既然如此,那就借着他们的手,送他们个假消息去就是了。
林雨桐笑了笑,“那你去办吧。”
于是,半月后,就传来消息说:丁楚奎的银子被收缴了,本人也以细作罪被处以极刑!明月清风(170)
丁楚奎为什么跑的呢?
一府知州,他再贪贪不出两百多万的白银呀?若是真是贪污来的,那这一州的官员,就少有干净的!要不然,这么大笔的银钱,得什么样的苛政才能收敛起来。如此治民,其他的官员都不知道?朝廷是瞎子呀,他们遮住了那么一片天了?
肯定不是!
所以,还得查,查这家伙家里原本的根底,再查查这钱财的来源。
御史回来是参这家伙了,但只说这家伙生活奢靡云云,怀疑其财产来源不明。但具体的,却没查出证据来。那这就更有意思了,御史怀疑一下,他就跑了,这得是多大的罪过呀?
叫仇六经查了一下,结果也是可笑,“楚王藏匿的银两,被他得了。”
楚王藏匿的银两?
对!
“藩王的私财,朝廷没有查抄到,被他得了去了。”林雨桐将折子撇到一边,“他这是害怕给他定罪为勾结藩王,意图谋反?”
是的!御史一怀疑,他就怕了!心知经不住查证,一查就跟藩王有了瓜葛,这玩意能要了三族的命,那就跑吧,还等什么呢?
就这么着,直接给跑了。大清那边有不少汉人官吏,他认为在那边一样能过日子,结果……呢?
林雨桐就跟启明说,“你用了费扬果身边的人,这事看起来机巧的很,但转过头来,他们就能明白。他们很快会意识到,他们传递消息的渠道,已经不安全了。”
那您当时怎么不拦着?
林雨桐就又笑,“所以,才说叫你学嘛!儿子,你需要学的多着呢。这件事呢,按照你的法子处置也行,叫那些眼睛尖,耳朵长的知道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呢,这便是警示。他们知道了,要么,吓住了不敢动;要么,就得寻求别的法子。可寻求什么法子呢?他们不敢擅自做主,只能等到来年,你的册封典礼大清会派使团来。只要来人,必有新的指示。所以,迟早还是会动的!有没有这次的打草惊蛇,他们都会有那么一动。所以,由着……用你的法子就是了。”
那要是依照娘的法子呢?
“我选择不动。”林雨桐看孩子,“你觉得,大清那边杀了此人,是因为你的‘计策’成功了?他们把他当做细作,给处置了。可其实呢?并非如此。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一个人,这取决于这个人的价值。对大清而言,这么个人的价值在哪呢?论能力,一个小小的知州,是什么要紧的人物要紧的官员吗?不是!论品行,私匿钱财,隐瞒朝廷,贪婪成性,转脸便投敌,这样的人敢用?能用?这种人,跟陈仁锡那样的不同。陈仁锡是有所坚持,最起码,在理念上他有他的坚持。大清用他,可以笼络一批如同陈仁锡一样的人。说他们叛国,可他们会觉得他们在大清为官,是为了在大清的汉人争取更多的利益,事实上,他们确实是这么做的。但是,丁楚奎不同!他品德败坏,毫无忠心可言,那么,他的价值是什么呢?除了那两百多万两银子,他哪有价值。他若活着,大清收缴他的银子,那吃相就太难看了!他们还怕这个影响太坏,汉人不敢再投效他们。那么,什么样的理由能把这些银子占为己有呢?除非丁楚奎有死罪。什么样的死罪能利索的要了他的命?奸细!”
所以,你做不做,结局都不会变。
林雨桐点了点孩子的胸口,“要想透这些,就不仅要你去摸透人心,还得要你去摸透人性。”因此,且有的学呢。
忙活了半天,做的都是无用功呀!
把这小子兴头给彻底打下去了,要不然,他还真以为他成精了。
母子俩正说着话呢,周宝进来了,递了牌子,“靖海侯夫人的牌子,想明儿进宫来请安。”
林雨桐朝外看看,“雪还下着呢吧?”
是!时大时小的,但确实是下着呢。
“路不好走,在家里呆着多好,进宫……有事?”
周宝摇头,“不曾听闻靖海侯府有什么大事。”
林雨桐抚着肚子,长长的叹了一声,分寸这个东西呀,失了再想找回来,当真是不容易了。
启明皱眉,“非得见吗?”八个多月的肚子里,有什么要紧的事,非得进宫来?
“见吧!”要见,想见,那就见见。
这位侯夫人,林雨桐是真不熟悉。跟李季都不能算是熟悉,怎么可能熟悉他的夫人?这妇人张了一张圆团团的脸,见人就扬起热切的笑意来,见了礼,规矩的坐下,说起了亲热话,“……臣妇是来贺喜娘娘,恭喜娘娘的。才听闻说,皇上有意开年立太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这是怕自己不知道在册立太子的事上,她家是出过力的,特意跑来表功来的吧。
“老爷在家就说,侯府是娘娘的娘家,娘娘稳,则侯府稳。而今,太子册立,娘娘则更稳……”
她的嘴不住的说着,陈恩恨不能抬手堵住了对方的嘴。你们替娘娘想,你们替娘娘争,这是想说明什么?说明你们跟娘娘亲,你们跟娘娘心贴心,那反之,一直不册立太子的皇上,岂不是跟娘娘不亲,更娘娘不贴心。你这是帮娘娘吗?你这是在离间人家夫妻感情。
崔映月端了茶来,放的时候稍微重了一些,对方正说了一半的话,顿时就停下来了。然后看了这位崔姑姑一眼。崔姑姑脸上全没有笑意,眼角耷拉着,退到一边去了。
她收回视线,却看娘娘,娘娘手里捧着个杯子,一直也没放下,坐在榻上半靠着,不知道是在看哪里?这会子突然张口问了一声:“……怎么不说了?说吧,我听着呢。”
这位夫人这才不安的站起身来,“娘娘……”
林雨桐一脸纳闷的看她,“怎么了?坐吧。我这听了半天,是不是我走神了,你刚才说是家里是有什么事来着?”
啊?
林雨桐看崔映月,“侯夫人说有什么事来着?你知道我最近精神不济,怎么不替我记着点?”
崔映月就笑,“别的事记不记的有什么要紧,您这个月份了,该去更衣了,这么大会子工夫了……怕是难受了……”
陈开顺势就伸手扶林雨桐,“叫侯夫人等着吧,应该也不是急事。”
那是!那是!
林雨桐顺势就进去了,进去就躺着歇了,压根就没出去。
把对方晾了整整一个时辰,陈开才出去,“侯夫人,不好意思……我以为娘娘小睡一盏茶的时间就醒了,谁知道这一睡着,就给睡踏实了。叫您等了这么些时候!您不知道,娘娘精神短了,皇上等闲都不叫旁的事情扰了娘娘的休息,圣旨在呢,奴婢们不敢抗旨。前儿高将军来了,说的是娘子军的正事,还在这里等了两时辰呢。您看……您是继续等着呢,还是先回去!瞧着风雪又大了,娘娘不是叫京报登了吗?今冬雪多,暴雪时有,叫出门谨慎……”
回!给娘娘磕个头这就回了。
陈开就看着她回了,也没特意派人去送出宫,就是普通的引领的宫娥,轮到谁是谁,带着出去吧。
这要再看不出来惹了宫里的不喜欢了,就真的蠢了。因此一回去,她就急匆匆的叫人喊了老爷回来,“……这事原该跟那边府里商量的,您看……娘娘这么着,怕是恼了!以前都是叫叔祖母的,现在……一句一句叫的都是侯夫人。侯爷,这事不对呀!”
李季皱眉,“难道早立太子不好?”确立了太子的地位,皇后的位子才更稳当了呀!这是维护皇后和大皇子的事。这事若是皇后的娘家都不提,那谁提合适呢?况且,“侯府的以后在哪?大皇子的陪读,孙辈中总得送一个去吧。那边府里就送过去一个,这个事我跟那边也提过,那边一直也没接茬……”
肯定不能接茬呀!那边除了年哥儿,子,那也是两姨的表兄弟。人家亲近,咱远的多了。
“就是因为远,交情浅,这才要套交情呀!”李季叹气,“如今,侯府是无用的!若是无用了,便离……不远了。”说着,不由带上几分怅然,“若是在老家,只海贸的营生,一年能赚多少?只把这些拿出一成来送到宫里给皇后,咱家的孩子还不是送几个是几个。在朝堂上,不怕事多,就怕没事!没事就没咱的用处,没用处的东西……都是咋处理的?”想起来难道不怕?
那现在怎么办?
“你呆着吧,我去一趟那边府里。”便是娘娘不高兴了,咱总得知道娘娘是为什么不高兴的吧。
为什么不高兴的?
林四相听了全程,忍着想翻白眼的冲动,一脸的为难,“那是娘娘啊……娘娘是君,揣摩君心,非为臣本分。因此,娘娘何意,我这又岂敢随意猜度?”
李季当时便白了脸,林四相说:那是娘娘。
娘娘就是娘娘,林家都不敢将她当出嫁女,你凭啥就把那当一般的出嫁女呢?你跑去给皇上家分家了,多能耐呀!
何况,揣摩君心,失了本分,此乃大罪,还敢跑来问为什么?
李季的脸当时就一阵红一阵白的,问了林四相一句:“当时……为何不拦着……”
拦着你不叫你上折子,管册立太子的事吗?
林宝文在边上叹气,做生意做惯了的,根本就不懂朝堂这一套嘛!我家恨不能跟你家撕开呢,干啥要伸手管你的事?今儿拦了你,下次有事没事的,你就来我家拿主意。我们得多想不开呀!再说了,就跟你有那个意思之后,明确的通知过谁似得。
靖海侯府,怕是倒台就在眼前了……明月清风(171)
靖海侯上了几次请罪的折子,折子还是写的很有水平的,这证明家里的请的幕僚在写文章上很有一套。但除了文章,估计也没别的用处了,要不然,靖海侯不能干出这样的蠢事来。
他请他的罪,折子上永远都只有‘知道了’三个字,再没有更多的批复。
那怎么办呢?只能等着,心说等到皇后生产了之后,总得叫娘家进宫去看看的,到时候再说吧。
肚子里这个孩子很会挑日子,腊八这一日一大早,腊八粥还没喝到嘴里呢,发动了。
生的并不艰难,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孩子呱呱坠地,是个哭声极为洪亮的男婴,二皇子。这个孩子的到来,宫里有了另一个喜信儿。一直不曾有孕的张皇后,得了信急着要过来,谁知道起的猛了,直直的就要往下倒。幸而伺候的眼疾手快,把人扶住了。赶紧的请了太医,结果被告知是喜信儿,张皇后有喜了。
这真的是天大的好消息,林雨桐赶紧吩咐,“快!给皇上报喜。”
得叫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到来,比自家多了二皇子还叫人高兴。
本就因着快过年了,大家都等着开年第一天册立太子呢,所以,二皇子的出生,本就不怎么招眼。再加上刚好赶上张皇后有孕,林雨桐高调的各种的优容,又分散了大家的一层注意力,以至于躺在炕上的二宝远没有他哥出生的时候受关注。
帐子一层一层的放下,就怕屋里走了热气,可哪怕是暖阁里,哪怕这么捂着,这个温度也说不上是暖和。
又是一场暴雪,已经有三天没有折子送到京城了。这是不歇着都不行了,正好,该放假的放假,难得的歇息几日。
启明的伴读随从,有家可回的,都回家了。没家回的,那就暂时都留在宫里了。周宝一天跑几次的去瞧,就怕委屈了他们。
明年起,启明也要搬出去了,不能陪着父母住次间了。
外而风大雪大的,在屋里伸出手都冻手。啥也干不了,四爷带着启明都跑来围观老二。
别人关注不关注二宝,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家都挺喜欢的。启明在朱字营见过小婴孩的,因此,见到小二的时候,他不甚惊奇,这是忍不住的小心的摸摸二宝的小手,“别的孩子生的都没他好看……”
这小子是长的怪好看的,生的白生生的,眼珠子乌溜溜的,头发特别的茂,不知道是遗传了谁,左边的脸颊上还带着个酒窝。
当哥哥的夸弟弟,惹的当父母的忍俊不禁。好看不好看的,这得问问人家的爹妈亲人去!宝儿不都是自家的好吗?
把林雨桐给逗的,没抱老二,却一把把启明抱起来,惹的这小子想惊叫,又怕吓着老二,赶紧了捂住了自己的嘴,脸却一下子给红了,“娘——”
这怕什么,又没有外人!我和你爹想抱你还不能抱你了?她是真不想叫孩子单住的,“……要不,再陪我们住两年?”
别的地方儿子不怕大臣们说,但是在这个事上,叫大臣们再说,是不是有点不合适了?“我就睡觉的时候回去……”
那就是不自己住不行呗!林雨桐看四爷:“慈庆宫那边……都收拾好了?”
“回头我亲自去看。”四爷抱了老二在屋里慢慢的转悠着,“这一搬,跟着他的那些小子都得搬。聚起来都住前殿吧,后而还是得空下,暂时锁起来。”
等长大了,将来成亲的时候再打开。
而前而除了住伴读,东宫的属官以后也得经常出入那里。那是一整套的班子。
因着这个事,桐桐这个月子做的,心里很不安稳。试问问去,谁家把八|九岁的孩子,放到单独一个地方住着,能放心呀?伺候的人虽然忠心,但这不是只伺候的人。从先生到属官,他们陪着孩子时日长着呢。
打从这一刻起,他的身边就开始充斥着各种的算计。你的手里只要有权利,那么,围在你身边的,是人是鬼,就很不好分辨。
她总是有种感觉,那就是把这孩子给塞狼窝里去了似得。
晚上,看着躺在最里而已经睡熟的启明,怀里抱着老二给喂奶,她不无忧虑的跟四爷低声嘀咕,“启明跟弘晖还不一样。”
弘晖的成长过程要自由的多。
四爷没言语,直到老二也吃饱了,躺着呼哧呼哧的睡着了,四爷才拍她,“睡吧!”
林雨桐心里叹气,四爷也舍不得吧!这样的事,两人好似是第一次遇到似得,知道该怎么决断,可一到动真家伙,心理上还是趟不过去。
她是真累了,说睡也就睡了。
可四爷是真没睡着,他想到了二哥。当年兄弟们都住在阿哥所,只太子一个人住在毓庆宫,这是凸显了身份了,可结果是好的吗?
不是!既然不是好的,爷干嘛叫我儿子去受这二茬罪。
于是,四爷耍赖了。第二天就召见了礼部、户部、工部。
礼部这负责的多了,从太子的吉服,到陈设,到一切铺排,都是他们管的。关键是来年这个大典,得怎么弄,都得礼部说了算。
四爷一召见,礼部准备的挺充分的,把方方而而都给四爷汇报了一遍。包括慈庆宫里的安排,哪里是太子的书房,哪里是太子的学堂。哪里是属官的办公住所,哪里是太子接待臣下的地方,这些地方都该放什么,列的可详细了。这是有备而来。
四爷把册子拿在手里,一点一点的往下看,然后就问,“规制都是对的……”
礼部尚书长长的的舒了一口气,就怕在这上而起争执。
结果就听皇上说,“……慈庆宫那窗户是单层的吧?”啊?
四爷指了指外而,“这问题,那窗户隔寒吗?”
可这不都是进来之后有一个过道,相当于是两重墙壁两重窗户,也没那么冷吧!这比一般的民宅暖和太多了。但皇上心疼儿子,尚书大人不能说一定不冷,他就道:“地龙烧起来……再看看工部能不能把窗户尽快给改改。”
四爷嗯了一声,又看工部,“慈庆宫那地龙,有多少年没修整了?还能用吗?朕记得,当年跟着父皇住慈庆宫的时候,冬日里冷的呀!地龙自那个时候就不大好用。”
工部:“……”不到那份上吧!这些日子已经提前烧起来了,也叫人隔三差五的去检查了。也没人回来汇报说,哪里出问题了。
那这啥意思呢?
听话听音,对吧?皇上要是愿意叫大皇子搬过去,又何须这么揪着问呢。
他心里叹气,不得不说,“……是!年久失修,确实是个问题。”
户部那边忙道:“修缮需要多少银子?我想法子腾挪看看,不拘是哪里,省出这一笔就是了。”
工部:“……”这会子你真的可以说你没银子的!皇上不希望你在这事上有银子,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呢!于是,他的眉头皱起来,“地龙的修葺,不比其他。地上的建筑,是好是坏,一眼就能瞧见。可底下这……就麻烦了!你得细细的查,尤其是不能漏烟……”吧嗒吧嗒的,听在人的耳朵里,感觉就是在说废话。
户部心说,工部这是想狮子大张口还是啥意思呀!就修个地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翻建慈庆宫呢,有那么麻烦吗?他直接给打断了,“你就说要多少银子?”工部闭眼,缓了半天才道:“……这不是银子的事!这么大冷的天,怎么开工呀?怎么着也得等过了年,到了三月的时候,这地都解冻了,才能开始吧。就算是三月开始,最多只能干到八月。八月一过中秋,就开始得烧地龙,天冷的早。满打满算,也就五个月的时间。这修完了,地龙可都是新的,潮湿的,这一烧,潮气蒸腾……住进去,怕也不合适。”如此,就给皇上推拖过一年了!“最好是能叫过上一个夏,自然的蒸腾干……”这可就推到后年的秋季了,再往后臣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四爷看了周宝一眼,周宝赶紧给工部尚书沏茶,用的是皇后亲炒的茶。这位大人,值得这个待遇。
礼部那边麻爪了,这怎么弄。
四爷就说:“太子读书,可以在慈庆宫。太子见属官,也可以在慈庆宫……克服克服,先修后殿,前殿百日里凑活用用……”
先修后而,这一耽搁,是一年。
再修前而,这一耽搁,又是一年。
然后晾上一年,加起来三年都过去了。
“这……”合适吗?既然都开了东宫了,偏不叫太子常住,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于礼不合呀!”
“是!朕知道这于礼不合……但这不是没法子吗?大皇子年幼,天这么冷,住过去,作下病了怎么办?”
是啊!冻着谁也不能冻着太子呀!明知道冷,还非得叫去住,这不是为臣的本分。
四爷又看户部,“银子可以慢慢的挤,横竖皇子院那边有大皇子的住处,才修过的!叫他辛苦些,早起过去念书。要见人过去见人,晚上再回皇子院就是了!钱总要用要紧的地方……”
户部:“………………”那太子当真是个好太子!皇上可真是个好皇上呗。
从里而出来,户部看工部,工部一甩袖子走了。礼部左右看看,问户部说,“到底是几个意思呢?”
户部轻哼一声,皇上心疼儿子,有些人会见风使舵,最爱顺着皇上的心思办事。
礼部从户部的嘴里听出了酸味儿,他啧啧一声,“工部……要升了呀!”
是啊!最烦这种谄媚之臣!
但林雨桐却觉得,这么有眼色的人,怎么就那么讨人喜欢呢!不过想想,也怪不是滋味的,儿子是自己的,可成了太子,为了孩子住哪都得这么费心费力跟人斗智斗勇。此时再回头去想想万历皇帝,就真的不难想象他为了换个儿子做太子受的那个难有多大了。
说到底,还是太子这个身份,太敏感了!明月清风(172)
泰平十三年大年初一,天不亮,朱由校就叫人给老二送来了名字——启泰。
二皇子这便有名字了。
小可怜的名字小范围的知道知道就完了,今儿没人关注二皇子叫什么,都等着消息呢。
钦天监给测算的吉时,然后四爷昭告天下,册封皇长子朱启明为太子。大明有了太子,社稷得以传承,京城里,到处是鞭炮声,不知道是庆贺过年,还是在庆贺天下多了一位储君。
启明接了旨意,抬起头来,表情都是茫然的。
穿行在宫里,还是那么些人,那些人还是见了他喊殿下,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他们的脊背躬的更深了。
他问王承恩,“……许是我看错了吧?”
王承恩低声道:“殿下,您该学着自称‘孤’了。”
孤?称孤道寡吗?
启明一脸的固执,“不!”我不孤,也绝不把自己活成孤家寡人。
可您要不改,礼部的司礼官就该长跪不起了。
那就等他长跪不起再说。
可启明还是低估了什么叫做太子,对孩子来说,这太吓人了。
礼官会告诉你,抓筷子必须得抓到什么位置,放筷子,怎么摆置是正确的。喝汤用汤勺,他也会告诉你,这个汤勺应该怎么抓。
说实话,这些东西,跟娘自来要求自己的,相差不大。但是呢,平时吃饭用的是竹筷子,可现在吃饭用的是银筷。筷子抓在手里的质感不同,重量不同,当然会不习惯。还有吃面条,我乐意把碗端起来,三两口赶紧吃了行不行?就非得那么挑着吃饭吗?
谁规定太子得这么着呀?规定这个的人,他当过太子吗?
只一个吃饭,差点把他惹毛了。但到底是压着脾气,心说,我把这个学会了就行,我不一定非得用,但是在大场合,得用的时候不怯场。所以,哪怕烦的不行不行的,但还是耐着性子,好好的学了。
这一关好容易过了,能把饭菜热了,叫我好好的吃顿饭吗?
行!秉着不浪费的原则,饭菜热好端上来了,有一道粉皮,这种菜热过就糊了,不好吃了。但不好吃也得吃,这是在朱字营养成的习惯,所有的饭菜风卷残云的吃完了。他还得习武呢,饭量大一些。他其实一直也没有浪费的习惯,吃多少身边伺候的都知道,因此给的量都是合适的。吃到一点不浪费,这就刚刚好。
但是司礼官认为这是不符合皇太子礼仪的,而且,他们烦人的很,哪道菜吃了几口,是不是很享受,都得在边上记。因着没挑剔那道糊掉的粉皮,结果第二顿的时候又上了那个菜。奶奶个熊的,这顿有酒杯给倒了水,叫练习怎么举杯,怎么赐酒,这一耽搁,菜又凉了,然后又热了一遍,结果又吃了一碟子糊掉的粉皮。
这就不说了!反正以后,司礼官又不会一直跟着。
管了吃就算了,最要命的是解手这点事。你去撒尿,去恭桶上多蹲一下都得给你记上。
一天的皇太子没当下来,他差点没被司礼官给折磨出毛病来。
可这才哪到哪呀?说话的自称得改,腔调得改,见了人的礼仪得改……改改改!小爷烦了!
晚上陪爹娘吃的饭,娘问:“还习惯?”
他咬牙,“会习惯的!”不是小爷习惯他们,就是他们得习惯小爷,总归得习惯的。
林雨桐哼了他一声,“真能习惯?”
真能!这才当上太子,这点事都要娘去管,那还当的什么太子,“您放心,儿子好着呢。”
哼!好着呢?可太好了,“那怎么的?今晚真去皇子院住?”
当然!
孩子扑腾着翅膀,真就这么给飞了。
都在干嘛呢云云。林雨桐给了赏赐,叫人继续看顾着,回头却看四爷手里拿着名单,在来回的琢磨。
林雨桐站在边上扫了一眼,这事是很难办。自大明朝建立以来,对东宫的配置,跟以往的朝代比,其实是削弱了的。除了姚广孝专任过太子少师之外,其他东宫的属官,都是兼任的。很多官员致仕之后,听起来都是太师少师的,但其实,那都是赠官,并不是真的给太子或是皇上当过先生。还有一些官员,比如一品大员,升无可升了,又不能给爵位的前提下,那么给加个官,叫听上去更受尊敬一点,于是,加官加到太师少师的形式也不少。
便是太子的詹士府,里面大部分官员,还是采用了兼任的形式。这其实就是限制了东宫的权利。可饶是如此,大部分跟东宫沾边的属官,依旧会拧在一起,成为一股子势力。不管承认不承认,他们就是太子党。
而且,大明自开国以来,太子读书,得有诸儒侍从不算,还得选才俊之士伴读。太子年幼,他身边那些小妖们,大臣们不认!必是要给太子再选一拨人的。
瞧着吧,给太子做师傅有人抢,给太子选儒生侍从有人抢,选才俊伴读,更有人抢。
四爷现在首先得给孩子选个总师傅。
马羡儒教导孩子的时间最长,但他现在还不能服众。这次能把他简□□,专职去做太子少师,就不错了。
这个总师傅……四爷之前还没人选,现在有了,“工部尚书季成礼,就他吧。”
林雨桐点头,这么有眼色的人,可以!
这个总师傅是兼任的,可饶是如此,此人的地位也在诸位尚书之上,隐隐可与首辅比肩。这不是说权利,而是说这个高度。
此人在历史上名不见经传,若不是四爷,此人大概属于那种一瞧官场风气不对,挂冠自去,绝不在朝堂搅和的那种人。所以,真不记得历史上有过这么一个人。但如今境况不同了,他这样的人爬上来了,确实很好用就是了。
“季成礼是总师傅,马羡儒做少师留辅太子……其他的先生还得定下来。元先生,得算他一个。”
嗯!此人现在的名声也极为显赫,也是安抚儒家的意思,“得给个少师的头衔吧。”
得给!但不用留辅,“张岱,算一个吧!文学书画,陶冶性情这一套,总得学的。”少师就算了,在詹士府做个詹士,顺带给皇太子授课,“汤若望得算一个,少师。”
这是文师傅,武师傅也得安排。
“骑射师傅定下哈鲁,他从台弯回来之后,调任禁军统领,兼任孩子的骑射师傅……”
只学骑射怎么行呢?林雨桐凑到四爷边上,“张献忠来信跟我说,他麾下有一叫石电的,擅使长|枪……”
一说这个你就来劲!他再厉害比的了你?
那是不能!
这不就完了吗?
“我是觉得这种人收在身边,孩子出门才放心。”
哼!这种的,不会比自小一起长的更可靠,你的这个想法不成。
典礼还在筹备,日子也还早。但是选侍读和伴读的事,朝廷却提了。倒是没人说一定得是儒生,可别管是哪一类,都得去选的。
怎么选?是从朝臣的子弟中选,还是去书院选?
肯定去书院选啊,选的是才俊嘛!
正月还没出呢,启明带着人,直奔书院而去。这次选的这些人,势必比他会大上一些的。
一辆马车,一群孩童,林四相在门口接了,就把人往里面带。连徐光启都没惊动!
启明跟林四相很熟,这些年,一有空,林四相就去朱字营,说是去看着林琅,其实还不是怕启明在那边宫里不放心,只要启明在那边住,他就在那边住。前院后院的照看着,处的不知道有多美。
最近有些日子没见了,启明一下去就抱着林四相的胳膊,“……曾外祖父,可想死我了!过年我叫人给您送的点心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太对胃口了。
“改明叫人再给您送……怕您吃多了,又闹肚子……”
一路上絮絮叨叨的,说不完的亲热话。
都进了里面有一段了,林四相才问,“要去哪个院选人呀?”
“经院。”不提儒生,但不能不给儒生机会。所以,选人,必选几个正经的儒生。
外面冷的很,学生没有在外面逗留的。不管上课不上课,都在学堂里猫着。一进经院,启明就听见有间屋里声音格外的大,他一步一步的朝过走,能听到里面的争论之声。
“……民重而君轻,换言之,便是民为主,君可客,此不能颠倒!”
“黄兄,这话可是大逆不道!民重,当是君以民重而自轻,这是君之仁。民当以君重而自轻,此为民之义。君仁而民义,方为上。”
“此言差矣!”说话的还是之前那位‘黄兄’,就听他道:“君仁而民义,固然为上。可其实呢,天下之人不皆贤,此上便非上了。勿用说天下之人不皆贤,便是天子之子,亦不都是贤者。天子之子一不贤,将会如何?由此可见,大明官职革弊,并非高明。大明之前设立宰相,而宰相传贤不传子……”
话没完,林四相在外面轻咳了一声,打断了里面的争论。这些学生如今大胆的很,什么话都敢说。
宰相传贤不传子,可天子传子不传贤,对吧?那这是天子的不对了!
若是不打断,他惊人之语。也就是皇上不以言论罪,要不然,他死几次都不知道。用他的话说:有明之无善政,自皇帝罢丞相始也!
这是说自有大明以来,之前的那种种不好,都是因为朱元璋废黜了宰相。
听听这话说的,胆大不胆大?
启明没进去,只问说,“这人叫什么?”黄宗羲。
“黄宗羲……”启明转了个方向,“他做侍从委屈了,回头我禀明了我爹,请他去詹士府做个詹士吧……”明月清风(173)
门被拉开,厚厚的帘子掀起,里面探出头来看看谁刚才站在外面,却怎么没想到,看到林老侯爷带着个一群孩童,往更里面去了。
这个书院可不收蒙童!
这人缩了脖子进来,把门都关上了,突然意识到不对,然后愕然的看着还准备探讨的同窗,之后视线又挪到黄宗羲身上,“黄兄……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我刚才……”
不是!这人指了指外面,“林侯爷带着一群孩子……”
带呗!林侯爷不是个多事的人。
这人就看他:“那你觉得林侯爷能带着谁家的孩子?”
里面的人都愣住了,彼此对视一眼:“太子殿下?”
对!一定是太子殿下!
几个人就赶紧看黄宗羲,“快!黄兄……”得去辩白辩白呀,要不然,转眼就是祸事。
黄宗羲皱眉,没动地方,可还是被同窗拉着,追着太子而去。
太子已然去了讲学堂,讲学堂今儿有元先生的课,许多学生都去听课了。启明带着人才到门外,后面就追来一伙子,扭脸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年哥儿才要阻止几个人开口,省的打搅了里面,结果几个人拉着中间那个青年噗通跪下了,“殿下,学生等轻狂……”
里面一下子就安静了,元先生匆匆的迎出来,“殿下。”
得!想悄悄选人是选不成了,启明抬脚往里面走,“都起来吧,进来说话。”
上首是先生的座位,启明没坐。元先生的小厮赶紧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给放在边上,启明这才坐了。
“给老侯爷看座。”他坐在上首,然后示意给费扬果和巴林再搬两把椅子来,叫两人坐了,这才看着搅扰了先生授课。”说着,做出请的姿态来,“您继续。”
元先生点头,重新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侧脸跟太子道:“……这堂课,是在释疑!臣以为,学到如今,不仅是要刻板的记,也得还文章以真意。”
懂!同一句话,各有各的解释,各有各的看法,哪些是被曲解的,哪些是被过度解释的,他们是在做这个,追寻儒家的本意。
启明点头表示了解,不用管他,只管继续上课便是了。
元先生给启明上课是上惯了的,他是无所谓的,就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刚才说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诗经小雅》上的话,五岁的蒙童都知道的一句话……刚才是谁对此提出的异议?”
有一高瘦的学生便站出一人来,“先生,学生自五岁跟着开蒙的先生学,就晓得这句话。当时开蒙的先生告诉学生,这话的意思是,普天之下,都是王的土地;天下的百姓,都是王的臣民。”
嗯!都是这么学的,你对此有什么疑惑吗?
“学生学了史之后,心里就有疑惑了。”
比如呢?
“《诗经》的背景是周,而周是何种情形呢?周为天下共主,土地分封给邦国,因此,周并不能拥有普天之下的土地和子民。”
紧跟着又有一学生站出来,“学生翻遍家中藏书,才发现这两句原不是这样的……”
元先生微微皱眉,用余光扫了太子一眼,这才道:“你说的不错,这话原不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溥与普,音同而意不同。”
“这便是了!这么一改,那么这话原有的意思该是,天下之大,皆是王的责任……可对?”
引申来,是个这个意思。
第一个发言的学生马上道,“那这便是说,王之责,在于守土安民。君,得重责而非权。先生,学生是否可以这么去理解。”
这便是说,天下得以天下为公,他有守护国土,保护国民的职责,做到这些,是为君王的本分。为君者,得明责任,而非一味的高高在上享受君王带来的至高无上的权利。
费扬果靠在门口的墙上,心里啧啧有声:读书人是厉害呀!一张嘴,黑白只在转瞬之间。这注经释文,全随情势变化而变化。说普天之下,都是王者的是他们;如今,说王只有责任,不能有凌驾于臣民之上的权利也是他们。来来去去的,都是他们的道理!
林四相坐立难安,侧脸看坐在他边上的太子,太子小小年纪,脸上并无一丝多余的神色,听着之行,天下为公’。”那个说,“得乎丘民而为天子,便更通畅了。”
得乎丘民而为天子,是说得到百姓拥戴的人就能成为天子。
林四相都要听不下去了,启明的手摁在他的膝盖上,不叫他动。
听听嘛,不听听怎么知道这些人都是怎么想的。如今,也难得有机会叫他真真切切的看看什么是儒家。
儒家,可怕就可怕在,他在随时的调整自己。元先生才要说话,巴林就道:“先生,我能发言吗?”
巴林乃是蒙古的小王子,在大明一直跟着太子读书,自然也是元先生的弟子。这会子他说要发言,元先生又岂会拦着?他忙道:“王子请讲。”
巴林就看那几个学生,“诸位学兄的话,在下听懂了。但在下亦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
不敢当。
巴林起身,问说,“诸位言说,该重责而轻权,那么敢问,若无权,何来责?在我看来,权大,便责大。权小,则责小。诸位若为官,官大,则责大。官小,则责小。这是摆在明处的道理,何以诸位为此争论?其意义何在?”
那个叫黄宗羲的学生从后面又站出来,“王子也说,官大,则责大。官小,则责小。既然要负责,那可否说,官为君之分|身!若是如此,那么臣之与君,名异而实同。”
这话一出,一片吸气之声。
这话的意思是:君是天下的治理者,臣也是天下的治理者。只是权利的大小不同,身上的责任不同而已。
再往下说,他这是否了:君为臣纲!
这话都不是大胆了,而是极其放肆的。
巴林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手都放在腰上挂着的腰刀上了,但到底是只笑了笑,没再言语。
满场无人敢说话!
启明这才笑道:“怎么没人发言了,说啊!都说的挺好的!臣之与君,名异而实同,说的——挺好!天下为天下人的天下,孤也盼着天下人人人能为天下筹谋,更盼着诸位出仕非为己,为家,为君,而只为天下。孤喜欢一心为公者,而今,站在这里,亦在选一心为公者。诸位不妨扪心自问,若是笃定立志,今生所言所行所思所想,皆为公心……那就请诸位上自荐书,孤身边永远缺这样的才俊之士。”
说完,启明就起身了,朝元先生颔首,然后从学生中穿行而过,并没有过多的滞留,直接回了宫。
选人?
改天吧!
马车上安静的很,白官低声道:“主子,您要不高兴,我带人把那些大胆的狂生都给逮了。”
白官是朱字营里的孤儿,是当年从风月场里带回去的孩子之一,这孩子自小在山林里窜,练就了一身好本事。读书认字,虽不如别人那么灵性,但他的长处不在文。跟着启明得有五年了,年岁比启明还大一些。
谷有道拉了他一把,“少说一句。”
我说错了?
年哥儿摆摆手,这不是对和错的问题!这是明知道太子去选人,他们还摆出这么一副阵仗。这未尝不是试探太子之意!明知道太子不会给治罪,也不能给治罪,所以,这才明目张胆来了这么一出。
元先生是真不懂这个意思吗?不是!
说到底,儒家不如之前,但却绝不肯认输的。他们这是叫太子见识到了儒家的厉害之处。
用它,它能帮着治民。
不用它,它便能乱了人心。
言论的对错,这不是今儿的重点。今儿的重点是,太子一出门,就被人给了一记教训!
在书院的事,转脸就报到林雨桐和四爷跟前了。四爷下午谁也没见,一直等着孩子过来问呢,但这孩子一直也没来,一个人在书房里,谁都不叫进。
林雨桐都慌了,抱着老二晃悠着,几次想打发人过去瞧瞧,四爷都拦住了,“别急,等等……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这孩子还是过来吃饭了。
“刚刚好,才说打发人喊你吃饭呢……”林雨桐把老二交给乳娘,过来拉启明,“樱桃肉,你爱吃的。”
启明搓手之后,先去看老二,见他睡的呼呼的,就回来坐在饭桌上,手都拿起筷子了,这才道:“……是儿子想当然了!今儿这个事……儿子开始的时候心里又羞又恼……可羞恼完了,儿子又后怕……”若没有兜头这一棍棒,自己心里都没意识到臣子和天下士子对这个天下的影响。
他拿着筷子,把筷子举到眼跟前,“儿子觉得,臣子就像是儿子手里这筷子……”得用的舒服,得用的好看,这真的事需要技巧的。四爷嗯了一声,能悟出这个,以他这个年纪算是不错了。他没更多的提点,只问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那个叫黄宗羲的……征调东宫詹士府。那几个发言的,他们只要自荐,我就要。”
哪怕他们认为该平了你的权?“对!”启明端起碗,使劲的扒拉饭,含混的说了一句:“学说和实践是两码事!”
四爷笑了笑,学说和实践确实两码事!能把那不成熟的学说就这么喊到当朝太子面前的,可见其人并无多少城府。
学说嘛,可以搞!关键在于,搞出来,谁在用。
黄宗羲——难得你怎么把这人给挖出来的?明月清风(174)
任何一个事物的出现,总会有原因的吧。
就像是黄宗羲,他的那些学说提出的背景是什么样呢?是什么东西刺激的他,有了那样的思想呢?根子在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是黄尊素,东林党‘后七君子’之一,又被称为是后东林的智囊。
这么一个身份,在原有的历史轨迹上,黄尊素两次忤魏忠贤,最后被下了诏狱,而后在诏狱中自杀身亡。是帝王的昏聩,是阉患的专权擅权,导致了他父亲的死亡,那么,他对君王产生了质疑,这都在情理之中。一个有才情有思想的人,人生境遇的变故,会在脑子里碰撞出什么火花来,都不奇怪。
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四爷和桐桐从没想着去找这些思想上有些建树的人回来笼络。因为人生际遇的不同,也很可能造成他们的思想有了别的变化,为你这个费神,那便大可不必。社会发展自有规律,顺势而为便是了!很多个学说呀,提出的早,但往往都是百十年,数百年之后,才被人拿来用一用的。学说能自成体系,但现实却复杂的很,一套学说,便是成熟完整,那想直接套着用,那都是找死。何况,还不成熟呢。
所以,哪怕名气很大,林雨桐都没刻意想起这些人过。
她甚至跟启明说过‘万户飞天’的故事,都不曾把这些名人想起来过。结果人家就这么出现了。从这些言论上看,依旧有了点那个意思了,但因着还年轻吧,不成体系。黄宗羲他的父亲好好的在御史台做着官呢,四品的官职,不算高,但也不低了。当然了,出身东林党,而今的东林党不如以前了,这也导致了他父亲的仕途受了一些影响是肯定的。而黄宗羲是否因为这个原因,而产生了别的想法,这就更不得而知了。
当然了,谁也没想把他怎么着?李贽因思想罪而死,那就不会再叫大明出现第二个李贽。
不过,这家伙的父亲好好的活着呢,人家那脑子聪明着呢。东林党再是如何如何,中年的他也还在朝中做着四品官的。仕途不是做火箭那般的速度,但也是稳扎稳打。今儿这一出,瞧着吧,黄宗羲回家去要是不挨揍,这才是见鬼了!
那可不?这消息传的快着呢,黄尊素还在衙门呢,就听说他儿子可厉害了。
咋厉害了?
都说当官的是君王的分|身,吧啦吧啦的,黄尊素当时那表情呀,都无法言喻,回去就动家法,板子呼呼呼的往屁股上招呼。
“您倒是说说,儿子哪错了?”
你没错!老子不敢说你错了!但老子就想打你一顿,行不行?怎么?君不是君了,父也不是父了吗?打不得你了?
这顿打挨的,都没地方说理去!太子都没怪罪,就您非把我拎回来打一顿。
黄尊素揉着额头,摆手叫这个蠢儿子出去了!别人再说他灵性,在他看来,这依旧是个蠢人。他这是被人给利用了!有人藏在后面,扇动这些脑子简单的,试探皇太子呢。
这些人想干嘛他不管,但是敢拿我儿子当枪使唤,这事就不能这么算了。
他夜里不睡,开始写请罪折子。教子无方,此臣之罪过。
写完折子,也不睡了,半夜就出门,等着,第一个候见。
本来要见谁不见谁的,这提前一天都安排好了。除非急事要插队的!
本来排在第一个的礼部尚书,按点来了,一见黄尊素就明白了。黄尊素见了上官要让,礼部尚书摆手,不用!你家多牛呀,你排着吧。
不仅叫他排在前面,人家还距离他八丈远。
黄尊素心里叹气,就知道会这样。若是昏君之下,自家儿子提的那个东西吧,人接受起来还算是容易。可如今这种境况,说实话,君王真不昏聩。或者说君王对臣下不宽容?除了叫干活干的狠点之外,没别的毛病。你说得一心为公,那一心为公了,多干点,不也是公心吗?朝廷也不欠大臣的,对不?
四爷一到前面就听说这个黄尊素来了,就笑:“叫进来吧。”
一进来四爷就摆手,“你必是一宿也没睡。”
黄尊素就请罪,“臣没教好……臣有愧。”
四爷摆手,“皇后昨晚就说,你必是在家打孩子呢。今早你一来,我就知道,必是皇后说对了!打什么呀?脑子会想事的孩子,是打不得的!再说了,能自己个独立的想个事,不受谁的干扰,这是好事!太子昨晚上跟朕提了,点了你家那孩子去詹士府。旨意今儿就下了,安心回去当差吧,几个学生几句话,朕受得,太子也受得。”
黄尊素哪里能就这么回去,他躬身道:“皇上,臣怕有人躲在后面兴风作浪啊!”
兴风作浪?朝堂里哪有不起风浪的呢?
东宫一开,迎面而来的,就是种种的算计。这点事传的很广,但宫里对此没有说多余的,下的都是一道道旨意。谁谁谁被调任东宫兼任什么什么官了。
最扎眼的就属季成礼和马羡儒了。
季成礼,这还有个来处。虽然不知道为啥工部一尚书,跑去给太子做总师傅去了,但好歹人家是六部之一呀!还算是能理解。
这个马羡儒?哪一个?
此人的来历颇为神秘,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一个瘸子,走路一拐一拐的,拄着根拐杖,就这么出现在了众人视线里。
随着几位师傅的到位,东宫便步入了正规。年幼的太子,每日就是读书和习武,林雨桐就觉得,孩子去念书去了,还是自家请的家教,这是可以放心的。她的注意力一方面在老二身上,一方面得关注张皇后有孕,另外,有点时间,还得关注这册封典礼。
作为皇后,她真挺忙的。
二皇子的满月没办,百日要不要办呢?怕引起不必要的联想,百日也只小范围内过一过就算了。
三月,来贺喜的使团,距离京城也不远了。而比使团先一步回来的,是李自成。
关于李自成杀妻之事,在安南的其他大臣在折子里都有提过。因此,朝中关于他杀妻之事,在。
而就在这个时候,辽东出了一件事,叫朝中的局势瞬间紧张了起来。
什么事呢?袁崇焕杀了贺一龙。
贺一龙什么出身呢?他出身新军,是从西北跟林雨桐一起回京城的几个少将军之一。历史上,他也不是无名之辈,也是起义首领之一,后来被李自成灭了,但大大小小是个人物。
此人没有李自成张献忠升的快,但因着他出身新军,因此,多以监军的身份在军中督办协调粮草。很突然的,贺一龙被杀了。
袁崇焕上了折子,说是贺一龙中饱私囊,克扣军饷,为平军中怨气,斩杀了贺一龙。
林雨桐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中饱私囊,克扣军饷?这怎么可能呢?”这不是说人的品性如何,而在于这几年四爷在改的一直是制度!军中多少人,每年每季多少衣裳,按照定量搭配多少粮食多少菜多少肉,甚至到了食盐和油脂都要规定的程度。而且,这是公开的!上至将领,下至士兵,在吃上差不多,在穿上薄厚差不多,不过是料子不同样式颜色不同而已。唯一的区别就是拿到银钱不同。这银钱里,很多都是交由给军垦,直接发放到家属手里。这是有一个非常严格的交接过程的。
如此透明的情况下,衣服不按时给,行吗?吃的不符合朝廷给的标准,子就是叫你钻了,预留给你贪污的额度也是极其小的。
这么小的贪污额度,被抓住了,那也罪不至死呀!怎么就给斩杀了呢?没这道理呀!
她这边气的火没处发呢,p;看!这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你如果给贺一龙的罪名不能服众,那别人不肯依的!今儿你能斩杀了贺一龙,那明儿谁把新军放在眼里?
因此,高迎祥来了,“娘娘……臣不敢说贺一龙一定清白干净,但他绝对罪不至死!臣以为,这里面有事!何况,谁给他袁崇焕杀人的权利了?他这枉杀!是冒杀!是自以为功勋显著,视朝廷为无物……”
憋着一肚子的火,还不能叫高迎祥看出来。林雨桐先叫人给高迎祥看茶,这才道:“……因着人在辽东,事情究竟如何,不查证不好下结论。今儿这话,在我这里说说就得了,万万不可再说了。此事,朝廷必会查个究竟。而你,也不能只包庇。冷静的想一想,贺一龙到底是干什么了没有……”
高迎祥低声道:“因着要去的是辽东,当时的人选里,臣就在贺一龙和罗汝才中间摇摆过。可罗汝才此人,奸诈如狐,为人又反复……辽东情势复杂,臣觉得他去了,不是好选择。这才派了贺一龙……贺一龙此人粗疏您是知道的……只有粗疏大大咧咧的人,才不至于犯了咱们那位袁经略的忌讳!”
话里话外,还是对袁崇焕极度不满了。
林雨桐点头,表示心里有数了,“后天吧,后天我给你个答复。”
这折子压在她手里没批复,只等着仇六经的调查结果。
第二天晚上,仇六经风尘仆仆的进了宫,给的结果却出人意料,“袁经略认为……贺一龙有叛国之嫌……”
可有证据?
“只有人证,没有物证,也无实证……”
那人证……是什么人能证明贺一龙有叛国之嫌?
“袁经略麾下一副将,说是看见贺一龙跟满人商人一起喝过酒……”
喝过酒?那能说明什么呢?
仇六经一脸的复杂的摇头,他也觉得,贺一龙死的有些冤!明月清风(175)
仇六经说的这个事呀,林雨桐强忍着才没露出异样来。她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放,谁知道一撒手,哗啦一声,杯子碎了成了几片,茶盏的盖子从上面翻滚下来,落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这才停在仇六经脚边。
仇六经赶紧起来,娘娘这气性得多大,手攥着茶碗,愣是给攥碎了。他忙道:“娘娘……您有什么吩咐,臣去办。不管什么事,臣都接了,您别动这么大的气。”
林雨桐深吸好几口气才道:“再详查,看里面是否有大清的手笔。若是真有人在其中挑拨,他袁崇焕便只是过失!可若中间无人挑拨,而是他别有目的,这事就另当别论了。”
是!臣这就去查,亲自跑一趟。
“去忙吧!”在仇六经面前,到底是没发出火来!可人一出去,她蹭的一下就站起身来,在屋里徘徊,这事——可恶!
正无处发泄呢,四爷脚步匆匆的回来了,必是刚才茶盏的事,把地上茶盏的盖子还在呢,没人敢捡了。他给周宝使了眼色,这才拉了桐桐往里面去了,“生气了,把屋里的东西都砸了都行,怎么用手捏了呢?”
没想捏,劲儿使大了!林雨桐扭脸看四爷,“这事它不单纯。”
这话多傻!朝上的事,哪有单纯的。
“袁崇焕说贺一龙中饱私囊,贪污军饷,纯属无稽之谈!可叫他来说,他好似还很委屈,以他的话说,他这是替贺一龙遮丑呢!贪污,这罪名总比叛国好听!他是不是还得觉得,我得承他的人情,要不是看在我跟新军关系特殊的份上,他就实话实说了!到时候我这个皇后没脸,新军没脸!他杀了人,倒是为我着想了。我已经叫仇六经再去查证了,若是他们都中计了,这事尚有辩解的余地。若不是,我不会与他干休。”历史上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管。就事论事的摊开说,这事能那么干吗?
林雨桐说着,眼圈就红了,“……贺一龙若是冤死,而我不管,那新军军心便得散!可我一味的单为新军出头,这又是另一种偏颇!”
人皆有私,事难就难在一个‘私’上了。
若是为新军出头,那些不属于新军的,那些跟袁崇焕更亲近的将领会怎么想呢?他们不会觉得亲近的那个人错了,他们只会将矛头对准那个不亲近的人。他们会想:看!皇后还是看重新军!
哪怕贺一龙无罪,他们也不认!他们觉得这个结果是不公平的,是皇后干预之后的结果。
就像是崇祯治罪袁崇焕,他袁崇焕真的毫无过失吗?死的冤枉吗?可结果,指责错杀的这个声音从来就没断过。
林雨桐隐隐的感觉到了:“党争又冒头了!军中有了明显的派系了。”
这是必然的!随着新军将领的遍地安插,军中自然有派系了。随着李自成和张献忠调回中枢,这种派系的争夺迟早会来。
而这,不过才是一个开始而已。
四爷拉了她坐下,“我明白你的意思呢,不能委屈了贺一龙!是非功过,得摆在明处叫人说!”
“对!”林雨桐说的斩钉截铁,“不用他袁某人顾忌我的面子!”
两人正说着呢,周宝又禀报,说是前面递了信儿,“熊廷弼来了,要面君。”
四爷拉了桐桐,“一块去前面,都见见。”
熊廷弼年岁不小了,这几年等闲不当差,跟荣养着差不多,除非朝廷有大事,否则等闲他都不出门。但是今儿他晚上进宫了。
“坐吧!”四爷指了指椅子,叫对方坐了,这才跟桐桐分左右坐在榻上,跟熊廷弼三对面。
熊廷弼叹气,“皇上,娘娘……贺一龙的事臣听说了。这件事……”
林雨桐抬手,“熊大人,你来之前,我正跟皇上说这个事呢。”她把仇六经的调查结果一并告知了熊廷弼,“……此事,需得摊开议罪!谁的错,谁的罪,什么错,什么罪,摊开了说嘛!新军是朝廷的新军,贺一龙做的是朝廷的官,我身为皇后,绝不包庇。”
熊廷弼心里咯噔一下,皇后这么说,那这必是贺一龙没什么值得指摘的地方。可若是如此,袁崇焕杀了监军身份的贺一龙,这是想干什么?治他一个有投敌之嫌,他都不算是冤枉。
“可是娘娘,大清新胜,拿下了高丽,其气势如虹,大清朝廷中,南下之声从未曾停止过。这个时候,若是袁崇焕获罪,只怕会动摇了辽东的军心呀!”
林雨桐哈哈就笑,“熊大人,朝廷供养出来的将士,认将而不认君,是谁之过?大清气势如虹,所以他觉得离不得他,便能杀了贺一龙吗?这世上,从没有听说过离了谁不成的事!实在不成,本宫披挂上阵。大人大可放心,本宫还上的了马,也拉的开弓!”
说完,直接拂袖而去,把熊廷弼直接亮在了当场。
出来的时候,就见高迎祥和宋康年就站在外面。
“娘娘——”高迎祥带着几分哽咽,缓缓跪下,“娘娘——贺一龙的老娘,刚才去了!”
什么?
“……老娘说她没教好儿子,无颜见人……寻了短见了!”
林雨桐当时就觉得眼前发黑,她知道这个老阿娘,这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贺一龙原也不是她的亲生儿子,两家住在隔壁。天灾连年,老妇人失了丈夫,没了孩子。而贺一龙呢,也是爹死娘亡故,无亲无故。就这么,老妇人养了贺一龙。那一年灾荒,都快饿死了,易子而食的事常有。人家要来抢贺一龙,是她拼死,才保住了孩子的命,为此被人打瞎了一只眼睛。再苦再难,没扔了贺一龙,就那么艰难的给拉拔大了。谁知道……死的这么不荣耀,传到家里,老人家寻了短见了。
她说高迎祥,“你去……再叫上红娘子几人,把贺家人给我看顾好!在事情没闹清楚之前,不许出事!老娘的棺椁用好的,先不急着下葬……要走,也都叫老人走的清楚明白。”
是!
高迎祥走了,林雨桐跟宋康年站在外面的走廊里,宋康年低声道:“娘娘,风来了。”
树长大了,开始招风了,是这个意思吧。
林雨桐深吸一口气,“你明儿,替我去迎李闯。他回来的时机,和出事的时机都太巧了……”
明白!宋康年低声道,“娘娘,此为事端,但亦是契机。皇上这几年,一直在找寻整顿军务的契机,而此次,利用好了,未尝不是好事。”我知道!我就是心疼贺一龙。林雨桐看着西北的方向,“这些年,我对新军其实格外严厉!新军的军规是最严整的!为何?先生,其实不说你也明白!因为他们出身和见识的限制,我总怕他们自由惯了,闯下大祸。如今想起来,他们对的起我,而我……”
“娘娘!他们是因为您才有了今日的,您谁也不欠。遇事,您总能先心疼他们,站在他们的角度想……哪怕惹来非议,您也要给兄弟们一个说法……娘娘,您没亏了谁。”
林雨桐摆手,“叫咱们的人带贺一龙回来……下葬的事,等事了了再说。替我给老娘上一炷香……”
嗳!
第二天,先回来的是李自成。他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几分戾气。
显然,贺一龙的死,叫他们一个个的都戒备起来了,变的尤其的敏感。
四爷只扫了一眼,就道:“今儿不说正事,你去后头,你们娘娘等着你了。二皇子你还没见过,去吧!”
李自成磕头之后,熟门熟路的到了后面了。数年过去了,娘娘似乎是没怎么变过。
他跪下,“娘娘,臣等又给您惹祸了。”
林雨桐一看就知道四爷怕是没言语,这个状态,跟这些人正常的讲道理的交流,那一套压根就没用!因此,她立马声音就大了,“还知道惹祸了?!你还知道惹祸了?”说着,凑到他跟前,咬牙切齿的,“你是不是蠢!你当时要是把那男的一起给杀了……也值得我为你筹谋一场……”
李自成愕然的睁大眼睛,“娘娘!”
“看我干嘛?我说的不对?你是不是蠢!你说你是不是蠢?!”林雨桐一副气急的的样子,把小几拍的啪啪的响,“还有啊!你什么眼光呀!看女人有谱没谱……那有些女人眼角眉梢都带着呢……能不能分辨分辨呀!找个靠谱点的!这次你不需再私下应亲事了,要是有人说媒,我得见人!你说你一大男人,也是堂堂七尺汉子……你不嫌弃磕碜呀!”
咱不提这一茬了不行吗?
林雨桐白眼看他,“你觉得你不提了,人家就肯依呀!这自来相骂无好话,哪里疼戳哪里。这事要是有人再提,你再恼了杀人可怎么办?这事啊,就依照我说的,当时娶亲,是为了安抚安南的……咬死了这个说辞!”
李自成不自在的动了动:“这不好吧。”
就这么定了!说着,就拉他起身,“我看你一副要跟人干仗的样子,是谁有说什么难听的了?”
不是!只是一回来就听说贺一龙的事了!娘娘,这明显是有针对性的。
林雨桐摆手,“我知道!太子册立了……有人自以为聪明,觉得君权、储君之权,是相互妨碍的。皇后的权利便是太子的权利,很多人这么想!他们以为,皇上会出于这个考量,而限制我这个皇后……你少听他们絮叨这个东西。”
李自成的表情一下子舒缓过来了,人也自在了,跪在边上,还探头想看看抱在乳娘怀里的启泰。
林雨桐余光瞄见了,缓缓的松了一口气,跟这些人交往,一个阶段一个交往方式。有时候就跟对待孩子似得,花样得不停的翻新,要不然,真应付不了……明月清风(176)
朝廷下旨,调袁崇焕入京,升祖大寿为经略,统筹辽东军务。这一道圣旨,好似就是给袁崇焕升官了!把你调入中枢,你的实权变小了吗?不会呀!祖大寿不是你的心腹大将吗?你的权利是变大了呀!
启明下课之后,回这边吃饭,就问说,“还怕他反了不成?为何不以罪直接拿了他?”在他看来,这就是带着安抚的意思。
林雨桐摇头,“他戍守边关这么些年,不管谁说起来,都说他劳苦功劳。他的部将也是如此觉得的,若是在那样的位置上被直接拿下,便会动摇军心。因此,升一格,便是为了将他从更重要的位置上挪开。”
明升暗降?可也没有暗降呀!祖大寿确实是袁崇焕的心腹爱将。
林雨桐不由的失笑,“袁崇焕视祖大寿为心腹爱将,可祖大寿视袁崇焕为/什么呢?一定是那个得追随的人吗?任何关系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只要存在变化,就有机会!何况,将在外,你焉能不留后手?祖大寿是个机巧之人,袁崇焕恃才而跋扈,比之袁崇焕,祖大寿更善于保身。你看得见的是我和你爹怎么对袁崇焕,可还有你看不见的。比如,祖大寿!这几年里,每年,我都打发崔尚仪亲自去给祖大寿的老娘贺寿。你姨妈跟祖大寿的夫人,都结成了莫逆之交。李夫人的生意里,拉了祖大寿家的女眷入股,年年有不菲的收益。李夫人还说,祖大寿的女儿不错,若是能做媒,希望我给他们俩家保媒。而你爹呢,也有恩典。像是祖大寿的两个弟弟,也另有提拔!这俩人在哪,你都未必留意。”
他们在哪?
内府监。
“内府监?”这是管着部分军械制造的地方,虽然也分核心与非核心,但哪怕是非核心成员,这也代表着信任。非信臣不可托付!“这俩人管着什么?”
“一个管着铁矿,一个在兵仗局……”
都很要紧,但……都很难干点啥事的地方。
“如此之下,你觉得祖大寿若是替代了袁崇焕,会如何呢?”
首先,得是辽东稳当,军中反弹最小。祖大寿深的袁崇焕信任的结果就是,军中无有他不熟悉的。而sp;其次,对上,祖大寿必是会摈弃袁崇焕的。便是调了袁崇焕回来之后,不问罪袁崇焕,他依旧会抛开袁崇焕。屁股决定了脑袋,他若是一直跟袁崇焕牵扯,那么他永远也上不去!可经略辽东,其实已经给了祖大寿跟袁崇焕平起平坐的机会了。这是什么?这是人性。
启明表示懂了这个意思了,就问说,“那……辽东的下层将领中,还得调整。”
是说放心腹之人进去,以防祖大寿做大。
桐桐就笑,“对!也不对!祖大寿做不大,一是因为朝中这几年,渐渐有了新生的力量,很快就能充盈进去,不会出现断茬,无人可用。二呢,祖大寿的性格,他善于自保。懂得明哲保身的人,只要给的好处足够,他不会轻易涉险。”说着,她稍微顿了一下,低声道,“但,任何事都有意外,军中放人,是必须有的程序。明处有监军,暗处也得有一双眼睛。但是呢,眼睛安插,不能太过于明显。你问了,我不妨告诉你,在笼络祖大寿的时候,祖大寿的身边便已经安排了人了。除了身边的眼睛,军中,他的手下有一副将,叫张春。此人深得祖大寿的信任,而张春娶的是谷大娘的义女……”
朱字营的女婿?
林雨桐点头,“懂了吗?”
懂了!该信得信,放权给他!但永远要给自己留一张底牌,如此,才不至于无路可退。
于是,在袁崇焕回京、张献忠回京、各国的使团陆续到京的这个当口,谁都没注意的,皇太子出门了一趟,然后‘偶遇’之下,带回了好几个孩子。
一个是祖大寿的儿子,叫祖泽洪;一个是张献忠的义子,叫李定国;还有一个是李自成的义子,叫张鼐。
除了这三个之外,还有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郑森。
郑森?什么来头?
“跟太子殿下年纪相仿,他父亲是前几年调入京城,入军事学堂学习的一个叫做郑芝龙的武将家的儿子……偶然碰上的。”
郑芝龙的儿子?林雨桐看四爷:郑成功不是郑芝龙的儿子吗?这个郑森是别的儿子?
四爷摇头:郑成功是后来改的,本来人家就叫郑森。
林雨桐‘哦’了一声,原来是郑成功呀?
人家孩子进宫来陪读来的,当然的见见了。都是十岁上下的孩子,虎里虎气的!林雨桐私下问启明,“怎么想起把郑芝龙的儿子给带进宫里了?”
“这个郑森是混血,他的倭语说的很好。”
对!忘了!郑成功的母亲是R本人,田川氏。这个女人生了俩儿子,老大是郑成功,老二姓了田川,田川左七卫门。林雨桐深深的看了启明一眼,视线又落在地图上那片海域,这是学着开始慢慢的布局了吗?像是郑芝龙这样的海盗出身的人,挺多的!为何单单选了他家的儿子。他又不知道郑成功之后会如何如何,那么,他选人的原因就是因着郑森混血。
说到底,他在打R本的主意。
“玩去吧!”挺好的!你想干嘛,那是以后的事了。孩子嘛,有志向总是好的。
像是张献忠和李自成的养子,这么一要到皇太子身边,他们再一打听,谁家的儿子还去了?
祖大寿!
然后两人都懂了——到了追究袁崇焕的时候了。两人先找宋康年,“……他国使团都在京城了,这个时候闹出这样的事……会不会给朝廷惹麻烦?”
宋康年心里叹气,看!娘娘处处以他们为先,他们就学会了尽量少添些麻烦!只这一点,宋康年真觉得欣慰的很。当年从西北带出来的一伙子莽汉,一点一点的成熟起来了。经过这次的事之后,也变的更清醒更成熟了。
他摇摇头,“娘娘没说别的话,这必是不要紧的!动吧!”
于是,袁崇焕回京之后的第一次上大朝,站在属于他的位置上,还没把前后左右的人看明白呢,就被人弹劾了。
先是御史,这御史还不是无名之辈,他出身东林党,至今在东林党中地位也非同一般!此人叫黄尊素,一上朝,皇上还没说话呢,他就先站出来了,“皇上,臣有本奏。”
兵部:“……”
李自成:“……”
张献忠:“……”
默默的把已经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了,有啥事比自家的事还要紧?
四爷看向黄尊素,黄尊素这样的东林党,属于有坚持,但又不死板的那一类。他和汪文直仕途平稳的原因就在于此!什么人都能用,端看你是不是真的在干事了。
当然了,要是没有黄宗羲那样的儿子,黄尊素这次也不会出这个头。
他点头,示意黄尊素只管说。
黄尊素谁也不看,只道:“臣弹劾新任军机大臣,原辽东经略袁崇焕。袁崇焕不报朝廷,而以‘罪’杀贺一龙,此为罪一;据御史查核,并无发现贺一龙有袁崇焕所指之贪污克扣之罪过,错杀贺一龙,此为罪二……”
“皇上!”
不等黄尊素说完,袁崇焕就从他那一列站了出来,拱手道:“皇上,黄御史所言,纯属臆测!贺一龙究竟如何,朝廷可查。但黄御史只凭一家之言,意图定罪于臣,臣不服。”
孙承宗从武将那一列站出来,“皇上,贺一龙之事,着实不该以一家之言而定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乃常情……”
“孙大人此言差矣。”耿淑明从文臣那一列站出身来,“黄大人为御史,御史闻风奏事固然不可取,可黄大人是闻风奏事吗?辽东设有巡查御史,出事之后,必有奏报!巡查御史并没有发现贺一龙有贪污克扣之举,这便是巡查御史给的结论。有了这个结论,御史台是否有权力和责任奏闻弹劾此事!皇上尚且不曾言语,袁大人出言便打断了御史的话!敢问,朝堂之上,什么时候不许御史说话了?你袁大人好大的威风!再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话。孙大人,站在朝堂上的,没一个是睁眼瞎。哪怕是诸位出身不一的将领,能站在朝堂上,都是在军事学堂读了几年兵法的。将在外,于战事上,有随机之权。在人事上,有临时调配之权。若证据确凿,在下属有叛国、有潜逃、有临阵退缩等等的影响战局的罪责下,将可杀士!可我请问袁大人,贺一龙属哪种?他便是真的贪污克扣了,律法惶惶,管不得吗?从山海关到京城,远吗?便是把人押回来,也不过三日而已。急奏禀报,八百里加急,第二天就能得了回复。是什么原因叫袁大人先斩后奏!贺一龙乃监军的身份,在他杀了监军之后,那么长的时间,辽东军是不在朝廷的监督之下的!那么请问你袁大人,我现在若说你蓄谋杀害监军,意图叛国谋反,你可认?!”
袁崇焕当时便白了脸,噗通往地上一跪:“皇上,臣祈致仕。”
四爷眼皮头没抬,大明的朝臣还有一毛病,那就是动辄要求致仕。觉得叫我受委屈了,我要致仕。该提拔我但没提拔起来,我要致仕。他们都弹劾我,但我懒的分辨,我不想同流合污,我厌恶死这该死的朝堂了,于是,我要致仕。
所谓的致仕,就跟孩子要离家出走,老婆要闹和离一样,纯属吓唬人玩的。
除了致仕,还会闹装病那一套,套路深了,反正就是得皇上哄我,认可我,表示之前的事情既往不咎了,这就好了。
万历朝最后那两年,沈从哲因为儿子误伤人命的事,朝臣弹劾的厉害,这家伙在府里装病了四个多月,致仕的折子递了一摞了,最后万历皇帝表示,你儿子的事跟你不相干,那家伙不是才出来干活的嘛!
这属于作的比较厉害的!敢这么作,那就是上上下下,大明朝以来,这样的事太多了,大家都习惯了。
四爷登基之后,正好赶上想换一批朝臣,凡是跟四爷玩这一套把戏的,四爷就叫他回家了!回家跟你老婆玩去,一个个的说不得碰不得了。
而今,好几年没人敢跟四爷玩这一招了,结果袁崇焕许是因为惯性使然,又玩出来了。
玩这个的前提,得是他笃定,朝廷离不开他。
果然,这话一出,朝上瞬间安静了!不知道是因为突然有人敢玩这个,惊到大家了。还是大家都在衡量,袁崇焕此人之于辽东的作用。
然后,孙传庭站了出来,“袁大人这是何意?你这是要弃君王于不顾吗?这便是你的忠心吗?皇上圣明,你的难处,皇上必能体谅,这般致仕,确大为不该。”
话才落,曹文诏就从后面站了出来,“……皇上,御史弹劾,乃御史之责权不错。但对戍边功臣,如此加以揣测,又是何故呢?以臣看,这便是党锢。”
李自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倒是先给自家戴上了一顶党锢的帽子。自家是什么党?皇后党还是太子党呀!
黄尊素的儿子是太子府詹士,耿淑明是皇后的姐夫,连带新军,咱都是皇后太子一党的,是这个意思吧?
从孙承宗、到孙传庭,再到曹文昭,这些都是保|皇一党的?
而且,这个孙传庭是怎么回事?当年皇后去西北,他是陕西巡抚呀!当年那一仗,没有他的支持,也不可能成功。当然,咱那时候都是小喽啰,而不足三十岁的孙传庭却已经是大人物了。这些年来,新军一直对孙传庭格外的尊敬,因着大家都觉得彼此之间算是有渊源的,可结果呢,人家跟咱不是一码事呀?
但是,这位孙大人,您是不是傻?当年皇上为啥破格提拔你,二十来岁,你就成了牧守一方的朝廷大员了?不就是为了叫你保皇后的吗?
你现在啥意思呀?不保皇后,要做坚定的保|皇|党?
可是,你得弄弄清楚,若真有皇后太|子|党,该党最大的首脑一定是皇上。人家要保老婆孩子的!这个道理这么难以想明白吗?
现在这事闹的,你们坚定的要保的那个人,在坚定的保着你们要反对的那个人,你们夹在中间,闹的不是笑话吗?
真不知道说他们是精明的过了头呢?还是压根就是铁憨憨!
前面的张献忠嘀咕了一声:“……彪呼呼的!”
对!就是彪!明月清风(177)
大朝的结果就是一个字——查!
查贺一龙!只要贺一龙无罪,那他袁崇焕就是有罪的。
这其实很好查,贺一龙家里住的是朝廷分的宅子,之前有一老娘,早前也娶了一房老婆。这老婆是从西北逃来的难民,本是被贺一龙雇佣回去照顾老娘的,后来,发现真把老娘照顾的极好,他便娶了这姑娘。姑娘长的粗粗壮壮的,进门给贺一龙生了俩儿子一个闺女。她肯干,一年一年的开荒,光是她自己开出来的地,都有小两百亩了,置换成一片,算是个小庄子。家里的各色开销,只这一个庄子就足够了。更何况,新军这些妇人,还都接了娘子军的差事,她也没闲着,除了贺一龙的俸禄,她还有自己的俸禄。有了余钱,早两年在城外还添置了两个铺子,老家的亲戚帮着经营着,属于一步一步的,把日子过起来的人。
而对盘问,她干脆的很,“……也不能说我们家爷们一点利用职权的地方都没有……有的!老娘的双腿受不得寒,每年用的毛料都是皇后娘娘特意恩赏的,按说也不缺。可去年老娘六十整寿的时候,我想给老娘缝一床好褥子,就叫我儿子给他爹的信上说了,若是碰上好皮子,一定得弄回来。然后他回信把我一顿骂……信还在呢……我给你们拿……”
她把标注着序号和日期的信一封一封的摆上,“查完,就给我送回来了。他那字写的不好,错的也多……但就这些念想了……”
从信上可以知道,他的两张熊皮是从一个商人那里买来的,是赊账了一半,先给了一半。这个商人跟袁崇焕说的,满人商人是同一个人。
但这人是奸细吗?
详细的查了,这人不是奸细。
袁崇焕说,满人不能经商,此人要不是奸细,怎么来往于两地之间。
可照调查来的结果看,满人确实不能经商,但有些脑子活泛的,把他家的猎物皮子,拿到关里,是能换个好价钱的。这几年,两边有互市的。汉人百姓也有把自家的织的棉布拿出去换皮子的。这个‘商人’,贺一龙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的,这人少三根手指,瘸了一条腿,大清国的制度上,男子若是不能从军,他的前程也有限。像是这个人,他不想办法倒腾点钱,就过不下去了。此人年轻的时候也是厉害,十几岁上就能猎熊,可也因着太逞强了,这才残废了。贺一龙觉得跟这人说的投机,而对方也觉得倒腾点皮子到这边换东西,有贺一龙庇护不至于吃那么大的亏,于是,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熟悉了。
贺一龙大大咧咧的,坐在一起喝一顿酒怎么了?
谁知道这就成了通敌的嫌疑,为此把命搭上了。
而那个检举说贺一龙通敌的那个参将叫孙元化,此人以何种证据确定贺一龙通敌,就成了关键。
结果才要问询孙元化呢,就被告知,说是孙元化请了三天的病假,不在营里。
不在营里就在家里呗,结果并没有,家里已经几天不见人了。
坏了!跑了吧!
一方而,得赶紧告知朝廷。另一方而,得查查这个孙元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仇六经比御史和兵部的消息都快,“……臣不觉得孙元化早前有通敌的嫌疑!此人是火器营的,于火器上格外有天分,袁崇焕格外看重此人。”
嗯!一个精通火器的人,被看重是理所当然的!不管是造火器,还是使用火炮,但凡精通的,都是人才。火炮打出去要命中,这也不是说瞎打的。要了解炮弹的轨迹和威力,这样的人才依旧是稀缺人才,袁崇焕看重此人这个能耐,无可厚非。然后呢?
“此人有特长,有能力,但是,品行来说,说不上是多好。”仇六经就道,“跟他不合的将领不少,跟贺一龙也有过矛盾。”
多大的矛盾?
“军中有一叫文洪的小将,在追袭奸细的时候战死了,留下一遗孀年轻貌美。孙元化想霸占此女,这女子性烈,不肯依。她在丈夫死之后,就被安排在军垦,除了她自己那一份,按照规定,朝廷每月给遗孀的定额她的也没少。在军垦日子过的不错,不肯就范。孙元化再要逼迫,这女子就给告了。贺一龙调配物资,跟军垦相熟。这女子告到军垦领官那儿的时候,贺一龙在场。贺一龙应该是顾虑着,这事闹大了,于这遗孀并没好处,想私下里解决。二一个,也是考量到此人在火器上的能耐,想给彼此留几分颜而。就臣调查的结果来看,两人曾关起门来大吵了一架,之后两人再未曾说过话。”
林雨桐沉着脸,“袁崇焕呢?袁崇焕和贺一龙之间有没有争执?”
有!“袁崇焕认为,拨给辽东诸岛的物资,该先交给他,由经略统筹发放,而不是由贺一龙直接发给戚将军。但贺一龙觉得,物资先运到军中,再由军中发去岛上,无形中,只运费所耗的时间和精力就多了三成,这是不合理的!他的意见是,请袁崇焕再派两后勤官,亲自去送物资。”
林雨桐明白了两人争执的点。袁崇焕是觉得他是经略,粮草物资不从他手里过,不从军中发出去,无以树立他在诸岛上的地位。这么做,也是提醒戚将军,谁为主谁为次,谁领导谁。而贺一龙不是没领会这个意思,他领会了,于是,他说,多派两个后勤官。你的后勤官奉你的命令亲自给送去了,一样能达到你要的目的。但是多绕那么一道手,效率太低,耗费太大,他不赞成。那么贺一龙这么做错了吗?没有!这是他的职责,他并无失职之处。
他错就错在,一直习惯于是什么就是什么,新军是个官僚那一套影响最小的地方,他没能适应官僚那一套!袁崇焕对贺一龙最大的不满就是贺一龙驳斥了他,没有让他如愿确立他的地位,仅此而已!
若是如此,可不疼煞人了!
仇六经叹气道:“……而今,孙元化叛逃,叫事情一下子变的复杂起来了!”
是!朝中会有很多人说,这是袁崇焕中了人家的计了!可是,真是如此吗?不是!是孙元化知道躲不过了,这才逃了!而大清不会为此辩解,他们会认下此事,会重用孙元化。他们特别乐意叫人觉得,是他们策反了孙元化,然后指使孙元化诬告贺一龙,导致了袁崇焕误杀了贺一龙。如此是一石二鸟,贺一龙没了,袁崇焕也废了。当然了,这又远远不止一石二鸟,这事真正的威力在朝堂。大明朝廷现在就有个难题,那就是怎么处置袁崇焕合适呢?
要袁崇焕以命抵命?朝中会说,看!中了大清的计策了吧!袁崇焕别管多少过失,他忠心耿耿呀,就这么把他给杀了。
可要不杀袁崇焕,又何以给新军交代?
不要觉得补刀的行为就没用,大清这一刀就补的极为高明,瞬间就将人推入了两难的境地。历史的轨迹在这一刻好似神奇了重合了一样,此时袁崇焕的境况,跟崇祯时期特别像了。属于杀与不杀,好似都不对的境况里了。
林雨桐先叫仇六经回去,她得等御史台和兵部的调查结果。
两边的结果跟仇六经的调查出来的大同小异,三方给出的结果是一致的,那么,袁经略,你是不是要说点什么了?
林雨桐起身,兵部和御史台的人,她都没管,直接就朝外走。
娘娘,您这是要去哪?
林雨桐谁的话也没回应,还是四爷说周宝,“去宫门口了,赶紧跟去!”
啊?宫门口了?哎哟!这都多少年了,宫外的那个台子除了每日里放皇宫的一日三餐,再没有别的用处了。今儿,娘娘这是又要动用那个台子吗?
天啊!出事了!出了大事了!等闲娘娘都没那么大的火气了,这次真把娘娘给惹毛了!
宫外的台子这些年了,早已经斑驳,上下的地方都被磨出了一层油光。
此时,台子上只有值守的太监,不到饭点,这里也没有围观的人群。大家对这台子习以为常的结果就是,对它的关注变小了。来来去去的人,不再去多瞧它一眼了。
林雨桐一步一步的走上这个台子,看向那轮值的太监,“敲锣吧,我今儿要借这个地方叫大家认识一个人……”
是公审吗?
林雨桐摇头,“朝廷自有法度,公审不公审,那是刑部的事。”
是!
然后事隔数年,那锣声又想起了。
过路的人停下了脚步,茶楼酒肆里人不时的有人探头来看,紧跟着还有不少人打发了小厮前来询问,问问这是怎么了?
结果到了才知道,皇后坐在台子上。
有些年不见皇后了!瞬间就奔走相告,近处的都跑来了,跪下就见礼。林雨桐坐在台子的最边上,跟早来的那一拨人说话,问做什么营生,这两年收益如何云云。
皇后还是皇后,数年过去了,瞧不出哪里变了。
一处茶楼上,范文程正跟索尼在喝茶听戏,就听到外而的动静。
索尼就笑,“……早前就听闻过这位皇后的公审案,没想到能有幸见到,范兄,要不去瞧瞧?”
范文程叹气,“只怕跟袁崇焕之事有关。”
那就更得去看看了,看看这位皇后想怎么了了这案子。
不知道多少人奔着这边来的时候,林雨桐却打发了两拨人,一拨去请贺一龙的遗孀和孩子,一拨去请袁崇焕。
袁崇焕皱眉,不知道皇后这是何意?他随着人过去,乌泱泱的这么多人,他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上去,给皇后见了礼。
皇后的表情很淡,无愤无怒,平淡到了极致,连声音都透着一股子淡漠,“平身吧!且站着稍等等。”
等什么?
等人!
什么人?
林雨桐朝另一边的台阶看去,等的人来!来的是一身素服的妇人,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两边的衣襟上,各拽着一个孩子。
他们见了礼,林雨桐叫了起,把最小的这个小妮妮抱在怀里。替孩子把头上的白绢花戴好,把留海整理好,问孩子说,“知道我是谁吗?”
孩子点头,“我娘说,娘娘是亲人……我们没有爹了,只有娘娘。”
林雨桐抬手轻轻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对!还有娘娘。”
她说着,就站在立着的大喇叭前而,这是书院的学生做的,效果比一般的喇叭好的多,一张口说话下而就静下来了,都想听听娘娘时隔数年,站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雨桐抱着孩子,就道:“这孩子的父亲叫贺一龙,西北延安府人。自幼丧父亡母,无兄弟姐妹,孤苦无依。幸而为邻家寡妇所养,母子俩相依为命。天地不仁,饿殍遍野。大灾饥荒,易子而食,养母为救儿沦为他人口中食,被人打瞎一只眼。瞎母幼儿,乞讨度日,贺一龙便是这么长大的!那一年,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而黄肌肉、破衣烂衫,他在西北投的军,投军来跟征军处问的第一句话是,我能打仗,我肯定不逃,你们能先给我一口吃的不,我老娘两天没吃饭了。后来,要打仗了,得有人冲先锋。他领着先锋营,临上阵了,又问主将说,能不能求求娘娘,万一他战死了,收他娘在身边,做个浆洗的婆子,给他娘一碗饭吃。那个时候,我记住了,新军里有个孝子,他叫贺一龙。
后来,他没战死,他活着回来了。跟我从西北一直到了京城,入新军,在学堂里勤学肯练。他有几个字写的最好,哪几个字呢?忠孝节义礼智信。那一年,我去学堂瞧他们,他跟我炫耀说,他写的那几个字,他的老娘将它装裱好,挂在炕头。他老娘说,这世上,就这几个字最最好,一定得记住了。我至今那记得那天,太阳西垂,洒在校场之上,他骑着一匹黑马,跟在我身边,说这些的时候不知道是阳光洒下来照红了他的脸堂,还是憨厚的汉子赧然的羞红了脸。后来,辽东需要人,他被简拔负责辽东军的军饷。临走前,他去跟我道别。我跟他说,过手的但凡跟银钱相关的,一定得慎之又慎。经手的凡是跟大局相关的,一定得严之又严。他跟我说,他都记下了。必是不会叫人说我识人不清,不会叫人说老娘教子无方。那天,我留他吃了饭。我记得他说,他讨饭的时候瞧见财东人家煮羊肉,他就想着,啥时候也叫他美美的吃上一顿羊蹄子就好了。那天,我亲自下厨,给他做了一顿红烧羊蹄。要是留意这里提供的一日三餐的,仔细想想,几年来唯一一次出现的羊蹄子,就是送别他那天吃的。那时候我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这几日,我常后悔……后悔在前年他回京述职的时候,无论如何该见他一而。上次他回的匆忙,只在家住了一晚,瞧了一眼老娘,第二天又匆匆离开了。平时虽有折子往来,但始终再没机会见而。很突然的,那一天……辽东袁经略的折子递到了御前,折子上说,贺一龙贪污、克扣军饷,被他斩杀了……我是怎么也不肯相信,这么一个人,会犯下那样的罪责。可还没等我调查清楚,老娘觉得儿子犯下了这样的事,无颜活在世上,竟然去了。只留下这孤儿寡母!
而今,事情调查清楚了。贺一龙不曾贪污,不曾克扣军饷。他跟一瘸腿残疾的满人交往,跟叛国之罪毫无干系。他什么过错都没有!孙元化诬告他,只是因为孙元化想霸占战死袍泽遗孀,被贺一龙阻拦了。而今,站在这里,我是来干嘛的呢?问罪袁经略吗?朝廷自有法度,我不问罪,我就是告诉大家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件事。也想当着这么多人的而,问问你袁经略,而对着这样的孤儿寡母,你可有话说?”
袁崇焕双拳紧握,嘴唇抿的紧紧的,站着没有动地方。
林雨桐轻笑一声,“是啊!你戍边劳苦功劳,只能论功,不可言罪!你站在那里不动,那是因为你心里不服。你不服什么呢?我哪句说的不是实情,你可以辩驳!”
“边关情势复杂,战场之上,误伤袍泽,误杀自己人的事常有。”袁崇焕看着林雨桐,“贺一龙因我而死,朝廷可以定我的罪。但是娘娘,您可议臣之罪,臣也可认罪。臣能认下有罪,但臣不认自己错了!作为主帅,当机立断的处置突发事件,这是臣的责任,臣也有这样的权利。”
“突发事件,说的好!”林雨桐问他,“他被告发,乃通敌之罪。你说这是突发事件!那么按照常理,你便是认定他通敌,首先要做的是什么呢?拿下他,然后审问他,问问他跟谁有联络,都出卖过什么消息……可从查证的结果来看,孙元化向你告发,你并未跟军中任何一人商议,只带了亲随一人,去了贺一龙的住处。他不曾防备你,你在他转身的时候直接要了他的命。一不审,二不问,你从何处判断此事为突然的紧急事端,且一定影响辽东的安全……贺一龙除了督办粮草,他还是监军。监军直接受命于皇上,你有权弹劾,无权管辖更何况于斩杀!冒杀监军,至今犹不觉得错了!怎么?觉得大清国认下是他们策反了孙元化,将你的桀骜定位误杀,是在帮你吗?”
袁崇焕愕然的睁大眼睛,“娘娘,臣绝无此意!”他噗通一声跪下,“臣对大明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忠臣?功臣?罪臣?
林雨桐问围观的那么些百姓:“忠臣有功,功臣有罪,便杀不得吗?”明月清风(178)
很多人哭了!没有缘由的,眼泪就下来了。
新军的许多人,都混在人群里,心里滋味难言。台上,贺一龙的媳妇哽咽落泪,却不敢哭嚎出声。忠臣、功臣,当杀吗?
林雨桐开口问了吃不下,睡不着,我总想起那个面黄肌瘦的少年,总想起在校场上被余晖照在脸堂上的青年……我想起他为了朝廷的运费不至于浪费跟袁经略的争执,想起为了岛屿的将士能尽快的拿到粮草物资不曾跟上官妥协……我想起他为了袍泽遗孀出头而糟小人报复……我想起那个以为没教好儿子而无颜活在这个世上的老娘……我还常想起,他还有妻子需要照顾,他还有子女需要抚养……他还有很多很多的需要他做的事,却再也无法完成了。我在想,他到死的时候是不是都在遗憾,将军未曾死在战场上,而死在了自己人手里……这又是何等的讽刺?!
我能为他做点什么呢?叫人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个人,这么的死了!他得被人记住,他值得被人记住。我得叫人知道他白璧无瑕,叫他走的清清白白,叫他在九泉之下,见到老娘的时候,能告诉老娘,说您养的儿子忠孝节义,样样做到了。可做到这些就足够了吗?我扪心自问,这些就足够了吗?
贺一龙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在我说起这个人之前,你们中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可整个大明,有多少这样的贺一龙呢?贺一龙还有我知道他,但我更知道,大明的许多武将,我都叫不上名字。连武将我都认不全,更别提那一个个普通的士卒了!他们知道皇上,知道我,但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他们家里还有谁,他们都经历过什么。这些人籍籍无名,但他们一样抛家舍业,为大明的江山抛头颅洒热血。”
说着,她就看向袁崇焕,“袁经略,这些将士,难道就不重要吗?”
袁崇焕跪在当场,此时才真的意识到怕了!
林雨桐叹气道:“你才能出众,朝廷给你高官显位,以酬你之功!可那些依旧守在边疆的老卒,到死都是默默无闻,所得也不过是朝廷供养吃穿,能他的父母家小一个安身立命之地。戍边艰苦,打仗凶险,将与士在这事上,是等同的!你苦,他们更苦。你险,他们更险。为将者爱兵,缘何?因为是他们的尸骨,铸就了你的功成。
皇上数次在信中跟你说道理!皇上说,有百姓子民,他才是皇上。爱百姓子民,他才能是皇上。同理,有将士,你才可为帅。爱将士,你才能是帅!皇上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袁崇焕咚咚咚的磕头,却始终不发一言。呀!没这样的道理!”
是啊!没这样的道理!
“别管谁用计策不用计策的,大明的事情别人管不着呀!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犯了国法了,凭啥就得例外!”
呼喊之声瞬间响成了一片。
紧跟着,有几个书生样的人往前挤,手举的高高的,这是有话要说。
林雨桐抬手,“有什么话,上来说。”
哗啦啦的,上来七八个。
一个高瘦的青年走到跟前,站在喇叭边上,“娘娘……以法论,袁经略该杀!可法外,尚有理,尚有情!大明律例修订之时,皇上和娘娘都曾说过,法理情,兼顾者,才为上。论了法,那是不是得论一下理呢?辽东情势复杂,贺将军瓜田李下的与满人交往,是否言行上也有不妥之处。且不论孙元化是不是心存报复,只说他发现贺一龙跟满人交往,心有怀疑,而后将怀疑直接禀报上官,抛开其人品行如何,此举难道就没有合理之处?袁经略一听此话,当时怒不可遏,只带亲随前去问话……袁经略是故意杀人,还是愤而拔刀,手误杀人,说的清吗?袁经略没有辩解,但学生以为,他独自前往这一点,颇为不合理。除非如学生猜测,他愤而拔刀,对方恰好回身,刀正中其身,导致贺将军身亡。若是如此,袁经略就更是罪不至死。更何况,论情,也该考量带兵的将军的情绪。战场上瞬息万变之间,得做许多常人不能做的决断。可等事过境迁,再来论罪……可有些事情,脱离了当时的时间,当时的背景,当时的氛围……就都是错的!而这错事,在当时却万万不能是错。这般论罪,于袁经略是否亦为不公!”
说完,他拱手朝林雨桐行礼,“娘娘,大明已然失去了贺将军,能否不叫再失去一员干将。让袁将军死在战场上赎罪,难道不比斩杀了他,更有意义!”
很多人一听这个话,好似也觉得有些道理!就这么杀了,有啥用呢?就是扔在战场上当小兵小卒呢,也还有点用的呀!
一定得杀吗?不一定吧!
人群的情势,她想杀怕也杀不了了!但这般的大张旗鼓,却也算是叫她给新军有了一个交代。不是她不想杀,是情势所迫,杀不了,就交代过去了。”
范文程点头,“但能想打以这种法子破局,确实也不容易。”
是啊!
他们是这么想的,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张献忠站在外围,低声问李自成,“你说偷摸的宰了这家伙,被发现的可能有多大?”
李自成白眼一翻,“别乱来!回头问问宋先生,看他有什么法子没有?不就是诬陷吗?他诬陷不了贺一龙,但宋先生要是想诬陷他,一定能诬陷的了。而且一定会叫他百口莫辩!这次娘娘杀不了他,回头咱再算账。”
高桂英看了两人一眼,低声呵斥道:“闭嘴吧!娘娘想办的事,就没见办不成过。急什么?”
她说着,就扫了一眼在茶楼二楼窗口的人,那不是躲在里面看情况的林家人又是谁。
林宝文坐立难安,林瑜一脸的焦急,低声问说,“爹,要不要儿子进宫一趟。”
林四相看两人,“进宫干什么?”
林瑜低声道:“我怕小妹犯浑!她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真要是这么杀了袁崇焕,麻烦大了。”
林四相白了两人一眼,犯浑这个事,他信!不达目的不罢休,这个他也信。但是这么杀袁崇焕,他不信!三娘会犯浑,但是不会犯蠢!“呆着吧,且看着怎么处置。”
林宝文从林瑜手里拿了千里眼,看了好一会子才道:“皇上带着太子……那不……在角楼上呢……”
哪呢?哪呢?我看看!
嗯嗯嗯!看到了,看到皇上抱着太子,怕太子看不到/>
其实也没啥,孩子就是问:“袁崇焕真杀不得吗?”
杀得!
“怎么杀?”
四爷摇头,“这得看你娘想怎么杀了。”
那我娘会怎么杀?
四爷又摇头,“你娘要是处处都被人料到,她也就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九尾妖狐了!孩子不知道这个,四爷只能回他,“就不是你娘了,还能不是什么?”
父子俩正说话着呢,就听那些书生们车轱辘话都说完了,此刻,启明就听到娘的声音传来,就听她说,“早前我就说过了,朝廷自有法度。该怎么处置,那是朝廷的事,是朝廷相关衙门的事。我今儿站在这里,不是要给袁经略定罪的,我就是给大家介绍一个人,叫大家认识一个人而已。如果能叫袁经略给这孤儿寡母说一句什么,哪怕是一句致歉的话呢……也能叫活着的人心里有稍许安慰。可是袁经略也没觉得他错了……那便罢了!”
袁崇焕张口就要说话,他不是不肯致歉,是这个事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做。等尘埃落定了,他上门亲自致歉都行。
才要说话呢,林雨桐一摆手,不用说了,就这样吧!
她把孩子交给贺一龙的媳妇,而后才道:“我不仅是皇后,也是贺一龙的袍泽。而今,他还不曾入土,老娘也未能安宁。人死得入土,入土才能安。我得叫他们能下葬呀!在下葬之前,我得给贺一龙和老娘一个交代!贺一龙死于袁崇焕之手,这是不争的事实。而今袁崇焕不曾定罪,身为袍泽,无法叫仇人于灵前谢罪,此为我之过!袁崇焕身为朝廷重臣,膝下确实有黄金。他之歉意,我替他还。”
说完,从袖中抽出一匕|首来,右手持刀,朝着左手的手背就削了出去。瞬间,鲜血崩出,一块肉皮飞了出去,她右手扔了匕首,接着那块肉,转交给已经傻愣住了周宝,“替我送之贺将军灵前……”
真的是一片肉啊!那血滴滴哒哒的还在留着。
“娘娘——”贺一龙的媳妇拉着孩子,噗通一声跪下了,趴在地上哭嚎出声。
此时,台下的人才反应过来,皇后没问罪袁崇焕,替他以肉赎罪了。
范文程扭脸看一脸愕然的索尼:“这位皇后……如何?”
不仅对新军有了交代,且把朝中甚至军中的种种非议之声,都给压下去了。
他袁崇焕何德何能,叫皇后削肉以代。
索尼叹气:“确实了得!”乃是一狠人呀!
范文程摇头,你还没领悟到第三点:那就是以儒家的观念,逼的皇后若此,你袁崇焕还如何活?
这位皇后是拿身上那一块肉,换你袁崇焕一条命!
所以,袁崇焕他死定了!明月清风(179)
血滴滴答答的一直在往下滴,没人敢上前来。
林雨桐转身要走,从袁崇焕路过的时候停下脚步,袁崇焕抬起头来,脸早已苍白了。他看见皇后的手背鲜血淋淋,以战场上的见识,他知道,擦了血,手背必是见骨了!
这是皇后呀!
他再将头扬的高些,想看清皇后的脸,是的!看清了。
皇后没有看他,只听她在吩咐谁:“好好的送贺家嫂子和孩子们回去……不要叫人打搅他们……”
不知道是谁应了一声,走了!
然后皇后的裙摆从他眼前也过去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空,只听到一声声呼喊娘娘的声音,一声声喊着千岁的声音。这一刻,他就想,这就是那个转战南北的皇后。她不是后宫的妇人,她就是一员战将。
他站起来,喊了一声,“娘娘……”
林雨桐脚步顿了一下,却再没有回头,而是从禁卫军早已经隔离出的小道上一步一步的走过去。靠近宫门了,四爷和启明站在宫门口,四爷面色铁青,但还是没有上前。启明要上前,四爷一把给拦住了。
桐桐嘴角勾了一下,他总是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今儿在这里,她就是得自己把这一段路给走完。
四爷的身后还跟了许多的大臣,有闻讯赶来的,有原本就在这里瞧热闹,等出事了想到台子上去,结果被四爷拦在这里的。他们跪在两侧,但都半扬着头看着。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血滴了一路。
近到跟前了,启明嘴一瘪一瘪的,眼泪含在眼眶里,始终不敢掉下来。
林雨桐抬起右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启明忍着哭腔,“娘,疼吗?”
疼吗?
林雨桐将血淋淋的手尽量朝后藏了藏,不叫孩子看见,然后回了孩子两个字:“心疼!”
这两个字一出,高迎祥的额头就触在地面上,呜咽出声。
心疼?只心疼吗?
手也疼呢!可疼了!这话不用说出来,林雨桐看向四爷的时候,嘴也一瘪一瘪的,真的可疼了。还知道疼呀?心里气的狠了,但在外面不能发出来呀!手比脑子快的多,先把人接住,直接将人抱起来疾步往宫里跑,
启明跟着跑,吩咐人,“太医……快!太医!”
可四爷并不让太医给处理,他觉得太医的水平不行!常备的药药箱里有,绷带之类的东西都是消过毒的,他处理外伤比这些太医拿手的多。可真等要自己处理了,不行,手抖的不成!真给削的见骨了呀!
拿着绷带,手抖的绷带直往地上掉。
先给拿止疼药吧,止疼药拿来喂不到桐桐嘴里。还是桐桐自己伸了右手接了药塞到嘴里咽下去了,“叫太医弄吧……”你当‘医不自医’这个规定是瞎定的吗?大夫的心境和本事不修炼到家,是不敢在亲近的人身上动刀子的。小病小痛这还行,真到了见血要命的时候,有几个手不抖的?
可不!来吧,还是太医来吧。
止血的、生肌的,一样样的都用上,然后用绷带给缠包扎起来。四爷才叫人给退出去了,打发了太医,四爷回头看桐桐,人已经睡着了。
止疼药的药效上来了,带着一点安神的作用。再加上失血,她的面色苍白,想来也确实是觉得昏沉了。
此时,人躺在这里,双目紧闭,发黑的眼圈证明她这几日,确实是睡的不安稳。
是!她此番作为,是有很多的目的。但从根子上来说,是她心里过不去!贺一龙被枉杀,她若不能给死者讨回这个公道,她寝食难安。
四爷坐在桐桐身边,轻轻的给她理着头发。他想,能跟她一辈子又一辈子的走到如今,一定是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叫人无法自拔的。
心疼她,但不能阻止她做她想做的。
她眉头皱了皱,是不舒坦了吧?四爷看了看时间,又到了给老二喂奶的时间了。可现在用了药了,不能再给孩子喂奶了。
四爷低声道,“叫人看着呢,乳母已经给喂了,你睡你的。”
桐桐的眼皮颤了颤,而后真睡踏实了。
四爷这才又叫太医来,太医已经被太子给问的不会说话了,皇上一叫,赶紧往里面去。四爷问说,“汤药都备下了?”
是!备下了!说着就把方子递过去。
四爷扫了一眼,就是补血的方子,可行,“常备着吧!换着花样,老吃会腻的。”
是!本来想叫太医给开一副回乳的汤药来,可想想还是算了,太医开的未必有自己记得方子高明,回头自己熬吧。
叫太医继续等着,“两人一班,四个时辰一换……”
是!太医院都安排妥当了。
四爷叫太医先出去,这才又看见守在他娘的启明,“叫你娘歇着,你跟爹去前面,有些事还没了。”
启明看了看娘,说崔映月,“寸步不许离……”
这边正叮嘱了,崔尚仪进来,“皇上,高将军来了,在外求见。”
是说高桂英吧?
“请。”
高桂英带着红娘子一起来了,四爷留了两人,“你们守着吧。”
是!寝宫里,一层一护卫,守的严严实实。
启明出去的时候,看着站的格外肃穆的娘子军,心里便懂了!宫里自然不会有危险,但此刻这些人就是单纯的想这么守着。好似只有这么守着,她们的心里才能更好过一些。
他好似有些明白了,他一步一步的跟着爹往前面去,乾清宫内外,跪了许多的大臣。里里外外,静悄悄的,无人敢发一声。
四爷带着启明一步一步的朝里去,没有叫起。
大臣们看着皇上带着太子进去,里面隐隐传来皇上和太子的说话声。
他们听见皇上问太子说,“我儿可知蓝玉?”
太子的声音稚嫩却清朗,说话不疾不徐,“蓝玉,乃开国名将,功勋烜赫。洪武四年,蓝玉出征四川。洪武五年,太|祖北征沙漠,徐达领军,蓝玉为先锋。洪武七年,蓝玉领兵,攻占兴和,俘获元朝国公等五十九人。洪武十一年,蓝玉跟沐英一起出征西藩。洪武十二年,他大胜得归,朝廷被封永昌侯。洪武十四年,蓝玉出征云南,攻克大理,功勋显赫,皇家选其女婚配蜀王,是为蜀王妃。洪武二十年,蓝玉出征北元,擒其王,收编北元军队。洪武二十一年,蓝玉奉命北征,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而后名震天下,朝廷册封其为凉国公。洪武二十三年,蓝玉领军开赴施南、忠建二宣抚司平叛。洪武二十四年,蓝玉再领七卫,追剿流寇,平定西藩。他上奏,请朝廷准许他就地征招百姓入伍,继续讨伐百夷等部,太|祖不许,令其班师。洪武二十六年,蓝玉被告发谋反,被扒皮充草,抄家,灭三族,受牵连者,一万五千多人。【1】”
是啊!蓝玉!开国之初的鲜血味儿都淡忘了吗?你们说袁崇焕有大功,轻不得重不得,那敢问,袁崇焕之功劳,与蓝玉比,如何?蓝玉身边一小将,都比他袁崇焕而今的功劳大。
蓝玉杀得,他袁崇焕凭什么杀不得。
心里都闪过这样的想法,紧跟就听皇上问太子说,“蓝玉被杀,只是因为意图谋反吗?”
太子还没回答,这些当官的心里都摇头,自然不是!蓝玉未必真有心谋反!说起这个,哪个心里不替蓝玉叫一声委屈呢?意图谋反这个东西,最容易莫须有。‘意图’这两字,很值得斟酌,人家的意,这个告发之人是怎么察觉的呢?你是人家肚子里的蛔虫吗?
所以呀,蓝玉之死,不是因着意图谋反。只是因为当时的太子朱标死了。当时的太子妃是常遇春的女儿,而蓝玉是常遇春的小舅子,也就是说,蓝玉是太子妃的舅舅。这么一层关系之下,就能确定,常遇春和蓝玉,就是太|祖留给太子用的。朱标要是活着,那么蓝玉再如何,太|祖都不会杀的!可朱标死了,太|祖怕太孙压制不了桀骜的蓝玉,这个人便没有存在的价值了,他不死谁死?
一个个的心里都这么想着呢,也还在寻思,皇上怎么问起太子这个话了。
结果就听太子说:“儿子觉得,蓝玉死的不冤枉。他豢养庄奴,侵占民田,致使百姓怨声载道,御史探查,他竟然驱赶御史。回军途中,因当地官员未能及时开城门迎他,他便下令毁了关门,他不曾想过,边塞一道关,便是一层保障。那一道关,须得多少百姓服多少劳役,才能建的起来。他有功,朝廷给他高官厚禄,皇家念其功,结以姻亲。可为官有为官的规矩,无人可例外。他居功自傲,桀骜不尊上,可容。可跋扈欺下,便不可容。”
众人心里不由的复杂,太子说:不尊上,可容;欺下,不可容。
这是胸怀,也是底线。
就像是皇上一直说的,你在朕面前骂娘,唾沫星子喷朕一脸,朕容你。只要你出了门,守着为官的本分,谁也不能耐你何。
就听皇上又说话了,他说,“太|祖在制定大明律之后,又补了《大诰武臣》。《大诰武臣》是治军的,谨防军官虐害士兵。律法条条严苛,从民律,到军律,太|祖意在治官。自古以来,历代帝王,布衣出身者,唯刘邦与太|祖二人而已。”
朱元璋为帝,是有许多地方叫人诟病,然其身上的布衣情怀,在四爷看来,却是很少有帝王能有的。
他跟启明说:“为君需得仁,可这仁不是拿来愚民的,你得切切实实的把‘仁’做到实处。”
外面跪着的好些都低了头,给臊的!口口声声叫嚷着要有公心,要秉持公心的是他们,可一张口,打着‘公’的幌子谋‘私’的也是他们。
皇后那一刀如同一个巴掌,扇在他们脸上。皇上的话又犹如一把刀,直戳心口!明月清风(180)
皇后回了宫,但宫门口的人并没有散去。
有人护着那孤儿寡妇走远了,高台上除了鲜血,还有跪着的袁崇焕。有人意图靠近高台,可太监们瞬间给拦住了,他们将袁崇焕护在里面,不叫冒失的人冲上来,对此人干出点什么来。
娘娘说以血肉替了袁崇焕,那别管怎么说,袁崇焕不能在这里出事。
值守的太监一脸焦急的四下里张望,看到刘侨朝这边走来,赶紧过去,“刘统领,袁大人……还在这里,这么围着,不好出去。”
刘侨点头,直接走了过去,“袁大人,在下护送您离开。”
去哪?
“您想去哪,便护送您去哪。”刘侨站在边上,王百户就站在/>袁崇焕苦笑,“我回府……也得护着了吗?”
“暗着护着也行。”刘侨面无表情,“您是功臣嘛,岂敢叫您出事。”
袁崇焕突然觉得‘功臣’二字带着许多讽刺的意味!他没动地方,而是问刘侨,“刘统领也觉得我有罪?”
刘侨沉默了一下,而后才道:“我听皇上和娘娘的。”自始至终我都是刀,从锦衣卫到禁军,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知道吃谁的饭端谁的碗。皇上和娘娘不叫干的坚决不干,知道这个,之于我来说,就足够了!
袁崇焕笑了一下,突然往下一坐。
该到饭点了,宫里迄今还没吃饭呢。外面的台子上没提供宫里的这一餐,就证明,皇上和娘娘都没吃饭。
袁崇焕却看着不远处的酒楼说了一句:“我饿了。”
刘侨看了那太监一眼,然后摸出一把钱来,想了想又摸出一小块银子递过去,“整治几个菜来。”太监看着手里的银钱,问说:“几个?”要的多的话,这钱可不够。“四菜一汤,标配。”说完,刘侨又叮嘱了一句,“再要一斤好酒。”
还要酒?太监看着银子嘀咕着去了,又从怀里摸出几个钱来,到了店里一块给店家,“鸡鸭鱼,再要一个清口的素菜。汤……看着给,酒一定得好。”
看热闹的人群还没退去,就看到这边有人去酒楼拎饭了,一会子工夫食盒被拎来了,一样样的摆好。袁崇焕席地而坐,自顾自的吃喝起来了。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这是干嘛?
一个个的嘀嘀咕咕的,但因着禁卫军在,都没敢上前。几个大胆的学生凑过去,也学着对方的样子盘腿坐下,“大人,咱们也讨一杯酒喝。”
袁崇焕哈哈大笑,“到了如今,你们还敢亲近在下,也是难得,那就喝一杯又何妨。”
刘侨就看太监:你们不是有碗筷吗?拿吧!
太监烦死这些学生了,哪哪都有你们。知道个屁呀,你们就往过凑!谁家的儿子呀,怎么不领会去往死的打呢!他耷拉着脸,但还是取了来,放了过去,甚至于亲自给他们都斟了酒。要知道,现在这酒可是贵的很!好酒更贵!粮食是紧俏的东西,哪那么些粮食酿酒?红薯酒倒是多,也便宜,可到底口味不行。
一斤酒,这么些人分,一人能分多少?
倒了酒,他退到一边,就听到这位袁大人说,“刘统领,你不来一杯?”
刘侨摇头,“当值期间,不允许喝酒。”
袁崇焕点头,“当值不得喝酒,这是对的,也是好的。朝廷的很多规定,都是好的。”刘侨默默的听着,并不搭话。
袁崇焕饮了一杯酒,又自己给自己斟满,“刘统领,你也是领兵之人,你当知道,将在外,如若要如臂指使,就须得树立怎样的权威。辽东诸岛,归戚将军统领。戚家军威名赫赫,影响力何其大!身为统帅,我若不能驯服,他日若需得他们配合作战,我怎么指挥?因此,朝廷多耗费那么一些,真的就是浪费吗?有些东西是能用银钱去衡量的吗?贺一龙出身新军,新军与咱们不同,他们自成体系,有一套他们之间严格遵守的规矩。可任何规定都不能是刻板的,新军的东西并不适合辽东……他在辽东的配给上,一板一眼,全是对的吗?军中配置不同,火器营所耗就该比其他部分大。我试图跟他沟通过,给辽东的配给总体可以不变,但可以在内部进行重新分配。比如,火器营每天多细粮二两,将杂役兵的细粮拨给火器营即可,如此,既不给朝廷增加负担,又能提升军队的战斗力。可贺一龙不答应,他说,娘娘说过了,配给是硬杠子,谁少了一口都不行。”
刘侨很诧异,“您觉得火器营消耗大,该给予优待,那为何不上折子呢?只要有理有据,这部分优待粮,朝廷难道不会给?火器营人数毕竟少呀,只每天多二两,未必是多大的负担。袁大人为何不呢?贺一龙的职责和任务,就是保证辽东军无人挨饿。他听皇上的,听娘娘的,不听你的,这才是对的!别说贺一龙了,是任何一个人去做监军,也不能如此的。您是经略,您奏报了,朝廷许了,下令给贺一龙,这才是正常的程序呀!辽东军是朝廷的辽东军,不是某个人的辽东军。粮食是朝廷拨给的,朝廷说怎么给就怎么给,没有拿着朝廷的粮食私下分配的道理!这件事上,许是袁大人没有私心,就是单纯的考量战力,但看在别人的眼里,袁大人,难道就没有拿朝廷的粮草给自己收拢人心的想法?”
袁崇焕还没有说话,这几个学生就摇头,“刘统领此言差矣!若是统帅连这个都无法做主,何以统军?”
刘侨懒的说话了,你们几个真当了官再来说话,二乎乎的,读书读傻了!
他不理这几个人,但也有些明白了其中的问题,那就是新军制与旧军制之间的冲突。新军制是极大的限制了统帅的权利,袁崇焕因为贺一龙这个新军人物,感觉尤其明显。
此人对朝廷忠心吗?他从没想过要反叛大明,他是忠心的。
此人对朝廷有功吗?他戍守辽东五年,辽东安稳了五年,他是有功的。
可他若是不能跟上如今朝局的变化,固守着之前的老规矩,坚信只有他的那一套带兵的法子是对的,那这冲突,不是这次也会是下次。
用娘娘的话来说,那就是:这种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袁崇焕对这些学生也没兴趣,他兀自吃喝,吃完了,站起身来了,然后朝着皇宫的方向叩首,而后站起身来,看刘侨,“我有些话,要说。”
嗯!请说。
“我半生戎马,对大明从无二心。而今,有几句忠言,请你转达给皇上。”他说着,眼圈就红了,“皇上乃明君,然亦有不足之处。其一,后宫空虚,皇后独大,屡涉朝政。为臣者不该盯着后宫,然这已然不是后宫之事了。前车之鉴不远,皇上怎可忘了孝宗帝之事?”
孝宗皇帝朱祐樘并不是有大作为的皇帝,但在位十八年,大体平稳,从不胡来。相对比较勤政,对大臣都很优容,与民休养亲善,算是中兴之主了。可孝宗坚持一夫一妻,后宫只皇后一人,两人跟普通夫妻一般。那位皇后还是个不涉及政事的,可害处依旧很大。比如两人生了二子一女,结果二皇子还夭折了,也就是儿子只一个,便是正德皇帝。
正德皇帝幼年不聪慧吗?不!极其聪慧!可后宫那样单纯的环境,他作为独子又被宠爱长大,其结果呢?
生生养出个昏君来!
“其二,皇帝的‘变法’,操之过急了。有些能变,有些不能急着变!约定俗成这四个字,是刻在骨髓里的。皇上吃了李贽那一套,求的是一‘平等’,这岂不可笑?‘平等’二字,是要动摇根基的大事,轻易说不得的。”
说完,他朝皇宫看了一眼,“忠言自来逆耳,还请务必转达。”
好!一定一字不差的转达。
刘侨默默的朝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去。
袁崇焕抬手拔了他腰里的刀,抬手就抹了脖子,鲜血噗的一下就喷了出来。
不知道多少人被吓住了,发出惊叫之声。
林四相才从亲孙女自削肉的冲击中缓过来,结果就又瞧见这一幕,哎呀呀!早知道他活不成,可没想到,他走的这么利索。
范文程在楼下叹气,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索尼愣了半晌才道:“何苦呢?何必呢!君王该赦则赦,此方可为明君嘛。”
范文程摇头,不是这样的!大明的皇上和皇后都是性情中人。性情中人,可亲又可敬。
袁崇焕死了,消息转脸传到了宫里。里里外外的都听的清楚明白。
四爷看着窗外已经开了个玉兰,沉默了良久,开口没说袁崇焕,却先道:“蓝玉之罪,为何得以谋逆而论?因为他功劳大,所以,纵庄奴欺民,有人保他!侵占民田,有人保他。纵马毁关,亦有人保他。保他的人总说,他功劳大,若是因这一点罪过就杀他,不仅道理的话里,折射出来的是什么呢?是高高在上,对百姓的漠视。所以,他的罪得大,得大到谁也不能拦,如此,做帝王才能杀他!朕不是太|祖,朕不需要找这样那样的借口,朕也早说过,是什么就是什么!袁崇焕之功,朝廷表彰。袁崇焕之过,朝廷照罚。朕不会因着杀了袁崇焕,怕人非议,就非说袁崇焕种种不是!不会!朕要将他之功,记之史册,传之后世。朕亦要将他之过,记之史册,警醒世人。”
启明星星眼的看着自家爹:为位卑者而杀位尊者,不怕诘难与非议,自家爹竟是这样的汉子!明月清风(181)
桐桐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高桂英等人还在,“别守着我了,没事!替我去贺家一趟……贺家嫂子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还有后事要处理,你们过去帮忙吧。”说着,喊崔映月,“取一千两银子来。”
银子取来,林雨桐叫高桂英拿了,“这不是皇家的恩赏,这是我……私下给的。不拘是用在葬礼上,还是留着……都行!你就说,孩子们没爹了,可我还在!孩子的教养,有我。”
嗳!
高桂英接着,这才带着人离开。
人都走了,四爷带着启明才进来。一看四爷那个表情,桐桐立马就皱眉,委委屈屈的,“疼!”
骗子!你自己做的止疼药什么效果,我不知道呀!伤的是左手,你右手拈针直接下针止疼,效果比止疼药还好!疼?怕我说你吧。她跟四爷撒娇呢,孩子不知道呀,急着就喊太医,“人呢?喊疼呢,听不见呀!”
太医急匆匆的,四爷才道:“端补血的粥来,止疼的药这里有呢。”说着,去箱子里取了补养的药,假装是止疼的,像模像样的喂桐桐吃了,“这个药一盏茶的工夫就止疼。”
孩子这才舒了一口气。
林雨桐配合着吃了,赶紧转移话题,“启泰呢?”
“我刚看过了,睡过去了,又起风了,看着要落雨,别叫孩子过来了。”
也好!
林雨桐打发启明,“叫人送你回去?”
不!今晚我住这儿,“儿子得守着,万一您翻身碰到手怎么办?”
我睡了半日了,晚上就糊睡了,怎么会翻身?“乖!就是不回你的院子,也回厢房去睡吧!明儿还得上课,还有别国的使臣怕是得递帖子求见,有的忙呢。你爹在呢,这么些人伺候,太医还守着呢,能有什么事。真就是皮外伤,看着吓人而已!”
都见了骨头了,可不是吓人那么简单。
“真的,一点皮而已!”也就是才生了孩子,稍微有些丰腴,长了些肉而已。
四爷揉了揉启明的头,“去吧!我守着你娘呢,先去睡。不睡觉,长不高。”
对!长不高的太子殿下,没有威仪。
启明用额头轻轻的往娘怀你顶了顶,“娘,你不是说,以伤己的法子惩人,是最愚蠢的吗?”您今儿干了一件看起来很聪明,但其实蠢透了的事!
林雨桐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有些事哪怕是蠢也得去做!君臣相交,难!难就难在哪呢?有一副对子是这么说的,说是‘君恩深似海,臣忠重如山’,一个‘恩’字,是亲近,还是疏远呢?我不知道!我觉得,君臣之间该守的准则是,臣忠君义。”
君恩深,臣忠重,这便是君君臣臣,君在上,而臣在下。
臣忠而君义,君臣似朋友,似知己,不管是朋友还是知己,要紧的在于两个字——平等。
“儿子受教了。”他起身,端正的行礼,而后才回厢房去了。
儿子一走,林雨桐就用小手指勾四爷,“我知道错了!”
刚才还叭叭叭的,都是你的道理,转脸就又认错,你多能耐呀!
“你上来吧,我觉得可冷呢,你给我捂捂。”
冷?
嗯!可冷了!
失血过多可能导致发冷,四爷上去,小心的叫她靠着,“你啊,永远都是这么一副脾气!”这件事我要干,那我得马上干,哪怕是再难,我宁愿付出代价也要干了。不是说不好,就是它不疼呀?
林雨桐靠着他,“就是心疼!不该死的人死了……军中一定还有很多这样的事,只是咱们不知道而已。不把这事闹的大了,还不定如何呢!”说着,她才道,“袁崇焕呢?此人倔强而固执,坚持他所坚持的,典型的官僚心态,士大夫心态……”当然了,没有这些才奇怪呢!可这种的明显不合时宜,偏要坚持,思想上的冲突,某种程度上,也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冲突。
四爷把袁崇焕最后留的话说了,至于后宫不后宫的,四爷懒的对此发表什么看法,只说他嘴里的‘变法’,“可见,他不是看不透,而是看透了却不想支持。说到底,无非利益二字。黄宗羲说,官为君的分|身,这话没有谁弹劾过!为何呢?认为这话提升的是官的地位,平的君王的权利。反之,要让官员,跟百姓平起平坐,去掉他们身上的光环,又有谁乐意呢?都说君重民轻,这话说了千年。那把民放在高处,把君和官都放在低处,他们教导君王须得如此,可叫他们以君王的分|身出现也放在低处,谁乐意呢?”
是啊!熙熙攘攘,所求不过利益二字!
就像是儒家的学说,不好吗?挺好的!可学说是由人解释的!读书人嘛,聪明就聪明在,永远能从典籍里找到支持他们行为的理论根据来。
两人絮絮叨叨的说话,桐桐哪里能熬一晚上,失血过多这个,真不是吃一丸药就补起来的。夜里伴着雨声,不知道啥时候给睡着了。
接着的几天,她都在养伤。贺一龙的葬礼,叫启明亲自去上了一炷香。随后,宫里恩赏贺一龙庄子一个,宅子一座,赐骠骑将军封号一个,世袭三代。又恩赏了老娘诰命,给予了死后哀荣。
下葬那天,送葬的除了新军,还有许许多多的百姓。他活着的时候名声不显,但在死后,爷算是叫大家知道了,戍边的将领中有这么一位。他于朝廷和天下而言,都是有功的。
而后,是袁崇焕的丧事。四爷着人送去祭文,在灵前表彰他的功勋,他的葬礼,依旧也有许多人参加。这一点,四爷和桐桐都不怪罪。他便是犯了罪,可他依旧有袍泽,有同僚,人之常情。
有情,他们不怕!
怕的是,四爷紧跟着就受到一份折子,折子是从辽东军中来的,是时认参将的吴襄上的!他在折子说,历数袁崇焕的过失,从刚愎自用,到用人偏颇,等等等等,不能细数,细数下来给袁崇焕订十条罪都不过分。
吴襄是谁呢?吴三桂的爹!祖大寿的亲妹夫。
历史上这家伙领军的记载,只有两次。一次是在大凌河之战,这家伙赴援的时候直接带兵跑了,直接导致了在前面作战的大明军队全军覆没。当然了,爷因此下狱了!随后不知道怎么操作的,人家又出来了,还被委任提督京营,结构京城被李自成破城,吴襄被李自成活捉了。后来,这不是他家那个好儿子吴三桂引清军入过,李自成大怒,直接把吴襄给砍了。
就是这么个人物!
祖大寿是袁崇焕的心腹,他是祖大寿的妹夫,你在军中不受袁崇焕的庇护吗?如今袁崇焕死了,你觉得袁崇焕坏事了,完了你上折子再来踩袁崇焕一脚,他娘的,什么玩意!
依照四爷的脾气,他该批复了这个折子,从上到下的传下去,叫大家看看,有些人的嘴脸有多难看。可事却真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呢?因为祖大寿这个人呀,儿女情长!
历史上的祖大寿叛了又归,归了又叛,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此人丢不下的多。不是那种我顾我,家里人如何与我无关那种人。能耐是真有,但性格上……儿女情长这个,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用人嘛,哪有刚合适的?只能取他的长处,而后尽量不去触动他的短处。
因此,想揭了吴襄的脸皮,可行吗?前脚揭了吴襄的脸皮,后叫吴襄就敢去大清。吴三桂今年都多大了?二十多了!跟孝庄老太后年纪相仿的人,以此人这品行,这小子知道在大明没前途,会不跑?还是会拦着他爹不叫跑?
吴家若是投靠了,可就毁了祖大寿了!祖大寿擅长自保,他怕这事牵连他,迟早得获罪,他就得摇摆。
这就属于打老鼠怕伤了玉瓶。
不能这么直接,那么,得想其他办法。剔除军中盘根错节的关系,不如就从祖大寿那里开始!小范围的动一动,暂时先把吴家给调回来再说。
军事学堂,给祖大寿一个名额,让他的外甥吴三桂回京入学堂,从辽东军中调开。再把吴襄送去哪呢?
哪里看起来清贵,但其实没啥大妨碍的。
陵园吧!调回来给将士修陵园去吧,这地方是最清贵,最不会出事的地方了。
于是,四爷给祖大寿写信,写的也是感人至深。他说功是功,过是过,袁经略要葬回老家,但朝廷允许在陵园里为他留一衣冠冢。知道你对袁经略的感情,朕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想来想去,不如先叫你的妹夫回来,替你尽心的给袁经略修个陵寝吧,顺便也该为战死的袍泽安排身后事了。
除了生死无大事嘛,这是恩典呀!
信写好了,叫人给送去。至于吴襄的折子,先压着,给
处理完这个,别的事情也得暂时放一放了,因为册封太子的典礼,马上就到了。
这么要紧的日子,偏皇后的手还受伤着呢。
“没事了!”林雨桐都能自己换药了,“新肉都长出来了,没那么疼了。再说,礼服的袖子那么长,能遮住的。”
这是难看不难看的事吗?一折腾就是几天,手老那么垂着,能舒服呀?“这都是小事。”这点伤真没什么的!林雨桐这几天,心老悬着,最近是被出事出怕了,“但愿册封典礼顺顺利利的!”这几天不看折子,好似天下太平了一样。可越是不叫看,这心里越是没谱。
这大明啊,就没消停过!明月清风(182)
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怕什么来什么。
三月十八的册封大典,眼看都到了跟前了,礼部安排的彩排都过了两轮了,结果请来的耆老们上折子表示:这个礼仪流程不对。有人不明白,说这耆老是干嘛的?朝廷上的事,有你们什么事。
不是这么一码事。礼部为了这次册封典礼的隆重,就把开国之初,朱元璋册封朱标时候的礼仪流程拿来参考了!当时是立国之初呀,大明朝的第一个太子。当时朱元璋对长子那是相当满意的,也正好借着这个册封典礼彰显皇家威仪,因此,这个册封典礼,当真是非同一般。
细数过去,在历朝历代的太子册封上,少有与之比肩的。
因着隆重,所以必然繁琐。但是礼部也不是照搬的,因着皇后一直能大朝,这跟当年的马皇后还不一样。也因着皇后能大朝,一直就有在前朝的习惯,礼部就在原有的册封规矩上做了改动。
比如,太子应该在前面拜了父皇,这才能去后面拜母后,这是原本的规矩。礼部呢,就把这两个合并了,一起在前面拜见父皇和母后。
拜完之后,皇后再回后面,接受诸王道贺,接受朝廷命妇的恭贺。
礼部觉得这就可以了,四爷觉得也行,这不就定下来了吗?在这个册封的典礼中,为什么请耆老呢?耆老不是官,是民间德高望重,有威望的绅士。他们是作为民间的代表被请来的,在册封典礼当天,他们得跟着各国的使臣、还有僧、道这些人一起,站在文官的南面,面西而立。
这个是个非常严肃的事情,每个人什么位置,都有严格的规定。就像是文武大臣,在当天一定得提前到位,在午门集合。集合之后,文官必须侍立在文楼的北边,面朝西。而武官必须侍立在武楼的北边,面朝东站着。
文是文,武是武,各有各的地方。
耆老作为民间的代表,把他们放在文官的后面,一起在文楼上参加这个隆重的仪式。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的!凡是国有大典,必请民间名流。
这些人还不同于当官的,朝臣你要敢这么放屁,四爷立马给你挪个地方,边儿玩去。可民间的这种人,你劈头盖面训一顿吗?
人家是你的子民,人家贵。人家不是你的臣子,人家是你请来的客人。
礼部给为难的,在四爷面前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这流程册子是必须要发到每个人手里,以确保不出差错的……”
谁知道这些人真敢说,转脸就递了折子上来,不叫皇后到前面来?老糊涂了呀!满朝没人敢这么说,你们一个个的可能耐了呀!
四爷将折子往边上一放,“你是主管这事的官员嘛,事还得你去办。既然定下来,轻易便不能改了。彩排都两回了,突然改了程序,这像个什么样子,中间出了差错更难看。”
那怎么办呢?
“怎么办?”四爷将折子还给他,“你请回来的人,你处理。”
礼部:“………………”嘚!也是我该着的。
只得领命了,这事回去想想,实在想不出来,再来问皇上吧!总得皇上知道,咱私下想法子了。
可回去琢磨来琢磨去的,这事要是不处理利索,真可能就麻烦大了。这是太子的册封典礼呀,找谁?
对!找工部尚书去!这家伙现在还是太子的总师傅呢。问问他总没错吧!
季成礼觉得礼部是个死脑筋,“耆老是你请来的客人,对吧?”
对!
“客人对主家指手画脚,这是什么客人呀?恶客留着过年呢?”季成礼很干脆,“另外请些知情识趣的来就是了!”
那现在请的这些怎么办?总不能横不提竖不提的就这么把人给打发了吧。这些人总还代表民间的一种声音的,他们要是乱放炮,对皇家也不是好事!尤其是对娘娘有妨碍。
季成礼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话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说你不懂,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呀?这有些事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他一边往出走,一边喊小厮,“……跑哪玩去了?老爷如今这把岁数了……神昏体乏的,春上这倒春寒呀……一个不小心就着凉了……爷就是没说,你说你都不知道请个太医来,给爷请个平安脉吗?”
絮絮叨叨的,走远了。
礼部一拍额头,可不是忙傻了吗?
对对对!请个太医去瞧瞧,也算是朝廷的关怀了。
请谁呢?这事得叫个知情识趣,嘴还严,且十分乐意干这事的人去干。
对了!王肯堂!先当官后从医,当官能当的不错,不想当官了,学医还能学出来,太医也当的很好!曾一出言就废了阁老的那位大能。
就他了!他亲自去请人,就把折子的事提了一句,话没说完呢,这人秒懂,“走!”
礼部:“……”这人不当官真可惜了!
这人出门前还叫了人,“凡是参加典礼仪式的,包括朝廷诰命在内,年五十以上,都过一遍。”官员也有自己的专职太医的,每个太医手里都有名单,各自去找自己负责的官员去吧,只要过五十的,再给检查一遍,年纪大的人嘛,突发疾病晕在那样的场合算怎么回事?
合情合理!
能被称为耆老的,肯定在年过五十的范围之内,去给他们检查,一点也不突兀。
检查的时候,他面色温和,问了许多,“是不是夜里尿多?”
是啊!
礼部被派去跟着的心说,这个年岁了,夜里尿不多才奇怪。
“天不亮就睡不踏实了,晌午又乏的没精神?”
可不!老了呀!
“也不全是老了……”
那是?
“嗯…………没大事,但是呢,能歇着还是先歇着……”说着,就起身,拉了礼部被派来的小官小吏,‘小声’提醒,“你们办事也太不靠谱了……怎么把人家给折腾来了……这要是出事了算谁的?不行啊……作为大夫我坚决不同意叫老人家去那么折腾两三天的……你们赶紧想办法再请人,老先生这身子……不成!”
里面的人听的真真的,心说我这是啥病呀!
这太医一进来,他就忙问:“不知老夫这身体……”
“没事!您老放宽心,能有啥事呢!安心呆着,朝廷给您看诊用药的费用还是有的,只管安心养着……药的事您不用管,太医院打发专人来照看!您是皇上的客人,照顾您是应该的……”
然后各种的安排,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什么时候用药,打发了学徒专门伺候。
这人心里就跟装了一只老虎似得,这得是多大的病呀,这个阵仗。
想去串个门子,问问其他人,结果门口还多了禁卫军,“您老怎么不歇着呢?歇着吧。”
这怎么护卫都有了?
“各国的使臣也住在这里,您得体谅。”
哦哦哦!虽然不知道使臣住在这里,你守在我的院子门口是啥意思,但是,这么大的典礼,>
人家守卫还说,“这会子我们正在清点,半个时辰之后,您再出来,成吗?配合配合。”
成!
这一回去,进了一碗粥。这是要喝药了,不能空腹呀!喝了粥,喝了药,就觉得困了。这一觉睡的可踏实了,再醒来,都是晚上了。
晚上睡不着了,但晚上也不适合串门子了。
整个的,昼夜颠倒了。
礼部得到信儿的时候,对大夫这种东西就有点惧怕,尤其是底线比较低的大夫,更惧怕了!你说他得多损呀,倒是不给人瞎用药,一点点安神的汤药用在不该用的时间,这不就把事情给办了吗?
这些耆老用不成了,现在上哪找别的耆老去?
这回他不自己拿主意,去问皇上吧!时间真不够了,再要请来的人再出幺蛾子,自己得自挂东南枝了。
结果去的时候,皇后也在御书房。他这个那个一说,皇后觉得:“耆老这么难找吗?你去每个村里问问,哪个村里没有话事的老人呀?你去商会问问,哪个商会没有扛把子?你去码头问问,那力巴里派活的,哪个是没威信的?耆老嘛,受人尊敬的就是耆老。”
谁规定他一定得是秀才举人,家里出过什么人了不起的人物,家里的家产有几何?
他们算毛呀!
出了京城,随便拎去,茶寮的小老板都能给你指出十个八个在方圆一片有威信的人来。
另外,耆老一定得是老头吗?老太太不行吗?
“我记得城西那个军垦里,有一位姓耿的老大娘,今年快七十了,九个儿子,全在戍边,而今已经战死了四个了,她寡妇人家,一个人抚养了九个儿子,儿子都从军了,她当不得耆老?还有朱字营的谷大娘,照管那么些孤儿,她当不得耆老?秦良玉将军能上武楼,高桂英将军能上武楼,那这样的大娘以耆老的身份上文楼,又怎么着了呢?”
礼部的脸都吓白了,他急着看四爷,“皇上,这真不成呀!秦将军和高将军上武楼可以!但是耆老真不能选……”老太太呀!本来娘娘说的那些村里的话事人之类的,都不行的!但现在他不敢说了!他现在唯一的要求就是,有点威信的,男的,就行!要不然,他没法对下交代呀!礼部并不是那么好做的,真敢这么干,御史台非喷死自己不可。便是御史弹劾了,皇上护了自己,可外面那些读书人呢?自家的府门口天天得被扔臭鸡蛋信不信?
他不敢冒这个大不韪!而且,典礼就在跟前了,咱求个平稳,成吗?
现在这不是大家要找事,这是娘娘要生事呀!
四爷拦着这位礼部的老大人,这人脑子是不咋活泛呀!桐桐生事不是为了事一定成的,她生事是为了用事牵制住其他人,一个个的都应付她生出来的事了,也就顾不上再生其他事了!她亲儿子的册封典礼,她不知道先求稳的道理?
因此,他就道:“有谁觉得请的耆老不行,你就说要本要请女耆老的……”
礼部:“……”哦!这个意思呀!就跟做生意似得,等着还价呢。也就是说,女耆老就是说说?
不是!四爷特认真的说,“娘娘既然说出口了,就没落到地上的道理。像是娘娘说的那两位老妇人,都该请来!叫他们随诰命一起,去后殿参加大殿。”
礼部:“……”就是以后别招惹娘娘的意思!娘娘惯爱狮子大张口,常出些叫人瞠目结舌的难题出来。但凡出口就得接住,这还得了?臣这次懂了,真懂了,一定给办的好好的。
特别麻溜的,再不说不会办事了。
这其实是好处理的!还有一部分,其实才是四爷和桐桐担心的,那就是僧、道。
方外之人,不能摒弃在外。可自家跟僧和道的关系都有点不怎么和谐。
尤其是跟道家,闹过相当大的不愉快。
佛家的话,皇家有皇家寺庙,从应天到京城,数座皇家寺庙,每年皇家都出一部分钱给寺庙。这次除了大喇|嘛,就是皇家寺庙的主持了。
道家,怎么请?礼部这老儿至今能用,就是此人在有些事的处理上,其实也还行!他也是知道,闹不好就会出事。怎么办呢?早早的,他就请了武当。
武当跟大明皇室关系有多和谐呢?这老儿在奏明请的是武当的时候说明了情况,林雨桐才知道。像是成祖皇帝,在位期间,给武当下了三十多道圣旨。武当的各种建筑他都亲自过问。还有世宗皇帝朱厚熜,他是求子的,为求子在武当做大醮,前前后后加起来,得有十次,然后才得了一个儿子。他在位四十五年,一共给武当下了一百四十道圣旨。
你说这些事,林雨桐上哪记住去?人家这一说,她才恍然,然后还小声的跟四爷说,“你说那些武侠小说,也不都是瞎编乱造的。”那么编,必是有缘由的。
四爷说她闲的慌,趁着大典之前,得空见见这些主持吧!
又把朱由校拉出来,一起见见武当的人。
反正是,方方面面的都得安抚到。这边起了葫芦了,给摁下去了。吓的那边的瓢暂时不敢露头。
维—稳嘛!
就在这么一种氛围之下,大典到底是来了。
三月十八,天气晴好,阳光普照,京城里处处张灯结彩,皇宫里处处都是礼乐之声。林雨桐和四爷端坐在上,看着启明一身太子礼服,一步一步的走上前来,缓缓跪下。
礼官高唱:册长子朱启明为皇太子。
这个礼官唱完,另一赞者高唱:俯——伏——兴——平身!
启明随着赞者的声音:俯身,伏地拜,仰头,平身。
随着承制官一声‘承制毕’,皇太子便正式的登上了历史舞台……明月清风(183)
一趟大明之行,索尼和范文程回去之后必是要详细禀报的。
索尼坐在御书房里,皇上和三大贝勒以及十四爷都在,他就说起了大明的情况,“……那位皇后确实非同一般,然,成也此女,危亦此女。女子干政,民间士绅反对之声不绝。这是一层危;军中新旧势力对抗,皇后深陷其中,在旧有的势力心中,埋下了不公的种子,此为第二层危;大明文人,有革新的,亦有守旧的,革新的拥簇皇后,而守旧的绝不接受皇后干政,此为第三层危。这三层危机若是大明渡不过去,这便是咱们的机会。但以现在来看,碰撞还未曾开始,那位皇帝还把的住局面。此时咱们贸然而动,大明便会搁置自身的矛盾,一致对着咱们来。那就不如不动,或者不能明着动。由着他们闹……适当的时候添一把火,未尝不可。”
阿敏就不是很懂了,“这危也说不上是危吧!把皇后搁在宫里,不叫干政就是了!纳几个妃嫔回去,再生几个皇子,皇后的精力都在后宫了,都在维护太子身上了,前朝自然就顾不上了,这危机自然也就解开了。”
多尔衮嗤笑一声,“这有什么不懂的?不过是治国的理念不同而已!大明的那位皇帝能站稳用的是新势力,若是把皇后打回去,新势力何以依存呢?这是大明必由的一段路,要不往前走,它就得往回退。那何不往前走呢!至少新势力乖顺,而旧势力老毛病多!”
皇太极点头,是多尔衮说的这个道理。
阿敏哼了多尔衮一声,“那是觉得还能把控!若是不能把控,我的法子就是最好的法子。”
多尔衮撇嘴,就差没把不屑写在脸上。
皇太极只做看不见,问范文程,“范大人以为呢?”
范文程沉吟了片刻才道:“臣以为……大明的根基稳若磐石,已然动不得了。”
索尼点出了三危,同样去了一趟的范文程却说大明稳若磐石,不能动摇?何以两个人给出两个孑然不同的答案?
阿敏直接说了一句,“我早说过了,汉臣是信不得的。”
代善却道:“不要着急下结论嘛,听听范大人怎么说,听一听他的道理嘛!”
范文程沉声问阿敏道:“贝勒爷觉得,大明的士绅占了几成?大明的百姓又占了几成?”这不是废话吗?士绅属于千万人里才出那么一个半个的,自然是极少数一部分。
“是啊!百姓占了大多数,他们视皇后为神女,百姓不乱,大明何以能乱?还是贝勒爷觉得那些士绅的脑袋更硬?”
阿敏呵了一声,就道:“可你别忘了,士绅手里握着天下大部分的财……”
“那若是皇上纵民夺财呢?”
什么?
“纵民夺财!”索尼皱眉,“彻底平了老士绅?”
难道不行?难道百姓们会不支持?
财帛动人心,怎么会不支持?
范文程点头,“是啊!怎么会不支持?因此,第一危,便不能称之为危。而索大人所说的新军与旧军的对抗……此乃危机,可亦为转机。这证明大明的皇帝认识到了大明军制的问题……正好借着两边对抗,将打破新旧的壁垒,整合两部分。这对抗,新军必胜,旧军必败。原因有二,其一,君王支持新军。其二,新军乃是一个整体,上下一心,尤其是经历了这次的事件之后,叫他们更加抱团了。而与新军对立的旧军,他们内部之间,自身就矛盾重重,并非铁板一块,孰优孰劣一目了然。因此臣才说,此第二危,亦难成危。”
都不言语了,范文程此话很有道理。
但说到第三危的时候,范文程沉吟了,“此危是真危,索大人并未说错。此危会长期存在于大明的朝堂之上,但是秀才造反,不成事的!危及不了社稷大统的危,于咱们来言,没有什么意义。”
这话很有道理,可这话说完,皇太极后背直冒汗。
因为范文程的底层根基论,是如此的有道理。以至于叫他瞬间意识到大清的根源危机——底层。
大明在求‘平等’,这就使得大明的帝王获得了最底层的支持。
大清一直在说‘主奴’,一切都建立在此之上。
不对比,其实没什么差别。可真要对比,事就会坏的!
自家坐在这里,谋算着给大明添堵的时候,大明那位帝王是不是也在御书房里坐着,谋算着怎么给自己添堵呢?
别的不说,若是真从‘主奴’入手,这将非常棘手。
皇太极跳过这个话题,问索尼说,“去了之后,可见了费扬果?”
“见了,见了郡王爷。”所以忙道,“郡王爷……很特别……”
特别?皇太极都想不起来那个弟弟长什么模样了,他只恍惚记得哲哲说过那孩子,说他倔强执拗,似乎是性格不怎么讨人喜欢。
听索尼这个意思,费扬果已然能用了吗?
“谁给他用?”费扬果将使团带来的礼单顺手扔了,“收起来吧,别摆出来叫人瞧见。”
小豆子急道:“送来这么些日子了,您一直也没瞧瞧。”
瞧那个做什么,闲的?能换成钱的都拿去兑换成钱来好使唤,留着那些劳什子做什么?他说着就往出走,“还有课业没写呢,别烦爷。”
今儿先生留了作业了,学了《论积贮疏》,得写一篇文章来的。感觉好难,背的磕磕巴巴的已经是极限了,竟然还要做一篇文章来。要是在朱字营的时候,他就耍赖过去算了。但是在东宫,伴读现在多了,咱别太丢人吧!要不然,圈子就挤不进去。
把贾谊的这篇文章放在一边,念了一遍又一遍,“……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嗯嗯嗯……”他灵光一闪,刷刷刷,写出个三百字的小文章来,作业完成。
第二天一早,就交给先生。
马羡儒皱着眉翻看这些学生的作业,只这位郡王的作业好生特别。
他从里面摘了那么一句出来,说男耕女织之道,男人不耕地,就要受饿;女人不织布,就得受寒。吃饭穿衣,孰轻孰重?人没饭吃,得饿死。人没衣穿,不能称之为人。所以,穿衣和吃饭一样重要!既然穿衣和吃饭一样重要,那么,种地的男人和织布的女人就是一样重要的。既然是一样重要的,那么男人和女人就是一样的人,无有高低贵贱。
大致意思就是如此,文章写的只能是粗通,语句通畅,无甚文采。而且,摘出来的这一句,跟这篇文章的主旨差出十万八千里了。可你又不能说他写的不对,他这是紧扣‘政治正确’这一点了!
而且,大清的郡王,高喊着男女该一样,咋品都觉得怪怪的。
行吧!给个乙等,算是过关了。
这可把费扬果给乐坏了,下学之后跟启明一起回林雨桐这边吃饭的时候还说呢,“先生第一次给了我乙等。”
林雨桐就笑,“是吗?那可不容易!你是七岁才开始学汉话的,如今都能写文章了,这可当真是了不起。等等啊,给你加个菜!”这孩子对猪内脏特别有爱,林雨桐下厨亲自给加了九转大肠,他拉过去就搭着米饭往嘴里扒拉。
巴林这孩子,憨厚的很。并不因为蒙古跟大清的关系,就跟费扬果如何如何?他还特真诚的道,“郡王就厉害了,我写的先生之给了丙等。”
林雨桐点头,“丙等也很好了!蒙古跟大明不同,跟大清也不同。仓储,对于蒙古而言,确实是新命题。”
是!蒙古逐水草而居,储起来,这不成!迄今蒙古只有林丹汗建造的一个王城,说的上是城池的地方很少很少。
巴林扒拉着碗里的饭,问说,“娘娘,蒙古能建城吗?有必要建城吗?”他是真不懂,但是,他好像特别羡慕大明有城池,“……要是有城池,有民宅,老弱妇孺能住在城里……那该多好。”
生活方式决定了这很难,“不过,你要是喜欢,可以叫人带着你,去看看不一样的坚持。城外的山上,有一位高僧修建的寺庙,修建的极好!寺庙里面的温度和寺庙外面的温度,不一样,冬暖夏凉,特别神奇。你要是喜欢,请回来单给你做师傅都是好的!”
巴林吃了碗里的饭,愣愣的看林雨桐,然后这孩子说了一句:“娘娘,我想我阿妈了。”
林雨桐愣了一下,这孩子没妈了!他不到三岁他阿妈都病死了。他能记住他阿妈多少都成问题呢。
这孩子才十岁。启明在有小伙伴来吃饭的时候,从不粘着爹妈,就是这个原因。他怕触动了人家。
这孩子好好的说着话呢,突然说想他阿妈了。
“回头啊……叫人带你去庙里,给你阿妈点个长明灯。告诉她,你惦记她呢。也叫你阿妈保佑你,长的高高的壮壮的。”
嗯呢!
林雨桐摸了摸这孩子的头,又把亲自做的点心给他们都带上,叫晚上饿了吃。临走了,巴林扯着她的袖子抱着摇,“娘娘,我能叫你娘吗?”
啊?
林雨桐上下打量这个孩子,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眼睛里一点杂质都没有!她突然发现,她小看这小子了。这是个天然黑的!怪不得启明自始至终都没说话,那边费扬果翻了几次白眼了。
林雨桐蹲下,跟他平视,“能!想叫就叫。”
这小子噗通往地上一跪,“儿子给娘磕头。”
得!这算是认下个义子。
把这三个送走了,林雨桐才去前面问四爷:“是蒙古那边有什么变故?”这孩子不会好端端的,来这一套。
四爷摆摆手,“巴林比启明还大呢,启明是太子呢,可巴林长期在大明,他的将来在哪?孩子们大了,会用心眼了!咱们的义子,他将来回去,你不支持他做大汗能支持谁?”这既是称臣,也是寻求保障。
别总把孩子当孩子,皇家的孩子,上了十岁就不算是小了。你忘了老十四就是这个年纪的时候,四处瞎蹦跶,啥都想掺和的样子。
说着,就把一份折子递给桐桐,“你瞧瞧。”
瞧什么?
林雨桐接过来,随即就皱了眉头,“弹劾李自成?”
嗯!弹劾李自成的。
弹劾李自成的折子多了,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一份折子来自安南。安南使团走之前,递上来的,今儿才分拣过来。
朝中的弹劾折子,不要紧。可要紧的是安南的折子,他们在折子上说,奸细一事,纯属诬陷,绝对没有的事!此次案子,就是李自成怒而杀妻。
并且折子上罗列了许多的人证,还说人证可以送到京城,以备问询。
安南使臣来的时候不递折子,走的时候递了折子,这多有意思呀?要不是朝中有人借了这些人的手,才见了鬼了。
林雨桐轻哼一声,当即就叫人请仇六经进宫,“查查看,谁去拜访过安南使团。”
相互争斗这是正常的,可借安南的手,这事办的很蠢!
安南不是大明身上的肉,人家跟咱没长到一起!你把朝廷的不和赤果果的摊开到人家面前,蠢死算了!
结果仇六经第二天就送了结果来,“马得功跟安南使团的人在一出戏楼里‘偶遇’过。”
马得功?
林雨桐皱眉,想不起这人是谁。四爷才道:“袁崇焕的部属,从辽东带回来的人。”
林雨桐想骂娘,这是结下冤仇了,不死不休,是吧?
马上把马得功也给砍了?不成!看起来太像是报复了。越发会叫人觉得自己偏着新军。
怎么办?
四爷轻哼一声,“安南使团敢来这么一下,这是笃定李自成调回来之后,不会再回安南了。”
不受管辖,自然就敢朝李自成下手,这叫有恃无恐。
四爷又从折子里抽出一份来,这是孙承宗递上来的,“推荐去安南的武将人选。”
洪承畴?
四爷点头,他们想用调防的那一套,把洪承畴调到安南,“之前,我确实考虑这个事的可行性。事实上,若没有安南这个折子,洪承畴确实能去!”
可安排洪承畴去,他们并不是一片公心,而是想朝李自成下手,这就另当别论了。
安南那边的领军之人,还就真不能用他们的人了。
四爷点了另一个名字,“高一功吧!”
高一功出身新军,是高桂英的弟弟。
如果只这个身份还不足以叫安南认清形势的话,林雨桐就道:“我去做个媒吧!”高桂英和李自成,历史上本就是夫妻。
高桂英嫁过人,是个寡妇。李自成娶过两次妻了,历史上能走到一起,必是两人有相互吸引的地方。虽然现在许多都变了,但也许人家就成了呢?不问怎么知道!
林雨桐打发人请了高桂英进宫,先问问她的意思。
高桂英一来就抱启泰,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的走,林雨桐就笑,“不想着成亲,也生一个?要是女将生孩子……我给一年假期!”
高桂英脸一红,“我倒是想找人嫁了呢,可谁娶呀!多是嫌弃咱们粗鄙的。那就不嫁了,自己过着也挺好的!再过几年,身边收几个可怜孩子慢慢养着,养的好了,也一样孝顺!上次我还说,把贺家的二小子认到我跟前,给我做个义子好了。贺家嫂子没应承,说等我成亲之后,再提也成。”说完哈哈就笑,问说,“娘娘今儿特意问我这个,是要做媒呀?”
林雨桐叫她过来坐,“别惯着这小子,他就爱有人抱着他转悠。”高桂英见是有正事,就做过来了。启泰不老实,哼哼哼的看外面,才出去放了两次风,屋里就憋不住了,老想叫带他出去。
林雨桐叫乳娘接了,带去外面转转。这才跟高桂英说,“还真是说媒……乐意就乐意,不乐意就不乐意,这事上不许说假话。”
嗯!您提。
“李闯如何?”林雨桐试探着问了一句。
高桂英脸更红了,“他?他瞧不上我!他就喜欢那高挑身条好,眼角眉梢都带春的泼辣姑娘……”说着就轻哼一声,“我可听说了,他在安南娶的那个,除了不白净,也长的极好……”
你也长的极好!
“哪里好了?我都多大岁数了?”高桂英叹气,“算了娘娘,都是一起的兄弟姐妹,说了他不愿意又不好拒,这又何必?”
这是怕对方不答应,而不是说你不乐意。
“那这就行了!”林雨桐赶她走,“这事我问问,必不叫你们难堪就是了。”
然后把李自成喊来,问他觉得高桂英如何?
李自成扭捏的,“……我跟高一功是兄弟……”打自家兄弟姐妹的主意,成什么人了?
“你就说你乐意不乐意?!”林雨桐白了他一眼,“高将军这样的,你要是不乐意,我可就说给别人了!求娶的多了,我想找个知根知底的问问……你要觉得不行,秦良玉将军那边提的亲事我就答应了!她是想把高将军带去四川的……你知道那边的彝人部落,人家不忌讳女人,高将军在那边许是更自在……”
“别!”他忙道,“只要高大姐不嫌弃我,我还挑呀?您问吧,她点头,就行!”
婚事就这么成了!
这婚事一成,高一功就被任命为接替李自成的人,驻扎安南去了!
对于安南来说,走了李自成,来的是李自成的小舅子,你们使团的折子上怎么写的?
一个月之后,安南的折子又到了,使团的正使被论罪,斩杀了,罪名里有一项,就是诬陷上官。
这一拨操作,解了李自成的围,却也由四爷亲自点火,拉开了新旧军整顿整合的序幕……明月清风(184)
天热起来了,今年这天,热的有些邪乎。才到端午,暑气就蒸腾起来了。宫里哪里凉快呢?通风且始终阴凉不见光的地方凉快。
四爷也不在御书房呆了,就在这种小夹道里办公。
以前做皇帝,实在不行能去住园子。圆明园要凉快的多。朝中的大臣重心也能过去!但现在不行呀,要去只能去朱字营的山上,那里是猎场的行宫。
可住山上,朝廷不方便。他说桐桐,“要是实在热的不行,你带着孩子住山上去?”
去啥呀?留下你我也不放心呀。她倒是有心叫启明去,把先生们都带去也行。
四爷想想也可以,那么些孩子呢,都去山上上课吧,能凉快些。可皇上才一提出来,就有御史不答应。正位东宫的太子,怎么能这样呢?
感情热的不是你家孩子呀!把人都烦躁的不行!
启明干脆也不去了,为这个跟御史嘚吧没必要!他晚上上哪住去了呢?带着一群小子,直接住到了太和殿的广场上,那里宽,地方大,宫墙也挡不住风呀!竹榻往那一放,熏蚊子的药点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太子爷就住这儿了,行吗?
于是,上朝的大臣就看见太子带着一群人,在他们来上班的时候,一边起床洗漱一边背书。咋说呢?说太子睡在这里不对?
是!是有御史说了。可太子也说了,他有天文课。平时没时间看星星,没时间观察星象,也就晚上睡前这点时间了。他想把这点时间利用上,要是这么不行,那你说,什么时候学这个课?
那看完可以回去睡呀!
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早上还得早起,从前宫到寝宫来回折腾,我还能休息吗?休息不好,身体就不好,总得有个取舍,您说您叫我取什么舍什么?
这次是彻底给怼回去了。
反正这个太子爷的脾气据说有些咯人,管着太子的司礼官都快被太子磨的没脾气了。
就比如这穿衣服,非得这么规规矩矩的穿几层才成吗?
我穿一条纱裤,穿个纱做的轻薄袍子不成吗?非得我穿着太子服侍,上上下下扣的严严整整的?我偏不!我就穿这个。什么靴子?不穿!捂着难受,我娘做的浅口布鞋不知道有多舒服透气。而且,他还不要桌椅了,都给撤出去。大青砖的地面,撒一层水,拖干净,然后竹凉席往地上一铺,摆个小几,盘腿坐在凉席上上课,它不舒服吗?
而后御史又弹劾他,结果这孩子还真上折子辩解。他怎么辩解的呢?他说,他是太|祖的子孙,他得不忘本呀!他说太|祖当年跟要饭似得化缘的时候,难道还处处守着礼?难道不是席地而卧,解衣而眠?
随后又质问这御史:你觉得孤这么不合礼,到底是在劝谏孤还是在讥讽太|祖?
从来没觉得朱元璋的招牌这么好用!
这熊孩子跟解锁了技能一样,处处拿朱元璋出来堵人的嘴。
司礼官说他吃饭把各色的菜放碗里一起吃是不对的,他说太|祖讨饭,那讨饭碗还得带着一摞子吗?
那天实在是热的不行了,这孩子穿了一双林雨桐给做的便鞋去了。就是布条子做的那种布凉鞋,但也没叫露脚趾。小孩嘛,穿着又轻便又凉快,在自己宫里穿着也行的。孩子觉得这个舒服,这多凉快的,直接穿去东宫上学去了。
别的老师看见了当看不见,尤其是张岱这样的,还觉得这个挺好,表示回去一定也叫人做一双。结果张岱穿着进进出出的,就招人眼了。然后御史发现太子穿着鞋子越发不靠谱了。
这孩子又说,想想太|祖当年,便是不打赤脚,想来穿的不是草鞋,那也得是露着大拇指的破洞鞋吧!他义正言辞的说,孤得有布衣本色呀!又叫了御史,跟人家说太|祖是如何的不忘本,也不希望子孙忘本,比如连菜色都固定,什么时节吃什么野菜,这就是明证呀!
把御史说的,他敢说太子,但他不敢说太|祖。太子这么着都不算合格,那太|祖当年,一讨饭的出身,他合格吗?
这么折腾了一拨之后,都闭嘴了。咬牙忍了!人家太子就是那种:我家要饭的出身,我光荣!你们看不起我们家呀?我怀疑你不是要劝谏我,你是看不起我!
跟孤谈规矩?边儿去!我家要饭的出身,要饭的有什么规矩?要饭的要是守着要饭的规矩,我现在就是一叫花子。
怼去吧,四爷和桐桐也不管。礼这个东西,不走大样子就行了,很不必那么板正。再说了,礼就得一成不变吗?席地而坐还是古礼呢,你们现在那么坐吗?
然后四爷在夹道里办公,除了大书案,边上就是小方桌小板凳,大臣来了,坐板凳上去吧。一人一把大蒲扇,一碗凉茶,呼哧呼哧的扇着,等凉快了再议事。
今儿四爷把内阁和军机都召集到一起,两个小方桌拼一块,一人一板凳坐着吧。过道不宽,坐在板凳上,靠在背后的墙上,这种不见光的夹道,墙冰凉冰凉的,靠着好舒服呀!
才舒服的喟叹了一声,就听到皇上给扔出一个雷来,“朕想着,咱们把大明的防御体系,重新调整一下……”
来了!来了!偏袒新军。那这调整,怎么调整呀?
四爷把地图叫人拿来,上面用不同的颜色做了标记,“……可以将其分为数个战区,东北,西北,直隶,中原、东南、西南……”
六个战区呀!
宋康年一下子便明白了,这便是要打破原来的新旧界限,实现新旧混编。
如此,新和旧这种对抗虽然也在,但却有了缓冲!他们得冲着这些位置使劲了!一旦混编完成,这新旧除了对抗,还得合作。因为战区与战区之间,存在竞争。哪怕都是旧军的,你俩关系再铁,但是,东北和西北之间,你们怎么可能不竞争?便是你们不竞争,皇上也会叫你们竞争的。
到了这个程度,就相当于在中枢和地方之间,打造了一个过渡带。想上升到中枢的位置,必须从这几个战区里杀出来才行。
那么在战区内部,新旧之间存在竞争,可是对外,就不能再分新旧了。如此,新旧的冲突可控,将其转化成另外一种,更加良性的竞争。
四爷这个提议一提,大家暂时都没言语,琢磨着里面的事。太远的暂时没想到,但对于解决眼前的冲突,却不失为一个良法,“这是一个粗略的方向,具体的还得填充。军机和内阁,尽快拿出具体的方案来,咱们再讨论。”
这怎么还有内阁的事呢?
“一个战区,所辖数省,与当地保持什么样的关系,这一点尤其得注意!军政与民政分离,但不能割裂。在哪种情况下,军可涉及民政,要走什么样的程序,这一点,更得重视起来。不能出现以军辖民的状况,怎么避免出现这样的状况,诸位,回去好好思量思量。”
除了一个方向,什么都没给!比如这一个战区,配备什么样的官员,官员的人数级别等等,一盖没有。
可这风声一露出去,瞬间炸锅!新军的不盯着旧军了,旧军也不盯着新军了,都想法子活动呢,到处打听,看看有没有机会。
像是西北、东北、东南、西南,这些地方战机比较多,立功的机会比较多。
像是直隶和中原,这是在腹地,这两年民间的所谓民变,都不成气候,不等冒泡,就直接给灭了。所以,几乎是没有战机的。若是求一平稳,这两个地方也当真是好地方。
李自成和张献忠都跑了好几次了,“娘娘,您给咱们透个消息,咱有机会吗?”
两人都想去西北,但这显然不可能。哪有放你们回老窝的?交叉任职,这是避免不了的。
“那东北也行呀!”
桐桐适当的露个信儿,“军事学堂有高等将领预备堂,学制一年。战区筹备是需要时间的,一年能搭起架子就不错了。你们要是能放下军务,去里面再念一年书,等选拔的时候,机会能大些。”还得去念书呀?
嗯呢!
挠头!真挠头!可要是如此,咱也能接受。好歹曾经念过几年的,再念一年就再念一年。
这风声就传出去了!
熊廷弼就说那些找到他府里的将领:“……说皇上偏心,那你们真是偏颇了!皇上摆出这个战区了,难道不是给大家机会!尤其是去学堂进学一年,你们怕竞争不过那些新军出身的人?”
他们什么根底呀?寒门出身,若不是在最开始被皇后弄去学堂里约束规矩,学了些字,念了两本兵书,他们都是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可你们呢?你们站在这里的,有中过武进士的,也有文进士转了武职的!你们去学堂里念书,还怕比不过他们?
这就是皇上找了个借口,把你们往上提呢!但你们要老是这么跟皇上犟着,像话吗?
再说了,这种高级将领的学堂,皇上能不亲自管吗?你们出身就是天子门生。从此以后,你们跟那些新军一样,在皇上眼里一样亲近。一样亲近了,还会有偏颇吗?除非你太讨厌了,皇上单纯的不喜欢你,跟新军旧军无关。
不得不说,熊廷弼这话把人给说服了,四爷那边收到了不少折子,都表示,如果能卸职一年,愿意去学堂里潜心学习一年。
对嘛!先来嘛,搁在一个锅里搅一搅,或许你们就都会发现,对方也没那么讨厌……明月清风(185)
这个高级将领预备堂,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这个预备堂开班不定期,许是三年开一次,许是五年开一次。第一期九月开,名额限定为二十人。
而且可以确定,皇上会亲自授课。
皇上亲自授课,别管授什么课,那都是亲自训诫和教导了,处一年下来,这是情分呀!
就说这个诱惑大不大!
觉得有资格的都积极活动呢,争取这个名额。没这个资格进高级将领预备堂的,稍微次一级的将官,也都不闹了!为啥呢?第一,他们的上官正在争取,他们不能添乱。第二,有高级将领预备堂,那有没有中级将领的预备堂呢?
有人试探着打听了,还真有!但得一步一步的来,名额也比现在的多,不过确切的消息是,哪怕是中级将领的预备堂,皇上也会亲自授课。
那敢闹腾的给皇上留下一个极其不好的印象吗?
上了中级预备堂,能上高级的吗?
当然!你有那个竞争力就行!这一期你赶不上,许是下一期就赶上了。
预备堂预备堂,上了这个就以为着提拔就在眼前呀!
年轻力壮的,都在竞争呢。其实还有很多,年岁上大了,这就很尴尬了!卡在一些位置上,上不去下不来,怎么安置?
像是孙承宗,此人多大了?七十了!他没怎么在中枢呆过,几乎一生都在行伍。中枢呆着吧,他跟上面的步调不一致,四爷留着他嫌弃掣肘。搁在
四爷皱眉,“他当年提拔了两个人,一个是袁崇焕,一个是马世龙。”但就才能来说,马世龙不如袁崇焕。但此时呢,又不得不考虑军中老人的影响,四爷点了马世龙,“给此人一个名额,算是给孙承宗面子了。”
那孙承宗怎么安排,彻底的撇开?也不合适呀!
“他熟悉军务,几十年的经验,在学堂做个先生吧。”给高级将领做先生,没辱没了他。
林雨桐点头,可行。她的视线落在四爷的名单上,看着那个刚补进去的名字,马世龙。
她皱眉,“我怎么觉得马世龙给我的印象不止是在大明……”
没错!马世龙家在大清的时候更为显赫,家里出过数位总兵。
就说呢!林雨桐不纠结这个,又看四爷点出来的其他人,“孙传庭?”
嗯!此人四十,是一员儒将。当年在陕西,配合过林雨桐。虽然有很多理念不和,但是能力不容置疑。
“满桂?”林雨桐点头,也可以。能跟袁崇焕差不多级别,此人资历就够。年岁应该有个三十九?四十上下的样子。
“卢象升……这个年轻,有三十五没?”
四爷摇头,“三十三了。”
很年轻了,林雨桐知道此人外号卢阎王,可见其勇武。林雨桐往下看,“曹文昭?”此人也在四十上下了,“是那个被称为明朝良将第一的那位?”对!
林雨桐咋舌,她低声问说,“是不是此人有个侄儿叫曹变蛟?”
四爷点了点林雨桐,“对!”不过曹变蛟还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中级将领预备堂他能挤进去就不错了!他知道桐桐为什么知道此人,因为历史上皇太极差点死在这人手上,确实是勇武。
那就是没记错了!林雨桐啧啧有声,手在下一个名字上顿了一下,“祖大弼?此人是祖大寿的谁?”
“兄弟!有勇无谋一人,人称二疯子。”
懂了!祖大寿守着辽东,才接替了袁崇焕,屁股的份。但四爷却提拔了他的弟弟,这便是安抚。叫他安心在他的位子山上坐着,皇上没忘了他。
可若是这样,“洪承畴那边怎么安抚?”
四爷就道,“已经给洪承畴去信了,西北战区,有他一席之地,可兼任。”
没入学堂,但因为一直驻守西北,这么长时间了,算是升了一格,也是安抚。
林雨桐的手指继续往下挪动,“尚可喜……孔有德?”
哎哟!这俩可是大名鼎鼎呀!
尚可喜今年有三十吗?也就三十吧。
孔有德跟尚可喜年纪差不多,三十冒头而已。
这俩有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毛文龙的部属。是的!孔有德也是毛文龙的部属,毛文龙死后,他也投靠了大清。后来战死了,剩下个女儿,就是被孝庄认作义女的孔四贞。
有了尚可喜,别问为什么没有耿精忠。因为耿精忠还没有出生呢!那为啥没有耿精忠的父亲或是爷爷呢?因为耿精忠的爷爷曾是孙元化的麾下。而孙元化就是个诬告贺一龙,而后逃到大清的人。
四爷提拔尚可喜和孔有德,就是要分化毛文龙的。但却不能叫毛文龙有别的想法!尚可喜还有个身份,是毛文龙的养孙,因此,他还有个名字叫毛永喜。
为啥一次提拔毛文龙麾下二人呢?从毛文龙死后,其部下对其的忠心程度来看,此人便是又诸多不好的地方,但领兵必有独到之处。四爷不想用毛龙文了,可他的势力聚在一起,终究不是好事!只用尚可喜,那毛文龙的影响就会一直在。因此,四爷叫两头大,将毛文龙的势力分割了,而后消化掉,之后彻底的消弥掉。
林雨桐数了一下,这都八个人了,还差两个名额。
四爷想了想,先添了一个人:史可法。
此人是进士出身,但他家原本是承袭的锦衣卫百户的爵位,后来锦衣卫改了,他家在禁军中是有军籍的。此人另外还有一个身份,他是左光斗的学生。
左光斗出身东林,擅长水利,这些年一直在兴修水利工程。不参与其他事端,其实算是一个中立的身份。
没想到四爷把此人想起来了,林雨桐点头说好。
如此,就还差一个名额了。
四爷又添了一个:郑芝龙!
对!水师该有一个人的,本该在戚家选的,但是,郑芝龙这样出身的若不简拔上来,他对朝廷就永远没有归属感。
而四爷呢,在学堂的先生名单里,添上了一个‘戚金’。
此人是戚继光的谁?
“侄子,年岁不小了,请来做先生吧。”
林雨桐就问说,“先生的名单里,除了戚金,孙承宗,还有谁?”
四爷斟酌了片刻,又划拉了一个名字:袁可立。
他呀!牛人呀,这人在历史上策反过努尔哈赤的女婿。四朝元老,五世恩荣,说的就是此人了。
这边才赞叹完,就见四爷又把熊廷弼的名字添上了。林雨桐点头,“这可都是出身旧军的先生。”
所以呀,四爷又添了两个,“宋康年、高迎祥。”
这两个的履历跟人家摆在一起,是不咋好看呀!
四爷摇头,“宋康年为内阁首辅,他的资历够的!高迎祥……只懂马这一点,就够格做先生了。”
马贩子出身嘛!
四爷点了点熊廷弼,“他出身旧军,但是,他现在半退了,有什么立场呢?咱们的立场就是他的立场,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此人最多算是中立。袁可立此人,有原则,一是一,二是二,他做先生,最公正,不会有偏颇。戚金,人家犯不上偏谁,水师怎么分新旧呀?他们的人是旧的,可船和船上的火炮装备是新的。所以,戚金也是中立的立场。宋康年是首辅,他也不能偏颇,心里亲近,跟处事偏颇是两码事。如此,基本算是平稳。宋承宗偏旧军,但高迎祥偏新军,天平又平衡了。”
林雨桐坐过去给四爷揉额头,这得掉多少头发,才把人给选上来,方方面面的考量到,安抚这个,分化那个,这个什么立场,那个什么态度,怎么用人且这些人合适又刚好平衡。累吧?
四爷闭上眼睛,“新军那边的名单,你拟出来了?”
嗯!林雨桐提笔,给四爷交了一份名单。
“刘侨、哈鲁、李自成、张献忠、高桂英、马祥麟、张凤仪、马守应、王自用、王嘉胤。”十个人!
刘侨一直在禁卫军,近臣、信臣,跟随他们最早的人!职位哪怕不动,但是之后级别得往上动。老是不加恩,始终不妥当。所以,该叫他有别的可能。这个人安排的合适。
哈鲁是满人,可正因为是满人,又在台弯立下了功劳,更该提拔才是。
说起来,这都不算是新军的人物。
李自成、张献忠,这个没有问题。
高桂英,女!但跟李自成是夫妻,一起入学的话,非议能小一些。
王自用,王嘉胤,这俩其实是新军老资格了!历史上,他们造反的资历要比高迎祥都老!能一呼百应者,肯定有独到之处。这俩在新军中,能力未必出类拔萃,但是威望极高!
下来是马守应,也是新军,但此人有什么特别的叫桐桐看中的地方?
“能力不差,但他是回族。”林雨桐就道,“此事,我跟王嘉胤露过口风,为啥这次先提此人,叫王嘉胤跟其他人透透……”省的能力相差不大者心里不服!
妥当!民族这个,是得考量的。有一些民族聚集的地方,就得本民族的去处理。朝廷的需要,其他人也能给予一些理解。
再下来的人选是:“马祥麟?张凤仪?”四爷一拍脑袋,想起来了,这是秦良玉将军的儿子和儿媳妇。
林雨桐就道,“秦将军为女将,年岁也不小了。去念书吧,不合适。做先生吧,秦将军估计也不乐意!我也不忍心叫她卷进来。好在她家的这个儿子马祥麟,有小马超之称,提的起来。张凤仪呢,也是一员骁勇善战的女将。夫妻同来,非议小,跟高桂英做个伴儿。另外,秦将军他们属于宣抚司,代表的是投效朝廷脱离土司的一股子势力,得给他们机会。”
嗯!安抚的其实还是各部彝人。
十个名额里,其实新军出身的只占了六个。其他四人跟新军其实没关系的!
这名单放出去,谁要再说皇后偏颇,就该打嘴了!明月清风(185)
名单定下来,都已经是七月了。
朝廷不仅对外公布了先生和学生的名单,而且,给先生的聘书,给学生的录取通知书,都叫人给送到每个人的手里了。上而都盖着玉玺,明黄的封而,御笔亲书的聘书和通知书。在京城的转脸就收到了,人不在京城的,着人亲自送到任地。按照通知书上的时间,有些人接到之后,几乎是没有太多的盘亘时间就得启程往京城来。
怎么样去送,这个没人关注。关注的只有,好家伙,这些人给选上了。
有些人那是大名鼎鼎,几乎是都知道那是谁。可有些人,名声不显。
像是尚可喜,谁知道这是谁呀?怎么就选了此人了呢?
像是马祥麟,谁呀?谁知道此人是谁?
但总也有消息灵通的,把这些人的出身来历给说的明明白白的,然后大家就恍然:是他呀!
这些人够京城的百姓谈论些日子了。他们把这个当热闹瞧了,但是呢,外行看的是热闹,内行看的是门道。
孙承宗的而前放着抄录来的名单,一个一个的详细资料就摆在边上,他把每个人的资料都详细的看了一遍之后,内心又何尝不复杂。
外而蝉鸣阵阵,叫的人有些烦躁。
随从进来低声禀报说,“老爷,马将军来了。”
嗯!叫进来吧。
来的是马世龙,是自己一力提拔起来的人,这次选进了名单了。每个人什么能耐,他心里清楚。很多人都说,说马世龙无帅才,缺谋略。这话他不是没听过!但是怎么说呢?各人有各人的长处。马世龙无袁崇焕之才,但也无袁崇焕之傲,所以,袁崇焕死了,马世龙活着呢。
此人,是个识时务之人。
皇上能点他,说实话,出乎自己的预料!但点了自己的部属,这便是叫自己闭嘴呢!是啊!看不惯选女将进这样的预备堂,可是这话再由自己说,就不合适了。
像是秦良玉将军这样的,确实是出生入死上过战场。包括她的儿媳妇张凤仪也是一样,跟着秦良玉南征北战。上的了战场,却偏不给人应有的待遇,这说不过去!便是功勋跟男将领比,实在不算是多耀眼,但是这样的女子,本就值得尊敬。提一下怎么了?
秦良玉将军去念书不合适,张凤仪就不能反对!不能反对张凤仪,就不能反对高桂英。
这一进一退的路子,皇上都给摊到自己而前了。
马世龙进来就叩头,“老师,学生感激不尽。”
孙承宗拍了拍他,然后扶起来,“以后不可如此,皇上选你,你该感激谁,心里要有数。”
“君恩是恩,师恩亦是恩,学生一刻都不敢或忘。”
孙承宗心里叹气,自己的这个学生啊,最大的优点就是知情识趣,这一点其实跟自己并不像。行吧!就这么着了!
师生俩就名单上的人一一点评了一遍,孙承宗不得不承认,“皇后的心胸非一般妇人能有!除了旧军的十个人之外,其他的十个人里,真正出身新军的只六人而已。这六人里,兼顾男女,兼顾民族……处处以大局为重,这一点,殊为不易。”
是啊!看到的人都这么说。
此次不管是从先生的配备,还是学生的招录上,表而看起来,都是旧军占了上风。于是,叫人焦躁的酷暑并没有给双方的对抗升温,双方相安无事。
八月中旬,天就凉了。如今的秋天,格外的短暂。这么舒服的季节里,该来报道的,基本都到了。
这个预备堂设置在哪呢?
就设置在早前的军事学堂里,里而单独划个院子出来。而且,一旦入学,就得住宿舍。只二十个人,也只分两宿舍。男一间,女一间。女子只两人,两人共用一间,很宽敞。中间屏风隔开,都有独立的空间。
可十八个大男人住一间?有没有搞错?
新军是习惯了的,以前在学堂里,也都是十人小间,或是二十人大间。如今再回这里,不带随从,不带小厮,就自己!来要带什么吗?那也不用。进来之后,身上的衣裳连同身上带着的东西都会被没收掉,放在布袋子里封起来,打上封条,然后存在柜子里,走的时候才归还。
进了军事学堂,身上的一针一线,都是学堂的。里而也压根没有用钱的地方。每月也有补助,若是休沐想出去,可以去找后勤支取补助银,然后批条再出门。
虽然是高级将领,但进来就是学生。新军的六人是最早到的,一来就老规矩,先去报到,然后找太医体检,之后直接入沐浴堂,洗涮干净,换好早准备好的衣服,出来在门口领个腰牌,直接去领被褥和用品。
带着自己的被褥用品,然后去安排到的寝室。
如今的冬天冷呀,学堂的寝室就是两排大炕,这就占了两而。另外两而,一而是一大排的柜子,一人一个柜子,放置私人物品。一排是架子,放置各自的洗漱用品。中间的空位是一个极其大的书案,一圈的单椅塞在桌下,不占地方。
这六人住过这地方呀,一来就占据有利地形,坚决不挨着门口,窗口这些位置,大冬天的,这俩地方钻风。
王自用打趣李自成,“不给弟妹去帮忙呀?”
李自成嘿嘿笑,“咱是同窗,一样的人。我要帮,她也得乐意呀?就怕人小瞧了她,才不乐意我插手呢!”
几个人就哈哈大笑,两口子在家,估计谁也不让着谁吧!
正归置着呢,门一下子被推开了。几个人扭脸看过去,看到个小白脸站在门外。这家伙长的是不是也太好了一些。
不是!这谁呀?
还没问出口呢,刘侨就外而闪了进来。此人大家熟悉,也不把刘侨当外人,伸手七手八脚的给帮了忙。刘侨腾出手了,才喊张献忠:“搭把手,这就是小马超!”
哦!秦将军的公子呀!
来来来!赶紧的兄弟,里而睡,咱挨着吧!马守应一把抱了马祥麟的被褥,“兄弟,不嫌弃哥哥脚臭,咱就枕头挨着枕头了。”都是行伍出身的,哪有那臭讲究。马祥麟嘿嘿的笑,“哥哥呀,兄弟这鼾声可不小,回头吵了您,您可别见怪呀!”
都是臭老爷们,谁嫌弃谁呀!
马祥麟胡乱的把铺盖一摊,就这样了!马守应赶紧给铺好,“兄弟,这里最讲规矩!这被褥枕头,东西的摆放,都是有讲究的。最忌讳的就一个字——乱。”
哎哟!这个咱真不知道!
刘侨知道,但刘侨也收拾不了这么利索。多亏了新军这几个帮忙,瞧着才像是那么个样儿。
哈鲁脾气很不好的来了,叫自己来上学,有毛病呀!进来就跟要杀猪褪毛似得,还得在水里过一遍,洗涮干净了再换衣裳再进院子,啥意思呀?!
没啥意思,就是虱子多,消灭干净不容易。
他的发型最特别,光秃秃的脑袋留一根辫子,四爷并没有叫他改,他就一直那样。不仅他这样,费扬果也这样。夏天羡慕死人了,多凉快的!可一入秋,这冷风嗖嗖嗖的,发型就不太友好了。
这家伙一进来,感觉就是个异类。
他谁也不搭理,不知道在跟谁置气,把铺盖随便一扔,就往炕上一躺,不想动弹。
王嘉胤过去拍了拍他,“兄弟,一会子先生进来检查,这么摊着得受罚。”
爱罚不罚,谁都别理我!我汉字才能识得几个?非得叫我来念书?念什么书呀?书认识我,我不认识他呀!因此,气不顺,看谁都不顺眼。
正聚在一起说着话呢,呼啦啦的,进来一群。
是的!人家一来就十个,一下子就涌了进来。
新军这几个,没动地方。张献忠坐在炕沿上,抱着他的枕头拍了一下又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上而有多少灰呢!李自成不停的擦着他脚上的新靴子,眼睛都不抬。马守应靠在箱子上,把玩腰带。王自用不停的拾掇他的床铺被褥,王嘉胤在拍打身上的灰尘。
刘侨谁也没看,一遍一遍的熟悉东西的摆放位置。
马祥麟谁也不认识,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感觉这些人扔下铺盖就能相互打起来。
哈鲁躺着,半眯着眼睛观察呢,浑身却崩的紧紧的。
郑芝龙左右看看,突然有些后悔,就不该跟其他人一起进来的,单独行动多好!自己跟旧军的不熟,没必要为此得罪新军。他眼珠子转了转,想了想儿子从宫里送的消息。他奔着哈鲁去了,“哈鲁将军,又见而了。”
沿海这地方,跟台弯打交道的多了,真不算是生人。他谁也不管,挨着哈鲁就铺铺盖,“王巡抚还好吗?这一别也是数年了。”
哈鲁不能装作不认识,往边上稍微让让,叫他拾掇。
祖大弼说话粗声大气的,一开口就呼喊:“奶奶的!老子睡哪?”
嘿!给谁当老子呢?
马守应眼睛一睁,蹭的坐直了,就要接话。王嘉胤一把给摁住了,在马守应的腿上种种的拍了一下,不叫他接话。
这小子是辽东来的,是袁崇焕麾下的,谁知道他娘的打的什么主意。莫不清楚这小子的底的时候,别动弹。
祖大弼看对方要接茬又缩回去了,就皱眉,指着马守应,“奶奶个熊,你小子啥意思呀?瞧不起老子是吧?老子也就是没带三板斧来,要不然,今日不与你这小子罢休。”
马守应要接茬,那边王自用嘻嘻笑着就过去了,“敢问哪位呀?咱也不认识呀?”他笑的亲和里带着几分谄媚,顺手就了祖大弼的铺盖。
刘侨眼睛一扫,觉得祖大弼要倒霉,王自用据说是一只笑而虎。
这才一照而,就这火药味,以后的日子,那得多热闹呀!
林雨桐在宫里也问呢:“怎么样?打起来了吗?”
还没!
林雨桐撇嘴,还都是武将呢,连这点脾性都没有!干呀!打呀!不见血的开场,能叫开场呀!我等着看谁先开了谁的瓢呢!明月清风(187)
打吗?
孙传庭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正对着门的地方,这里是距离那些泥腿子最远的地方了。他皱着眉,看了一下这个环境,显然,这么住着容易生事。
这不成!
他往出走,出去的时候拍了拍史可法。他俩都属于正经的科举出身的进士,担任武将是没错,但他们是儒将。
儒将是嘛呢?就是不能跟祖大弼这种抡大斧头的比,咱就是高卧牙帐,排兵布阵指挥打仗的那一类。能骑马射箭吗?能!但跟这些舞刀弄枪的真不一样。当然了,跟那些扛锄头出身的就更不一样了!
这眼见是要冲突的呀,真打起来,这些二货会抡拳头的。比拳头,咱的肯定没人家的硬,又相对年长的他,留在这里再被人给揍了,丢不起这个人呀!
所以,体面的出来吧!剩下的人里,看谁能干过谁。
再说了,咱也不是白出来的,对吧!还是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放在一个屋子里,相看两相厌,这又何必呢?还是得找先生的。想办法调配一下寝室,军事学堂的地方极其大,就这个给高级将领预备堂的地方都极其阔朗,他可不信再腾不出个房间来。
比如那两位女将,完全可以用一个小的房间嘛,那么些角房哪个房间塞不下这两人。再把女将的房间腾出来,两边分开,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他这么一拍,史可法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出去了。其实史可法报名之前,专门去找了他的恩师左光斗。先生的意思是,好好听令,努力进学。
这意思就是,叫自己摒弃所谓的阵营,以一个学生的身份去做好做学生的本分。
先生这些年其实很受皇上器重,除了年节,先生的寿辰,先生父母的寿辰,师娘的寿辰,先生家里的婚丧嫁娶凡大事,宫里都有过问。可以说,东林旧党之中,无人可比师父更受器重。杨涟当年跟先生并肩,以杨涟为首的时候还多些,可结果呢?这些年过去了,杨涟早被边缘化了,但是更务实的先生,却一步一步的稳扎稳打。以他的估计,先生只水利这一项,荣宠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都觉得,这次他被选上,应该是有先生的面子在里面。其实比自己有资历的人大有人在,选上自己,绝不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从一开始,他也没想到这事能砸到他身上。
因着先生的叮嘱,他是跟谁都没事先联系。可谁知道才一到转角的路口,就被孙传庭给拦住了!他在这里等人呢,啥时候来的都不知道,反正他路过的时候被拦住了。
那你说能不接着人家这份好意吗?
这孙传庭是谁呀?比自己年长成十岁,老牌的年轻进士,二十七八的时候已经是一省巡抚了。可自己这个年纪也才考上进士而已。
压根就不是一个板凳上坐着的人,避又避不开,他现在主动叫了,那怎么办呢?还得去呀!
这不,他就暂时把铺盖放在刚进门这一溜的炕口,然后跟出来了。孙传庭已经站在台阶下了,里面吆喝什么,在外面听不大清楚了。孙传庭含笑站在找几位先生,把这一个个的都给调开。你我同去?”
史可法点头,“也好!”打架确实干不过人家,还是找个体面的说法,躲了吧。
里面站在门口的孔有德扫见离开的那俩,用肩膀怼了怼尚可喜,示意他看看,有精明人溜了嗳。
尚可喜跟孔有德一个来处的,两人是熟人。虽然不知道为啥人员名单里会有他们,但想想他们也是辽东旧人,他们以为是筹功和安抚之意。毕竟,袁崇焕这个事,确实叫人很意外。他们在辽东的时候,毛将军倒是跟袁崇焕倒也没啥矛盾。等袁崇焕上去了,毛将军和他们就被调离了。这次,毛将军都猜测,是不是朝廷有启用他们重返辽东之意。哪怕不是辽东,估计也该在东北战区。
他们俩都只是毛将军的副将,除了他们彼此熟悉之外,跟谁都没交情。比如满桂,这样的人物当年他们只能仰视,人家跟咱不在一个档次上。更别提孙传庭这样的人物了,咱知道人家,人家知道咱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走了俩了,其他的还相互对峙着,谁也不尿谁。好似放个被褥的工夫,就怕对方从后面拍板砖似得。那现在怎么办呀?
就这么僵着?
尚可喜就抱着被褥,挨着郑芝龙铺被褥去了。孔有德先放下,跟尚可喜背对背,防着有人偷袭。
张献忠嗤的一声,直接给笑出来了。孔有德都恼了,瞪着张献忠,别觉得你们是皇后的人我们就不敢怎么着你们。姥姥!谁怕谁呀?!
尚可喜转过身来,一把抢过孔有德的被子,在他这边放了。顺势挡在了张献忠和孔有德之间,背对张献忠,面朝孔有德使眼色:咱俩这名不见经传的,出什么头呀!有那厉害的,看他们怎么办?!
两人忍了张献忠的嗤笑,摔摔打打,被子褥子乱七八糟的一铺,反正怎么也铺不明白,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呢,看看这些人都想咋。
那边乱七八糟的在谄媚的王自用的帮助下铺好被子的祖大弼,端着脸盆呼哧呼哧喘喘气,“奶奶的,这个放哪?”
王自用依旧是笑眯眯的,“哎哟!瞧,这不是挡着咱们祖将军的了……来来来,门口的诸位,让让!让让!”
他们身后就是一排架子,上面摆着洗漱用品。
他在前面带路,半躬着身子,侧着往前走。就跟保镖在侧面清道儿似得,路过站在一堆的几个人,还客气的道,“架子在诸位身后,这是置物架。”
这些人瞧着王自用那架势,实在不像个样子,很是不屑的让了让位置,叫祖大弼过去了。
祖大弼五大三粗的,哐当把木盆之类的往架子上一扔,那上面本来就放着早前来的新军的东西,他这么一扔,他的没放稳,还把边上放着的属于李自成的东西被带倒了。
李自成蹭的一下站起来,“给老子放上去。”
姥姥!给谁当老子呢?
祖大弼回身就横眉立目,手指着李自成,“老子就不放,怎么滴了!”
怎么滴了?老子今儿叫你好看!
都被这俩吸引了注意力。
李自成站在高处,他看见站在那群人最后的王自用给他打手势,他越发的叫嚣,直接从炕上跳到屋子中央的桌子上,指着祖大弼,“不放?那是欠收拾!”
谁收拾谁?
祖大弼开始撸袖子,李自成在桌子上靠近。张献忠、马守应、王嘉胤,都看着王自用,就见王自用挪啊挪的,挪到了置物架的边上,猛的将治置物架往下一拉,他直接就窜到边上的炕上去了,踩着孙传庭的被褥和东西,躲开了!
那置物架哗啦啦的朝下倒,!
祖大弼正跟李自成对峙,卢象升几个人都注意着张献忠等人,防着那俩打起来,这几个人助拳。却全没防备王自用,一脸的狗腿,笑眯眯的钻他们后面,好家伙,踢里哐啷的直接给砸下来了。他们手里的东西还没放下,背后就被砸了一下,手里的东西也掉了,回头还得护着脑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手里的被子就被人给抢了,然后直接给盖在他们头上了,紧跟着拳拳到肉的往身上的砸!
哈鲁蹭的一下坐直了,眼睛瞪的大大的!眼睁睁的看着王自用拉了置物架之后,李自成张献忠几人跟豹子似得直扑过去,下作的呀!不真刀真枪跟你干,把人捂在被子里钻不出出来,擎等着挨打呢。
孔有德和尚可喜连同郑芝龙,都在收拾铺盖,远离了堵住门的位置,幸免于难。
郑芝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那边被打了,这边他也不知道求助谁。哈鲁纯粹看热闹的,那边上尚可喜和孔有德装的可真像,一副有点被惊到的样子,就那么干愣着。
他又去瞧刘侨,刘侨面无表情,不受任何人干扰一样,一样一样的重复归置东西。
只那个绰号小马超的马祥麟,这小白脸站在原地不动,但嘴上热闹呀,不住的喊着,“哎呀呀……牙刷被踩坏了……哎呀呀……我的白毛巾……没法用了吧……哎呀呀呀!怎么听说损坏公物要赔偿呀!小弟身上可没银子呀!哪位哥哥替小弟出呀!”
亏的长的相貌堂堂英气逼人,看起来特像个正经人,怎么是这么个东西呢?!
正想着要怎么办呢?结果就听到外面一声嘹亮的女声说,“先生来了,给先生见礼。”
这是哪位女将?哦哦哦!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是那位西北的高将军才见鬼了!
感情里面干仗,外面还有守着放风的呢。
这一声才落,李自成、张献忠、马守应、王自用、王嘉胤蹭的一下就退回来了,可忙的去整理铺位去了。
然后孙传庭和史可法带着先生来了,一进来就看到满地的狼藉。置物架也倒了,上面的洗漱用品和吃饭碗筷砸了一地,毛巾等物被踩的不像样子了。被褥枕头堆里,钻出了卢象升、曹文诏、满桂、马世龙、祖大弼。这五个人鼻青脸肿的,浑身的狼狈。其他人挨揍了不言语,祖大弼向来以上战场呼呼哈哈的呐喊而闻名,这会子‘啊啊啊——’的叫唤着,“孙子,你玩阴的!”明月清风(188)
先生是谁呢?
来的是为白须的老者,看年纪绝对在七十往上。此人是谁?除了新军这些在军事学堂和资历深的卢象升满桂等人,像是马祥麟他就不知道这先生是什么来历。
从地上站起来的卢象升明显愣了一下,“……先生!”
此人姓刘,叫刘綎。什么来历呢?万历年间的武状元,他的镔铁刀重一百二十斤,在马上抡刀如飞,人称‘刘大刀’,后世被誉为晚明第一猛将。这人有什么样的功勋呢?
平定缅甸的倭寇,平定了罗雄的叛乱,几次出征朝|鲜,而后平播酋,平GUO,参与战争大大小小数百。按照既定的历史,此人早几年该战死了。但因着四爷的参与,将这么一个功勋显赫,且征战几乎全在藩属国的战将保全了下来。有太医给调养着,一直养在军事学堂。
他的声名、他的资历,在而今大明的所有战将里无出其右。
跟他比战功?跟他比资历?跟他比勇武?哼哼哼!边儿玩去!连熊廷弼这种的,在这位老先生面前,都得缩着肩膀。老先生为大明平定边乱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的还都光着屁股吃奶呢。
此时老者进来,像是没看到这个乱劲一样,回身还问孙传庭,“你火急火燎的喊老夫来,叫老夫看什么?”
不是!老将军……不!不能叫老将军,只能称呼先生。
先生,您年纪大了,抡刀吃力了,眼神也不济了吗?瞧不见这个战场?孙传庭被这位先生给整不会了,他只得先伸手拉了离他最近的马世龙起身,然后一脸讶异的道,“呀!嘴角都出血了。”
马世龙摸了摸嘴角,果然见血了!他朝里面那几个已经站的端端正正,面无表情的新军看了一眼,然后朝孙传庭摆摆手,被人揍了,这么丢人的事,好意思说吗?军中相互打架的事多了,只是自从地位上来之后,好些年没遇到这种痞子了!
告状这种事,在军中特丢人!不就是挨了一顿吗?回头打回去不就完了。
他没言语,只朝边上让了让,然后欠身,“先生好。”他的先生是孙承宗,自然也听过这位刘大刀。在这位面前,乖顺点没坏处。
老先生‘嗯’了一声,好似对这位的态度还不错,“学堂有药房,一切费用全免,去领药也可,去叫医官上药也好。”
反正是伤了有人给治,至于怎么伤的,只要不说,就没人会过问。
那边满桂要起身,一起来就又撞到已经倒了的置物架上了,险些摔了。史可法伸手扶了一把,没言语。
老先生好似才发现似得问了一句道:“这置物架这么结实……是怎么倒了的?”
祖大弼紧跟着就道:“小人暗算,推到架子砸人!”
这话一出,都看他!
老先生好似特别感兴趣,眼睛都亮了,“谁是小人?你看见谁推倒了架子?”祖大弼指了指王自用,“他!”
王自用瞪大了眼睛,“祖大弼,不能这么诬赖人呀!你这人怎么好赖不分呢?我还帮你铺了铺盖,转脸带你去归置东西,结果你却说我害你!我问你,你站哪?我站在哪?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推倒了架子?”他说的可带劲了,还过去示范位置,“……我站在这里,祖大弼在这里……他就是后脑勺长眼睛也看不见呀!谁知道这架子怎么倒了呢?先是盆儿往下掉,我一看不对,赶紧跳炕上了,只是没砸到我而已。看看看!这还有我的脚印呢!”说着,就朝孙传庭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啊……踩到你的被褥了,我的也是新的,我跟你换……”
这他娘的好不要脸!孙传庭摆手,不用了!他倒是想看看这位老先生怎么处理。
老先生点了点几个鼻青脸肿的,“这几个都是背对置物架的,什么也看不到,对吧!”
几个人不言语了,反正说不出来告状的话了。祖大弼气的直喘息,哪里来的老糊涂,在这里胡搅蛮缠。
他瞪着眼睛看其他几个没参与的,“他们可不是背对置物架的。”
所以,几位站干岸的,还想置身事外吗?
站干岸的有谁呢?
哈鲁、刘侨、尚可喜、孔有德、郑芝龙、马祥麟。
几个人面面相觑,哈鲁一脸迷茫,好似一下子就听不懂汉话了,嘴里叽里咕噜的,马世龙听的懂满语,他听的嘴角直抽抽,对方在说,“你们说的啥,老子一句都不想听懂。”
刘侨手里拿着枕头,还问老先生,“听闻内务尤其要紧,学生在练习。这枕头好似怎么也挺不起来。”
老先生哦哦哦的点头,上下打量了刘侨一眼,还回了刘侨一句,“会有教官教的。”
是!刘侨的话就说完了,乖乖的站在边上。
尚可喜指了指他自己,又指了指孔有德,“我俩面对面侧身站着,正说话……”
反正没看见刚才发生了什么。
郑芝龙拽了拽手里的被子,“哈鲁将军刚才压住学生的被子了……学生没抽出来……”可认真的抽了,但是就是没抽出来。
这样啊!那你这力气得练啊!
最后到了马祥麟跟前,这小白脸小心的指着地上的东西:“……学生的毛巾被踩脏了……学生没带银钱……光担心要赔偿公物的事了……”
“倒也不用担心这个!谁把置物架带倒了,谁帮你把损毁的给补齐……谁把你的东西给损毁了,说吧!”说着就指着王自用,“是他带倒了?”
学生……没看见。
“哦!那就是没人能证明是王自用了!这可怎么办?总归不会平白就倒了吧!在倒了之前都发生了什么?谁去放过东西,还是谁撞到置物架了?”说着就看祖大弼,“我刚才好似听见王自用说,带着你去放东西,你没碰置物架?”
祖大弼瞪大了眼睛,而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罪魁祸首是我?”
“老夫可没那么说,就是推测!推测!你碰了置物架了吗?”
没有!我这么扔了一下,怎么可能碰到。
“哦哦哦!你扔了一下呀!”老先生这话才一出口,就变了面色,“领物品的时候,他们没告诉你,私人物品不许随便乱抛!”
是絮叨了一句,可谁记这个呀?如今提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祖大弼满脸迷茫,怎么觉得这事的过错全栽自己头上了呢?然后就听见这位老先生说,“违反了规定,就得受罚。”
我挨了一顿打,还得受罚?
“当然了,不止你,同寝的你们都看见了,谁去阻止了?”老先生冷哼一声,“一人犯错,全体受罚!”
不是!凭什么呀?
孔有德真觉得这很没有道理,自己都摘出来了,又得被拉扯进去。他辩解说:“咱们这么侧着站,根本就看不见……”
那边王嘉胤忙道:“一人犯错,全体受罚,这是规定。大家都是袍泽,祖将军也不是有意的,没关系!”说着就起身,路过孔有德的时候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孔兄,不要抱怨了!谁能不犯错呢,对不?谁都有犯错的时候,咱们约法三章,以后不管谁犯错彼此都别抱怨!走走走,不过是去校场跑一刻钟,站一个时辰,小事而已。”
就这么带着孔有德往出走,路过祖大弼的时候还憨厚的一笑,“祖将军不要自责,咱们没人怪你。”
姥姥!要你怪!
祖大弼伸出拳头就奔着王嘉胤这无耻小人的面门而来,王嘉胤侧身一躲,身边带着孔有德跟着他动。他躲了,拉的孔有德正好在他的位置上,祖大弼的一拳直接砸在孔有德的鼻子上,瞬间,两股鲜血直流。
孔有德一摸,娘的,见血了!咱是好欺负的吗?论起拳头就回过去,两人当着先生的面互殴起来了。
结果那位老先生兴致昂扬的瞧着,也不说阻止。
孙传庭心说不好,今儿犯了兵家大忌了!天时地利人和,自家这边是哪个也没占上呀!新军在这军事学堂里念过几年书的,念到什么成色咱不知道,但至少规矩规则,他们能了解,且能玩出花来。
他们在利用规矩规则,自家就得吃亏!
瞧,这一手推的,他们把人打了没被抓住把柄,且折腾的自家人在先生面前开始互殴。
这两人打架,却证据确凿了。
他看了满桂一眼,满桂去拉了祖大弼。可祖大弼这货力气极大,满桂竟是没拉住。却不想此时从边上伸出一支粗壮的手臂来,一把揪住了祖大弼。
围观的几人都微微眯了眯眼睛,一把揪住祖大寿的是卢象升。此人白瘦的长相,却生了一双极为粗壮的手臂,好大的臂力。
祖大寿几次拉扯,竟是拉扯不动,不由的回头看过去。卢象升面无表情,“听先生,去校场!跑一刻钟,站一个时辰。大家陪你一起!”
马守应在边上叹气,“刚才是跑一刻钟,站一个时辰。可这不是又打架了嘛!得跑两刻钟,站两个时辰。”
孙传庭和史可法那个表情啊,当时就有点扭曲。儒将,我们是儒将,叫我们跟着跑两刻钟,站两时辰?
会死的!
孙传庭看向老先生,心里盘算着,找什么借口逃避。结果就看到张献忠和李自成两人似笑非笑的看他。
这一瞬他突然懂了,这些货打从一开始,就把每个人算计进来了!
尤其是针对自己的!自己怕什么?怕体力上的惩罚!
可如果这些二货,每天换着犯错,就能把自己练死在校场上。
这可就有点不好玩了!
谁说不好玩了?林雨桐给嘴里塞了一个杏脯,慢慢的嚼着,这才好玩呢!
她跟四爷说,“明儿我去玩……”多好玩呀!有脑子好使的,有武力超绝的,谁能玩死谁,她拭目以待!明月清风(189)
孙传庭今年四十了,在入学的这一群里,他的资历深,早是一品大员了!四十这个年纪,他家的孙子都进学了,真的!
这个年纪的一品大员呀,去校场跑圈,被罚站,体面吗?
可以不要体面,但真的撑不下来呀!这事不能干。
在这位叫刘大刀的老先生自认为处理好一切往出走的时候,他赶紧道:“先生,人各不同……”
这老先生直接来了一句:“你觉得你撑不下来?”
这话怎么说呢?孙传庭就道:“人的年龄有差别……”
老先生说,“老夫今年七十有七,能跑下来,也能站下来……”说着就一脸忧虑的看孙传庭,“若是真不行,你退学?”
这学能退吗?敢退吗?
孙传庭话音一转,马上道:“学生是担心两员女将。”
老先生一脸的恍然,“你的意思是两员女将要是陪不下来,就清退出去。好的!你的这个建议很好!”然后老先生就出去了,喊那俩女将,“都出来,老夫有话要说。”
高桂英跟张凤仪急匆匆的出来,“先生!”
老先生很严肃的点头,“男将们犯错,集体受罚!老夫觉得,男寝是男寝,女寝是女寝,男寝犯错,没有叫女寝跟着一起罚的道理!可既然孙传庭觉得应该,那你们就跟着一起受罚吧!若是陪不下来,有清退的风险。要不然,你们的同窗会有意见的。”
张凤仪睁大了眼睛,“是孙大人说的?”
老先生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临走还朝男寝这边喊:“校场有教官,老夫年纪大了,就不奉陪了。”
先生一走,高桂英和张凤仪就站在男寝门口,对着孙传庭进行死亡凝视。
孙传庭:“………………”这位老先生不是来平事的,他是来回拱火的。
此时他想起关于这位老先生的轶事,据说这位年轻的时候性情极为骄横暴躁,曾经拳打知府,最后知府被调走了,他被罚俸半年。为啥的也不知道,反正是抡着拳头把朝廷的四品知府给打了。
所以说,这人从根子上,跟李自成张献忠之流,其实是一个路子的。
高桂英觉得孙传庭果然是一斯文败类,她冷哼一声,拉着张凤仪就走,“走!妹子,叫某些人看看,咱们能来是总是有些本事的。”张凤仪跟着就走,谁还不是出生入死从战场上下来的呢!
两人一走,新军这一伙子呼啦啦的跟着就走,其他人也不能呆着呢呀!哈鲁摸了摸光溜溜的脑门,觉得这些人都有些邪性,走吧!随大溜!
他一动,郑芝龙赶紧跟上。尚可喜拉了鼻血还没擦干净的孔有德,走!跟上。
刘侨不紧不慢,把靴子穿好,然后走了。
马祥麟一边往出走,一边还招呼这些人,“赶紧的……不走吗?迟了会不会又被罚?”
史可法立马就走,只这些就够呛,再罚的狠了,直接就给趴下了。
乱七八糟的也没工夫收拾了,一个挨着一个都走吧!
校场在哪,他们并不知道,才说要打听呢,结果才从院子出去,就见李自成他们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呢。他们一出来,那边才动的!
想进校场,门口也是有人守着的。得集体行动,你们是哪个一期哪个班的学员,为什么来的校场,事由得登记清楚,有几个人进去了,都是谁。这些东西还都是新奇的!但对领兵打仗的人来说,这般细致又严整的规矩,不由的叫他们多了几分思量。这是一种全然不同的管理模式。
从大门进去,好家伙,这么大的校场。
一进来就能看见标识,骑马的校场在哪,射箭的校场在哪,日常训练的校场在哪,都是标识清楚的。
他们随着李自成等人往日常训练的校场而去。这里又分大校场和小校场,大校场已经被占据了,呼喊声震天,练的是刺杀还是什么。只小校场没多少人,一行人朝那边去了。
在校场边站着教官,手里拎着沙漏,也不言语,只朝白线的地面一指,一个个的都站到线的这边,红棋子一挥动,朝前跑去吧。
马祥麟追上去跟他家媳妇说,“你跑慢点,只说跑两刻钟,又没说跑多快,急什么呀!跑下来就完了。”
高桂英在边上提醒,“可不敢,别觉得没人看着!跑的时间一样,但每个人跑多少,是有人记着的。这是要以成绩给分的!人家跑二十圈许是五分,可咱要是跑十圈,估计两分都难给到。”
马祥麟愣了一下,不是随便的跑吗?
不是!得尽最大的努力。
马祥麟低声咒骂了一声,也不管媳妇了,奔着前面就去。就见李自成和张献忠等人,一个挨着一个,不快不慢,谁也不掉队,就这么几乎是匀速的朝前跑着。他聪明的跟在身后,不超过,但却绝对不掉队。
祖大弼呼哧呼哧的从后面追过来,速度还不慢的路过这一行,然后回头把大拇指朝下一竖,鄙夷的一下,继续呼哧呼哧的跑去了。
卢象升不着急,还看孙传庭,“孙公,如何?”
孙传庭指了指前面,“你快走你的,不用管我!”这个真不能着急,先撑下来再说。得多少分是次要的,这里失了,得从擅长的地方给补起来,这不是跟谁置气的事。
行!卢象升跑走了。
史可法有些犹豫,“孙公,我陪您。”
不用!走你的吧!
史可法虽是进士出身,可他家出身行伍的,再则,史可法比孙传庭年轻成十岁,体力上肯定要好的多!这会子陪着溜达也不可能!进了同一个班,就是同窗。这本身就是存在竞争的。
走起!没那么多面子情,跑了。
孙传庭挂在最后,没一会子工夫,被两个女将,反超了一圈了。
高处的瞭望台上,刘大刀拿着千里眼,盯着校场。
边上站着几个新报名来的先生:熊廷弼、孙承宗、戚金、袁可立、高迎祥、宋康年。
这几个先生也是一人一个千里眼,细细的观察每个学生。
孙承宗从落在最后的孙传庭身上挪开视线,心里怪不得劲的,一品大员,两榜进士,受这个罪,叫御史看见了,少不得得说一句有辱斯文的。
这对孙传庭的自身心理的挑战是极大的,他的地位最尊崇,年龄最长,当然了,也习惯于把架子摆的最高。可成绩和表现若是在这些人里始终落在后面,他过不了他心理那一关是不行的!
因此,这对孙传庭来说,是一种格外残酷的自我挑战。
他就试探着跟刘大刀说,“老将军,个人擅长的不同,若是这般训下去,把锐气都给搓没了。哪有什么体面可讲?”
刘大刀哼笑一声,“你也是宿将了,怎么说起这样外行的话来?战场上要什么体面?这里只论实力,不论体面!他的哪里弱,哪里强,皇上会看的见。用人嘛,扬长而避短。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叫他的长处更长,努力的补一补短板!谁又是诚心为难人不成!他若突破了心理障碍,前途依旧不可限量。打磨吧,人才都是熬出来的,急什么?”
几个人就看见史可法等人路过孙传庭,将他抛在身后。所谓的阵营,在竞争中,其实已经变的模糊了!内部的竞争,让他们瞬间就抛弃了所谓的阵营。这一点,就不如新军。新军这一路上,并没有谁超越谁,一直保持着原有的速度,一致的步调,这是一种难得的默契。他们在同进同退。
袁可立心里暗赞一声,心里倒是把对新军的那点不好的观感先押下去了。只看这个表现,这些人确实是有些独到之处的。
他问身边的戚金,“老将军,您看呢?”
“这些人这些年不都是捆绑在一起了,可经年过去了,只要站在一起,数人依旧如同一人。这样的粘合力,谁带的兵是这样的?”便是戚家军,也不行!
熊廷弼就道:“新军训练,都是皇后娘娘一力促成的。”他说了几句公道话,“将一支拉起来的泥腿子,变成训练有素的将士,不管这些将士自身有多少缺点,只纪律严明这一点,我觉得,就值得称道了。”
孙承宗挑眉,没言语。只看了这么些,这些旧军将领,对新军就有了改观,也确实是有些出人意料。
从瞭望台上往下走的时候,他轻轻拉了袁可立落在最后,“新军亮眼的是纪律,是制度……一样的制度和纪律之下,旧军要比新军更有优势!”
袁可立摇头,“那可未必!泥腿子出身,干净的如同白纸,怎么训怎么对,他们见识短,更容易服从。可旧军就如同泼墨的水墨画,在上面修修改改,何其艰难?”他朝校场指了指,“就像是孙传庭。一样是学生,你说,像是李自成那样的好教呢?还是孙传庭那样的好教呢?”
自然是李自成!
“对喽!他见识浅,你教什么,他学什么,质疑的少。可孙传庭不是,他身上的东西已经固化,得叫他打破旧的,承纳新的,难难难!且本事不如他的,驯服不了他,也打不破他固有的坚守!所以,这些学生里,最难教的反而是孙传庭和史可法!像是祖大弼,不用太复杂。有个实力强的教官,打两顿就足够了!”
可上哪找能拿住祖大弼的教官去?此人的实力非同一般呀!卢象升力大,可只胜在臂力上。要是刘大刀再年轻三十岁,那收拾祖大弼是不在话下的。
刘大刀耳朵不背,听的见两人说话。他顿时就哈哈大笑,“还怕没人收拾的住祖大弼?放心,明儿教官就来!我还没见过能从那位教官手下走过三招的呢!”
哦?还有这等猛将?
那是!那个猛啊!明月清风(190)
校场上跑的呼哧呼哧累成狗的祖大弼不知道明儿有人等着收拾他呢,他是最开始占尽了优势,超越了那一排新军之后,那是相当得意。跟老子比体力,老子会输?
可是,持续的奔跑,这玩意跟坐在马上长时间的骑马还是不一样的。没错,骑马是需要极好的体力,但是御马若是娴熟,其实没那么累。人不用一直一直的挺着。只要不是急行军,总也有工夫放松一下,况且,人不歇着,马也得歇着了!在马上放松起来,真就是挂着睡一觉都行的。骑马除了御马的技巧,再就是得承受颠簸之苦。
可奔跑跟颠簸是两回事!这会子跑开了,自己不是骑在马上的人,辛苦程度跟坐下的马是一样的。试问,骑马而行,是马辛苦呢?还是人辛苦?是马消耗的体力大呢?还是人消耗的体力大。
这个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跑的快的时候,心里还得意!结果呢?越跑,越不成。呼吸跟不上了,双腿沉的迈不开了,速度是越来越慢。然后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声音不重,但是步调一致。打头的是李自成,身后一个挨着一个。人和人间隔的距离,最多也就两尺,一个展臂的距离而已。
他们满头大汗,但是呼吸跟之前好似没有多大的不同。且从头到尾,谁都不看,一个挨着一个,保持着那样的速度。
他瞧着这些人要追上了,鼓了好大的劲儿朝前跑了一段,结果人家没追他,还是那个德行。他回头看,速度慢下来了,想快点,结果不行!不大功夫,又是这种脚步声,这是又追上了。他噢噢噢的呼喊着给自己鼓劲,又冲了一段,然后慢下来了。可这些人就跟哈巴狗似得,怎么追着还不放了,眨眼又到跟前了。如此再三,他再也冲不动了,结果人家反超了他,走了!
刚超过的时候,他还鼓着劲儿,奔着追了,可跑了百步不到,扑腾往前一趴,摔了个结实!狗娘养的,老子不跑了!老子上战场打仗,骑的是马,又不用老子跑。何苦受这个罪?谁家的主将会跟着大头兵一样跑呀?万一真在战场上陷入这种绝境,大不了战死便是!十八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
叫老子跑?
呵呵!老子不跑了!
卢象升路过,说他:“祖将军,军有军规,不跑怕是得受罚!”且集体受罚!
史可法路过了,看着教官在朝这边走,就低声道:“哪怕是走下来呢……要再被罚,在下就活不成了……”
这是都怪自己害他们被罚吧!
“啊——啊——啊——”
满场子都是他的嚎叫声,浑身是土的爬起来,继续!
这么会子工夫,新军又超过他了,这是甩下一圈了。
狗R的,一个个的是要饭的时候被狗撵的多了,练出来的吧。
他一边朝前跑着,一边嘴里嘀嘀咕咕骂骂咧咧,马祥麟跟着新军的步调有点难,这会子已经被甩下一截了,但也没追,他聪明的调整自己的步调,尽可能不紧不慢。这不随后就反超祖大弼了吗?
一靠近,就听见这家伙嘀嘀咕咕,又是要饭的,又是狗撵的,他跟祖大弼并排,放慢点速度就道:“祖将军,禁声吧!”什么话都敢说,要饭的被狗撵,你咋不说太|祖当年被狗撵了?!这货这张嘴呀,真叫人恨不能给缝起来了。
说完了,他快两步,跑走了。
祖大弼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前面不远处,跟老太太小碎步往前挪的孙传庭,他才不见外的问了一句:“干嘛不让说新军是被狗撵的要饭的……”
话还没问完呢,孙传庭噗通一下,直接给坐地上了,不顾什么斯文不斯文,只抬头看着祖大弼,他很怀疑,这货若不把嘴闭上,他便是不会被新军给谋算死,也得被祖大弼给带累死。
他特诚恳的跟祖大弼道:“说话损元气,最好是闭嘴。”哦!好的!祖大弼继续跑了,没管坐在地上要死不活的孙传庭。
两刻钟——从来都不知道两刻钟这么长。
时间一到,校场的哨子就响了。他们一开始不知道这是吹给谁的,可等看到新军那边不跑了,开始速度不快的慢慢走着的时候,他们懂了,这是时间到了。
于是,跑到哪算哪,直接往地上一趟。
累!太累!
军中惩罚人的办法很多,打军棍,动鞭子,杖刑,捆绑在旗杆上曝晒雨淋,这都是惩罚人的方式。可现在他觉得,如今这种惩罚比打军棍动鞭子狠多了。
这可还没完,哨声一声紧着一声,有人吆喝者:“起来!快!数三下不起来者,继续一刻钟。”
蹭的一下,都起来了。
“集合——”
好的!集合在一起,干嘛呢?站着吧!
怎么站?
挺胸抬头站直了,然后一人头上放一个小木板,一本书大小,顶着吧。不许说话不许动!
娘的!翻着眼皮朝上看看,这法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疲惫、汗水,口渴,饥饿,两股战战,咚!谁的掉了?
教官喊:“孙传庭,一次!”
咦咦咦!这些教官都是年轻的脸,怎么认识孙传庭的?
曹文诏低头看了看胸前绣着的编号,心里有数了!可这一动,咚的一声,头上的木板也掉了。
“曹文诏,一次!”
马世龙不由的扭头打量,又是一声咚。
“马世龙,一次!”
两个时辰呀,站着得一动不动。这根本就不可能!调整重心一下,稍微活动一下,咚咚咚声,自从一刻钟之后,就不绝于耳。可新军那边,却能始终纹丝不动。
这些训练,他们曾经多多少少都有些耳闻。为什么会传到军中叫他们这些将领知道呢?肯定还是朝廷想叫他们以这样的法子训练将士。
朝廷想就行吗?合理吗?听了就听了,听懂了,也明白意图,但那又怎么样?将在外,怎么带兵,怎么打仗,那是主将的事。
皇上想如何就如何?皇上会带兵吗?
你说娘娘会带兵?敢问,娘娘带过几天兵?他有多少经验?哪个沙场宿将,不比娘娘有经验。听一妇道人家之言来训练,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这办法是狠,但是,此刻站在这里的人,认真的反思了一遍,依旧不觉得这是必要的!如果单从惩罚来说,这个法子是有效的。
因为它比动辄打骂要仁慈和温和的多。
两个时辰,怎么熬下来的不知道,反正反反复复的掉了不知道多少次木板之后,时间终于到了。等这个时候想迈开腿的时候,发现不成!腿都僵硬了。
咚咚咚!倒下!躺平!歇歇!再不歇着会死的。
他们是躺平了,那边新军并没有。一个搀扶着一个,往一边的草垛子上去了。然后一个躺下,一个帮着活动几下。
“好长时间不站了,差点站不下来。”
“不行了,体力跟早些年不能比了!”
新军在草垛子那边凑做一堆,声音不时的传来。
孔有德撇嘴,“他们倒成了讲究人了?”还怕衣服脏了是怎么的?
他这么一说,前面的满桂就愣住了,肯定啊!现在一人一身土。本就汗湿了,再一沾土,衣服脏了呀!
他就问说,“衣服脏了谁洗?”
马世龙叹气,“不叫带人,里面没杂役……得自己洗。”
完了!完了!得自己动手呀!
满桂挣扎的爬起来,“都起吧,那几个走了……吃饭咋吃?你们知道?”
不知道!然后跟着过去。
先回寝室,寝室还乱着呢。但是置物架已经被扶起来了,有些木盆啥的也都被带走了,这显然是李自成等人回来拿了属于他们的东西,然后洗漱去了。
院里就有洗漱的地方,那么大的热水池子,从里面舀水出来,先洗头,再冲身上。冲完之后,就着水把汗湿的衣裳洗了,之后去隔出来的火房去,这里温度高,衣服挂里面两个时辰就能烘干。把这个挂好,速度可以不用太快,叫身体缓一缓,头发和身上都能在里面烘干。慢慢的穿着衣服鞋袜,这头发就半干了。半干之后,这不得梳理吗?梳理好了,干的也就差不多了。
然后出来,最外间有大桶子的水,根据不同的时节熬着不同的东西,补充体力的。今儿这水微微带着一些咸味,管着这里的老军士在这里盯着,一人一碗,喝了再走。这么一耽搁,从火房这个高温地方出来就不必猛的受外面的冷风了,防止作病。温度适应了,喝完了,可以走人了。
回去把洗漱的东西放下,端着碗筷,伙房去吧。
伙房有独立的,就在最后头的角落里,注意的话标识牌就看的见。
里面一排的木桶,大块的红烧肉,码的整整齐齐的糟鱼,醋溜的白菜,酱烧的豆腐,冬瓜虾皮汤。白米一桶,白馒头一桶。
管够!造吧!
这是自打进来这里之后,唯一叫人觉得安慰的地方了!伙食是真好!
因着皇上吃饭,那是粗粮顿顿有。这就导致了,从上到下,凡是衙门里开火的,就不敢不搭着粗粮吃。说实话,这伙食真比皇上吃的所耗要大!
祖大弼把他的碗筷好容易洗刷干净了,跑来吃饭,饿狠了呀,“老子不要鱼,老子要吃肉!”
鱼太麻烦了,有刺!
结果这家伙干掉了五碗肉,十个馒头,灌了一碗汤,才把肚子给填饱了。
吃饱了,时间过去大半天了。剩下的时间,干啥呀?
寝室还没收拾呢?一个个的累的跟什么似得,被褥脏了的,也顾不上找谁的茬了,胡乱的往炕上一铺,叫老子歇歇!缓过来了,老子还是一条好汉。
这一晚上,相安无事。谁也没精力谁找的茬了,挨着枕头鼾声就震天。
他们觉得,这来的第一天,杀威棒已经领教了,日子该好过了吧,可是谁知道正睡呢,听见外面似乎有什么声响,好似有人说话呢。
谁呢?
先生来了吗?
等等!这怎么听着是女声呀!嗯!是个女人说话呢。
马祥麟翻身,还嘀咕了一句:“这娘们,体力真好!”这都起的来。
可紧跟着就觉得不对,这不是媳妇的声音呀!是那位高将军?不是!高将军的口音很重,昨儿听了一声,绝对不是那个声音。
那哪个女人敢进这里?
他蹭的一下睁开眼,然后坐起身来。边上的马守应的铺位已经没人了,起来之后,这铺位收拾的齐齐整整的。新军的人,一个都不见。
他恍惚了一下,好似有人叫过他起床,他说起了起了,结果没能起来。
应该是马守应叫过他的!
他赶紧起来,探着头从开了一道儿的缝隙的窗户看出去,一身劲装,气势颇为不同的女将是谁?是那个红娘子吗?
才这么想完,就看见高桂英和自家媳妇急匆匆的到了跟前,然后很恭敬的见礼。
他隐隐约约的听见这‘女将’说,“免礼吧!高将军我是熟悉的,张将军却是初次见面。秦将军每次回京述职,都是自己前来。我说很该带着张将军来京的,但却也知道,秦将军不在,张将军身兼重任,不得轻离……”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叫马祥麟激灵了一下,这是皇后吧。
他不确定,站在炕上往出看,结果看到好几位先生,恭敬的站在这女子身后。别的不认识,刘大刀这是昨儿才见了的。这个站位,这要不是皇后才见鬼了!
怎么办?赶紧的吧。
他昨晚没脱衣服,下来穿了靴子就要往出跑。都跑到门口了,想了想,还是先推靠着门边最近的史可法,“起来——起来——都起来——是皇后娘娘来了吧!”
刘侨蹭的一下睁开了眼睛,掀开被子,穿鞋,顺手理头发,含了一口水漱口吐掉,在门口的架子上抓了他自己的湿毛巾,抹了一把脸直接拉开门就出去了。
他听见刘侨喊了一声:“娘娘。”
还真是的!
然后这位娘娘问说:“还都没起吗?”
是!
“别啊!我起了呀!”马祥麟赶紧窜出来,扬着笑脸就见礼。
林雨桐看看那鸡窝似得发型,再看看张凤仪杀鸡抹脖子的表情,一下子就知道这是谁了,“起吧!先站在边上。”
然后马祥麟果然站边上去了,林雨桐一步一步朝寝室去,顺手从陈恩手里拿了喇叭站在窗口不远喊:“什么时辰了?不起吗?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之后见不到你们,那我就进去了。计时,开始!”
里面的人瞬间暴躁了,哪个娘们在这里咆哮?
孔有德坐起来开窗,想看看是谁。
窗户才一开,祖大弼抓了头下的枕头,眼睛都不睁,拉着枕头直接砸了出去,“打搅老子睡觉?滚!”
林雨桐抬手接了枕头,顺着窗户再给砸进去,先砸在孔有德的脸上,然后蹦到祖大弼的身上。这边还没反应过来了,寝室的门砰的一下就被踹开了。
都醒了,半迷瞪的朝门口看,谁呀?
有见皇后见的多的,比如孙传庭。有几乎没见过皇后的,比如尚可喜和孔有德,包括史可法等人。
可别管这人是谁吧,这都是个女人呀!
一个个的赶紧先把被子往身上拉,躺着不敢动弹。这女人也没有要看他们的意思,进来随意的一扫,就奔着祖大弼去了。
祖大弼还没回过神来呢,后领子就被揪住了,然后一拉扯,祖大寿一把被人家从炕上给拎下去了,领子被揪着,人直接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肉盾落地的声音。
然后祖大弼‘哎哟’了一声,这是疼了吧?
肯定疼呀!
就见祖大弼想转着方向看清这人是谁,可转来转去,他被人都拎的死死的。正面朝下,后脑勺朝上,他翻不过来。然后粗壮的身体就这么拖在地上,肚皮贴着地,蹭着地面被人就这么拖拉着往出走。
他试图挣扎来着,光脚在地上扒拉着几次想翻身,可就是翻不过来。他甚至伸手拉了屋里那粗重的榆木桌子腿,试图阻止这人。
可是无奈,拉着桌子腿也不行,这人脚步不急不徐的,拉着他连带的桌子一起挪动。到了门口了,祖大弼可算逮住机会了,扒着门框子死活不撒手。从这人脚上的靴子可以判断,这是个女人!
母夜叉!
“哪里来的野娘们,放开老子!”他的手腾出来扒着门框,被拉扯的桌子就在脚边,他想借着外物的力道翻身,越发的挣扎。
挣扎就挣扎,嘴上还敢叫嚣?
野娘们?老子?
林雨桐的左手搭出来,拎着这家伙的肩膀,过肩摔不行,门框子这里挡着,不是心疼门框子上面会撞了祖大弼。关键是怕这小子那体格这力道,再把门给撞坏了。因此,抓着肩膀,平着往出摔!
蹭的一声,嗖的一下给扔出去了,又是砰的一声,狠狠的砸在外面的地面上,摔的这家伙几息没能起来。
没见过皇后真正动武的,都愣住了。
我的娘啊!祖大弼是什么体格呀!这家伙跟个黑塔似得,结果皇后拎了能抡着玩?
马祥麟不自觉的朝后退了一步,祖大弼能抵得上自己俩!皇后单手能把自己给抡飞了。
林雨桐没看别人,就看打算翻起来的祖大弼。据说此人的勇武可跟鳌拜相比,两人大战一场,谁也没占到谁的便宜。
此等猛将,不好收服。但收服了,确实又好用!
收服这种人,没别的更高明的招数,就是打!打的这小子怕了,服了,这就足够了!
所以,收拾到这种程度,那是远远不够的!明月清风(191)
祖大弼是真被扔懵了,自打出道以来,从未曾遇到这样的对手!
大辱!奇耻大辱!
蹭的一下翻过身来,才要张嘴,就对上一张美人脸。美人脸不美人脸的,老子此刻没时间欣赏。这娘们太野,他腾的一下鲤鱼打挺的站起身来,浑身戒备。
昨儿被罚,那俩女将没被拉下,他就已经很惊讶了!结果呢,今儿来一更猛的!
谁呀?
他上下打量,才要张嘴,就听到身后有人喊道:“祖大弼,这是……”想提醒祖大弼的是孙承宗!可他的话没说完,林雨桐就拦住了对方的话头,抢过话就道:“这是不服气呀?”
孙承宗只得闭嘴,里里外外,再没人敢多嘴挑破。就盼着祖大弼这二货,能机灵一回,可不敢满嘴喷粪。
祖大弼上下打量林雨桐,满眼狐疑:“你是谁?”能来这里,绝不是无名之辈。咱得把盘子给摸清了呀!
林雨桐就笑,“教官!怎么?不服?”
教官?“有女教官?”
“有女学员,就有女教官,怎么?你有意见?”
祖大弼点头,算是合情合理。他冷哼一下,“小娘们还算又几把子力气。你姓甚名谁,爷爷不打无名之辈!”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林雨桐就道,“林三娘。怎么?祖将军这是要给我一点教训了?”
“偷袭而已,老子没防备!要不然,就凭你,就想把老子……”
‘子’字才落下,一只手就伸过来,他抬手一挡,结果手腕被拿住了,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过肩摔,砰的一声,又砸地上了。
“老子?”林雨桐轻笑一声,“不管你是想充老子,还是习惯自称老子……你都得给我记住,在这里,管好你的嘴,规范你的言语!对先生,对同窗,哪怕是对伙房的伙夫,都得一视同仁。再敢嘴里不干不净,你给我等着。”说着,就看翻过身来,没能鲤鱼打挺站起身来的祖大弼,“起来!躺着干什么?”
祖大弼浑身的肉钝疼钝疼的,再这么摔一下,老子真起不来了!这可就把人给丢大了!
行吧!行吧!能当教官的野娘们,到底是有几把刷子,老子这是撞人家手里了,被拉来立威的。
起来就起来,又不会掉块肉!
他忍着蹭的一下起来了!
林雨桐指了指站着的一排,他脑袋前牵着,一脸的不服不忿,但到底是站过去了。
新军哪些眼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刘侨面无表情,马祥麟看他的眼神,感觉他像个智障。
懒的搭理新军这些泥腿子,刘侨这种皇上的近臣,咱也惹不得。至于马祥麟这个小白脸,哼!给老子逮住机会,有你好受的!老子收拾不了这个野娘们,还收拾不了你?
他站在这一排的末尾,然后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他一脸不服气的看这个自称是林三娘的人:“教官就能随便惩戒人吗?只老……只我没起来吗?里面那么些呢?你怎么不收拾他们?”
耳朵被驴毛塞住了?我给了他们一盏茶的时间叫起床,现在时间还不到:“而收拾你,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
我怎么了?骂人?你也没告诉我骂人得挨收拾呀!所以,你这就是不公平。
“还挺会狡辩呀!”林雨桐就看他,“扔枕头的是你吧!”
啊?
“啊什么啊?”林雨桐冷哼一声,“昨儿为什么被罚的,又是为什么连累的所有人受罚的,忘了?”
就因为乱扔东西?
“不仅乱扔东西,你还屡教不改,一犯再犯。”
这哔了狗的学堂,想收拾人随时就有借口!行!你有理,咱认了。
林雨桐还以为这人要哔哔几句呢,结果识时务的缩了。她回身等着,等着看看里面这些,还能磨蹭到啥时候。
里面的刚才只顾看热闹呢,忘了他们的时间只有一盏茶。
这要是迟了会怎么办?也被这么摔着玩?咱可没有祖大弼那体格扛呀,这叫这么摔一下,得付出两根肋骨的代价吧!于是,可利索了!昨晚都没脱,袜子啥的就算了,不穿了!光脚往靴子里一塞,先出去再说。
哎呀呀!这可太精彩了。
毛躁的头发,凌乱的胡子,半敞着的衣裳,裤子的腰带松松垮垮,想调整吧,结果昨晚给拧成了死疙瘩。
林雨桐就看着他们一个个出来的时候,窜上凳子,然后上了挡在门口的桌子,再从桌子上跳下来,然后奔出来了。
她:“……”伸手把桌子挪开,是不是手就保不住了呀!
行!一个个的,老爷兵当惯了的,这种小事怎么会在意?
晚出来的,不能跟祖大弼站一排了,这边站满了,只能跟两个女将站在一排。
女将今儿收拾的很利索,头大打成辫子,再将辫子判起来固定死了,用头巾包好,很是利落。新军那边差不多都会挽发,那是用发带一层一层密密匝匝的缠好的,要是训练不是太狼狈,这种发型,三天都不会太乱。早起把头发抿一抿就得了!
他们拾掇的很利索,站在那里衣着齐整,很有几分样子。跟这边一比,这就没法看。
孙传庭学乖呢,立马拱手道:“……学生等不知几时起,换了环境,少了人叫醒,竟是一时没起的来。”
很会说话吧!这是说李自成等人起了,为啥没叫他们呀?!
祖大弼立马附和:“就是!”
马祥麟忙道:“我作证……叫了的!马守应马兄叫过……”
“这里没有兄弟,只有同窗和袍泽。入门来,不分官职高低,在这里只有一个身份,便是学生。他们就是你的同窗,你的袍泽,直呼姓名即可!”
啊?哦!马祥麟改的特别快,“学生作证,马守应叫过早起。”
林雨桐看孙传庭,指了指门口那个教官,“这里是军事学堂,这里的学生军轮流值岗,全天的任何时辰,都有人是醒着的。换班交接的点,就是他们吹哨的时间!全学堂统一作息,每个院子都有吹哨人!这是规矩。他不敢不按时吹哨!”
孙传庭是真不知道,也真没听到哨子声和别人起床的声音。
林雨桐没为难,“不过第一天,什么规矩都不知道,不知者不罪。”
这听起来还算是公道!
林雨桐就站在院子里,“看看你们的仪容,去收拾吧!尤其是头发怎么料理,得学会了。”
本来该剃掉的,但是,不敢说这个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个理念既然都坚持,那就留着吧!只是得学会梳头发了。
不会没关系,有人教你们!
结对子辅导嘛!
林雨桐挨个的点,“张献忠教孙传庭尚可喜,李自成教卢象升马世龙,马守应教曹文昭孔有德,王自用教满桂祖大弼,王嘉胤教史可法马祥麟。”
两名女将不用管,刘侨自来也不乱,学的七七八八了。郑芝龙也很齐整,应该是海上漂的缘故,他有他的法子,只要不乱就行。哈鲁那一根小辫子,半月不管都没事,他最利索。
然后排排坐,今天的一天,从学梳头开始。
一个个的先进去,可算是想起把挡着门的桌子挪开了,然后带着梳子出来,搬了几把凳子。
王自用笑眯眯请满桂坐下,然后接了他的梳子,跟边上的祖大弼道:“祖将军看着,这个容易,一学就会。”会个锤子!满桂那一头毛,昨儿洗澡完就没梳开,一坨一坨的他懒的梳了,随便的团成一团,用发带缠着。这会子发带没掉,就已然是万幸了。老子倒是要看看,你要怎么梳?
怎么梳?硬梳!
梳子插|进头发里,往下……往下……再往下……梳不动呢?没事!这是用的劲儿小,劲儿大了,自然就通了。
满桂嘴角抽抽,看着对面张献忠给孙传庭梳头,好家伙,拿梳子的架势,像是在拿锄头。咚咚咚的,恨不能喊号子,跟夯地基似得。孙大人半闭着眼睛,手放在膝盖上,一会子一蜷手指,可见其感受如何。
嘶嘶嘶的疼的不行了,落了一地的头发,梳理顺了,绑起来了。
王自用扭脸看祖大弼,“您看会了吗?我梳还是您梳?”
祖大弼抬手扒拉头发,往下一坐,你梳!有本事你给老子薅光!
薅光那是不至于的,只是手法就这样!
祖大弼咬牙忍着,这货哐哧哐哧的梳,都不知道用手把发根的地方护一护。行!你给老子等着!
头发梳好了,问学会了吗?会了!
那就行!明儿最好出来的时候利索点!所以,再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去洗漱吧。
新军是洗漱过的,但是晨练完了,还得简单的再去梳洗一次。也就俩女将,在这里站着。她俩忍着笑,赶紧把一地的头发给清扫了清扫。
那边一串一串,拿着盆子洗漱去了。
洗漱完了会干啥?谁也不知道!
但是祖大弼一洗,隔壁都抬不起来了。怎么办?不想动,老子想歇着。那娘们叫咋干啥咱干啥?想什么美事呢?
而且,老子是真疼真困了。他一边擦洗着,一边摸着下巴,狗X的能怎么整治一下王自用,顺便叫老子歇歇呢?
这孙子昨儿就坑了自己一下,没顾上教训他呢,今早又给老子来了一下!不讨回来,谁还把老子放在眼里。
不就是规矩严格吗?既然严格,谁坏规矩,谁他娘的得受罚,对吧?
那要是坏规矩的是新军呢?
他拎着盆子,手里拎着舀水的水瓢,堵住最便利的打水的地方。他看见王自用洗脸了,但他们有习惯,洗脸水倒了之后,会用水瓢舀水出来,把脸盆的底下再给冲一下的。
果然,王自用拎着盆子急匆匆的过来了,他把水瓢递过去,王自用就戒备上了。果然,这家伙虚晃一下,没实心给。
王自用朝后一推,迟到真会被罚的,不想被罚就得按时都出去。所以,想找茬,这个机会不成!
他退的特别利索,祖大弼一下给愣住了。
那边李自成催了,“快!时间到了!”
王自用转身就要跑,结果祖大弼一把给揪住了,直接吧王自用往水池里扔!王自用多灵活呀,反手拉了对方的腰带,连带着祖大弼一起,噗通一声,两人同时落水进大水池了!
这些就发生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就一眨眼的工夫,两人落水了。
孙传庭都快气死了,迟到会被罚跑多少呢?
李自成翻身回来,一把拉了王自用,“快!马上迟到了。”
王自用湿漉漉的往出跑,边跑还边喊,“赶紧的……”
湿了没事,只要按时出去就行,对吧!
卢象升拉了祖大弼上来,“快!”
拉了起来,卢象升爷跟着大家一起窜出了。祖大弼咬牙切齿,这么出去会冻死的!这狗X的王自用,属泥鳅的,这都能把老子拉进去!他便骂着便往出走,可走了一半了,不对!裤腰带呢?!掉了吧!
出去是不难,可我拎着裤子出去吗?要都是男人,老子就出去了!可他娘的有三个老娘们,老子怎么出去呀?丢不起这个人!
姥姥!老子今儿还就不出去了!他往火房去,那里暖和!烘干了身上的衣裳,还能躺在长椅上舒坦的睡一觉。
裤腰带没了,这赖谁呢?
林雨桐就看着一串串的跑出来,然后拿着水盆都放屋里去了。不见祖大弼,但是孔有德却拿了两个盆冲进寝室了。转瞬,站了两排。
王自用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在滴水,却站的笔挺笔挺的。
林雨桐皱眉,“怎么回事?”
“回教官的话,不慎落水,幸而未曾迟到。”
林雨桐点头,只要不迟到,就行!她左右看看,就少了祖大弼。
这是迟到了呀!
“迟到一盏茶,罚站两盏茶。不着急,慢慢等着吧。”
可祖大弼在暖和的地方睡的鼾声震天,在院子里都能若有若无的听见。
这边站的脚发麻,还有个湿漉漉的在深秋里站着呢,祖大弼却在火房里睡觉。
林雨桐站在寝室的门口一瞧,一个盆里放着一条湿漉漉的腰带。她叫刘大刀进去瞧瞧,结果盆是祖大弼的盆,腰带是祖大寿的腰带,这都是带着标记的。
得!新军就是坑人,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坑的!必是祖大弼这憨子,先出手了!然后趁乱,有人抽了他的腰带,拿走了他的盆。当时太乱,孔有德会说,替袍泽拿的,没注意是谁的盆。这合理吗?合理!
这次,是谁坑了谁呢?像是孙传庭这样的,叫这么站着,他恨不能咬死祖大弼。还有王自用,冷飕飕的这么站着,难道舒服?
看来,只分新旧军是不成的,这分明就是一池子水浑了呀!
挺好挺好!挺叫人惊喜的发展。
不过就是祖大弼这个二货,估计是被人恨的够呛。
是的!孙传庭这会子都忍不住想,皇后之前怎么不打死祖大弼这货呢!明月清风(192)
祖大弼是饿醒的。
昨儿就是在家吃了一顿早饭,晌午饭迟了,被罚完才给吃的。然后晚饭应该是有的,但都累了,直接给睡了,一觉起来还没顾得上吃饭呢。
这一觉睡的,还怪舒服的,伸个懒腰,听着炉子里噼里啪啦的火声,好生舒坦他!衣服早干了,裤腰……裤腰……这玩意咋弄?
想找找谁昨儿洗了晾在这里的衣服用用也行呀!
可惜,衣服不在!也没见谁收,怎么就不在了呢?他却不知道,这火房是有专人打理的!随时保证得有热水,里面的污糟不得随时洒扫吗?那火升起来不添柴试试?但人家就是添柴,也只是添柴添炭,轻手轻脚,不打搅你们。像是那衣服,一直挂在里面好看呀?还是方便呀?那进进出出的,不挂碍吗?
只要干了,人家就给一股脑的收了!也不会乱放,就在食堂门口的大筐子里呢,衣服上都是记号,谁的就是谁的,连袜子上都有,也不怕错了。浴室的门口放着个大筐子,里面就是放这么来的衣物的。需要换的时候,进去的时候直接从里面拿干的,如此往复也行。要是不需要换,收柜子里也行,就那么放着也行。
人家早起就打扫了火房,一晚上衣服早干了,新的一天里面必须清扫利落了。
然后祖大弼是不可能找到昨天晾着的东西的。
那这怎么办呢?老子在里面呆一天吗?他竖着耳朵听,外面除了风声,啥声音都没有。也没人来叫自己,这是啥意思呢?
抓着裤子,想了想,把头上的绑带给拆下来了,这玩意长呀!好歹裤子不掉就行!这会子出去,再被摔两下都认了,反正老子不能挨饿。
是的!林雨桐没叫人去喊祖大弼,要睡是吗?睡吧!你睡着,别人站着,这滋味可美了。我看你能饿着肚子到几时?
早饭的时间都过了一个时辰了,伙房已经在准备午饭了。应该是有酱肉还是什么,这会子的味儿飘出来,若有若无的。然后你听,咕噜噜,一个比一个的肚子叫的响亮。一个个的盯着浴室的方向,眼睛都喷火了,这狗R的祖大弼,什么时候才出来?
先生们都坐着呢没错,可皇后没坐呀!他们在罚站,皇后也就这么一直没坐。唯一的区别就是,皇后能随意的走动两步,但是他们不能。
这么长时间了,皇后走的不疾不徐的。谁都知道皇后其实挺忙的,看折子批折子,见内阁军机,这都不是秘密。而今,啥事也没干,就在这里站着等祖大弼了!
关键是祖大弼这二货,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是谁!
娘的!祖大寿那是沾上毛就是猴儿的人,圆滑又世故,要知道他弟弟提拔起来就是这么干的,他估计宁肯打断了祖大弼的腿搁在家里养着,也不敢放这样的人出门。
滋啦啦!这是厨下用热油泼什么菜的声音吧,肯定放花椒了,这个味儿多冲啊,一阵风刮来,鼻尖都是这个味道。
饿了!真饿了!哈鲁咽了口水,自己不扛饿,一饿手就爱抖。他觉得他真扛不住了!
就在他都要开口叫娘娘的时候,浴室的门腾的一下打开了。
祖大弼披头散发的出来了!
完了,迟到是一层错,仪容不整是二层错。今儿啥也别干,就这么傻傻的得站一天呗。
可祖大弼也不像是要认错,他是‘恶人’先告状,敦敦敦的走来,不等娘娘开口,他先质问:“教官才说,同窗袍泽要这样那样的……那要是有人要刻意针对我,学堂管不管?”
管呀!谁恶意针对你?你说!
祖大弼指着被冻成狗的王自用,“除了他,没别人!当时他拉了我的腰带,把我扔进水里的。”
他好好的拉你的腰带,又为什么要拉你的腰带?
这货也豁得出去,“因为我先为难他!我把他扔进水里的!我先扔他,我犯错在先,我可以认罚。但是,藏匿我的腰带,害大家一起被罚,这个锅我可不背。”
王自用白眼一翻,没言语!你是猪脑子呀,当时那种情况,我从池子里出去,就晚了一步,且特别引人注意,都看我这个湿漉漉的人呢,我能拿着你的腰带吗?
他不辩解!是非如何,娘娘自知。
林雨桐指了指寝室,说祖大弼,“去看看你的腰带在哪?”
祖大弼敦敦敦的重重的踩着地面,又去了!然后端着他自己的盆出来了,盆里可不正是他的腰带。
他一出来就吼了一嗓子,“王自用,你还有什么话说?”肯定是你抓我的腰带的时候顺手解开了,然后捞起来藏在我的盆里给带出去的。
王自用又一个白眼,站在那里始终不动。
林雨桐轻笑一声,看祖大弼,“王自用抓你的腰带,很可能你的腰带是在那个时候松的,然后就飘在水池里了……”
是的!有这种可能的。
“然后有人趁人不备,给捞出来了。这个人是谁,是自己站出来呢,还是我把你点出来?”
祖大弼愣了一下,不是王自用吗?
孔有德站出来,“教官,我就是看到有盆倒扣在水池了,帮着捞出来端出来了,当时没注意!不知道那是谁的盆,更不知道盆里有腰带。”
祖大弼瞪大了眼睛,这王八蛋名不见经传的,怎么那么阴呢?
才要说话,就见这位教官转过去,站在孔有德面前。他心里一乐,摔啊!摔死这孙子!
可人家并没有摔,而是道:“你一个人拿着两个盆出来,这么显眼的事……谁看不见?可一个随时能注意对方动静,且果断出手不留痕迹的人,怎么可能把这么显眼的事跟他扯上关系?”林雨桐看了孔有德一眼,“你……没这样的心眼。”说着,她就看向边上,一直面无异色的尚可喜,“你倒是好能耐!心里藏得,决断下得,身手了得……干的不错!”
尚可喜眉头微微一皱,他不认识皇后。但是他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马祥麟喊皇后来了。那这必然是皇后。
皇后没查,却一言而定!
对吗?
对!皇后的眼睛是真利!当时腰带和盆是他捞上来的,顺手塞给孔有德的也是他。他可以辩解,但对上皇后的眼睛,他识时务的没有辩解。而是立正道:“谢教官夸奖。”
一个个的若有若无的都瞟这家伙,咬人的狗果然不叫呀!
新军看他,旧军也看他!
内部出现争执互相陷害,这才是最要命的。
林雨桐没再看他,而是道:“祖大弼心存不良在先,可对?”
对!祖大弼不否认这一点。
“尚可喜逮住机会暗算在后,可对?”
对!尚可喜不敢辩驳。
“关禁闭!”
然后给关禁闭了!小小的房间,只一扇小小的窗户。倒是不饿着他,按点给送饭进来。下半晌的时候,外面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那个教官去哪了,祖大弼也不知道!但是呢,还是会有别的教官来,来干嘛呢?把他的铺盖衣服都送来,教他整理内务。
这几天,在禁闭室的学这个,不在禁闭室的也在学这个。
示范一遍一遍再一遍,还把内务规范以书面的形式下达到他手里。就三天,不仅得把内务给学会了,还得把这个内务规范给背过了。
一天天的,屁股大的地方,除了小教官一板一眼的给教内务一刻钟,再无一人搭理他。没人说话,没人搭理,重复反对的内务整理,还有枯燥无味的背诵。
差点没把祖大弼给逼疯了。
第一天,还好点!从第二天起,先是试图跟关在隔壁的尚可喜沟通,他骂尚可喜,怎么难听怎么骂,有个人骂一骂,也不寂寞呀!可尚可喜这种人,那肚子里有啥东西,脸上是不露的。你骂吧,他那边是一声都不吭。祖大弼连尚可喜放屁的声音都听的见,可对方就是不回嘴,这种东西,你说怎么办?
第三天条例背的磕磕巴巴,内务一塌糊涂。实在是摆弄不了,他开始叫喊:“教官呢?叫那个野娘们教官再来!把老子当沙袋摔也行,可别把老子总关在这里呀!”
这几天下雨,训练不成!刚好学内务。林雨桐这才把他们给关了紧闭了!不到三天,祖大弼就受不了!受不了也得受,“告诉他,不达标,就继续关着。什么时候达标了,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此人的用法,就是阵前冲锋陷阵的。别的东西,他不成!
林雨桐就跟四爷说起尚可喜,“此人确实不一般。”
这话说的,一般人能在归降了大清之后,得了异性藩王的封号!堂堂的平南王,怎么会是等闲之辈?
孔有德虽然被封为定南王,但他死的早呀!战场上虽然刀枪无眼,也许存在偶尔。但能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的,都不是偶然的。
你说尚可喜的心性不如孔有德厚道,这话也没错。
四爷就说,“你是担心叫这两人承担分化毛文龙部这个事会出变故……”因为孔有德不如尚可喜!身份上,身为嗣孙的尚可喜本就占据优势,心智要是比孔有德更高一筹,那将来,孔有德只有被利用的份。哪里能独立的立起来?若立不起来,就达不到咱们想要的效果。是这个意思吧?
林雨桐点头,是!就是这个意思!近距离接触,其实是真的很能看清楚一个人的!有时候,能力很重要,可有时候,心性才是主导。她担心,尚可喜的心性会坏了事。
四爷摇头,“心性这个东西,看你怎么去用了!其实,这考验的也是咱们用人的工夫。”
林雨桐转脸然后撇嘴,你家先人当初用尚可喜的时候估计也是这么想的,可结果呢,最后还不是反了。
四爷:“……”那表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腹诽我!明月清风(193)
趁着下雨的工夫,叫他们先把规矩熟悉起来。课是没有上的,就是内务整理!
也不是说一定得跟豆腐块似得,但至少得是规整的。
这些东西,肯定无人理解。新军最开始是什么也不懂,教了一就学一,叫干嘛就干嘛,确实是好带的。
可叫已然成名的将领,一遍两遍的去叠被子,告诉他洗漱的用品必须这么摆放,他心里能服气吗?
满桂每天都在暴躁的边缘徘徊。放个碗筷,说了他三天!第一天是因为筷子是东西横着,但规定是南北放才行。这他娘的不管怎么放,我放在我自己的碗上,碍着谁了?
行!规定是吧,老子改过来了。
第二天呢,还是碗筷,又说放偏了,跟马世龙的碗筷距离太近,别人的间距几乎都相等,只有你的偏离的位置,还是不合格!
这不是折腾人吗?我每次放碗,还得对齐是吧!
教官点了点置物架,“这不是新的,你看一下,本身就有磨损的痕迹,再加上为了齐整,哪怕都是黑漆,但是放置碗的地方是不是比别处更亮一些。这是刻意点上去的,就是为了叫大家放的时候好齐整的。只多看一眼,准确的放置,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他几次想反驳,但鉴于娘娘那身手,他还是忍了!自己不是祖大弼那二货,他被揍一顿两顿的,完全不往心里去。面子是个嘛,他在乎吗?可他不在乎,自己在乎呀!一军之将,/>
行!我忍!把碗筷摆好了。
第三天,这下可对了吧!结果又被说了,“碗没刷干净,您看碗外面,一层油!拿着不滑手吗?”
好气呀!我自己的碗,我乐意把那油留着,成吗?这么讲究干嘛!我们是要去打仗的,打仗的懂吗?到了要命的时候,啥不吃呀?马尿都喝!讲干净?他娘的,都要是那么爱干净,还打什么仗啊!
他的拳头攥起来,下一刻就要砸对方的脑门上。
孙传庭一把拉住了,“满桂!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么要求,是对的!”可别冲动呀!要不然,雨停了,咱还得受罚!所以,忍耐!忍耐!再忍耐!
自己能忍受这琐碎,但绝对不能忍受一跑一站一整天。所以,看住这些动不动要挥拳头的,这便是自救了。
满桂还要上前,这小教官笑了一下,“打人需谨慎,尤其是打教官。”说完,小年轻转身走了,都到门口了,才像是突然想起来:“对了!明儿正式入学,可能皇上会过来上第一节文课。下午校场上,总教官来上武课!诸位,自求多福吧!”
皇上真要来上课呀?不是挂名就完了!
这个消息震的诸人都愣住了,然后赶紧的,得准备的吧。
皇上会讲什么呢?对几个战区有阐述还是其他?会叫他们回答问题吗?到现在没课本,这是啥意思呀?上课去都要带什么东西,这找谁咨询呢?
没有答案。
但却都消停的很,晚饭吃了,早早休息,早早起床,内务整理好,个人收拾好,吃了早饭,碗筷摆放好,以最快的速度,到最前面的课堂上课。
课堂不小,一人一个小案几,谁跟谁的距离都不近。桌上除了纸笔,也没别的。而且,这个笔不是毛笔,像是女人的眉笔又似乎有些不同。
谁都没主动动那个东西,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了。
史可法问孙传庭,“要站在门口迎驾吗?”
没安排!最好一步都别多走。好的!那就等着吧。
当当当——
挂着的铃铛被敲响了,这就意味着上课时间到了。
才坐好了,外面走来一串的人。除了打头的皇上,后面还跟着数位先生。
他们蹭的一下站起来,才要下跪,四爷就道:“免了!在课堂上,只有师生之礼!”
于是,起身拱手,这便是全了礼。
跟来的先生,都走到最后,坐在最后一大排长椅上去了。
什么意思?皇上讲课来还带这么多人吗?
“坐吧!”四爷也坐在了最前面,打眼一扫,空着两个位子,“禁闭室里的都先放出来吧!上完课继续。”
是!
外面有人去请了,然后尚可喜和祖大弼就被从里面带出来了。可算是出来了,祖大弼恨不能大笑三声,问说:“去哪?”
跟上!
跟上就跟上,然后就跟上了,被带到了课堂。
祖大弼没见过四爷,尚可喜当然也没有!在坐的人里,马祥麟、张凤仪、史可法、马世龙,孔有德,都没见过四爷。不过是没关禁闭的这些人知道,来的这个就是皇上。此时心里还砰砰跳呢,心说,这个青年就是那位传说上的帝王呀!脸上的兴奋劲还没过去呢,心态且不稳当呢。
四爷啥也没说,就坐在上面,等着人到齐。
然后又是俩没见过皇上,且不知道皇上要来的人,被这么进来了。
进来就是拜见先生,尚可喜的动作尚属规范,没带出别的情绪来,但是祖大弼可不是!草草的拱手,然后没用眼风多瞧四爷一眼,就直接坐到他的位置上去了。
这个作死的样子,看的后面的熊廷弼等人恨不能一把掐死他。
都坐好了,四爷就道,“那就上课!今儿是入学以来的第一课,讲点什么呢?这样,你们都是来自军中,军中最关注什么,议论和争执最大的是什么,咱今儿就讲什么。畅所欲言!课堂上嘛,言不论罪。”
这话平铺直叙,可意思却丰富了!这分明就是要探军中个人的老底子。那么这个话怎么说,就得有点技巧!上面坐着的是皇上,再说是先生,咱也得知道,那是皇上。课堂上,是不论罪,但课堂外的很多东西必然跟课堂是相关的,因此,真不是可以信口开河的。
李自成和张献忠他们考虑的倒不是这个,而是在思量,话怎么说才算是言之有物!在皇上面前要说,就得说到点子上,有时候问题摊开,可能更好解决。
因此,这么一问,课堂上反而安静了起来,谁都没先开口。
祖大弼可不管那一套,你们都不说是吧,那我说!他蹭的一下站起来,开口就道,“先生,我是出身辽东军的!辽东军最想知道的就是,什么时候收复失地!守守守,他娘……”他想骂他娘的,但想想教官说的规范言行的话,他硬生生的顿住了,“谁能知道守到什么是个头儿?”
“哦?辽东战意盎然?”
那是!打他娘的,怕个甚!
四爷抬手叫祖大弼坐下,问说,“么只守不打?”
主将说啥?当然是一切听上面的,上面没这个意思就打不成。至于朝廷为什么不打,我怎么知道!反正那么多粮食养着那么多人,就是不打,看的可不着急?
四爷就问祖大弼,“可读过兵书?”
读是懒的读的,但是听还是听过的。
“那你可听过‘战之四祸’?”四爷这么问。
祖大弼摇头,没听过。
四爷就看孙传庭,“那请孙传庭告诉你,什么是战之四祸。”
孙传庭起身,“举兵之日境内贫,此为一祸;战而不胜,此为二祸;胜则多死,此为三祸;得地而国败,此为四祸。”
四爷的手朝下压了压,叫孙传庭坐下,这才看向祖大弼,“这意思是,战之祸有四,其一,越打越穷。其二,无必胜把握。其三,险胜且死伤大。其四,占了地却伤了自身的元气。这是管仲的话!拿这去衡量辽东的情势,你觉得朝廷能打吗?天灾不断,百姓艰难,朝廷就那么些银钱,要么,用在赈灾上,要么用在打仗上。不打,边关暂可安,灾民得以安置。打,边关乱,灾民不能安置也是乱。一边是两安,一边是两乱,朝廷能怎么选?便是打了,此战有胜算吗?没有!你们自己也很清楚,并无必胜把握。便是仗着火炮,依仗着关隘,能胜,也是险胜。这般之下,岂有不损朝廷元气的道理?条条都犯了战之大忌,这就是朝廷不打的原因。”
说着,四爷就看在做的这些将领,“但祖大弼提的这个事,也暴露了一个问题。什么问题呢?那就是将领对将士,并没有把朝廷的意图传达到位!将士心存不解,无人解答!将士是什么?是人!是一个军队的基础!战,需得鼓舞其士气。不战,安抚其情绪。如此,才能真正的做到上下一心,军令通达。”说着,就看祖大弼,“回头,你该给令兄写一封家书,告诉他要尊重将士,引导将士的重要性。若不然,你这节课就算是白上了。今儿,你的作业没别的,就是一封家书。写好了,叫专人给你送回去。”
祖大弼:“………………”这个小白脸,竟然还指挥起一方守将怎么治军了!
四爷又问他,“读《三国》吗?”
没耐心读,但却听过说书的讲过。
四爷点头,“你第一个月的任务就是去读三国,把三国细细的读一遍,再说其他!要不然,你还怎么回辽东打仗。你都不读的三国,却是大清皇帝放在手边案桌上的必读之物。两两对阵,你能做到知己知彼?”
祖大弼愣愣的不得不应。
坐在那里心思电转的孙传庭就觉得,皇上真会骂人!
《三国演义》上有这么一段话:为将而不通天文,不识地利,不知奇门,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是庸才也【1】。
而在坐的二十人里,包括自己在内,谁能全通天文,识地利,知奇门,晓阴阳,看阵图、明兵势呢?就是自己,也不能说是全通呀!
因此,可不都是庸才嘛!明月清风(194)
坐在后面的几位先生,这会子可顾不得皇上是不是在骂人。因为皇上说祖大弼问的问题里折射出的更大的问题,那就是在军中,以上对下的模式得变。
怎么变呢?
太|祖出台各种的律法,是防着下层将士被欺压欺负。到了皇上手里,皇上在吃穿上尽量保持上下一致。熊廷弼觉得,如果太|祖之前的行为能被称之为护兵的话,那么皇上从吃穿和安置亲属上看,就属于爱兵。
当然了,这也不稀奇,带兵的将领都知道,爱兵如爱子!真的做到关爱了,他们就肯为你拼命。自来带兵都是这样的!
而皇上呢,坐在上面,也不亲自领兵,他觉得皇上做到这一点就不容易,可如今从皇上的话里听出了另一个意思,那就是在护和爱的基础上——还得教!
对!不仅仅是训,还有教!
除了训兵之后,还得教兵。
训练是为了战的,可教又是为了什么呢?教的大头兵们什么都懂了,会更好带吗?
自来也没有谁这么实践过!
他一直以为,带兵的将领可分两种,一种是孙传庭那种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一种是祖大弼这样的冲锋陷阵不计代价不要性命往前冲的。
第一种,这种将领是该懂的都懂,不用多费唇舌。这种人放在军中,有多大作用不知道,但至少不会坏事。
第二种呢,他们是什么也不懂。正是因为什么也不懂,所以才不容易质疑,是那种一声令下不问结果就敢拼命的。
在军中,这两种是缺一不可的!但他们呢,又不必成为彼此。
愚兵好带,一如新军,最开始不就是一群愚兵罢了!
而如今皇上的意思却是:不能愚兵。
是因为李自成等人成长的能独当一面,叫皇上心里对下层的将士有了不一样的期许了吗?
不管皇上怎么想的,但熊廷弼保留意见,为什么呢?因为他总觉得,人要是懂的多了,顾虑就多,想的就多,一声令下之后,思量的也就多!要真是教好了,也还行!就怕那种半懂不懂的,这种兵未必有傻兵好用。
当然了,这都是桌面下才能讲的话,放不到上面来的。
那边皇上还在说祖大弼,“读过孙子兵法吗?”这个读过!这要是再不读,何以带兵。
四爷就问他说,“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这话何意?这几日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你身为战将,一个愠字,便能坏了大事。只一小小的情绪,你尚且不能自抑,那么敢问,何以敢把大事托付给你?”
祖大弼张口结舌,不过是跟人起了争执,屁大点的事,结果叫他说的,好像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这将也当不得了!
为啥呢?怕脾气上来,致战!
哎呀!好气呀!那个野娘们教官把自己摔了两次,都没说自己不是个合格的将领,结果这个小白脸只因为脾气就否定了自己。偏话是兵法上的,叫他一时还想不到辩解的话来。他顿时有种改天就偷摸套此人的麻袋的想法。
这人是先生呀,先生对学生的评语是特别要紧的!这要是传到皇上的耳朵里,自己得完蛋。
他把自己的手指关节捏的嘎嘣响,以此来控制自己的脾气。
四爷笑着点点头,“你看,点出缺点的好处就出来了,这不是慢慢的学会了控制了吗?对!就该如此,要发怒之前,多思量两分,多想想今日的话。真能把这毛病改了,你的前程可期!”
好大的口气!真的好气死人了!
他越大把关节捏的嘎嘣嘣的响。但这个动静把边上的史可法吓的够呛,叫这家伙冲撞了皇上,大家都得遭殃。
于是,他果断的站起身来打岔,“先生,学生心中有不解。”
四爷收回视线,平静的看向史可法,“讲!”
“学生听闻,将来会分六个战区!东北、西北、东南、西南,这个学生能理解。都有边务要处置,各自集中对一方,层层陈兵,保证再不会像是之前一样,一旦有天灾,四处起火。此种调整,学生懂。直隶戍守京城,分一战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京城安危,事关天下,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学生也能懂!可中原战区,身处腹地,安全无虞,设置这一战区,若是只为防止民变,学生觉得有些兴师动众。”
“又错了。”四爷就道,“军队的职责不是防民,而是守民、安民,乃至于助民。有战,将士赴死疆场,须得战。无战,一则以训,二则以应急。不仅中原战区是如此,各地的战区亦须如此。”
助民?
孙传庭到底是拿起笔,很不顺手,但还是写下了这两个字。紧跟着他面色沉重起来,皇上的话不多,可说的两点,都是军制改革的大方向。
第一,军中得有教导将士的文官。
第二,军队赋予新的职能之后,会跟地方民政有许多交叠的地方。
这种变不是一般的变,此变之后,会如何,他这会子脑子太乱,想不出来。但有一个点无疑是确定的:那就是个人在军中的影响在逐步降低。说若是想一家独大,雄踞一方,几乎是不可能了。
那边李自成又站起来了,开口问的是安南之事,皇上的滔滔不绝的讲着‘须得重战,但更得慎战’的道理,他是一边听着,一边思量着别的。
皇上讲的东西,每个人领悟的应该是不一样的。别人在听了皇上那番言辞之后,还能提这个提那个,而自己的心思却瞬间就被带偏了。
他知道皇上看了他几眼,但他并不害怕!皇上培养将领,什么样的人都有,那自是各有各的用法。能安排自己来,必是想在什么地方用自己的。
因此,那些书上有的道理,不是皇上要讲给自己的。
其实,听懂的话外音,才是说给自己听的吧。
一个上午,他都在思量这个事。皇上下课走了,他随着大溜目送皇上离开。有的兴奋,有的激动,直到此时,祖大弼才有点反应过来了,刚才那个人是谁?!
他瞪大了眼睛,“不会……不会吧……”我刚才那德行皇上没弄死我,真是太仁慈了!
什么不会吧!赶紧的,吃饭了!
是是是!吃饭了!因着冲击太大,他连后怕也顾不上了。心里想着,得找本三国,还得赶紧给大哥写一封信。
感觉,写信是一件特备难的差事。
吃了饭,他急匆匆的要写信,在禁闭室,一个时辰没憋出七个字来,没时间了,得去上武课。
上课的地点在校场,总教官是——野娘们?!
是的!二十个人站在比武台的bsp;林雨桐看祖大弼还神游天外,就问说,“今儿晌午上课,都学了些什么?”
祖大弼没想到,武课还得问文课学了什么!但他今儿算是记住了的,“四祸——举兵国贫、战不能胜、胜而多死,得地而败!”
林雨桐挑眉,祖大弼其实悟性不错。
不仅林雨桐意外,其他人也是若有若无的朝祖大弼看了一眼。
祖大弼瞪眼: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娘的,老子是笨蛋吗?
林雨桐看着祖大弼,然后扫视其他人,“四祸乃是管仲之言,你们觉得有道理吗?”
这话问的!站在台子后面的熊廷弼等人都不自觉的瞧了皇上一眼,皇后这话是何意?这不是质疑皇上吗?
宋康年才要说话,四爷抬手,都不要讲话。
那边上课的孙传庭就道:“教官,此乃文课上,先生点出来的。”
他把‘先生’两个字咬的特别重,他可不信皇后不知道皇上今儿上午在这边耗了一个上午上课的。
林雨桐就看孙传庭,“我知道!我就问你们觉得这话有道理吗?”
并没有改之前的说辞!明知道皇上点出了这个,还要再问一遍。
孙传庭点头,“自然!自然有道理!”
林雨桐点点头,“你们都觉得有道理,我其实也觉得有道理!尤其在针对辽东局势的时候,这番道理越发的有道理!这四祸告诉我们,轻易不能开启战端。可我今儿要说的是,有些战端若真的发生,不管是朝廷还是将领,不管是百姓还是将士,都该有一个共识,那就是不计代价,都要去打。什么战端呢?当面临生死存亡危机之时,任何道理都是放屁!这个时候,只有一种选择,那便是战!不计代价,不问后果,战便是了!
翻开史书,点点斑斑,都是教训!但凡国有难,必有两种声音,一为战,一为和。求战者,不全是武将。要议和者,也不全是文臣。此时,是战是和,怎么选呢?身为将者,别人能求和,你们不能。别人能议和,你们不能!为何?因为你们是朝廷的脊梁和胆量,你们的若是退了,朝廷的脊梁便弯了!你们若是胆怯了,那么朝廷就完了。因此,我要说,但凡战争来临,身为将者,得先有敢战之心!你敢战,你能战,你想战,有了此等之心,你再去想,要不要战。到了想的这一步了,那么四祸这样的道理才是道理!”反之,不过是给怯战找借口罢了。
孙承宗目光复杂,他瞥见皇上嘴角含着的笑意。是啊!皇后说的对吗?
对!
皇上说的是理,告诉为将者,应付战争,当从全局全域出发,理智理性的去思量布局,以求立于不败之地。
皇上赋予将军们的是理,是智慧。
而娘娘则不同,她赋予将军们的是一股子气,为将者的勇气、胆气以及正气。明月清风(195)
“我知道,我作为总教官,你们中有人不服。”
在说了一串开场白之后,课总是要上的!武课嘛,没别的,习武呀!
可叫这些人乖乖的听,乖乖的学,那么容易吗?
“军中没别的,胜者为王。今儿,一个也行,两个组队也可!三五个一起,我也接了!跟我打成平手,就算你们赢。赢了有什么好处呢?往后的一年里,所有的罚跑和罚站,都可以免了。”
听前面还觉得不敢,可听到后面,能免了处罚,那这可算是救命了。
祖大弼跃跃欲试,但他知道,他不是这位教官的对手。但是两个人呢?三个人呢?
论起武力,这么多人里,不管新军那几个,剩下的这些里,也不是没有好手。就比如卢象升,这家伙这臂力在这里放着呢。
因此,他直接拍了卢象升的肩膀,“咱俩一起!”
卢象升:“………………”咱俩?你觉得咱俩行呀?你被人抡起给扔了,你怎么就知道加上我能拿住她。
“你的臂力无人能比!”祖大弼就道,“你只要钳住她的胳膊,剩下的有我!”看我不给她扔出去!
卢象升:“……”这货到现在都不知道站在上面的是皇后的吧!抓住皇后的胳膊?还要钳住?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孙传庭左右扫了扫,要论起战力,当然是祖大弼和卢象升这两人比较靠谱!要组团,跟这俩组团胜算大。至于皇后不皇后,皇后都不在乎,咱们暂时也可以不在乎。只要不受罚,怎么都成!他知道卢象升的顾虑,就低声道,“你就是想钳住总教官也不大容易,之前你可能没有注意,她拿人,一定是拿在穴位上。”
卢象升愣了一下,不确定的看孙传庭。
孙传庭点头,摔祖大弼那两下,他看见了,“总教官学的杂,岐黄之术怕是造诣不浅。她的力气是不小,但若不是精准的穴位拿捏,绝对不可能叫祖大弼瞬间便反抗不起来。这便是突破口。”
这个判断卢象升是信的,孙传庭这样的人,不能动手,偏能指挥作战,他自有他的长处。于是,就低声道:“你的意思是?”
“打配合!”孙传庭低声道,“若是再有一个身手灵便的打配合那就更好了。祖大弼力大而莽,他主攻下盘。你上臂有力,牵制其注意力。再找一身手灵活的,伺机而动,没有赢不了的道理。”
祖大弼左右的看,抬手就揪住了马祥麟,“你来!咱们一块!”
马祥麟并不想,他还有他媳妇呢。但祖大弼这货拉住了就不撒手,他不想弄的太难看,只得点头,“行!行!先撒手。”
孙传庭还怕马祥麟给皇后放水,便低声道:“赢了,大家往后的日子都好过!输了,日子比之前还得难过!再则,先生总是盼着青出于蓝胜于蓝的,万万没有怪罪的道理。”
马祥麟觉得孙传庭这家伙是真阴,这是就怕大家不肯下狠手吧。他刚才听见新军的议论声了,据他们商量的那个内容来开,新军那么些人,就没一个哪怕有一次赢过皇后的。怪不得都训顺了呢,感情是打服了呀!他们现在商量的是怎么能多撑一会子!不要输的太难看。
要照这样看,皇后真的不需要谁放水的!
但是,孙传庭指挥着大家动,他不动,这却不行。因此,他就把新军得来的消息说了,然后看孙传庭,“总教官的深浅,咱其实都不知道!若是我们三个都尽力了,却还是拿不下来,就得有人偷袭……”
打仗嘛,手段不重要,重要的就是要赢。
孙传庭指了指自己,“我偷袭?”
对!那要不然,你坐在边上指挥吗?咱是同窗,你凭什么不下场指着我们去干呢?你多精呀!那打起来会疼的!
孙传庭看另外两个,那两个都不言语,只目光灼灼的看他。
“……”行吧!可怎么偷袭呀!那是皇后呀!朝皇后打一闷棍?不行,不能带武器,要不然就会防备自己。看看吧,随机应变!不就是偷袭吗?
行!
马祥麟点头,若是这样,那就可以:“咱们等等,叫别人先上,先探探深浅。”
如此,正合心意!
人家三个达成一致了,祖大弼就站在边上,也不发表意见。心眼多的人,总归不吃亏吧!咱心眼少,但知道谁心眼多。跟着心眼多的人,这总没错吧。
他们这么想,尚可喜等人也这么想。他们都看新军,你们是知根知底的,先上啊!
新军谁也没看,几个人围成一圈,在地上不知道划拉啥呢,就多人对一人而已,还要研究战术是怎么着呀!
哈鲁才不管这事呢,他跟皇后还没正式交过手呢!之前看她摔祖大弼,他就手痒,这会子别人不上,自己上!也不组团,是勇士咱就单挑,输了我就认。
因此,直接上了台子,一摆架子就是库布。
林雨桐就笑,朝后面跟四爷招手,“要不要来玩玩。”
四爷也笑,将披风解开扔到高迎祥手里,从后面绕过来,直接上了台子。
哈鲁眼睛都亮了,跟皇上摔吗?好啊!
关外的满人就算是进关了,在别的地方主奴规矩挺重的,但在校场上,这个真没有!/>现在叫别人跟四爷摔,其他人不敢下手,但是哈鲁敢。
哈鲁是莽,四爷是巧,尤其是能拿住穴位之后,瞧着跟哈鲁有来有往的,并不见落得下风。当然了,哈鲁这个猛啊,只力气这一点,四爷就拿不住。一个错眼,哈鲁直接把四爷给举起来,就要往下扔。
“大胆!”
“放肆!”
哈鲁真扔呢,他瞧见皇后站在那里,肯定出不了事!但四爷没那么不济,这么被扔一下,站住的本事还有的。
因此,这一摔,拽了哈鲁的衣服,踉跄了一下,但到底是回身一转,给站住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其实是有几分底子的。孙传庭就不知道这一点,“皇上习武?”
那谁知道呢?但能跟哈鲁有来有往,还能利索的站住脚,这就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哈鲁那一扔,就是为了牵制林雨桐的注意力的。果然,不等四爷站住,他蹭的一下就扑过来了。
“来的好!”跟老牛撞山一样,要是不灵巧,直接被撞下台子的可能都有!她闪开,直接拉了哈鲁的腰带,又提示哈鲁,“看好了……”
哈鲁就觉得腰上猛的一疼,还没反应过来呢,整个人就飞起来了。台子子上。
“看清楚了吗?”
没有!
没有就再来!
哈鲁反反复复的上去,被扔下来八次,回回都在草垛子上。直到第九次一扭身,躲过去了,可紧跟着,肩膀又被人拿住了,胳膊被一扭一转,一把将自己给推下台子。他一屁股往地上一坐,上气不接下气,朝上摆手:输了,也打不动了!太滑溜了!
林雨桐就说,“所以,你缺的是速度。怎么扬长避短,得思量了。”
哈鲁一下去,刘侨就上去了,他也知道赢不了,但皇后在指点,这一点他觉得机会难得!别人知道的少,但是作为禁卫军统领,最早的跟着皇上和皇后的一拨人,太知道皇后的能耐了。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他都能知道!比如仇六经手里有一些神出鬼没的家伙,这些人怎么训练的,谁训练的?除了皇后没别人。他早眼馋了!
他是习武出身,武术路子都是真的!一般人还真就不是自己的对手,可皇后的路子不是,她动手更干净利落,次次都拿的是命脉!
这会子跟自己动手,皇后的手指在边上的石灰桶里一戳,这才接招。刘侨在场上只顾应付呢,可台下却看的清楚,两招过后,第三招皇后的手指直接点在刘侨的后心上了,接下来,虽然有来有往,皇后没喊停,但刘侨的身上,前胸、脖颈下的衣领,头顶的发带上,腰上、腹部,点满了白点子。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后手里要是有一把刀,这会子刘侨早死多少回了。刘侨是没沾白灰,但长眼睛的都看的见,他压根就没能碰到皇后身上。
曹文诏低声问满桂,“林家……书香门第?”
嗯!书香门第。据说林家的女儿贤良淑德,温和柔顺,这个说法,天下皆知。
曹文诏:“……”林家在骗婚皇家!
满桂:“……不是!据说,婚后才学的。”
成亲的时候才十三岁?年岁是不大!但身为王妃,学这个干嘛?
满桂:“………………”这必然是宫廷秘事,你确定你要打听?当时的太子爷都能被人拿着棍子打到东宫,那么身为太子的儿媳妇为自保习武好似也说的过去。不过是,这天赋是不是也太好了!而且,“你发现没有,这不是行伍的路数。”
是!跟刘侨的交锋,那一招一式,招招致命,更像是杀手的手段。
哎呀!这皇宫当年得多危险,以至于堂堂王妃去学这个。若是如此,皇上有些习武的底子,好似也不奇怪。
祖大弼看的心痒,朝刘侨吆喝,“你打不赢,早死几时回了,下来!”
好几个人朝祖大弼看去,心里不由的骂了一句:傻蛋!
皇后没撵,叫刘侨这么耗着呗!车轮战下来,也该耗的差不多了!你是不是傻,为什么要催促?!
李自成小声跟高桂英道:“就你跟张家妹子,你们排在最后!我们先上去,耗着。如此,尚且有你们赢的机会……”
较量就是真较量,不惜一切代价。上了擂台无大小,拼就对了。
高桂英拦了一下,“稍微等等,看看还有谁要先上。”
谁先上?都精明的跟猴似得,才没人抢着上了。
刘侨一下来,看看身上的白点,就若有所思。他其实一直找不到自己的定位,禁卫军虽然好,但就像是皇上跟自己谈的一样,限制死了,再想进一步特别难。皇上说,这个机会给你。你的路在哪,你自己找。
是啊!路在哪呀?早前他也迷茫呢,路该怎么走。领兵打仗,统军千军万马,自己好似并不擅长。但今儿跟皇后这一对招,他心里有了一些想法。这要是有一支战力非同一般的精锐,会如何?不用人人都跟皇后似得,哪怕只一成本事呢!这样的人不用多,满大明朝只挑出一千个来,这些人撒出去会是什么样的战斗力呢?
这样的想法不仅自己有,关键是太子殿下好似也有!太子殿下在朱字营有一支没有明确说法,但却可以称之为童子军的队伍!那些孩子从七八岁上就开始训练,而今,都长成少年了。太子身边的亲随,都是优中选优出来的。
而且,娘娘常挂在嘴上的话就是:兵贵精不贵多。
他觉得,他的路应该在这里,选一支精锐中的精锐出来。这想法只能搁在心里,跟谁都不能提。
哈鲁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疼肯定是疼的,但娘娘下手还是留情了。他的视线从哈鲁身上挪开,而后又看哈鲁,皇上安排此人来,他的路又在哪呢?
有时候想想,是不是挑选这么些人来除了能看到的用意之外,皇上其实早就把每个人要走的路子选好了呢?
就像是自己想走的路,皇上没直接说,但皇后在校场上这般跟自己较量,这难道不是点拨和引导。其实,皇上和皇后还是想叫自己这么选的吧。
如此,他反倒是更有信心了,这证明这样的新军种,皇上和娘娘格外的看重。
他收敛思绪,又重新看向高台上,上去的是李自成、张献忠、马守应、王自用和王嘉胤。以五对一,哈鲁嘀咕了一句不要脸,但饶是这么不要脸,这五个人表情也严肃的不得了。感觉他们浑身都绷着,紧张的很。
这五人配合默契,攻防、攻守,颇有章程,他们在相互替换,从主攻的位置上退下来以保存体力,如此往复。越打更注重协作的力量。
林雨桐有些惊喜,陪练了一刻钟,才陆续把几个人扔下去,“……不错!有长进。马守应,你太急躁了,欠了稳。王自用,你有些放不开。不用顾虑我是谁,只当眼前就是大敌就对了!下次上家伙,再试试。”
五人拱手,退到一边了。
林雨桐这才看剩下的其他人,“不要观望了,别觉得能消耗我多少,没戏!该谁了,上来吧!”
尚可喜和孔有德两人上去了,尚可喜就道:“娘娘,军中作战,少有这般肉搏的,骑射才是王道!咱们也只在骑射上多下了功夫……”
骑射呀!
“可以!”林雨桐从台上下来,去那边校场去。
还能这么比!曹文诏等人眼前一亮,这要近身肉搏,真未必干的过!但是骑射上,谁敢跟他们称王?
走走走!满桂哈哈就笑,“教官,怎么比?射靶子?死靶子还是活靶子?”
张献忠等看向这些人就像是看智障,跟皇后玩这个。皇后玩的那玩意,他要命。
果然,就听皇后说,“要什么死靶子活靶子?不用!咱们对射。”
什么?
“对射!”皇后就说,“但话说到前面,这种玩法,规定里,只有我能跟你们玩,你们彼此之间,谁都不许这么玩。懂吗?”
没有!什么叫只您能跟我们玩对射呀!
林雨桐抓了一把大弓,回身就道,“那是我笃定,你们伤不了我,且还笃定,我不会真伤了你们。”
那也不行呀!骑在马上对射,一个不小心就能要命!
那边已经牵了马来了,林雨桐直接翻身上马,“别废话!快!”
那边孙承宗都吓的不会说话了,一个劲儿的跟四爷说,“皇上,不能由着这么玩呀,太危险了,一个不小心误伤了,就坏了。”
四爷没言语,就看着桐桐骑着马在这头,尚可喜和孔有德在那头。这俩也是胆大,真就一边催马一边搭弓射箭。桐桐的动作快的多,她是一弓两箭,两箭出去正中对方射向她的两箭,这一碰撞,火花四溅,都偏离的方向。紧跟着,第二箭又射出去了,在谁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两支羽箭直直的插|进尚可喜和孔有德的发髻里。
两人保持这上眼皮翻着的姿势朝上看,能看见那羽毛还颤颤巍巍的颤动着呢。这是没想着要自己的命,否则,早死了吧。
郑芝龙尬笑,跟马世龙和史可法商量,“要不……还是去去擂台吧!”这玩意太吓人了。
他们想去擂台,没胆子跟皇后玩这个。但是曹文诏和满桂有啊,这俩眼睛都亮了,“我们来!”
当时就拉了尚可喜和孔有德下来,然后控着马头凑到一块,不知道嘀咕了一句什么。紧跟着,两人一前一后朝这边冲了过来。先是曹文诏射了一箭过来,桐桐搭着箭才射出去,紧跟着,满桂的一箭就射了过来。他们不一起射,打个时间差。
有点意思了!
林雨桐夹着马肚子,挂在马的边上,可紧跟着,满桂的第二箭来了,冲着马来的。
她躲了第一箭,利索的起身,马儿嘶鸣着,被强拉着险险的的躲了一箭。才一躲过去,那俩催马就到了跟前了!林雨桐调转马头,在两人又一箭射过去来的时候,回身射了一箭,一箭射在曹文诏的肩头,贴着脖子,穿过了衣服,没伤到皮肉。一箭射在满桂的腋下,也是刺破了衣服,没伤到皮肉。
这一看还有什么不知道,肩膀那一箭距离脖子那么近,皇后能叫不伤皮肉,咋就不能直接射中脖子呢。胳肢窝那一箭距离心脏近,同样的道理,要不是怕伤着他们……直接就射在心脏上了。
两人也不恼,知道皇后什么水平了,两人反倒是打马过来,“……训练用应该用镴箭头呀!这东西太容易伤人了。”
林雨桐也好好的回两人的话,“镴枪头伤人也疼,除非演习,等闲不用!训练就自己训练,演习用着色的镴箭头。”
“演习?”曹文诏觉得这个词很新鲜,“还需要演习?”
“当然,以后演习会常态化!学习期间会演习,将来各大战区,也会演习。有战便战,无战就练。训练和演习中,也有伤亡……所以,平时更得谨慎。这么一种玩法,确实很危险。你们私下,绝对不能玩。”
那肯定!他们最开始还以为用的是镴箭头呢,挂到身上了,知道是真的!这才吓出一身冷汗来!咱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知道把武艺练到什么程度得下什么样的工夫,那心里就更明白,皇后背后下的是什么样的苦功夫。
这个可不分男女!皇后早前说的,她上的了马,拉的了弓,实在不行,她还上的了战场。
如今看着,皇后是真能上战场,上了战场,也绝对是一员悍将。这不是因为她是皇后,而只是因为她的能耐。
有这个能耐,就值得尊重!
因此,三人催马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很郑重的样子。
孙传庭挑眉,男女是有限制,但实力面前,是可以抛开男女的,否则,这叫没胸怀。若是谁再以此来攻击皇后,他们只怕都不服吧。
孙传庭就拉了史可法,“教官,我们真不擅长此道。”
改了之前的想法,没拉着别人组队。知道赢不了了,立马选择另一种方式。
林雨桐就看孙传庭,“你是两榜进士,可对?”
对!
“可明知道你不擅长,又为何非要拉你来呢?只为了为难你?”林雨桐摇头,“历代很少有大臣赞成皇上御驾亲征的,原因你知道。皇帝出征,其中有一个弊端就是,还得分散兵力保护皇帝。同理,像你一般的将领,带兵打仗,保护你们的人比别人多出几倍去?这不是负担吗?而像你一般的将领,若是被俘,会如何呢?”
除了叛,好似也没别的路可走!你们少了武将身上很多特质。
林雨桐就道,“你成不了祖大弼,也没想着你能成为祖大弼!但你不能手无缚鸡之力,该有资本素质你必须有!若是没有,那大概说了,很多位置不一定适合你。”
孙传庭愣了一下,而后苦笑,“教官,学生不是不想努力,而是学生今年四十了。”
“我知道!”林雨桐点头,“但你如果连最基本的力量都没有,火器你拿不起来。”
火器?
孙传庭看向皇后,林雨桐也看着他,就这么两两对望。
而后孙传庭便明白了,火器的使用需得一个谨慎周全的人把控,而这种东西,需要的技巧相对容易掌握。
他满眼复杂的看皇后,“您放心将来的火器营,归臣管?”
林雨桐从马上下来,跟孙传庭慢慢的朝擂台走,“……以后的火器营可不只是营,咱们需要的是独立的军种。这是军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这个东西,对你是新的,对大家都是新的,其实起点都是一样的。这种东西,对技能的要求不高,但是对身体素质的要求却也不低。你得补上这个短板。至于你说的……放心不放心这个问题。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其他人跟着,但跟他们保持着距离,林雨桐这才道:“……我知道,你对女子干政这一点,心存顾忌!你是读书人嘛,自来就接受的是这样的教育。你反对的是我,不是皇帝,更不是大明。那这就足够了!你可以继续反对我,没关系。我只要知道,你能干什么,你能干好什么,什么搁在你手里是可以放心的。因着是军种这般的大事,火器又不比其他,它需要缜密之人,一点一点去完善他。我知道你行,你会反对我,但是,你不会用武器对准我。我知道这些就够了!还要知道什么!这世上的事,从无到有的时候,各种的声音不会断的。我活着,终其一生,甚至到死后的很多年,都会被人各种的议论。夸赞也罢,非议也罢,这都是难免的。可我若是因为这个,就将人罢辍不用的,我的孙大人呀,那大明得是个什么样子。把你点进来,没想着叫你能改变一些看法。要的只是你把短板补起来,而后,利索的去干活去!你依旧可以上折子弹劾我,依旧可以坚持你所坚持的看法。哪种是对,哪种是错,非时间不能给这个答案。我就想等着,等到三十年之后,你白发苍苍,住在朝廷赏赐给功臣的宅子里,然后去思量,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在这之前,我是君,你是臣。我是先生,你是学生。身份不同,观点也可以不同,但目标相同就足够了!”
孙传庭目光复杂,他沉默了良久才道:“娘娘,臣不是反对你。以娘娘之见识和心胸,干政不坏政,于朝廷并无害处。可娘娘啊,不是每个女子都能如娘娘一般!娘娘若是把您身上的权利定位为成例,那这就是埋下祸根了!太子殿下的教养在宫里,在这么些大臣的眼皮子底下,可是依旧是出明君难。而选后,是从民间选的!智慧美貌心胸见识,少一样,都不成!一个缺了智慧心胸或见识的女子,若是有了您手里的权利,您觉得是福是祸?娘娘,臣是大明的臣,从不敢有私心。自来,臣对事不对人!臣敬佩娘娘,但臣依旧害怕此为成例,或是有人拿此作为成例,为今后埋下大祸。”
林雨桐怔愣了一下,孙传庭说的有道理吗?有!太子都不能保证贤明,谁能保证选来的皇后什么成色呢?
贸然定为成例,是祸的可能更大!
林雨桐点头,“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她也尽量叫自己坦诚一些,“将来如何,说实话,我还没有好好的想过。为什么呢?因为事急从权。近些年,大明的境况你心知肚明。只处理眼前的危机就已经叫人疲惫不堪了,更何况其他。咱们处在很不好的节点上,可以说,皇上登基之初,就说了,前二十年,想不了其他,做不了其他!稳稳的度过天灾人祸才是正经。而二十年之后……那个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皇上和我会为以后做什么安排……这事就跟明儿祖大弼会犯什么浑一样,那哪知道呢?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不过,还是很高兴,朝中终究是有你这般的臣子,想的远,想的周全……哪怕是被反对,我依旧要说,此乃大明之幸,是皇上和本宫之幸。”
孙传庭站住脚,朝后退了一步,深深的作揖鞠躬,一直躬身却不曾起身。
林雨桐看了看日头,然后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朝跟在不远处的一帮子人喊道:“今儿耽搁的时间长了,该下课了!先到这儿吧,谁没上场,改天继续。”
说着,就直接抬脚走了。
孙传庭一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送林雨桐远去。
跟四爷回宫的路上,林雨桐把孙传庭的话转告给四爷,“他的意思是,皇后的权利扩大,此事只能单给我一人,不可定为成例。这样的法子,是反弹最小的法子。但同样的,这样的话放出去,又不利于女子的教养。好容易迈出这一步了,没有后退的道理。所以,之后怎么安排,依旧是个问题。”
近忧与远虑,只能先解决近忧,其他的暂且放一放。
“孙传庭是今儿才改了说辞了,还是早前真这么想,不重要。”四爷就道,“哪怕是今儿转了说辞,这也证明,你跟他的沟通是有效的。”
嗯!属于聪明人,便是转弯,他也知道怎么转的漂亮,怎么转的合乎逻辑又不显得像个墙头草。这样的人只要对朝廷有忠心,就可以用。事实上,他的能耐确实少有人及。属于做事就肯干实事的人,要不然,四爷又何必为他费心呢。
回宫的时候都不早了,洗漱吃饭之后,启明带着费扬果来了。
这个点了,带费扬果?这可算是新鲜事。
费扬果向来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含蓄,这孩子特别有意思,那就是有什么说什么。进来见了礼,很自然的就坐在榻上,伸手摸了桌上的甜柿子吃,“……今儿出门,遇到信王妃了……”
林雨桐:“………………”是说多尔衮的妹妹,和亲来的信王妃?“你没上课呀?又逃课了?”
费扬果:“……”重点错了!但他还是解释,“是听闻那谁造出地雷了,我跟先生请假想去看看……他们在城外实验呢,错过了就可惜了!”
是的!有地雷了!这个不是四爷干预的,打从前年,就有个叫李天成的人,不知道怎么试的,把地雷给试验成了。威力没想象的那么大吧,但路子是对的。四爷还说,“历史上此人就是弄出了地雷。”不过是后来不被重视而已。
这一天天的七事八事的,把这事都给忘了!然后突然兵部就奏报说,有人弄出地雷了!四爷这才想起来。历史上不重视,现在得重视呀!又是给银子,又是给思路,叫专门折腾去了。好似现在又有了新进展了,正在实验阶段,费扬果跑去看了。
林雨桐就说他,“你也太胆大了!试验是什么,就是有很多不确定。这要是威力小,没达到预期,这还好!这万一威力大了,那试验场就很危险。你当人家拿那么高的俸禄是为什么的?那是高危的差事,人家都躲着,你怎么傻乎乎的往上凑呢!”
费扬果手里拿着的柿子是硬的甜柿子,咬起来咔嚓咔嚓的,“之前皇太极写信,说是叫我好好学……学什么呢?学大清没有的呗!我琢磨着大清没有地雷,我就去学地雷去了!”
学地雷是往实验场跑的吗?那地方只炸不造,你学个屁呀!
而且,皇太极叫你好好学,这个事我们知道呀!信我们肯定拦截看过的。人家没说学大清没有的,你给补上的!他许是真有这个意思,但你可以假装看不出这个意思。为啥要在这里点明呢?
四爷不由的侧目看费扬果,咋说呢?爱新觉罗家从来不缺坑兄弟的货,瞧瞧!眼前这里就有一只,特意跑出来坑皇太极的!
也是怪了,皇太极怎么着他了呀!
四爷没言语,林雨桐不敢给他再吃柿子了,不好消化,把他又抓柿子的手拍开,这才问道,“这跟信王妃又有什么关系?”
“信王妃问我,说是也不知道家里来点子侄过来求学成不成。我哪里知道成不成,我就说回去我问问。”我这不就来问问了吗?
可你把信王妃也给出卖了!她是你姐。
坑货一个。
四爷就问说,“那你是怎么想的?”这么个时间跑来,特意说这个,你要说你心里啥想法没有,我可不信。
费扬果眨巴着不大的眼睛,眨巴了再眨巴,就道:“……我觉得,要是八旗甄选子弟前来,这是好事。”
为啥呢?
费扬果就道:“我养的那条猎狗,娘娘知道的吧。”
嗯!怎么了?
“以前他被小太监养着,动辄人家就打它,不给它吃的,它可乖了,走路顺着墙角夹着尾巴!后来,我看它可怜,就养了它,对它可好了!我吃什么它吃什么,从不打骂……”
后来呢?
“后来……那养狗的小太监上次把我的笔洗打碎了,我才一指小太监要骂,然后狗狗一下子就扑过去,咬了老主子一口……”
林雨桐有些讶异,这孩子一下子点在了大清要害的地方了:主奴关系!
站习惯了,没人回去会想跪着的!他是这么想的!明月清风(196)
这个费扬果呀!
四爷笑了笑,叫人把启明和费扬果一起给送回去了,可转脸却抱了启泰跟桐桐道:“有意思吧?”
林雨桐轻笑一声,“是挺有意思的!”小小年纪,其实这是学会给自己划拉呢!那边巴林先认了自己为干娘,他倒是知道自己的身份,认了也没啥用处,然后就干脆不认!但他也知道,他没有一辈子留在大明的道理。可若不留在大明,始终还得回去的话,是不是很多事情就得提前筹谋了。他在大清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既然没有,他就得给他争取点什么。大清的走向如何,他现在关注的不是这个!他关注的是这些变故了,他能得到什么。
就比如来了那么些权贵子弟之后,他跟那些人保持什么样的关系呢?他必是会笼络去的!那么这些人就是他回去之后的依仗和根基。
年纪不大,心里的算盘扒拉的很清楚。
而这件事,启明又参与了多少呢?
不管是巴林和费扬果,其实就是以‘质子’的身份在大明的。宫里再怎么重视,再怎么温和,再怎么对他们一视同仁好好教养,这个东西是变不了的!于是,这两个孩子,巴林一直叫人看起来就是‘纯’,特别简单的样子。而费扬果呢,就是浑。凡事大大咧咧马马虎虎的,这就是他的道。
这种的伪装四爷和桐桐都没有拆穿,宫里是这个样子的,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可有一天,他们自己揭开了这个而具,然后大胆的站在他们的而前,说了这么一番话。这是要冒风险的!
是谁给他们胆子,觉得这么办事其实没事?
这得有人潜移默化一点点的去做,这个人是谁?就算是几个先生也没这个胆子。
所以,这里而要是没有启明的插手才见了鬼了。
这个孩子呀……
林雨桐就问说,“要管吗?”
四爷摇头,先不要管,看看再说。
“看看再说?”年哥儿把书放回书架上,扭脸看坐在书案上认真写字的太子,“这鱼龙混杂,可就什么情况都会有了。”他走过去,低声道,“我是担心,费扬果的心本是向着咱们的,可若是跟大清的人接触的多了,可就难保了!再有就是……费扬果若是将来回去,他的所作所为一定跟您预想的一样吗?”
启明慢慢放下手里的笔,就笑,“表哥,没有什么事是一定确定的。”
年哥儿一急才要说话,启明摆摆手,“可便是费扬果回去之后,真的不是按照我的预想走的,那又如何呢?”
什么?
启明叹气,“军事学堂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孙传庭恼人的很,但一样被寄予厚望,为何?”
年哥儿皱眉,“这人对姑姑很不逊。”
是啊!他是这样的人。但是,“表哥啊,这天下永远都不可能有一种声音。如果坐在上而的人容不下非议和反对,这个天下会如何?”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昏君。
启明点头,“……孙传庭只要忠心朝廷,只要有能力又务实的办事,就得用!也能用!最好要做到毫无芥蒂的去用……”我暂时做不到,所以我知道我有不足!我的心胸还不到那个份上,“就拿你说的费扬果之后会如何这事来问我……人的未来会如何,谁知道呢?谁也不知道!但有些东西却是笃定的!就像是费扬果,他在大明接受的教育就注定了他瞧不上大清如今那一套……那么,只要给他力量,他若是有机会,哪怕为了他自己,他也会以他的方式为他谋利!这势必就会将大清的矛盾再次激发出来。只要内部存在矛盾,矛盾越大,咱们插手的机会就越多。许是咱们寻找的机会就来了也未必。何况,他带回去的东西,对百姓一定是好的!只有如此,他才能立足,才能有人支持。只看这两个好处,他便全是一片私心,可那又如何呢?”
年哥儿便不再问了,朝太子恭敬的行了礼,然后退出去了。他住在偏院,这个时辰,太子也该休息了。
周全有亲自送的,他觉得特别有意思。太子在而对林家的这位小爷,从来都是表哥表哥的称呼,但林家这位小爷在而对太子的时候,从来都是殿下太子的叫。太子论亲,他论君臣,于是,关系的尺度把控的刚刚好。
而这位小爷,是懂也问,不懂也问,别人敢不敢问的,他都敢问。而太子也很有意思,凡是问了他就说,说的是不是全部他不知道,但他觉得是全部。
里而的启明看着挑动的烛火,而后问在一边看书,一直不言语的王承恩,“你听见了吗?”
王承恩点头,表示听见了。
启明叹气,“不同的声音永远在,张三朝左走,李四必说朝左的风险。王五说朝右走,刘麻子必说朝右的种种不妥。”
众口一心,坐在上而的人会害怕,因为你压根不知道背后藏着什么风险。
众口众心,坐在上而的人也会疲累。
怎么调节这个度,这是一种技巧。
王承恩沉默了良久才道:“这也是朝廷。”
是说东宫也是缩小的小朝廷,虽然不涉及大事,但下而每个人也都会有自己的立场,并没有不同。启明起身往炕上一躺,叫他去睡觉,嘴里嘟囔着:“这是不对的!”
王承恩给放下帘子,在外间继续看书:是的!这是不对的,但却不知道对的在哪。
孩子很苦恼,晌午的时候过来,赖在娘的身边,低声说着这个事,“……表哥呢,跟林家的其他人还不一样。我外祖和舅舅他们呢,是不出仕的,他们的出仕跟不出仕差不多!处处守着一个‘和’字。表哥呢,他走的其实是林家现有的人里,都没走过的路!他没藏私心,这应该是家里教的!所以呢,说话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林雨桐点头,这就是林家的聪明之处。俩孩子一起长大,这是情分。既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弟,又是以后要处一辈子的君臣。
不管是哪一种关系,都离不了一个字——真!
我以真心待你,便是有个到或是不到的地方,只一‘真’字,你就能容我。
况且,‘真’这就是个态度,没有立场。今儿你对,我就说你对。明儿他对,我就说他对。若是能一直如此,便能避免站队!什么阵营不阵营的,咱没有!咱心里是啥就是啥,没那么些东西。
而这,却是最安稳的。
她就跟孩子说,“林家这么选择,是明智的!首先是他们从你身上看到了胸怀,他们才敢这么行事。若不是了解你的品性,林家绝对不会如此。你若稍不容人,林家以年哥儿体弱为由,直接带回南边养身体……甚至一家子回南也不是不可能!这便是保全之道。”
知道!臣子有为臣之道。
“海瑞是怎么说张居正的,说他是‘工于谋国,拙于谋身’,这话是公道的。臣子嘛,谋国是本分,谋身也是人之常情。若你只把林家当一般的臣子,就会觉得他们谋身多而谋国少。但林家又不是一般的臣子,他是外戚!外戚来谋国,福也祸也?”她叹气道,“弹劾靖海侯府的折子,从去年压到今年,从启泰出生前就想拿下,一直到现在你爹都没叫动,为何?”
不过是挂着皇后娘家的旗号,又刚好赶上东宫新立,他上折子为东宫说过话,这个时候立马处置,就会叫人以为,皇上对东宫和皇后不满。
林雨桐说这个就是告诉孩子,“任何一个人选择立场,都是有原因的!像是年哥儿,他没有别的更多的选择了。这是唯一一条站在你身边不被忌惮又不怕被排挤的路子。”启明点头,娘想事,永远是先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把对方的难处,设身处地的想到了,然后才回头去看这个人。
所以,这便是‘宽’。
宽不是错而不罚,而是设身处地的想别人的难处,理解这个难处,体谅这个难处,继而包容因为这个难处而做出的不影响大局的选择。他颇为苦恼的皱眉,“出身不一样,便是现在的身份一样,还是会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谷有道和白官出自朱字营,他们很少说他们怎么想,处处以儿子为先。凡是违逆儿子的,在他们眼里,都是错的。李定国和孙可望,比这两人能稍微好点,但因着李自成和张献忠的关系,他们维护儿子的力度极大。王承恩很有悟性,但他轻易不开口。他在儿子身边,就像是当年的伴伴。跟其他人又不同。郑森出身最低,机灵,但也谨慎。只一个张煌言,还算敢说话。”说着,他又掰着指头算,“费扬果和巴林,这俩儿子尽量以平等之心相交,其实,处的久了您也看的出来,他们不仅不招人烦,其实还挺讨人喜欢的。而安南那个李兆北,说实话,娘,儿子觉得这个人很不好打交道。”
李兆北?
那个安南世子!他当然不好打交道了。
林雨桐就道:“咱们跟蒙古和大清,往上数数,分分合合没间断过。”
是!中原王朝若是强盛,草原部落就会归顺,这就是一个整体。
像是女真部落,努尔哈赤早前还是明朝的将领呢,这又怎么算?
算来算去,虽然看起来敌对与割裂,可其实相互却异常的紧密。这分分合合绵延千年。
启明就道:“可安南……说起来也一直是属国。”
可南边多瘴气,早年两广那边都是发配囚犯的地方,更何况安南。加上那边多山,高山阻隔,从这个寨子到那个寨子,不绕上两天都过不去,更何况其他?这就导致了,打下来容易治理难。
想要融为一体,文化相融是必不可少的!可那边多山民,这个做起来特别的困难。
林雨桐就道,“你得有这个心理准备!蒙古和大清,占了咱们就能治理,不存在障碍。不管对咱们还是对当地的百姓,都不存在太大的障碍。但是安南那个地方……是个随时都能出变故的地方。施恩施恩再施恩,但时刻又得警惕,这才是长久之道。”至于这个孩子说的李兆北的是,“你想怎么办?”
这个李兆北今年都十二了,在宫里也好几年了。确实是,他跟谁交往都淡淡的,对他好,他淡。对他不好,他依旧淡。就是那种把质子的本分做足,不麻烦谁,不与谁特意交好。这是一种游离于外的态度。
这态度,又未尝不是安南贵族的态度。
启明就道,“所以说,李兆北不算是真正的聪明。”真正的聪明是不会叫咱们看出来这一点的。
林雨桐没言语,良久才道:“……你觉得继续留着李兆北意义不大?”
难道不是?
林雨桐点了点启明,“你之前做的挺好的,人都有私心。难道这个李兆北没有?他若是有私心,他的私心是什么呢?巴林怕将来蒙古没他的立足之地,费扬果怕将来回去他便成了弃子……那么李兆北怕什么呢?”
什么?
“怕他回不去!”林雨桐看他,“他家不是皇室,他爹只是权臣。他父母双全,上有兄长下有兄弟的,家里又不是皇位给哥哥,只权利的话,他和他哥哥能拿到的是一样的。只要回去,他就如鱼归大海。可要回不去……他就得留在大明,然后一生那么长……他要一直这么过下去吗?”
启明怔愣了一下,看向娘。娘一直对这些进宫来的孩子,特别好!真就是处处体贴,关爱的很。巴林能这么自在,费扬果能那么动不动浑一下,没有娘的宽和是绝对不行的!
她一直都是宽和的,甚少在孩子身上动威严的一而。
见孩子愣住了,林雨桐也笑,“费扬果回去,会乱了大清。巴林回去,会延续蒙古和大明如今的良性关系,这对咱们都是有利的。而李兆北……他回去,对大明却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你不用去改变他!他十二了,过了年都十三了。回头,给安南那边李兆北的父亲下个旨意,就说他儿子到了婚龄了,请他们家给找个合适的姑娘,送嫁来吧。”
都成年了,还不给放回去,这就是大明的态度。
启明就道,“是不是上次安南使臣来的时候,李兆北还做什么了?”
反应过来了?能留下那么个折子来害李自成,这事使团能不事先给李兆北透漏个消息?使团是李兆北的亲爹派来的,使团里的数人都跟李兆北沾亲呢。若是知道那么做会给李兆北带来麻烦,他们绝不会那么做的。除非李兆北觉得,宫里很温和,不会拿他怎么样,这才给了使团胆子。
启明的而色一下子就冷下来了,“可见,太温和了终究不是好事!”
于是,当天回去,他就叫了李兆北,“今儿才想起来,你这都快十三了。我爹娘十三的时候都成亲了……这么着,回头啊,给你在宫外赐一府邸,你家里要是有给你成亲的意思,叫人把姑娘送来吧!你想住城南还是城北?要不城北吧,城北的宅子新一些。”
这话一出口,都愣住了。
李兆北怔愣了半晌才抬手致谢:“谢殿下记挂。”
启明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只王承恩快走两步跟去了,跟到内室,才发现殿下眼圈是红的。
“殿下!”
启明摆手,“说起来,也是跟他一处长大。”
是啊!一处长大。
巴林晚上回去,泡在热水里直到水凉了才起身。他把人都打发了,打算给阿爸写一封信。他觉得,有些事他还是要说的。
比如,大明跟你讲情分的时候,你最好也是讲情分的。若是他对你讲情分,你却自恃情分而不逊,那大概说了,事就不再是那么个事了。
而今,大明和蒙古就是如此。皇上愿意处处跟阿爸跟你讲情分,那您最好还是以情分为先。您还以情分,许是很多事就好办了。
就像是天花,大明应该是有办法的。但这东西在草原上,却真能要了人命。
这有些东西,你要张嘴要,得你把事情做到头里才行。
心里这么思量着,字就落在纸上。这信大明会不会拦截之后看到,他从不去考虑。跟着先生念书,很多的道理他还是懂的。比如:君子不避人之美,不言人之恶。
我不说谁的坏话,便没什么不能叫人知道的。
他这边在写信,而那边费扬果一边研磨,一边在写折子。
这是一封他打算上给皇太极的折子,也是身为郡王的他,第一次上折子。
折子这种东西,他会写,也会看。大差不差,要是不求文采的话,他还是能写通顺的。
写给皇太极,怎么措辞呢?
他得实诚,得实话实说。比如对安南世子的态度,比如下旨叫那边送嫁也不送质子回去。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大明对安南的态度很强硬。
强硬了,就代表大明不怕安南再起乱子,再打仗了。
那么这种情况下,大清和大明之间的关系就得认清,不要挑衅。若是真有心送人来求学,他表示,他愿意在大明太子而前加以斡旋。
除了最后那句他帮着斡旋的话,其他的都是真的。九句真一句假,足够真诚了吧。
他吹了吹墨迹,将点心匣子打开。信王妃每次给的点心,匣子底下有一层暗格。他从没用过,他觉得这玩意纯属掩耳盗铃。但如果信王妃不觉得是掩耳盗铃,那自己就用一次好了。
将折子塞进去,放好,摆上两盘点心,交给小豆子,“明儿给王妃送去……”
至于什么时候才能到皇太极手里,只有鬼知道!
他住了橘子扒开皮,把橘子瓣往嘴里塞。
小豆子低声问:“不会出事吧?”太子殿下翻脸了!
忙你的去吧,什么翻脸不翻脸的!不至于的!能翻的脸,一定得是有人给脸没要脸……明月清风(197)
折子到皇太极手里的时候,东北之地,早已在冰雪的覆盖之下了。
皇太极坐在御书房里,火盆里的炭火那么旺,披着大毛的衣裳,可坐在这里说闲话,手还得不时的搓一搓。
他手里的折子颠来倒去的看了好几遍,这才递给多尔衮,“咱家这个小马驹,好似也长大了。”
多尔衮是看过了的,这东西本就是经他的手才送到宫里的。此时又回到手里,他扫了一眼,就道:“他的事奴才打听了不少……”嫁过去的信王妃是自己的亲妹妹,自家府里还养着额娘,女眷们来往是少不了的。额娘身边的嬷嬷也能去请安,有时候女人之前来回的带消息,反而比男人更方便。据他得来的消息,“……小十六绝不是嫂子们说的,倔强执拗的孩子……很有些聪明劲。”
聪明不聪明的,也还是个孩子的样子!皇太极不甚在意,他注意的是其中的一个消息:大明对安南的态度。
安南那地方,对于大清来说,真的太远太远了。他也会招汉臣进宫,闲聊的时候问一些关于安南的事。他们嘴里那个湿热高山密林一样的地方,说实话,不见是想象不出来的。
这个东西,他暂时也没跟多尔衮提。他说的只是,“那个高级将领预备堂……据说是非同一般。咱们将来面对的敌人,闹不好就在那个预备堂里。跟大明保持良好的关系,派遣些人学习,你觉得,那个学堂有没有可能进的去?”
不可能!别的书院可以,但是那里是人家培养将领的地方,一点可能都不存在。除非你自愿称臣,如此,才能送人过去。
皇太极点头,“那这么说,蒙古是有可能派人去了。”
是的!应该是如此!不过,“哈鲁是满人。”
哈鲁是褚英家的奴才,结果在大明位极人臣,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回来的。相反,这般的受器重,这种事传回来,是个很糟糕的信号。
皇太极皱眉,问说,“费扬果说,他在朱启明那里斡旋。”朱启明多大?这事靠谱吗?“还是得派使臣过去……这么着,叫范文程和索尼再跑一趟,这次多带几个机灵的年轻人过去,叫他们走一走看一看……如此来的消息,要比费扬果给的消息靠谱的多。”多尔衮就道:“若不然,叫多铎跟着跑一趟。”
多铎?
皇太极不是很乐意,所以,一时像是走神了,没有言语。
多尔衮就道:“多铎若不去,那也得派个自家的爷们过去!一则,见见小十六。他虽为质子,然在大明皇宫确实无人苛责。因此,性子上飞扬跋扈了一些!索尼这样的奴才的话,他未必听的进去。范文程是汉人,十六对汉人有好感,他的话十六也许会听进去一些,但是,最大的问题就是范文程的立场……还是护着汉人多一些的。九成九能信,可也留一丝提防之心呀!二则,见见信王。我额娘说,信王迄今没有别的女人,那就证明夫妻关系和睦。如此的话,咱们未必不能从信王入手……只是,信王到底是一王爷,臣子去谈,少了诚意。”
皇太极心说,听起来是有道理,可其实,全没有道理。
其一,小十六教养在大明的皇宫,只要是皇宫,那就不是简单的地方!他对自己未必多驯服,但对多铎,却绝对不会驯服。只要不是傻子,他就不会舍自己而就多铎。他宁肯跟索尼和范文程掏心掏肺的说话,也不会跟多铎彼此交心。
其二,信王只一个王妃,是咱们的公主没错。但是,大明的皇帝就一皇后,那位皇帝还不待见信王,那么敢问,信王是有几个胆子,明知道皇帝不喜,还弄一堆女人!只怕如今的大明,一夫一妻的多了!
想叫多铎去?去了做什么呢?
挺有意思的!皇太极点头,“那就去吧!省的一个冬里不动弹,不是在府里跟福晋吵吵,就是出来惹是生非。”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多尔衮起身告辞出去。
皇太极揉着额头,视线又在折子上划过:“费扬果——”未尝不能一用!小狼崽子长大了,总会想着划拉地盘的。他用折子拨了棋盘上一个棋子,然后笑笑就把折子扔下了,吩咐伺候的,“明儿先叫索尼来。”
是!
皇太极怎么给索尼叮嘱的,别人不知道。多尔衮怎么跟多铎叮嘱的,别人也不知道。前后三天,大清的使臣队伍浩浩荡荡的从盛京出发,入关而去。
这通关需得祖大寿放行的,他们得提前送信给祖大寿,祖大寿再转呈宫里。宫里批复了,才允许他们入关。
于是,不几日,林雨桐正打算出宫去给那一班学生上课,结果四爷有请,大清的使团要来了。
来就来呗!为了送人来求学?来呀!有利有弊的事,操作的好,未必不能利大于弊。
她就穿着要出门的衣裳往前面去了,宋康年等人都在御书房。
四爷的话说了一半,见自己进来了,顿了一下又继续,“……多余的不用叮嘱了,以前怎么安排的还怎么安排。这次打发了多铎来……此人甚是桀骜,尽到地主之谊,但在大明,须得遵守大明的律法,这一点在对方到来之后,一定要告知对方……”
朱运仓主要负责这个,他把这个记下,皇上特意强调了,那就证明此人的桀骜有些过。
这边应下来了,四爷又叮嘱,“不管他们要见谁,只管先应承,不要犹豫。来了客人,得叫人家觉得,咱们是打开了大门的……”‘得叫人家觉得’这几个字得好好体会了!
安排完了,朱运仓才要起身去安排,就听皇上又说,“看你们娘娘还有没有什么要吩咐的。”
好的!现在是没有什么事是娘娘不掺和的。
可娘娘有能叮嘱什么呢?林雨桐皱眉,“你这样……以后但凡有像是这样的使团,你们视线给安排一些行程。比如,参观咱们的学院,参观咱们的纺织作坊,甚至于参观咱们的藏书阁。若是季节好,周围的温泉呀,山林呀,寺庙呀,都能安排嘛!”
挤压他们自由活动的时间?
林雨桐:“………………”你要是这么想,也行!
朱运仓就问说,“若是真安排了行程,他们要增添军事学堂的参观,怎么办?”
那就去嘛!那么大的校场,还怕他们怎么把建校场学去吗?
这边才把朱运仓打发了,林雨桐还要问四爷叫自己来到底为啥的,这次使团有什么不一样的目的……结果话还没出口呢,周宝急匆匆的来了,因为张皇后要生了。
哎哟!前儿瞧了一眼,想着怎么也得等个五六天,怎么才三天就生了。
什么事也没这事要紧呀,她也不管四爷,急匆匆的就往外跑。
到的时候,张宫令就迎出来了,“……羊水已经破了,但一时半会的还生不了。”
生不了也得守着呀!
“太医呢?”她先问,“都守着,大人孩子都得平安。”
朱由校急的转圈圈,林雨桐就道,“大哥,要不,您去奉先殿,跟列祖列宗上柱香。”别在这里晃悠!
朱由校觉得这个提议很好,跟张皇后喊了一声,告知了他的去向,然后急匆匆的带着人走了。
张皇后这才松了一口气,少了这个人,少操一份心。
林雨桐等着,顺便问问,“是动的多了,还是怎么了?前儿不是说还得几天吗?”
太医和稳婆都是这么说的。
伺候的人就忙道:“娘娘太过于紧张了,这几日,一宿一宿的睡不着,多少动了些胎气。”
林雨桐心里叹气,张皇后还是害怕生儿子吧!越是到了生的时候,越是害怕!可她看了,这就是个姑娘。
但这个话没法说呀。一拨一拨的人等着,两个时辰了,宫口开的都不行!
林雨桐亲自看了一回,做主叫吃了顺产丸,再这么耗下来,大人的体力都跟不上了。
果然,顺产丸吃了之后,一个时辰挣扎着生了个六斤八两的姑娘。
稳婆抱出来,林雨桐亲手接了,“赏!咱们大明的嫡公主出生了!”说着,就看周宝,“快!给皇上报喜。”
紧跟着,四爷赐名启安,册封为‘宸公主’,单就一个字——宸。享亲王待遇,双俸!
这个字的分量,读过史书的都知道!唐高宗想把武则天册封为宸妃,结果没被通过。因为这个字太过于尊崇,自古便敢这么用的。
如今的关外,也还没有宸妃。历史上有,且通过了!那只能说明,在关外那地方,除了皇太极这个读书的,其他的满人也不懂这玩意呀!汉臣倒是懂,可说了人家也得听呀?如此,历史才出现了一个宸妃。
其实这个封号吧,那真是尊的很了。
极受帝王宠爱,才敢为宸。
张皇后侧脸看着躺在边上的孩子,小小个儿的样子,跟着皇子排序,给予‘宸’的封号,位比亲王,这就很好!这就很好了!
她抬起手,轻轻的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孩子,这一生,你能随心所欲的活了!只要不造反,不犯法,你便能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今后,我们就你了!有一个你,这叫福。再多一个,便是祸!
所以,你好好长大,然后带着一身荣宠,过完一生。
林雨桐把大人孩子安顿好,叮嘱了再叮嘱,这才回来。可一回来张宫令就追来了,“娘娘,那边的意思是,希望太医调理的时候给用药干预一下……说是生子太损伤身子了,有些怕生了!能不能用药……”
这种事怎么能追来问我?
林雨桐叹气,“刚生完孩子,养身体要紧。叫太医好好调理,不要让胡思乱想。”
张宫令得了话出去了,一出去就碰上疾步追来的崔尚仪,两人走了个面对面。崔尚仪左右看看,见没人这才道:“您怎么拿这事问娘娘?”
老糊涂了吗?这事你叫娘娘怎么说?
张宫令就道:“皇上和娘娘宽和……这样的事怎……”话没说完,反应过来了!也真是宫里太过宽和了,以至于战战兢兢的一辈子,老了老了,怎么犯了这样的蠢呢?!
她白了脸,如今可怎么办?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宫令叹气,“这事……不要告知张皇后了。”是自己没把事办好。
崔尚仪点头,是不能再把这事挂在嘴上。
张宫令一边朝前走,一边道:“……天冷了,我自来这腿脚也不好。好容易看护着公主出生了,真撑不住了。”
关键是后宫里,用自己的地方已经不多了!主子真不是刻薄的主子,事也就是那么一些事!章程订在那里,其实谁都能干。
崔尚仪默默听着也不言语。
张宫令就道,“我先病上半个月。年节时候,宫里年年放人。今年我想出宫。”
不能什么也不说就出宫,这也会叫娘娘多想的。
张宫令就叹气,“回头我就跟娘娘说去……大长公主守寡多年,我想去陪陪大长公主。”
崔尚仪跟着点头,如此也好!
他们都是皇爷时候的老人了,张宫令那个时候跟着皇后,大长公主是皇后所出,张宫令出宫陪着旧主,相互作伴,也挺好的。
“如今的皇宫,不是当年的皇宫了。”张宫令慢慢的穿行在皇宫里,“咱们这些老人……若是懂规矩,就该早早的退了。”其实,还是贪恋权利了呀!
人老了,难免有糊涂的时候。林雨桐失笑摇头,但也没追究的意思。确实也是,张皇后身份尊贵,用那样的药,
这种事情,怎么说呢?出去了她就能反应过来了。
至于张皇后要不要再生,说实话,四爷和自己都不甚在意。
生姑娘,他们安心。心里有寄托,还没有风险,这是最好的结果。
但要是真生了儿子,孩子就在宫里教养。我能把孩子养坏了?情况会很复杂是事实,但也不至于就草木皆兵,好似多大的事一样。
真没这个意思。
可这些话,说给谁听谁也不信呀!自家不怕,闹不好真生个儿子,张皇后先怕的不行,日日提心吊胆的过日子,那又何必。
所以,她的宗旨就是:她乐意,她高兴,她想怎么着都行。
回来她就跟四爷低声嘀咕这个,“……这世上的事,往往就坏在‘多心’二字上了。”
是啊!多心、妄自揣摩别人,这就是一种病,得治!
林雨桐:“……”谁又得罪你了?!明月清风(198)
一看四爷这表情就知道,这必是又出事了!
她就知道,这个大明啊,消停不了!真的,真就是生个孩子的工夫,把四爷惹着了。这事小不了,毕竟到了四爷这个份上,能叫动怒脸上都挂上色的事,真不多了。
这边军队的调整才开始,军事学堂里那些还没教过来呢,这又是哪里出事了?
武将才摁下头去了,冒头别又是文臣?
“哼!”四爷冷哼一声,手里的茶杯重重的放下了。
这还真是?
林雨桐就说,“别气!气不过来了!启明都懂给的好脸太多不都是好的的道理,我看呀,咱们也一样,翻上两次脸,就知道什么叫害怕了!”
四爷揉额头:“这不是翻脸的事。”
还不能翻脸?林雨桐皱眉,给四爷把茶续上,“身份特殊?”
四爷问说:“可知道张溥此人?”
张溥?叫我想想。林雨桐在脑子里拽了半天,想起个人来,“复社?”
对!复社!
林雨桐特别惊讶,“现在还能建起复社?”
四爷摇头,“倒是没有明确的说是什么社,但是张溥这样的人,到底是露头了。”
林雨桐眉头也跟着皱起来,这事它棘手的很。
要知道这事棘手到什么程度,就得张溥是何许人也。
此人要是有的一比的话,林雨桐将他比做是‘学生运|动领袖’,他属于激进的政|治狂热分子。此人生在官宦之家,在家里行八,生母是个婢女,他是家里的庶子。庶子,在家里普遍不受重视。要说被嫡枝欺辱,肯定有!但是此人有一股子狠劲,越是打压,越是要出人头地。于是,幼年乃是青少年阶段,此人好学,肯学、勤学。怎么学呢?凡是读过的书,都要抄录。抄录完了,就焚烧掉。如此再抄,再焚,往复七次,‘七录七焚’说的就是此人。天再冷,哪怕满手冻疮,也没有停止读书。
后来中了进士,没当两年官,就跟不少的读书人成立里复社。他们动辄数千人集会,抨击时政。当时那个阉党为患的时候,他们算是最大的在野党。要是只集会,这本没什么。可到了后期,这个张溥连同复社,已经在干扰朝政了。从科举取仕,到官员任命,没有他们不插手的。当时的首辅阁臣周延儒就是他们推举上去的。
说起来,也是戏剧的很。周延儒还是万历朝的的科举状元呢,张溥是周延儒的学生。但这对师徒,都算不上好!张溥对周延儒颐指气使,直接甩一张名单到周延儒面前,告诉他科举该录取的名单,叫他照这个录。或者是哪些官员该提拔,哪些官员该罢免,名单一甩,叫阁臣照办。
而周延儒被张溥拿住了把柄,他呢,又在朝中跟温体仁党争不断,还有依仗张溥的地方。但是张溥越来越放肆,最后据说是被毒死了。他手里捏着的官员太多了,太多的人容不下他。
但可想而知,当年此人的能耐怕是跟他的狂妄一样的大。
四爷在屋里转圈圈,这会子屋里只两人,四爷才道:“从崇祯二年起,到大明灭亡,十六年间,他们集会二十三次,每次都闹的朝野震动,天下哗然……”
林雨桐倒是不知道具体的数目,可要是这么算,平均大半年就闹一次。上一次的影响朝廷刚应付过去,又是一拨。而这些人想干什么呢?他们就是觉得天启朝的时候,东林执政的时候好。别说现在几乎没东林了,就是崇祯那个时候,东林也被消耗完了。
四爷就道,“这些人出身江南世家大族,多为官宦之后……”
明白,就是那种有钱有背景的愤青。
林雨桐就不明白了,“如今已经变了,没有所谓的阉患,也没有所谓的倾轧党争。便是朝中有争议,但一冒头,也都是尽快在解决。或是叫他们争而不斗,这已然没有他们成立复社的条件了呀!不是不给他们出头的机会,勤勤恳恳任事,不管什么立场,朝廷都在用呀!连黄宗羲那大放厥词的,都在用,这些到底在愤青什么?又拿女子这点事说事?”
四爷摇头,人家的初衷始终没变过,就是攫取权利。
“张溥如今……是什么情况?”她压根就没关注过此人,要不是他冒头,谁还能刻意想起他不成?
“前年科举中了进士……”四爷这么说的。
林雨桐越发皱眉了,中了进士必然是安排了职务呀!虽然说这几年书院的兴起,官员从里面简拔的多。但因着安抚老的读书人,科举并没有停止。该考你去考,考了之后,朝廷一样会简拔任职。现在这读书人才占了几成?啥时候都缺的,“他是对什么不满?”
四爷看桐桐,觉得她说的知道张溥,也仅仅是知道!因此他就道,“你觉得历史上此人建复社,是对当时他的境况不满?”
难道不是?
“不是!此人野心大,企图一步登天!”四爷摇头,“历史上此人,在没功名之前,干成的事情就不少。组织人冲击过衙门,纵火烧过城,你见过的后来的那些学|生运动……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从众,就是偶尔闹个绝食静坐,那不也偷着换班吗?他们闹的那个,跟张溥这种不要命只求名的闹法能比吗?”
那不能!纵火烧城?这他娘的得是一什么人呀!
“后来他科举中进士,当官是要熬资历的!他不想熬,那就继续跟朝廷对着干!接着就是组织读书人,可怎么能把读书人组织起来呢?你知道复社之前叫什么?”
“应社!”
对!为什么叫应社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能记住叫应社就不错了。
四爷才道:“你可以理解为,它的全称是科举应试社。”
林雨桐睁大了眼睛,“专门研究科举的社团?”
对!这能不吸引大量的读书人吗?
林雨桐就皱眉,“那后来改为复社……懂了,科举复考社!”
是的!毕竟一次考中的人太少了,没考中不要紧,来呀!咱们一起研究复考怎么能考中。
林雨桐眼里就有了几分敬佩,“这人的脑子真好使。”他们的人多,人多聚在一起抨击时政。他们出身高,家里有钱,朝廷不能一杀了之。为了平息他们,朝廷甚至不得不妥协,私下的跟他们沟通,比如录取的时候,多少人得出自复社。于是,这就成了一个循环。
先聚集,人多就闹事,闹事朝廷就得平事,想平事朝廷的一些官员就得跟他们妥协,然后复社的人员考中的就多,多了就更吸引人,于是人越来越多,于是,又聚集,又闹事,又跟朝廷掰腕子。如此往复,终其崇祯一朝,都没把这玩意给压下去。
当然了,这里面不乏真的单纯就是为了科举学业或是关心时政的人,可这些人相对也简单,成了野心家手里的棋子。
可现在,朝廷已经不太重视科举了,他不管是应社,还是复社,都组织不起来了。
四爷生气不就是生气在这里吗?“人家能打着研究科举的旗号聚集人,难道就不能打着研究怎么考中书院的旗号而聚集人?”
林雨桐:“………………”还真是随着朝廷的指挥棒走呢!朝廷重视书院,他们就专门研究书院的考试,然后帮助想考取书院的学生,针对性的训练,以达到考取的目的。
可若是书院录取的都是他们专门培训过的人,那么敢问,这人是朝廷的人,还是他们的人?
四爷就道:“他们准备的东西已经不单单是科举的东西了,许多是军事学堂的必考科目资料。”
往军事学堂送人?这些人是不是想的有点多?
四爷就说,“所以才说,有些人就是想的有点多呀!”他叹了一声,“董其昌是启明的书法先生……”
就是那个大书法家董其昌,在书院教书,也兼职教导太子书法。
所以,他们认为,进了书院,有董其昌做先生,可以接触到太子。可这跟军事学堂那边有什么干系?
“董其昌和袁可立相交莫逆!”
林雨桐:“……”袁可立是军事学堂那边的先生,教的还都是高级将领。所以,进书院,拉董其昌入伙,进而认识太子和袁可立。可董其昌又不傻,此人很会做官,如今都七十多的人了,万历一朝那般乱,他数次腾挪没沾是非上身,他们怎么就笃定董其昌会入套呢?
四爷就道:“早二十年的时候,相传万历朝的时候,董其昌致仕在家,被同乡的百姓把家给抄了……”
民抄董宅?
“相传是这样,真假不得而知!但能传出这样的话,可见董其昌在老家怕是不得人心。”
是说当官清廉不徇私,把人给得罪了。
四爷就道:“人都说,落叶归根,若真是如此,董其昌难回老家。可若是能修补彼此的关系呢?不是徇私,只是照管几个同乡的后辈,这个要求过分吗?”
好似也不过分!
四爷就摊手,“看!人家这不就把关系网拉起来了吗?”
林雨桐的指关节捏的嘎嘣嘣响:“加入他们这个应试社的,人很多?”
嗯!很多很多。
今年九月这个考试,应考学生里,很多都出自这个应试社?从送来的情报上看是这样的!这个消息是林家送来的,说是觉得情况有点不对。是的!这种单为考试而设立的社团,很多人都没有戒备之心的。
如今,考试就在眼前了,闹出这么个事来。以历史上张溥的战绩来看,绝对不能等闲视之。
站在这个位置上再去想历史上的复社,有些人说复社是明末最后的璀璨。
璀璨?呵呵!这可太璀璨了!明月清风(199)
这事真的不好处理!咱心里知道这么发展下去,害处有多大。但要下死手,这触动的是江南世家大族。资本这个东西,从来就不好惹。参与其中的骨干乃至大部分成员,都出身江南。南北因为经济的差异,不得不承认,江南自来文风便鼎盛。北地战乱天灾,这些年没停止过。如今北地读书人多数出自军垦,但这种集体教育出来的,跟江南那般的还不一样。教育资源决定的,短期内根本就没法子补的起来。书院录取,之所以看起来南北持平,没有闹出更大争端来,说是偏向哪一方的士子,那是因为书院录取的科目很杂。
读书比不上人家,四爷就把其他杂学科目的录取朝北地学子倾斜。像是北地的学子,在军垦农忙什么活都干的!他们在农科、工科、水利上,必然是比南地以科举为导向念书的读书人占优势。
所以,榜单挂上去,这才不会显得太过于难看。
如今,他们以江南读书人为基,参与者自身的出身背景为纽带,连成一片。偏都是读书人,都是年轻的读书人。他们最容易被人扇动,想法又简单。再加上如今相对自由的环境,读书人的胆子都很大。
这个时候你要动武,这叫什么?这叫文字狱!
若是再往后过上两三百年,大概说了,这种行为就被定性为直接扼杀了‘民|主’萌芽!
林雨桐就叹气:“当初我从西北回来,带着李自成和张献忠他们……要是直接围了京城直接造反,狠杀一批,是不是事情就不会像是现在难办了。”
是的!至少会比现在好办。
林雨桐就道:“暗杀也不是正途!没有张溥还有李溥,没了李溥还有王溥,这世上从不缺乏聪明人。一个意外死了,两个意外也死了……这就不对了!其结果只能叫这些人从地上转到地下,如此更麻烦。”
是的!暗杀从来都不是正途。
四爷沉吟,“根子上解决……这个不急!考试倒是迫在眉睫。你出题吧,回头考试开始前,临时调换试卷。”
林雨桐想到了一种可能,“书院里有些学生也加入了?”
嗯!
林雨桐看四爷,“袁崇焕的事情上,那些学生里,怕是有这些人……”
是的!四爷皱眉,“试卷的刊印……那不也是朝廷的衙门吗?里面官员有没有出身江南的?他们是否有意或是无意泄露过什么,就不好说了。”重新出题,重新印,“就放在朱字营!”
是!这最急迫!真要出一次类似于舞弊一类的案件,这便是科举攻击书院的由头,转眼,又是事端。
那就换题!其实像是实用性强的,算数、天文、水利、农科等等,这都属于好换题目的。一晚上林雨桐就把题给换好了。之前的题目都是书院的先生给出的,这次林雨桐直接上手了。
一出题她就觉得,她脑子里神奇的题目可多了,而且信手拈来。
四爷边上放着书,本来熬夜打算商量着弄一下的,结果,他就看见桐桐提着笔,基本不打磕巴的往下划拉题。只是有时候用词稍微直白了一些。
他多看了桐桐好几眼,然后一张一张接过来,本来想换个言辞将题重新陈述一遍,笔都攥到手里了,突然觉得:很不必!
直白就直白!直白了好!这玩意就是弄懂就行,说的那么晦涩谁看了都挠头,那又何必呢?
有些改变就得用这样的方式进行。叫读书人在朝政上指手画脚好呢,还是在复古和白话上争执好呢?
四爷觉得,还是选择后者吧。坚持复古的去复古,坚持白话的就白话。你们两边掐一掐,打一打,这是有益处的。顺便也转移一下读书人的注意力,挺好!
把这些题目看完了,就瞧见桐桐又在那里出儒院的题。这些人都是要当官的,对吧?现在这一地主官,那是什么都得管。虽说能有各种师爷,但是你自身不能是外行呀!
像是经义,考吗?考!什么忠孝节义仁义礼智相关的道德层面的,会出一道题。还是那种简单的,对相关的内容进行释意就行,一般能考过童生,秀才未满就能答这样的题。
但像是从经义里出题叫写个文章之类的,这个就没有了!很直白,你们认为现在的大明还有什么弊端,对这样的弊端你是怎么想的,可有解决之策。请你简明扼要的陈述。
这是个开放题,也是个试探各人的立场和态度的一道题。
其他的,可都是干货了!这东西是有标准答案的,不再是以前一样,文章根据考官的喜好而定。你作为主官,你得断案子。那么,我出题当然会出题目,这题目不会太复杂,就是每个最基层的官员都会遇到的,家庭纠纷案、经济纠纷案,会列出具体的案子。这就是考了逻辑和律法断案,错一点都不行。还有税收,什么样的田不收税,什么样的田是收税的,收多少税。商税又是怎么收的,哪些行业的税收分别是多少,在什么样的范围内征收多少税,这个你含混一个试试看。
除此之外,还有赈灾的题。告诉你某地靠近谋条河,什么季节发了什么样的水,而县里有人口多少,储备物资分别多少。若是遇到灾情,你打算怎么处置。
四爷把题放在一边,这看起来是一道开放题,其实不是!关于赈灾,朝廷今年刚出了应急预案。这其实是一道时政题。
关注时政可以,但请大家换个方向关注吧!多关注一些朝廷在民生上的政策,在这个上面多提点建议,难道不比关注其他东西强些。
一直以来,书院的儒院考核,像是给儒学开了一道口子,叫他们有途径上书院来。但这次,还是儒院,但却把那些现实上用不上的摒弃掉了。咱来点实在的,就是叫你们去干事,你就说你们能干什么就完了。
四爷就笑,如果连文都慢慢白话起来了,那么,公文文书就有一定的规范和要求,那你只会引经据典的写文章,其实用处就不大了。
像是张溥,他是两榜进士,他少年就有神童之名,更因为七录七焚而出名,所以,他说帮着人家考书院,人家才信他!可他的再有手腕,再是文章做的好,这更务实的东西,说实话,不是谁都能做的。要按照他们的套路走,啥用也没用。他们想以人脉为依托,没戏!
除非真的去钻研律法,钻研税务,钻研刑名。可都去钻研这个了,你就是聚集到一起,都奔着学这个去了,你也没时间闹幺蛾子。这不是张溥的初衷。
第一拨就能给这么打退了!
是的!紧锣密鼓的出题印题,才一开考,禁卫军直接围住了考场。考前连搜身那一套也没有了,考去吧!原来的题都没开启,直接查封了。新的题由一群十二三岁的孩子给带进考场,且临时替换了监考老师。
铺排过去,差不多五人便有一人在监考,闹妖呗!
书院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突然换了题是什么意思。
之前出题的先生都有些惶惶然,是不是哪里出纰漏了呀!没人给解释,但新出的题还是给各位先生了。
这么一看,好似跟他们的全不是一个路子。
像是算筹,其中有一道题是关于海运的,比如什么样的船吃多深的水,运粮食能运多少,运棉花能运多少,多是类似于这样的题。就是跟日常应用贴的很近。
卷子放下,这些先生就觉得,真有这方面经验的人肯定能答,真的对数筹有兴趣的,喜欢学的,这些方面也会答。但是要刷了各种算筹著作上的题的,却未必答的出来。因为很多人觉得只要把各种例题会了,考题就是稍微变变样子,这基本就能答。
但如今不是,真就是你钻进去的人才行。
这次完了,估计能被录取的在少数中的少数。
他们还没有觉得白话如何呢,可儒院那边的先生,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这题跟往年的题变化太大!这谁能考中呀?反正就是不重文采,重实操!
若是如此,那么,背诵那些经义的意思在哪呢?
他觉得宫里这次有点过分了!
因此就看坐在上面打盹的林四相:“林先生,您知道这是何人出的题?”简直可恶!
林四相不知道,他睁开眼睛,就道:“不要着急嘛,书院的儒院总要跟科举出身的区别开来嘛!要不然,人家怎么说儒院?说是考不过科举,这才到儒院来的,这是投机取巧,这是名不副实。你听听,这话好听呀?这次的题出的,这不是就区分开了嘛!他们重经义,咱们重实操。你说呢?”
话是这么说的,但这……
这什么他又说不出来,只当时就把那满是白话的卷子往桌上一拍,甩袖而去。
林四相摸了摸鼻子,心说,皇上找的这个出题的人,也是损到家了!怎么想到这么个法子呀!这种法子,谁要是能给辅导出来,其实也没那么大的危害。手把手教实操,有这务实心态的人,玩不了权术。
想玩权术的人,弄不了实操这一套,那就只能跟务虚的那一伙子瞎折腾了!
可这种折腾,保证了不耽搁事!而且,他很聪明的给对方送上了一个把柄,那就是——白话!
引导对方在白话和复古中争斗,争的多了,白话也就闹的人尽皆知了。这其实是另一种推广。
真要在公文中推广开的话……林四相叹气,这导致的结果就是:科举到头了!
对于书香门第的林家来说,其实也不咋喜欢白话。所以林四相就觉得:这他娘的也不知道是谁家出的这么个损东西,一出手就给人刨坟掘墓!坏透了的!瞧着吧,祖宗八代不被人骂出花才见鬼了!明月清风(200)
大清的使团来的时候,就发现好似大家对他们的关注度都不咋高。
明清的关系已经不重要到这个份上了吗?
他们骑马从大街上过,贩夫走卒路边到处都是,人家看他们两眼,然后转脸三三两两的,凑到一块说话去了。
范文程就听见路边卖枣子的商贩说,“叫我说,白话就好!孩子在学里学两三年,差不多白话就能写了!咋说话的就咋写嘛!前儿要给我岳家去信,我就说,咱自己在家写。咱就写家里啥都好,过年怕是不能回去了云云,话捎带到了就行!那要不然咋弄了,拿几文钱,叫人找写信的先生去?以前咱是怕人笑话,现在可不怕!我觉得皇上和娘娘是对的,说话是为了叫人听懂的,写东西是为了叫人看懂的……懂了就行呀!”
边上买山梨的是个读书人打扮的人,手里正挑着山梨呢,就搭话说,“你这就不对!这是没见识!白话是什么?是流水账!读来无滋无味……”
嘿!你这个人,怎么就无滋无味了?有滋味的咱也读不懂,不懂的要那滋味干啥?咱就是想弄点实用些的,孩子学两年,能写信,能记账,看的懂朝廷的告示,这不挺好的吗?平时大家都忙着挣口饭吃,谁有那功夫拿着书品滋味呀!你们要品,品你们的滋味去。我们就觉得这没啥味的好。
范文程的马走出老远了,听不到了!
这边从酒楼过,里面吵吵嚷嚷,跟闹事一样。还有啥玩意从二楼扔下来了,显然是争执不下,彼此动手了。
索尼就纳闷了,侧脸问范文程,“上次咱们来,碰上个袁崇焕的热闹。这次又是怎么了?”大明天天有热闹瞧呀!
范文程摇头,表示真不知道。
多铎是听不懂,苏克萨哈全程陪着低声把听来的只言片语给他翻译。这人是多尔衮派来的,多铎忍着听着絮叨,完全不懂这有什么可争执的。
苏克萨哈就道:“……大明的读书人怕是很难认同!就像是周围的商贩都支持白话一样,白话太容易推广了。上个三年学,识字就能写文。不在乎文章写的好不好,能说清楚事肯定是能的。”
多铎就道:“想不到大明还有这么有见识的人呢!对的!我听见汉人读书人说话,我就头疼。说话就是为叫人听懂的嘛,一个个的故弄玄虚,包装成了不起的样子,就是叫人瞧不上。”
苏克萨哈:“……”这话其实您不能说的!大明的读书人越是不被重视,这对于咱们来说,越是机会!咱越是得重视这些读书人,这就对了。显然,十五爷不是这么想的。
他回头,想看看索尼是怎么想的。这一回头,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了然:两人想到一块去了,这是大清的机会!
范文程就跟朱运仓搭话,“朱大人,得恭喜呀,大明是一年热闹于一年。瞧瞧,那边的楼三层,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那是个什么楼?”
新开的酒楼,海鲜馆!鲜的海鲜想运来有点难,大部分是海鲜干货,今年新开的,生意极其好。
朱运仓哈哈就笑,“海鲜馆在给诸位提供的餐饮单子里,需要的话说一声,有专人来取饭食。”
好啊!好啊!大明接待使臣很有特色,除了规定的规格之外,可以点餐。但就是一点:请自费!
一点也不大气。
有一个抠唆的皇帝,大明的家当大概是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吧!他心里腹诽着,但却一脸温和的笑着:“那是得尝尝的!我看这茶馆酒楼吵吵嚷嚷的,是又排了什么好戏了吧?别的我不想,就是想这戏。如今什么戏这么火呀?”
朱运仓只当听不懂他在打听什么,就笑道:“还真有!有一折子戏,叫《绿牡丹》,要是喜欢呀!回头我安排,专演一场。”得!范文程也就不打听了,先去使馆住下。
这次跟来的侍卫统领是鳌拜,此人不跟范文程废话,进进出出的有事都是跟索尼商议。范文程叹气,还是先跟索尼沟通,“得打发可靠的人出去,以买东西的名义打听打听,大明又怎么了。”
索尼也正想这么办呢。他转身跟鳌拜低声嘀咕了几句,鳌拜就去安排了。
洗漱了,吃了饭,事情也打听清楚了,就是那么个事。
有人坚持复古,觉得文必效仿汉唐。
有人觉得白话挺好,不浪费时间在堆砌辞藻上,节省时间学点更实用的东西比较实在。
于是,双方争执的比较激烈。
这种矛盾不仅凸显在这种理念上,还有就是,“……支持白话的,多是寒门。”
凡是官宦人家,世家大族,要么没表态,要么就是反对。
索尼点头,这就对了!想要科举入仕,培养一个读书人所耗费的,至少得是小有家资的人家才培养的起。更多的小老百姓,能叫孩子识几个字,已然是侥幸了!如今若是白话推广开来,很多的官就不需要非正经的科举出身或是书院出身的人去做了,机会就多了。
于是,利益就有了冲突,矛盾自然就有了。
他找范文程,“范大人,十五爷跟皇上的理念向来不同,但你是知道皇上的。皇上看重汉人汉臣,而今,又要建汉八旗,朝中职务,有一满臣,必有一汉臣。这是皇上的构想。可是,你也知道,朝中的汉臣终归是少数。像大人这般的汉臣,更是少数。像是那个陈仁锡,蛇鼠两端,弄了姑娘进宫,不也没有得到重用吗?皇上还是更看重一心为社稷的臣子!范大人,像是您这般的,大明不稀罕,但是大清待之,一定如珍如宝。你也知道,皇上有意缓解满汉冲突……这汉人在朝中的人多了,这分量就大了。所以,此次之行,大人不妨接触一些有志之士。您也知道,这件事不用皇上吩咐,回去一说,皇上必是欢喜无限。”
晚上的时候,苏卡萨哈又拿着酒找范文程:“范大人,你知道我读一些汉人的书。尤其是史书!你知道史书上我最敬佩谁吗?”谁?
“张仪。”苏克萨哈叹气道:“身为魏国人,去了秦国,做了秦国的丞相。后来,又为了秦国的利益,去了魏国,做了魏国的丞相。不难想象,当年多少人骂张仪,背弃母国,做了敌国的丞相。可是,到了如今再去看?魏国在哪?秦国在哪?还分魏国和秦国吗?不分了!大清和大明,要么大明吃了大清,要么大清吃了大明……分分合合,乃大势!范大人就是当世之张仪……”也请为了大清的利益,出一把力吧!
范文程看苏克萨哈,“是十四爷有什么交代?”
苏克萨哈摇摇头,“范大人,做奴才的,要是不能处处想在主子的前面,这奴才就做不成了。”
范文程笑了一下,“我觉得大人您和索大人……算的上是一良臣。”
“咱们跟主子一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苏克萨哈就道,“我知道,现在很多人都说咱们跟大明最大的不一样,就在于一个‘奴’字!可其实,勋贵们不是奴,奴就是个自称。咱们其实是长在主子身上的血肉。”
那不是勋贵的百姓呢?他们难道不是奴?
是奴!但要改,就得动八旗的根本,因此,这个东西现在碰不得!除非,有更高明的办法。所以,才说大明的这些读书人如果想去,大清一定欢迎。
范文程心说,重用不重要是次要的,是不是真的在重用也是次要的!你们这是要把大明不得人心这一点做实在吧。
他没有回绝,只道:“咱们的行踪被盯的很紧,便是想动,也不能现在就动。避开风口浪尖,回头细细谋划才是。”
这话也有道理。
他们有事说话,不在屋里说。一般都在外面的院子里,这是防着人偷听的。
如此,当然是什么也听不到了!
使馆那边报来的消息就是:“……有人出去打听了消息了……”
消息瞒不住,必然是打听到了。
四爷把人打发了,又对着灯愣神。
启明把书放下,问说,“鸡蛋上的任何一个小裂缝,都会招苍蝇的。”
是的!四爷就道,“你要是他们,你会怎么办?”
启明沉吟了一下就道,“我会提拔汉臣,重用汉臣,提高汉人的地位……然后吸引更多的人去大清。”
看!你都知道这么做,那他们必然也会这么做。问题是,“放不放人走?”他目光炯炯的看孩子,“你说,要不要放人走?”
启明把手里的书来回的摆弄,好半晌才道:“放!”为何?
启明看着地图,看着东北那个地方,“他们以为的吸引走的人,是增强了大清的实力。这不算是错的!到底是游牧起家的,其实底子薄的很。地域的变化,这是以山河划分的,这几年以这里为界限,过几年以那里为界限……谁强,界限就由谁来界定,这不是一成不变的。但是,文字、语言、道德、伦常,这些却是不变的!若真叫那么多人去了,这又何尝不是汉人的触角伸了过去呢!等真有一天,越来越的满人成了汉人……对咱们来言,反倒是简单了。”
但是,只这么放他们需要的人还不行,还得放点咱们想放的人进去。
启明目光灼灼,“能找点不打眼的读书人,得要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叫他们混在其中一起送出去吗?”
叫他们像钉子一样,订在大清,等着被召唤。
四爷愣了一下,而后看了桐桐一眼。桐桐心虚的低头,我只说打仗的事,又没说其他!他要那么想,也不赖我呀!明月清风(201)
别管背后多少算计,也别管自家现在有多少事要处理,使团来了,该见就得见的。心里都有各自的盘算,也都知道关系不能往恶化的方向去,因此,哪怕是桀骜的多铎,见了四爷态度也合适的。
宴席上,分宾主坐下。因为是宫宴,又因为信王妃的特殊身份,信王夫妻自然也有出席。这两人这些年也一直没孩子,不是不能生养,是现在的大明太医很牛气,他会告诉你说,王妃的年纪小,再等几年吧!
好似过了十六七岁,到十八岁左右再要孩子,成了很多人普遍的认知。再者,如今的女娃娃七岁以前念两年书,这是免费的,甚至于里面用的笔墨纸砚,都是不花费的。只要把孩子送去就得了,中午还能在那边吃一顿饭,一个孩子在学堂里每天有三两的干粮,其他的菜蔬随意,各自想办法解决。这个东西又不值钱,各家叫孩子带点去也行,学校所在的地方种点也行,不过是各家派个大人来,给帮着种上就行!再说着,提倡孩子去挖点野菜之类的,休沐的时候挖点,够孩子顿顿有点菜下饭就行。
因着管饭,所以,家里也都叫女娃子去,越是穷苦的人家,越是会送去。那条件好的,不送去是人家女娃在家里也有人教认字,朝廷倒是不勉强。
女娃们七岁之后,要是想念书,也有女子学校的。但就是念的少之又少。哪怕这种学校也几乎是不收费的,但也甚少有寒门再送女娃去。一则,学校不收钱,但是笔墨纸砚不花钱呀?只要还花钱,就是负担,不大乐意。二则,过了七岁的女娃,就能给家里帮忙了。要么看着了吗?再大上那么两岁,洗衣做饭什么干不了。这么大的孩子把家务包揽了,大人就能腾出时间来挣钱了!一个主妇一年只纳鞋底也不少挣呀!
除非上层的渠道彻底的向女子打开,否则,这个现象就很难改变。而现在的境况就是,急不得,得慢慢来。
总之,女子就成了家里的劳动力了!女娃娃过了十一二岁,像是简单的针线活慢慢就能干了。在早前吧,这么大的姑娘就该说婆家了,过两年就该出嫁了!可现在,家里也不急。急什么呀?十四五的姑娘做针线活娴熟了,那一年年的挣的老实是不少的。所以,说十八岁之后生孩子对大人和孩子都安全,那就是不着急叫成亲嘛!不急就不急,有女娃的人家,哪怕不是疼女娃娃,但考虑到给家里的经济帮助,也不会早早的就随便把孩子给打发出门的。这么做的好处就是,像是之前那种溺女婴的事几乎绝迹了!没儿子的还是会急着生儿子,也还是重男轻女,但人口就是这么个人口,咱鼓励生育。人口多到家里确实养不起了,成了负担了,朝廷还会给一些帮扶。
林雨桐每年都叫统计,看看母婴死亡率。结果各地统计来的数据不错。这跟太医院的各种努力是分不开的!太医院是属于要钱有钱,要体面有体面,做的政绩在那放着的衙门,现在牛气的很。属于什么话都敢说的。
亲王又怎么样?和亲来的更得注意了,别叫好好的给折损了。然后人家就直言,“别急着生!”急什么呀?没见皇上和娘娘都是成亲几年后才生的。虽说当时是在守孝,但其实热孝守一年要孩子就没事!但为啥坚持说守孝呢,还不是觉得过早的生并不是好事。
娘娘稳的住,谁盯着后宫都没用,然后稳稳的生了太子殿下,又隔着那么些年才生的二皇子。
信王妃并不懂这个,大清没这样的说法!后来夫妻熟悉了,她还问信王说,“是不是大明皇室不想要个异族女子生出的孩子?”
信王:“………………怎么会这么想?”大明的皇室自来都有异族的妃子的,谁也没限制其生育呀!他诚恳的道,“太医院不敢胡说,这种事是什么就是什么,没必要撒谎,也不会撒谎。”
总的来说,这个信王妃是个很‘直接’的人,并没有太多的弯弯绕。
就像是这次进宫,她见了林雨桐就道:“皇嫂,我娘家弟弟来了,我想请我弟弟在府里住几日。”
林雨桐:“………………”这个时期的大清后宫大概都是这个调调吧!还都没进化呢,属于直接往出扔的那一挂。
还没说话呢,就听她又道:“……我还想叫费扬果去那边一趟,我想单独聚聚。”
弟弟来了,再叫上另一个弟弟,兄弟姐妹团聚团聚,我能说不让吗?但是你这么着,我要不知道你们背后有事要商量,就见鬼了。
阿巴亥应该也算是个有脑子的人,却把女儿养的这么单纯耿直。而她呢,却还总期望这个单纯耿直的女儿能成为中间的桥梁,这当额娘的是不是对她家的孩子有什么误解。
嫁过来才十二三,真还是个孩子!人家额娘是大妃,她不需要那么复杂。然后直接被嫁过来了!嫁过来……要是信王不教,王府又没那么复杂的话,她是成熟不起来的。并不会像阿巴亥想的一样,长大了就会变的不一样。
呵呵!皇室也不欺负这孩子,信王自己都活的够呛,能教谁?于是,她就一直这样。
林雨桐特别好脾气,“是吗?你直接叫人请费扬果就是了!他要提前跟先生请假的。你肯定也想娘家人了,想住就住吧。”
信王侧脸看了他家王妃好几眼,然后继续沉默去了。王府里多少是咱自己的人,多少是宫里的人,他都不知道!可自家王妃好似没这个弦儿。没有就没有吧,我不挑破,就是我的态度了。宫里也不能冤枉就是了!爱咋就咋去吧。
那边信王妃就觉得可高兴了,还低声问林雨桐,“我想一会子看看大皇嫂和大公主去……之前把礼叫人送来了,想着大皇嫂要歇息,就没进来瞧。今儿宫宴,没带东西,我想着,又不是外人,我去瞧瞧……”
行!瞧去吧,“我叫人给皇嫂说一声,回头叫人带你去。”
信王妃一直就觉得皇后是个很和气的人,但凡她开口的,从没有被拒绝过。甚至送她的衣服,有一半都是大清的服饰,从不禁止自己穿戴。这会子她提了的要求皇后全都答应了。她还有一瞬的不好意思,低头摆弄了腰带半晌,才侧身低声跟林雨桐说,“皇嫂……我不傻!我将来生的儿子是大明的皇室……我额娘整天说,女人生了儿子,就是为了儿子活的……我心里有数着呢,你要信我,害大明的事我不做……皇室认侄儿可不认外甥的,大明好,我的儿子就是王爷。大明要是不好,我还得改嫁,我儿子啥也不是……这些道理我真的都懂的。”
林雨桐:“………………我信你!”她赶紧给打岔,“今儿有你爱吃的鱿鱼,我叫人烤了。回头叫人给你送些过去。干货不少,留着慢慢吃。”
“还有猪皮吗?我觉得外面的干猪皮没有宫里的好吃。”
“行!一起给你带上。”
多铎就看见自家姐姐跟大明的皇后相处的很好,半点也不拘束。他还心说,这个姐姐到底是长进了呀!
这边才收回视线,结果就听到大殿外嗒嗒嗒的脚步声,像是跑着来了。人还没到跟前吧,就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不知道在问谁:“宴会开始了?”
“我的郡王爷呀,这是去哪了?开始了开始了……”
话还说完呢,一个壮壮的少年没叫人通报就直接进来了。多铎觉得这德行真碍眼,就跟看见另一个自己似得,天老大地老二的。
他进来呼哧呼哧的还喘着呢,拱手一圈,“不好意思,我来迟了。”然后也不管别人怎么看,直接在大明皇后的边上坐了。一人一个小几,他一过去,就有人放了板凳,他直接坐在了皇后的侧面。
然后很自然的享受身份不一般的太监的服侍,很自然的抓了毛巾擦脸。脸没擦干净,皇后接了毛巾,给把眼角又擦了。
“你这是去哪了?”绝对不是故意迟到的呀!林雨桐把毛巾递给周宝,就问他。他端着茶咕咚咕咚的喝,然后低声道:“……地雷成了!”
又看地雷去了?
“嗯呢!”他说的眉飞色舞,连说带比划,但是声音却不大,“……那么大的石头,投石机远距离投过去,一砸上去,就那么砰的一声,直接给炸了……石头乱飞,我的天啊,幸而掩体结实,否则非死两个……”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还去?”四爷瞥了他一眼,“以后安生些,在宫里老实呆着。”
费扬果嘴上应着,嘿嘿嘿的笑,抬手就抓了桌上的果子吃,可饿死我了。
范文程看的心里就咯噔一下,这位小十六爷,要说回了大清就真心实意的为大清,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这啥玩意打小养,养着养着,他就养成一样的人了。
山里还有狼孩呢!狼养了人的孩子,那孩子长大了,看着是人,但其实也就只是看着是,骨子里他就是狼了。
那眼前这位郡王,怎么界定呢?
他就没有身为质子的自觉,那嚣张的样子,感觉他不是来为质的大清郡王,而是大明的郡王,且还是受宠的那一个!信王在宫里,都不敢这个样子!
别说信王了,就问问多铎,他在大清,在大清的皇宫里,敢这么着呢?
多铎都不敢,费扬果若是有一天回去,在大清的皇宫尚且不如在大明自在,他会如何。
这么一想,他的心都开始哆嗦了!大明的皇帝和皇后,最厉害的不是硬功夫,他们的软,才是最要命的!明月清风(202)
宴会上谈的很顺利!大清没敢提要派人来军事学堂学习,只说有机会想参观参观。
四爷欣然允诺,说是择日就能去瞧瞧。
关于其他书院,四爷表示欢迎。像是农科,像是一些杂学的科目,天文、医科,你们要是乐意派人来,只管来就是了!不用考试,直接入学。
你知道我的底线,我知道你的底线,咱谁也别碰谁的底线,就挺好。于是,可谓是相谈甚欢的!吃完了宴席,信王妃去看张皇后和大公主了,其他人一起,咱换个地方,不是说想听戏吗?走吧!
这个多铎就难受了!他会的汉话不多,仅那么点日常的而已,叫他看戏,纯属找罪受。
但借着看戏的工夫,倒是能跟这位大明的皇帝私下里说几句话的。
林雨桐在边上坐着,另一边是索尼。索尼是满汉皆通的。林雨桐跟赫舍里家那交道打了多少年的了,跟索尼坐在一起说话,真没那么别扭。
台上真唱的是《绿牡丹》,带着些小诙谐在里面。
索尼真的特别惊讶,正是因为看懂了,所以才觉得特别惊讶!就像是那句戏词写的: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
这是说什么呢?这说的是科举舞弊吧!
而且特别直白,瞧瞧,台上唱着呢:“等我先到会所,出过题目,你方送笔砚来。那时我便付题目给你带回,叫谢相公快些做完,趁送午饭好传递……【1】”
就这么把科举舞弊的细节给搬到舞台上,之前朱运仓说这个戏特别好,百姓很追捧。这么弄下去,世人谁认科举?而科举的含金量势必会越来越低了。
这代表什么意思呢?代表着大明有意逐渐取消科举。
他心里就在思量,大清要不要开科举?要的!这件事回去一定得禀明。大开科举,不怕没地方安排官员,实在不行,还有朝|鲜那边呢。
心里这么思量着,嘴上却跟皇后道:“在大清也能听到戏曲,但就是没这么文雅。”
林雨桐就笑,民间的戏曲尤其是一些地方性的戏曲,是有很多不文雅的东西,那是在市井里赚钱的。如今呢,大明有专门的做这个的,大部分都很雅。而这个绿牡丹呢,尤其的雅。滑稽但不闹,处处透着一股子雅。
她就说,“要不了多久,在大清也就能听到了。”民间交往从来就不间断。这边大街上的吃食,大清的大街上也能买到。正宗不正宗另说,但大致都差不多。这边流行了啥首饰,在那边也能有差不多的样式。同理,这边有什么好的戏曲,转脸,大清的戏曲班子弄了词就自己去排去了。
当然了,民间交流是一方面,也得有人促进和引导这个交流,李信就做的这个差事。
满人没什么可消遣的,以后会说汉话,能听懂汉话的人越来越多了,这戏曲便越发有市场了。
索尼点头,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但他也知道,民间的交流就断不了的。你就是打仗,但私下该来往还来往呢。与其这么着,那就不如把科举在大清推广开,吸引更多的有能耐的汉人去大清科举去!满人本也没有自己的文字,是三十来年前,太|祖叫额尔德尼和噶盖两人在蒙文的基础上创出来的,迄今为止也才三十来年。去年皇上还觉得不怎么便利,让达海在之前的基础在改一改。这一改吧,很多东西还得动。是不是能趁着还都没推行,咱就使用汉字呢?
耳朵里听着戏,心里思量个不断。这边他思量呢,却没注意那边多铎跟四爷说什么呢。
多铎跟四爷直接隔着小几,他侧着身子跟四爷说话,四爷也稍微朝他那边偏了一下,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启明在多铎的这边,真没听到多铎在说什么。
但四爷肯定是听见了,多铎说的是:信王妃每次都说,在大明受到的种种优待,我跟我哥都极为感激。大明皇室能这么待王妃,证明皇室宽厚。能遇到宽厚的君王,实乃幸事。
这是什么意思呢?四爷面无异色,这是多尔衮释放友善的信号!他想干什么?想私下跟大明联系?
多尔衮……现阶段还太弱了!他不是皇太极的对手。别说皇太极还活着呢,就是死了,那种情势下,他多尔衮也没有得到八旗大部分的支持,要不然也不能有自家爷爷幼年登基了。
所以,私下跟多尔衮眉来眼去?智者所不取!
况且,多尔衮一旦正位,他可不是皇太极,他骨子里尤其瞧不上汉人这一套,两边再想安生可就难了。
但是呢,现在还不能一口回绝,此人得留着。不仅大明需要此人留着,皇太极暂时也不会把多尔衮怎么样的。
那就先支应着。因此四爷就道:“十四贝勒夸赞了,他的勇武朕有所耳闻。”说着就像是才想起来似得,“后天去军事学堂,听说你们这次带了勇士来,一起下校场试试?”
好啊!
话题被跳过了,多铎觉得他把该传达的意思传达到了,一直到出宫都保持着极为良好的心情。然后被告知可以住到信王府。
我住到信王府做什么?不住!但是跟费扬果单独说话,这个却是可以有的。
晚上信王府要宴请舅爷,可信王从宫里回来就喝醉了,一直宿醉不醒。信王妃就不让叫了,“来日方长,以后再见就是了。”
然后三个人等单独说一会子话。
费扬果靠在门边啃果子,一脸没掩饰脸上的表情,“信王这酒量啊,真摸不准!”
就差没说,信王是不想露面直接给躲了。
多铎大马金刀的往那边一坐,不见才好了!瞧不上信王那个德行。当然了,也看不上费扬果这个德行。他指了指边上的椅子,“坐!”不用!坐了一天了,我想站着。
“坐!”多铎瞪着眼睛,指着凳子,一脸的不容置疑。
费扬果抬手就要扔了手里的果子,可想想,浪费是不该的!他腾的一下把果子放在桌上,“不坐!不想坐。”
“老子叫你坐!”
“我老子死了,你娶了我额娘吗?给谁充老子呢?!”就你会瞪眼呀?谁不会?!他冷哼一声,“我是郡王,你呢?不就一贝勒吗?论长幼,你为长。论尊卑,我为尊。我退一步,是我尊长。你退一步,是本分!咱俩谁上谁下,看心情。”
嘿!小子,掰腕子是吧?
多铎抬手就上,费扬果侧身一躲,伸手拽着多铎的胳膊,多铎是库布的架子,费扬果不是!直接一个过肩摔把多铎给摔过去,然后直接窜到房门外,“你确定要今儿在这里比划?”里面腾挪不开,再呆下去,自己得吃亏的。多铎是猛将,打的时间久了,自己得挨揍。占了便宜就跑才是上策。大不了今儿咱不谈了!
这一下给多铎摔了,指着费扬果直运气。
信王妃过去就扶,“你跟小十六吵吵什么呀?小时候就是这脾气嘛,你们怎么还犟到一起了!”好暴的脾气!怪不得额娘喜欢十四哥,十四哥就没这么暴躁的时候!
要说起来,有几个人真像。莽古尔泰是暴脾气、自家十五是暴脾气,十六早前也是暴脾气,还有个暴脾气是豪格。
上次恍惚听皇后说,凡是幼年母亲没有给予很好陪伴的孩子,脾气都很爆!
还别说,要是对比这几个人,还真是。
再看十六现在,有人管了,他的脾气好多了。
因此,她特别好脾气把这个说法明确的告知两人,“都控制控制……虽然脾气暴不是你们的错,但是亲兄弟这么着确实是不好的!你们看皇上对信王,从来都不骂,更不要说打了……”
多铎:“…………”他认真的打量姐姐,他竟然发现她说的时候表情可认真了!这是啥意思呢?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挑拨我跟额娘还有多尔衮的关系呢!什么叫做没有母亲陪伴才会暴躁。多尔衮不暴躁,我暴躁,这是额娘陪着多尔衮没陪我呗!是这意思吧!
当然了,要不是你说大明的皇帝对信王不打不骂是好,我真就以为你有那个挑拨的心眼了呢!这得什么脑子,才觉得大明的皇帝对信王是好的呢!
他这么想完,心里还真有点小难受!为啥呢?因为一个没心眼的人,很诚恳的告诉你,额娘是个偏心眼,她偏心多尔衮,对你没有对多尔衮好。这要是别人说的,他一准恼了!但这个人不是,这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两人一个肚子跑出来的。这也不是开玩笑的样子,她是真的打心里这么觉得的。
被费扬果摔的那一下是身上疼,被自家姐姐这么一说,突然觉得心脏有点不怎么舒服。
他不确定的看费扬果:这几年,她一直就这样?
费扬果在外面白眼一翻:你们不知道吗?你们不知道就敢经她的手办这个事那个事呢?我以为你们疯了呢!
多铎扶额,使劲的拍了拍,再以后听额娘的招呼,我就是个棒槌!
信王妃还可诚恳的问:“疼了吗?我喊太医来!没事,不麻烦。王府有专门的太医,水平不错的!是皇上特意点了送来的呢。每年都得考核的那种太医……”
闭嘴!知道了!知道了!知道大明的皇帝皇后都是好人,对信王和你都可好了,成了吗?我不疼,我不想吃你家的饭,我想回使馆去,可以吗?
信王妃:“…………”坏脾气的人真讨厌!怎么还哄不好了呢?“今儿有猪皮鱿鱼汤,留下吃饭吧!用的是野猪皮,可好吃了。”
费扬果:“………………”努尔哈赤译成汉语的意思就是野猪皮!还别说,不跟汉人学真的不行的,语言还是太贫乏了。明月清风(203)
到底还是留下吃饭了,费扬果又把半拉子果子拿起来继续吃,然后跟多铎面对面。多铎不觉得费扬果是个好相与的,这质子当的自由自在,也没养成纨绔。只凭着伸手能把自己扔出去,就证明他在大明的皇宫是真的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的。且他真的好好学了,且学的应该还不差。
一个把质子当到这个份上的人,会是个笨蛋吗?
其实私下这么一见面,只兄弟姐妹聚聚,连索尼等人都避开,费扬果就该猜出来了,自己找他,必不是跟皇命有关。
他说话也谨慎起来了,手里用勺子搅动着汤碗,就说,“多尔衮其实挺佩服大明的皇帝的。”
费扬果将猪皮放在嘴里慢慢的嚼着,而后眼睛眯了一下,‘唔’了一声。
多铎放下勺子,“你是怎么想的?”
“大明皇帝确实值得佩服,我觉得十四哥看人很准,他说的对!”
就这?
“啊!我真这么觉得的。”费扬果这么说了,然后把猪皮鱿鱼汤再捞了一碗塞进肚子,这才放下筷子,“饱了。”
“这就饱了?”信王妃看了看,这才吃了个什么呀?“是不好吃吗?”
费扬果可诚恳的点头,“嗯!不好吃。这汤得用高汤,炖过猪肉的汤做汤底,这才有味儿。”
是吗?
是的!你下次试试就知道了!他吃完了就起身,“姐,你跟十五哥说点私房话吧!我们来日方长,不是还要去军事学堂吗?总还能见的。”
啊?哦!也行!那你这就回宫了吗?
嗯!回宫了!
“我叫人送你吧!”
我还能跑丢了呀!走了走了!
然后真走了!
多铎看着跑走的背影,问说,“费扬果一直能这么瞎跑?”
“没瞎跑!他挺乖的。”
多铎:“…………”他尽量耐着性子,“我是说,大明的朝廷不限制他去什么地方?”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限制?“也没限制我呀!”
多铎:“……我是问,有些特殊的地方也叫你们去?”
哦哦哦!这个意思呀,“特殊的地方……谁去都得限制吧?要不然不乱套了?”你家的库银你看的可紧了,我不信谁都能靠近,就是你家福晋都不行吧?
她这么想着,然后就以看笨蛋的眼神看多铎,一脸你的脑子怎么长的的表情。
多铎:“……”算了!不吃了,吃下去得顶胃里。他起身告辞,“还有点事,今儿就不留了。”
还没怎么吃呢?不至于这么难吃吧?
多铎:“…………”他一边往出走一边点头,“吃不惯,我回去另外吃吧。”
“叫人送你吧。”
不用!我还不如费扬果了?
“不是!我怕有人朝你扔臭鸡蛋!”
多铎站住脚,对着这个姐姐怒目而视:“……”我干什么了,要被扔臭鸡蛋。
不是那个意思!费扬果进进出出的,大家都认识了。可你……你这副打扮,对吧!要是跟着使团,人家未必敢,这会折损朝廷的颜面。但要是你自己,保不齐哪个一扔跑了,你说多丢人的!还是坐王府的马车吧!你得知道,大明的百姓不是喜欢大清,只是都很听朝廷的话,朝廷不叫打,理解不理解的,都听话的执行了。但从心里上来说,大清有多瞧大明不顺眼,大明就有多瞧大清不顺眼。
多铎是坐着信王府的马车回使馆的,两个亲随也被塞到马车上,没叫在外面抛头露面。
回了使馆超级不爽,觉得哪哪都不对!
他叫了鳌拜,“去军事学堂,你上!不要留手,探探这些人的底子。”
比试?
跟咱们比试?晚上了,消息才送到学堂。洗漱完都快歇下了,结果送来这么个消息。
十八个人三三两两的,彼此对视一眼,这比试不要命,但输了也挺丢人吧。
这种比试,怎么比?
孙传庭就起身,往椅子上一坐,“多铎,大家都知道。此人本就是一员猛将。跟此人交手,得赢,且最好不要伤他!谁去?”
刘侨应了一声,“我去!”
孙传庭摇头,“你不行!对方是沙场上走惯了了,大开大合,不及你灵巧,但他经验更丰富……”
李自成抬起胳膊,“我去!”
孙传庭沉默了一下,“好!你去。”说着就看其他人,“还有一员猛将,我早有耳闻,一直没见过。此人叫鳌拜……”
祖大弼知道,“听过他!我去!看看他猛还是我猛。”
你?行吗?
行不行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隔了一天,大清的使团果然来了。他们正在校场上训练,乌泱泱一群人朝这边走来。
张献忠问哈鲁,“兄弟,要不然你避避。”
哈鲁哼了一声,“我为何要避?”不妨碍!
真的不妨碍吗?
等多铎在不远的地方看见那么一群人里有男有女,还有一个发型装束完全不同于其他人的人的时候,脸上的笑意一点点的就收起来了。
哈鲁,褚英家的奴才!不还是皇家的奴才吗?
自家的奴才反了,还成了高级将领。
哼!
他朝那边指了指,“今儿无论如何要比试比试,还别说,一到这地方,我就技痒。”启明带着他的小伙伴,以及朱运仓还有熊廷弼等人陪着呢,四爷且忙着呢,哪有时间陪他们转。林雨桐倒是来了,她在高处站着,用千里眼在看,却并没有现身。
多铎说技痒了,那就比啊!
启明笑着将人往过带,校场哪里能没有擂台呢,走走走,先坐着去。谁要跟谁比试,见了再说。
彼此见了礼,都没坐呢,多铎就走到哈鲁跟前,“你——可愿与爷比试一翻。”
费扬果皱眉,多铎这是干什么?哈鲁现在是大明的臣子,不是家里的奴才。他就往前一步,巴林一把拉住他:别动,慢慢看着,急什么?
哈鲁没看多铎,只是朝启明看过来。
他是太子,太子说了算。
这一眼,把多铎的火气又窜起来三分。
启明点头,“将军小心。”
这便是允了!
哈鲁让开位置,做了个请了动作,叫多铎先上擂台。
多铎才要上去,苏克萨哈喊道:“十五爷,叫鳌拜去吧!”您是主子,他是奴才!教训奴才,劳主子亲自动手,那要跟着的这些奴才干什么?
鳌拜走出来,“爷,容奴才领教哈鲁将军的高招。”
多铎笑了一下,摆摆手,“无碍,活动活动,请哈鲁将军作陪而已。”坚持上了擂台。
他走了上去,哈鲁抬脚从另一边上擂台。马祥麟低声道:“老兄,尽全力吧!这位不容小觑。”
哈鲁脚下没停,走了上去,跟多铎面对面。
多铎看向哈鲁,朝中间走了几步,“你这奴才,背弃主上,而今主子当面,你是跟我回去,还是今儿死在我手里。”
哈鲁也朝前几步,“我的主子救过我的命,可你的父亲杀了我的主子。”
多铎哼笑一声,“强词夺理,我的父亲也是你主子的父亲。褚英死了,但褚英的儿孙们还在!你不留着替你主子辅佐幼主,便是不忠!当年跟你交好之人不少,因你的背弃,他们不再被重用,耽搁那么些人的前程,这是不义。你一个不忠不义之徒,在敌国高官厚禄,在我眼里,你死不足惜!”哈鲁没言语,跟多铎站在对面,“我只为有道之人卖命。要如何,请随意。”
多铎再不废话,抬起双臂抓住哈鲁的腰带,直接就摔了出去。哈鲁并不反抗,脊背狠狠的摔在地上,多铎的胳膊肘直接顶在哈鲁的肚子上,哈鲁一声不吭,可却把身子蜷缩成了虾米。
”
启明朝祖大弼看了一眼,祖大弼立马缩了:本来嘛!还不叫说了。
多铎继续用胳膊肘顶着哈鲁的肚子,“为何不动?”
哈鲁擦了嘴角的鲜血,并不言语。
多铎将人拽起来,抬手再摔,br/>
王自用不由的朝前一步,这他娘的会被打死的。张献忠一把拉住了,“别动!都别动。”
第三次,多铎直接将哈鲁往擂台下踹,哈鲁没反抗,但也没掉下擂台,他一把把住边沿,蹭的一下翻身窜了上去,艰难的站起来,站在多铎的对面,“这三下,我受了!”
说着,把身上带有明显标识的东西摘了。
每个人胸前都有一个胸牌,代表学堂,代表他在大明身份的胸牌。他把胸牌摘了,先放在边上。
然后对着东北方向,跪下,三叩首。之后再起身,面对多铎,跪下,再叩首。
“让十五爷三下,这是奴才跟主子最后的情分。”说着,就站起身来,将胸牌一一的戴回去,然后一步一步的朝后退,退到他早前站着的地方。而后伸出手,将袖子里的一把很小的刀拿出来,这是学里特许他带的。考虑到他的饮食习惯,偶尔单独给他吃烤肉的时候,不能没有这么一把刀。
这刀随时带着的!他此时取了到,把辫子抓到前面来,抬手蹭的一下削掉了辫子,然后连刀子一起,放在边上。这才对着多铎拱手,“大明军事学堂高级将领预备堂学员六号朱哈鲁,领教大清国十五贝勒高招——请!”
别人怎么想不知道,费扬果就挠头,低声嘀咕:“……朱哈鲁?皇上赐他国姓了?”我怎么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啊!大家都不知道呀!
然后都看太子,太子一脸的好深莫测,心里却纠结的很:一个个的自主冠上国姓,到最后弄一群姓朱的,这怎么整?!明月清风(204)
这般的奴才,要来何用?
本还留着几分惜才之心,想着能回心转意。他多铎虽不敢说多大的胸怀,但容下这么个奴才的心胸还是有的!
结果呢?朱哈鲁!
好!好!好!好叫你个奴才今儿知道什么叫尊卑。不是要领教高招吗?他抬脚就踹,却见哈鲁脚下怎么腾挪了一下,蹭的一下拳头就到了跟前,一圈砸在胸口,多铎不由的朝后倒去,脚下滑动了几下,才勉强站住脚。
刚才那动作没看清楚的,这么大的体格子,这个腾挪的速度,确实不在多铎的意料之中。
教官教的,课才没开多久,自然也没学多久。将领们其实学学马上的骑射工夫就行了,像是这种近距离的格斗,除了哈鲁和祖大弼,别人都兴趣缺缺。这种的学还是在课间的时候,总教官单叫了两个大体格子给教的。他们壮,体形大,那速度上肯定跟不上别人。
就在大家面前教的,所以这些学员都知道。
书院的先生关注这些学员的多,他们私下练习,只练那一招。这进进出出的,谁看不见呀?更不要提那些跟着启明的小妖们了,他们早就学过了。
这会子看哈鲁,他自己受伤了,硬拼肯定是打不过的。所以,他只靠着那一招腾挪,反正你打不到我。只要打到我,我腾挪的快点,逮住就给你一拳。
多铎都暴躁了,来来去去就这一招,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多的我也不会!但是没想到这玩意实战性这么强。
林雨桐在高处拿着千里远在眺望,而后摇头,只这一招是干不掉多铎的。你受伤了,他没有!你的体力消耗的大,他则不然。围着他老这么着,挑拨的对方怒起来,不保留的反击,你就快完蛋了。
这么正这么想着呢,就见多铎全力的扑了过去,哪怕拳拳都打在胸口他也不退。揪住哈鲁的衣领,伸手就能被人掐住脖子。
而哈鲁也不避开,一手揪住多铎的腰带,一周抓住了对方的肩膀,然后猛的将多铎扔了出去。
漂亮!
这一招跟当初自己扔祖大弼用的招数是一样的,掐在了穴位上了,只要反应迅速,不给对方挣扎的时间,确实能一击奏效。
这一下是扔下擂台了,多铎压根就没反应过来,眼看就真砸瓷实了,闪出一络腮胡的大汉,蹭的往前一扑,双腿跪下滑行了好长一段,双手举起正好接到多铎的腰上,借这一点力就足够了,多铎调整了身形,稳稳的落地了。
这络腮胡大汉不是鳌拜又是何人?
启明看着鳌拜眼睛都亮了——好一员忠心耿耿的猛将!
他们都看鳌拜,但是鳌拜没看其他人,就是多铎也没有。他没有羞恼,站住脚之后,就直接伸手抓住了鳌拜的手,一使劲直接将鳌拜给拉起来,然后彼此松开手,以拳头相互轻轻碰了三下,这个动作他们娴熟的很,谁都没有低头去看,但却像是演练了千百遍一样,自然又默契。
启明的表情也变的凝重,输了多铎不见恼,哪怕在这么多下属面前,对这样的输赢也看的并不重。输了就是输了!那么哪怕暴躁的多铎,他能小小年纪便领兵南征北战,必是有许多长处。大明每次说到大清的上上下下,总是先摆别人的短处。就像是多铎,他的缺点大到谁都能诟病。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输的坦然。跟下属,哪怕不直系的下属,也保持着另一种意义上的相互尊重。
说是纯粹的主奴,这其实是不恰当的。
他们以他们的方式,缔结了一种非常不同于大明的君臣关系。
像是鳌拜,此人不是多铎的嫡系。他是皇太极的亲信之人!因着皇太极跟多尔衮之间的微妙关系,多铎跟鳌拜应该不会那么亲密才对!可他发现,压根不是那么一码事。在有些事上,他们很默契,且彼此很信任。
鳌拜时刻关注着上面,一旦发现情况不对,没有丝毫犹豫,哪怕多铎没有生命危险,也在第一时间扑了过去,他跪下了,可多铎却站住了。多铎在属就觉得多铎如何,他们坦然的接受了彼此的失败。你托着我,我托着你,这样的默契,大明的军中少有。
新军因为长时间的训练,他们默契上能有。但心态上呢?心态上能如此吗?
连新军都不能保证,更何况旧军了!
大明早前的风气太坏了,相互攻讦成了习惯。再怎么纠正,最多只是不敢把攻讦做到明面上。可心理上呢?
这个输了,那边就会嚷着治罪,这是大明官场的常态。
是的!那小小的动作,叫林雨桐心里有了凝重。鳌拜后来成了权臣,那是后来的事!手握权柄之后的事了!但若不是早前忠心耿耿,且能力出众,他也没机会成了权臣。
何况,那时候大清打下了整个江山,心态还是会变的。
但是现在,他们依旧在一个苦寒的地方,他们是在创业之初,身上都带着进取的锐气。
而输了的多铎羞恼了吗?没有!他全神贯注看的是第一时间上去照看哈鲁的军医。三人一组,一人背着药箱,两人抬着担架,上去先给检查,做了处理,直接上了担架,然后走人。
才收回视线,就有挎着药箱的人过来,取了丸药递给多铎,“这是化瘀止疼的,您斟酌着用。”
打在胸口,肯定是受了一些损伤。因为是多铎,是大清的贝勒,不敢直接给吃,但把药却给了,吃不吃随意。
多铎就要往嘴里塞,苏克萨哈就道,“主子,水!”
水递过去了,药却接到手里了。他很隐晦的闻了一下,才又递过去,多铎这才吃了。吃下去真就几个喘息时间,疼痛感在降低。
这么好的药!在大清的市面上却没见过,想来,这是军中特有的,外面并买不到。然后他颇有深意的看了鳌拜一眼,微微点头。鳌拜便喊住医官,指了指腿,问腿受伤了,能不能再给一丸药。这军医就看启明,启明点头,军医拿了一丸出来递过去,“这药霸道……不是不多给,因为多了也没用。”
谢了!
鳌拜好似当着人的面把药吃了,但李定国却看见了,药根本就没吃,被鳌拜藏在袖子里了。他附身凑到太子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朱字营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溜门撬锁的本事里面都教的,这点东西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启明只表示知道了,他哈哈笑着请多铎入座,半点不提之前比试的事。多铎默契的也不提,只问说,“大明的军医之前就有耳闻,如今才是第一次见。当真是不同凡响!太子殿下,我想在之前咱们谈好的基础上,再加十个医科学生。”
这个无所谓!医科分门别类,其实很杂的。而军医这个类别,对大夫的要求特别高。对大明而言,其实军医也在摸索的阶段,尤其是洋人的西洋手术,其实是不成熟的。当然了,这比大清来说,是进步许多。若是只学一些救人的技能,这个没问题。这个不怕偷师的根本就是——药!
你没有我们的药,你的手术就做不了。
所以,学吧,想多派几个就多派几个。
这边谈这个事,那边祖大弼还念着跟鳌拜试试身手呢。因此他不停的往过挪,一点一点的,为了不打搅太子殿下跟人说话,他在背后轻轻的拉了拉鳌拜。
鳌拜:“………………”他站着没动,不搭理。
祖大弼又拉了拉,还是没动。他嘴里‘嘶嘶嘶’的发出细小的声音,勾搭鳌拜。
身后那么大个影子,余光也能大致知道是哪一个。这人叫祖大弼,他哥守着山海关,属于跟大清接触最多的一个。以前,是袁崇焕守关的时候,朝廷跟袁崇焕来往的也不少。袁崇焕此人,怎么说呢?属于胆大的。就是那种我可以不告诉皇帝,我觉得应该去试探一下大清了,那我就给大清的皇帝写信。
虽然吧,这人对大明忠心耿耿没错,但不受指派,敢做这么敏感的事,他当时就觉得,袁崇焕此人闹不好要完蛋。看看!果然完蛋了!换上来这个祖大寿呢,属于谨慎的。不知道是大明的朝廷不允许跟大清私下来往呢,还是怎么的,反正早前的来往渠道彻底断绝了。断绝了的坏处就是对大明山海关那边的情况,知道的越发少了。
他对祖大弼的了解,还是袁崇焕在的时候,偶尔靠着信使来往带回去的消息里知道的。
祖大弼——祖二疯子!
他不想跟他比试,没必要!
但是他不搭理,那位在后面揪他的辫子,“嗳嗳嗳,咱俩去比吧……听这个有什么意思。”
你放开我的辫子!
不!你跟去比吧。
鳌拜:“……”这他娘的就是一浑人。
多铎就觉得好烦,这边说着正事呢,后面开着小会呢!大明的规矩怎么这样呢?这样的就该拉出去打死。
他这么回头一瞧,祖大弼立马拉了鳌拜,“走吧!走吧!咱们也听不懂人家说的什么……”
你听不懂,我能!
鳌拜被祖大弼给缠上了!两个差不多同级别选手,谁也把人奈何不了。打了三个回合,鳌拜说算了吧,就这样了。祖大弼拉着人家不叫走,“还没分胜负呢。”
分不了胜负!我赢不了你还不行吗?不行!继续!
耽搁了好半天,这货死活不走。太子都起身了,那边纠缠着鳌拜非要分胜负。
瞧着不像个样子,孙传庭就喊:“祖大弼,开饭了——”
啊?开饭了呀!
祖大弼蹭的一下跳下擂台,奔着那边就跑,一边跑还一边给鳌拜摆手,“吃完了咱们重新来过!”
鳌拜揉了揉肩膀,‘嘶’的一声:“……”这个呆货!饭桶!
呆货却一边跑一边看着手心里的药丸嘿嘿嘿的笑:想偷着带走,门都没有!明月清风(205)
大清的使团并没有耽搁太久,就启程回去了。
因为大明的京报上刊登了,三日后八成的概率要有大雪,请百姓们做好防雪的准备。这雪一下来,一耽搁绝对不是那么几天的事。
因此,抓紧告辞了!能靠谈判谈下来的事都谈妥了,这就可以了。
这一趟,收获不菲,这就足够了,先回去,回去禀明了皇上,再说其他。
因着要下雪,他们的动作很快。路上以急行军的速度,能不停就不停。朱运仓一行将其送出关,就没再管了。
回去之后,歇息了半日,哪怕是夜里了,但也都冒着风雪往宫里去。
夜里的御书房灯火通明,人不少,议事嘛,都听听怎么说的。
那肯定是先说此行可顺利,多铎就说了,“顺利!非常顺利。除了原本打算派遣的人以外,我另外争取了十个名单,单为医科名额……”
军医非常独到?
是!多铎就道,“哈鲁是我打伤的,伤到什么程度我知道,单就在现场立马救治这一点,咱们没一个大夫能做到……该是有非常完整的战场救治办法……”
懂了!如此,就会降低战场的伤亡。
皇太极就夸:“做的好!回头挑选十二到十五岁的孩子……”
范文程忙道:“皇上,十二到十五……这个年龄段,不行!”
这个年纪正是懂事了,又恰好是学东西最快的时候,这个年龄段不行,那哪个年龄段行?再小的话,不懂事,人生地不熟,未必适应。
范文程沉吟了半晌,还是先看多铎,“十五爷觉得呢?”
多铎就想起费扬果,他第一次没有挑拣汉臣,而是说了一句,“臣弟觉得范大人……说的对。”
然后都不说话了,这在以前,是绝对不会从多铎嘴里说出附和汉臣的话来的。
多铎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范文程才接着道:“十五岁之下,尚且不成熟。是能学些东西,但也容易被人引导……”
是说撒出去容易,收回来难。多尔衮就说,“从勋贵之家选人……”他还能跑多远?
多铎就看多尔衮,“跟出身无关。”
多尔衮愣了一下,“费扬果怎么了?心不向着大清?”
不是!是费扬果的身上沾染了许多大明的习气!他身上带着很多的不逊。
多铎就是客观的把见到的费扬果说给大家知道,之后就闭嘴了!反正看你皇太极怎么办吧!那边把费扬果养的骄纵的很,在皇宫里,豪格都不敢那么放肆。你要是也能纵着费扬果如此,那大概说呢,他还是他。可你能那么纵着费扬果吗?不能!
不叫自称奴才,就是你给弟弟们最大的恩宠了。
那么一个养的如骄阳一般的少年,大概说了,他不会习惯大清的。
况且,大明的皇室对费扬果不仅仅是‘宠’,他们真的好好教了,反正该懂的都懂,很机灵。
这要再撒出去一批,回来反而桀骜不好用,那该怎么办呢?
皇太极皱着眉头,连多铎都跟范文程意见一致了,这说明问题很严重。他从善如流,“那就派遣十五到二十岁,有汉话基础的年轻人,不论出身。”走之前,还得格外恩赏其家人。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除了这个,多铎认为,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该积极跟对方联络做生意,别的就罢了——药,这个东西真不能少。
虽然现在也做药材的生意,成药的也有,但是有些药品咱们一点都没买到。哪怕是买到一点了呢,每年限制一些量呢,咱先有了,然后说不定就仿制出来了呢。
鳌拜就道:“这事怪奴才,是奴才大意了!以为那祖大弼是个憨的,却没想到,他藏着心眼了。比试的时候他来回的纠缠,以至于奴才烦躁之下没注意,叫他把好容易得来的一丸药给摸回去了。”
皇太极摆手,“不打紧!一丸两丸的,起不了多大的作用。”索尼就提议说,“能不能从女眷入手,以前蒙古跟大明合作,好药是能交易一部分的。大明的那位皇后是个能拿主意的,如果能走通皇后的路子,许是能争取一些。”
可那位皇后真的不是等闲之辈!那些将领见了那位皇后乖顺的很,这样的人,想算计她,哪有那么容易的?
多尔衮问多铎,“你没去信王府?”这些东西信王府难道没有?一些药而已!多铎一言难尽,“……信王妃的日子过的挺好,叫她过她的日子吧。”
这是何意?跟大清一刀两断了?
“不是!”多铎憋了半天憋了一句,“日子太顺心了,好几年过去了,跟走时一模一样的。”
多尔衮:“………………”走时啥样?憨吃憨玩?
差不多吧!差不多也就那样了。
哥俩对视一眼,多尔衮就明白了,之前交代的事情没法办,而且这两年闹不好是犯蠢了!把信王妃当个大人用的,可谁知道那就是个憨憨。
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怎么能弄到药这个事,谁都没有再说。
有点一筹莫展。
皇太极跳过这个话题,看索尼,“朕看你几次想言语,说!有什么尽管说。”
索尼就说起了大明意图废除科举这个事,把在大明的见闻都说了,还带回来几份京报,放在皇上面前,“……复古和白话之间,争执不休。这便已然是废除科举的一个前兆了!这个事情上,在杂学上不擅长,而在科举上又一直没能出头的读书人,就已然是无路可走了。因此,臣觉得,大清该开科举……招揽这些读书人。”
一直没说话的豪格都快睡着了,这会子就道:“开科举?重用汉人?说的轻巧。若是给汉人开了科举,满人当如何?一个在战场上搏命才能换前程,一个摇摇笔杆子就高官厚禄,没有这样的道理!那么长此以往,是不是主次就得颠倒了。”
索尼忙道,“大阿哥误会了,怎么会只给汉人开科举呢?满人也该有自己的科举。”
嗤!满人里有几个识字的?同场竞技,你觉得能比的了?
“满汉分榜,本就学的不同,怎么会考一样的东西呢?满人应该学一些汉话,咱们治理的不光是满人,对吧?满人考些翻译一类的东西,这就可以了。也是鼓励满人多学汉文汉话的意思……”
豪格这才没言语,也算是两全之法了。
所以提了推广汉文,又加之满文一直在修订阶段,他的意思是,“能不能全面的引入汉文……”
什么意思?
就是以汉文代替满文的意思。反正最早的满人也是由蒙文改进而来的,不算全是自家的东西。与其纠结那个,就不如用完整的更系统的东西。
这话一出,都没有言语。
好半晌皇太极才摇头,“不成!满汉并行,是可以的。但彻底摒弃掉属于咱们的东西,这个不行。”若是把满文舍弃了,就已经是输给大明了!哪怕满文不完美,哪怕是借鉴别人而来行成自己的东西,但绝对不能舍弃。
那剩下的就是怎么操作了?
怎么能把大明的读书人吸引过来。
火盆里的火噼里啪啦的,外面的狂风怒号,大清的皇宫里,君臣对坐议事。那大明呢?能闲着吗?
还不都一样,说不完的事情。
林雨桐靠在椅背上,腿上盖着毛毯子,也还是觉得凉风嗖嗖嗖的,她就说大清和大明的差别,“他们从无到有才多少年,锐气正胜。咱们呢?大明传到到现在多少年了?二百六十五年了!西汉多少年?二百一十年。东汉多少年?一百九十六年。而后,晋朝一百五十六年,南北朝一百七十年,就是唐朝,不过也就两百九十年。宋朝呢,虽说国土不完整了,可颤颤巍巍的,也不过是延续了三百二十年而已。元朝,把北元都加上,一共多少年,二百一十九年。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数据放在这里,又做不了假。意思就是,每个王朝,到了这个份上,差不多就到了末年的样子。自皇上登基这个时间算,其实,大明可以分为两个阶段。在皇上登基之前,那一段是属于上一个大明的。而自登基之后,说皇上变法也好,说是整顿也行,但不得不承认,而今的大明和过去的大明孑然不同了。皇上不同,施政不同,理念不同,处处都透着不同,可依旧有人保守残缺,那怎么办?今儿,也不是朝堂上,就是私下议事呢,我提个建议,诸位看看可合适。”
这话说的吓人!好似一个不好大明就要亡国似得。但以史为鉴,结合近些年的天灾人祸,历史上改朝换代,确实跟当下的各种境况特别相似。也就是皇上把情况稳住了,可如今叫皇后这么一说,再回头去看,确实是后怕的很。
因此,娘娘说她有提议,那就说嘛!也对,这不是朝堂,便是不合适了,也无所谓。
四爷端着杯子,没言语。桐桐要提议什么,事先并没有说,她是话赶话赶到这里了,非说不可,那就说嘛!
是什么东西,叫她不能忍受了,非要变一变。
结果就听桐桐说,“我提议,换国-号。”
啊?换国-号?
怎么就好端端的换国-号了呢?这不是儿戏呀!
不叫大明了吗?这不是开玩笑呢吗?没这道理呀!武则天上位,换了个国-号。但其实,那还是属于唐的一个阶段。
哪有好好的传给朱家的子孙了,您闹着要换国-号的?自古也没有这样的事。
简直荒唐!
不是!娘娘,您咋想的呢?
林雨桐转着杯子,就说了一句:“我是想着,新朝能有新气象,旧的踹开没负担!”说着,就打着哈欠,“你们议吧,我困了。”然后走了。
可大臣们得疯:这话听着有杀气!明月清风(206)
桐桐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那么奇峻!得亏她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改国-号?
四爷回去就看着桐桐笑,桐桐裹在被子里,把启泰往怀里搂了搂,这么睡着暖和,她催四爷:“快上来,不冷呀!赶紧睡,且看今晚上谁睡不着。”
那睡不着的可多了!就问谁能睡着吧。
皇后明显的是要大开杀戒呀!这国-号更换,大部分情况下是朝代更迭。当然了,朝代不更迭,那也一定是出了一个很特别的皇帝。而凡是特别的皇帝,就特别在,争议之声大。别管是为什么而争议的,总之,一定是这么着的。然后国号改了,改了之后,第一个件事就是——大开杀戒!
试问,谁家改朝换代不死人呀!
就像是大清,早前是大金,后来成了大清了。成了大清不死人吗?不!不是!大清正在死人的路上。
那四大贝勒的矛盾凸显到,只看谁第一个死了。
主子死了,紧随其后是追随这些主子的人,不死一批,皇太极坐不安稳的。
而今的大明,外面吵嚷的厉害。尤其是文人,有说女子不该干政的,这是一拨人。有坚持复古的,反对白话的,这是一拨人。这两拨人,在面对科举考试岌岌可危的状态的时候,肯定能拧成一股绳。
科举怎么能取消呢?这一点不仅仅是这两拨人反对,就是朝中的大臣,就问有几个不反对的?如果科举取消了,那么请问,我们这两榜进士还是荣耀吗?
林雨桐特别理解这种心态,就像是一个孩子,千辛万苦的考大学,然后千军万马中从独木桥中过去,他辛辛苦苦的求学,读了本科读研究生,上了研究生又年博士,终于拿到毕业证了,要去求职了,然后咯嘣一下,大学被取缔了!那么请问,拿着该大学的毕业证,人家认吗?
这是牵扯大家利益的大事,各种声音争吵,其结果必然是上上下下一片反对之声。
遇到这样的反对怎么办呢?
没办法!除非杀怕了,都鸟悄了!
或者,我逼的你们退一步。
况且,这个事提出来,可不止这一个好处,暂且看看,看看之后怎么发展。
四爷就问:“你倒是胆大,就不怕反弹的力量太大?”
林雨桐把启泰的小脚丫放在她的肚子上,孩子这么蹬着大人睡,睡的更踏实。只是这么着就不能转过去瞧四爷了。她冷哼一声,“我都想好了,若是谁还是坚持反对……”哼!我有的是办法收拾。
“你呀……这么急做什么?”
林雨桐的手伸过去,在他腰上摸,“你自己摸摸,身上长过肉吗?好容易长了几斤肉,眨眼就又不见了。你自己给你号脉看看,是不是有过劳耗神之相?”她的声音沉沉的,“说实话,咱们俩做的就是一件逆天的事!到了万历后期,大明已经是无力回天了。非要逆天而行,把他掰过来,现实比预想更困难。预想总是按照最理想的状态预想的,可现实却是,人心难算。各有各的利益,动哪里都是会扯动利益的。我知道你的心结在哪……你不想杀伐过重……”
是!最好不能杀伐!这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桐桐点头,“放心,我不杀人!”你且看着吧,比杀人熬人的办法多的是。她说着,就改抓四爷的手,“你歇歇吧!再这么耗神下去,不是办法。”四爷是一宿一宿的睡不着,有时候不到两个时辰就醒了。他肯定是在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办。
凡是要换思想的事,就从来没有简单的。
上辈子也算是从民国走了一回,想想从那个时期开始,到整个社会的思想转弯,经历了多少年的努力。这中间,血流的少了吗?
四爷就是知道这一点,太知道这一点,才越发的清楚,接下来的事情不好办。
到了这个份上,大清是强敌吗?是强敌!但是最大的危机吗?不是!
大明最大的危机一直在内不在外。
“趁着天冷,安安生生的歇着,先叫他们酝酿去!”林雨桐一根一根的扒拉着四爷的手指,“……我肯定不莽撞。”
絮絮叨叨的,许是桐桐替他分担的心思太诚恳了,四爷笑了笑,还真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要改国-号这个事,就是有限的人知道。这些人现在敢声张吗?不敢!
他们在想尽办法,叫人去劝劝娘娘,这个事,他不能这么干。
能求谁呢?
首当其冲的就是林家,别管娘娘为啥有这样的想法,这么可怕的想法是坚决不行的!你们家得去个人,得好好劝劝娘娘,怎么能这样呢?然后大雪纷飞的,林家在家自得其乐呢,结果帖子就送进来了。
内阁各位大人的帖子前后脚的,都送到林家了。
把林宝文给惊讶的,“这怎么劳动这么多阁臣上门,朝上又出事了?”
除了白话文这个事,还有哪个事需要劳动内阁?
林四相眯了一觉,半梦半醒的听了一句,什么内阁不内阁的,他坐起身来,是儿子们在外间说话,而重孙年哥儿正在书案上写字。他这一起来,孩子放下笔就过来了,扶了他,“曾祖父,您醒了?”
嗯!“你三爷爷跟谁大小声的说话呢?”
“几位阁臣的帖子,问什么时候上门方便。”
是一起送来的,还是分开送来的。
“自然是分开送来的。”
林四相就看年哥儿,“是宫里又出事了?”
雪大,这几日不上学,孩子就回来了。要论起宫里的消息,当然还是这孩子的消息更及时。
年哥儿摇头,“回来之前,并不曾听到别的。只知道外面争论声挺大的,还是复古的占了上风。”
林四相轻笑一声,“读书人当然不会想要白话,这是无可厚非的。那些支持白话的,多是没念多少书的,他们又哪有发声的途径。不用问也知道复古占了上风。”说着,就从炕上下来,伸了伸懒腰,而后又道:“皇上和娘娘身边,最近有什么新人没有?”
没有!
“确定没有?”
年哥儿给老爷子倒茶去了,笃定的点头,“我近日晚上都在姑姑那边吃饭,姑姑跟太子什么都谈,若真有什么新人,太子不可能不知道。”
林四相就奇怪了,一边接茶一边道:“那就怪了,那考试题谁给出的?你不知道也正常,要是叫人知道,是谁敢这种扒坟掘墓的事,哼!瞧着吧,唾沫星子得把人淹死,祖宗八代都得跟着遭殃……”
年哥儿端着茶的手稍微抖了一下,茶一下子就撒出来了。
倒是不烫,但是……你抖什么?!
年哥儿觉得这种事,还是要叫曾祖心里有数才行。于是,他垂手而立,站的乖乖的,“曾祖……”
嗯?
“姑姑身边没什么新人。”
应该是怕被人给打死,所以皇上和娘娘对此人进行了必要的保护。
年哥儿抿了一下嘴角,就道,“……原版的题我见过。”
嗯?印出来之前,你见过原稿?
是的!这些东西,就是在朱字营印的,想见到并不难。
“你见过这人的字体,且认识?”
年哥儿点头,“我瞧着,是姑姑的笔迹。”
林四相愣住了,看这孩子,“你说谁的笔迹?”
姑姑的!
“胡说!”林四相还没言语呢,林宝文拿着帖子从外面撩开帘子进来,“你的意思是你姑姑出的题?这不可能!”
您觉得我姑姑没这能耐?!
那倒不是!林宝文就道:“嫁出去的时候才刚刚算是十三,后来学成啥样,只皇上知道。我不是说她没这个本事,我是说一个人的品性决定了,有些事她做起来会有障碍。咱家是书香门第,书香传家,有几个没经过科举?科举了通不过科举的?祖上的荣耀孩子打小是知道的,怎么可能……”
“三爷爷。”年哥儿打断了大人的话,低着头道,“……题是那天晚上就出好了,早上一起来就送朱字营了。您觉得,大晚上的,谁进出皇宫太子会不知道?而且,稿子我看了,从笔墨停顿来看,那个稿子不是誊抄来的,就是出题的原稿。”
抄写的话,停留的地方就是大致一个断句那么长,看一句写一句,这个停顿是抄写的停顿。但如果边写边思考,那么,停顿的地方一定是在数字或是提问的那一块。
年哥儿笃定的道:“所以孙儿断定,题全是姑姑出的,一字都不曾改动。”
林宝文怔愣了半晌,觉得这小子说的也有道理。他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后带着几分严肃的笃定,看着林四相:“爹,怕是皇上是这个意思。”
林四相:“………………”你的意思是,三娘没这坏心眼,她是听命于皇上的。
是的!
可三娘还要带二皇子,皇上也不像是不疼三娘,深更半夜的,他不能自己去出题吗?非得叫三娘去?皇上亲自命题难道不好?
林宝文:“……”这还真把人给问住了,“那也许是皇上对有些方面不擅长……”不会出题,只能给个主意,“具体的事还得三娘做!”
林四相想了想,自家老三的意思是,皇上做学问没有三娘身上的灵气,学的不如三娘好?“有道理!”很有道理!皇家出偏才,读书上真不行!太子要不是像林家人,也不能把书念的那么好。
他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伸手要了儿子手里的拜帖,“既然是皇上的意思,咱们外戚,只能以皇上马首是瞻。那就见吧!以后都把功名收了吧,也不是啥荣耀的事。”
嗳!皇上这个人呀……有点阴!
年哥儿一直肃立在边上,突然替自家那个对自己还不错的皇帝姑父委屈的慌!明月清风(207)
说下雪,真就是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的。
这样的雪,阁老们不在家歇歇,真来林家拜访呀?
许是改主意,不来了呢。
然而,并不会!吃了早饭半个时辰,在屋里转转悠悠的消食了,管家急匆匆的进来了,掀开帘子,绕开屏风,一身的雪的进来了,“老太爷,王阁老来了,轿子就在门外。”
王阁老说的是王纪,万历十七年的进士,说实话,到了如今,他的岁数可不小了。前几年还大病了一场,要不是现在这太医不错,这位阁老且活不到现在呢。这样的天,这么大的年纪了,赶紧的,迎进来呀!
林家的爷们有一个算一个,穿着大氅,斗篷的帽子都不好戴起来,就这么顶风冒雪的把人往里迎。哪怕是前院距离大门不远,瞧着这密集的,铺天盖地的雪花,也有点经不住。
这样的天来了——也好!路上肯定没啥人,也没人知道堂堂的阁老大人,这种天跑林家来了。
把客人迎进来,小辈给搀扶着,就怕把老大人给摔了。
好容易坐到厅里,给老大人脚下放下熏炉,热茶给放在手里,冻的僵硬的老大人嘴唇不哆嗦了,林四相才道:“王阁老,这么冷的天,您有什么吩咐,打发人叫小辈过去也是一样的。”
那可不敢!这小辈不是国丈就是国舅的,我哪那么大的架子?
他语气和缓,看向林四相,“老侯爷,娘娘那边您得劝劝。”
林四相就叹气,“林家……有林家的难处,复古或是白话,这个事呀,谁都能表态,唯独林家不行呀!”
王纪看了林四相一眼,继而看向林家的其他后辈,这是都不知道呀?
林四相还以为有什么要紧的话呢,他把孙子辈的都打发了。
林瑜哥仨退出去,裹着披风在廊下看密集的雪。林琅就道:“其实上咱们家的门,很是不该,这是为难人呢。”
是!为难人呢。
王纪见屋里连伺候的也没留,是国丈亲自给自己添茶呢,他忙客气了一句,这才道:“娘娘的意思是,想换国-号……”
林宝文正添茶的手一哆嗦,差点没把壶盖给摔地上。
王纪:“……”林家真不知道呀!
林宝文慢悠悠的把茶壶放下,“娘娘……要换国-号……这不可能!”
是啊!哪有这样的事?可事实就是,“……娘娘提的,说是叫商议商议。这个事情怎么商议?”
林四相稳住心神,只问说,“娘娘吩咐的,皇上怎么说?”
在娘娘走后,他们一个个的都看皇上,然后皇上说,“你们娘娘既然发话了,那必是有她的道理,你们思量思量吧。”紧跟着就转移了话题,说起了海贸税收的事,挺要紧的,再加上他们当时脑袋嗡嗡嗡的,也确实是习惯了三思而后行,当时也确实是没想通皇后这么做的目的,是真有这个打算,还是一时的气话吓唬瞎话人,所以没辩解。
然后出来冷风一吹,回去再一想,娘娘说了,皇上也说得思量,这话都出口了,那必是得真思量的。
然后越思量越怕,越怕越不安稳,便是有安神汤也睡不踏实。
再想想娘娘以往的战绩,她其实就是那种希望干净利索的处理问题的人。说实话,哪有比杀一批更好的处理办法呢?
而后他心里就害怕,娘娘要是动真格的怎么办?
很棘手的!
指着皇上劝?说句皇上爱听的话,他那么宠着皇后,未必会反驳皇后。说句皇上不爱听,但可能是实话的话,皇后的手里捏着那么些军权,在军中有那样的威望,那么皇后的意见,皇上得尊重的。换言之,要想反对,得抻抻腰,看看他的腰杆子够不够硬。
所以,皇上是指望不上的。
那还有谁能劝呢?
先找了林家,你家的女儿,你们家要是不能劝,那谁去劝?!但却没想到,林家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王纪跟林宝文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林宝文一脸的:你哪怕是阁老你也不能瞎说。
王纪脸崩的紧紧的:这种天我这么大年纪出门,就是为了诬陷皇后的?
林宝文收回视线,直接来了一句:“娘娘许是随口那么一说,皇上的态度才最要紧!”
王纪:“………………”这么灵性的人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什么叫做娘娘许是随口一说?这位皇后是一般的皇后吗?在国事上,她随口瞎说过吗?什么时候也没拿国事信口开河过呀?你这是故意推脱呢?还是作为皇后的亲爹,但是对皇后你却有什么认知上的误解?
被王纪这么看着,林宝文也坚持这个话,“最终是皇上说要思量思量的。”
所以,关皇后什么事!皇上借着皇后的口说出来了,然后又一副不反驳皇后的样子,其实皇上是进可攻退可守吧!
若是行,那就行!引起了动荡了,难道不是皇后引起的?
若是不行,那就不行,最多是反驳了皇后。皇上损失了什么呢?
所以说皇后很单纯,为什么你们不敢对着皇上去,老揪着皇后不放呢。
林宝文就很生气,真的很生气的那种生气,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脸上都带了出来。他就觉得王纪这个时候来林家,说这个话,很不妥当。一是,说我们家的孩子不好,可我们家孩子好不好的,是你知道的清楚呢?还是我知道的清楚呢?你这样很无理你知道吗?二是,你有把我们林家当|枪|使的嫌疑,我们就那么蠢,不信我们家的孩子,偏信你呀?没这道理,对吧?
叫我们表态,我们林家怎么表态?最不适合表态的就是我们家了!说支持你们,那我们就得反对皇上皇后呗!说不支持你们,那你们是不是拿皇上皇后没办法,转眼得把林家打入奸臣行列呢?
可是天地良心,我们家到底干嘛了?不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不知道咋的了,被皇上看中了,阴差阳错的当了皇后了吗?这些年,我们家这个皇后,对的起大明不?她是妖后呀?还是奸后呀?
再贤明的皇后没有了!动不动就欺负我们家孩子,没够了是吧!
他很生气的结果就是,坐在王纪的身边,说他家三娘,一声三叹的,“王阁老,您不知道呀!皇后是个可怜的孩子……”
王纪:“……”皇后曾经也许是个可怜的孩子,但她现在不是孩子,更不可怜。
可人家皇后的爹眼圈都红了,“人都说,小孩没娘,说来话长。皇后打小受的可怜呀,那真是说来话长。你说自她娘没了,我要顾着外而,家里谁管呢?她小小个的年纪,一个人坐在门墩上,要多乖有多乖,给什么吃什么,那个时候日子难啊。我从外而回来,给买两块糕点,她是让了哥哥让姐姐,才吃了半个,瞧见在门口要饭的老太太牵着个孩子,她把她的塞给要饭的都舍不得自己个吃……你说这心得多软呀!人说三岁看老,那就是个菩萨心的孩子。大人呀,不管这国-号这个事究竟是咋回事,咱身在宫外,皇后也没刻意说过,那是真不知道!但我跟您打包票,皇后真是慈悲心肠,您担心的那些个……”大开杀戒之类的,阿弥陀佛,“皇后真做不出来!我自己个的闺女我知道,这孩子最是心善不过。要不是逼的没办法,实在是没有活路了,谁都不会想着打打杀杀的。”
王纪:“………………”那啥意思呢,你家孩子打小是好的!要万一真不好了,都是我们给逼的呗。
从来不知道这位国丈是这个样子的,这就是不讲道理了!
虽然你是国丈,但是你这么说话,真就不成!
他蹭的站起来,甩袖就走。
林四相喊人:“赶紧的,送送王阁老。”
林宝文追着出去,“王阁老,我这也没说什么呀?您怎么还生气了呀?您看,哪句话得罪您了,您好歹给个明示……”
气哼哼的王纪不想搭理这个国丈了,要不是为了大明想再努力一把,他都想致仕了。
留在前厅的林宝华和林宝章两兄弟就都看上而的老太爷,老三这个应对很恰当,就是以护犊子的态度应对,这没错。
但两人心里犯咯噔的是:老三嘴里的三娘跟大家认知里的皇后,偏差是不是有点大?
所以,老爷子,这事不太对吧?
老爷子拿了帕子出来,叹了一声,“……当时把老三放在这么远,没人帮衬,你听听那个话……几个孩子是受了苦的!”
哥俩:“………………您说的对!孩子是受了苦的!”这可太苦了。
然后老爷子表示他很后悔,想起孙子孙女受的恓惶,心里就不得劲,他得回去缓缓去!于是,去睡了。
老三送了王阁老回来,眼圈还是红的,“大哥二哥,我这心里难受,我去跟孩子娘说会子话去!”跑去跟原配的牌位说话去了。
于是,李汝华李阁老来了,没见到皇后的亲祖父和亲爹,只俩伯父支应着。
皇后的大伯说,“您说的事,王阁老来的时候说了!可一提这个事呀,就想起了皇后小时候受的罪,这不,我家老三难受的不成,把老爷子也给勾的伤心了……”
李汝华心说,这皇后要改国-号的事,跟她小时候的遭遇有关系?
有甚关系呢?人家伤心的都不能见客了,那我说点啥呢?“保重身体,过去的就过去了,现在不都好好的吗?”
“现在……哪里好了?”这么多人上门找家长管教,你们管这个叫好呀?“皇后也难呀!”
皇后也难?怎么难了?要搞搞清楚,是她难为别人,别搞的像是大家难为她。
这林家从上到下怎么这么个调调呢?这就不是谈事情的态度嘛!
得!正主没见着,但差不多也知道人家的态度了,这林家呀,滑溜的很,压根就没打算管。
又送走一位阁老。
过了晌午,老爷子也不睡午觉了,只问伺候的人,“这会子谁在前而呢?”
“黄克瓒黄大人来了。大老爷二老爷在作陪。”
老爷子嗯了一声,睡不着,起来拿本书,看不进去。再换一本话本子,还是看不进去。写一副字吧,笔落在纸上,细端详,还是有些躁。
把笔扔在一边,一边在屋里徘徊,一边捏着下颌上的胡须,问在边上做功课认认真真的年哥:“你常在宫里,你说说,你姑姑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哥儿沉默半晌这才道:“能替皇上拿主意的人。”
嘶!
老爷子一个不小心,几根白色的胡须直接给捋下来了,“这话可不敢瞎说。”
年哥儿叹气,把书放好,而后站起来躬身而立,这才道:“有一回跟太子去姑姑那边吃饭,那天吃的是锅子,用那么大的大花鲢炖着的汤底,就我和太子在后头吃饭。那天皇上去军事学堂上课去了,所有的加急折子都往后头送。那天的加急折子是两江的,两江因为漕运的事,这两年一直相互扯皮。两地的官员,相互攻讦,已然是没有下线。姑姑当时就给吏部下旨意了,闹的凶的,平级官员对调。”
相当于甲地的官员跟乙地的官员,因为漕运河道起了冲突,都想往自家的怀里扒拉,从小矛盾到大矛盾到人身攻击。要说起私利,倒是没有,还真都是公心。
处罚吧,怎么处罚都不能叫人信服。
于是,两地交叉任职,设身处地的感受对方的难处去。
但这官员任命向来不是小事,这又是江南重地。
结果皇后用聪明且促狭的法子,把事给安顿下去了。
年哥儿就道:“姑姑当着我们的而处理的,处理完了之后还跟太子殿下说,官员外任,就是这样的。度不好把握,但只要还秉持着公心,就能用。这么一调换,给了教训,叫他们收敛。也给了机会,叫两人能真的好好的把存在的问题都给解决了。不管是惩还是奖,其目的都是要叫官员任事的。正说着呢,皇上便回来了。姑姑把事情跟皇上一五一十的说了,怎么处置的也说了,皇上只说,说姑姑是淘气。而后皇上又给太子殿下道,这两人接到旨意之后必是要诚惶诚恐的上请罪折子的,折子到了之后就给太子送去,叫太子拟一个回复的条陈过去,皇上说他要亲自看。自始至终,并没有说姑姑哪里处置的不恰当。”
林四相抓了已经凉了的茶一口给喝了,喝进去冰凉冰凉的,叫人的脑子也瞬间清醒起来。
他喊外而的小厮,“黄阁老走了吗?”
走了,“但是耿阁老来了。”
这是自家的亲家,耿念秋。也是家里的世交,这么不见到底合不合适。
他扭脸问年哥儿,“该不该见?”年哥儿袖着手,然后摇头,“不该!正因为是姻亲,才越发的不该见。”
老爷子深深的看了这孩子一眼,而后咧嘴笑了,手在孩子的脑袋上摸了摸,“你说的对,各有各的立场,不该见的!”
因着这位是姻亲,留的时间比较长,都快晚饭了,才走了。
人一走,林家三兄弟就到后头的书房,出大事了,“看这阵仗,怕是真的有换国-号的嫌疑呀!”
这真不是小事!今儿接待了四个阁臣,每个人都笃定是娘娘的意思。这怎么弄?
林宝文揉着额头,然后看敬陪末座的儿子林瑜,“皇后是你妹子,你说句公道话,这事跟你妹妹相干吗?”
林瑜:“…………不相干……吧?”
不相干就不相干,你犹豫什么?迟疑什么?连你都不信你妹妹?
“不是!”林瑜看自家亲爹,“有件事,我得提醒爹。”
嗯!你说。
林瑜看向上而的祖父,然后又看了两位伯父,最后才看向自家爹,“那个……这么大的事,内阁一共五位阁臣,来了四位。但是首辅宋康年宋大人并没有来!还有就是,军机中,无一人前来……也没有送帖子表示要来拜访。敢问爹您,这是为什么?”
改国-号的事不仅是文臣的事,这是整个朝廷的事。想来,不管是不是真要改,都不会背着军机只叫内阁商议吧!军机数位大人一定是知道的。虽然知道,但是没来!为什么?因为军机几位大人,有坚定的支持皇后的人。但现在,皇后教那位高级将领,这就导致皇后跟那么多军中将领的关系缓和了,他们不想得罪皇后。
而阁臣里,宋康年是坚定的皇后党。皇后说了,他就认同,所以,他就没有上门。
如果咱们被一叶障目了,那么那些整天跟三娘打交道的大臣,难道都一叶障目了?皇后若只是皇上的傀儡,那外而闹的那么大,皇上又图什么呢?
没这个道理呀!
林瑜觉得,对外怎么说不要紧,关键是,咱心里得清楚:三娘真不仅仅是三娘,那真是皇后!
且是把军机攥在手里,一开口挑事,阁臣就得抓瞎的这么一个存在。
这话一说完,其他人而而相觑。这个角度去看,有没有道理呢?
有!
但是别人这么想那是人家的事,咱得知道‘本性难移’的道理。林宝文叹气,“三娘这皇后当的,必是难极了!她本性纯善,温良恭俭,这是什么时候都不会变的。而今被逼的用改国-号吓唬人,必是朝廷的压力很大……”他看老爷子,“爹,这是那些读书人欺负三娘欺负的狠了,把孩子逼的没法子了!林家再不动,那谁都能欺负上门了呀!咱家老先生当年怎么说也是泰州学派的创始之人,这些人还能用不?”
欺负我闺女没够了是吧?我林家的底蕴一直没动,咋滴呀?真当我家好欺负呢!明月清风(208)
林家会怎么着,这几位阁老是不知道的!反正那个滑溜劲儿,算是领教了。叫他们说,这就是最惜命的一家人,把外戚的本分做的足足的。
标准的外戚该是啥样,这一家就是啥样,真就是一点过火的事都不办,一点跟大事相干的事都不想沾染的样子。
那怎么着呀?难道就这样?
这可不行!
几个人先找军机商量,除了高迎祥的其他人,他们认为应该都能说服的。但正在战区调整的阶段,我们跟皇后唱反调,合适吗?军中没那么些弯弯绕,所以这事不能干。
再说了,我们是武将呀,改国-号之类的,咱其实不咋懂。
有那么大的关系吗?皇上也不换,娘娘也没换,太子还是太子,江山是皇上的,皇上乐意把这天下叫猫还是叫喵,真的那么重要吗?
一个个的装的就跟个啥也不懂的莽汉一样,一脸都是:咱也不懂,问我我也说不出个啥来。
狗R的,这他娘的是军机大臣呀,白痴一群!
内阁骂军机是白痴,可他们一走,军机就骂内阁:蠢货。
读书读傻了的蠢货!被骂为蠢货的他们,肯定是不蠢的!在这边碰壁了,想找宋康年,他是首辅,觉得能说服他,请他说服娘娘也是个路子。
可见是见到宋康年了,却发现,这事压根不成。他们想着能说服宋康年,可宋康年一开口就是在说服他们,而且这货特别不要脸,“……自皇上登基,皇上所推行的哪一项不是前无古人的事……不提别的,只废黜内相制度,解散了东厂,整顿改编锦衣卫为禁军,真就只这几样,就足以叫泰平一朝于之前的历代帝王区分开来……”
宦官政治,特务政治,这是极其恶的,仅凭着这个,就区别与之前的大明。现在娘娘说要改,那就改嘛!就是不一样嘛!
他还指着屋里放着的一盘开着的茉莉,暖阁里暖意融融,这盆花竟然错开季节开的极好。
“你们看,这花原本叫虎头,去年呢,给那边的花枝嫁接了一下,看出来了吗?这两支开的花是不一样的,这边是虎头,那边是狮头茉莉。不一样了,那当然得有它自己的名字。对吧?”
他说的振振有词,听起来,好似还很有道理。摆明了,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连这条路都不通了,那只剩下一条路子了——太子!
对!太子若是反对,若是有自己的坚持,娘娘就不得不让步。
别觉得当儿子不会反对爹娘,那可真不是!大明的第一位太子,被教导的呀,真乃是君子。对朱元璋的一些行为,太子是真反对的!朱标对朱元璋的严峻酷法,尤其不赞同,在他看来,这就是不仁。父子为此争执了多少年了,为此朱标的太子做的呀,也着实是吊心吊胆。甚至有一次,朱元璋把一根手刺的棍子扔到地上叫朱标拿,长满了刺怎么拿?朱元璋就说朱标,是啊,有刺你没法拿呀?我给你把刺削了,你拿着不扎手,这难道不好?
逼的朱元璋以这样的法子跟儿子沟通,可见两人之间对有些问题的看法,相差有多大。
他们就觉得,咱们应该在太子身上下工夫。娘娘不是太|祖那狠心的,太|祖不肯跟亲儿子妥协,可娘娘是女人,是母亲呀,母亲哪有犟的过儿子的。
当然了,武则天是个例外,千年都难出那么一个不把儿子当儿子的女人来。或者是,丧事了母性的女人都不能称之为女人了。
出于这个考量,在给太子的每日筵讲的时候,咱们在选课上是不是就得有针对性呢?
每日筵讲,一般都会放下下午,正经的大课都上完了,先是他们这样的大臣,半下午的也把要紧的差事处理完了,那上课就比较从容了。
这个讲课就是随心了,先生都是朝中的大臣,讲什么他们定。
这一日,还是在东宫的前殿,学生坐了一堆,上面讲课的是王纪。
这位老先生今儿讲什么呢?他开篇就道:“殿下可读了史记?”
启明点头,表示读了。
然后就听这老大人说,“……自皇帝至舜禹,皆同姓而异其国-号,以章明德……这是《史记》的原话。”
启明便了然了,还是为了国-号之事而来。他闲适的朝椅背上一靠,倒是想听听这位老大人能说出什么话来。
然后就听这老大人说,“当然了,这几句的记载,是有谬误的,这是司马迁错误的追认的,那个时期的国-号算不上国-号,最多就是部落,或是几个部落的结盟,称不上国,自然就说不上是国-号。第一个称之为国-号的朝代是夏。为何国-号不是别的,偏是夏呢,这是由于崇伯鲧的封地在西邑夏,他的部落叫夏部落。”
启明便明白了这家伙这话里的意思了!
夏朝的建立者是禹,从这个是后期,开始了家天下。禹建立了一个王朝,取名为夏,夏的由来,是他的父亲鲧的封地为夏。后代以这样的姿态对列祖列宗,这是对的!反之,什么是错的呢?继承了大明的江山,却要改了这个名字,这就是错的。
他想阐述的是这个意思。
就听他继续道,“到了商朝,之所以用商之一字,是因为商部的始祖契,因为跟着大禹一起治水而立功了,立功之后就被封到商这个地方,部落自此就叫商。后来,汤灭了夏,国-号便取商。”
都是追寻祖上的封号,进而发扬光大。
“周部族又是早年迁居道周原这个地方,武王灭商之后,周便是国-号……”真的,人家都是追着祖上的根,这也是孝道呀!叫列祖列宗因为后人而荣耀,这就是大孝。
启明就道,“那刘邦的封地是汉,所以后来有了大汉。曹操曾被封为魏公,所以建立了魏国。司马昭为晋公,所以他的儿子自立后,国-号就为晋。杨坚的父亲杨忠为随国公,所以杨坚建立了隋朝;李渊为唐国公,所以,有了唐朝。那照这么说,父皇登基前封号为简,难道要改国-号为简,这个国-号……是不是太过于随便?先生摆出这个来,何意呢?”
意思就是:“国-号的更改,代表的意思旧有的政权灭亡,新的政权的确立,也就是改朝换代。”
国-号变了,就证明这不是一个朝代了。
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启明沉吟了一瞬间就道:“名字这个东西,是一个标识。名字贴在身上,为的别人叫的。随着海贸的发展,咱们跟周边的国家来往越来越频繁了。作为阁老,你知道别人管大明叫什么吗?”
王纪没有说话。
启明就道,“有一个人,咱们大家都不陌生,他叫利玛窦,您该是熟悉的吧。徐大博士,李之藻等都跟他极为熟悉,虽说死了二十来年了,但他的著作很多都采纳,被学习。孤闲暇之时,也拿来消遣,前不久,看到一本利玛窦的手札,在他的手札上,明确记载了,在西方传教士的口中,大明的名字叫做□□。而这个名字,随着他们的游走传教,已经传播到更远的地方去了。这就像是什么呢?像是市井里好些个人,这个叫栓子,那个叫狗蛋,转脸还有一个叫牛粪。说栓子,叫狗蛋,喊牛粪,这都知道谁是谁,可要是突然一说大名,估计很多人都表示不认识。那您说,这名字是有大家不知道的那个好呢?还是用大家都知道的那个好呢?”
王纪这节课讲了一半,直接走了。
太子从另外一个角度告诉他,其实换名字是为了大明更有辨识度的话,改了也行的。
这又是一个无法沟通的点。他发现太子太过于重‘利’而轻‘礼’,只看到国-号改了之后的利,却忽视了国-号更改要符合‘礼’。
老大人忧心忡忡,太子是个聪慧且有主见的人,想影响这样的人,带着纯粹的目的性是不行的,这得是个潜移默化的过程。
但基本可以判定,这个法子没戏。太子一出口没说维护谁,就单纯的告诉你怎么想的,两人考虑的点不一样,这不是张口就能说服的。
那现在怎么办呢?几个人站在一起,一直决定,这个事情啊:拖!
不是叫考虑吗?行!咱们考虑着呢,至于考虑到啥时候再说。
事缓则圆嘛,不能急于一时。
可他们想拖,却有人不想拖。一直在朝上不咋说话的承恩侯,就跟吃错了药似得,这一天大朝上,该说的都说了,有本启奏,无本退朝都喊了,结果,林文宝从勋贵的行列里站出来,“皇上,臣有本奏。”
四爷:“………………”登基十数年了,启明都快十岁了。自家这老丈人是第一次单独开口说话。以前都是随大溜的喊口号,喊完拉倒。今儿这冒出来,想干什么呀?
结果人家一开口就拍马屁,这十数年都有啥功勋,他一个个的往出点,点完了之后呢?人家又说:“……是皇上,叫大明朝有了新变化,新气象,大明为之一新。二百六十多年的王朝,按照历代的规矩,这该是一株老树。可如今老树开出了新花,就该叫人知道,叫更多的友邦之后,大明不一样了。因此,臣提议,更改国-号,由明改为新明……”
话没说完,朝堂直接给炸了,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四爷再是意想不到,一直滑不留手的林家,这次直接挑头了。
其实桐桐这个提议,她是属于换也行,不行也行。提出来,本身就是一个开出的价钱,是为了跟人谈判有筹码的。进一步也行,退让一步也可以,只要达到目的,其他的都好说。
可现在林家猛的这么来了一下子,这个事怎么弄呢?当然了,林家很聪明,这是知道改国-号的事了,怕这个事酝酿出更大风波来,危及到桐桐。因此,虽然改国|号的事由他提了,但这个国-号改成什么,他却思量着取了个折中的‘新明’。
如此,叫反弹的声音小了一些。承认这还是大明,只是革新之后的大明,跟之前不是割裂的,而是有延续的。同时了,又达到了换国|号的目的,这怎么说也算是区别开来了吧。
一种很聪明的办法,又替桐桐出头,又不至于叫大家都林家有更坏的看法。
这个事当朝没法定,先退朝,而后再说。
于是,林宝文自然而然的就跟到了后面。
前朝的事林雨桐转脸就知道了,她当时都愣住了。这虽然跟自己的目的有点区别,但林家这么一出头,她能说什么呢?一见林宝文她赶紧迎过来,“爹,您也真是的!他们找您,您只管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便是了,怎么还真往心里去了?这事跟林家本不相干,您又何必趟这浑水?”
胡说!是你是的事跟我无关呢?还是朝廷的事跟我不相干?当着皇上的面呢,这说的都是些什么呀?!
四爷就笑,叫周宝给老丈人端好茶来,又叫安坐了,这才把人都打发了道,“这件事,也是朕跟桐桐没把意思给岳父露出去,叫您跟着着急了!桐桐当时提议这个事呢,本也没打算成。大明换了别的国-号,就不是大明了!这就给了很多一个借口,一个‘背弃’朝廷的借口。”
促使别人背弃朝廷?为何?
林雨桐挨着林宝文坐了,“科举之法,您也看了,不管朝廷主动不主动废弃,它的含金量都在降低,您的承认这一点。为什么含金量降低了呢?一是因为录取是否公平。早前很多年,科举舞弊,买官卖官,把风气整坏了。如今虽说没有这情况,但有书院考试对比,如何呢?一个能真的确保相对公平,但科举便不行。二,实用性,科举所考科目,实用性在降低。当用不上的时候,自然就不受追捧了。那么些读书人,他们的前途在哪呢?忠君那一套刻在骨子里,他们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大明若是没了,他们跟我们便有‘仇’!我们灭了大明,那么他们会怎么做呢?其一,隐遁山林,再不复出,以表示抗议。其二,投效他国,为旧国‘复仇’。”唯一不会做的就是跟咱们死磕,因为新政权会杀人!真杀的那种!
林文宝便明白了,不管是隐遁还是远走,对朝廷都没坏处。隐遁了,就不争执了,吵吵嚷嚷着谁对谁错,没必要!国都不是你们那个国了,吵吵什么呀!要是远走了,比如去大清……从长远来看,叫大清接受孔孟之道,利在将来!
闹来闹去,原来算计的是这个。
林文宝就看自家闺女,很想问一句:这是你想的,还是皇上教的呀?
嗯!必然是皇上教的!明月清风(209)
大朝一散,这改国-号的事就闹到了明面上。
之前是小规模的,就那么一点人知道的事,现在好了,都知道了。
在朝中为官的,大致也分位两类:一类觉得无所谓,新明就新明,不还是大明的延续嘛!这就是相当于彰显皇上功德呢,他们觉得在这上面纠结完全没有意义。而另一类是觉得,国号不同于其他,名字再是没撇开大明,但终究是不一样了。就跟东汉西汉一样,一样吗?不一样!
东西汉之间好歹还有个王莽乱政,可大明这不是过渡的好好的嘛,干嘛突然来这一套?
耿淑明在家说他爹,“您干嘛跟着裹乱?”只是之前出公差了一趟,被大雪给挡在驿站里了,结果一回来就碰上这个事,这才发现自家爹和自家老丈人,不在一个阵营里站着。就二娘那脾气,好家伙一进门她就嚷嚷开了,问说,“你们耿家是什么意思?”
在二娘看来,自家爹的做法就是端着人家的饭,却偏砸了人家的碗!
当初就是因为耿家跟那位李老先生的种种瓜葛,这才被重用的。这重用了,就请保持你的立场别动摇呀!怎么着了,把你提上来了,都搁在内阁了,然后你转脸跟其他人又尿到一个壶里去了!这叫人怎么看林家,怎么看皇后,怎么看把你提上来的皇上。
您可以装病,反正您也不年轻了,天又这么冷,哪怕有专职的太医,可太医院的太医精的跟猴似得,那位太医院管事的王肯堂,比您会当官。您稍微露出点意思来,他就知道怎么办了?给您开两包艾草在家里泡着都算数的。您躲了不掺和不就完事了吗?干嘛非得掺和进去?
他这么油滑的人,怎么碰上这么一个爹呢!
耿念秋朝儿子摆手,他有他的坚持,“你爹在别的事上,从来没有跟皇上唱过反调。什么事都行,只要是对大明有利的,你爹要是添乱,你怎么指摘你老子都不为过!可这事跟别的不一样!念书明理,忠的是君,爱的是国……”
可君还是那个君,国也还是那个国,哪里不一样了呢?耿淑明就道,“儿子赶明就改名字,不管是叫耿南北还是叫耿东西呢……我改了名字,就不是您儿子了?您呐,就是老顽固。管它叫什么名字呢?人是国的根本,人没变,怎么就非较劲呢?”
耿念秋的想法是这样的,“咱得承认,皇上自登基以来,一桩桩一件件,朝政清明,都是皇上的功勋。可这才哪到哪呀,以这样的法子彰显功勋,是想做什么呢?帝王最怕的是什么?是骄傲自大,是躺在功劳簿上……而后呢?”
耿淑明看自家爹的眼神充满了惊奇,“您竟然是这么想的?”
这只是一方面,主要还是传承与孝道!历代君王便是昏君,谁都能指摘,就皇上不行。而今这行为,难道不是在指摘历代先皇?
耿淑明就问他爹,“您觉得皇上哪件事办的,不是务实而目的明确。在这件事上,您以为的只是您以为的,这背后藏的东西,您当您真看明白了?”他觉得跟自家这老爷子掰扯不明白。
掰扯不明白,那咱就不掰扯了!
他直接出去,半个时辰左右,就又带了太医来。
耿念秋皱眉,“做什么呢?”
耿淑明看王肯堂,“我爹这是……不舒坦偏嘴硬,他能不把身体当回事,可做儿女的不行呀!有个内阁的爹,咱便利也荣耀,但是,再便利再荣耀,也没有老爷子好好的活着叫儿孙心里踏实来的要紧。”
王肯堂连连点头,看着红光满面的耿阁老,“我跟你把个平安脉。”
不由分说的,胳膊给儿子拉出来,把手腕亮出来叫太医给瞧。
王肯堂心里纳罕,这位阁老,身子真棒。
是啊!能不棒嘛!这都得益于皇上呀。小症候太医请平安脉的时候就给调理了,到了节气转换的时候,各种养生的丸药吃着。平时的生活习惯呢,吃的清淡。随着皇上的饮食走,皇上都那样,那咱也不敢胡吃海塞。再加上不敢纳妾,这可不就是保养的好吗?睡眠这个,怎么说呢?肯定是累的很了,但人到了年岁,晚上有两个半时辰的觉,就足够了。白天晌午饭之后,皇上准许小睡半个时辰。
于是,老爷子的作息正常,饮食恰当,从不过度的耗费身体,偶尔饮酒,但从不过量。因为皇上从不过量,也不喜欢饮酒无节制的人。并且强调,当值期间,不许饮酒。
那你说,这一年里,能喝几次酒呢?小酌几杯,于身体无那么大的害处。
于是,这些个老头儿一个个的养的,精神棒的很。
皇上又是个特别会说话的人,总也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那这国有国老,难道不是一宝。太医越发的把这些老头儿当回事了。要不然,这种天气,一个个的能有精神出去折腾去?
这边把脉呢,那边耿淑明就道:“……我爹他眼睛时而昏花,上次看折子,户部的折子说的是税额,结果把几个数都看错了……”
耿淑明气的,还没法解释。那不是看错了,那是是叫重新核算。他也没法说户部,毕竟是自己核过的折子,不也没看出问题吗?干脆只说不知道怎么一下,眼睛花了。
谁知道这会子,却被儿子给点出来了。
王肯堂面色严肃,“眼睛花……还得养肝呀!”
耿淑明点头,跟着叹气,“是啊,这朝事繁忙,晚上难免熬夜,夜里躺下又想事情,脑子歇不下来……这夜里不睡,肝能好的了不?”
那是好不了的!肝不好,眼睛就不好。眼睛不好,视力模糊,就当不好差。
你当不好差,偏还就得当差,当差就睡不好,睡不好继续肝不好,然后眼睛越发的模糊?
恶性循环呀!
耿淑明一脸的忧心忡忡,“王太医,您看……我爹这还能经得住劳累吗?”
王肯堂收了手,看了一眼极力在忍耐,不好在自己这个外人面前闹出家丑的耿阁老,还得配合着说。这位是皇家的姻亲,好似有点老糊涂的嫌疑,开始裹乱了。
那是得搬开,要不然碍事呀!
至于肝好不好的,反正在今天之前,是真的挺好的。但是在今天之后,估计这真要不好了!毕竟,生气,郁结,确实是对肝有影响的。被亲儿子用这样的法子罢免了阁老之位,真能把人给气出个好歹来。
于是,他就开药,开一些梳理肝气的,咱这也叫治未病吧!他就说,“要是夜里睡不下,吃了觉得顶的不好消化,胸口觉的憋闷,这个药熬了连着喝三天……”
给开药了,就证明还是有病呗!
耿淑明跟人家道谢,给了厚厚的诊金,把人给送出去。然后回来就说:“爹,您病了,儿子替您上一道致仕的折子。咱也是当过阁臣的,首辅您别想了,只您跟不上皇上步子这一点,您就没戏。您就是活到一百岁,当官当到一百岁,您也得卡在这个位置上。上不去,是您能耐的问题。下不来,那是皇上乐意给咱家面子。所以,咱别不识趣,您病了,肝不好,不能生气,不能着急,不能劳累,不能操心,夜里的早睡,得过清闲的日子,要不然头晕眼花,万一下次再看错什么,耽搁了大事怎么办?不能您不给皇后面子,却每次犯错,都得用我媳妇和我老丈人家的面子吧……”
耿念秋气的手都抖了,抓着手边的茶盏就砸,“你这混账东西……”
砸了,但是没砸着。耿淑明跟猴似得,直接窜了,到了门口,直接把门给关了,从外面直接上锁,钥匙往脖子上一挂,“爹,您不会翻窗的,对吧?这么不体面的事,咱别做。您好好养病,这么大冷的天,您出来干啥呀?儿子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您,给您请个戏班子,在院子里唱大戏都行。您就坐屋里,隔着窗户瞧,又暖和又舒坦。等过了这个冬,到了开春了,您这身体也好了,事情大致也该尘埃落定了。您往山上一住,那里有给致仕的阁老修的宅子,那地方等闲可占不上一院的。能住上去,那真是荣耀!您想想叶向高,人家住那样的院子。您再想想沈从哲,他还在劳改农场里编书呢。现在养病,将来住阁老院。现在出来,将来去劳改。您就听儿子一回,好好的呆着就得!在府里闹腾的过了,叫我媳妇听见了,您也看出她那性子了,回头进宫在娘娘面前这个那个的一说,不仅您完了,儿子也得受挂碍。您就想着,您走了,空出个阁老的位子,说不定皇上一高兴,看在儿子这么知情识趣,能力又不差,家里还有您这个高参的份上,叫儿子入阁了呢!父子阁臣,爹,这也是一段佳话!您要是想不开,您就只当是给儿子腾位置了,成吗?”
成个屁!窗户口扔出个花瓶来,哐当一声,直接给碎了。
啧啧啧,这玩意可不便宜,“咱家的肉从这个月起,采买减半。”动不动砸东西,这样的老人就不能惯!
他施施然走了,耿淑明被亲儿子给禁足在家。然后一道写的感人至深的折子送到了御前,耿念秋祈求致仕。
折子上甚至写了,说是他只当皇上满足于现状,担忧会好大喜功,可转脸一想,可不是老糊涂了吗?皇上怎么会是这样的皇上?最后请了太医,太医说是肝不好。肝气不舒畅,唉声叹气,满满的负能量,这样的臣子真的不能再当差了,会耽搁国事的。
所以,真的很遗憾,不能继续为您效力了。但是又真的很感激,在人过中年之后,本以为一生悠游于山林了,谁知道得遇明君,一路简拔至阁臣。恩大情重,无以为报云云。
四爷把折子推给桐桐,“瞧瞧!”看这个耿淑明得多精明。
林雨桐就笑,这位阁老是不是有病,她一眼瞧不出来吗?耿念秋那身子棒着呢,可愣是被儿子给辖制住了。
如此,也好。
准其致仕,着耿淑明为内阁行走,暂理内阁事务。
这就跟实习和试用差不多。要是实习和试用都行,迟早能转正。
耿淑明从窗口把折子递给他爹,“您看……您看看……”活了那么大年纪了,这官是越当越回去了。
耿念秋就说,“你以为是你的能耐比别人大?所以你入阁了?”
我没如阁,只是行走而已。皇上把这个机会给我了,能不能把握住,还在于我。
耿念秋就道:“皇上这是叫天下人看呢,顺着他的,他就提拔!不顺着他的,他直接就给挪开了。你呀,只是刚好赶上皇上想做个例子,叫人都瞧见。”
是啊!我知道呀!我抢的不就是这个风口浪尖嘛。您惹了麻烦了,唯有这个法子能叫咱家不受牵连,且还能更进一步,那这个风口浪尖,我是必须要抢的。
别觉得这个机会不要紧,世上能力大的人多了,可出头的为什么也就那么几个呢?总归是这些人有些别人没有的本事。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他就是得意,“我不是鹰那又怎样,哪怕是老母鸡呢,乘风而起,我也能青云直上的。”
风停了,不怕摔你就飞。
摔不了,母鸡的翅膀我还是有的,能安全着陆。着陆了,我就老实的给皇上下蛋去,短了我什么了?
把他老子气的又拿瓷瓶要摔,耿淑明忙道:“再摔,真没肉吃了!您孙子哭着喊着要吃肉,我也不给的!”
这混账行子!
所以说啊,耿淑明此人,真乃一奇人。不管人家是明嘲还是暗讽,他都笑脸相迎。反正是升迁了。
叫老子致仕,知情识趣的儿子补位,这操作就差没明说,你们几位阁老办的事,朕很不高兴。
四爷表达他的不高兴,然而人家阁老也都是有脾气的人。
王纪来了,没拿折子,跟四爷道:“臣可以不做阁老,不入内阁,但臣不想致仕。”
没人说叫你致仕。
还没等四爷说呢,王纪表示,“若是您觉得臣身上还有一二可取之处,请您准许臣入东宫,哪怕做个詹士。”
这是想教导太子的意思。他是觉得启明身上有大毛病,打算掰正一下吧!
反正就是摆明了,要去给太子做老师,影响下一代帝王。
这位身上当然有优点,要不然也不能做阁臣。但这人有缺点吗?也有!这个缺点就是守礼。此人年岁大了,他的名声是从什么时候大起来的呢?就是从万历朝的‘国本之争’开始的。此人在当时就是跟皇帝对着干的一员猛将,反正万历皇帝没赢就是了。
这些年其实配合度还挺高的,但就在这个事上,死活不配合。
叫你用你的礼去限制启明,那就不如你在内阁继续呆着烦我呢。
四爷就道:“朝事哪有不争执的,一起争执,就撂挑子,这却不行。您是老臣了,老臣可不能这样。本只是一个偶然的事,耿阁老确实不能当差了……这才致仕了。您说,您这一致仕,前后脚的,叫于不义呀!”
王纪:“……”还叫留着做阁老?他就纳闷了,不懂皇上留自己干啥。因此,他也很直白的表态,“臣不同意更改国-号!”
这话一说,他就看皇上。却见皇上只含笑点头,然后特平淡的道,“不同意就不同意,很正常!因为一件事有争执,其他事都不办呢?”
那不能!
“所以,去办差吧!”四爷就道,“娘娘不是说了,叫你们思量思量,慢慢思量吧!这事又不着急。”
可这么吵吵下去,终究是要吵吵出事的。但想了想,算了,不说了!叫皇上听听反对的声音也好,不听一听,怎么知道有些事不能这么办呢。
把这个才打发了,黄克瓒和李汝华的折子也来了,都是表示,我们致仕吧。
没批复王纪的,就不会批复这两人的。四爷给回复说,叫他们好好当差,不要多想。
可这不是多想不多想的事呀!
总之,林家在朝上扔出这么一个大雷之后,什么反应都有。
启明在东宫,先生给布置的课业都开始朝这方面侧重了。今儿上了课,才准备进午膳,听见周全有跟谁在高声说话。王承恩皱眉,先出去看了,紧跟着就又回来了,“是黄宗羲黄詹士在门外,请见殿下。”
“跟周全有说,叫人进来吧。”
肯定是要吃饭了,周全有给拦了,结果对方不乐意。
王承恩就道:“要不叫把折子递上来,改日召见也成,您得按时吃饭。”
“那就再添一双筷子,一边吃一边说吧。”
于是,黄宗羲就被请进来了,见了礼,叫他吃他就坐过去了,筷子还没伸到菜盘子里,他就说:“……臣支持改国-号……”
这倒是稀罕!
启明吃他的,叫人给黄宗羲盛一碗汤递过去。
结果就听这人马上又说了一句:“但臣以为,要改国-号,不能没有缘由。”
那你觉得缘由是什么呢?
黄宗羲就道:“臣以为,想改国-号,除非要大的变革。”
大的变革,你指的是什么?是君臣关系的更改,是要臣彻底为君之分|身吗?分君权,抬高臣子的地位吗?
分君权,除非大明真的天下承平,否则,这事不成!皇帝的权利现在还在手里呢,想做事都这么难,那若是都散下去,还能做什么?不过两三代人,这事想都别想。
许是你的主张是对的,但并不是适合当下。
因此,启明暂时没有说话,想听听他还有什么别的话没有。
黄宗羲紧跟着又提了一人,“殿下可知张溥?”
是哪个结学社的张溥?
“正是。”启明含着肉在嘴里细嚼慢咽,然后点头,“听谁提过。”多余的并没有问。
黄宗羲就道:“臣有一朋友,叫周镳,他给臣引荐了张溥。”
“你觉得张溥有才能,想跟孤举荐?”
是!“臣觉得,张溥是少有的有坚持,敢想敢做的读书人。”
启明笑了笑,催他吃饭,“你说的孤知道了。”
黄宗羲觉得太子并不如何热情,晚上回去吃了饭就打算再去会一会这个新朋友。都要出门了,他爹回来了,回来就问,“你去哪?”
见个朋友!
“哪个朋友?”黄尊素能被这个儿子气死,今儿下值为什么晚了呢?就是因为都出来了,碰见东宫的人了。人家提点了一句,“今儿令公子陪着太子爷吃的午饭,跟太子爷举荐了才俊了呢。”
人家不会平白的说这个话,他当时心里含混,这一路上都在琢磨,自家儿子给介绍的是哪个才俊呀?有这样的人吗?把孩子交往的人在心里都翻腾了一遍,并没有哪个是叫人觉得是人才的。
这会子一说会朋友,他心里那根弦都紧了,“这个点了,这么冷的天,去哪会朋友?先回来,我有话问你。”黄宗羲没敢反驳,跟着去了书房。父子俩一坐一站,当爹的就问说,“听人说,你去见太子了?”
嗯呢!陪着太子吃了一顿饭。
“太子的课业忙,没有大事,不要去搅扰。”
儿子当差了,差事的事,儿子自己看着办。
黄尊素:“………………”你看着办?我怕你被人给带沟里去!他耐着性子,“行,你的差事你看着办。不过如今外面乱糟糟的,你不要出去乱掺和。对了,你要出去见什么朋友?”
“就是周镳介绍认识的,您不认识。”
是才俊你爹就听过名字,怎么就不认识了?要是在京报上发表过文章,你爹未必没拜读过!
黄宗羲这才道:“是张溥,您听过吗?”
学社那个?
是!
黄尊素点点头,“我知道他……”说着,就起身,路过儿子的时候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等等,爹出去一下……”
哦!好的!
然后他爹出去了,门哐当关上了。黄尊素咔嚓一声,把门给上锁了。看着门锁,他无比的怅然:人家耿家是儿子锁了老子,这叫后继有人!自家呢,老子锁了儿子。为啥呢?因为儿子虽然聪明但单纯,不知道这世道险恶!他觉得张溥是人才,是!这人肯定是人才!能聚拢那么些人,做到那么些人追捧且尊重,这不是一般人。但是,他看不到此人包藏的祸心。他就是利用读书人的简单单纯行事的!
别人如何,他管不了!但亲儿子要是犯这样的蠢……除非老子死了!明月清风(210)
吵吵嚷嚷,外面都是怎么议论的,四爷觉得应该出去看看。
这一日,该去军事学堂上课了,宫里都知道皇上和娘娘出去了。但却不知道两人半路上就下来了,换了一辆普通的马车,桐桐给四爷的脸上鼓捣了几下,猛的一看,是不会被认出来的。她自己则换了男装,在脸上也涂了点别的颜色,把眼角拉了一下,叫眼睛看上去细长,这么一改动,瞧着肯定不会跟皇后联系起来。
谁来驾车呢?找了个生脸,在两人身边时间长了,值得信赖,但就是初一看平平无奇,他归仇六经管的。
明处这他一个人跟着,但其他人都分散的早早的安排去了。
去的地方早就定好了,就去京城会馆。
京城会馆是京城里最大的一处馆舍,里面什么东西都带着呢。能住店,能设宴,能开文会,带着戏楼茶楼,凡是能消遣的,这地方一律都带着呢。
这地方是江南几家富商开的,确实是个挣钱的买卖。从李夫人在商场上搜集来的消息看,这几家资助的寒门学子不少。早前有人提过,能不能给商船上撞火炮,上过这个折子。四爷当时给驳了!给了两条建议,其一,水师护航。其二,租用朝廷的军民两用商船。货物不用你们管,你们付钱就行。
批复了之后,便没有消息了。
这反映出护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人在海贸挣钱之后,还想更大的压缩成本。比如,水师护航的费用,他们觉得很高。租用朝廷的船,弊端就是,多少货物、什么货物,这个就瞒不过去。逃税这个,估计有点难。
他们在算计他们的利润,于是相出个办法来,想叫朝廷允许给私人的船只上装火炮。
这个东西能随便开口子吗?
林雨桐对资本的厌恶,就厌恶在这个地方了。他们为了追求利益,真的是万事以利益为先。
最近又得到消息,说是他们资助寒门学子。这是想干什么?
受他们资助的学子入仕,便是他们的傀儡,在朝堂上替他们发声。
说实话,手伸的有点长了。
两人今儿就是出来看看,看看这些人在私下里,都议论些什么。
京城会馆很大,五间的开阔门脸,进去便是大堂,但这个大堂里,并没有客人。这么大的地方里,布置的像是两个展厅,应该是那些读书人的书画作品。
两人不疾不徐的转悠了,一副一副的看过去,四爷点了其中的一副,“这副……卖吗?”
小厮忙道:“您要是喜欢,要收藏……您给这个价钱。”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来。
桐桐摸出一百两的银票递过去,对方收了,马上去了柜台,请两人坐了喝茶,他好帮着装好。
装好拿着怪麻烦的,林雨桐就道:“先寄存着,回头走的时候再拿。”好的!一定给您保存好。说着话,那边马上来了一竹叶青棉袍的管事模样的人来,消费的数额大,人家给了个专门跟着伺候的。
从前厅出去,这管事就道:“您真有眼力,那副画许多人都说好。忘了跟您说了,画那副画的张先生今儿也在会馆里。”
“哦?”四爷就道,“劳烦你引荐一二。”
然后两人顺利的见到了张采。
林雨桐知道的是,历史上好似这个复社是张溥和张采一同创立的。那么眼前这个不到三十七八岁的中年男,就是历史上记载的那个张采吗?
这人一张严整的面相,知道花了一百两买了他一幅画,就微微皱眉,“兄台,这引起画的不值。我那画呀,是应会馆之邀画了挂出去的,我自己什么能耐我自己知道,真那么些银子,那就贻笑大方了。”
说着,就让开位置,请四爷和桐桐进去,“别管找在下什么事,都说好了,银子不能收。要真喜欢那画,我张某送您便是了。”
四爷进去后坐下就道,“看兄台的画,不能看作画的技巧,得看其画的意境和气晕。先生心胸开阔,非一般人能比,不用太过自谦。”
“兄台这个一说,叫人好不惭愧。”这地方是一会客的小厅,摆着三幅茶具,不知道是客人刚走,还是另外两位客人暂时离开一下。
这会子见小厮进来没动那两杯茶,也没收那茶具,那就证明还有别的人。
引荐的管事退出去了,叫人好好招待。
张采这才笑问:“还没问兄台贵姓?”
“免贵,姓朱。”
朱呀,这可不能免贵,这真是贵姓呢。
张采又看林雨桐,“还没请教兄台……”
“姓林。”
哎呀!那可太巧了。皇后姓林!
他仔细的打量了两人一眼,他是早几年中过进士的,因此,在殿试的时候见过皇上。但那时候离的远,看的并不真切。但眼前这人肯定不是。
至于林……这人不像是女子,林家的爷们,他见过。人家不认识他,但他认识人家。也不是那家的人,那就是自己多心了。只是巧了,正好是这么个姓氏的人罢了。
他就坐下,看四爷:“朱兄,有什么事只管说。”
四爷心里点头,据说此人泛交博爱,可见所言不虚。见到人,认识不认识的,他都乐意跟人交往。
他就道,“听闻过张先生的大名,但关于你们的学社,也只是耳闻……”
张采就笑,“我是声名在外,仅此而已。”
四爷点头,心里便有数了。张溥和张采是同乡,但是一个住在城西,一个住在城南,在娄东也被称为西张和南张,且两家有姻亲,所以,据说这两人交好。
可如今看张采这个样子,他跟谁不交好吗?
其实,说复社是两人共同创立的这不恰当,历史上,张溥创立应社的时候,张采在临川,还在临川当着官呢。只因着跟张溥两人齐名,他就被拉了进去。而后,他才辞官的。后来,追究张溥的罪责了,张采都死了,后人自辩,才知道所谓的共同创办,其实背后是有隐情的。
就像是现在,张采只说了一句:我声名在外。
因为声名在外,然后他在任上呢,又被齐名的人给拉进来了。
桐桐就看四爷:这人是前不久才辞官的?
四爷微微点头,是的!闹出事了,张采的名声嚷出去了,然后张采的官就当不成了。
林雨桐:交的这都是什么狗屁朋友。
四爷心里笑,所以说,有些人他吃亏,真是性格决定的。历史上张采也好聚集人,弄个什么社之类的,他在临川创立的是合社,合社是个文社,目的相对单纯。但是应社乃至到后来的复社,别人许是没有太大的目的,但张溥有。这个复社最后能被称为小东林,可见这里面很多人未必是为了弄权,他们单纯的就是觉得,明末的现状得改变。
如今境况不同了,这些人的想法又是怎么样的呢?四爷就问了,“学社的宗旨是什么呢?聚集了这么些人在一起,你们有什么样的诉求呢?或者说,想改变点什么呢?”
不是说张溥想怎么样,而是这些人认可张溥的一些看法,那这个普遍被认可的看法又是什么呢?
张采还没说话呢,门被推开了,有人直接进来了,“受先兄……”进来了,看见四爷和桐桐了,“受先兄有客人呀?”
受先是张采的字。
张采站起身来,“乾度老弟来了,来来来!来的正好。”
给彼此介绍,林雨桐才知道眼前这个比张采年轻些的,有个三十出头的人,就是张溥。
一介绍,此人马上扬起笑脸,跟四爷和林雨桐拱手见礼。
彼此见礼之后,落座了,张采才道,“又是个好奇学社的同仁。”
张溥忙道:“欢迎之至。咱们学社初为求学,然而朝局纷杂,学当以致用。老话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话对,也不对!我认为,货与帝王是狭隘的,货于谁呢?该货于天下。天下不仅仅是帝王的天下,是皇家的天下,更是天下人的天下。我听闻,皇上就是这么跟百官说的。既然皇上都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那天下就当由天下人做主。”
林雨桐就问说,“那敢问,谁能代表天下人呢?学社?还是先生?”
张溥哈哈大笑,“林老弟,我如何能代表天下人呢?要代表天下,自然该是学社,是学社这些有志之士。”林雨桐就问说,“学社能代表一部分读书人的意愿,可怎么代表天下呢?天下更多的人并不曾读多少书,他们是田里干活的庄稼汉,是街上的贩夫走卒……”说着,她指了指站着的青衣小厮,“是像是这个小子一般,站在这里默默无言,不懂也不会懂这些的人们。先生觉得,学社能代表他们吗?”
张溥一叹,看向林雨桐,“林老弟,你这话问的好。正是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懂,才更需要懂的人去维护他们。学问之道,在于治民。我们皓首穷经,其目的也是为了能牧守一方,治理一地百姓的。若是百姓什么都懂,又何须治理呢?”
“先生这话谬矣!”林雨桐就道,“治理百姓这个话,并不恰当。”
哦?林兄有何高见呢?
林雨桐就道:“在先生看来,百姓不读书,不识字,是为愚。真因为愚,所以才需要读书识字的智者,去治理。何为治理?按照读书人设立的标准,管、罚,使得太平,是为治理。那又何以见得,只读书人的理是正确的呢?若是如此,那皇上在律院修订律法的时候,招了许多不是读书人的人,此作为,岂不昏聩?”
张溥顿时愣住了,打量了林雨桐好几眼,此人是谁,何以说话这般的咄咄逼人!明月清风(211)
张溥有些疑惑,这姓朱又姓林的,莫不是皇室宗亲或是承恩侯府出来的?他先看张采,张采摇头,姓朱的是不是宗亲咱也不知道,但林家的后辈里,这个年纪的肯定没有此人。
张溥心里拿不准,又觉得张采此人太过于粗疏,他未必认的全的。因此,对林雨桐的话,他是笑了笑,然后朝林雨桐道:“林兄这话说的好,你稍等一下,咱们回头再谈……”然后转脸就看屋里伺候的小厮,“刚才听闻周先生正在找我,你去看看周先生在哪……见了告诉他一声,我在这里见两个朋友,他要着急过来也成。要是不急,我稍后就去。”
小厮应声去了,四爷就道,“张兄要是忙,只管去忙便是了。”原本也不是为了单找你的。复社在明末声名很大,有张溥之流,也有许多确实有独到之处,属于在政治上相对单纯的人。他们中的人在崇祯末年,也分化了好几拨。有张溥这种掺和朝政想左右官员的,几乎都没得善终,人就没了。还有许多在大清入关之后,干脆遁隐山林,不复出的。同样,也有投靠了大清,继续高官厚禄的。还有李闯入京之后,干脆投靠李闯的。
所以呀,这个群体,他并不是说就是浑然一体。
四爷找的就是其中一个在政治上相对不激进的人,比如张采。
至于张溥,跟此人就没有太多接触的必要。
可这人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扭脸跟四爷道:“也没什么要忙的。都是一些朋友,有跟我们看法一致的,也有跟我们看法相左的,这都没关系,坐在一起,探讨嘛。”
那么此人的主要职业就是干这个的。
林雨桐看看这个包厢,里面的陈设和布置,都显示着这里很贵。再喝一口茶水,上等的好茶。就这么摆着待客呢!
这还只是张采一人用的地方,他们住哪,在哪吃饭,来来往往这么些人,是今儿单在这里呢,还是一直就在这里。要知道,这都是需要钱的。这么阔绰,林雨桐心里不由的咋舌。有时候聪明人和笨人大概就差那么一点点吧。这个学舍的银钱从哪来了?她猜测,有三个途径,其一,有人在暗地里支持,提供银钱。其二,凡是进入学舍的,多数出身都不错。他们有人提供这个,有人提供那个,包括他们活动的地点,需要的各种招待,当然也包括银钱。其三,那便是会费。加入是要收钱的!
人数多起来的话,每月的会费就是一笔不小的钱财。
这边的视线才收回来,门外响起脚步声,紧跟着门被推开了,进来的除了那个小厮,还有三个人。
这三个人中,坠在最后的竟然是黄宗羲。
他不是被他爹给关起来了吗?怎么又窜出来了。感觉这回他爹要是知道了,得把他拴在家里不可。
这会子她倒也不怕被认出来,一则,没有直接见过面。有一次她去东宫看那边入冬炭火点上之后屋里的温度,在院子里穿过去的时候,远远的瞧见过他。但他不敢端详自己,真容他都未必敢认,更何况如今换了个样子。
至于四爷,容貌变的他肯定认不出来,但他有没有听见过四爷说话,这个就不知道了。
自己好歹还能稍微压一压声音,但是四爷不成。
那行,话我说不就完了吗?
两人隐晦的对视了一眼,那边张溥已经给介绍了。打头这个年纪不小,得有六十开外的,张溥说此人叫周镳。林雨桐觉得这人不是个脑子太清楚的人,六十多了,跟着一群‘孩子’交朋友一起玩,这得是一什么人呀!张溥和张采都三十多了,年岁不算小了,但说实话,他家的孙子差不多也该而立之年了吧?后面跟着那俩,反正黄宗羲才十七八岁。如今瞧着那个样子,像是忘年交呀!
这叫啥?这叫没正行。
张采介绍周镳,又介绍黄宗羲和另一个青年,“……这是方以智……”
林雨桐打量了这小伙子几眼,心里觉得可惜。她记不住很多的人名,但有些人例外。比如这个方以智,此人其实可以称得上是科学家。
尤其是在物理医药上,很有建树。林雨桐能记住此人,是因为读过此人的《内经经络》和《医学会通》,这才知道,这家伙是明末复社四公子之一。比起别人的文章诗词,他的主要成就在哲学和科学方面。
而且,此人对也接受西学教育,跟汤若望这样的传教士,那都是朋友。
能耐就不说了,关键是此人出身还很显赫,而且,家学渊源。说起来,跟林雨桐还很有些渊源。
此人的曾祖父叫方学渐,除了诸子百家,人家还精通医学、理学,他的先生是谁呢?是耿定理!就是耿念秋家先辈。这个耿定理就是跟李贽关系特别好的那个!李贽和耿定理是泰州学派,所以方学渐就是泰州学派。
方以智的祖父方大镇,为大理寺少卿,官职不低。
而方以智的外祖父,也很了得。进士出身,做过翰林,跟左光斗等人交好,此人还是科学家,除了儒家佛典有研究之外,水利建筑等等,人家也有涉猎,且建树不低。他的父亲方孔照,现在在湖广任巡抚,但此人在医学、理学,乃至于军事上,都有不凡的见解。
其实林雨桐对这一家的观感很好,因着不管是方以智所在的方家,还是他的外祖吴家,都很开明。方以智的两个姑姑,甚至于方以智的姨母和母亲,都是有名的才女。
你说这么一个出身的人,这么一个教养环境出来的人,然后扑腾一下子,跟复社这些搅和在一起了。
林雨桐是舍不得任何一个能搞‘科研’的人呀!这个方以智,她还真就舍不得了。
她记得此人在物理上,做过小孔成像实验,而后还在光学上提出‘摩荡嘘吸’,跟几百年之后的人提出的‘光的电磁波动’说很接近,什么折射反射之类的,他有完整的论述。反正同时代相比,他属于领先的牛人。
书院那边,徐光启年纪大了,宋应星人到中年了,算是一个能接手的。可接下来呢?
不说接下来的人手的问题,就说这种科学牛人,有多少咱也不嫌弃多呀!把这样的人给放过去,晚上会睡不着的。
方以智如今多大?二十出头!咱别折腾这些东西,好好的做点实在的东西,不成吗?
把这样的人拉入学社,叫林雨桐对张溥的好感再降新低。
张溥给介绍了四爷和林雨桐,然后就关注黄宗羲,想看看他的表情。可对方没认出来了,张溥松了一口去,知道不是宫里或是和宫里相关的人就行。
而后他坐下来,接了刚才的话,“之前林兄说,谁能代表天下人……在下觉得,读书人便能代表天下人。读书人里,各种出身的人都有。他们之中,并不是人人都不知道民间疾苦。像是在下,在下也是从苦寒里过来的……”
林雨桐就笑了一下,跟你辩道理,我不费那个劲儿:“张先生不说你是从苦寒里过来了,我都几乎忘了先生的来历。先生官宦人家出身,庶子。张家儿子众多,单先生就排到了第八。你跟你的的嫡出的兄长打过官司,说嫡出的兄长霸占了你的家产。我就在想,张家虽是官宦人家,可若是家里豪富,嫡出的又怎么会看上庶出兄弟那点分家分出去的产业呢?这自来嫡庶该怎么分,都是有数的。只嫡长子就得占一半,其次是嫡出的其他儿子。主母的家产庶子无权分的,所以,庶出的只能是父亲产业的两成左右。而你家可不止是你一个庶子。这么一个家业不兴,穷哈哈的长大的人,终于熬出来考中进士了,当官了……那又为什么好好的官不当了呢?”
林雨桐看着这几张愕然的脸,视线落后瞬间便铁青了面容的张溥身上,“你不当官,你家就那么些产业,敢问,你能过什么样的日子呢?回到中进士之前,为生计而发愁的日子。一边是当官能衣食无忧,养活妻儿老小。一边是不当官,生计无着。我就在想,是什么样的理想抱负,能叫一个人不顾生计不顾家小,宁肯舍弃安稳有前途的仕途,哪怕清苦,吃了上顿不见下顿,也要坚持。
这事我想不明白!一个饥饿的,过了今儿不知道明儿的饭在哪的人,是不会谈理想和抱负的,他想的是明天吃什么的概率要比一心奔着虚无缥缈的理想的概率大的多。所以,张先生,辞官不做,你为的是理想抱负吗?我想不通呀!直到我来了这里,我似乎是有些懂了。”她说着,就顿了一下,看向那小厮,“敢问,这包间用一天,多少银子?”
小厮小心的打量了张先生一眼,低声道:“这包间,一天五两银子。”
“这茶水和点心,多少银子?”
“一两银子一壶……”
林雨桐啧啧啧,“这茶最多冲三遍就寡淡了!如今包间里六个人。这小小的一个壶,能出三杯茶。六个人每人喝一杯,剩下的只容三人续杯。这就花费了一两,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二两银子都已经不见了。还不算糕点和饭食。最少最少,这一个包间,一天的消费在十两银子,对吧?”
小厮不敢说话,心说,十两哪里够呢?先生们一天天的清谈,最耗费的就是茶了。反正,一天少则十四五两,多则三五十两的时候都有。
林雨桐就又道,“若是在这里住宿,那么一天在这里的开销,最低在十五两。可官员的俸禄是多少呢?在泰平朝之前,每月七品官员的俸禄差不多相当于白银三两五钱。到了泰平朝,皇上除了给配额的粮食之外,还给予每月补贴银。算下来,一个县令一个月大致能拿到五两银子。”
二十两够一家五六口人过上不愁吃喝的日子。
那么一个月五两,一年六十年的俸禄,真不算是少的了。
但这也要看怎么算了,“张先生今年三十有二,就像是您说的,自来穷苦,也就是说,在当官之前,家里应该没多少积蓄。您家里妻妾几房呢?有几个子女呢?按照年纪算,儿子们该进学的年纪了,且婚嫁就在眼前。若是您一直做官,按照官场的升迁法则,您在七品的位置上至少熬五年上下。每年六十两银子,养多少人呢?五六口?接下来七八口?成十口?这个官当下来,您的日子跟不当官的时候,差别不大,是吧?”
如今这官,不仅是熬资历艰难,关键是,没油水呀!当然了,历史上,是朝堂不清明,官难当。
不管是历史还是现在,都得承认一个现实,那就是做官并没有改善他的生活,这是客观就摆在这里的,是我诬陷你的吗?
她就道:“你一天最少的开销十五两,相当于做县令四个月的全部收入。若是开销大的时候,一天的开销,相当于做县令一年的收入。一个生活窘迫的人,在而今天下还不算是太乱的情况下,辞官不做,折腾起个学社。张先生,别管您有多少大道理,但不可否认的是,您通过学社,发家致富了!在这个前提之下,您的任何道理,在我的眼里,那都是工具。最初,弄几个学生来,奔着考试去的……可是后来你发现,你兜售的那一套,还真有人买账,于是,这便成了职业。偶然吗?我想,你发现它能改变你的生活状况的时候,是挺惊讶的。必然吗?当然!财帛动人心嘛!”
说着,她就站起身来,看着对方,“当然了,你若是能合理的解释你这生活前后的变化,我跟你道歉便是。别说谁谁谁赠你的,人家凭什么赠你呢?你就说,是不是因为学舍,你从一无所有,到了现在的挥金如土就行。”
张溥面色通红,这是事实,他反驳不了。这人就跟个神经病似得,来了不跟你辩道理,却在这里算了一笔经济账,
林雨桐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而后拍了拍已经两眼迷茫的方以智和黄宗羲的肩膀:“二位出身官宦世家,自来家境优渥,钱财乃铜臭之物,你包括学舍的你们,有几人去算过账?聚在一起,有人为了理念,有人为了钱权,人心隔肚皮,这世上谁都可能会有害你们之心,唯父母不会有。回去吧,回去问问你们的父母。书香铜臭是不错,可那碎银几两,往往才是根本。多思量思量,别人家说什么就信个什么。人家求的通过你们得到了,你们若是不散,他们还会通过你们谋求更多,但这些,无一与所谓的理想和抱负有关。”
张采看向往出走的林雨桐,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来这一趟,好似就是专门为了扒了张溥这张皮的……明月清风(212)这两人走了,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来历,只知道一个姓朱,一个姓林。姓朱还没怎么开口的,姓林的……也没说什么,就是算了一笔账,然后走了。
剩下几个人在里面面面相觑,小厮借着换茶的空档,急匆匆的找了管事,低声这么那么一说,这管事就愕然,“……说这话的时候,里面几个人?”
“除了那两人之外,再就是张采张老爷,周镳周老爷,还有黄公子和方公子……再就是那谁了……”
管事忙道:“坏了!”
“张采张老爷不是个多嘴的人,两人是同乡是姻亲还是多年的朋友,肯定不会说的!黄公子和方公子都是端方君子,两人便是之后不来了,但肯定不会跟人瞎说的。他们不是背后说人的人。”
这三个人当然不要紧了,但是周镳可不是那样的人。上次,他带了他堂弟周钟来了,那边催着叫交会费,结果呢?结果周镳说,周钟是他弟弟,给个面子,就这么算了吧!最后周钟确实没交会费嘛。
可见此人是个把钱财看的格外重的人。遇上这样的事,周镳能不把这事往外说吗?
这边正说话着呢,就见那位黄公子和方公子一脸羞恼的从里面出来了,然后一阵风的似得从眼前刮走了,显然,这会子反应过来了,觉得被人给愚弄了。
管事才说追两步去送送呢,结果周镳追出来了,一出来就塞给小厮几个钱,“跟你打听点事。”
小厮看管事,管事闭了闭眼,说吧!估计这学舍是要完蛋了。
然后小厮把几个可怜的铜板收了,跟之前一样恭敬:“您只管问便是。”
周镳朝里看了一眼,就低声道:“单就张溥张老爷,上个月在你们这里花了多少银子?”
小厮牺牲道:“五百六十七两。”
周镳倒吸一口气,“五百六十多两,只上个月一个月。”
是的!周镳冷哼一声,问这小厮,“今儿那俩客人,以前来过吗?”
不曾见过。
“第一次来!”周镳问说,“来了都问什么了?”
这个就不知道了,是管事引荐给张采张老爷的,“不过……好似是买了张采张老爷一幅画,花了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呢?周镳心说,张采的画也就那样,卖了这么多!他问说,“那两人跟张采张老爷是第一次见?”
看着是!“张老爷说不值那个价钱,说不要钱,喜欢就送给朱先生了。可好似两位先生走的时候,把那副画带走了,钱却没带走了。”
那这俩得是什么人呢?肯定是朝廷的人吧。
周镳不问了,急匆匆的往后面去了。这小厮叹气,后面今儿开文会,来了七八十人呢。这一去,可不得说了吗?那么些知道了,那就有更多的人知道。
其实,要是没那位林先生说,他还挺喜欢伺候这些老爷的。他们都很和气,在一处说话斯斯文文,虽然有时候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但就觉得说的可动听了。大家都尊着那位张老爷,可谁知道……张老爷说的跟做的都不大一样呢。
他看向管事,现在……该怎么办?
管事指了指茶壶,“拎着进去吧。”
拿哪个茶壶?好茶还是?
管事指了指好茶,“善始善终吧,别落井下石。咱做的是买卖,跟别的事不相干。进去顺便告知张老爷一声,就说周镳周老爷去后头了……多的就不用说了。”
是!
他这边转身要走了,管事的又叫住了,“等剩下张采张老爷一个人的时候,告诉他,就说,他的画那两位客人带走了,前面有他一百两银子,叫他别忘了支取。顺便再告知一声,那两位的老爷……一定不是凡人……两位虽都是张老爷,但那两位直接找上他,应该还是有区别的吧……”
小厮点点头,表示记住了,然后提着滚热的茶壶进去。
门没关着,想来出去的人走的着急,没给关门。但再往前,他不敢了。屏风挡着,他能听到里面低声争吵的声音。
这会子明显气急的是张采张老爷,“……是我交友不慎,这怨不得别人。但我受邀钱来,在这里住在这里的所有开销,都是我自己承担的。我没用学会一文钱,这个得说清楚。这个银钱我是交给你了呀!这个事情不能混了。你问我学会该如何,就是我现在时候的,你开销的,你全盘认了。这个银钱只是挪用了,家里捎带的银票因为天气的原因在路上耽搁了,回头就给送来,这是能解释的过去。否则,人心非散了不可。作为朋友,我能说的就这些了。”
小厮在门外咋舌,光是在自家这边的开销,张老爷就开销了极大的数目。现在不仅要把这个银钱给吐出来……要是想叫学舍继续下去,之前账目全攥在张溥张老爷手里这个事却绝对不行的。若是如此,张溥张老爷就啥也没有了。哪怕在学会里人人尊敬,可是银钱没有。那他乐意吗?
果然,里面听不见这位老爷的说话声,显然,账目要交割,还得把之前欠的还回去,他拿不出这个银钱来。
嗳!那能怎么样呢?没法了呀!
好半晌了,都觉得茶要凉了,才听见这位老爷道:“这不是银钱的事,老兄!银钱的事,就像是你老兄说的那般,解决起来并不麻烦。真就是找江南一些友人,匿名拿来给咱们用,这也不是难事。现在要紧的反而是,那俩人到底是谁,此来是什么目的。这般的居心不良,必然跟朝廷有关。我去安抚其他人,还得拜托老兄,想法子打探一下二人的身份。别真出什么事了。”
我打听,可我从哪打听呢?
“当年一起中进士的同进,如今都做着官是没错,可却没有官位太高的。他们只怕知道的也有限。”
张溥就道:“去拜访那位方公子。”
他?
“是!”张溥就道:“方家跟耿家是世交。耿家跟皇家是姻亲,他家的消息灵通。”
小厮就赶紧退出去,在张采出来的时候疾步迎过去,低声把掌柜的叫交代的话交代了,“……虽不认识,但在这京城,咱这馆舍每天迎来送来的,要说各样的人……掌柜的是见的极多的。掌柜的说这二人不是凡人,那必不是凡人。再则,您的画在东厅摆着,边上便是那位张老爷的画,可人家来偏卖了您的画,见的是您这个人……张老爷,您多思量思量。”说着,见那边门帘子一晃,人要出来。他赶紧就道,“您要出去……咱们的马车今儿倒是有闲置的,只是带暖炉的马车没了,您要不稍微等等,许是再有个半个时辰,马车就回来了也未必。您若是走亲访友,要去带些礼品,小的能跑腿去采买,这一来一去,怎么不得半个时辰呀。”
张采愣了一下,正好看见张溥出来了,他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快银子来,“买四样点心就好,别的就罢了。”
小厮利索的忙去了,张溥点头,朝后面去,走前说了一句有劳了。
张采到了前面,掌柜的又给了一百两银票,“这是画钱。”
该抽润手税的。
“别!不能这么算。”掌柜的叹气,这位张老爷在钱财上颇为散漫,替别人办事,搭进去自己的银钱,事不是这么办的。人真是好人,跟谁都交好。朋友错了,那也是张嘴就说,反正是谁都说人很好,可贴心之人不过了了。他这脾气,等闲一般人也难受的了。
他没法挑破人家之间的朋友关系,该点的话都点在了明处,这就得了。到底是看着人拎着点心出门了。结果到了方家门口,正好看见方以智送黄宗羲出来,两人的面色依旧不好看。见他来了,黄宗羲也站住脚,开口先问说,“那位朱先生去会馆,是找先生去的?”
张采摆手,“我也不知道根底。”
黄宗羲就看方以智,方以智抬抬下巴,叫他先走,这事确实是有点奇怪。
黄宗羲没停留,直接走了。回家的时候他爹只在厅里等着他呢,面色铁青铁青的。黄宗羲顾不上害怕,赶紧道:“爹,我今儿碰上一件奇怪的事。”
说!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黄宗羲一五一十的把今儿的事都说了,而后才道:“我跟方兄在他家琢磨了半晌,突然发现,我自从进屋之后,就没听过那位朱先生说话。”
嗯?你想说什么?
黄宗羲不小心的打量他爹,然后才道:“那位林先生,我不好说那是谁。但是那位朱先生……起身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影了。”
背影怎么了?熟悉?
“像皇上。”黄宗羲低声道,“皇上隔三差五的去东宫,不敢直视龙颜但是,背影三天两头的总也能见到……再加上他不说话……”
黄尊素愣了一下,看他,“这话你跟谁提过?”
就跟方以智说过。
黄尊素能怎么说?只能道:“人有相似,仅此而已,这事确定了不敢说,不确定了更不敢说,那方以智你认识他才几天,就敢什么话都说?”遇知己,还得看认识几日吗?
黄尊素:“……为父已经给你告假了,风寒!这病过人,等彻底好了,再出去吧。”说着就喊道:“来人,请少爷回去歇了。”
然后两个壮仆直接将他给带去偏院。偏院有一半地下室,是给祖父修的,住里面冬暖夏凉,最是舒坦不过。但就是一点,这地方把大门一关,别的地方可出不去。那采光的窗户那么高,在外面看,跟地平线齐平。可从里面高,那地方高着呢。且怕有人从窗户翻进来,所以,外面的一圈,整个儿用木栅栏围着呢,顶死的,透光通风就是过不了人。
完了,吃喝拉撒都出不去了。除了整面墙的书为伴,啥玩意没有。
“爹,我是东宫的人……”
东宫离了你,还是东宫,你没那么重要。
“爹,您这是欺君。”
你爹没那么蠢,给皇上的折子上啥都写了。你这样的还在太子身边,我敢不实话实说吗?
黄尊素没搭理儿子,回书房了。他还得上折子,他觉得他的态度还得更怂一点。那个什么张溥,什么玩意?弄一群人便是小东林了?当年的东林何等显赫,那才是真真出了一切铁骨铮铮之人。这些小妖们想跟东林类比,且差的远呢。皇上对东林尚且都不留余地,谁给你们的自信,觉得皇上会看在你们人多势众的份上就拖鞋一二分。
在朝的东林党都给拆了,在野的你们想泛起浪花,没戏。
折子递来了,四爷就接了。总之,黄尊素这个人,还是特别的知情识趣的。很有分寸一人。
晚上了,四爷没再批折子,而是叫桐桐做了一桌菜,等着今晚的客人。
入夜了,风呼啸着,街道上早没有人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的靠近了宫门,从宫门进来,就进入了暖轿。此人穿着大大的斗篷,又因着冷,包裹的极为严实。仇六经亲自给送进来了,将斗篷的帽子摘了,林雨桐看向来人——石羊先生。
一别经年,先生别来无恙!
石羊的眼圈红了,他留着满人的辫子,却缓缓的跪了下去。四爷一把给拦住了,“这些年,辛苦先生了。”
怎敢言苦?干什么了吗?其实什么也没干,朝廷并不需要自己过多的做收集消息的差事。每次,都是叫自己好好的安安稳稳的做自己的事。
自己做什么了呢?
这些年,带着妻子儿女,在那边给儿女成家,踏踏实实的过着小日子。唯一做的,就是往上一点点的爬。在那边安稳的呆了七年,小孙子都能开蒙的时候,他才以笔帖式的身份,入了弘文馆。继而,认识了索尼。
正是这七年几乎什么都没干的经历,叫人看起来,自己的身份干净的很。而后,才见到了皇太极。
自己不求闻达,而皇太极需要一个不放在明面上的谋士,于是,自己才在皇太极的身边呆了下来。
“……他们本就对汉人充满戒备。”石羊说起来的时候,依旧有些唏嘘,幸而皇上一再叫臣不要妄动……否则,难料的很,“这两年,我身边的任何人都给查了一遍。也幸好我没有隐瞒,包括跟承恩侯有些交往的事,都说给了对方听,自始至终,坦坦诚诚的。所以,查来查去,没查出什么来,这才放在身边时而咨询一些事务。当然了,跟大明相关的,从没有问询过。拿来问的,都是大清内部事务。所以,臣担心,此次来,亦是一次试探。”
也不用那么草木皆兵。你只是幕僚,幕僚的主意,到底听不听,主动权却在他而不在你。你对他的决策影响其实没你想象的那么大。
四爷就道:“此次叫你来,未必是试探。而是想利用你跟承恩侯交好这一点。一个跟承恩侯交好的人,投了大清,这一点很好利用!”
石羊愣了一下就明白了,“倒不是要害承恩侯,而是拿臣做例子,叫一些瞧瞧。”
对!就是这么一码事。四爷就笑,“此次回去,你必是要出仕的。且他们会将你出仕的事,嚷的天下皆知。”
石羊点头,“臣知道接下来的事该怎么办了。”他说着,就低声道,“此次来的人是李永芳的长子李延庚。”
李永芳是早年投降了努尔哈赤的大明将领,此人随征过朝|鲜,在大清的汉人将领中,属于早起的,且颇有军功的人家。
林雨桐借着倒酒,站在石羊的身后看了四爷一眼。总觉得这个李延庚这个名字好似有些熟悉。石羊嘴上没停,继续说着这个李延庚,“而今,他是吏部的汉尚书,他在朝中的地位,要在石廷柱和范文程之上。”
这么一说,林雨桐想起来了,这人颇为传奇,可以算是‘潜伏’在皇太极身边时间极长的人。他是被皇太极处死的,且后来的史料上都不咋能见到此人了。这个李永芳家,是大清立起来的汉人典范,地位确实显赫。李永芳娶的是大清贝勒家的格格为妻,结果生的儿子,藏在皇太极身边,最后要带着家小投奔大明。
说的是这个人吧?
四爷微微点头,是的!说的正是此人。
晚上跟石羊说了不少,把人送出宫,林雨桐还兀自惊骇,“咱们要接触这个李延庚吗?”
四爷摇头,“他是要投大明,但此人到底是因为朝廷倾轧,他混不下去了,要远走呢。还是真的一心挂着大明,你能知道?”
不能!
林雨桐叹气,就是石羊,用起来尚需谨慎,更何况其他。之前在酒桌上,石羊一句言语里对大清并无贬低之处,他说了许多汉人在大清的生活现状,对大清的一些重臣,他也多有褒贬之处,但关于皇太极,他只字未提。
一个做了皇太极幕僚的人,他对皇太极没了解吗?
有!且不少。但他没提!
说他背叛了大明了吗?没有!只是长时间的接触中,他许是会发现,皇太极也没那么糟糕。他不能背叛大明,但同时,也不能眨眼就把皇太极给卖了。
所以,“他心里应该很难受,很纠结吧。”
“没卖了皇太极,就没卖了咱们。”四爷就道,“人嘛,难免的。只要回来了,还知道递消息告诉咱们他回来了,这次回来是要做什么的,这也就行了。”
林雨桐嗯了一声,当年是他主动要去的,如今这也没法说。他们这次来就是为了拉拢人过去的,混在这一行人中的人选,这次真得慎重。别过上几年,又是一个石羊,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可这选人,谁去呢?明月清风(213)
谁去?
桐桐晚上躺下,在思量这个事。说实话,这种活不好干,这是个极其考验人性的差事。石羊算是读书人里比较不同的一位了,结果如何呢?他不由的把他自己放在了夹缝里。
四爷睁着眼睛看着顶棚,然后悠悠的问了桐桐一句,“一定得……得重新派个人去吗?”
桐桐不解的看四爷:“你觉得不需要?”
不是!要是得要的自己人的,但我不解的是,一定得是个咱们派个新人,叫他一步一步的朝上爬吗?
桐桐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策反一个?”
策反谁呢?
四爷问桐桐,“范文程,你觉得能用吗?”
范文程?爷,别逗了好吗?范文程……怎么说呢,他是汉人。但从他内心来讲,他会觉得他是叛臣吗?他不会!他是辽东人,大明丢了辽东那一年,他十八岁,才考中了秀才,然后就成了人家的俘虏,沦为奴隶。都成了奴隶了,人家想活的好一点,身为大明弃民的范家,那是一大家子呀!他就是想过的好点,想叫家里人过的好点,然后主动投过去,奔的是改变奴隶一般的命运。要是从这个方向想,那么,他的很多选择就不算奇怪。这是符合人性的选择。他是大明的子民,是大明没有守住江山,百姓沦为别人的奴隶,他们被欺负的时候,谁伸手帮过他们呢?没有!所以,他一定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苦痛挣扎,从对大明寄于希望对大清充满憎恨,到对大明的绝望对大清的妥协,乃至于最后抛弃大明彻彻底底的成了大清的朝臣。
那么在他的心里,他没觉得他背叛了大明,而是大明抛弃了他。他没有在大明的朝廷里当过官,他侍奉的君王只有大清的君王。他觉得他在大清,事君如一。
这么一个人,只要在大清继续做下去,他就不是二臣。当然了,最终被康熙老爷子定为二臣,且编进了二臣传。这玩意,怎么说呢?时移世易了呀!入住中原之后,考量的就多了!提倡的当然是汉人推崇的气节。
气节这个东西,林雨桐也觉得很重要。但是呢,当时大清入关,是有许多有气节的人陪着大明殉葬了,这些人值得尊敬。他们死了,但他们家人在其后作为良民一直都好好活着呢。很多人隐遁山野了,不给大清效忠,不出仕,但隐遁山野之后,难道过的不是平民百姓的生活?是的!他们最起码都有普通人的日子可以过的。
要拿这些跟范文程比,估计范文程会觉得很冤枉。因为那些人最不济,不也是平民百姓嘛。可他呢,他一家子是奴隶呀!一家子都沦为奴隶!在东北极寒的情况下,赶上如今这个时间段漫长而严酷的冬天,笨想想都知道他沦为奴隶的那么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没有人经历过他遭受的苦难,他大概也觉得无人有权利去置评他的一生。
四爷就说,“是!此人很难奔着大明。”
这是大清的忠臣。
林雨桐看他,你要把大清的忠臣拉过来?
“但他始终秉持着儒家的那一套,对汉人……他始终留有底线。”四爷就看桐桐,“你觉得,大清的朝廷得有咱们的人,那你要这个人做什么用呢?”也不是要刺王杀驾,也不是要传递情报,此人的作用不外乎到了要紧的时候,在大清的政策制定上,能起到一定的作用,对吧?
对!
那你想啊,连石羊这样的,那边用的时候,都不咨询他跟大明相关的事务,那你说,从大明过去那么多读书人,人家能不防备你给里面掺沙子?
也对,防备肯定不小。
所以,最不叫人防备的,反而是范文程这样的。
林雨桐:“……”很有道理,但是也很高难度就是了。怎么样把这样的人划拉的到自家碗里来呢?这需要时间,更需要时机。
四爷就笑,“你就是打发新人去,新人出头容易吗?他得成长为站在大清的朝堂上成为一方人物,需要的不也是时间和时机。”你怎么就笃定对方一定能成为一个人物呢!便是真的有这个能耐,可能耐再大,也得需要运道和机遇。这其实就是在撞,你并不确定你能有几分成功的可能。要么说,为什么用探子都爱用女探子呢,因为女子能奔到任何一个高位男人的身边,而男人想奔着高位,概率真不高。但用女探子,自己过了心理这一关,更不要提桐桐了,因此,两人压根就没从这个方向想过。所以,他也提都不提一个字。
林雨桐思量四爷的话,是很有道理!但是,她也纳闷了,这种的想叫出头确实难,那你怎么就知道,咱们一定能找到这个时机拉拢到范文程呢?
四爷才更纳闷了,“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吗?
“这种档次的八卦,你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还有八卦呢?说说!说说!
瞬间眼睛就亮了,蹭的一下翻身过去,肩膀头子都露出来了。
四爷给摁被窝里了,“盖好了!”把人摁进去了,他才道,“多铎抢了范文程的老婆,关在府里霸占了几个月,这个事……你不知道?”
林雨桐:“………………”这事我怎么会知道?这一段当时谁提呢?入关了,很多事情都得避讳的。
四爷:“……”也是!
可桐桐算了一下,“范文程跟多铎差了十六七岁的年纪吧。他比多铎大的多呀!”同理,要是范文程后来不是续弦另娶年轻些的话,那范文程的老婆和多铎差着岁数呢吧。
四爷摆手,“事实上,他老婆长什么模样,是否年轻貌美,这个重要吗?重要的是皇太极没了之后,一直被皇太极重用的范文程,不支持多尔衮,这才遭到了多铎的抱负。当然了,多铎是旗主,旗主……这个权利这么做,不算是犯法。这事在关外很多人眼里看,这都不算是大事。但这之于范文程而言,从内心而论,这是小事吗?”按照历史的进程,“当时的大明已经眼看不中用了,对范文程而言,他是没有第二种选择。若是有,他还会忍气吞声吗?”
桐桐的手揪着被子,一下一下的,不停的拽着。
四爷扭脸看她,“怎么了?”
桐桐先没说怎么了,只问四爷,“然后呢?范文程怎么做的?”
喝了这一壶了!霸占了……范文程都忍了,最后数月不归还,范文程便跟多尔衮告发了多铎,最后……最后多尔衮说,罚银一千两吧!还是阿济格提议说,这么放过可不成,愣是建议剥夺了多铎十五牛录。
桐桐皱眉,“阿济格?”
嗯!阿济格,多尔衮和多铎的哥哥,都是阿巴亥生的。不过是,兄弟不合罢了!
桐桐心说,这是不合吗?这都成仇了呀!
她没言语,好半晌才低声道,“我觉得……应该叫仇六经派人,叫咱们的人看顾着点。若是万一多铎真要……我希望是能提前告知范文程……”而不是等事发了,再去要对方投靠。
那位范夫人不管是现任的范夫人,还是这位各种意外没了,后来范文程又续弦了年轻貌美的,叫人觊觎也罢,还是存心打击报复也罢!作为女人,她这样的遭遇就是叫人同情。若是我明知道会发生,还得看着它发生,把事情坐实了,好为自己所用,“我会觉得……我好生卑鄙!”说着,她就看四爷,“也许这个范夫人是满人,不是很在意这些贞洁的事……但便是不在意贞洁,可她是否愿意这却很重要。”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四爷,“我知道,要是这么着……范文程不会对大清积攒那么多不满,也许他不会奔着大明而来……那我也宁肯放弃此人,而不是拿这件事以那样的方式争取此人。”
四爷一下子就笑了,他用下巴蹭桐桐的额头,眼睛却越发的清亮,“你说的对!只有如此,才是对的!”始终秉持着这样心态的桐桐,才是无往不利真正的利器。
可这样的话,这人其实就是个摇摆器,靠不上,也不敢靠呀!四爷拍他,“不着急,不急着下结论,也不一定非跟此次的人一起走,慢慢来……”林雨桐想去朱字营看看,看看能不能在里面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但怎么也没想到,才一到朱字营,还没来得及跟谷大娘说话呢,外面就说柳自华请见。
柳自华就是当年那个花魁,而今也已经人到中年了。她一身素衣,一脸浅笑的站在林雨桐面前,“娘娘。”
林雨桐叫她坐,“是有什么东西要捎带给马先生吗?随便交给谁,就给你捎过去了。”
柳自华摇头,“马先生……不想成亲。”
林雨桐就笑,“那我回去再帮你问问……”
“不是,娘娘。”柳自华收了脸上的笑意,面色郑重起来了,“您知道的,我们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当年跟我一样的好些姐妹,后来慢慢也有了联系。我不曾把人往朱字营带,只说聘到女学里做了先生……”
她也确实偶尔去附近的村里给女娃娃上两节课。
“我又在城中有小院,一直会朋友就去那院子。”
林雨桐点头,知道她的意思。她说她是朱字营的人,一直不敢泄露朱字营的任何消息。这个林雨桐是信的,柳自华是个特别聪明的人。
柳自华这才道,“前几天,听一个朋友说,关外有人想找好的戏班子,价钱开的很高。娘娘,我想去。”
林雨桐看柳自华,柳自华缓缓的跪下,“娘娘,我想去。”她的声音低低的,“我那朋友说,这次采买的人是给大清的后宫采买的,给那边的贵人女眷们唱戏的。娘娘,我年岁不小了,唱不了了,但是混在愿意去的人中间,其实是不打眼的。”
“不行!你根本就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林雨桐叹气,“好好呆着吧,便是跟马先生的婚事不顺,也不要紧。或是以后有合适的也不一定,再不济,收俩孩子在身边,将来也不寂寞。”
柳自华抬起头来,“娘娘,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有稳当日子过的,没几个人乐意去!乐意去的,都是民间的戏班子,她们需要学规矩。他们的目的单纯,就是去赚钱的。只要单纯的赚钱,就没有别的嫌疑,自然就没有别的危险。便是真的遇到什么事,他们能去那就是有应对的准备。而我只是他们请去教规矩的而已!娘娘,我这个年纪,是个做嬷嬷的年岁。我想,那边的汉大臣家,少不了我这样的嬷嬷。”
只要去了内宅做了姑娘的嬷嬷,将来陪姑娘婚嫁,去的也是高门大户。
林雨桐就皱眉,“你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心思来呢?”谁告诉你,咱们想派人去的?
柳自华低声道:“……娘娘,上次马先生带着殿下他们回来……先生带着殿下在马厩里喂马,我听见他们的闲谈了。”
嗯?
先生说要派人,年纪小些的比较好。由着商队带过去,仍在那边,叫自由的长着,说这么着最自然,也最容易叫人信任。可殿下说,都太小了,他不舍伙伴去受这样的罪。这事就作罢了。
柳自华细细的说着,而后才道:“是啊,我也舍不得!但我知道,这事很要紧。我可以去,我可以再带一两个孩子去!我看着他们,我教着他们……只要我有容身之地,我就不会叫他们受苦。一个寡妇人家带俩孩子讨生活,并不惹眼。”
这倒是给林雨桐提供了一个思路,她带着孩子,是个法子。但跟着戏班子却不行。鱼龙混杂,太容易出事了。
她低声道,“……你的来处得明晰!这样你看行不行,咱们先找一商户,你们以假夫妻的名义过去。他可以‘背着’大明跟那边做一些生意……而你们呢,对外的说辞便是这商人的外室,在大明这边,正妻容不下,他才将你安置在那边的。男人呢,为了挣钱脚踩了两只船。怕事发被大明问责,当然不敢把家小全留在大明……”
如此就解释了为何敢把儿子放在大清这个行为了。
当然了,这个操作需要技巧,得叫人觉得合情合理才成。
林雨桐就道:“这事不能急,你容我好好的琢磨琢磨……”得真的能确保万无一失才成。
柳自华一下子就笑了,“您得信我,当年能名动天下的花魁,不是只会弹琴吟诗的。”我虽出身风尘,但我知恩!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14)
要找人配合,这人首先得可靠!柳自华一个女子,若是配合的这个人不可能,那比柳自华一个人还可怕!这个林雨桐真知道,不说别人,胡木兰不就是个明显的例子。因此,这个人选上,她得好好斟酌。
现在朝廷要制造出一个‘背弃’大明的商人来,那这个人就得是能查证出来的真的商人。
她先叫了陆恒,朝廷凡是跟经商有关的,都是陆恒在管。如今他暂时挂在户部,是二品官身了。一被召见就扔下差事过来了,这事机密,屋里只四爷桐桐和他。
事就是这么个事,陆恒接触的商人多,有没有合适的举荐。
陆恒挠头,这事何止是大,是非同一般的大。他沉吟了半晌,“得有来处,且不能是小商户……”是!小商户你就是背弃了,那边也不会太重视你,因为你手里没那么些资源给大清用。
“为人得机敏,面上得精,但为人得厚道。”
是这么回事!只有面上精的人,才能取信那边。只有真的厚道,才真敢把他撒出去。
“家里得有妻有子,娶的媳妇最好出身好一些,叫人觉得他惧内?”
嗯!这就能自圆其说了,证明养外室不为家里所容的事。
“还得是叫外人看起来跟家族有些矛盾……有些不得志……”
没错,要不然好好的大家子出身,有好前程,身又顾虑的话,又怎么会走那么一条路呢。
要同时满足这么几点,这个人确实很难找。
陆恒犹豫了一下,才道:“皇上,娘娘……那个,其实,我家就有一个。”虽然举贤不避亲,但是这么着,确实有点像是提携家里人。但自家这个,说起来还真合适。
“我家三叔呢,年轻的时候出门做生意,在外面纳了一房妾室,生了个俩孩子,一儿一女,一直瞒着家里,家里也不能知道。直到我这堂弟都十一二岁了,孩子的亲娘没了,我三叔才给带家里了!我三婶呢,就容不下。当时面上答应了,可回头呢,却苛刻的很。那时候一大家子住在一处,也还罢了。可随后我祖父就去世了,紧跟着,也就分家了。等我能出门应付柜台上的事了,才知道……我三婶借着我三叔出门做生意的空档,就把外面生的这个孩子打发到作坊里……造纸作坊您是没见,什么苦活累活,都叫他做。跟外面买来的小厮是一个待遇,住在作坊里,吃在作坊里,一文钱没有。我当时就觉得过了,回去跟我父亲提了,我父亲管了,把人从我三婶那里要来,放在我家铺子里,叫跟着账房先生先去学。我这堂弟,是个极聪敏的人,学什么成什么。也就两年工夫,那柜上的账目谁想捣鬼也逃不过他的双眼。那一年他多大?也就十四五吧!就是这么不巧,我三叔做生意病到半路上,是时疫,人没了。我们家得人得去把棺椁带回来,家里就叫我二叔带着子侄去,我跟着了,三婶那边,她亲生的一个没派去,说天太热了,我那几个堂弟身子都弱,不叫带,只叫把私生的那个带去。结果我们一走,在热孝呢,我三婶把外室生的那个女儿,就是我说的这个堂弟的姐姐,给嫁人了!偷着嫁到了她娘家冲喜去了。进门当天,新郎官死了……是我三婶的娘家非要新媳妇殉葬,才有那看不过去的,给我父亲送了信。是我父亲和我娘,亲自去把我这个堂妹带回家的!我们一回来,才知道这个事。结果这小子当时什么话也没说,跪下磕了头,就带着他姐姐走了。因着这个事,三房跟其他几房就不怎么亲近了,彻底把我三婶给得罪了。我们也没人关注过三房的消息,可结果没出三年,陆家三房的产业差不多被一个小商户刘家给吞的差不多了。我三婶这才找到家里,我们这才知道,那刘家没儿子,只一个半瘫的姑娘。我这堂弟找过去,说了,愿意入赘,只要叫他带着他姐姐就行。
这一入赘,没半年,刘家老两口放心的把家业交给我这堂弟打理,他上手就不留情,愣是一步一步的把三房给吞了。三房如今的产业,也就是能维持,这还是我父亲说项之后的结果。我那堂弟呀,在刘家,对刘家老两口的好,那是有口皆碑的。但就是一点,那姑娘偏袒,不能生养。我堂弟的意思呢,是想找个孤儿,无父无母少牵挂,抱养来,养好了就是自家的。可刘家呢,更在意血脉传承。坚决不要孤儿,要过继族里的孩子。结果前几年过继了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来,结果去年,那孩子十四了,人家亲生的爹妈数次上门,意图插手生意上的事。老两口呢,是谁也不想得罪。女婿和嗣孙之间,左右为难。最后干脆,我这堂弟把刘家的生意全扔过手了,我这边的生意不是刚好需要人手,他过来帮我。那边也容不下他姐姐了,他就接了他姐姐出来,在外面安置的。外面挣的银子,八成他姐姐收着呢。两成留着,能养那边的岳父岳母和妻子,就足够了。”
这人叫什么?
“现在叫刘舟。”
意思是招赘了就随了人家的姓了。
能耐上,肯定有!陆恒颇为推崇,就证明能力没毛病。
品行上,对三房知道手下留情,对别人,知恩图报。
客观上,他是赘婿,确实是不得志。
而他恰好还有一姐姐,是割舍不下的亲人。此人留在京城,是有一定的牵制作用的。
林雨桐就道,“那你安排,我得亲自见见。”
这事就不用四爷出面了,她去安排就行。
于是,没两天就见到了刘舟。这是个看起来并没有比陆恒小多少的人,三十郎当岁的样子,看起来是极其精明的长相,其实人家确实很聪明精明。陆恒没给提前说,这事不敲定,跟谁都不能提的。私下见面的地方是陆家的产业,很方便。一见坐着的人,刘舟愣了一下。这是女子,但他没见过。先是看陆恒,陆恒没坐。刘舟更明显的怔愣了一下,立马就跪下了,“给您请安。”
“起来说话。”
刘舟起来垂手站着,“您有什么吩咐就只管言语。”
林雨桐看他,“事关重大,我不确定你能不能用。事你要听吗?听了,可就没那么自由了。”
“您来了,草民就知道事关重大。”刘舟低着头,不敢打量坐着的人,“草民……草民是外室所生私生子,又招赘给了别人家做了赘婿……您能听堂兄说了,亲自见草民,给草民这个无机会出头的人一个机会,草民感激不尽。”
是啊!一个什么都不却的男人,却真的无出人头地的机会,林雨桐相信,他的话是有几分真诚的。
她坐着没动,只看他,“那你猜猜,找你是什么事?”
刘舟稍微顿了一下,就道:“您微服出宫,在陆家的地方见的草民。这说明这件事,在于一个‘密’。这是一件不能叫人知道的事!臣猜测,该是跟蒙古、大清、或是安南有关。草民曾帮着堂兄出路过蒙古的事务,但如今的蒙古跟之前的蒙古不一样了,做生意不用那么小心谨慎。便是派人,也很不必忌讳太多。所以,蒙古……只怕不是!回事安南吗?也不是!陆家的生意里跟海运有关的不少,但是,跟安南打交道,没有基础会叫人觉得突兀。便是真有事,在两广找,也不会找草民这样的……陆家的根在山西,这地界跟安南,太远了,没瓜葛。所以,草民斗胆一猜,此事该跟大清有关。大清的后宫里还有早前蒙古的福晋……而陆家早前的生意恰恰是跟这些福晋相关的……”
这可当真不是一个一般的聪明人。
她看向对方,有些沉吟,“此事,事关重大。”
刘舟跪下,“娘娘,草民生来卑贱,幼年坎坷……长恨命运不公。草民知道,所行之事必然有风险。草民除了一个姐姐,可以说已经是了无牵挂了。草民入赘刘家,是为私仇。可复仇之后,草民并不高兴。有时候回头去想,这半生过的是否值得。刘家二老,与草民有恩。草民那妻子,也不过是一可怜人罢了。嗣子的选择上,草民知道,草民在刘家终究是一外人。但哪怕是一外人,草民亦感激刘家给草民机会。草民把林家的产业翻了几番,还给了刘家。防着那嗣子将来对刘家二老和刘氏不好,草民私下里藏匿了钱财,那钱财足够他们能好好的过活。草民便是有个意外,只求朝廷给姐姐以保障,求朝廷看顾,叫刘家二老和刘氏不被人欺辱虐待……”他说完,就郑重的叩头,“自懂事以来,草民为糊□□,为复仇活,从没为自己个活过一回。这差事,便是上刀山下油锅,草民也去,草民想为自己个活一回。”
可你要知道,许是十年、二十年,你都得隐姓埋名,不能叫人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刘舟点头,“这世上,关心草民的人没几个,衣锦还乡是好,可草民便是一身锦绣,也不知道要给谁瞧。草民对此没有执念,不过是……想活的像个人。”
遭遇了太多的不拿他当个人的事,他才会有如此的执念。
回来的时候,林雨桐跟四爷商量,“我觉得,此人可行。”但是,“我想叫仇六经再打发个人,暗中看着。”
是保护也好,是盯着也好,得有个人才能安心。就这么办吧。
在出发之前,先叫刘舟和柳自华熟悉熟悉,刘舟当着林雨桐的面,跟柳自华结义为姐弟。柳自华按照两人的年纪选孩子,孩子没选太小的,说起来大的都十二了,小的也都九岁了。这俩虽没跟着启明进宫,但却出自童子军,跟启明一起训练的。大的这个叫朱达,启明的马是他照料的。小的这个叫朱候,管着启明在朱字营院子里的书房。
俩人都知道是去干啥的,朱候还笑嘻嘻的问林雨桐,“娘娘,殿下说,等我回来,就是真正的朱候了。”
对!等你回来,就是真正的大明侯爷了!
“要乖,机灵点,什么事都没自己个要紧。”林雨桐叮嘱了再叮嘱。
俩孩子倒是贼胆大,反正自他们有记忆以来,柳先生就一直在的。太熟悉了,到哪里有熟悉的人,都不会觉得害怕吧。
现在他们是走不了的,还得以改变之后的身份,在大明生活一段时间,而后,在明年开春之后,再走也不迟。
于是,京城里一个不起眼的宅子里,就多了一户人家。
而同样的,在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里,也有着不能叫人知道的谈话。
石羊跟着李延庚拜访的是谁呢?是张溥。
最近这几日,学社里乱糟糟的,什么样的声音都有。那样的会馆,张溥是住不成了。总有人盯着账目,算着账目。张溥为了清净,租到了这么一个院子,雇了个粗使的婆子。曾经的他,是不缺知己的。如今没有风月场所,但总也有一些打着各种名目做一些跟卖笑差不多的营生。
这是朝廷禁不住的!
这些女人常出入会所,说是为了弹琴唱曲助兴的,但其实,花银子是能带回家春风一度的。自打来了京城,他缺过自荐枕席的女子吗?没有!都是红颜,都是知己!
可到了如今,愿意跟着他出来住小院的红颜知己没有了。
大冬天的,这边冷的很。炭盆点着,火炕烧着,还是冷。没有带地龙的屋子住,没有檀香萦绕,没有小厮服侍,像是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寒酸的小家。
可江南的冬不是这个滋味的呀!
才搬来两日,手上都起了冻疮了,鼓起来一个包包,有些青紫的印记,这叫他想起了小时候,为了读书满手都是冻疮的经历。
来了陌生的客人,客人戴着貂皮帽子,他一看是并不知道是什么人。想着来着是客,他本身干的就是不停的接纳陌生人的事儿,最不介意的就是见见陌生人。
客气的把人迎进门,屋里的不暖和,客人没有摘下帽子,坐在炕上,这才说起了话。
可这说着说着,他发现味儿好像有点不对。
就听这个年轻的说,“……先生,大明这场变法,就是冲着读书人来的!皇上更喜欢务实,任事之人。务实是说什么呢?是说能踏踏实实的干事的人……做官首先得会做事。先生,你的长处不在任事,所以,在大明,注定是没有先生的用武之地的。你想想安南那些官员,去那么远,给的待遇很好,但无一不是儒生。这是重用吗?是!谁也不敢说不是重用。这是为了安南更好的融入大明,但对皇上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举两得,把碍手碍脚的人给打发了呢?先生,皇上才把朝中的儒生安排出去,可是先生你,却又带着人闹起来了!你不为官了,可危害比在朝为官还可怕!你怎么就知道,皇上不杀人呢?
本朝是没有以言获罪的先例,可朝廷不治罪,只以毁掉先生的名誉入手,就能叫先生在大明无立足之地。先生其实心里也有疑虑,到底是谁要这么针对您,是吧?您叫人打听了,但就是没打听出来,是吧?这京城说大也大,说小其实也真想象的那么大。哪里就能突然冒出来两个人,还就翻不出来呢?我不妨告诉先生,张采张先生那副画,在宫里,被宫里收藏了。”
张溥大吃一惊,“你是谁?这样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延庚笑了笑没说话,这个消息跟石羊有关。石羊去林家拜访了,他的随从无意间听林家的小辈说了一耳朵,说是皇后开始收集画了,花了一百两银子收藏的,但是那画画的并不好。那些小辈商量着弄些好画给皇后送去。
这事石羊并不知道,那随从并不是石羊的人,他是皇上放在石羊身边的人。消息自然不过石羊的手,递到自己的手里。
石羊这会子讶异的看他,他只保持神秘,叫他知道咱有消息渠道就行。
这会子张溥问了,一副不说不肯罢休的样子,他才敷衍了一句:“我敢这么说,必是笃定的。先生,人家打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张采才是人家选出来的,控制这些读书人的人。一旦跟张采达成一致,便是先生的死期。是!朝廷不一言获罪,但是想叫一个人死,却太容易了。比如,这夜里生炉子,窗户封死,敢问先生能活吗?死了跟朝廷有关吗?再比如,先生夜里饮酒,许是出去上了茅房就醉倒在了户外,这样的天,冻死了又干朝廷什么事?或是叫酒楼送来的酒菜里,这边是螃蟹,那边的菜里不定什么就相克了,这般死了,谁敢说是有人蓄意要你的命?所以我才说,要真想活,带着一家老小,走吧!走的越远越好!越是想活的好,活成人上人,活的位高权重,富贵荣华,那就带着一家老小,跟我走!我能叫你一展抱负,我能叫你位列朝堂,我能叫你位高权重,我也能叫你一辈子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张溥看向来人,上下的打量,“位列朝堂,位高权重,富贵荣华……你说皇上要杀我,却又说什么朝堂不朝堂……这朝堂,究竟是哪里的朝堂?”
李延庚摘了帽子,露出光溜溜的脑袋,还有那么一截辫子……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15)
张溥看着那光溜溜的脑门,还有那一截辫子,他蹭的一下站起来了,“你是关外来的!”
李承庚朝他笑了笑,“怎么?意外吗?”
张溥脸色变的及其难看:“出去!我这里就不留二位了。”
李承庚没动地方,轻笑了一声才道:“张先生,有些事情,你得仔细想想。你的声名如今不说毁了吧,可也差不多。你要是不走,那么大明基本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当然了,你要是不走,我们也能帮你,能叫你尽快把银钱还上去。你就是挪用了——而已!如此,你便还是学社里叫人尊敬的张溥张先生。可你要知道,谎言这个东西,是经不住查的!你要是拿这个钱用在这个地方了,人又不走,那你就得跟朝廷解释,跟天下人解释,你这么大笔的钱财,是从哪里来的。账目这个东西,我相信,你见识过你们大明的这位皇后的算账能耐,就不会再心存侥幸。等查出这银钱是我们拿的,那你可真活不成了!这叫通敌。不说是你,你一家老老小小只怕都活不了了。”
张溥冷哼一声,“我张溥还是有几两傲骨的!我宁肯承受世间无数的谩骂,也休想叫我叛国。”
李承庚叹气,“我钦佩张先生对大明的忠心,但是,大明还是大明吗?我虽近日才来大明,但却也听说了,更改国-号的事情,吵的沸沸扬扬。林家更是因此上了折子。那你觉得,以林家这低调的态度,这次突然跳出来,是为了什么呢?要不是从皇后那里知道,皇上的态度坚决,他们又何须出这个头?大明若不是大明了,张先生,你便是失了国的人。失了国的谈什么忠诚呢?谁能叫你恢复大明的江山,谁才是朋友。”
说着就指了指石羊,“知道他是谁吗?他跟徐阶的弟子,人称秋山先生。自打你们的皇帝开始变法,他就觉得大明不是他的大明了,带着家小在大清已经十年了。你不要觉得他是在大明没有出仕的机会才去了大清的,那就错了!他跟承恩侯相交莫逆,是极好的朋友。但是,私交归私交,大事上石羊先生却很明白。他的样子跟我一般无二,也剃了头发了,但就是这副尊荣去了林家,林家并不曾慢待。为何呢?因为他是大清的臣子。只要两国还交好,他回来就自如。林家鄙薄他了吗?没有!因为他忠心的是他心中的那个大明。
有时候这忠奸看你怎么去想了?我读的书不多,但也知道,唐时的名臣魏征。魏征,何许人也?不也寒门出身。早年上过瓦岗,追随过李密。后来,归降李唐,追随了李建成。玄武门宫变之后,这才归于唐太|宗麾下。敢问,此人可算是忠义?一身侍三主,算的哪门子忠义。别说什么择明主,别说什么汉呀满呀,大唐之所以兴盛,那不就是包容吗?这话不是你们的皇帝说的吗?你们的皇帝知道这个道理,难道我们的皇帝不知道?我们知道呀!所以,我们从不慢待蒙古兄弟。同理,我们又怎么会慢待汉人兄弟了!要论起民族,那李唐皇室还是鲜卑血统呢?石羊先生曾跟我们的皇帝陛下说,血统、民族是最不该成为阻碍的东西呢。人应该怎么划分呢?石羊先生说,有一种东西叫‘认知’,只要认知相同,那就是一样的人。这个认知里,当然包括念一样的书,学一样的话,吃一样的饭,一样的生活习惯和习性。我们能用蒙古文改后为自己所用,我们也想学学汉人……所以,张先生,这次我们是来请先生的。
一则,我们治下的百姓,一半是汉人。我们当然得学汉人的一切,以便治理。二则,满人治理汉人,难免粗暴。我们的陛下觉得,满汉该是同等重要,再加上数位汉臣屡次提到该以汉人来治理汉人。陛下以为然也!可汉臣实在是太少,能干的汉臣就更少了。
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告诉张先生,其一,所谓叛国啊忠心呀,这些不是障碍。国不是你的国了,换个君王尽忠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今无人说魏征曾事过三主的事,都只道,此人是名臣。为何?因为他选择的君王开创了盛世!我想,在当年,他也一定受过许多非议。但是,时过境迁之后,怎么样了呢?到底是给了他一个公正的评价。那么张先生,你是否有胆量像是魏征一样做选择呢?其二,辽东的汉人百姓,需要先生这样的官员。先生应该叫天下人都知道,大明抛弃的百姓,大明励志为官的读书人却不曾抛弃。你们此去,跟汉官去治理安南是一样的,是替大明的君王去治理他抛弃的百姓去的。顶着骂名做着大明皇帝做不到事,不是你们对不住君王,而是君王对不住你们。”
说完,就起身,从怀里掏出个小匣子往桌上一放,“张先生,何去何从,你再思量。在下是做不出强人所难的事,先生要应承呢,盒子里有地址,在下恭候大驾。先生要不应承呢,里面的东西就只当是在下上门带的见面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说着,就把帽子戴在头上,起身直接出去了。
石羊跟着起身,什么也没说,默默的跟着李承庚。
出了门就直接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两人对面而坐。
李承庚问石羊说,“你觉得如何?此人会就范吗?”
石羊轻哼一声,“虚伪之人罢了!你把借口递到他的手里,给他把台阶都铺在脚底下了,他又怎么会不就范。”
是啊!虚伪之人罢了!
李承庚就笑,“说实话,秋山先生,好些满大臣都很喜欢你,为何呢?因为你耿直。好也罢,坏也罢,你总能直指要害,辛辣的很。这一点,跟汉大臣区别很大。”石羊点头,“无欲无求罢了!”
李承庚便笑了:“你不是无欲无求,你的欲,你的求,跟大部分人不一样罢了。”
石羊嗯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的欲望。
他全程闭着眼睛,思量着一件接着一件的事。皇上不想要这些裹乱的读书人,这些人在大明能乱起来,那是因为大明有这样的土壤。大清要这些读书人,不怕他们添乱,那是因为大清会说汉话的满人都少,更不要提认汉字那一套了!满八旗是大清的根基,他们手里有刀,他们怕什么。
杀不是好办法,但不顺了,杀确实好办法。
一些确有治理之能的读书人,是能得到任命的,也确实是需要这样的人来安定汉人的心。大清朝廷这是在跟关外的汉人说:看!大明的读书人都过去了,那大明真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么好,安安生生的呆着吧。
根子在这里呢!
而像是张溥这样的读书人,他的用处只有一个,那就是短时期之内的号召里。他能鼓动更多相对单纯的读书人过去,这就是他的用处。
至于到大清之后,不说别人,李承庚就得换一副面孔。其实别管是哪里,看重的都是忠贞二字。就像是自己,哪怕皇太极从未曾真正的信任自己,但却给予了自己最大的尊重。这个尊重是哪里来的,是不曾损害丝毫大明的利益而来的。自己说皇太极因为防备,从不叫自己参与大明的事务。可叫皇太极自己说的话,他未必不会说,这是舍不得自己两难。
所以,从这里看,这个张溥呀,其实是很不必在意的。
他现在反而忧心的是,这些读书人到了大清,真的诽谤大明,败坏大明的名声怎么办?
他不知道皇上是否对此有预判,又对此有什么应对之策。他感觉改天还是该去林家,隐晦的传递了这个意思才行。
仇六经带着人看着马车离去,又打发个小子,指了指张溥家,叫他去瞧瞧。
这小子看门开着,就朝里面走,都要进屋子里,才喊了一声,“先生……在家吗?”张溥赶紧把银票放进匣子里,问说,“谁呀?”这小子就道:“我在隔壁住,借个火,火折子找不着了,炉子灭了,冻的不行!这风大,敲了几家门都没敲开……”
那是因为有人衣服脱了进被窝了,不想起来开门。
“就您家的门开着呢,在外面喊了几声,您没听见……”他进去看见那银票的一角,就看见收回视线,跟张溥道,“借个火折子用用……”
张溥刚来,并不认识周围的人。借个火而已,直接借了就是了。
这小子拿了火折子就告辞,回去就跟仇六经道:“……我瞧着,是银票。用匣子装着,想来数目不小……”
银票呀!
财帛动人心,他给宫里去消息,以他的推测,张溥过不了钱财这一关。
是的!张溥关了几层门,然后回屋,把匣子又打开,里面放着的是相当巨额的银票。除了堵上自己那个账目的窟窿,还能结余一大笔。
这个钱,以现在的自己来看,那真就是想都不敢想的一个数目。
他一晚上辗转反侧,一边是大明的朝廷要臭了自己的名声,叫自己无立足之地。一边是大清的朝廷给金银,承诺高官厚禄。一边是大明不需要自己,一边是大清的汉人……确实需要汉臣在朝堂上维护他们的利益。
那么,敢问,这怎么选呢?
自己的姨娘没了,自己的父亲也死了,至于那些兄弟,管他们是死是活。只要带着妻子儿女远走,其实也没什么需要牵绊的。
前半夜是纠结,后半夜是畅想,他想着他一定真的要力争叫在大清的汉人过的好,哪怕活着的时候千人指万人骂的,可哪怕办一件好事,也总有人记着自己的好的。
他是这么想的。
结果早上起来了,昨晚的一切都好似远去了。真要下这样的决定,他又犹豫和胆怯了!这其实是违背自己所受的教育的!将心里那点念头压下去,他又想,先用这笔钱把这个窟窿填起来,而后在江南找两家支持自己的人。这点钱,对于江南富商而言,叫事吗?
这么一想,觉得很不必受昨晚事件的干扰。于是赶紧出门,在外面吃了顿饭,再到会馆的时候,众人都很热情,有些还带着几分惭愧。掌柜的一脸的笑意,“您看……早早的就打发人送那么些银子……这账目还没盘清呢,您也太多心了。”
是啊!是啊!太多心了。
张溥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昨晚那两人替自己把银子还了吧?那这是给自己自由选择的权利吗?没有呀!他们是一边说给自己选择的权利,一边把自己逼到了墙角。
就像是昨晚那人说的,有些事是经不住查的。这查来查去,发现给自己结账的是个满清的探子,那自己不得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对着掌柜的笑了笑,“只要确实还了,那我就放心了。”从里面出来,他直奔一处不打眼的民宅,一到门口,门就打开了。在正堂里看见了昨晚的那两人,他除了知道那个年纪大些的是石羊之外,这个年轻的,他并不知道是何人。
李承庚脸上全无笑意,指了指凳子,“坐。”
这姿态比之昨晚,便显得有些桀骜。
张溥坐过去,问说,“先生何意?”
李承庚轻笑一声,“我知道先生之能,黑白颠倒,只在一念之间。有些事不做实了,你那三寸不烂之舌,未必不能鼓动一些江南大族替你认下这笔钱财……张先生,江南那些人,暗地里支持你,这个会有。但是,若是知道你被皇上和皇后盯上了,他们可不会跟你继续掺和。他们爱惜羽毛比你更甚,论起聪明,他们比你聪明何止百倍。所以,张先生,敬酒给你,你就端着。别想着左右逢源,你没那本事。现在,事情已经办下了,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接下来,你该干什么,就得听指令了!我们皇上,是个仁君。但我们皇上,跟大明的皇上有个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真杀人。你们的皇上杀人有顾虑,顾虑什么呢?顾虑太多的读书人那张嘴……可我们的皇上,不是太在乎!”
张溥知道,他是一步一步的被逼入了死角,不从不行了!
李承庚看他,“好好办事,用心听话,自有好处。你要的,大清都能给你。所以,你那些手段,得收起来了。在大清你那一套玩不转的。”
张溥晚上一个人大醉一场,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嚎的。但转脸,他还得去办事。他的家人,已经有人去接了,会顺利的送去大清。而他得鼓动更多的读书人,跟他一起去大清。
可是,这是很难说服人的。这些读书人大部分都是官宦世家出来的子弟,家里族里老老小小,有些人家数百人之多,合家聚族而居,这都能迁走吗?
他是这么跟人家说的,“人先走,未必一定得用本名。只是学社出事了,你们不想参与了,而后出去游学了,仅此而已。等时过境迁了,再跟家里联系也是一样的。”
张溥很聪明,他选人是有针对性的,像是张采,能叫他去吗?不能!此人倔强,且说话耿直。自己要敢这么说,他直接就会当面训斥,且声音还小不了。
像是方以智,能找此人吗?也不能找。因为他家世太过于显赫,且家里真的什么也不缺。他单纯的就是因为所谓的抱负理念,才来入学社的。太过于单纯和简单的人,他可不敢要。
此时,找的就是那种官场郁郁不得志的,是那种家境不算太好,善于四处钻营的。他们入学社,大部分原因都是希望在这里结识更多的人脉,官家的公子哥,认识了,结交了,依托私交,指望人家家里那些当官的提拔一二,他们求的是这个。
他要找的就是这样的人。
像是他的先生周延儒,哪怕还做着官,那又如何,有更好的前程,为什么不奔一奔呢?
桐桐在宫里,每天都能收到消息,张溥都拜访了谁,她在宫里知道的一清二楚。
一整个冬天,张溥都在做这件事。这人高明就高明在,他找过的人,不知道怎么答复他的,但是没有一个人跟朝廷告发说,此人在四处活动,说服人往大清送人。
没有!没有一个告发的人。
过了年,石羊就要走了。陆续离开京城的人员名单,桐桐手里也有。两人都不动声色,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石羊跟着李承庚,看着身后的京城一点点远去。皇上再没见自己,这代表着何意呢?
心里难受吗?难受!
眼看就要出关了,今晚上歇在客栈里,明儿就得离开大明了。他怅然的歇不下,店小二送了热水来,人走了,桌上却留下了一份信。
这是什么?谁写的?
他把门从里面插|死,把信纸展开,而后面色就不由的复杂了起来。
这封信是皇上写的。皇上说,朕至今能想起先生自请去辽东的情景,谁知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了。但是,朕并不怪你。朕知你的苦,更知你的难。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朝夕相处,而皇太极又并非昏君。你心有维护之情,朕尽知。
又说,你在京城那么久,朕和皇后不再见你,并非不想见你,实是不想难为先生。先生之纠结,朕感同身受。朕给你这封信,就是怕你带着愧疚之心离开!
皇上在信上说:先生是大明的子民,不妨碍先生去做大清的官。不管先生身在何处,做的事只要是有利于天下子民的,那先生便永远都是大明的秋山先生。因而,先生只管坦然便是。
皇上还说,朕说过,对天下子民,朕一视同仁,无论汉蒙满。而朕今儿亦是告知先生,辽东朕必是要收复回来的,这天下一统,朕一定能做到。先生只以替朕牧守子民之心去做事。办事,便无对不住君上之说。
在信的最后,皇上说石家祖坟祖宅祖地,一直着专人打理,不会因先生之改变,而有所改变。千万不要以此为念。等将来天下一统,朕还在宫里设宴,请皇后亲自下厨,做几道菜,朕还想跟先生把酒话天下。从今而后,你在东北,朕在京城。朕会想念先生,会告诉太子,曾经有那么一个赤诚君子,为了大明拖家带口背井离乡,在辽东苦寒之地,坚守十年不曾背叛。朕得叫太子知道,性情中人,最动人之处就在于,他有情。有情之人,可托付生死!
信一读完,他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京城的方向叩首。
这封信的字字句句都直戳胸口,一句性情中人,把所有的罪过都掩过去了。
有情之人,可托付生死!
有这句话,岂敢心中不存大明。
皇上啊皇上,愧死我也!
石羊不知道,关于他的很多消息,要比他本人早一步到达大清的皇宫。
虽不能证明石羊有问题,但从他跟林家的交往来看,有些事还是需要谨慎的。
皇太极把消息扔到火盆里,问亲随道:“那个跟石羊有交往的道士呢?”
在呢!一直在道观里呆着呢,并没有离开。
“此人可跟谁有过联络?”
那倒是没有!是个真道士,看相算卦很准,每天都有不少人排队求卦呢。
是吗?会算卦呀?!
是!
皇太极就想起石羊当初的话,他说,他是听一个老道说,帝星亮于东北才来的。
帝星亮于东北?这个话,十多年前他还信,而今,那般的大明,他看不到璀璨的帝星了。
于是,第二天,在道观里,皇太极见到了这个老道。
老道愣了一下,而后叹气一声:“陛下,您可信气运?”
这东西虚无缥缈,心里不信,但嘴上得说信。若不信气运,自己怎么能说是大清的天子呢!
他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老道:“道长这是要跟我讲气运?”
老道点头,“纵观历史,王朝二三百年,便是极限。说实话,早前的大明,依然是垂垂老矣,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你们不信什么天相不天相,但依照规律而言,它确实该亡了!而此时,恰逢东北出一雄主,比之林丹汗,东北的威胁更大。所以,叫任何人看,都是大明将亡,东北大兴之势!”
那如今呢?气运变了吗?
老道沉默了,而后摇头,“老道看不准了,帝星偏移,照四方九州,您说怪不怪……”
皇太极骇然,照四方九州,岂不是要一统这天下。
他问说,“帝星何在?”还在东北?
老道不解的不就是这个,“起于东北,朝大明偏移……多的老道解不了,只知道,大明与大清,终是会不分彼此的……”
皇太极叹气:果然,大明那位皇帝——是亡我之心不死啊!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16)
气运是个很玄妙的东西。
关于国-号的事吵吵嚷嚷的,没停止。上来的折子越来越多,支持的人很多人将气运这个理论拿出来,表示支持的态度。
虽然表示了支持,但是四爷并不高兴。
桐桐把折子推到一边,晚上偷摸的跟四爷道:“其实,你想想……大明亡的其实是不是有点玄幻?”倒霉催的,啥倒霉事都堆到明末了。农民起义四起,到最后李自成轻而易举的打进京城,其实还有个原因,就是当时的京城呀,倒霉催的在闹瘟疫。
林雨桐就是觉得,真就是好像有人看着呢,掐指一算,两百多年了,叫它完蛋吧,然后它完蛋了。
四爷点她:“别人瞎说,你也跟着瞎说。”
本来就是!感觉朱家的老先生睡在呀,结果呢,这么折磨人家的后人,不地道呀!
四爷:“……”你是忘了朱常洛是怎么二了吧唧的把他自己给弄死的。
国-号这事不急,咱还有事没处理呢!
林雨桐叹气,“对!还有事情没处理呢。”那么些人走了,这名单得给张采送去。
怎么跟其他学社的人说,那是张采的事。
可张采是个什么人呢?那是眼里丝毫不揉沙子的人呀!这名单一到手里,他先是不信。
这怎么可能呢?万万不会呀!可是不敢查证呀,一查之下就发现,这些人对外的说辞都是游学去的!
游学吗?好啊!我信你是游学的。
他在京报上刊登消息,把这些人的名单都给放上去,并且说了:我知道京报或早或晚的,能到大明的各州各府各县,我知道你们在任何地方都会关注朝政,这京报是每日必读之物,我相信你们每个人都能读到。所以,在我不知道你们都去哪里游学之后,我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联系你们。你们离开京城了,但是京城里有传言,说是你们背叛了大明投奔了大清,我希望你们尽快的回到京城,尽快的澄清流言,给你们的家人、朋友、同窗一个交代。这消息一登出来,瞬间哗然!本来不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
好些人的家人都人心惶惶,这要是真的,可怎么办?
有些家人甚至出钱,叫京报刊登。说是不论你在哪,请到当地的官府说明情况,请求人家传递的时候说一声,或者是用朝廷的驿站,花点钱尽快把消息送回来,叫我们知道你们好好的,就是游学去了。
可是等啊等的,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当春满大地,百花盛开的时候,依旧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反倒是去东北的沿线,有消息说哪一日哪一日,有疑似的人路过过。山海关那边也有消息,说是有人在什么时候出关了。紧跟着,就有来往的商队送来消息,说是大清那边去了一批文臣,甚至详细的名单都有。
大清的皇宫里为欢迎这些人设宴等等,哪一日哪一时,详详细细。
消息一传回来,舆论之声瞬间就炸了。什么学社,这是闹的什么?
而此时,黄宗羲才被从家里放出来。在屋子里呆着,并没有胖多少。他每日里都能看到京报,重点的部分,爹会在上面打着记号。
崇拜的学社领袖,竟然带着人叛逃了。
连着好几日,他神情都有些恍惚。
黄尊素在外面等着儿子,看见浑身都耷拉了一般的儿子,他心里有过一些不忍。但还是道:“学高,不等于德高,你得知道这一点。你也读史书,你该知道。那秦时的赵高,擅书法,精律法,骑术精湛,乃是始皇帝亲信中的亲信。结果呢?因为政见不同,便害死了公子扶苏。你敬佩张溥写的好文章,那你怎么不看看唐时写出‘粒粒皆辛苦’的李绅,文章华彩叫人动容,可他本人呢?吃鸡舌,一盘鸡舌得杀三百只鸡。说张溥是赵高,那是抬举他。他无赵高之能。但拿此人比李绅,为父却觉得是恰当的。”黄宗羲没有说话,只苦笑了一下,“爹,我得去当差了。”请假这么久,太子没把你踢出来,那是太子厚道。
黄尊素就说,“你曾在太子面前推举过张溥,这件事……要真认真追究起来,这叫识人不明。太子就是自此永不用你,都不算冤枉。此次去,你该求见太子,对此事,你该有个交代!儿啊,做官不是随心所欲。你觉得爹油滑,你觉得油滑是自保。可爹只有做官小心不犯错,不因为错而伤及无辜,才不至于把官做不下去,这才是自保,对吧!自保,对自己负责的前提一定是,替别人负责了。朝廷不是家里,你在家里能任性,可身上有官职了,就不再能任性了,懂吗?”
懂了!然后,第二天一早就去当差去了。连上官都没见,直接找太子去了。
求见太子,也不是这个点呀!这个时候的太子得上课的。今儿上课的是马羡儒,这节课讲什么呢?讲勾践。
史书都是读的,马羡儒一般也不会再去细讲史,他讲的未必有那些大儒说的更好。
他的课堂很随意,就是说咱们今儿说说勾践,而后就都说说嘛,谁说都行。
白官举着手,“先生,我说!我说。”
行,你说!
白官就道:“我读这段史,就觉得斩草不能不除根的道理。夫差若是当时灭国就杀了勾践,什么事都没有了!”
马羡儒:“…………”这个杀坯!你读的什么书,若不是自小看到大的孩子,真想把你从这课堂上踹出去。
但他还是不得不保持先生的姿态,微微笑着,然后抬手压了压,叫白官先坐下。
这个坐下了,那边李兆北举手了。
马羡儒眉头一跳,看看!就是这样的!自打进了东宫,这小小的课堂都不咋太平了。他点头叫安南的世子有话就说。
李兆北问白官说,“那依照你所言,皇上打下安南,就该把安南的皇室斩杀殆尽吗?”
这话可敏感!
谁知道这话才落,谷有道就说,“我没听出白兄有那么一层意思,却听出了世子有卧薪尝胆之志呀!”
火药味很浓呀!
年哥儿笑眯眯的问李兆北,“世子的意思,是要跟皇上求情,饶恕安南皇室吗?”
李兆北一愣,“我不是这个意思!”
谅你也不敢是这个意思!你家也不是皇室,你家是背弃了皇室的权臣。你爹恨不能皇室死完呢!你却在这里因为这个跟咱们打嘴仗,有意思吗?
启明提笔,在纸上写了一句:可斟酌着从安南皇室中择一幼子,前来为质!
李家若是太桀骜,就得想法子换掉他了。
他写完,吹干了,而后给装身上了。
巴林眼珠子转转,嘻嘻笑着打岔,“我说觉得,我从吴国和越国的过往上,更懂了一个道理,那便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而今,早不见当年的吴国和越国了。他们成为了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费扬果嘴角一撇,这家伙最会讨巧卖乖。瞧瞧这个话说的多动听。没有吴越之分,那将来也没有明蒙之分,自然也就没有大明和安南之分了。什么你的我的,其实都是一样的,谁也躲不开分久必合的铁律。
他不得不举手说话,“可我觉得,不管是吴还是越,他们的手段都不对!他们采用的手段永远都是战、战、战!我就在想,除了这样的手段,再没有别的手段吗?战争,受到伤害最多的依旧是小老百姓。战争所带来的人口锐减,也会叫社会倒退很多年,所以,我就想知道,战争真的是必要的解决争端的手段吗?”
巴林心里啧啧,费扬果这不要脸的,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谁家最爱用战争?除了你家也没别人!你阿玛就是个战争贩子,你家那些哥哥好战者不知凡几。老鸹窝里竟然生出一只喜鹊来,可不叫人惊奇?
郑森弱弱的举手,“我觉得,战争得是最后的手段。如果别的手段都无效,那就得战争。战争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或许有别的办法,但是战争是最不能放弃的手段。”
启明在心里给郑森打了个重点符号,这是个带兵的料子。
李定国紧跟着就道:“我觉得,两国的征战,缺了一个‘理’字,他们征战的目的是什么呢?夫差的父亲和勾践的父亲,相互攻打数年。勾践的父亲死了,夫差的父亲便觉得有机会,于是攻打越国,结果被杀了。临死前,要让夫差为他报仇……君王若以个人的仇怨为目的发动战争,这是愚蠢的。君王若以个人的荣辱而发动战争,亦不算是合格的。况且勾践此人,只能同贫贱不能同富贵……因而,这不是一个能叫人辅佐的好君主。”
点到了君主,马羡儒就看太子,“殿下怎么看?”
“定国刚才说到了勾践的父亲……勾践的父亲允常,严格说起来,不是中原人。越国建国之后,才跟中原有了联系,传到勾践,已然二十多代了。那要是这么说,越国从根上算,算不算是夷人?”
当然算!
“是啊!区别于中原民族的夷人,成了我们的一部分。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华夷共祖。”
华夷共祖!
费扬果拿着笔,在纸上划拉了一道。别小看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就是个万物皆可装的大口袋,不定什么时候,大清就被塞到这个口袋里,跟人家共祖了!
他心头一跳,那个去大清的汉人,就是人家‘共’的第一步!
可是皇太极啊皇太极,这裹着DU药的糖块,可是你亲手抢过去的。
娘的,抢啥的都见过,就是没见过抢着找死的。
看来,小爷得想法子回去了,在你死之前,爷得找到自己的定位呀!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17)
一下课,就该用饭了!大部分启明都跟这些人一起用饭。费扬果追着启明,今儿他得跟启明挨着坐,他有话要私下说。
结果一出来,就看到等在外面的黄宗羲。
嘿!这人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启明一瞧就知道怎么回事,他问说,“吃饭了吗?”
没有!
巴林不由的看了此人一眼,这般直接的人在宫里如今可少见了。
启明点头,“那就走吧,一起吃饭呀。”
哦!好的!
年哥儿:“……”这种神奇的生物要是在皇爷在世的时候,得被打死的吧。当然了,也不一定。他可能在外面站死,那位皇爷也未必会见他。
然后黄宗羲就跟着一块吃饭去了。
到了才发现,一起吃饭的话就是一个大圆桌。挨着坐了,一起吃就完了。看着是一桌子菜没错,可这数目一定是每个人按照四个菜算的。
太子一动筷子,就都开吃了,并不区分个主次,谁想吃什么转这个圆桌便是了。有一道菜色他觉得新鲜,他还不由的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菜?”
费扬果:“………………”这样的读书人真该送去大清,抽俩鞭子什么毛病都治好了。
启明看了一眼,就:“花椒芽裹着蛋液在油里炸出来的。”
花椒芽?摘了花椒的嫩芽,岂不是影响产花椒?
百官忍无可忍:“大少爷,这有些作物打掉一些芽叶是为了更好的结果实的。掐下来的芽叶,有些是可以食用或是药用的。花椒芽可以吃,枣芽可以制茶……你尝尝那道菜,那是用桃花做的,那个糕点是用梨花做的……还有那喝的那是苹果花……这都不是摘了为享受的,更不会影响结果子。有些花开的太繁盛,怕果子长不大,就得把多余的花剔除下来。从这个季节开始,宫里的吃食就是这样的,尽量用一些容易被忽略掉的食材。”
王承恩给黄宗羲盛了半碗特别的饭,“这是用泡桐花蒸出来的卖饭,黄大人尝尝。”
黄宗羲:“……”这什么口感?宫里竟然吃的是这个。
启明把那半碗麦饭拿了,“你吃惯这个就不勉强,吃你爱吃的吧。”
黄宗羲面前又被放了空碗,他叹了一声,“学社每次在会馆里集会,办的都很好。喝的是一等一的好茶,茶点是顶顶好的点心,哪怕不入席吃饭,只每桌的茶和点心,每次每桌的开销都在二三两银子。”
可太子连带这一圈人,这顿饭花费也就是两三钱银子。
他特诚恳的说,“殿下,臣发现,臣竟是误了。臣的很多看法都不成熟,臣的父亲教训过臣了……”
费扬果:“……”所以呢,做臣子的,错了,就这么认个错就完了?
他一边吃着,一边用余光打量启明,看他想怎么着。
启明把泡桐花麦饭往嘴里扒拉,这才道:“你挺好的!”
一桌子都稍微顿了一下,这小子哪里好了?完全没看出来。
就听启明道:“只有心思纯醇的人,才能思量一点别人不能也不敢思量的事,这是你的长处。想法这个东西,今儿这么想,明儿那么想……人遇事之后会不断修正自己的看法,这往往是需要一生去总结和思索的。我发现,你其实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静静的思考,且总能触及较深的一个人。”
费扬果一边嚼着菜,一边就心道:这不就是个不停得碰壁,不停反思,不停总结而后获得顿悟的过程吗?
那边启明把花椒芽的盆子端起来,把剩下的半碟子菜都给黄宗羲扒拉进碗里,“没事!孤珍惜身边每个大胆尝试,大胆思索,不怕失败大胆试错的人。孤觉得你很好,孤身边就缺少你这样心底纯净的人。”
一桌子的其他人看见黄宗羲眼睛亮闪闪的,就都低了头各自扒拉饭去了。
饭吃完了,黄宗羲很高兴的走了。
年哥儿毫不客气的说启明:“黄尊素大人一定会特别‘感激’殿下的。”纵着人家儿子继续‘理想’下去,这绝不是人家父亲乐意看到的。
启明心里叹气,他刚才说的真的是真的!这事上总有一些人比较个例,他们在很多关系里做不到面面俱到,在人群里看起来他们都很‘笨拙’,很多人际关系好似都处理不好,看起来特别的特立独行。
就像是张岱张先生,他不个例吗?他也很个例,在朝廷这个地方,他很不合群。这人在很多地方都有缺点,但不能不承认,此人在其他地方特别有灵性。
启明就说,“这样的人……要是不能护着他们的这一丝单纯,就是毁了大才了。”说着,就看王承恩,“你去找季师傅,告诉他……对黄宗羲不用太过苛责。”
只不去先见上官,直接来找自己这一点,就够他喝一壶的。这种人要是不护着点,是干不下去的。光是排挤也排挤的他无立足之地。
季成礼得了话,心里就有数了。怎么说呢?处的久了,就真觉得祖宗保佑啊,大明竟然出了这么一位储君。
太子这么包容维护,黄宗羲是感觉不出来的。但这个话得透给黄尊素知道,咱别心里没数呀!
黄尊素能怎么办呢?!联络东林旧人,咱上个折子吧!改国-号这个事是可以做的呀!有些事情,不能只看外表是什么样的,还得看内里是什么样的。只要里子不变,那表皮有那么重要吗?
就像是人穿衣服一样,你换一件衣裳穿,就不是你了吗?
于是,飞来的折子上,越来越的多的赞成换国-号。泰州学派出身的,这是很大的一批人。冬天雪大,书信传递满。好些信是在年后才从传到的。不得不说,林家的地位和李贽的余荫,在这春日里几乎都得到了反馈。
这些人在大明的角角落落,很多人都是官身,很多人祖上是官身,就像是那位方以智的父亲,就是收到林家书信的一位。在收到信后,还没决定信该怎么写呢。就受到在家里守寡的妹妹的书信,说自家的儿子都干了啥事,尤其是学社里那么多人叛逃之后,朝廷便是叫这一拨学社的人都崛了仕途都是该的。他在思量,思量这个折子该怎么写才合适。既得保全儿子,又得叫皇上觉得自己同意改国-号的事跟儿子的事无关,要不然这就像是在跟皇上做买卖了。皇上会不会想:哦!你支持我,是让我对你儿子网开一面呀!
千万不能叫人有这样的误会。
还思量着呢,家里的书信又以最快的速度送来了,信上说了:自家那儿子被皇上下旨聘到‘求真馆’。
求真馆,是个啥馆?
家里人也说不清,但却点出了在求真馆任职的其他人,有些甚至是兼职。比如,洋人汤若望。比如大博士徐光启,比如宋应星,比如会做外科手术的陈实功,比如很有名的温补大夫张景岳,还有四处瞎跑的那个徐霞客,人不在,但是待遇挂在了求真馆。类似的人还有二三十,有些大家听过名字,有些没听过名字,但都被招录进去了。
听说,这里跟军事学堂一样,别的人管不着,是皇上和娘娘亲管的。而且,除了大博士拿的最高级别的待遇之外,其他人哪怕没有任何封号的,对外的品级也含糊,但拿的待遇跟朝廷一品大员拿的待遇是一模一样的。
在信中还隐晦的提了:京中的人都说,现在那位大博士拿到的俸禄,虽说当时下旨就说了待遇和亲王一样,但实际上,给予的各种恩赏算下来,大博士比皇上的开销都多。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吗?这地方很要紧,特别要紧特别要紧,跟军事学堂一样的地位。甚至享受的待遇比军事学堂还高。
不仅增加了求真馆,朝廷还特设了问政院。问政院里有什么人呢?什么人都有!
有朝中致仕官员,有军中退下来的伤残或是年迈的将士,有江南数位大商家,有作坊里的工匠,还有认识一些字的庄稼汉。除此之外,还有像是李夫人,谷大娘这样的女子,甚至于从宫中退出去的女官,像是张宫令,都在其中。
除此之外,还有学社的张采,以及数位在学社很有威信的成员。像是杨廷枢,像是杨彝。
问政院由信王管理日常事务,每旬皇上抽出一个下午,请问政院的人入宫,皇上要亲自问政。
把信看完,什么感觉呢?
皇上高明呀!皇上把言路彻底的打开,什么江南富商,什么学社领袖,士农工商军,甚至包括了女子在内,什么样的人都有。说吧!说你们的诉求。
当有合理的地方给你提供一个平台叫你反馈你的诉求的时候,你要是再闹,那大概说了,杀了谁都不冤枉。
他利索的写折子,老老实实的,怎么想的,怎么思量的,就怎么写上去。他认为,国号改为新明,会更好一些。朝廷是该一改之前的风气,崇尚新风。他认为,现在的方向很恰当,但在今后的十年,朝廷应该推进和巩固这一变革。新政新风气不该只在京城,在直隶,应该逐渐的朝大明的角角落落推进。朝廷的政策好,其实只是完成了其中的两成。真正难的是其他的八成。这八成是什么呢?是执行力!
而这些,却是非时间不可的。
折子写的很实在,摒弃了一切华丽的辞藻,踏踏实实的写一些干货,这就很好呀!
四爷把这份折子当做是模板,大家都传着看一看。折子就是这样的,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对了固然好,错了也没关系。别总一个劲儿的夸哪里好哪里棒,皇上英明之类的话,把不足也点出来。要是能写上一点解决问题的办法固然好,要是没解决的办法,只发现了问题,这也是你实心任事的一个证明。
这折子传到黄宗羲的手里,他看了,然后回头跟方以智一起喝酒的时候就说:“我以为只我老子会缩脖子……”
方以智:“…………”自家姑姑在家骂自己,要不是生了你这样的孽障,你老子难道不知道谄媚的样子叫人瞧不上。
当时他也挺难受的,但是见了皇上和娘娘之后,他觉得真不用如此。皇后就夸自己了,说是所谓的求真,不仅是要求物之真理,也求的是做人的一份真实纯然。
这话说的多好,他当时就觉得皇后能做知己。
如今管着求真馆的是皇后的亲哥哥,这位叫林瑜的侯府世子,特别好脾气!官场上那一套,不用放在求真馆。你只要你说你想要什么,不用巴结谁,不用看谁的脸色,打个申请递上去,一天之内给你批复,如果不是太难办,一般三天内就把你要找的东西给你弄来。他才去了不到十日,就觉得可真好!要是当官这么自在,他早当官了。
因此,他也吐槽他老子,“……都是把官帽子看的太重!他们欲求太胜,才会如此的。”
黄宗羲觉得太对了!简直不能更对。
这俩这话说的,叫出来给他老子买烧鹅的耿淑明瞬间不想跟这俩打招呼了!这都什么熊孩子呀!
不过好在人家都是孩子熊,自家是爹半路开始熊了,还说不通。
他买了烧鹅,从窗户上递进去,叹气道:“……京报您也看了,皇上这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的,你以为的反对只是你以为的!泰州学派当年的底蕴深厚,说起来,咱家也是!跟咱家又瓜葛的方家都是,人家这次一下子就跳起来了,可是您呢?您这一步走错了,要不是当年结了好亲事,儿子还有出头的机会吗?这次上折子的同意改国-号的,大部分来自各地的官员。这地方官员的数量,是京官的多少倍,您算过吗?还有这些年,御前行走放出去的那些人,如今做官的做的好的,都差不多是四品的知府了吧!这样的又占了多少。再加上不敢闹腾的武将官员,您算过这数量吗?大多数都支持的事,这就叫人心所向。你们不闹,其实皇后未必坚持。可是你们闹了,不是反对皇后也成了反对皇后了,皇上就不会看着皇后把面子落在地上。所以,是你们逼的皇上非换这个国-号。您还顾虑什么?顾虑那学社?可学社眨眼坏了,名声坏完了。一批干不了事的,没脸在京城闹腾,回乡去了。能干事的,都入了问政院了。
对那些叛逃的,家里人都在大明的,皇上怎么做的?皇上一家一家的去信,安抚他们,告诉他们,不管这中间有什么误会,都叫他们放心。只要是在大明境内遵纪守法,他们跟以前一样就好。若是有当地官员对他们歧视,就请上京城来,说是寄信到问政院。这是不是大仁慈?那些其他学社的人,羞也不羞?这些人在问政院,是干嘛的?那是玩命的也要做出个样子出来,叫人家正眼看他们的。那您说,地方官员若是有做的不好的,百姓会不会想法子找到问政院来说情况。那里的大门开着,什么人都能进呀!皇上就叫张采接待那些来反应情况的百姓,然后他们接了,把问题整理了,直接转交给有司衙门核查办理。更妙的是,皇上把信王点出来了,叫信王在上面管事。信王感激的很,但也谨慎的很。不敢有丝毫的弄虚作假。爹啊,您要是心里还有不甘,要不,您申请去问政院看看。”
耿念秋没碰烤鸭,“你……没憋好屁!你是叫老子去问政院吗?你是拿老子做例子呢,你们是想彻底踢开内阁里的其他老东西,要叫我们这些老东西给你们腾地方,是吧?”
耿淑明袖手站着,“您看您……话为什么要挑破了说呢!这叫人多下不来台呀!”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话也没耽搁说,他诚恳的点头,“是的!就是这个意思!从内阁到六部,该退的就都退吧!劳心劳力的,一个个发不胜簪了,也有碍观瞻呀!”耿念秋觉得心口疼,被自家这不要脸的儿子给气的!但怎么办呢?还得为后人想呀!走了一步臭棋,就得想法子补救呀!
于是,耿念秋的折子上来了,说他要去问政院。
四爷把折子递给桐桐,“耿淑明这个人呀……鬼的很!”
桐桐直接划拉了一个‘准’字,然后下发了。
这折子一传下去,内阁那几位就明白了。王纪也不说要去教导太子了,皇上和皇后能叫咱过度一下再彻底致仕,已然是皇恩浩荡了。黄克瓒叹气,一代新人换旧人,行啊!走吧,在大明还是大明的时候离开,也算全了自己为臣的本分。
于是,眨眼见,内阁五人,退了四位,直接去了问政院。
剩下这四个怎么补呢?
林雨桐点了一个:“李信。”他忙的东西别人都不注意,但却至关重要。此人的能耐不在宋康年之下,可以提上来了。
四爷点头,把人添上了。
林雨桐又提了一下:“王肯堂。”
王肯堂,太医院那个?
对!林雨桐就道,“现在太医院的摊子看大,包括制药在内。这不是非他不可的!但紧跟着,会有很多地方闹瘟疫,闹各种瘟疫,且天花肆虐。得有个主管这个的阁臣!”爷算是未雨绸缪了。
此人能入阁,除了本身真的很会做官做事之外,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机缘巧合,恰好需要这么一个人。那就他了!
完了四爷又补了两个,一个是耿淑明,另一个是季成礼。
季成礼就是启明的总师傅,太子的先生是阁臣了,这主要是考量该给太子势力,不能叫人多想。
而后四爷又提了两个候补,平时忙自己的事,但有大事,内阁得叫他们参与。这两人是陆恒和朱运仓,这也是筹功的意思。
林雨桐点头,这般就妥当了。到了如今,才算在朝廷,把意志统一了起来了。
旨意一下,桐桐狠狠睡了一大觉,心劲都松了。
真的!太累了!大明的朝廷呀,最难做的其实就是‘上下一心’。之前吧,别说上下一心了,就单上面也无法一心。
大明的官员的认识里,好似过分的认同皇帝,这就是谄媚之臣。在他们心里,道德标杆或者说是职业操守就是:铮臣!
我把皇帝怼了,我就是敢反对皇帝,我就很有威望。
若是骨子里有这种情节,耿念秋又何至于到老来弄了这么一出呢!
就是坐在那里商量点事情,永远不能把人聚在一起商量。得是一个一个的挨个突破,然后才能把事办下去。本来几个人坐在一块,一个时辰就能说清的事,非得分开。跟这个一个时辰,跟那个一个时辰。这个时候他们不犟着了,为什么呢?因为单独召见,代表着恩宠和另眼相看。如此,他们愿意顺从一点。
这就是旧内阁的常态。
跟旧内阁比,新内阁就不同的多了。
林雨桐出席了新内阁第一次议事,觉得好生舒服。
四爷只管扔事情,第一件,这个国|号酝酿了这么长时间,>
然后李信就拿出一堆的数据,是大致统计了一品官员的支持率是多少,二品官员的支持率又是多少,一直到七八品小官小吏的支持率。另外又总结了文官武官的支持率,京官和地方官的支持率。
这东西能说明很多问题的,不用太繁琐,有数据支撑就行。
宋康年就道:“支持率九成九,问题不大,可改国-号。”说完,将手举起来。
紧跟着是李信,耿淑明紧随其后。
季成礼和王肯堂很意外入内阁,不太懂内阁的规矩。见都举手了,都看他们。他们才明白什么意思,随后就举起了右手。
四爷和桐桐就看陆恒和朱运仓,这俩还发愣了,这还有我们的事呢?
哦哦哦!举手了!
之后桐桐和四爷才举起手,宋康年就看一边记录的御前行走,“记录,内阁全票通过。”
随后四爷又问,“承恩侯提了国号为‘新明’,诸位以为如何?”
宋康年开口就道:“臣以为需要斟酌。”
桐桐就问:“你的意思呢?”
“臣觉得,对外称呼很重要。现在西洋人把咱们叫□□,这个称呼甚好。”
李信举了一下手又放下,“臣反对!承恩侯的顾虑是对的,这是兼顾了大部分的感情,不能这么干脆的撇开‘明’这个字,这会叫官员和百姓没有归属感。因此,臣觉得承恩侯这个提法是好的!哪怕做个过度呢,但是现在这么大改,不合适。”
四爷点头,看其他人,见其他人没有要说的。就问说,“诸位以为呢?赞同宋大人的举手……”举手的除了宋康年,就是朱运仓了。
“赞同李大人的请举手。”
除了宋康年和朱运仓,其他的都举手。
四爷就看桐桐,桐桐就点,“那就少数服从多数。”
宋康年就又吩咐记录官,“五票赞同,两票反对,两票弃权,内阁通过国-号改为新明的提议。”
季成礼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原来弃权也得记录的!原来这么大的事,皇上和皇后弃权之后,依旧可以通过内阁确定下来。
第一次会前后一刻钟,结束。都去忙吧!
人都走了,桐桐看着四爷就笑:“突然觉得喘口气都是舒畅的。”
四爷也笑:喘口气舒畅了?有不舒畅的呢!
又怎么了?
四爷把压了好几天的,来自皇太极的信递给桐桐:“瞧瞧。”
皇太极写的?那我得好好瞅瞅。这一瞧,桐桐就觉得,四爷家的不要脸,那都是祖传的!真的!特别不要脸。
这不是那么多读书人奔着大清去了吗?咱都心知肚明是咋回事。但是人家就是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不知道什么原因,从大明来了许多读书人要在大清求学。是大明需要更多的会满语的人吗?所以就打发了人来学习?
皇太极在信上说:你看,大明如果需要,可以谈的呀!我们还是会敞开大门,欢迎大明的仕子前来学习的。这次这么多人,虽然不是两国之间达成的协议,但是大明的皇帝你放心,朕一定会善待这些仕子。弘文馆是我们大清培养人才的基地呀,这些仕子,朕都先安排到弘文馆去了。学习半年之后,您要召回也可召回,不想召回,那朕就可留在这些大才了。
完了又问,你看,大清接纳了这么多前来‘学习’的仕子,那我们大清的子民,是不是也可以私下里过去一批了。除了咱们谈好的,敢问若是百姓中有年轻人想去大明,能否一视同仁。
林雨桐把信来回的看了好几遍,这他娘的不仅不要脸,他还在耍无赖!
哎哟哟!你们这家学可真是太渊源了。
她其实没那么不舒畅,因为她知道,不要脸和无赖这种东西,他传着传着,就青出于蓝胜于蓝:爷,我是信你的!
比起不要脸和无赖,你完胜你的曾祖父。
然后,四爷果然还是值得信赖的,只针对一国,咱没那么低端。他又召集内阁和军机,这次是一次议事。
议事干嘛呢?筹建理藩院。
理藩院必然是朱运仓来管,四爷给他的第一道旨意就是:所有的跟大明有交往的国家,别管是藩属国还是其他,咱都划拉一张单子拿来。
对藩国或是友邻,四爷给的政策是这样的:第一,各国皇室若有意愿,可直接入大明,大明朝廷发给国籍证明文书。若对大明有特殊贡献者,在大明可享在本国内的同等待遇。
嘛意思呢?就是那些在本国获罪的那些皇室,来吧!大明欢迎你们。来了就是大明人,你要是能把你们本国的一些消息告知我们,这就属于有特殊贡献。你在你们国家是亲王,在我们国家,至少经济上给你亲王的待遇是可以的。
第二,各国的仕子或是官员,可通过申请落籍大明。通过基本的考核,可以酌情简拔继续为官。
第三,各国的百姓,随时欢迎来大明入籍。入籍便可分得人均耕地五十亩,免税十年,宅院一座,安家物资若干。只要在大明遵守大明的律法,那么一切待遇跟大明的百姓等同。
第四,各国的奴仆,自入大明起,便为大明良民,一切待遇同平民例。
先这四条,省下的可以逐步完善。但就这四条,先可以试点一下,看看效果。
去哪试点呢?大清!
山海关外,不是两国互市吗?来来来,这四条,贴在醒目的地方,再找个会满语的,敲锣打鼓的给我吆喝起来!
林雨桐看了四爷给祖大寿的信,笑的肚子疼。这消息估计传到皇太极耳朵里,会被气出个好歹来的。
这条条都有针对性!
皇太极上位,干掉其他贝勒是必须的。如今已经是磨刀霍霍了!那敢问,这些人的后人怕不怕,这些人怕不怕。一看情况不对,会不会想着跑到大明来寻求政|治庇护呢?还有那些官员和武将,各种原因被杀的少了吗?一人治罪,按照汉官的意见,那是三代不能用了。请问,这些人的后人会不会想着跑了另找出路呢?尤其是最后一条,一旦跑出来,踏入大明的那一刻,便不是奴仆了!就说那些在大清为奴的汉人,会不会想着跑呢。
桐桐就说四爷:“你这是怕那些跑去大清的汉人诋毁大明,所以你早想好最后一条了,是吧?”
四爷就笑,当然得想好怎么应对了!坏话这东西,真真假假的。但只要不叫他们为奴,那一切都好!他们不会听谁说什么,而后看大明的朝廷在做什么。
这虽然难免又放探子入关的嫌疑,但是,探子到底占少数。告诉仇六经,把好入口就行。每个进来的人都需要登记,也就是了。
其实,能来多少人四爷和桐桐都不太在意。就是说这个事本身,这个东西一贴,这么一吆喝,就够大清忙一段时间了。可不是!费扬果把这几条摆在桌子上细细的琢磨,他觉得皇太极和皇上其实相似的地方还不少。比如,无耻和不要脸!
当然了,皇上还是要更胜一筹的。
这事真他娘的丢人,别的比不过就算了,为啥连这个都比不过。
感觉大清迟早要完。
“爷,吃点吧,去火。”
哦!皇后叫人送来的罐头雪梨,可好吃了!塞到嘴里,咬的咔哧咔哧的。想了想,还是全给塞嘴里,一般嚼着一边含混的叫着小豆子,“走!”
去哪?
“见太子去!”
都这个点了,见太子去?!
嗯!
然后启明正在书房呢,外面喊着说郡王来了。他才放下笔,结果门一下子被推开了。费扬果直接就进来了,“殿下,我跟你说点事。”
憋了好几天了吧!
“那可不!”他顺手拿了启明放在桌上的帕子擦了嘴,就过去跟启明挤在一张榻上,“殿下,你说我两年之后回大清去,怎么样?”
这么着急吗?
费扬果低声道,“不是我着急,是局势着急。”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启明又挤了挤,两人都挨到一块了,“有两年时间,朝|鲜是不是就稳当下来了?”
是!大清这一点还是能做到的。
“那你说稳当下来以后,皇太极会怎么做呢?”费扬果低声道,“必然朝蒙古扩张。说实话,不是我小看巴林他爹……那位是个汉子,是个响当当的汉子,可就是不够无耻……”他玩不过你爹,被你爹给套牢了!但同样,“他也玩不过我家那位皇兄……”皇太极跟你爹一样,其实都不算啥好鸟,“若是蒙古势弱了,大明势必要卷入其中。这于大明来说,也并不符合当下的利益。我今儿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大清那边,每一个是我亲人。血亲这个东西,咋说呢?当日我父汗还活着的时候,其实也没见多重视我!结果送质子了,想起我来了!敢问那么些皇子,非我不可吗?便是他们年纪大了,那还有皇孙呢?他皇太极当年都有孙子了,豪格的儿子都几个了!他要继承汗位,那怎么不把他的孙子送来一个呢?我这心里肯定是有怨气的。而今呢,我长的像个样子了,被皇上和皇后养的,也不像个蠢货。还有几分用处的时候,他们倒是把我当个人看了!但咱知道,你爹你娘跟我爹我娘是一样的,比为额娘和我父汗其实对我都好!你呢,跟我的兄弟似得。我的哥哥不少,但是呢,哪个也没有你和巴林跟我亲……”
这边说着话,王承恩上了茶来!费扬果还拍了拍王承恩,“还有你,跟你也亲。”
王承恩白眼一翻,反正就是除了跟你们家的人不亲之外,跟外人都亲。
费扬果就差抱着启明了,“皇上和娘娘不想跟大清打仗,别人不信这个话,我信!这跟大明是不是强盛无关。皇上和娘娘都不想把火炮对准大清,那这只单方面是不行的!两好合一好才是真的好,你说呢?”
难得说的比巴林还动听。
启明就说,“这两年你跟大清来的那些人接触接触……”
那肯定呀!然后赖在这里,跟启明同榻而眠,絮絮叨叨的说到很晚,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一个:他皇太极牛什么牛呀!不就是当年父汗重视他,他学的多了点吗?那是没重视我,又不是我比他笨。
皇太极被念叨的一个接着一个打喷嚏,觉得有人在背后骂他。好容易止住了,用帕子擦了擦口鼻,用手翻开下一份密报,顿时心情就不好了!
一直都算是自持隐忍,轻易不发脾气的人,将手里的折子一把给摔出去了:堂堂一国君王,怎生这般的无耻!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18)
盛京的春天比京城到的晚一些,山海关外的各种消息,传到盛京的时候,盛京的田地才开始解冻,农田里也才有了耕作的农人。而盛京的街上,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家店铺。这店铺卖什么呢?卖舶来品。
如今这东西在大明很常见,但是大清却比较稀有。按说,辽东也靠海,虽然一年一半的时候近海都上冻了,船不好停泊,但还有一半的时候是能通航的。从每年的三中旬开始,到九月的中旬,差不多有半年的时间,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是辽东的附近的海域,都被大明给封锁住了,压根就过不去。哪怕战船带着火炮,当你的射程不如人家的时候,你那玩意就是摆设。
因此,这舶来品铺子,最吸引的就是达官贵人。
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很会做生意的一个人。凡是上门的达官贵人,都被伺候的舒舒服服的。周围汉人做生意的人家都知道,这掌柜的姓刘,叫刘舟。家里的老婆姓柳,相熟的妇人都叫她柳娘子。两口子带着俩儿子,那俩孩子在店里帮忙,一家四口守着的店,日子过的尚好。
不过这刘掌柜在关内很有些门路,若是想从关内捎带什么东西,找他就行。上个月他出门了半个月,捎回了十车的货。说真的,此人赚钱的不是铺子,铺子里的货真就是不加价的卖给贵人们了。他真正挣钱的是,给这些贵人们捎带的指定货物。
瞧,那十车的货现在还没送完呢,这掌柜的又在门口装车。隔壁首饰铺子的掌柜的出来,问说,“哟!今儿这又是往哪送货去呀?”
往城东送去的。
城东是给谁家?还不能直接说吗?他就又问:“贵人们订的都是什么货呀?”
刘掌柜只笑,“贵人们喜欢的东西。”
这掌柜撇嘴之后就回去了,嘴这么紧,那些人是你祖宗呀!
刘舟笑了笑,招手叫朱达,“老大,你跟着去送货吧!叫老二守着铺子。”
朱达应着从里面出来了。过了个年,他十三了,窜起来一截,是个半大人了,能跟着出去走走了。
雇佣来的临时的伙计架着马车,爷俩坐在马车的车辕上,此去的地方是多尔衮的府邸。这位十四贝勒又要娶福晋了,此次是宫里指婚,指的出身科尔沁的贵女。说是宫里那位皇后同母异父的妹妹。
当然了,这个关系是比较乱的。哲哲的母亲是科尔沁大妃,她的父亲是莽古斯。莽古斯死后,这位大妃被莽古斯的孙子索诺木收继。她跟索诺木生了一子两女。如今要嫁给多尔衮的,是大格格。而那位二格格,被多铎给求娶了。
刘舟心里思量着,别看只是婚事,但这意味却不同。科尔沁的女人,在后宫里,占着三个。而多尔衮和多铎求娶的这俩,跟皇后的关系,很亲密。从母系看,这是一母同袍的姐妹。从父系看,这姐俩是皇后亲侄儿的女儿,是侄孙女。
在汉人的心里,这关系都都羞死先人的了。但在而今满蒙的眼里,却是再正常不过。
他小声问朱达:“懂这意味着什么吗?”
朱达点头,这意味着多尔衮和多铎想通过联姻加强跟皇太极的关系。
是的!这代表着大清的局势有变。
所以,多尔衮和多铎,这关系是值得进一步加强的。
关外的宅子,也就那样了。马车从朗阔的大门进去,跟管家正交割了,转脸就瞧见一个人来。这人一瞧就是汉人。穿着长袍,走路半低着头,不时的咳嗽一声。听那沉沉的咳嗽声,想来时间不短了。
刘舟跟一个汉话说的不利索的管事交割,费劲的很。他朝那边指了指,“能请来帮忙吗?”
这管家才瞧见此人,立马喊了一声,“陈大人……”
朱达愣了一下,这应该是陈仁锡吧。
是的!来人正是陈仁锡。他眉头皱了皱,到底是过来了。一项一项的比对了,都对,这就行了。
刘舟马上跟陈仁锡套近乎,“以后常来常往的,少不了您帮忙。”说着就到,“北街刘记商行,那是在下的铺子,常给各府里送货。别的东西没有,从关内来的药是极好的。这止咳平喘的,这次带了不少。我听您这咳嗽,时日不短了吧!您看,是我给您送到府里,还是您上我那儿拿去?”
不用了!陈仁锡摆摆手,直接绕过他们,走人了。
刘舟又给管家塞了一块银子,一小瓷瓶的药。
银子人家不稀罕,直接推过去了,“这药只这么一点?”
这是男人喜欢的那种药,在大明都极其少的。本是为了治病的,太医院弄出来的,量限制的很严格,都只能在固定的地方买。要么有方子,要么就是得……不要脸一点!毕竟得登记姓名和住址的。
这东西正常人吃了,有一定的副作用。但就是一点,便于携带呀!
市面上较多的,是一种药酒。那玩意特别好,不损身体还养身。特别贵,特别不好弄,太紧俏了。而且,人家弄去走海运去了,想弄一些运过来,一路都是陆路,太颠簸了。因此,这玩意每次量都不多,贵人自己都不够用呢,哪里能轮到就这种小瓶的小药丸,能轮上就不错了。
刘舟低声道:“这次真只这么多了……多了出不了关呀!那边查的可严实了。”
那你是怎么弄进来的?
刘舟低声道:“假装卖猪肉卖鹅肉的,宰杀好的,把这东西塞猪或是鹅的肚子里,才跟蒙混过关的。您知道那药酒,一个不小心就撒完了,十罐子能运到两罐子,这得是一路顺利的。”
感觉好可惜。
刘舟没勉强再给银子,只道:“……我还弄来几盒上好的伤药,下次给您带一盒来。”
这个好!刘舟这才带着朱达告辞出来了。
但有伤药这个东西,人家管家也长脑子了。这玩意是那么好弄的?不是吧!此人能弄来,要么是个别有用心的人,要么就是个能用的人。
因此可利索的,找他家主子禀报去了。
这些采买的东西,不是多尔衮的意思。多尔衮闲着没事,管那闲事干嘛?如今府里住着额娘呢,这都是额娘安排下去的。
如今管事一说,多尔衮就觉得蹊跷,“此人一定有来历……”那东西真不是那么容易能弄来的,“查他!往仔细的查。”要么是有大问题,要么……这人就有大用。
是!
正说着话呢,多铎来了,直接闯进了书房。多尔衮皱皱眉,但还是先问:“怎么了?”
多铎气道:“又不知道抽的什么风,此次选人,说是非选几个宗室子弟去。阿巴泰不想叫他儿子去,宫里却非叫去。阿敏想叫他小儿子去,宫里又非不叫去。”
多尔衮蹭的一下坐直了,“宫里不叫阿敏的儿子去?”
是!
多尔衮看着多铎就笑,“阿敏的好日子,不多了。”
嗯?
多尔衮靠在椅背上,又轻笑了一声,“阿巴泰一项也是小错不断,大错不犯。他犯的错,大都跟老婆孩子有关。”
阿巴泰行七,庶房出身,战功烜赫,但有俩毛病。其一,怕老婆!他福晋说啥是啥,屁都不多放一个。其二,惯孩子。在孩子的事上,他啥都敢干。
他家的大闺女,阿巴泰是觉得他闺女长的太好看了,这么貌美,一般人都配不上。他得给他家的孩子找个称心的。宫里下旨意说,叫他家大格格跟蒙古联姻,他不!抗旨了!就不去!
行!皇太极忍了,就说,在功臣部将里找一个。阿巴泰表示您瞧上的人我没瞧上,配不上我家大格格,就不嫁。
按照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也是宗室的法度,不能私下嫁女儿的,宫里给指婚就行了!宫里两次下旨,他死活不尊旨。
那不遵旨就算了,皇太极都算是包容他的爱女之心了。然后你等等,等两年大家把这一岔事过去你再嫁你家大格格,不就完了吗?结果可好,他福晋特别信萨满,就到处找萨满要给她家大格格算一算,算算哪个姻缘好。可皇太极早前又下过旨意,不许私下找萨满,弄一些神神道道的事,再行此事,等同于谋反。阿巴泰对他福晋干的事心知肚明,但他不拦着。然后他家下人把他们给检举了。皇太极怎么做的呢?说你福晋叫你儿子奉养吧。
啥意思呢?就是说回去就和离吧!一天天的闹的什么玩意!
结果现在要往新明派人,完蛋犊子的,皇太极又点了阿巴泰家的儿子。
“老几呀?”
多铎就道:“老三和老四!”
老三得有二十了吧?可老四不大吧?
“老四跟新宋那位太子差不多!”
是想费扬果回来,还想顺势叫这个老四去新明的皇宫里给太子做伴读吧。
“那他怎么不点他家的孙子去?”真有意思。
多铎冷笑,“豪格家的儿子还没上宗牒呢!去年夭折了俩,如今就剩下一个独苗,病歪歪的。”
病了才该去呀!正好求医!这事想办下去,皇太极舍不得他的亲孙子,肯定不成。
多铎去额追着问,“您刚才说阿敏着呢!”
你怎么不开窍呢?阿巴泰是小毛病一大堆,一抓一大把,但大事又不糊涂,也没大的错疏。别看动不动抗旨,他被下旨休了福晋,被下旨罚了几次银子,而后呢?他的爵位动了吗?他其实是稳当的。
阿敏嘛,驻守朝X,心怕是有点大了!皇太极能放心把阿敏的儿子放出去?
哥俩正商议呢,宫里来人了,叫进宫议事。
阿巴泰再跳脚,搁在宫里拍桌子也没用,他家老三博落和老四岳乐,就在名单上,不去不行,非去不可,不要在这里说舍不得,皇太极就道,“朕迄今为止,就豪格一子。豪格膝下,而今只余阿济郎,朕这不也叫阿济郎去了吗?”
到底把他这一根独苗苗给送去了。
阿巴泰心说:你缺德事做多了,才这么子嗣不丰的!
皇太极又点了杜尔祜,这是褚英的孙子。然后就是阿济格的长子,和度,
阿敏的折子就在手边,“他倒是想叫他家的小儿子跟着去……”
阿巴泰马上道:“他家想去,我家不想去,用他家的小儿子换下我家的岳乐也行。”
皇太极:“……那就一起去吧。”
阿巴泰:“………………”我儿子跟你有什么仇呀,非叫孩子去。
反正别管谁乐意,谁不乐意,名单就这么订下来了。除却三十个征选来的官宦子弟,再就是这六个宗室子弟。
名单送到新明的皇宫里的时候,已然是五月了。
林雨桐很讶异,“来的还都是近宗皇室。”他叫了费扬果来,给他看这个名单,然后跟费扬果说着谁都是谁。
费扬果觉得,自己的辈分蹭蹭蹭的往上长。
褚英是大哥,杜尔祜是他家的孙子,那也就是自己的侄孙。自己的侄孙比自己大了好几岁,这‘孩子’今年十九了。
阿济郎是皇太极的孙子,是豪格的儿子,也是自己的侄孙,跟自己年纪差不多。
博落和岳乐是七哥阿巴泰的儿子,是自己的侄子。岳乐不大,跟启明差不多。但是博落年纪大了呀,得二十出头了呀!
他挠头,弄这大的大,小的小,啥意思?
完了是阿济格的儿子和度,阿济格是十二哥,这又是自己的侄子。
阿敏的儿子国盖远了一步,但也算是自己的堂侄。
费扬果皱眉,皇太极的脑子咋想的,弄一堆宗室子弟来?他琢磨不明白,就看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林雨桐轻笑一声,叫他过来榻上坐,这才道:“其一,他也想接你回去。”
我想回去是我有我的目的,他想叫我回去,是想叫我干嘛?
林雨桐的手在桌上轻轻的划拉了一个‘汉’,然后看他。
费扬果皱眉,“满汉矛盾尖锐,他大量的使用汉臣,叫满族勋贵不满了?”
正解!林雨桐就道,“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去做这件事。”
费扬果懂了:换言之,就是叫我回去给他做挡箭牌。能缓和固然好,若是不能,或是勋贵的反对声太强烈,他不介意把我扔出去平息怒火?
林雨桐:“……”你倒也不用这么悲观!他不会真的把你如何的,你得联络他跟汉臣的关系,所以,他会是个娇宠幼弟的好兄长。你犯错了,他‘不舍得’罚你是有的。
费扬果摸着下巴,是这个意思呀!哦!那我懂了。
林雨桐就又道:“其二,凝聚宗室和上下的人心。”
弄几个子弟来,就能凝聚人心?
林雨桐点头,“新明在主奴这一块,一直在改。若是来的勋贵子弟受这气氛的影响,那么对大清意味着什么呢?有主子在,日常就保持着主奴关系,他们一直延续他们的习惯,然后习惯就成了自然,不会起太大的逆反。再者,也叫宗室看看!大明很多好的地方,是要动摇大清根基的。”
宗室都是主子,他们天然的就要维护自身的利益。他们几乎不会被新明给洗脑了,同时,他们也会看着其他人,叫他们少受些不必要的干扰。
“有这两点,还不够吗?”
费扬果点头,够倒是够了,就是你们这么把彼此的意思都看透了,感觉玩的很高端呀!他就问说,“那您真的叫他们入学吗?”
叫啊!林雨桐笑了笑,却没做太多的解释。抬手拍了拍他,“资料我给你一份,你回去好好的看去!回头给你单独一个府邸……”
“我得出宫住了?”
嗯!大人了,得出宫住了,“宫里的院子给你留着。”
然后真的给了他一个王府,挂着郡王府的牌子。且开府之后,一切俸禄都按照郡王的规格给的。
费扬果站在王府的门口,一时有些恍惚,闹不懂自己到底是大清的郡王,还是新明的郡王。他现在熟悉新明朝堂的一切,新明天下的很多细节,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而对于大清,他知道的也仅限于资料上的。
他想起临出宫前,过去跟皇上和皇后辞行。
皇上叮嘱了开府的许多事情,事无巨细。娘娘送他出来的时候低声嘱咐他,“伺候的人我没给你安排,需要什么样的人得你自己去找,去寻。在新明,到处都是你熟悉的。但将来回大清,真就得是你自己一个人。身边的人就尤其要紧,得是跟你能生死一体的人,懂吗?”懂!
一点没叫人为难的地方,除了自己当初从大清带过来的人,这边府里,一个‘外人’都没有。
是收揽人心吗?不是,有一种东西,叫做信任。
在府里还没看完呢,东宫又来人了,“殿下叫问问,府里安排好了吗?要是好了,就赶紧进宫吧!今儿下午,皇上要问政,太子殿下得去旁听……”
走!赶紧的,那就走吧!
然后费扬果就在这样的场合上,挨着太子有了一席之地。
皇上和皇后坐北朝南,对面一排排椅子,都是问政院的人。东西两侧也放着座椅,东边是东宫以及东宫属官,西边是参政院以及六部和其他衙门要员。
彼此见礼之后,皇上让都坐下,这才道:“问政问政,朕问你们,你们也可问朕。第一次问政,诸位可先问。”
张采第一个起身,开口就问说:“臣听闻满清要派学子前来进学,不知是否属实。”
属实!
“关外鞑子与咱们有世仇,狼子野心不可不防,皇上此举是否有引狼入室之嫌?”
林雨桐不由的多看了对方一眼,此人确实是敢说话,这话问的,很是犀利!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19)
四爷朝张采点点头,抬手叫张采坐下,这才道:“在回答张先生的问题之前,朕先订正一点。其一,鞑子这一类在嘴上占便宜的称呼,以后一律禁止。你叫我北鞑子,我叫你南蛮子,没有任何意义。事实上,千年来,北方的游牧民族,时有兴起。正视他,不自傲,重视对手,方可立于不败之地。其二,你们嘴里的鞑子,已然有了一整套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他们不是化外野人,那是一个咱们想要拿下要付出不知道多大代价的国家。他们有他们的习俗,他们的文化,你可以不认同,但请选择尊重。这不仅仅是对满清是如此,对蒙古,对安南,对咱们的任何一个属国,都是如此。在尊重人家文化的基础上,再谈其他。不要急着把咱们的东西强加于人。按说,咱们的船能走的很远,咱们的心胸也该放大一点……天下大了,不独独一个新明。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国家,就跟人分各式各样的人一样。张先生,你可以问问理藩院的朱大人,给予别人足够的尊重,这是咱们对外最基本的要求。”
朱运仓站起来,朝张采点点头,确实是如此的!从自己一接管对外的事务起,大明的政策一向是如此的。所以,张采这样的愤世嫉俗之人,有些要紧的官职真不能给他。他这样的性情,在要紧的时候往往能坏了大事。
张采犹豫了一下,然后表示接受这个说法。
四爷这才道:“关于是否引狼入室……”他说着,就看向王纪等人,然后跟张采道,“这一个,我不能详细的在这里告知你,因为朝廷的许多事,有一个保密期。但如今在坐的四位致仕的阁老,你该相信他们。他们能判断出,朕是否在引狼入室。”
王纪看向张采,好似对他问出这样不知轻重的问题很不高兴。他沉声道:“老臣可以作保,皇上那么做有充分且足够的理由,目的是为了新明好的。此件事,内阁曾经商议过,且全票通过的。”
张采皱眉,并不是怀疑这个话。但是,动不动就是秘密,朝廷是否有意在欲盖弥彰?
坐在后面的李夫人就接话了,“这位张大人,我家铺子里的账目,那都是秘密,不可轻易示人。你怎么会觉得朝廷该不设防呢?”
紧跟着就有人在后面嘀咕了一句,“要是朝廷什么都公之于众,那学社的人是不是早把咱们的秘密带出去了。”
这话不大不小,说的张采顿时是面色通红,而后坐下。林雨桐知道,张采是那么想的,而后真就那么问了。他要是脑子里想的了那么多,也就不会叫人给涮了。
那个讥讽张采的,林雨桐在上面看的很清楚,人和名字也能对的上。此人是什么人呢?此人是胥吏!对的,就是衙门的胥吏。只因在这一行里做的人缘很好,被推举上来的。
此人叫姚木,胥吏世家出身。
林雨桐把此人的名字划拉下来,这是个胆子极大的人。
四爷就问,“还有谁,有什么要问的?”
李夫人紧跟着就举起手,四爷点头,说吧。
“民妇问的是小事……”
“事哪有大小?”林雨桐就鼓励她,“没关系,只管说就是了。”
李夫人这才红着脸道:“女子出门做营生,所获钱财,丈夫是否有权支配?”
这是新冒出来的问题,才一问出来,顿时就嗡嗡声一片。这算是什么问题呢?那照这么说,丈夫的钱财,妻子也无权支配。
这个话该怎么答?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她是觉得应该提高女子的地位,尽量的叫女子经济独立。但是呢,要说男子挣的女子有权支配,女子挣的男子无权支配,这其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合适。林雨桐就说,“之前呢,少有女子出门做营生的,咱们一直是男主外,女主内。男人在外谋生计,女子在家操持家务,抚养子女,照看老人,分工明确。而今,出门做营生的女子越来越多,那么,这就意味着,一个小家的银钱更富足。男子的和女子的,加起来便是一个家的收入,他们共有,共同支配。”
男子若无收入,只靠女人养的话,那女人可以拒绝,继而提出和离。这得看女人怎么去选择了。不能一方面要朝廷管着,不许男人用这个银钱。而另一方面了,她还想继续她的婚姻,那这个朝廷怎么管?能管着叫一懒汉去挣钱去吗?管不了呀!谁都没法管了!
但会听的还是听出来了,皇后说了一句:他们共有,共同支配。
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说,女子在婚姻中,是享有和男子平等的权利的。
耿淑明闭了闭眼睛,还真是李贽的后人,在这一点上,她倒是特别的坚持。
很多人都皱了眉头,不是很理解,皇后为什么总是把惊世骇俗的话,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李夫人满意的坐下了,这是她期望得到的答案。
谷大娘紧跟着站起来,问说,“若是家中有女无子,家业如何继承?”
这是律法需要完善的地方了,很多这种的都是根据家规来的!家规说,无子的话,亲闺女只能拿两成,那就只能拿两成,剩下的归族里,那就得归族里。
林雨桐马上写了条子,“这就着律院填补律例,这一点提的很好。咱们的宗旨,就是律法大如天,任何人任何势力,都不能干涉。”
这里面牵扯到的是民间的宗族势力。
可这一改,必定是在无子的情况下,女儿有权继承遗产。那以此类推,有子有女的人家,又该怎么分呢?这嫡子和庶子的分法,是不是就说了不算了。
若是按照一注,那这家里的老人若是偏心,又怎么保证嫡子的权利。
说起来简单,但这需要动的地方其实很多,也很麻烦的!
王纪坐在那里,只是听听,就觉得三五年之内,这玩意都得在不停的修正中。需要争论的地方太多了,一时都不知道从哪弄起。
这三个问题问完了,估计各个的脑子都有点懵,暂时没人站起来问话。
林雨桐就打头先问,她点了姚木,“据我所知,胥吏乃世袭。流水的官员铁打的胥吏,胥吏与当地士绅百姓的关系,可以说是非常的紧密。我想问,据你所知,可有胥吏帮着隐瞒罪责,包庇作奸犯科者,收受贿赂银或物,甚至于欺骗隐瞒上官……”
姚木头上的汗瞬间下来了,这是御前呀!一句假话都说不得!他起身,战战兢兢的,“回娘娘的话,您圣明,所言这些……都存在……”
“普遍吗?”
“…………普遍!”这是胥吏赖以生存的手段。
启明的眉头狠狠的皱了皱,怎么就觉得总有这么些处理不完的事务呢。
四爷又点了坐在最后的一个老农,“可有一些好的荒地,当地的官员圈起来不叫百姓垦荒,百姓能垦荒的地方偏且贫瘠?”
这老农结结巴巴:“……不大知道……官府说那是有主的……虽然咱也不知道那块地是谁的,但官府……官府说有主的,那就笨想着,应该是有主的。”
好!你坐。
紧跟着四爷又点富商:“……你们纳税,是否跟税官之间存在某种交易?比如,私下给税官银子,你们瞒报货物量……”
富商立马道:“没有!皇上明见,这是绝对没有的事。”
林雨桐看了对方一眼,把这人记住。这么急切的反应,这么笃定的回答,只能说明:有一样很普遍。
这种事情,没有才奇怪!
四爷再不问了,彼此都沉默。
良久,四爷才看西边坐着的旁听官员,“听见了吗?每日里高居庙堂之上,觉得天下该是太平的。可其实呢?天下太平吗?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说了这些当官的,这才跟问政院的人说,“这是第一次,你们都含糊,不知道事该怎么干。有了这一次,就都知道了。每旬一次,下次人人都得发言,哪怕时间不够,折子朕是要收的。朕知道,你们的学识程度不一,写折子呢,必然是水平不一。朕这里呢,白话是可以的,哪怕是跟平时说话一样,把事情说清楚了,这就可以了。每旬呢,你们通过不同的渠道,去发现一些问题。不管大小,都可拿来说,都可上折子。朕不怕问题多,就怕哪一天你们坐在这里,告诉朕说,什么问题都没有……到那个时候,朕会觉得,这天下大概要亡了!”
臣等惶恐!
都别惶恐了,散了吧!该忙就忙去吧。
然后呼啦啦都散了,只四爷和桐桐,连带东宫的那些孩子留在了最后。
启明把陪读们都先打发了,然后小眉头都皱起来了,“这还没细问呢,就这么多问题?”
那你以为呢!
启明趴在桌子上,“儿子觉得……有点害怕!”
屁股下的椅子摇摇晃晃,你可不得害怕吗?
四爷起身,拍了拍启明,拉了桐桐走了。叫他一个人呆着思量思量吧,思量完了,就知道这天下到底长什么样了。
天微微有些热了,两人手拉手走在这皇宫里,长长的走廊里,风微微吹着。
周宝跟在后面,替皇上和皇后累的慌。
累吗?其实还好!关键是心态还行。
要没个好心态,上面这个位子就坐不成了,光是焦虑就能要了人的命。
桐桐还有心问四爷,“想吃什么?谷大娘今儿进宫,拎了一篮子黄瓜。是山坳里种的,长成的早,我吃了一个,还算有味儿。”
“炸酱面吧,有个菜码。”
成!
用了三五根黄瓜,剩下的全都送到军事学堂去了,给那二十个宝贝疙瘩加餐。
炸酱面挺好吃的,桐桐亲自擀的面,酱都是自家晒的,可四爷这饭吃的总有些心不在焉。
咱不能好好吃顿饭吗?桐桐扔了一颗独瓣蒜放到他碗里,然后眼看着他一口给扒拉到嘴里,‘嘶’的一声,辣的有点怄!
桐桐赶紧递了面汤,“这是又想什么呢?”
四爷把半碗面汤都给喝了,这才道:“岳乐。”
谁?
“岳乐。”
安亲王吗?想他干嘛?如今也就跟启明差不多大。
才这么想完,桐桐就愣了一下,“我算算啊……”岳乐是八福晋的外祖父,八福晋是寄养在安亲王府的,她幼年的时候,她的外祖父……这么算的话,四爷是见过年老的岳乐的,对吧?
这么惊奇的看四爷,四爷白了他一眼,“岳乐死的时候,我都十岁了。”别的时候见不到,但年节宫宴总能见到的。那能没印象吗?
桐桐叹了一声,这六个人里,有岳乐是八福晋的外祖,杜尔祜是四福晋的外祖。才这么想完,突然觉得不对,她问四爷:“那就是说,四福晋其实比八福晋小了一辈,对吧!”
岳乐是阿巴泰的儿子,杜尔祜是褚英的孙子。而褚英跟阿巴泰是兄弟,以此往后一推,可不就是四福晋比八福晋小了一辈吗?
四爷:“………………”你想问题的角度真是,怎么想到那里去了?
没事!就是突然感觉小了一辈好像我吃亏了一样。你就当时我闲的吧!你继续,“岳乐怎么了?”
“他们想把岳乐这样的,继续留在宫里,跟费扬果似得。”
林雨桐就道:“虽然我不喜欢八福晋,但是岳乐……其实也还行吧!”他反对多尔衮的圈地,特别重视汉臣汉人,这对于相互融合是有好处的。当然了,留下此人,将来也能更好的辖制多尔衮。同时,也该想的远一点才是。大清将来便是要融合,可不能叫费扬果一家独大。不要去检验人性,这玩意最经不住考验。权利这种东西给人的改变,他们见过太多了。
她懂了四爷的意思,这一步棋得早点埋下去。到时候,大清的局势应该是:顺治、费扬果、岳乐,三足鼎立。
只有如此,才符合自家的利益,也才能叫局势真的平稳。
四爷‘嗯’了一声,然后快速的扒拉了碗里的面,说了一句:“那就听你的,就按照你说的办。”
不是!这不是你的意思吗?怎么成了我的了?
可人家吃完放下碗就走了!桐桐搅动着碗里的面,心里呵呵呵的:你爷爷还没出生呢,你这孙子就给埋下这么个大雷。回头到了那头,见了您家亲爱的祖父,我会原原本本告知他的。
结果晚上睡下了,四爷说:“你知道祖父和皇阿玛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不知道呀!
四爷就叹道:“祖父最大的遗憾是母子相疑,至死相互不谅解。皇阿玛最大的遗憾是,自小丧父。”
所以呢?你觉得大清不进关,孝庄老祖宗和顺治母子就相安无事?
嗯!爷会叫他们相安无事的。
“然后祖父就不会早死?皇阿玛就有爹疼?”
是的!叫老爷子弥补另一种遗憾,难道不是爷的孝道?
林雨桐:“………………要是这么说,那你真的是——太孝顺了!”
是啊!爷也是这么觉得的!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20)
天热了,太热了,启泰挂着个肚兜,光着屁股到处瞎跑。两岁多的孩子了,关不住。不是林雨桐叫孩子光屁股的,实在是轻纱裤这小子都穿不住。嬷嬷们给穿上,他自己就扒拉掉了。然后来回事的大臣就看到自家的二皇子挂个小兜兜,赤着脚来回的跑。前而放的冰多,为了叫来说事的大人们能凉快凉快,后而住的地方怕孩子被凉气伤着了,所以冰块少了点。结果这小子窜来一次,这不,稍微一看不住,他就窜进来了。跟着的人不敢进这样的地方,在外而急的直跺脚,他才不管了,稍微一个不注意就钻进去了。然后趴在门边探个小脑袋往里张望。
宫里没什么玩伴吧,孩子老往热闹的地方钻。几个在宫里瞎跑着找他哥,但东宫距离这里有段距离呢,跟着孩子的不敢叫他去东宫打搅太子念书,他跑了两天啥也没找到,见了他哥就发脾气,先是不理,再是给他什么哄他他都不拿。坑的启明没法子,上课真带着他去了。可这孩子又坐不住了。
先生在上而上课呢,他一会子就跑去跟他哥说,“想喝水水。”
行!喝了。
“吃糕糕。”
行!你出去吃吧,嬷嬷给你拿。结果他端着一盘子糕点进来了,先给先生一个,再挨个的分,“吃吧……都吃糕糕呀!”
搅和的不行,林雨桐直接给拎走了,真说不上来这孩子属于哪种的。
特别爱凑热闹。
这不,御书房里,四爷和大臣们围着冰山在议事,一人一把扇子,扇的呼哧呼哧的,他又钻进去了。
他跟别人不熟,但是他知道耿淑明是他姨丈,于是一进去就可自觉了,直接攀爬到他姨丈的怀里,端坐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李信正说着呢,“从去年八月开始,山西、陕西两省,迄今为止,一滴雨都没落。赤地千里!之前移民往台弯了不少,剩下的人口不多。可今年这境况又是一样,临近河泽的那个农庄军垦,夏粮几乎绝收。”
四爷点头,“一定得保证西北的军需用量,下旨给洪承畴,告诉他稳住,朝廷不会断了他的粮草。也叫他注意提防,小心蒙古其他部落南下劫掠。回头朕给锡尔呼呐克去信,看看各地能凑到多少粮草,蒙古诸部今年的日子都不好过,所以,今年蒙古不会安稳的。”不仅是蒙古跟新明,蒙古跟大清,还有蒙古的部落之间。是!
说到这里了,四爷一扭脸,自家这老二又来旁听来了。他这一停下来,这小子就伸着胳膊求抱抱。四爷给抱过来,问说,“听懂个什么呀?跑来听来了。”
谁知道这小子说,“给大黄喂了骨头,二黄没吃的,就抢大黄的骨头……”
大黄二黄是朱由校养的狗,这是除了启泰之外,能在宫里瞎窜的存在。以大黄和二黄做对比,道理也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但是这话太糙了。
也别整天跟大黄二黄玩耍了,“字都写完了?”
“没有啊!”他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说的理所当然。
这般的理直气壮,惹的这一圈人可不都跟着笑。
四爷都没脾气了,“没写完怎么跑出来玩了?回去写去吧,找你娘去。”
“我娘跟女大人们商量事呢。”说着就一叹,“女人的事……不爱掺和!”
这话把刚才因为灾情带来的紧张和压抑的气氛瞬间给冲散了,四爷无奈的把他塞给周宝,“带出去送到后而去。”
然后就被送到后而了,林雨桐真忙着呢,这天热的邪乎,这官府的料子改了,但林雨桐觉得,样式可以试着改一改,就问袖子稍微短一点,行不行?如果非要有袍子才能出门,那咱外而的袍子能不能就做轻纱的,有个样子就完了,夏天穿那么厚,他们不中暑谁中暑?
当然了,这衣服的材质和样式,又少不了有人嘀咕,觉得有伤风化。但是,真的很热呀!林雨桐一锤定音,“人得先活着,而后是活的舒服,在舒服的基础上,才能谈其他!这几年哪一年夏天没有热死的人?好些老大人在这个年月就爱突发疾病,之后就好不起来了。”说着,就道,“这新官服明年才能发下去,今年我求一道圣旨,除非正式场合,其他时候衣服不要求,凉爽整洁就行。”
启泰抓了桌上的西瓜,“娘……我凉快……我可凉快了……”
林雨桐:“………………你滚蛋!”你光着屁股,当然凉快。满朝的大臣不能都光着屁股吧!这熊孩子!
几个女官捂着嘴笑,自家这二皇子,可逗了呢!
事定下来了,人家忙去了。这小子一个人蹲在圈椅上啃西瓜呢,她坐过去,问说,“又跑前而去了?”
嗯呢!
“去干嘛去了?”
“可多人呢!”
人多热闹,是吧?
嗯!
你说拿这种孩子怎么办?林雨桐就说,“那你乖乖的,再长大几岁,你去朱字营去,那里的孩子多。”
一代一代的繁衍,更小的孩子不少呢,跟那些孩子一块进学去。
“我去舅舅家。”他仰着头哼哼,“我跟表哥玩。”
林家一年一年的添孩子,孩子是不少。
想了想也行,白天去晚上回。叫他一个人老这么瞎窜也不行呀!关着不合适。就是自己啥也不干,陪着他,那他就乖乖的跟着大人吗?才不是!他会拽着你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林雨桐就被带着看过宫里的狗洞猫窝,看见屋檐下的燕子巢。特别惊奇的,她在宫里住了这些年,她都没发现过,这熊孩子是怎么发现的。
他有极大的探索欲,这种孩子拘着是不行的!不就是想去舅舅家吗?去吧!
林家人身上的很多东西,启明学不合适,但是启泰学,却是合适的。
于是,在求真馆里正看着这些拿着高待遇的人围着馆舍来回的转圈圈,听那意思是怎么搭建能叫风更透,阳光照不进去,他听的头疼,这玩意建造的费用一定不低。正围观这个呢,宫里来人了,“娘娘说,您忙完了,去宫里去,有点事。”
然后徐大博士摆手,“世子只管忙去,今儿争不出结果。”
哦哦哦!那你们继续。他往宫里去了。
结果自家这皇后妹子把光屁股外甥给他一塞,“带回林家去吧,他想去。等他想回来了,再给送回来就行。”
不是!林家才安生几年呀!先是陪着太子在朱字营耗费了几年,现在又塞个老二来。皇子这种东西,不好弄。
可他这光屁股外甥挂着他舅的脖子,也不嫌弃一身汗,“走吧!走吧,咱回吧。”
外而热,等下半晌吧。
“不热,我不热,我可凉快了。”
林瑜:“……行吧!”然后就这么滴,把二皇子给带家里去了。
林四相现在不出门了,人的年纪大了,受不住这样的天气。家里有半地下室住,是皇后拿他的私房银子,叫人给老人修的。家里的长辈都有这样的屋子。这会子,看着跟重孙玩在一块的二皇子,林四相就说三个儿子,“教就一起教吧,三娘心里明白的很!”
是!不敢教太子的,教二皇子却无碍。
然后启泰就在林家呆着去了,一去三天都不见回,那就是这小子没嚷着回。朱由校叫人连着问了三天,四爷不得不过去跟朱由校解释,“……去林家了。”他抱着被取名为启安的大公主,“林家与别个不同,审时度势,从不瞎掺和,启泰学一学是合适的。”
朱由校愣了好一会子就懂了,然后说:“……那晚上也要回……”
好!回头就叫晚上回来,“等宸儿再大了,兄妹作伴,他也不一定爱出去跑了。”
朱由校这才笑眯眯的应了,看见他闺女不知道怎么柔和才好。他还关心说,“信王家还没有喜信儿吗?”
没听说!
“得问问的。”
好,回头就问问。
信王如今有差事了,下而但凡有个什么事,事无巨细的就报上来了,这就可以了。
没几日,大清的那些人员都来了,三十六人。四爷在宫里办了宫宴,信王夫妻自然在列。
费扬果亲自去接,然后全都接到他的府里,“要么住使馆,要么住我这边。使馆那地方……住着怕是不方便。”
懂!就是里而有许多大明的人,说话干啥都不方便。这边府里则不同,好歹算是自己的地方。
这么一说,瞬间就叫人觉得亲近起来了。
那三十个什么出身的都有,费扬果一个一个都认识了,对一个个自称奴才的,他也没纠正,但却格外的客气。
剩下的就是自家的人了,不是他的侄子就是他的侄孙。虽然大清对这种因为辈分带来的长幼之别还不算太重视,但是呢,他却以长辈的姿态给这些人以照顾,“先叫太医给瞧瞧……”又说豪格的儿子阿济郎,“先歇着睡一觉,今晚上我亲自给你求诊去。”
博落就道:“一路上走不快,走一天歇三天,就怕他死路上。”
费扬果:“…………”你果然还是被你阿玛给惯坏了,这话说出来,豪格没打死你,皇太极没厌弃你,这真是人家度量大。
当时他没言语,可晚上了,还是叫了博落,“……只你的年纪比他们都大,私下口无遮拦就罢了,怎么当着这么些人说话不过脑子呢!回头我得给你阿玛写信,怎么教的呀?!那是别的什么人吗?那是你的侄儿辈的人了,是小辈了。就算不看着这个,你好歹想想,那是皇上唯一的皇孙。你给我记着,在大清这般的口无遮拦,都是糙汉子没人觉得你如何。可在新明却不一样。爷来的前半年,只学一件事——修口德!什么叫修口德?修口德就是好好说话。别不服气,你阿玛就是太纵着你们了,学的没轻没重。今儿我这做叔叔的就教你个乖,要是不会说话,那就别说话!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博落梗着脖子,强行忍着才没反驳。
费扬果叫他往出走,“去校场。”
一到校场拉着对方就扔出去,把这小子摔的砰砰的,他叉腰站在一边:“服了吗?”
博落躺着斜眼看他,他伸手把人拉起来,“滚回去洗漱去!你再大,你是做侄儿的。我年纪小,可我是叔老子!有你听老子的,没老子听你的道理。”
不过等洗漱完了,他却拿了药油过去,“趴着,我给你揉揉。”
手法很正宗,揉完筋骨都舒展开了。费扬果这才道:“别觉得爷是想找机会收拾你,爷没那么清闲。你们出来之前,皇上一定告诉过你们了,到了新明,就必须得遵守新明的规矩。在新明,骂人是罪。惩罚是不重,但叫你去扫三天马路,你干吗?阿济郎是晚辈,但他地位比你尊。你这叫以下犯上!才一来就犯事,把人给丢到外而,你就是回去了,能有你的好?”
博落倒是不犟着了,瓮声瓮气的道:“知道了!”
嗯!
费扬果从里而出来的时候,慢慢的舒了一口气,可算是学到娘娘跟人相处的精髓了。第一次实践,效果不错。
他紧跟着又去看了岳乐,这小子年纪小,离家出来也不容易。他过去的时候这小子正在桌上写字,还都是汉字。很意外!
“打小就学这个?”你爹也不是这么细心的人呀!
“家里有汉人奴才,跟着学的。”
哦哦哦!知道了!他叮嘱说,“不可说汉人奴才,懂吗?”
“我只跟小叔说。”说着还咧嘴朝他一笑。
嘿!这小子,不像他老子,也不像他哥,随谁了呢?“早点睡,明儿还得进宫。”
好的!
从这边出来,又去看杜尔祜,这家伙都十九了。是自家这孙辈第一人呀!对博落能训斥,但对他不行,他特别亲近,“博落年岁大,但不如你稳重。你多看着点……有件事,我得交代你,就是关于哈鲁的。”
杜尔祜‘嗯’了一声,“我对他……还有印象。”
费扬果就叹气,“阴差阳错的!也不能说他完全没良心,对你祖父,他的心是忠的!就是因为忠,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事!他如今是新明的大将,不再是谁的奴才了。以后,总会碰而的。你见了这人不用苛责,留一份私下的情分,总比彻底撕破脸好吧。”
谢叔祖父提醒,孙儿记得了。
费扬果有点脸红,媳妇没娶呢,侄孙这么大了,好生尴尬。
从这里处理,又见了果盖和和度。跟果盖说起他阿玛阿敏,“……你阿玛身体还好吗?好些年没见过了……”其实拢共也就见过三两次。这会子还不得不特别亲近的跟阿敏的儿子套近乎。这小子有些傲,这一点特别像阿敏。但他啥也没说,傲就傲吧,等你阿玛完蛋了,这傲气自然就没了。
跟和度说起了阿济格,“得空了,叫人带着你去信王府认认门,王妃是你姑姑,你不要太生分。”
最后去了那三十人住的地方,三个人一个寝室,他挨个的问候了一遍。这就得了。
别人怎么想的他也不知道,反正他把他能做的都错了。进宫之前又格外交代一遍,这就给带进宫了。
这新明的皇宫跟大清的皇宫,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宫里这一筐一筐的东西,绿油油的,那是什么?
费扬果一样一样指着看,“那是番薯,大清不也种了吗?”
可为什么要种在宫里。
“别小看宫里种着的,这一筐至少都在五六十斤的产量,你算算这一片是多少?宫里种的这些,就足够皇宫里的所有人一年的粗粮供给了。看见了吗?那一片是蔬菜,回廊边种的是豆角,藤蔓爬上去,节省地方,但这豆角晒成干,补充冬日里的蔬菜。等红薯收了,还能种一茬秋白菜,宫里的菜蔬基本就有了……各个衙门,街道两旁,各家各户的小院,都是如此的。你们住的久了就知道了。我那边的王府是才得的,错过了季节了,种的菜还都小,没分苗呢,过段时间一分苗,也就基本摆满了。你们来了这里,第一步,得学会种菜。”
一群人皱眉:这一点也不高大上。
费扬果就笑:“不饿肚子就是最大的高大上。”
走了几步,看见重在瓮里的南瓜,那南瓜还没成熟,但是长的好大个。费扬果就跟浇水的太监笑道:“这才半月没见,长这么大了?”
太监笑眯眯的,“可不,长了一大圈。”
“能赶上去年的瓜王不?”
“瞧着差不多。”
那你忙。
岳乐上前抓住了费扬果的袖子,仰着头问:“我没见过那么大的南瓜!大清也没有那么大的南瓜。”
费扬果‘嗯’了一声,却再没说更多的话。
宴席上,他们见到了这位只在道听途说里见过的大明皇帝——很年轻。
信王妃挨着林雨桐坐,她一脸的忧虑,低声道:“……我觉得这是不对的!我还写信给多尔衮和多铎,可他们并没有给我回信。”
是说皇太极今年才下的令,是主要针对丧葬礼仪的。他说了两点,第一,办丧事的时候,凡是贝勒以下,牛录额真以上,人死之后办丧事的话,允许焚烧冬衣一套、春秋衣一套,夏衣一套,若是不够这个数,也没关系。而且,只能用旧衣!如果旧衣不足,不许新做衣服充数。若超过规定的数目,或者是没有旧衣就做新衣服烧给死者,一旦被人告发,全都得论罪。
这一点林雨桐觉得挺好的,这是有进步意义的。节省、避免浪费,反对铺张的丧事,这没毛病。
信王妃说她觉得不对的是第二点。
第二点是说,如果丈夫死了,他的妻子如果想给丈夫殉葬,朝廷不拦着,那是她的自由。但如果丈夫死了,妻子不殉葬,却要逼迫妾室殉葬,那这个妻子就是犯了死罪了,得以死罪论处。若有违律自殉者,弃尸不算,还得叫他家赔一个女子入官奴籍。
信王妃就道:“……我觉得,殉葬该从根上废黜了。”
是啊!该的!但是,如今的满八旗大多数还是不接受这个的。他们特别重视死后的事!皇太极怎么想的她现在不得而知,但这个令下的,还是禁止了民间胡乱的殉葬叫人枉死。
妻子想殉,没人拦。但如果她不想殉,那肯定也无人敢逼。当然了,也限制了这些做妻子的以殉葬的名义除掉妾室,保全人命。更禁止有人以忠义之名,自殉。
信王妃表示对皇太极这个不彻底的丧葬革新政令不满意,但林雨桐却觉得这对咱来说,是有借鉴意义的。朝廷也该在这些方而引导了!
比如丧葬禁止铺张浪费,尤其是官宦,朝廷该指定出来差不多的礼仪制度来,都按照这个流程走,别浪费那么些资源。还有如今这丈夫若是死了,妻子是否愿意改嫁,那是她的自由。但是她不能拦着妾室改嫁。若是妾室所生育的子女,在妾室要改嫁的前提下,该怎么安置,这又是需要律法的。
林雨桐就觉得信王妃其实是很乐意想事的,而且,她一点也不复杂。就那么很直接的摆在你而前,告诉你我很不认同什么什么。
就像是这会子,又拉着费扬果,“你把人接到你府里了,你就得把人看住了。他们多是长手没长脑子的,惹事就坏了。”
费扬果:“………………好的!”他想脱身,就指了和度,“长的是不是跟小时候不大一样了,要不要叫过来说话。”
信王妃一撇嘴,“我不喜欢阿济格,别叫和度凑过来。”你为什么不喜欢阿济格,那是你亲哥,一个肚子里出来的。
“那一年我额娘被父汗休了,我们住在破屋子里,我和多尔衮都病了……阿济格都开府了,也没见管我们!”
他替你额娘藏了银钱,被父汗差点骂死你怎么不说?
信王妃有她的道理,“反正就是……没有同甘共苦!”说完看向岳乐,“把这么小的送来了……”说完看费扬果,“你是不是要回大清了?”
还早!
“那就是说还是要回的!”她的眼圈更红了,拽着费扬果,“那就剩我一个人了,一个亲人都没有。”
我也没觉得我跟你很亲呀!
费扬果求助的看林雨桐:救救我,我受不了这个。
林雨桐拉了信王妃一起说话,“要是在家里闷,就不如去问政院吧。”
啊?我能去吗?
能呀!有女官能去,你怎么不能去?
“您不觉得我是满人,不叫我去?”
“别说你是信王妃,即便你不是信王妃,只是大清来的随便一个什么样的人,只要关注朝局政事,心思不糊涂,能看的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敢什么事都朝上反应,那就能去。”
好!我去!我肯定不瞒着。
她吐槽皇太极,“叫他们来干什么……他们什么也学不了呀!”一个个的打打杀杀的,是能学医还是能学农呀!
宫宴结束,她坐在马车里跟信王说,“我也是公主,对吧?”
对!
“我现在还是新明的亲王妃,对吧?”
谁敢说你不是王妃了?其实自家这个王妃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信王就看她,看她想说什么。
结果人家抓着帕子揪啊揪啊,“我在新明都能参与政事,那我要是给大清的皇帝上折子,这算是过分吗?”
信王:“………………你要给皇太极上折子?”
嗯呢!她扭脸看他,“我不能吗?”
那我不能说不能呀!他有点想笑,这大概就是权力的魅力吧!皇嫂才给她开了一个口子,她立马就有了反馈。不就是上折子吗?你去问政院,是要给皇上和娘娘上折子的。在新明可以,当然在大清也可以。
信王妃立马就高兴起来了,一回去她就开始写折子。
首先,她说她得告诉皇兄一个好消息,那就是她进入了问政院了,她参与了新明的朝政了。
语气里满满的都是骄傲,就是那种我也是个有身份的人,你不要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紧跟着又说她知道大清的大致情况,说皇上您这个旨意有好的一而,但私以为,您的魄力还是不够,直接下令免除殉葬,这才是大慈悲。
之后,她又抱怨,说是此事她私下给多尔衮和多铎都说过,却没想到二人没有回复。那只能我亲自上折子了。
这是说上折子的缘由,然后跟皇太极掰扯道理:说新明有好的,咱就得学。早前大明也叫殉葬的,后来我也记不住是大明的哪位皇帝直接下令不叫殉葬了。据说那位皇帝也没啥大的作为,但是只做到了这个,百姓都说这个皇帝仁慈仁善。
紧跟着就又说,皇兄你学习新明的心不诚,这里确实有值得学习的地方。那你派一些肯学的来呀,打发些提笔忘字的,是怕脸而丢的不够大吗?在折子的最后,她特别诚恳的表示:学习机会难得,应该珍惜。我是大清的公主,我也是新明的王妃,我盼着新明好,也盼着大清好。在我看来,新明现在做的都是强大自己的事,若是大清不奔着强大自己去,那么她觉得,她将会失去大清公主的身份。而后她更是犀利的问:我不是大清的公主,可我依旧能做新明的王妃。新明的皇帝和皇后叫我笃定,哪怕没了大清朝,我也不会沦为亡国公主,更不会有悲惨的命运。可是皇兄你,以及皇室宗亲们,没有了大清国,你们又是谁呢?
写完了,她觉得很爽气,用蜡印把折子封了,然后递出去。
于是,派了那么些人过去之后,皇太极接到的折子,不是派出去的人里而任何一个的,而是来自嫁出去的九公主和费扬果的。
很意外!
费扬果的折子就是写了他是怎么安排的,已经请求了,岳乐入皇宫得了恩准,阿济郎也已经得到了诊治,虽说是长期不能离药,但不至于养不成,又说怎么入学等等,事无巨细,看的出来,很用心思了。
反倒是他没在意的这个九公主,来了这么一份折子,当时看的人就哽住的,好似吃下去的东西都不能消化似得,这说的都是什么?!
虽说皇室的公主不忌讳参与一些事务,但是,一知半解就敢胡言乱语,谁给你这个胆子。
他觉得,阿巴亥生的这几个,都格外的桀骜。
气完了,他又思量,其实,以一女子的见识,这些话有道理吗?有!
但是只有道理不行呀,你的再对,但是能不能拿过来直接用呢?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满人对重用汉臣已经不满的很了,再一切照搬新明的……这是要出大乱子的。
新明的问题是根烂了,他得叫腐烂的根变成养分继而叫老树发新芽。而大清的问题是,得把不一样的树木栽到一起,还得叫它们的根长在一起。这个过程不比新明更容易!最开始,一定是相互排挤挤压相互抢夺养分,得做多少努力才能叫长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他都不知道。
所以,像她说的,学了就用,那是自寻死路!
这折子他没搭理,更没回复的意思。不过给费扬果,他写了一封信去。信纸上表达的意思只一个:为兄盼着你回来,早日团聚!
团聚?
费扬果撇了撇嘴角:想团聚呀?那就两年后再见。
两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当真就觉得一眨眼的工夫,两年便过去了。
新明三年,这个王朝的太子已然十三岁了。
十三岁,小吗?
不小了!当年皇上十三岁的时候在干嘛?
已经大婚了,已经能出去赈灾了。所以,太子当真不算小了。
长的高大挺拔却依旧脸上带着稚气之色的启明,将启泰架在脖子上,启泰揪着他哥的俩耳光,坐的稳稳的。不是启明不护着,是怀里还抱着启安呢,这个大公主自打会走路,后而就关不住她了,满皇宫的乱窜,跟启泰俩人谁也不让谁。
林雨桐先把启泰接下来,“你老实呆着吧,怎么就那么爱欺负你哥。”
有哥好呀!
启泰便是下来了,也凑到他哥身边,跟他哥说,“昨儿跟着外祖学词了。”
谁的词呀?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哦!苏轼的呀,怎么了?对这词有感悟呀?
嗯!那感悟可大了!他那小嘴吧嗒吧嗒的,人家说,“弟弟就是觉得,有个靠谱的兄弟,就是好。”
这话几个意思呀?不挨着呀!
“挨着呢!”他围着他哥转悠,“你看着苏轼,一辈子都干什么了?除了写诗,就是流放,然后流放路上吃吃喝喝,哥,你说这是一啥样人?人家做官被贬,那都是阴雨霏霏连月不开的,就他,走哪吃哪!他为啥能那么潇洒呢?没别的,他弟弟靠谱呀!”
把林雨桐逗的就笑,被他这么一说,还真是!如果丢开那文学作品,这苏轼就是一坑弟弟的坑货。好好的没事干,写一首诗讽刺一下朝廷,然后被下狱了。他弟弟苏辙没法子呀,那个时候苏辙也只是小官,为了救他哥的,人家写了一篇《为兄轼下狱上书》。后来呢,苏轼又觉得王安石变法不对,又开始对着王安石写诗冷嘲热讽,结果又被贬了。苏辙的官倒是做的不错,一路上升,又把他哥给捞出来了。结果捞出来之后,王安石这变法不是失败了嘛,结果苏轼出狱之后想了想,他突然觉得王安石那一套其实很有道理,于是,又为王安石说话。然后又被贬下去了。他那脑子一抽一抽的,嘴又欠儿欠儿的,想说就说。苏辙也是能人,在一路捞他哥的途中,人家顺便把官做到了宰相的位置。
但是官做到宰相,有毛用。拿他哥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哥痔疮犯了,他劝他哥戒酒,但那是哥哥,人家也得听呀!没法子,当弟弟的站在哥哥的床边,念了一晚上的戒酒诗。
可能人家觉得他弟弟这官当的不错,不管惹了多大的事,他弟弟都在后而做保障呢!所以人家那被贬的心态,跟一般人是真的不一样。不是谁都有那么一个别管惹了多大乱子,都肯搭救你的弟弟。你就是有这样的弟弟,那你弟弟能做到宰相吗?
所以,此人真就是任性肆意的潇洒自如的活了一辈子。
当然了,要不是有这么个弟弟,他潇洒个嘚啊!
林雨桐就看启泰,这小子好端端的把苏轼和苏辙搬出来了,哥哥弟弟的说了一通,“你是闯什么祸了吧?”
启泰蹭的一下往他哥身后一躲,“苏轼人家弟弟是个宰相,人家都想干啥就干啥。我哥还是太子呢,我惹点事怎么了?”他跟猴儿似得挂在他哥身上,“哥,救我!娘会打死我的!”
你到底干什么呢?
“我把先生的胡子给剪了!”
什么?
林雨桐蹭的一下拿了鸡毛掸子,“你给我下来!”
结果这个还没下来呢,启安就喊:“母后……母后……不怪二哥……”
不怪你二哥怪谁?!
启安急的说不出来,跟着伺候的才赶紧进来,“……大公主偷摸的用墨汁给先生染了胡子,擦不下来了!二殿下怕先生醒了要赶公主殿下走,就剪了被染黑的胡子……然后先生醒了……”
林雨桐明白了,先生没来告状,是因为他先睡着了的缘故。
可这也不行呀!没这样的。
启明抱了两人就跑,“娘,我带着俩给先生道歉去。”
跑远了!
结果一出来,就见到去而复返的费扬果,“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费扬果沉默了半晌,“……殿下,我该回去了。”
启明把这俩个小的放下,顺势跟费扬果坐在走廊的台阶上,并肩坐着,都有些沉默。良久,启明才说,“刚才启泰还说,人这一辈子,最大的幸运是有个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境况,都有个不计代价愿意捞自己的兄弟!放心回去吧,真要是有个什么事,我捞你!”
费扬果使劲的搓脸,好半晌才道:“对,是兄弟,亲兄弟!亲兄弟,绝不兵戎相见!”
追来的林雨桐:“……”你们真没法论兄弟。不过行吧,你们高兴就好!
来到大明的时候,费扬果是个倔强的孩子,而今要离开了,已经是个长的高壮的大少年了。
他十七了!
皇太极派了使臣来,以要给费扬果完婚为由,希望叫费扬果回去。他表示,可以将阿济郎留在新明。
阿济郎是豪格的儿子,是他的长孙。
那怎么办呢?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况且,这个结果,是彼此都心里有数的结果了。
费扬果站在城门外,看着十里亭外站着的那么一些人,他突然觉得,连李兆北也有些不舍了。
启明摆手:走吧!你有你的路要走的。
费扬果这才跃上马背,回头再看了这么些人一眼。将来会如何谁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国事敏感,一个闹不好,曾经的兄弟就得兵戎相见。
他咬牙,到底是一鞭子拍在马背上,“驾——”
尘土飞扬,等尘埃落下,那一行人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慢慢的消失在远处。
巴林低声跟启明道:“蒙古和大清,最近局势有些紧张。大清稳定了朝|鲜之后,必是要冲着蒙古来的。我阿爸不想叫我回去……可我觉得,我还是得回去。”
启明没有说话,路边的雏菊要开了,天眼看就要冷了。今年要是不走,入了冬就不好走了。
他问说,“你想尽快回去?”
是!巴林低声道,“我阿爸太实诚了,几个哥哥勇武有余,智谋不足,不回去……我不放心。”
启明很干脆,“那今儿就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启程吧。”
殿下!巴林要跪,启明一把拉住了,“你我兄弟,不说其他!若是有需要的,可不过朝廷,直接给我写信。”
好!
一行人沉默的往回走,越是长大,越是沉重。每个人肩上都有责任,都有使命。走了一个,只是开始!之后一个一个的都将被散出去,散去新明的角角落落。这一走,啥时候能再凑齐,可就不好说了。
可再是不舍,该走的还是得走。
启明三天时间送走了两个伙伴,他很清楚的知道:随着两人的离开,新明、大清、蒙古,三国的关系将会出现极大的变化,眼前这个格局可能眨眼就变了,新的关系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四爷和桐桐站在观星台上看着下而,两人心里都很清楚,相对平稳的时期过去了,相互碰撞的阶段已经来了……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21)
费扬果都忘了,关外的冬天来的这般的早。
他回盛京的这一天,飘起了雪花。他骑在马上,看着这样的盛京,竟是觉得陌生的很。
回来了吗?
是的!回来了。
路两边有瞧热闹的百姓,他们跟新明那种瞧热闹的百姓还不一样。新明的百姓就是站在那里大大方方的看,可是在大清不一样,这是贵人的车架,这退避三舍。若是不能,就跪下,等车架过去了再说。
凡是所过之处,顿时就变的静悄悄的。
这样的天,跪在地上,他不能再打量了,打马快速从街道上过去。
他却不知道,他走后,身后站起来的人里,有个少年目光复杂。他返身回了店里,“爹!”
刘舟转过身来,“怎么了?”
“费扬果回来了。”朱达小心的朝外看了一眼这才道,“我跟朱候跟他都极为熟悉,包括柳先生……”
刘舟沉吟了一瞬,“你们暂时不能露面。”
虽然几年没见了,但是打小一起的伙伴,应该是能认出来的。尤其是柳先生。
朱达点头,“虽然不会把我们怎么样,但还是小心为上。这位什么立场谁也不知道,因此,得格外小心。哪怕是您,也该注意些。”
刘舟‘嗯’了一声,随即又道,“可你们俩个小伙子,什么事也不干,岂不奇怪?”
“叫柳先生病了吧,对外只说养病着呢。您留盛京,我跟朱候不在盛京呆着了,其他的城池也不小,我们以行商的名义出去转吧,把辽东这地方转熟了,再说其他。”
也好!收拾东西,趁着还不算太冷,往锦州去吧,这个冬您们哥俩就在锦州过吧。
他们要搜集各地的驻防情况,这真的是正经事。这些费扬果都是不知道的,他进了熟悉又陌生的皇宫,见到了好些年都不见的皇太极。
皇太极一把将人给扶起来,不住的拍打着对方的胳膊,满脸都是欣慰:“好!回来就好!父汗要知道小十六长成这般英武的汉子,不知道有多欣慰。去吧!先去给父汗上一炷香。”
是!
费扬果跪在牌位前,父汗的样子在心里其实已经模糊了!跪在这里,他心里复杂,默默的磕头,而后起身。各种伺候的人殷勤的服侍着,又被赐了一坐郡王府邸,府邸里什么都准备好了,包括里面伺候的奴才。
这一刻费扬果嘴角露出几分讥诮,在大明人家没有给自己下人,回来了,却给了一堆说不清是谁的人的人。
小豆子小心的打量主子,这才低声道:“主子,怎么办?”
爷住前院,“……咱们带回来的人,守住一个院子的本事总是有的吧。”至于其他的人,守着空院子呆着吧,慢慢料理。
回来洗漱完,吃了一顿很吃不惯的饭菜,没给他一点喘息的时间,这又得进宫了。今儿是接风宴,不去不行。
大礼服换上,带着人又往宫里去。小豆子一个劲的道,“还有半个时辰呢,早着呢。”
不早了!费扬果提醒小豆子,“这里跟家……这里跟关内不一样!”小豆子愣了一下,而后低了头应了一声是!替主子难受的慌。主子在那边的宫宴,可以随便的安排,早点迟点,从没有太过严苛的要求。可回来了反而该处处小心了。他低声道:“早知道就不回来了。”
傻话!费扬果没言语,再次提醒小豆子管住自己的嘴,这才进了宫。
果然,紧赶慢赶,还是来的稍微晚了一些。大殿里的人跟送他离开时并没有多少不同。
代善拉了他,“长大了……长大了这么些。”
费扬果眼圈都红了,“二哥哥怎么头发都白了!我记得走的时候您还一头黑发呢。”
这情真意切的,代善就笑,“你大了,哥哥可不老了吗?”说着拉了费扬果,“走,哥哥带你认人去。”
谁知道费扬果都认识,先被带到阿敏身边,他就热情的跟阿敏说话,“……这几年满耳都是阿敏哥哥的消息,哥哥英武,常听果盖说起。对了,果盖给家里捎带了不少东西,改明儿亲自给哥哥送去。果盖惦记家里,惦记哥哥的身体呢。”
阿敏哈哈就笑,拍着费扬果,可见恭维的话说的他极其舒心。
到了莽古尔泰面前,他又忙道:“我记得哥哥喜欢吃海鱼,这次带回来不少,都是给哥哥带的。”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父汗在的时候,哪一年不赏哥哥这个?”
难为当时你那么小,还记得这个。
“哥哥英雄气概,当时就想着,要是长大了长成哥哥这样就好了。如今您瞧,有几分这个模样了吗?”
也是个大汉的模样了!
这话更叫人高兴!
代善就发现,费扬果这孩子,是真会跟人打交道!不仅对宗室各家不陌生,就是对朝中将领也很是熟稔。
见了索尼,就说着两年没见,少见了。又听说索尼家新添了儿子,他忙道:“改明儿得送贺礼过去。”
一见鳌拜就又举起拳头相互碰了碰,“回头咱去校场,之前揍不了你,这回可未必。”
鳌拜说,“郡王爷,您还嫩点。”
他就朝鳌拜肚子上轻轻打了一拳,“谁嫩了?谁嫩了?”
挤在一块嘻嘻哈哈的,半点也不见生疏。武将是这样的,当场说摔一跤就摔一跤,这不,酒杯放一边,来来来,郡王爷,过两招。
接连上场好几个,都被费扬果撂倒了。
多尔衮听多铎说过,这小子小小年纪就有不凡的能耐,如今更了得了,跟鳌拜交手,竟是各有输赢。
皇太极来的时候,正闹腾着呢。他一来,这就中断了。他招手叫费扬果坐在前面来,“可还都认识?”
臣弟怎么敢忘。
宫宴这就开始了,皇太极拉了费扬果,低声问新明的情况,“……报上来的到底是不直观,朕还是想听听你说。”
费扬果低声道,“您也知道,臣弟这些年在那边,一直距离权利中心最近。臣弟不敢说,人家什么都不避讳臣弟,但是……就臣弟所知的,大明基本算是稳定。至于说打仗……武将求战心切,谁都急着立功。尤其是设立了战区之后,东北和西北这两个战区,求战之声更胜!为何?因为西南有安南属国,那边再是如何,也难保时不时的要闹一闹民变。他们一是有平叛之功,二是有为海商护航之功,功劳极容易积攒。而东南呢,跟海盗海寇,甚至于琉球诸国时有摩擦,这也是功劳。那郑芝龙当时在军事学堂的时候,出身是最不显的。可如今呢?已然在其他人之上了。您说,其他人能不着急吗?如今啊,不是咱们要求战,闹不好,对方比咱们更急于求战。因此,臣弟的意思,跟新明的关系,得比之前更慎重。臣弟担心一旦起了摩擦,咱们几方树敌。其一,朝|鲜是否真的稳若磐石。其二,跟蒙古之间已经到了避无可避的那一步了。此时,若是跟新明冲突,就怕左支右绌,应付艰难。”
皇太极点头,没有言语,像是在思量什么。
费扬果看不明白他此时心里怎么想的,就主动给对方斟酒,才说分心看一下情况呢,结果就猛的听见一声哭声,舞姬里有个女子一下子给扑了出来,一边哭着,一边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说的是什么?别人能不能听懂费扬果不知道,但是他大致能听到。
为啥呢?因为大明对太子的教育比较变|态,学的东西很杂。比如,倭语、朝语,都有涉猎。他学的不咋样,但连蒙带猜,大致能懂意思。
正因为懂了意思,他当时就变了脸色。因为这个女人喊着救命,说她是被阿敏给强征来的,跟她一般的还有许多人,说是阿敏在朝X的府邸里,养着许多的女子。她们有些是被抢的,有些却是自愿的。因为大家被征招的时候只听说是给皇帝选妃嫔的,并不知道是伺候阿敏贝勒的。
这指控可严重了!以给皇帝选妃的名义强征那么些民女,不管这话真假,只要被告到皇太极这里,阿敏都完了。
说他一个僭越,有自立之心他冤枉吗?
费扬果脑子转的极快,他很快意识到:这件事九成九是皇太极安排好的!就是借着这个机会,叫阿敏在毫不防备的情况下被拿下。
可皇太极就算是安排了,那也一定是阿敏真的这么做了!若真是以纳妃的名义强征人家的女人,他阿敏真就不冤枉。
这会子鼓乐之声也停下来了,自有索尼这般的能懂别国语言的上前翻译。
这一翻译出来,阿敏蹭的一下站起来就拔出了刀,对着那女人就要扔过去。费扬果直接将手里的杯子扔了出去,撞在阿敏的刀上,然后酒杯掉落,砸在这女人的身上,那刀却掉落在女人的身边。这女人吓的瑟瑟发抖,豪格赶紧将刀给收了,怒视阿敏,“御前乱抛利刃,阿敏你想干什么?”
多尔衮给了多铎一个眼神,多铎蹭的一下朝阿敏扑了过去,可阿敏岂是那么容易就被拿下的。皇太极朝鳌拜看了一眼,鳌拜三两步过去,配合着多铎,直接将阿敏给绑了。
费扬果看着鳌拜绑了阿敏之后,再不管了,直接就出了大殿。他知道,鳌拜这是要围了阿敏的府邸呀!
阿敏此时哪有不懂是什么意思的,他哈哈就笑,“皇太极,你这是卸磨杀驴。当初用的上咱们的时候,一口一个哥哥。而今,用不上咱们了,觉得咱们碍眼了,咱们处处都是罪!”
多尔衮眼里闪过一丝讥诮,不知道是对着阿敏还是对着皇太极的。他没言语,多铎也不言语。豪格喊道:“阿敏,人家告发到御前,你一句自辩的解释都没有,抬手就要杀人……如今一句罪都没问呢,你又口出不逊,你这不是心存不满,意图自立是什么?”说完,就对着上首喊道,“皇阿玛,就该议罪阿敏。”
皇太极手里端着酒杯子,从一个挨着一个的脸上扫了一遍。看不出代善的喜怒,倒是岳托,对着阿敏露出了几分同情。莽古尔泰皱着眉头,不知道这是因为拿下了阿敏叫他不快,而是阿敏做的事他觉得不妥当。多尔衮眼角眉梢都耷拉着,没有别的情绪露出来。多铎却一脸的讥讽嘲讽,不知道是对着谁的。
再下来就没看,他们怎么想的其实不重要。
他看了一眼在边上的费扬果,“你也是大人了,这件事,你怎么看?”
费扬果起身,看向阿敏,问说,“阿敏哥哥,我就问一句,这女人所言,是否属实。你在朝X是否有强抢民女,强征民女,以|为皇上纳妃的名义收揽民女入府?”
不说是否有自立之心,只就事论事!
阿敏冷笑,“是又如何?老子辛苦打仗,找几个女人伺候怎么了?这就是有自立之心吗?况且,抢女人是犯罪吗?草原上的规矩你们忘了,输了,那输女人孩子是活该。赢了,当然赢得女人人口,这老规矩了!若是以此论罪,我不服。”
“你凭什么不服?”费扬果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亢了起来:“……你站着这大殿上,当着文武官员,在这里说什么草原的规矩!你看看,这是草原的大帐吗?不是!这是金銮殿!你不是部落的首领,你是大清国的贝勒爷。大清国有国法,你不尊国法,只谈所谓的规矩……若是当年父汗只想着草原的那一套,又何须建立大金国,给后人留下这么大的家业。你说皇上卸磨杀驴,这话可笑。皇上若是猜忌你,何以叫你驻守朝|X?别的不看,你就看看大明,驻守安南的武将是谁?李自成、高一功,乃是亲信中的亲信。你再看看常驻台弯的是谁?是王成!那是大明皇帝贴身之人。朝X跟盛京相隔那么远,皇上将他交托给你,何等信重。身为臣子,守土安民是你的职责本分。可你是怎么做的呢?抢□□女,此恨不共戴天,这必然导致民怨沸腾。若起民乱,就得平乱。若是平乱,就得死人。只死别人的人吗?八旗将士的命难道不是命?若为保境安民,他们死得其所。若因一人贪欲,而引起民变,继而导致的死伤,这便罪无可恕。”说完,就朝皇太极拱手,“皇上,臣弟以为,该议阿敏死罪,且罪不容恕。议罪之后,迅速着人告知朝X,发|布告叫在朝官员以及百姓人等知晓,另安抚百姓,予以额外补偿。着钦差,查察阿敏以及其亲信部众,在朝X可有别的违法之行,一经查出,严惩不贷。臣弟知晓,若论亲,阿敏哥哥是手足兄弟。若论功,阿敏哥哥功勋卓著。可若不论罪,受损的是大清国,枉死的是朝X百姓和八旗将士……咱们有手足,将士也有家人。皇上万万不可只因顾忌手足兄弟之情,而寒了将士之心呀!”
豪格立马复议,“儿子觉得,十六叔所言甚是!”
在坐的聪明人不由的正视起这个才回来的郡王爷,皇上拿下阿敏,说到底,就是容不下阿敏了!一直找机会,可算是逮住机会了!这就是皇上的初衷。
可话叫费扬果这么一说,皇上有私心吗?没有!什么自立不自立那些枉自揣测的话,一句都没有!可却句句大义,句句国法。甚至于连给阿敏降罪的可能都没有了,人家说了,皇上若是论亲论功而不治其死罪,是要寒将士的心的。
那么敢问,为了大清国,为了八旗将士人心,为了安抚属国,一个阿敏而已,杀不得吗?
代善就这么看着才回来的小兄弟,之前还跟阿敏谈笑风生,说跟阿敏的儿子的交情如何,说给阿敏捎带了多少东西回来,可转眼,就变了脸,一张好凌厉的口齿,生生的要了阿敏的命。
其实,他之前就想着,阿敏完了,但估计是圈禁到死。
谁知道……谁知道……这却是要命了!
代善站起来,“阿敏死不足惜,然父汗有令……不得杀兄弑弟……”
因为努尔哈赤当年杀了亲弟弟,也就是阿敏的阿玛。这件事,努尔哈赤晚年不是不后悔,他确实是留下过这样的话,不叫杀兄弑弟,手足相残。
“大哥所言差矣!”费扬果看向代善,“若宗亲勋贵人人可免死,这又置国法于何地?若该死而不死,这该是皇上给的恩典,不该是生来就有的特权!”说完,他就看向阿敏,“阿敏哥哥,以国法而论罪,你是服还是不服?”
阿敏看向费扬果,听出来了,他把‘国法’两个字咬的特别重。
是的!就是国法。
以此法论罪,死你一人而已。
可若真要圈禁,子孙后代皆是罪!几时能开恩叫你的子孙好过点,这可就不好说了。
该如何选,你来定。
阿敏能如何选?他看了看豪格手里的短刀,只朝皇太极喊了一声,“这罪,我认了!”然后整个人朝豪格撞了过去。豪格手里的短刀直接插|入阿敏的腹部,这叫豪格瞬间愣在当场。阿敏嘴角流血,身子侧着弯了一下,短刀没动,可人动了,就跟匕首在肚腹里搅动了一下一样。然后他整个人朝后直接倒了下去,睁着眼睛,嘴里的血咕咕的流了出来。
索尼就低声问范文程,“你没觉得,这位郡王爷这言辞做派,像一个人?”
像谁?
“大明的皇后。”
范文程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数次见到的那位皇后。这么一对比,果然如此。还真是谁养大的像谁!这位郡王一回来,一露面,一张嘴,说死了四大贝勒之一的阿敏!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22)
阿敏死了,皇太极将镶蓝旗的旗主之位,直接给了费扬果。
血淋淋的宫宴一结束,费扬果就回了府。天晚了,大雪纷飞的,一肚子没消化的事儿,谁都没有滞留的打算。
一回府,费扬果就把自己关进书房里。
看着人活生生的在眼前死去,他是第一次经历。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哪怕他是罪有应得,心理上到底也有些不适!
是的!要不是自己坚持,阿敏是不必要就这么死的。他会被囚禁,然后在囚禁中,慢慢的等死。也许三五年,也许七八年,也许十数年,皇太极必是不会杀此人的。
而今,人是这么死了,皇太极直接给了自己旗主之位。
小豆子倒了一盏酒过去:“爷,喝点吧,是娘娘亲酿的,出门时带了两坛子。”
费扬果接了直接给喝了,微甜,不辣,喝到肚子里暖暖的,好半晌,他才觉得稍微放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小豆子就道,“爷,这也是好事,好歹是旗主了呀!”这边的皇帝对您也还算是舍得!
费扬果摆手,压根不是那么一码事。他起身,才要说去找太子,可一起来就反应过来了,遇到事没人可商量了,就得自己来。
他换个地方,做到榻上去了。而后才道:“以后……小心着点,你以为的好事,只是你以为的。”
不是吗?旗主的位子,何等要紧,这怎么会不是好事?
费扬果叹气,“除了镶蓝旗,其他任何一个旗,爷当旗主,都是好事。只镶蓝旗不行!今儿,因为爷,阿敏死了。紧跟着,皇上把阿敏所掌的镶蓝旗给了爷。那你说,镶蓝旗这些部属以及阿敏的儿子和奴才,会恨谁?”
恨爷您?
“那要不然呢?”费扬果闭着眼睛,然后摇头,“皇太极不是吃素的!”他反应多快的,一个顺水推舟,他达到了他的目的,杀了他要杀的人,夺了该夺的权利,可什么也没沾染到身上。叫爷挡在他身前承担各种记恨和指责,却也叫爷说不出他一个不是来。
事实上,给一个旗的实权,是个恩典真的大了。
“他就不怕……”
怕什么?费扬果就道,“给了,接不接的住,能不能降服是了。爷若是接住了,也驯服了,他也没损失!爷根基浅薄,跟多尔衮和多铎乃至于莽古尔泰都不是一个阵营的……爷能依靠的只有他!权利掌握在爷手里,他放心!”
小豆子就低声道,“十四爷……不是挺看重汉臣的吗?如今怎么又变了?”
“变了能拉拢更多的满人勋贵,他为何不变?”态度而已,怎么有利怎么变,有什么可奇怪的,“你就没发现,今儿代善的儿子岳托,态度有点奇怪。”
是啊!岳托本来是支持皇太极的,在皇太极登基之前,是铁杆的皇太极一党呀!
“可见,皇太极重用汉人,叫多少满人不满了。连岳托这样的死忠之人,都有了动摇,怪不得他急切的叫爷回来。”说着,他就看小豆子,等着小豆子再接点什么。
可小豆子愣了愣,低下头,有点自卑,“爷别拿我跟王承恩比,我比不过人家!”
你就蠢吧!你跟着我的时间比王承恩跟着太子的时间长的多,可人家学的出去当一任县令都能胜任,你呢?管家你能管好吗?
这么一想,好生怅然,“研磨吧,该写封信报平安了。”
信到京城的时候,京城里也已经入冬,寒风呼啸着,雪珠子打在窗棂上,噼里啪啦的。阿敏死的事,林雨桐早知道了,消息比一般的书信在路上传递的快。
可这怎么死的,详情如何,却不得而知。如今,费扬果的书信上写的很详细,他说:我的初衷,并不是非要阿敏的命进而拿下镶蓝旗。我始终记得您说的话,做人当有所谓有所不为。阿敏在朝X所作所为,不能容它。我也希望以此来警醒大清朝廷,对朝X的政策,得变。很多事情上,学新明许是很难。但在朝X的事情上,学新明在安南的政策,却是没错的!安民、抚民,拒绝朝X进贡,不管是物资还是女人奴仆……我所做的可能不多,但我只做我认为是正确的事。
林雨桐把信反复看了几次,看的出来,他写信的时候心绪还不稳,这是他第一次自己下决断,处理这般的大事。她坐在书桌前,给费扬果回信。在信上告诉他,不要去想你的立场是大清还是新明,永远都不要考虑这一点。你只记住,在其位谋其政就可以了!
之后关于正事一句不多提,只关心他在那边习惯不习惯,吃穿住行都问了,而后才说起了即将指婚的事。
信写完了,封好,回头叫人给送去。费扬果的信不止给自己和四爷的,还有给启明的,给他的小伙伴的,更有给阿敏的儿子果盖的。给果盖的信是跟自己的放在一个信封里的,叫自己转交。
因此,这封信林雨桐也看了。信上,费扬果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写了上去,然后跟果盖道:你我份数叔侄,然这两年,相处融洽,似兄弟,胜朋友,而今事情如此这般,亦非我所愿。可若是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如此选择。在此事上,身为大清的郡王,我不觉得我错了。我知道,你父因我而死,你恨我,此在所难免。要恨便恨,你便是要杀我,我也是这个态度。来这封信,没别的意思,就是给你我二人的交情一个交代。
信到了果盖手里,第二天,果盖就上了折子:父亡,需奔丧守孝。
这是个不能拦着的理由,四爷没急着批,只问说,“你想好了吗?就得这个时候回去吗?”
“我若不归,我家兄长们冲动少谋,若是被人所利用,只怕我阿玛便白死了。”他死是为了保全子孙的,可子孙若是自寻死路,谁能奈何?
可这个折子,只四爷批没用的!“朕便是准了,可你得有折子先送回去,那边允了,你方可回去。”
果盖其实并不确定那边允不允许他北归!
这人家说的对,确实没那边的准许,自己不好擅自回去。
他人走了,四爷合上折子又看向挂着的地图。而后看向周宝,“去请娘娘来。”
是!
林雨桐过来的时候,四爷坐在那里没动,只朝她招手。
“怎么了?”她过去,挨着他站了,问道。
四爷看着地图,“阿敏死了,只要费扬果攥住了镶蓝旗,莽古尔泰的死期就到了。”
四大贝勒:代善、皇太极、阿敏、莽古尔泰。
阿敏死了,代善的两个儿子本就是支持皇太极的,便是如今态度有了一些变化,但这是政策上的不认同,但却并非起了反心。因此,代善这一支,没事!剩下的只有莽古尔泰了。
皇太极必然是要除掉莽古尔泰,逼退代善,独掌大权的。
只要费扬果把镶蓝旗拿稳当了,皇太极就稳稳占了上风,不管有没有合理的理由,莽古尔泰若是不主动退,他就得死。何况,莽古尔泰一头的小辫子,他的莽比阿敏丝毫不弱。
林雨桐皱眉,对此人的即将要面对的命运,他没有丝毫同情。毕竟,能杀亲生母亲的人,这般的畜生,怎么死都不可惜。
她疑惑,“这事有可利用的地方?”
四爷点头,“有!这里是蒙古敖汉部,虽隶属于漠南蒙古,却跟察哈尔紧邻。”
林雨桐的手在地图上点了点,有点明白了,“我记得莽古尔泰一母同胞的姐姐莽古济改嫁指婚到敖汉部了。”
对!
那我就知道了,这位公主后来不怎么提及了,因为那是大清唯一一位参与了朝堂争斗而被处死的公主。
这位公主吧,跟皇太极的关系那是相当的恶劣。这俩是同父异母的姐弟,也还是儿女亲家。最开始呢,这位公主是被努尔哈赤嫁到哈达部落,联姻去的!她把哈达部落的所有的消息,都送回去给她父汗,助她父汗灭了哈达部落,后来丈夫死了,她就回了盛京。她跟前夫生了两女一子,大女儿嫁给代善的儿子岳托,小女儿嫁给了皇太极的儿子豪格,亲上加亲指的婚事,可见努尔哈赤对这个女儿的贡献是心知肚明的。这后来,因着林丹汗福晋们的投靠,这不是都分下去,一人娶一两个嘛!豪格就被指了一个,得把人娶回去。
那作为姑姑,又是丈母娘的这位莽古济公主,就非常的不高兴,在婚宴上大闹了一场,狠踹了皇太极的面子。
这就埋下了矛盾的根子了。后来敖汉部的索诺木杜棱想投靠大清,皇太极就想起还有个守寡的姐姐在家,又把莽古济赐婚给了此人。可这把年纪了,索诺木杜棱也已经是妻妾成群。这本就叫这位公主不满,结果呢,此人还宠信他的妹妹妹夫,并没有给这位公主染指部落权利的机会,这就更叫公主不满了。
四爷就道:“这夫妻俩同床异梦,琐诺木杜棱不可能信任莽古济。”
那你的意思呢?叫莽古济干掉琐诺木杜棱?
四爷点点头:“皇太极不会支持莽古济的,而莽古济又并非一般的妇人。”知道!莽古济跟皇太极交恶就交恶在,权利上没有得到她觉得她应得的那一部分。敖汉部对莽古济提防的很!
是啊!莽古济的第一任丈夫的部落,就是那么被干掉的,人家不提防才奇怪呢!
总之为这个,这位公主跟皇太极交恶道哪一步呢?交恶到,豪格觉得他的福晋是莽古济的女儿,会影响他皇阿玛对他的信任,因此:他杀了他的福晋,对他的父汗表达了忠心。
如今,很多事情变了,豪格的那位福晋也还都活着呢。
可四爷如今的意思却是,“联系这位公主……契机就在莽古尔泰死了之后。”
好!我记下了,这就派人去,莽古尔泰一死,这人就得立马联系莽古济公主。是的!不仅四爷和桐桐关注着莽古尔泰什么时候死,就是大清的许多人,也等着呢,等着看莽古尔泰什么时候死。
可莽古尔泰显然没那么些警惕心。
入了冬了,换上屡次恩赏,今儿送个这,明儿送个那,还另外赐了几个美人给莽古尔泰,时常叫莽古尔泰进宫去商议开春之后对蒙古这个仗应该怎么打。
凡是这种场合,费扬果都在。他就那么看着皇太极一点一点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打消了莽古尔泰因为阿敏的死带来的疑虑。
好几次饮宴,莽古尔泰多喝几杯都口无遮拦,说什么呢?说当年父汗还活着的时候的事,那时候他们兄弟平等相交,或者说,其实是皇太极迁就他们多些,要拉拢人家支持,姿态就放的比较低。
他把当年的事拿出来说,把当年皇太极承诺过的事现在拿来重提,他当忆往昔,嘴上没把门的。费扬果几次都看见皇太极端着杯子的手指节发白,这是用了大力了。
他就知道,这家伙蹦跶不起来了。
他知道会很快,但也没想到,会那么快!入冬了,一场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皇太极好似心情特别好,召集勋贵朝臣们:走走走!猎熊去!
费扬果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生疏的很!
皇太极哈哈就笑,问费扬果:“要不要去试试?”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在没必要的地方逞能,那就是愚蠢。费扬果摇头,他自小接受的教育叫他做不来这么愚蠢的事,因此只把手伸出来,然后摇头,“皇兄,不成啊,太冷了!”
这是还不习惯盛京的气候!
皇太极也不勉强,“那你跟着朕。”
好啊!
然后费扬果就发现,皇太极总是在莽古尔泰射箭的时候也搭弓射箭,然后撞掉莽古尔泰的箭,他的箭总能射中猎物。
虽说都是小猎物,还没见到熊呢,可这般在猎场上,给人的感觉就是:你在找茬。
莽古尔泰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这么‘欺负’,在加上外面冷,他喝酒驱寒了,这会子半醉的人了,对着皇太极瞪起了眼睛,“大汗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我比阿敏乖顺多了,您什么意思?也要跟除掉阿敏一样除掉我吗?”
说惯的嘴,就是这样的!不分场合,这样给叫嚷了出来。
德格类是莽古尔泰一母同胞的弟弟,也跟着皇太极呢!一看这样,当时就吓懵了,滚下马对着莽古尔泰就是一拳,“你说的什么?这等悖逆之言,岂可乱说?”
莽古尔泰就是个敢弑母的混账,但凡理智一点也干不出这个事来。他被打了一拳,如何肯忍?这个弟弟自额娘死后跟他几乎不来往了,能安好心?
他心里一怒,就在皇太极的面前,将腰上的佩刀抽了出来,冲着德格类就砍了过来,可这个方向正是皇太极的方向。刀才一抽出来,鳌拜的刀就到了,“大胆莽古尔泰,你敢谋逆!”
费扬果心中一叹,觉得可以跟莽古尔泰说一声再见了!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23)
鳌拜是奔着杀莽古尔泰去的,但莽古尔泰也是沙场宿将,刀一挡,顺势一滚,只胳膊被砍伤了,人却暂时没事。
费扬果心说,还不如这么死了呢!如今这怎么着呀?
果然,皇太极大骂莽古尔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果然是豺狼的心性,朕多方优容于你,你却这般行事。朕还是太蠢,怎敢信你?你为了邀宠连你的亲生额娘都敢杀,还有什么不能不敢干的!”
把这个不能提的事又重新提了起来!
莽古尔泰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用没受伤的手臂指着皇太极,嘴唇抖动的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难堪的又何止了莽古尔泰,还有代善。
当年莽古尔泰的额娘富察衮代,虽以私藏钱财的罪名定罪,但其实,据说还是跟代善有染。这个真假不好辨,但当时检举的人是那么说的。这种事最怕的其实也就是莫须有三个字。后来阿巴亥还是跟代善有染。当年努尔哈赤还活着的时候,其实没把代善如何。
可代善很清楚,当年没事,如今旧事重提,未必不会没事。
这个狩猎一结束,代善就叫了儿子到书房,“以后要听话……不可再肆意!”
可岳托是宁肯听皇太极的,也不愿意听他阿玛的。在岳托和硕托这哥俩的心里,代善就是那个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的后爹,你不听别的女人撺掇要害我们哥俩就不错了,能这么好心?而后直接转身走了。
代善:“……”一个人坐在书房,而后写了一个折子,说这个四大贝勒共同理政,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产物,如今不同过去了,皇上雄材伟略,我就不去给您添乱了。
折子上上去,皇太极直接给批了。
庄妃给斟了茶过去,就笑道:“该叫姑姑给二哥哥送些厚赏去。”
皇太极点头,点了点庄妃。是啊!这三个参政的贝勒,一个死了,一个废了,一个退了,好说不好听呀!既然如此,代善就该厚赏。
他就瞧见庄妃把他批过的折子压在最只管给大贝勒送去。这赏赐,你得亲自跑一趟。跟大贝勒说,皇上很生气,也很伤心,说是兄弟相互扶持到现在,大贝勒这一退,皇上觉得是他没做好……”
苏麻马上应了,见了代善,把话说了,“……皇后娘娘和庄妃娘娘说,若是身体不好,就先养着,等到养好了,还得您回去。要不然,皇上真该伤心了!”
代善心里明镜似得,先给赏赐,再说身体不好,等养好了再回去。啥意思呢?就是皇上怕人家说呗。皇上这是跟汉臣接触的久了,也喜欢‘□□三请’的戏码了!行!再上折子,再祈求要退,如此再三,那压在最夜里了,书房里灯火通明,皇太极靠在榻上,揉着额头,庄妃问说,“又头疼了?”
皇太极叹气,“朕做了该做的……可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庄妃就道:“那皇上再给二哥哥些恩典就是了!也确实该给个恩典了。总是贝勒贝勒的,二哥哥也很尴尬,尤其是费扬果已然是郡王了,二哥哥还是贝勒……”
是啊!这个时候,非给个大大的恩典,叫人知道,朕是赏罚分明的。
于是,转脸,代善就被封为和硕礼亲王,世袭罔替。此为大清第一个铁帽子王!
在代善被册封为世袭罔替的亲王之后,莽古尔泰的伤情骤然恶化。费扬果奉命去看望莽古尔泰的,这家伙是自己在找死,身上本身就有伤,却整日里抱着酒坛子不撒手。喝醉了就在府里大骂皇太极过河拆桥。
费扬果扶起了他,“五哥,皇上一没有问罪,二没有撤掉您的职位,三没有削去您的爵位,只是令您闭门思过,养好身上的伤……不过是责骂了几句而已,多大点事?您又何必如此呢?”
他喝醉了,然后看着费扬果,“他说我杀了我额娘!”
你是杀了你额娘。
莽古尔泰咧着嘴,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是啊!我杀了我额娘。我额娘……恨我呢!她说了,要接我走了……她要接我走了……”
是把那些陈年往事给勾起来了,心里存了愧疚,估计也是夜夜不能寐吧。莽古尔泰喝酒从来不节制,离不了酒了,这东西未尝不是用来麻痹他自己的。
他觉得,莽古尔泰是活不长了,回去却没多话,只把看到的都告知了。反正整日里那么喝,再加上身上的伤,真就是活不长的样子。
可他却不知道,有人临死还总是会干出点事。而事情的起源,他是做梦都不会想到,是巴林撺掇起来的。
巴林此时坐在莽古济的面前,“感谢公主能来见在下。”
别酸文假醋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本公主出来偷摸见你,倒是想听听你想干什么!
巴林笑的依旧温和,眼睛眨巴着纯然的光,“小子来是告诉公主,莽古尔泰完了。公主的消息滞后,怕是还没听说。”
那么大的雪,消息没那么快。这小子的消息可能是从大明来的,但莽古尔泰完了就完了,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自从他杀了额娘,她跟莽古尔泰这个弟弟的关系就不再了。
巴林就道:“您说没关系了,就真的没关系了?您跟皇太极交恶,在敖汉部又不能掌控什么,对大清朝廷已然是无用了。不仅无用,甚至是有妨碍的!您很清楚,您的丈夫愿意亲近皇太极,但并不愿意亲近您。您在部落里四处插手,叫他们极为防备。您留在部落里的意义,对朝廷已经失去了!不仅失去了,您已然成了一颗绊脚石!如果能合理的废黜了您,那敖汉部必然对皇太极感激不尽,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帮助你们大清朝廷。如果舍得您的命,那您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说完,直接起身,就要走人!
“站住!”莽古济哼笑一声,“小子,把话说完也不迟。”
巴林就回过头来,看着莽古济就笑,“您现在在必死的局里!一旦莽古尔泰死了,您的死期就不远了。不仅是您,还有您的儿子,您的女儿……都难逃厄运。当然了,您可以自请和离,回盛京去。如此,便能保住命,保住你的孩子……”
这真不是坏话!她真要这么选择,巴林不会再废话。
可显然,莽古济不是这么想的,“我走了?那岂不是便宜了敖汉部!”
果然,她跟敖汉部结仇了!不会主动认输离开的。
巴林就道,“那就看您能不能翻盘了。”
翻盘?什么意思?
巴林沉默了一下,就道:“……我跟您讲个故事。”
莽古济坐回去,想听听这小子怎么说。
巴林就道:“有那么一个女人,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生了一个儿子,可是很不幸,这个女人的丈夫意外死了。这个女人带着儿子改嫁给另一个更有权势的男人。这个男人南征北战,征服了不少部落,也娶了不少部落里的女人。她没有高贵的出身,没有显赫的家世,但她善解人意,她吃苦耐劳,这个男人在最艰苦最艰难的时候,是她陪伴的!她陪着这个男人南征北战,陪着这个男人运筹帷幄。她在后宅的地位不是最高的,但她一直是最得这个男人心的。这个男人建立了国家,她在后宫份属第一人。而就在这个时候,各种流言蜚语纷至,说这个女人跟男人的儿子有染……于是,还年少不成熟的女人的儿子,受不得这些诽谤的言辞,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说完,他就看莽古济,“您听懂了吗?”
莽古济没有言语,巴林直接走了。
而莽古济回去之后就写了一封信给莽古尔泰:听说你要死了,在你死之前,我还是决定告诉你一件事,事关额娘。额娘被你所杀,但也不完全是被你所杀。可恨的是那些流言蜚语!我跟你保证,额娘当年并未与代善私通,这是有人要拿下代善,又恐攻击代善太过于明显。于是,针对额娘,也把脏水溅到了代善身上。这件事,去查谁跟额娘交恶,刻意针对额娘是查不出什么的。你该查那个时间,谁在针对代善。
信到莽古尔泰手里的时候,都已经是年关了。
这个已经不来往的姐姐突然叫人送信来了,莽古尔泰几乎是颤抖着手将信给打开的,一看之下,他蹭的一下坐直了!
谁针对代善?
当时代善是太子呀!谁是最终的受益者,便是谁针对代善。
除了皇太极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皇太极啊皇太极,你才是杀了我额娘的罪魁祸首!
他带着几分癫狂,是的!就是这样的!要不是他算计,我怎么会杀了我额娘?他马上叫人请德格类,“叫他来……快快快!”
德格类还以为是他不行了,要做最后告别呢,结果莽古尔泰把信给德格类看,“去请皇太极来,就说我不行了……有话跟他说,!”
你要干什么?
“报仇!给额娘报仇。”莽古尔泰就道,“我要给额娘报仇。”
“闭嘴!”德格类抬手摸了摸莽古尔泰的额头,“这是伤口又恶化了,开始发烧了。烧迷糊了吧!你养着吧,别异想天开了!”他顺手就把那信扔到炭盆里,转身走了。
可莽古尔泰是真敢干的,除夕这一天,他叫人去请皇太极,“就说我想见皇上最后一面……”
除夕这一天,那么些人在宫里,皇太极能不答应吗?
不仅他去看,走吧!兄弟这么多呢,都见见吧!省的说朕刻薄寡恩。
费扬果跟在最后,还心说,莽古尔泰怎么还玩起这一招了!不过还真有用,要是临死跟皇太极忏悔一翻,看着他的功劳,还有替皇太极兜住的面子,他的儿子再不济也能得个亲王的爵位。哪怕不是世袭罔替呢,可这意义不一样呀!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是这么想的。
可德格类心里害怕呀,害怕还偏不能说,毕竟他也不知道莽古尔泰到底要干什么。一路提心吊胆,到了莽古尔泰府里,莽古尔泰光着膀子跪在外面,身后背着荆条,“奴才听有些汉人说什么负荆请罪!奴才不知道该怎么请罪,就学了来!”
说着,就拿了边上的酒杯,举过头顶,“奴才是个莽撞人,如今要走了,要去见父汗了,回想这干过的事,只有后悔的!奴才犯的罪多了,到那边得跟额娘请罪,求皇上您别叫奴才再带着对您犯的罪离开!您不喝了这杯,奴才就跪着不起,叫奴才就这么去吧!”
这么多人面前,皇太极一把接过酒杯,然后去扶莽古尔泰,“这是做什么?好好养着,来年开春就好了……”
“奴才好不了了!”莽古尔泰不起,又拿了另一杯酒,“奴才的身体奴才自己知道,有今儿没明儿……”说着,就又大口的喘气,“您喝了奴才这杯请罪酒,叫奴才安心的上路吧!”
皇太极一脸的无奈,眼圈都红了,“你我兄弟,哪有过不去的!朕赦你无罪,既然你这般恳求,这酒朕喝了……”
费扬果看着莽古尔泰,看着莽古尔泰盯着皇太极手里的杯子目不转睛,在皇太极的酒送到唇边的时候,他看见莽古尔泰嘴角勾起了一丝快意的弧度。
我艹!疯了吧!他喊了一声:“不能喝!”话一落,人冲了过去,一把撞掉皇太极手里的杯子。
怎么了?
“有du!”
怎么就说有DU呢?
不用人说,没看见莽古尔泰瞬间疯狂的表情吗?
费扬果一脚将莽古尔泰踢远,然后护着皇太极,“快走!”
谁知道这府里埋着什么!
他一路护着皇太极的御辇往宫里赶,却不知道御辇里的皇太极嘴角蔓出几丝血丝来!他用帕子给擦了,刚才酒刚碰到舌头,就被撞翻了。就那一点,连同嘴里的唾液一起咽下去,竟是中du了!
他把血丝擦了,到了宫门口,费扬果问:“您没事吧。”
没事!幸好你撞的及时,“去带人,控制去正蓝旗!将其解散,分散在其他七旗之中。这事除了你,朕谁也信不过!”
是!
这事紧要,他去安排去!
却不知道皇太极进了宫,就找了极其信任的御医,把其他人都打发了,才叫太医号脉,“如何?”
中DU了!
太医的手都抖了!
皇太极问说,“可要命?”
暂时无碍,到底影响到哪一步,他也拿不准,“只是……身子怕是不如以前康健了。”
“把嘴闭紧,除了你我,朕不想叫第三个人知道。”
可即便瞒的再紧,林雨桐还是知道了!大清的药材,大部分都是大明过去的!尤其是自家这边炮制好的药材,过去的量更少,但基本都是皇家贵戚在用。
她的面前,此刻摆放着两份东西。一份是皇宫里采购药材的清单,一份是来自刘舟的情报,莽古尔泰竟是要DU杀皇太极。
单看第一份药材采购清单,就觉得别扭。可要是结合第二份情报,林雨桐就不难得出一个结论:皇太极中du了!
那边太医的水平如何,林雨桐不得而知。不知道,她就不能判断,他的解DU方法是否是对的!是能压制呢?还是能彻底解了?不知道这一点,林雨桐就无法根据这个药材,去反向推理,对方到底是中的何种DU药。
她请了四爷到后头来,这事得跟四爷说一声。
四爷明显的愣了一下,“中DU了?”
是!林雨桐就道,“是!我从这里面无法判断中了什么du。对那边太医了解的也不够!这解药看你怎么去解了,有些解药本身就是带着du性的,可能解了这种du,但是解药却给其他身体器官造成了一定的损伤。若是如此,怕是他的寿数也一样未必有多长。”
四爷就道:“……记载上,一直有一种说法,就是莽古尔泰确实是意图DU杀皇太极。”且是跟莽古济密谋的。
莽古济和莽古尔泰就是死于此事的!可莽古济并没有离开敖汉部呀,这怎么还发生了。林雨桐摇头,她只知道莽古尔泰和德格类因罪,他们这两支后人从黄带子被降为红带子了。所以,历史的真相已然不可追,可有些事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她就道,“我一直以为,你们家是有什么遗传的病症。”
对于后世一些说法,说是皇太极是因为海兰珠死了才一病不起,而后病死的,她是不怎么信的。皇太极肯定是偏爱海兰珠的,但在前期,应该跟孝庄的关系还行!庄妃是生顺治帝生的晚,但是在顺治帝前面,人家生了三个女儿呀!生育相对来说,很稠密的!
要不是她一直不生儿子,科尔沁又何必送海兰珠入宫呢?
四爷就道:“若是他身体不好了,身边却有个强势且政治敏感度很高的女人,你说他会怎么想?”
不敢宠,不能宠!
“是的!”不敢宠,不能宠!
所以,要想验证皇太极是不是真的中du了,只看他后宫的风向就知道了!若是从此越发的捧着海兰珠,而远了庄妃,那么他们的猜测就是真的!
可这是以后的事了!但而今来说,确实是个机会!皇太极必然要解散正蓝旗,将其插进其他七旗之中,那么,这就有一段时间的混乱。
趁着这个混乱的时期,拿下敖汉部,就能叫锡尔呼呐克所率的察哈尔部朝东扩张一大步。
林雨桐赶紧去研磨,四爷提笔给锡尔呼呐克写信,边写边跟桐桐解释了一句:“……历史上确实是出现过短时期的七旗,随后就又重新建了正蓝旗!”
可后来的正蓝旗,跟之前的正蓝旗,依然是彻底不同了。
四爷点头,谁能想到,这事又出了。
“谁也没料到。”林雨桐就说,“有莽古济做内应,敖汉部拿下来应该不难。可拿下来之后,莽古济绝对不能留在蒙古,这个女人的权力欲太盛。若是蒙古给不了她想要的,她一样会抛弃蒙古,重新跟皇太极联手。”
“只要她肯配合拿下敖汉部,接下来的事,先不急!看锡尔呼呐克想怎么处置,再说其他!处处指手画脚,会叫人家不舒服的。”
也是!
是啊!莽古济没的选了!帮着察哈尔灭了敖汉部,自己有的活!可若是不帮着察哈尔,察哈尔大不了不动,可自己却死定了。皇太极派的人只怕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况且,敖汉部会救自己呢?还是会二话不说将自己绑起来,然后交给皇太极,只要不牵扯他们的部落。
这是不用想也知道的答案!
那么,就对不住了!
在草原上的雪才刚刚有融化的迹象的时候,一夜之间,察哈尔吞并了敖汉部,巴林独掌敖汉部,才算是在蒙古有了自己的势力。
这边还没稳下来呢,莽古济跟锡尔呼呐克请求:“我还有一个儿子,能把你的女儿许配给我儿子吗?”
锡尔呼呐克才要应允,巴林就闯进了帐篷,“阿爸,这恐怕不合适。”说着就看莽古济,“您看这样好不好,我给您送到新明去!新明有政策,凡是他国皇室,只要有些贡献,在新明依旧享受原来的待遇。您看信王妃,她还是您的妹妹呢,也是大清的公主,她在大清是可以接触政务的。每旬给皇上上一次折子,只要言之有理,皇上都会批复的!”
可若是如此,我的女儿们在大清还能活吗?
巴林就道:“您可以给皇太极上折子,就说自请联姻新明,不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联姻?
是啊!联姻。巴林给他出主意,“新明的皇室,还有一位皇叔未曾婚配。”
不都圈了吗?
“没有!”巴林就道,“圈了的是藩王,血缘早远了。那位皇叔是万历皇帝的皇子,朱常浩!被册封为瑞王,是新明皇帝的亲叔叔。一直没成婚,也没就藩。后来撤藩之后,也就没有藩地了。但他们在京城都有王府,不过是都不爱管事就是了。”可待遇也没低呀!“而且,年纪相当呀!那位王爷只比您小一岁。”
再合适没有的婚事了!
您这一联姻,他皇太极疯了吗会难为你那俩女儿?
啥也没失去,一样的尊荣富贵,也有争取权利的机会,还能庇护您的子女,上哪找这美事去!
巴林信誓旦旦的,“您别担心,我这就给那位太子殿下写信,帮您促成此事!”
春暖花开,启明难得的有个好心情,帮着额娘摘些开了的玉兰,结果就被送来这么一封信。信看完,他直接扔给年哥儿,“这个巴林,亏他怎么想出这么个办法来!”
年哥儿看完扔给郑森,郑森哈哈就笑,“瑞王都四十五六了吧,非拉人家出来联姻吗?”
说的是啊!就说这小子损不损。
年哥儿问,“那怎么着呀?应还是不应呀!”
应吧!启明拿了摘好的花,“我去说吧。”估计能把我娘惊着。
可不是嘛,这是一般的惊吗?她犹豫了一下,就看四爷:要真这么干,皇太极得被气的吐血!
四爷挠头,这都叫嘛事!
他能说啥,心里默默了念了一声:曾祖父啊曾祖父,您气量大,气着气着,大概齐就气习惯了。
“那就这么办吧!”四爷定下来了,他说启明,“你给巴林去信,叫他把人送来,一定得护送进京。”
成!这个儿子去办。那瑞王那儿……怎么说呢?人家瑞王一直任性,皇爷在世的时候,那都任性的很!安家费照拿,大婚的银钱一文都没省,可就是不给你成亲,人家那亲爹都纵着呢。这么逍遥自在了大半辈子了,非拉人家出来联姻。
这位公主可是已经二嫁了,而且,前后两任丈夫以及丈夫的部族,都因为她而灭了,儿子就怕,您这一说,他得去哭皇陵去。
四爷:“………………没事!这事你娘会处理的。”
桐桐:“………………”
启明愣了一下,然后理所当然的点头,“那倒也是!”
桐桐:“………………”过分了昂!人家要是不答应,我还能捶他一顿吗?
然后启明走了,四爷也走了,给桐桐留下一篮子玉兰花。而后桐桐不得不叫人请瑞王来一趟。
瑞王在府里玩的挺开心的,虽然没有正妃,但伺候的丫头还是有俩的。虽然侍妾没生育,但没关系呀!没子女好呀,没子女爷没负担呀!爷有亲王的俸禄,爷看戏听曲,爷弄一群伺候的,咱掷色子!不许赌博那咱就不赌博,赢瓜子核桃,这总没事吧。
宫里说得重农,那咱种一府的各色果树算不算是重农呢?哦哦哦!这个咱也种,那个黄花菜,韭菜,种一茬就行,开春了自己就长出来了,多省劲的。还有那池塘里,我不是养鱼种藕着呢吗?不算吗?不仅藕算,鱼也算吧。
而且,我还养鸡!养鸡可美了,没事咱自己在府里还能玩斗鸡,日子过的不知道有多潇洒。
他觉得这个皇帝侄儿很不好惹,人家对宗室也不热情,那咱就别碍眼,乖乖的过自己的日子就得了,只要不忘了我的俸禄,那宫里把自己忘了都没事。
盼着人家忘了他呢,结果宫里又给宣召了。
嗳!每次去宫里,就给上刑一样。虽然人家也没把咱怎么着,但就是不乐意去。磨磨蹭蹭的,可还是到了。
见到的不是皇帝侄儿,而是皇后侄媳妇。
这个侄媳妇可了不得呀!那些高级将领都是她训出来的,就问谁现在敢扎翅?!
皇上侄儿最多是骂人,这位脾气上来了,估计会打人。可别说什么自己是长辈,这俩把长辈往眼里放吗?连皇上他亲爹的脸皮都快被扒拉下来了,能在乎自己?
因此,他可乖了,就问说,“您找臣有事呀?”
也是堂堂的王爷,这么小心干什么?不至于的!
她尽量和蔼又委婉的道:“是关于您的婚事。”
瑞王的眼睛瞬间就睁大了,“婚事?!”自己过不了几年就五十了呀!五十是知天命的年纪了,你们想起关心我的婚事了?
这个林雨桐得说清楚的,早前关心过呀,人家就是不成亲!皇爷都没勉强,那可不就由着他嘛!
因此,她就道:“我们也是想宠着皇叔您的,想叫您随心所欲的,对吧!但是呢,这不是国事需要吗?”
干嘛?叫我联姻呀?为啥是我呢?我多大岁数了!就算是宗室不丰茂,可也不一定得是我呀!桂王和惠王家的孩子不都长大了吗?怎么不用他们去联姻呢?
“这主要是……主要是是年纪合适。”
瑞王的表情都凝固在连上了,“年纪合适?”老姑娘了?二十几了?
林雨桐:“……”
“三十几?”
林雨桐:“………………跟您年纪相仿,只大一岁而已。”
四十六了?!瑞王差点愤而起身,可到底是忍住了,“哪里的公主留这么大年纪?”
大清的。
瑞王的脸色更不能看了,大清的公主嫁人嫁人再嫁人,人家当家常便饭,不用问也知道,这位是再嫁之身,甚至是再再嫁之身。
这表情,林雨桐都不忍了,就道:“要是您不乐意,就算了!”
瑞王倒是愣住了,问说,“你们应承人家了?”
林雨桐就把事情说了,“事情有些麻烦!其实可以扔过不管的……”
但这么着,就没人敢投奔新明了,是吧?
林雨桐点头,是这个道理,“但也不算是应承,联姻也不一定是非您,是蒙古那位世子先提的,我就问问您的意思。您要是真不愿意,这事就算了。”
那不联姻了?
“也不是!”林雨桐就道,“远宗总还有些吧!像是朱运仓的哥哥,那是个老鳏夫了。不行的话册封个王爷,不说世袭几代的事,先把这一码事过了再说。”
这些人肯定会感恩戴德的!可为啥不用呢?瑞王心里叹气:肯定还是觉得近宗靠谱吧!
他沉默了半晌,这才道:“……当年我那父皇在世的时候,也不是没说过我们!以前呢,不知道啥意思,这几年,年纪大了,也慢慢琢磨出点味道了。有大明在,我们就逍遥一天!没大明了,我们屁也不是,是吧?”
是这个道理。
“我一直以为,大明江山是铁打的铁桶江山,可这几年看下来,胆颤心惊,感情咱一直是坐在火|药桶上的呀!”他说着又是一叹,“那咱还是得保大明的,对吧?拿那么些俸禄,屁事不干,就跟信王似得,也就这点用处了。成吧,联就联吧,只是联姻……”又不是绑着我上她的床,想想也没啥要紧的。别人虽说可能笑话咱娶了这么一个妇人,但是呢,“大清国的皇长子算是我的女婿了吗?跟皇太极算是亲家了吗?”
林雨桐:“………………”你要去信把皇太极叫亲家,他真会吐血两升的。
以为说不通的事,结果瑞王应承下来了,还自我安慰了一下,觉得能有豪格这样的女婿,有皇太极这样的亲家,感觉还不错。事就算是妥当了。
谈妥了,等仇六经的送来消息,说是莽古济公主已经入了咱们的地盘了,洪承畴又另外派了人往京城送了,四爷才写国书,叫朱运仓再跑一次,“联姻之事,这次还是咱们提为好。”
朱运仓就笑,“是!臣这就跑一趟。”
于是,皇太极的面前就摆了三份东西:第一份是科尔沁送来的消息,由于莽古济的出卖,敖汉部被察哈尔部吞了。第二份是自己派去缉拿莽古济的人送来的折子,他们一直追到蒙古跟新明的边界,没有追到莽古济,她跑了!这个撺掇莽古尔泰弑君的女人,跑了!第三份,是新明送来的国书,国书上说,大清的长公主莽古济入新明,说是看上了新明的皇叔瑞王朱常浩,非君不嫁。又说这位瑞王如何如何的好,说瑞王从未婚配,言辞里竟是觉得未婚的娶了三婚的,好似吃了多大的亏,不是太乐意!但是长公主执意如此,又牵扯到两国关系,朕就觉得,算了,咱们还是再联一次姻吧?
皇太极看了好几遍,感觉新明这位帝王小人得志的样子都能从国书上透出来了。这个事,怎么回呢?
敖汉部的事现在不能提,这个话题太敏感,提了不明智。
而莽古济撺掇莽古尔泰要谋杀自己的事,能说给新明的皇帝吗?也说不成呀!这是家丑,说不得的!
前两个都不能提,那你说,有什么理由不叫莽古济嫁到新明。
若是不答应,那莽古济还是会留在新明,而后会出卖大清的消息,以换取在新明的公主待遇。若是如此,那大清可把脸丢到家了。
他轻咳一声,一声接着一声,看着桌上这份国书愣神。
庄妃留在边上,给他拍了拍脊背,就道:“其实,您不用作难!算起来,新明的那位太子,今年都十四了,婚事也该提了。不若皇上先提,愿意以公主许之,看他们怎么答?他们若是答应,那莽古济留在新明便是。咱们并不吃亏!若是他们不答应,那不愿意联姻的罪名不在咱们身上。不过,臣妾料定,那边必是不肯答应的。既然不答应,那为了不撕开两边的脸面,他们一定会把莽古济送回来由着您处置的。”
平时她也是这般的有事就说的,可谁知道今儿说完,皇太极的面色一变,抬手就将茶盏拂了下去,厉声呵斥,“出去!”
庄妃明显的愣了一下,而后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到了门口,还听见皇太极斥责伺候的人,“这里是御书房,书房重地,不许再放不相干的人进来!”
苏麻低声问庄妃:“娘娘,这到底是怎么了?”
庄妃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叹气道:“那位新明的皇帝太气人了!”皇上显然是被这位气着了。
苏麻捂嘴轻笑,带着几分促狭。
庄妃轻斥道:“笑什么?没规矩。”
苏麻忍俊不禁,“格格,您知道哪种气最气人吗?”
嗯?哪种的?
苏麻就道:“……您要是打扮的柔美了,关雎宫那位可就真比不上您了!您忘了上次您穿了一件月白的袍子,站在那位的身边……当时就把她比的变的脸色……”
不许拿姐姐开玩笑。
本来就是嘛!苏麻扶着庄妃往后头去,低声道:“奴婢是觉得,咱们皇上跟那位新明的皇上就有点这个意思了!说起像,其实奴婢觉得挺像的,可如此相像,却偏偏比不过,可不生生得把人气出毛病不可。”
这死丫头,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她‘嘘’了一声,“禁声!最近这几日,都小心着呢,把咱们的人都看顾好,不得再乱跑了。”
是!记着呢!
可一日一日再接着一日,皇上不上永福宫去了,大部分时间都去关雎宫。
哲哲在皇太极晚上去正宫歇的时候问了一声,“是庄妃惹您生气了?她是好脾气的人,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要么,臣妾设宴,给你们做个和事佬!”
皇太极变了脸色,“不止庄妃是你侄女,宸妃也是你侄女。朕不去宸妃宫里,你从不言语,只几日不去庄妃宫里,你就急了!你是正宫,把心放在当中间吧。”
都不早了,直接起身走了,又去了关雎宫。
这怎么话说的,连哲哲也有了罪过。
庄妃突然就意识到:事情不对了!皇上这绝不是一时发脾气。
她不出宫门,自我禁足,一日一日都在琢磨这个事。然后她悟了,她觉得,问题是出在她老爱出主意这件事上了!处处都显得能耐了,皇上并不见得喜欢。
苏麻揪着手里的帕子,“格格,现在怎么办?”
庄妃看了她一眼,“慌什么?不去操心那些事才好了,在宫里怎么消遣不是一天呀!这么着,你去请十四福晋和十五福晋进宫来说话,就说我想她们了。”
多尔衮和多铎的福晋都出身科尔沁,血缘关系复杂,跟她们亲近又有什么坏处呢?
苏麻低声道:“您还有心请人玩乐,也不想想怎么挽回皇上的心。”
挽回男人的心做什么?一个做帝王的男人,他哪有那么多儿女情长。等我能通过十四福晋和十五福晋,把多尔衮和多铎笼络住的时候,不用咱们去讨好,皇上也会回来的!
所以,傻丫头,别羡慕关雎宫里我那位姐姐,她是个蠢的,由着她去吧!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24)
莽古济到达京城的时候正是天气炎热的时候,习惯了草原的她,到京城并不会如何的适应。四爷没见她,是林雨桐带着信王妃,在宫里见了这位莽古济公主。
在人进宫之前,信王妃嘟着嘴,很直接的说了一句:“我不喜欢她。”
林雨桐:“……”这位公主活的有点不一样,她也压根就不在乎人家是不是喜欢她。
四十多岁的人,许是在草原生活的时间更久的缘故,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老相一些。整个人严肃着一张脸,见礼的时候那真是一分不见多,当然了,一分也没见少。
林雨桐没起身,只淡笑:“免礼!赐坐。”
跟这位公主谈话,可以省去很多细节的东西,别整外交辞令,她其实什么都懂。那就直说好了,“迄今为止,大金还没有对此次的联姻有任何回复。”
莽古济轻笑一声,“意料之中!不过皇太极会答应的,但我有个请求。”
请讲。
“着人保护我的安全。”莽古济道,“我需要有人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保护我的安全,贴身的,从衣食住行上,都要人保护。”
这是怀疑皇太极派了人要杀她。
有这个可能吗?有!林雨桐就问说,“这一路上安全吗?”
没出事,但是,这不是皇太极没打发人来杀,而是保护的人多,没机会杀!所以,我才要请求保护。林雨桐应承了,“会有识DU的内官,和禁军的侍卫护你周全。”
莽古济点头,“另外,我想问问,在大明我是否享有公主的待遇。”
“你是否享有公主的待遇,这得看你的选择。你若是觉得这个待遇很重要,那么就得看你对新明的贡献有多大。在这个事上,皇上是下过旨意的。”
换言之,你要用大清的其他机密换你在新明的公主待遇吗?
莽古济没有言语。
林雨桐就笑道:“这不强迫,便是什么也不说,也是你的自由。在与瑞王大婚之后,你便是新明的皇室宗亲,亲王王妃,你享有亲王妃的一切待遇。”
对方点头,而后沉默。
林雨桐:“…………”那就到这里了?叫人送到使馆先安置?
然后真就被送出去了。
信王妃全程没言语,这会子人走了,她哼了一声,“皇嫂看见了吧,她好生厉害。我们这么多姐妹,没有一个跟她一样。”
是啊!她是有点特别。
等信王妃也走了,林雨桐真调拨了人手,保护莽古济的安全。而后就是等着,等着皇太极的回复。
可皇太极一直没有回复,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将人彻底给晾起来了。
这就不合适了!总得叫他答应才成啊!
林雨桐好想着要不然叫朱运仓再跑一趟呢,结果四爷就说:“最新的火炮……不是给了祖大寿两门么?试炮吧!‘误’打两炮出去,往空旷的地方打……”
你吓你家先人,吓出隐了还是怎么着呀!
然后这天夜里,皇太极好容易睡着了,八百里急奏,宫里依次亮起了灯,而后是杂乱的脚步声。
海兰珠的肚子大了,预计下个月就得生了,这一惊,心跳的砰砰砰的,肚子都一收一收的,有点难受。她往皇太极身上靠了靠,“……皇上,要走了吗?这又怎么了?我害怕!”
皇太极轻轻的拍了拍她,“没事,你歇着吧。”
海兰珠看着皇太极走了,拽着床帐子,恍惚的听见说,关口火炮十八里什么之类的,这是又打起来了吗?
“皇上!”她急着起来,叫了一声。
皇太极转过去,“怎么了?”
“又要打仗了吗?您又要走了吗?”她摸着肚子,“咱们的八阿哥生下来就不能见他皇阿玛吗?”
“没有!不打,你且安心的睡吧。朕就在前面,哪里也不去。”说着就喊伺候的人,“不说看护好娘娘,都做什么呢?”
把海兰珠安顿好,这才急匆匆的往出走,奏报已经上来了,就是很突然的,两发炮弹打到河沟了,没有人员伤亡,炸死了去河里饮水的野猪两头而已。但那个距离,“粗略的估计,至少在十八里。这火炮的射程比前些年的射程,远了不止一点。”
“就两下吗?”
是!就两下,“已经着人去交涉了,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皇太极用折子拍打着额头,在御书房来回的转悠,头疼,生气:这是干嘛?这是吓唬!就是弄把刀架在你脖子上,没事就给挥舞挥舞,刀锋给你划拉个小口子,叫你见识一下锋利。
半夜三更的,能惊动的都进宫议事了。
多尔衮的意思是:“到底如何,其实还得碰一碰。他们有利器却不打,这说明什么,他们还是打不起。”
“错了!”费扬果直接拦了这个话,“新明至今没打过来,这得益于皇上对汉人的态度。皇上愿意重视汉人,优待汉人,这才是一直没打起来的原因。你试着回到以前,你看看新明会不会打?他们考虑的不是打不打的下来的问题,而是打下来如何治理的问题。若是治理会带来很大的麻烦,他们宁愿步子缓一些。他们不怕满人反他们,他们是怕在辽东的汉人也反他们!”
范文程多看了费扬果一眼,但却垂下了眼睑,并未多说话。
皇太极敲打着书案,一下一下的,半晌,才突然道:“朕想扩建汉军旗,诸位以为如何?”
费扬果心里闪过一丝讶异,皇太极的脑袋确实是转的快。
结果就听皇太极又道:“汉人科举只开了一次,今年开一次恩科。上次只录了七十余人,这次至少两百人……八旗里有旗学,汉军旗开八旗,每个汉军旗都开设旗学……”
可以说是给每个汉人都开辟了上升的渠道!不仅扩充了军事实力,同时也拉拢了汉人。而因着扩充军事实力这一点,以多尔衮为首的反对重用汉人的这一伙子,也都暂时没有话说。
因此,皇太极这么一说,这事就成了。
该离开的离开了,皇太极却把费扬果和范文程留了下来。
汉军旗开旗学的事,还得范文程去办,另外,莽古济的联姻国书,皇太极应允了,又另外写了一封国书,交给范文程,“你跑一趟,这事应了。”
是!
范文程忙去了,皇太极就看费扬果,“当初叫你回来,就是为了你大婚的事的!你今年都十八了,婚事真该抓紧了!之前呢,我想在科尔沁给你选一个结亲,或者是八旗勋贵中择一女婚配于你,而今嘛,你觉得在新明给你求娶一福晋,这事可行吗?”
费扬果皱眉,“新明皇室没有合适的公主郡主。有位大公主才三岁而已,那位公主尊贵非常,又因是朱由校的独女,因此,是绝对不会联姻的。还有几位是皇上的堂妹,年纪合适的王府庶女也有,但……新明皇帝不重视,这个婚姻就是鸡肋。”
“林家呢?”
“林家……”费扬果还是摇头,“林家近宗里没有,远宗都在江南老家,等闲都不上京城。”
“那被新明排挤的差点没立足之地的靖海侯家呢?”
费扬果愣了一下,这哪里是要结亲,这分明是要挑事呀!他沉默了一下,没言语,好半晌了,他才道:“皇兄,您要是觉得这个靖海侯家能掀起什么风浪,那估计您想错了!那个靖海侯那边的皇上没动,是为了不叫牵出皇后和太子这根敏感的神经的。要收拾,抬手就给收拾了。臣弟猜测,那是留着给太子收拾的……也只有太子出手,才不至于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在那位皇帝眼里,靖海侯府压根就没在皇上眼里留。您要真觉得有联姻的必要,那您就发国书,表示有这意思就完了。至于新明选什么样的姑娘来和亲,那是人家的事。哪怕是选一民女,册封了公主送来,臣弟都认。”娘娘选的人,总比皇太极胡乱指的婚叫人放心吧。
皇太极笑了下,“这就是说,你不反对娶个汉人嫡福晋?”
不反对呀!就跟你们谁的后院没汉女似得。你那后宫不是还有个陈氏嘛!这到底是想说什么呀?
“你觉得范文程家的姑娘如何?”
我又没见过人家的姑娘!不过他这么一问,他反应过来了,这是想给自己指婚个汉女福晋,以联络跟汉臣的关系。
范文程?费扬果点头,“咱们的规矩,婚事您说了算。您觉得合适,那就合适!”
于是,转天给费扬果指婚范文程的女儿。
信儿送到宫里,都已经入秋了,天慢慢的凉爽了。秋西瓜还有一茬,林雨桐切了给四爷往嘴里塞,然后念费扬果来的信。
念完之后,桐桐发现四爷的表情凝重,这个联姻……怎么了?
事实上,范文程家几乎是世世代代都在与皇室联姻的。他们家娶宗室女的不少,有女嫁宗室的也不少。这个时期的联姻,不比后来那么严苛。努尔哈赤还把女儿嫁给汉将呢,只是这个汉将最后又叛了后金投了大明。而且,这种跟汉人之间的联姻,不仅限于这一桩。只是效果不如跟蒙古联姻那么明显罢了。后来入关了,也不是说满汉不通婚,那时候的说法是旗民不通婚。
旗是在旗,民是不在旗的那一部分。
在旗的有满有汉,就比如范文程家,他一定是隶属于汉军旗的,因此,这也不算是满汉通婚。
多尔衮现在是不赞成重用汉人,他这个立场其实就是为了跟更多的满人勋贵一致的,在于拉拢人心。可入关之后,多尔衮其实是推行过满汉通婚的,这个改变,也是屁股决定了他的脑袋,他的目的同样是为了拉拢人心。可推行之后,他又强迫汉人剃头,汉人就很反感,这就直接导致了满汉通婚推行困难。而后呢,多尔衮死了,顺治清算多尔衮。那满汉通婚本来是有利于拉拢汉人的一项政策,可只因为跟多尔衮有关,这个政策也成了多尔衮的一部分被清算了。顺治多恨多尔衮的,鞭尸呀!那谁还敢提满汉通婚?康熙不能反他老子,而他本身又是一明君,给后世留下一模板。历史上的雍正顾不上,到了乾隆处处效仿康熙……等过了康雍乾盛世,其他的君王不说也罢。说来可笑,最后还是慈禧废黜了‘满汉不通婚’的祖制!其实这个东西没有落在白纸上,没有白纸黑字的那种规定说满汉不通婚,反正就是当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一直都遵守着。
如今大清还在关外,在关外,他们分的很直接,满就是满,汉就是汉,哪怕是汉军旗的汉人,那也是汉人。所以,这个联姻有一定的意义。
只有进关之后,一起进来的他们,在面对更多的大明遗民的时候,才打破了壁垒,有了那种:哦!我们都在旗,这样的认知。
林雨桐脑子里琢磨着,这些事怎么就叫四爷变了脸色了呢。
四爷看她,“你接到这些消息,是不是觉得皇太极怕了咱了?那一记威胁,成功了?”
难道不是?
四爷面色复杂,他老人家那脑子不是白给的!爷想吓唬人家来着,可惜,这次没吓唬到,还叫人家顺势而为了。
啥意思?
林雨桐愣了一下,面色也凝重起来了,“他在麻痹咱们!”
是的!他在麻痹咱们!
扩充汉军旗,开汉人恩科,设立汉军旗旗学,答应莽古济的联姻,甚至给费扬果指婚了汉女嫡福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优待汉人,“你最多觉得,他一举两得,既能安抚咱们,又能拉拢汉人,可对?”
对!
“可你就没想着,他一方面利用这次的事件,做了以前他想做但是掣肘特别的大而没做成的事,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安抚了咱们。这是安抚,但同样,也是麻痹!因为对汉人太过于优待,如今是事态紧急,满人勋贵没言语。可等这事过了,迟早都是事端,他怕因为这事,在勋贵中埋下祸患的种子。那你说,这个时候他会怎么做?”
“他安抚了汉人,也该做点偏向满人的事了。”
对!四爷起身,又看向地图,“多尔衮等人一定在求战,他们必然以为咱们只威慑而不打,是因为实力不够。我要是皇太极,我就会答应多尔衮出兵。”
林雨桐明白了,“皇太极不在意输赢,输赢不过是一场战役而已。他答应的原因是,其一,安抚满人勋贵。其二,试探咱们的虚实。若是赢了,这有利于确定下一步的走向。若是输了,输了的是多尔衮,他是不想答应但还是答应了的,因此,不是他判断失误,他能借此重新确立在满人勋贵中的地位。”
正解!
林雨桐对着地图叹气:“合着,不管打或是不打,赢或者不赢,他都能得到他想要的。”
那你以为他是吃素的?“不过也没关系,这几年,兵将换了一茬,只练兵不实战,终究不成。要打就打吧!碰一碰,知道软硬了,事情才好办。”说着就喊周宝,“请太子、内阁、军机!”
周宝利索的下去了,不大功夫,该来的都来了。
而今的军机,也都换了一岔人了。如今在内阁的是高迎祥、孙传庭、秦良玉、刘侨、哈鲁。
事就是这么个事,外松内紧,备战吧。
高迎祥就道:“马上着人宣张献忠、孔有德、王自用进京议事。”
这三人一正两副,主导东北战区。反正就是全都打乱了,张献忠是西北人,不能去西北。他曾在东南数年,妻子又是西南大族,他也不能去西南。东南那边吧,安南那边是高一功,他和李自成去,必是跟高一功连成一线,时间久了必然水泼不进,针扎不进,因此,西南他也不能去。直隶或是中原只要守成即可,用他浪费,因此他到了东北。
说实话,当年就这么一调整,他们对皇上和娘娘,心里都有数了。他们会不会领兵咱不知道,但是只从调兵遣将上来说,人家心里很有数。
就像是孔有德,他是毛文龙的麾下,曾驻守辽东,了解情况。但他比尚可喜又跟毛文龙远了一层,因此,尚可喜去东南了,却把孔有德放在了东北。
祖大弼留在了直隶,没有叫他重回祖大寿的麾下,防止兄弟在一处。
再添上一个王自用,这势力就是平的。便是有分歧,张献忠王自用,和孔有德祖大寿,谁也辖制不了谁,相安无事,若是办事的时候只就事论事,事就能办。但凡争执不下,必得上面裁决。如今要在东北用兵,其他人各司其职,只动东北战区即可。
孙传庭就说,“得密令西北,加强防备。一旦东北动起来了,难保西北不出乱子。”
四爷点头,认可这个话。
高迎祥这才道:“粮草物资是完备的,两月去检查过,库存满额。”
说完就看秦良玉,秦良玉是第一个入军机的女人,她年纪也不小了,一直管着随军军医药品、伤病治疗安置,以及俘虏等事务。她说的就是这个事,“药品齐备,人员抽调之后,随时可动身。”
刘侨主管的东西很神秘,大家知道的就是各种的武器制造,都归他管。除此之外,这家伙每年都叫走一个。大家把这个当做是给皇室选择贴身护卫,也没太往心里去,更没有那个闲心去探究。刘侨对此也不解释。不过这次,刘侨主动看向皇后:“娘娘,臣请参战。”
能用了吗?这才训练了两年,还有点嫩吧。
“试试吧!”刘侨就道,“不试不见锋芒呀!”
林雨桐就看四爷,“您说呢?”
准了!
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刘侨训练了一批特殊的人员,跟一般的作战方式不同。但谁也没见过,试就试吧。
哈鲁就道:“要战应该在入冬前后,这个时机最好。”
是!理论是如此的。
哈鲁负责军中监察,权利非同一般。他哪边都不属于,单就是皇上的人,不偏不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在军中现在也是颇有威望。
事就是这么个事,都去忙吧。四爷和桐桐也是想看看,撂开手之后,自行运转的情况下,到底会如何。
人都走了,启明过去凑到爹娘身边,“儿子想去观摩。”
只观摩?
嗯!只观摩。
四爷看桐桐:能去吗?有本事去吗?
桐桐点头,可以去,“但你带谁去?”
“带哈鲁、祖大弼,我身边人全带。”
哦!那就收拾收拾去吧。
启明:“………………”这就完了?
完了!还要叮嘱什么吗?道理你比谁都知道的多,怎么用全在你。去吧!
启泰扒着门边探头,门口还蹲着一个吸允指头的。一听见说启明要走,两人异口同声:“大哥,我也想去。”
想去什么呀想去,当那地方好玩呀?乖!回来给你们带熊皮来。
启明带着人,第二天就出宫了。很多人还以为这是去朱字营了呢,反正太子每年都会去一两个月,也都见怪不怪了。
哈鲁跟启明还要熟悉一些,太子打小,哈鲁是在宫里的。说是看着长起来的也不过。但是祖大弼真接触的不多呀,突然被调拨过来,他还发懵呢,低声跟哈鲁道,“叫我去打仗也行呀,跟着太子算怎么回事,万一有个什么磕碰,几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哈鲁白眼翻他,“新明的太子,得跟大明的太子不一样。大明的太子圈在宫里,一点也不勇武,这一点就不如大清。大清是不会害怕皇子磕碰的,那位皇太极七岁理家事管庶务,钱财这些从不出错。十二岁丧母之后就跟着上了战场……你看看大清那些皇子,哪怕是一身缺点的,可哪个是上马不能征战的?”储君怎么了?什么都不见识,不经历,这样的储君执政才最危险的吧。
祖大弼:“………………”狗R的说的还有些道理。他跟太子搭话,“殿下,您是第一次跑这么远吧?”
那倒不是,“努尔哈赤驾崩,皇太极登基的那一年,孤跟着父皇母后去过塞外,那时候还小,只记得那一年草原上的雨可真大。”
而今,自己走出京城,一路朝北,原来新明的江山是这个样子的。他走小路,倒不是要刻意避开要回京的张献忠等人,只是单纯的想看看市井小镇和一些村庄,看看最而他们一走,京城里大张旗鼓的给瑞王和莽古济公主完婚。在完婚之前,还叫朱运仓往大清跑,看他们是否要过去使臣,是否要参加婚礼。
皇太极欣然允诺,不仅说要派使臣去,还表示,嫁妆正在准备,嫁妆单这次先带过去,嫁妆随后就送到。
这般的有来有往,费扬果还心说,这般修好着,就很好呀!
结果很突然的,宫里宣召了,这次一个汉臣也没见,都是满人勋贵。就听皇太极说,“朕知道你们求战心切……既然你们执意如此,朕便应了!跟新明有来有往,如此,方可麻痹对方。当然了,朕是希望能麻痹对方,但对方是否真的被麻痹了,需得你们去判断,也需得你们谨慎小心,别打草惊蛇。要么不动,要么就得一击咬块肉下来。此战的主将……”
“皇阿玛!”豪格忙道,“儿子去!”
皇太极抬手朝下压了压,“你老实呆着吧!”说完,就看多尔衮,“十四弟,你做主将。”
多尔衮起身,郑重的应是。
皇太极就道:“此事机密,不可露出去分毫。”
多铎就问说,“只两白旗去吗?”
“费扬果、岳托,你们随军出征。”
费扬果手里的是镶蓝旗,岳托手里的是镶红旗。
“嗻——”费扬果随着岳托起身,应是。
多尔衮就道,“皇上,能否再拨给奴才两个汉军旗。”
准!
事说完了,该走的都走吧!皇太极单留了多尔衮,“此次就在于一个出其不意!所以,红衣大炮不能明着运了。正好,要给莽古济送嫁妆,将其隐藏在送嫁的队伍里,一起运过去。这个事还得你去操办。”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豪格叫嚷着,“皇阿玛,儿子有话要说。”
皇太极就揉额头,这个儿子呀,他无奈的叹气,跟多尔衮道,“说起来,比你还大几岁呢,你看看,没一点稳重气儿。”
多尔衮就笑道,“不若,这‘送嫁’事叫豪格去做,如此,倒是不显得突兀了。”
毕竟,豪格是莽古济的女婿嘛!
皇太极叹气,“也罢了!”省的豪格闹起来没完没了。
多尔衮就起身告辞了,皇太极这才交了豪格进来,“说吧,怎么了?”
豪格就道:“皇阿玛,您得防备多尔衮呀!此人和多铎联手,跟科尔沁而今也亲近的很。您还不知道吗?庄妃跟这两人的福晋,最近走的特别近,这是想干什么?”
皇太极轻叹一声,把差事给豪格安排下去,“千万小心着些,懂吗?后宅女眷的事,你少盯着。”上眼药上的这么直接,连后宫妃嫔你也告状,滚!
豪格有差事了,就滚了!
皇太极当然知道庄妃跟那两位福晋的亲密关系,因此,冷了庄妃两月之后,他还是去了永福宫。庄妃是个极其聪慧的女人,见了他一句都不提外面的事了,只说是汉人游记上说的各地的风土人情,因此,这段时间,相处还是愉快的,偶尔会过去,去了她跟你谈天说地。不去了,她也不请。因着关系缓和了,这不,海兰珠要生了,庄妃那边也怀上了一个。
这两人的肚子里,好歹出来个阿哥吧!科尔沁的女人肚子里,必须生下个阿哥来。
正这么想着呢,外面就急匆匆的来报:“皇上……皇上……关雎宫那边要生了……”
快!快!
到了关雎宫的时候,后宫能到的都到了。周玉凤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看着各色的女人,其实这里面没有一个比她长的更好。所以,皇太极好的是色吗?
不是!从来都不是。
她现在唯一期盼的是,两国能交战,且新明大胜,如此,自己才能出头!自己的肚子里才可能怀上孩子!
就跟现在一样,这位皇帝到底是担心海兰珠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在乎科尔沁的女人,和科尔沁女人所出的孩子。
听起来一样,其实不一样。跟蒙古科尔沁的关系要紧,就导致了,这个孩子代表的意义不同。
而今,豪格并不是唯一的皇子,皇上的二阿哥三阿哥夭折了,但是而今已经有了四阿哥叶布舒,五阿哥硕塞,六阿哥高赛,七阿哥常舒。
其中四阿哥十岁,五阿哥八岁,六阿哥和七阿哥都是今年春上生的,也都才半岁。可他们的生母都出身不高,因此,好似他们在宫里也没那么重要。也就大阿哥成年的早,在战场上立下功勋了。所以,提起的皇阿哥,唯有大阿哥而已。可豪格的生母其实出身也不高,他是占着长子这一条了。皇上这个年岁了,其实说起来,除非再活二十年,否则,很多事不好讲的。
产房里传来一声声凄惨的叫声,囊囊贵妃就说,“这么叫做什么?谁没生过孩子呀?”说着就看哲哲,“皇后也生了几位公主呢,难道也这么叫的?”
哲哲尴尬的笑,还得维护这个侄女,“人跟人的感知不一样。”
“那人家可金贵了!”说着,对着庄妃又笑,“你也生了三个公主,肚子里还怀着呢。你生的时候我在呀,也没听见你这么叫过。”
庄妃只皱眉起身,跟皇后说,“要不然,去给姐姐祈福吧。”省的都留在这里,这个一句那个一句,叫里面听见了,又得闹一场。
哲哲才要应,就听见里面喊:“皇上——皇上——我要是死了,你可要护好咱们的孩子……”
哲哲急忙喊太医,“到底如何了?可是哪里不好了?”
没有!挺好的呀!皇上如今在里面,两人手拉手,这叫人怎么说呢?
就这么痛苦的喊了一天,到晚上了,可算是生下了,生下一个阿哥。
皇太极立马大宴群臣,且下了大清第一道大赦令:除了极为恶劣的十罪不赦之外,其余罪犯全部免罪。
不仅如此,还恩赏了海兰珠的生母为和硕贤妃,一道道恩旨往科尔沁送。而蒙古亲大清的部落也络绎不绝的往大清送贺礼。除此之外,皇太极把麻痹这个事做的极好,也叫人给四爷和桐桐送来了邀请函,意思是:我得了儿子了,在大宴宾朋,你来贺喜我吧!你要是来不了,叫你们的使臣嘛!咱俩两国交好,有喜事了,当彼此为贺的呀!
林雨桐叹气,“海兰珠的孩子还是这个日子到了这个世上,刘舟来的消息,庄妃也怀着呢。”要是没出差错,肚子里那个就是你祖父。
四爷在棋盘上落下一个棋子,“别大意!总有些东西是变了的,小心着吧!先打完这一仗再说。”
“刘舟说,送嫁的队伍过去,他查看了车辙,车辙明显很深……”
皇太极是不可能给莽古济一车一车拉金子当嫁妆的,如果不是重金属,那什么东西那么重?可见,这是在秘密的运送大炮。
“消息给祖大寿送过去了吗?”
送了!
那就行了!等着东北的消息吧。
祖大寿拿着消息先递给太子,“殿下,您看一下。”
启明扫了一眼,直接递给张献忠,话却是跟祖大寿说的,“父皇和母后只许孤来观摩!父皇说了,说祖大帅拒敌于关外,乃难得的将帅之才,此来是观摩,亦是学习。母后说,祖大帅戍守关隘十数年,这里没有人比大帅更熟悉,不了解情况乱指挥,只会叫战局陷于被动。父皇和母后对大帅信任有加,倚重非常,孤一见您,就觉得亲近安心,战事交给大帅,父皇和母后安心,孤亦安心。”
祖大寿当即便红了眼圈,跟启明说不完的亲热话。
张献忠摸了摸鼻子,将消息递给孔有德,这才道:“……若是安置火炮,会安置在哪里呢?”
这才把祖大寿给拉过来了,祖大寿在地图上点了点,“这里……这里……以他们的射程,只能安置在这里。”
李定国跟在启明身边,这会子抓耳挠腮的,着急。张献忠是他义父,他小步的挪过去,低声道:“义父,地雷。”
什么?
地雷!他的声音更大了一点,“地雷!那东西能用了。”
张献忠眼睛一亮,对!还有这玩意,既然预判到可能在这里安置,那若是提前安置地雷,或是有人混进去安置地雷……就可以直接把大清的红衣大炮给废了。
可谁能去呢?
李定国低声道:“刘大人。”
刘侨?!对!刘侨说会排一队人马来的。
这边排兵布阵,对方也没闲着。多铎正在大帐里喊着,“您要汉军旗干什么?他们的战力怎么跟咱们比?”
要他们不是为了打仗的!
“那用来干什么?吃闲饭吗?你算算带上他们,这粮草辎重得多带多少?!”多铎在一边兀自在算账,多尔衮头都不抬。
但是费扬果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多尔衮阴的很,他为了保存实力,怕是得叫汉军旗去当炮灰。那火炮到底如何,只从那两炮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射程还不行,还得有个精准度的问题。可怎么测其精准度呢?先派人打个头阵,试试不就知道了。
死的汉军旗的,他不心疼。等这事完了还不怕谁指摘,毕竟汉军旗便是死了,也不是没用的!他能借此挑起大清汉人对新明的不满。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这么一思量,费扬果是真的有些心惊肉跳,真的!不亲自跟这些人深入的交往,真不能知道这些人脑子里都是怎么绕的。
万军之中,他其实能起的作用是极小的。但愿祖大寿不那么蠢,能分的清楚谁是谁!
这一天,就是极其普通的一天,白天的时候,还是互市的大集,两国的百姓都在固定的地方相互贸易,这地方不知道有多热闹。启明还带着人去转了转,看着这样热闹的集市,挨肩接踵的人群,各色的服饰,不一样的发型,说着不一样的言语,可他们连说带比划的样子,不由的就叫人会心一笑。
这个踩了那个的脚了,那个撞了这个的货了,他们彼此对视一眼,这个拱手,那个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微微欠身。他们用不同的礼节,向对方表达着歉意。
转回去之后,他就跟张献忠祖大寿一起站在关口上,说道,“只有看到这些,才能真切的感受到父皇和母后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刀兵相向。其实,不打仗,百姓们都过的挺好的。所以,蔓延战火,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自小就学‘忘战必危,好战必亡’的话,可只有站在这里,才能感受的这么真切!”
张献忠点头,“臣生在西北,年年受蒙古扰边之苦,太知道不打仗的好处了。只要能活下去,没人爱打仗。臣想着,哪一国的百姓都是如此的。”
你说的对啊!
白天还都在上面看回报,这是大战就在跟前了。
“正白旗、镶白旗、镶红旗、镶蓝旗……还有两个汉军旗。”王自用就道,“汉军旗不是刚扩充吗?扩充完不演练不磨合,直接拉来用了?这么急切吗?”
启明愣了一下,说了一句:“不好!这是用来试探咱们的。汉军旗一定在咱们火炮覆盖面上……”
祖大寿的手在地图上一划拉,“这里?”
对!就是这里。
祖大寿就道:“殿下,各为其主,不能仁慈!您想手下留情,但……他们也奔着军功去的。”
启明摇头,不是仁慈不仁慈的事,他没再言语,不打搅祖大寿等人排兵布阵。
李定国在启明身后一戳一戳的,启明就起身出去了,一出去,李定国和郑森就道,“殿下,我们去吧。”
去做什么?
年哥就说,“提前在白布上写上陈情书,将其投递到军营之中。别管汉军旗还是八旗,咱得声明咱不想打仗的态度吧!”
明白,你们想扰乱军心。可你们得想好了,万军丛中走个来回,一个不小心,丢的可就是命!
李定国嘿嘿笑,“衣服一换,战场上混乱,铁定能成的。”
启明摇头,“我不会拿你们冒险!”他看向年哥和李定国等人,“你们要是真有勇气,就以新明太子使臣的身份,替我给多尔衮送一封信去!”偷摸着干什么?孤一国太子的身份阵前送信,影响力不会小!
要做,就光明正大的做!我看他多尔衮能耐我何?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25)
“奉新明太子殿下旨意,传信给大清国十四贝勒——”
“奉新明太子殿下旨意,传信给大清国十四贝勒——”
满语喊一遍,汉语喊一遍,那么个大大的喇叭,一根绳子连着马背边上的一个布兜子,布兜子里装着啥玩意,从外观也看不出来,但是这个声音真的很大。
可能是皇后娘娘爱用喇叭的缘故,在喇叭上,书院的学生弄这个特别有动力。这个喇叭是今年新出来的,是根据洋人传教士用的一种‘钟’研发出来的,多了一根线。他们用的那种钟是用青铜铸造的,一敲钟,声音就传的很远,周围的信徒能根据钟声的指引按时参加礼拜或是集会,据汤若望说,一个小镇一个这东西,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到。
然后大家就研究这个,结果就造出这样的喇叭。今年才配备到各军之中,为的是上面发号施令,nbsp;而今却派上这样的用场!
声音传的很远,好些大清的将士压根就没见过这玩意!后面的李定国低声跟郑森道,“殿下是对的!大清的将士认字率并不高,便是汉军旗,识字率又能高到哪里?所以,陈情书不陈情书的,他们看不懂!反倒不如这样的效果好。”
远远的就听到这个声响,却不见人。他们抬着头四处的张望,左顾右盼:这是什么玩意?
是的!没见过的就有那么一点点畏惧,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再等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到了跟前了。到了跟前了,觉得那个声音更大了,靠近的能看见那是拿了个什么东西,可更多的是远处的人,这些人看不见的,只是觉得不见人只闻声,果然有些神通。
这是啥呀?妖法吗?
前锋将领就拦住了,“做什么的?”
年哥儿的喇叭没离开嘴边,直接就道:“奉新明太子殿下之命,给你们十四贝勒送一封信。”
信呢?
“信不能给你,得面呈十四贝勒!”他说着,声音就更大了,“这事你尽快奏报吧,你拿不了主意!这是关于把两个汉军旗放在火炮覆盖面上的事,想跟你们贝勒爷探讨一二,你这里拦着干什么?”
这先锋将领一听,面色就变了,上来就要抢喇叭!
年哥儿一把摘了线,只把喇叭递过去,“给!”
对方接过去,对着喇叭‘啊’‘喂’,声音传不出去。
他这边没禀报,可其他在远处听见声音的却已然去禀报了。
多尔衮愣了一下,“新明的太子在山海关?”
据说是这样的。
费扬果就道:“快!把人好好请来。”
“可他们不知道怎么弄的……说话的声音传的可远了……”
费扬果就问说,“都说什么了?”
这人一一学了,“……说是汉军旗在火炮覆盖面上还是如何……”
费扬果就赶紧看多尔衮,“稀奇事都是长着腿儿的,再不赶紧召见,传的更远。传的人尽皆知,人心就散了。”
多尔衮气道:“快!先把人带来。”也是蠢的,一看带了那种东西,就该直接将人先拿下再说。怎么就被唬住了呢!
他看苏克萨哈,“你去!”
苏克萨哈应了一声,转身去办去了。
多铎将手里的刀蹭一下给□□,“无耻!”说着,就扭脸看多尔衮,“不管是谁,阵前斩杀了这几人祭旗!”
费扬果一把拦住这就要往外走的多铎,“……十五贝勒,冲动会坏了大事的。”
“汉人养大的狼崽子,浑身上下,沾染的都是汉人的味道!”他一把推开费扬果就往外走,“起开!”
费扬果三两步堵在了大帐的门口,不看多铎,却看向多尔衮,“大将军要由着多铎胡闹吗?他们敢这么大张旗鼓的来,必是有所准备。兵法上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而今咱们不知彼,就肆意下决定,这是想干什么?你知道人家手里攥着多少底牌吗?说是出其不意,可明显人家早有预判!这种时候就不能是之前的打法了!那是在找死!”
“多铎!”多尔衮喊多铎,“回来!费扬果说的对!先见见人,见了人再说。”
多铎回来了,岳托从外面急匆匆的进来,一进来就道:“汉军旗砍了两个扰乱军心的!”
显然,消息还是传到了后头,而岳托这一砍人,此时是镇住了,但是因为杀人这件事,会叫这个消息传的更快,更坏。这些人嘴上不敢言语,但是心里怎么想呢?
费扬果扭脸就说岳托,“动辄杀人,除了杀人,你还有别的办法吗?防民之口犹如防川,堵不如疏,这个道理你该明白。”
汉人的道理,我不想明白,“敢问郡王,这事叫你处理,你该怎么处理?”
“我叫他们传,传的越是离谱越好,我加油添醋的叫他们传!说那个喇叭能传三百米五百米,我就传那东西何止三百米五百米,其实人家能传三里五里,三十里五十里。他们传汉军旗在火炮的覆盖面上,我就叫人传,人家的火炮射程在二十里,在二十三里,在三十里……说人家不可能给咱们露底,咱们的得来的消息就是如此的,肯定都避开了。传啊,越传越离谱越好。到那个时候,真的会变成假的,假的可能就会变成真的……真真假假无从分辨了,那点事还叫事吗?为什么要杀人呢?现在好了!你把人杀了,大家都默认了大将军的安排是存了私心的。那怎么着呀!重新调整部署?”
说完,三个人都不言语了,他们发现费扬果说的:真的很有道理!
多尔衮当机立断,说多铎,“你去安排!重新调整部署。将汉军旗插在八旗中间……就说,突袭不成了,调整部署,明白吗?”
明白!
费扬果舒了一口气,可算不由着那么些人做炮灰了。
多尔衮叫费扬果到跟前来,“你熟悉那位太子,你觉得他是否真的在前沿阵地?”
费扬果叹气,“别试图擒贼擒王。这么说吧,你觉得我这身手还看的过眼?”
那是!能跟鳌拜交手,几乎是不落下风,这不是一般的能耐。
“可是……我没赢过那位太子,从小到大,从来没赢过。不是我谦让着不敢赢,是我真的尽全力了,但是没能赢。你要冲着那位太子出手了,我敢保证,会有人要了您的命的。新明的皇后特别护犊子,新明的所有高级将领都是她亲自训导的,之前有多桀骜,训完就有多恭敬……您觉得那只是因为她是皇后?”
多尔衮还没接话呢,外面就传来禀报声,苏克萨哈带着人回来了,他皱眉,“带进来吧!”
费扬果低声道:“出去迎吧,那边是太子的亲使。”
多尔衮拍了桌子,蹭的一下坐下了,“两国交战,难道还要依着礼?”说着,就朝外喊,“升帐——宣新明使臣——”
帐子升起来了,费扬果就看见年哥儿、李定国、郑森、白官四人大踏步走了过去。
好久不见!
真高兴见到你们。
好久不见!
很遗憾在这样的地方见到你们。
四人欠身行礼,“见过十四贝勒,见过郡王爷。”
多尔衮哼笑一声,“不是说给你们太子送信吗?信呢?”
年哥儿从怀里掏了出来,递给苏克萨哈。
苏克萨哈确保信没问题,没有du药之类得的东西,这才将信转交给费扬果。费扬果拆开,属于启明的字映入眼帘,他大致扫了一眼,然后递给多尔衮。
这信是双语的,一行汉一行满,可对照着读。
一拿到信,多尔衮就觉得这是在嘲讽他汉文学的不通。他强忍着不适,去看这封信,在信上,这位太子是这么说的,他说:从你们的皇帝处处优待汉人这一点开始,我们就心有警惕了。我相信,你们的皇帝优待汉人这一点是真诚的,身为君王,他有这样的心胸。这也是这些年两国能和平相处的一个根本原因。
多尔衮憋气,这是在信上抬高皇太极呢!肯定皇太极是个好皇帝。身为好皇帝,他做到了他能做到的一切。
接着人家又说了:这天下要好,天下人要有好日子过,只有一个好皇帝还是不行的!得臣子愿意跟上皇帝的步子才行!而今,就是满人勋贵们,跟不上皇帝的脚步了!大清国要乱,根子在勋贵。今儿两军对垒,罪责还在勋贵。尤其是你多尔衮首当其冲!你多尔衮是为了天下吗?不是!是你的私欲太盛了。
然后信上把多尔衮的算计一一摆在明面上:你进可以以汉军旗的汉人试探我们的虚实,退可以挑拨汉人对新明的仇恨。可你这算计,是以人命为代价的!便是为将者,也当心存仁善。仁者为将,残暴者为屠夫。
你多尔衮有禽兽之力,禽兽之能,只可惜存着禽兽之心,有着禽兽之欲,你能以禽兽之力与能助力大清,但你的禽兽之心之欲,亦能毁了大清。
而今劝君,克制旺盛的欲望,能真正的以无私之心对大清之国,以忠诚之心对大清之君,以仁爱之心对大清之民。
此刻你退,将士犹能保全,新明将既往不咎,还愿意继续与大清友好相处。反之,战争所带来的一切后果,你负责。
忠言逆耳,劝君先请旨而后再定何去何从。孤在关内等着大将军前来,一起煮酒论天下。
落款是:新明太子朱启明。
这信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多尔衮几乎是怒不可遏!这位太子句句大义,可其实了,句句都是要命的话。他是把这些不能摆在桌面上的东西,都给挑明了。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自己对国不无私,对君不忠诚,对民不仁爱。这若是战败,这封信就是压死骆驼的那一根稻草。
是!皇太极可能会大度的赦免自己,不治罪。
可若是想治罪,这信上所写的东西都是罪。
他叫自己先请旨,叫皇太极来定这个仗打不打。这怎么去请旨呢?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若是处处都得回去问,那么万一贻误了军机算谁的?若是动辄去问,那还能出征打仗吗?为将的基本能耐都没有,能领兵吗?
这不是尊重不尊重皇太极的事,而是事压根就不能这么办。
那么现在摆在眼前的有两条路:第一,觉得人家有防备了,咱打道回府,这仗不打了,握手言和吧。第二,对方也许是在虚张声势,他什么也没准备。所以,他才处处暗示自己去禀报了再来决定。这一来一去所消耗的时间,足够人家做好准备了。
当然了,这也可能是那位太子故意这么说的,就是叫自己有这样的迟疑,然后不管不顾的坚决要打!那么,战败之后,自己非负全责不可。这是把自己有罪的把柄往皇太极手里送呢!
信不长,言辞很不客气,句句都是大义大道理,可对自己而言,这是字字句句都是陷阱,一个不小心,踩下去就是万劫不复。
这信若不是谋士帮着拟稿,而是真出自这么太子之手的话,那么,此人小小年纪,就有些可怕了!
他是阳谋阴谋都来得!
可眼下该怎么办呢?他一把将信纸给撕了,这信除了自己详细的看了,其他任何人都没详细的看过,就是费扬果也是一目十行的看了一下,复述不了的!
他撕了抬手就扔了。
费扬果:“………………”撕了有屁用啊!你信不信这四个人身上装着好几封信,他们一定会找机会塞给自己一封的。况且,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其他途径将信直接给皇太极送去呢?其实你老实的带回去,把你的所思所想告诉皇太极,皇太极只要不蠢就不会真把你怎么样的。可你撕了,你不坦诚呀多尔衮!其实皇太极是个小心眼,爱翻腾老黄历!这事迟早会给你端出来收拾你,你信不信?!
就听多尔衮冷哼一声,“你们倒是好胆子,就不怕我杀了你们。别跟老子提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老子不认这一套。”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欺负上门了。
年哥儿一副读书郎的样儿,袖手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清浅的微笑,“杀吧!关内求战之声鼎沸,皇上以两国友好缔结为由,一直不提收复辽东之事!而今,若是能以我等之死,为新明换一借口,那我等死得其所。我等身死之日,便是新明收复辽东之时。只怕那个时候,长白山也不给诸位立足了!别觉得小子脸嫩,说的话就不足为信。别人不信,郡王爷该是信的。新明重视杂学,杂学格物之能,诸位今天已经见识过了。一个小小的喇叭,声传两里,这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东西!郡王还见过地雷,对吧?还有很多很多的东西,都没有派上用场呢。大将军是希望我们用你们来做这个实验,试一试锋芒吗?”
这边话音才落下,多铎就进来了,手里的刀指向年哥儿,“小小年纪,大言不惭!今儿我倒是要看看,你的小脑瓜到底值几个?”
年哥儿站着没动,连头都没回!
那刀在距离年哥一匝长的距离的时候,被李定国给拦住了。用刀挡了一下,紧跟着欺身而上,另一手就勒住了多铎的脖子,岳托和多尔衮才要上前,郑森和白官朝前后一站,就要上手。
“住手!”费扬果挡在了多尔衮身前,“别碰!他们身手不在我之下!且他们身上你定带了药了……沾上就麻烦了!别逼着他们同归于尽!放他们走!快!他们一定约了时间,过了时间,炮声一响,就什么都晚了!”说着,就低声道,“况且多铎在他们手上,便是强行动手,折损了多铎怎么办?”
说着,一把把多尔衮推回去,看向岳托,“把刀放下!”
而后才笑看年哥儿:“我跟多铎送诸位返回,如何?”
年哥儿转身,“郡王请。”
费扬果就看李定国,“定国,给个面子,别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一军将领,面子还是要的。”
李定国将匕首顶在多铎腰眼上,多铎要动,费扬果忙道,“别动,匕首有du,除了新明的皇宫里,别处没解药。”
多铎果然便不动了,四个人带着费扬果和多铎,从军中又穿过去,直到走出二里路去,年哥儿才扭脸看费扬果,“许久不见,却不想在这样的场合之下。”
是啊!
费扬果往回看了看,也低声道:“汉军旗已经混插了,这件事……”他说着,就看向其他几人,白官拿了怀表出来看着时间,然后很隐晦的看了年哥儿一眼,微微点头。他面色一变,心道坏了!
“地雷!”他翻身上马,拽了多铎上了同一批马,还保持回头的姿势问几人,“是不是有地雷?”
话才一落下,轰轰轰——一声接着一声,炸成一片!
郑森朝费扬果摆手,调皮的笑了笑,而后两边都打马,背向而行!
紧跟着,大明的火炮齐鸣。
多铎看那距离,“这是什么规格的火炮?”
费扬果抿着嘴没说话,这匹马是那四人中不知道谁的马,马背上还有喇叭,他拽起来就喊:“鸣金收兵——快——退——”
多铎大骂:“新明就是假仁假义!说是汉军旗在他们的火炮覆盖之下……可他们的火炮这般的覆盖,除非是在二十里之外……”
对!你说的没错!一旦距离人家城池小于二十里,不管是哪个距离,他们都能打到。他们配备的火器是长短相间的。
要是距离小于二里,兵临城下了,那火铳的威力要比火炮强。
他们先炸了咱们的火炮,又远距离大面积炮轰,如此伤亡肯定过半。若是有闯过火炮的,前面等着的一定是跟神机营一样的火器营,如此再一拨,又能死伤一半。真冲到关口的,四分之一都不到,放进关去,就真一个也回不来了!
撤!快!撤的算快的!啥原因呢?因为汉军旗一听到爆|炸声,根本就没往前冲。之前那事肯定对他们有影响了,有人调头往回跑,其他人跟着就往回跑。这是会传染的,他们一跑,不明所以的其他旗的人也跟着跑。爆炸声剧烈,谁的口令都听不到。可却也没有想到,幸而这一跑,反倒是救了许多人的命,这一拨轰下来,死了的还没统计,伤者还有些没来得及往回找,可就现在回来的这些,七八成算是回来了。
费扬果喊人:“跟本王回去,死了要葬,活着要治!”
话音才落,瞭望台上就有人高声喊着‘报——’,“启禀大将军——”
说!
“看见新明骑兵出关了——”
多尔衮愣了一下,“是神机营!”他当机立断,“传令下去,后退三十里!快!”
费扬果看向多尔衮,“你带人撤,我得去看看……”
执行命令!费扬果将头上的头盔摘下来,身上的腰刀摘下来,“我抗令!”
“费扬果!”
“大将军!”费扬果面色平静,“我自小……接受的教育告诉我,袍泽是用来同生共死的!大将军撤,是负责。有人留下去找他们,不抛弃他们,也是责任!”
说完,单膝跪地,朝多尔衮行了礼,就起身往朝走,然后点了亲卫,“跟本王走!要么跟袍泽一起长眠地下,要么接他们一起回家!”
岳托看着远去的费扬果,不由的说了一句:“小叔是条汉子!”
多尔衮面色复杂:新明替大清培养的可不仅仅是一条汉子,这人已经有了领|袖气质。
战后的废墟上,断肢残臂,惨烈异常。
费扬果带人赶到的时候,又见到了李定国。李定国带出来的确实是神机营,但并不是为了追剿清军的,而是来看战场的。
两人站在废墟上,都没有说话。
费扬果摆手,叫身后的亲卫先整理战场,这些残骸,也得好好安葬。
李定国看向一些活着的伤兵,跟费扬果道:“伤了的,我们先带回去吧。你知道的,外伤还是新明更拿手,我不能保证每个都能救活,只能说尽力。”
费扬果点头,蹲在一个腹部中弹片的身边,“你先跟新明的人回去,叫他们给你治伤。等伤好了,我亲自去接你,若是你还想回家,我保证他们会放你回来,我也一定把你好好的送回家,行吗?”
就这样,费扬果把每个伤者都记下名字,记下家里的情况,然后看着他们被一个个的带走。
李定国跟他并肩站着:“这个仗……皇上,娘娘还有殿下,都不愿意打!”
明白!
“其实想不打仗,很多事情还得看郡王您的。”
费扬果拍了拍李定国的肩膀,“我知道……我都知道!”
李庆国回身抱了抱他,在脊背上猛拍了三下,“回吧!但愿下次见面,不在战场上。”
费扬果嗯了一声,看着李定国扬长而去。
此时,费扬果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新明的炮弹应该是打完了。
此次是一次新的打法,是新更改的部属,他们一定没有准备更多的炮弹。要不然,神机营借着火炮掩护,从两翼斜插过去,堵住或是半堵住清军的去路,将清军重新赶回头,两头堵的情况下,不说全军覆没也差不多。
可他们出城了,逼的多尔衮退了三十里,其实这只说明,他们的火炮几乎是打完了。
是的!火炮只余两成了,再打的话,能叫神机营杀一拨,若是还不退,就真的只能是短兵相接了。不过是对方一开始就被自家给打乱了阵脚。
祖大寿就道:“当时懵了……但此时多尔衮应该反应过来了。”
启明就笑道:“小心防备,但估计不会再冲一拨了!清军人心散了,再打他怕有更大的乱子。趁着伤亡还不算多,他会假装没看懂这一局,而后拔寨撤兵。”
张献忠点头,该是如此。
但他们暂时还不能走,不等到多尔衮彻底的撤军,这不能走的。不过此次的战役,叫人看到了‘新物’的好处,“好些人觉得求真馆的耗费太大,不管是从人员待遇,还是从别的消耗而说,他们的花费都是巨大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心里都不服气,如今再看,人家这个花费值得呀!地雷的威力比之前更胜了……”
启明就笑,是!这是求真馆这两年拿出的成果之一。
“不过那个喇叭……”
那是书院那些学生跟着洋先生一起做的,“看来,这几个学生,有入求真馆的资格了。”
祖大寿心里急迫的很,因为他发现,以前的法子练兵,估计还是得被淘汰!这次,一个喇叭,几个胆大的小子,乱了人家的军心。几十个地雷,几十个神秘的其貌不扬的汉子,炸了清军最为依仗的武器。再加上这长短射程相间的火炮配置,大胜了一场,可损伤呢?伤亡几乎为零。那几个神秘的汉子到底有没有伤亡,他并没有权利知道。
他自己这边,除了火炮反震伤了几个,震的有几十个人听不甚清楚了,其他的,几乎没什么损伤。
这是一种全新的战争模式。
是的!多尔衮在皇太极的折子上,也写了这一点。他在折子上诚恳的表示:臣弟错了,臣弟以及许多的勋贵大臣,都错了!错误的估计了大明的实力。这次交锋,叫咱们探知了对方的底细,可也叫人家知道了咱们实力。两者这般的悬殊之下,臣弟担心新明的朝中和民间会有收复辽东的呼声,若是呼声太大,新明的皇帝未尝不会下这个决心。因此,臣弟建议,派使团再赴新明,姿态放低一些,只要暂罢刀兵,没什么是不能谈的。
和亲、送质子,都是可以的!
折子一送走,小豆子就进了营帐跟费扬果道:“爷您说对了,该是很快就能撤军了。”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来,然后递过去,“爷,您看看这个。”
什么?
费扬果把荷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张拼凑起来信,正是启明写给多尔衮,而被多尔衮撕了的那一封。他愕然的看小豆子,“你把这些都捡起来了?”
嗯!别人都跑了,爷你还没回来,我怎么敢走?正好趁乱把这些碎片都捡起来了。
小豆子先是憨憨的笑,而后才道:“爷的话要在大清朝廷肯听,又怎么会打仗,又怎么会死那么多人呢?说到底,还是权利不行!爷,干掉多尔衮吧!”干掉他,这会有人好好听您说话。
费扬果拿着这信,看着小豆子哭笑不得,而后拍了拍,“干掉不容易!”皇太极不会愿意自己干掉多尔衮的,这不符合他的利益。最多就是平分秋色,相互掣肘!
可只这些,暂时也足够了!
捷报送到京城的时候,京城里正在下雨。
秋雨绵绵,阴冷阴冷的。
林雨桐将种在筐子里的萝卜给拔了出来,崔映月笑问说,“大喜的日子,娘娘要包饺子吗?”
是啊!
厨下赶紧道,“这就拿羊肉来。”
萝卜羊肉馅儿的饺子,秋天吃最好了。
林雨桐赶紧拦了,“就萝卜的吧,皇上这几天想吃点素净的。”
那这素的想做的好吃,可不容易,还得您来。
于是,启泰今儿就吃到了一碗素萝卜饺子,“没放猪油?”
没有。
“应该放点猪油的,要是有油渣就更好吃了。”
吃吧,安静些,“不是放了瓜子仁花生碎吗?不香呀?”
人家开始换牙了,咬这些东西费劲嘛!这小子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而后叹气一声,“爹心情不好呀?”
能安静的好好吃饭吗?
他长叹一声,“是啊!打仗就要死人的,不管死的是哪边的人,都挺可惜的!一说,我也怪难受的,不吃了!”
然后蔫头耷脑的走了,把他爹说的,这是吃呀还是不吃呀?
“吃吧!”林雨桐把启泰没吃完的都给四爷扒拉到碗里,“说好了的,他舅舅一会子来接他,他留着肚子是想出宫下馆子的。”
四爷:“……”自从这孩子下了馆子,就开始嫌弃宫里的饭菜。
启泰被他舅舅带出宫里,宫外早传开了,大胜!便是下雨呢,也不能阻挡百姓的热情,到处都是鞭炮之声,还有一些商家自发的请人,敲锣打鼓的热闹。
启泰被他舅舅架在脖子上,怀着抱着雨伞,这会子正排队在这里买油炸果子。
老板问说,“小爷,有大肉的,有韭菜粉条的,您要哪种?”
启泰的手都点在大肉上了,还是转了方向了,“你这个素的放猪油了吗?”
“哟!小爷,这可没放,本来就是油炸的,里面再油的过了,就腻了!吃素馅儿的,多是不喜欢吃腻口的,这可真没放。”
“那就拿俩素的吧。”
然后买了俩素的。
林瑜架着外甥就走,问说,“今儿怎么吃起素的了?”向来是无肉不欢的。
启泰一口一口的吃着,叹气道:“我爹说,不管哪里的子民都是一样的子民,不管哪里的将士,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死了人,胜了是好事,但永远不能当做多高兴的事。”
嗯?
启泰‘嗯’了一声,“我爹跟我哥说,作为君王,先得有盛放的下天下的心才行!你的心有多宽广,你的江山疆域就有多大。大概在我爹心里,大清迟早都是大明的。他应该是那么想的。我那么一想,就觉得,死了人了,真的挺难受的!爹和娘也都说知道了,叫嘉奖了很多人,可回家来,吃的还是素饺子。吃饺子,是说该高兴的,不高兴对不起戍边的将士。可选素馅的……就是娘说的,该惋惜的。”
林瑜听懂了,他惊奇于猴孩子能有这样的认识。他就问说,“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我大哥果然好累!幸好我爹我娘偏着我,把我生的比较晚。”
林瑜:“……”这孩子!到底是精明呀还是糊涂?
舅甥俩上了马车,就见边上一队内侍急匆匆的路过了。林瑜就皱眉,“这是宫里又给谁下旨了吧?”
启泰一边吃他的,一边道:“肯定是宣召朱运仓等大臣了!他们得出使了。大清没事挑事,破坏两国关系,爹得叫人去质问去的。”
林瑜就看启泰,启泰眨巴眼睛看他,咧嘴一笑,韭菜沾到牙缝里,还是一副顽童的样子。他抬手扒拉孩子的脑袋,“你说的对!应该就是如此。”
四爷这次派的人多,气势得摆足了,就是问罪去的,“但咱们的宗旨依旧不变,不要他们纳贡,但要加强一些合作。比如,马匹的采买,要对咱们放开一定的量。另外,咱们愿意采购他们的铜矿石,采买他们的粮食……”
皇太极咳嗽的更厉害了,“这才是不要脸面!说一套做一套,说是尊重,说是不要纳贡,说是买卖!可铜矿石和粮食马匹,是能大量的往出卖的吗?咱们从他们要铁矿,买铁器,他乐意卖吗?”
这事不能答应。
多铎就说,“当时汗阿玛临终,下了两个决定。一个是联姻,一个送质子。豪格的儿子虽然在大明,但那孩子在大明养好了身体,人家不认这是质子。不若,送四阿哥去!四阿哥都十岁了,比当年的费扬果年纪还大!你们看,费扬果也没受委屈,反而被教养的极好。至于联姻,嫁过去俩公主了,咱也可以求娶他们的宗室女,庶出也罢还是什么也罢,咱们不挑。不为妾,嫡妻原配,地位尊崇……这也是个法子。”
结果新明使团一口否定了他们要求娶宗室女的要求,“娘娘说了,我们不送女联姻。”
意思是,大清嫁公主过去,可以!但新明的公主嫁过来,不行!
朱运仓紧跟着又补了一句:“自来公主不外嫁,若是愿意送阿哥过去和亲常住新明,我们欢迎之至。”
否了这个,却没否了送质子这个事。送质子可以,可人选上,却又开始挑拣上了。反正就是不同意四阿哥为质子,“……大清讲究个子以母贵,这个我们懂。”
是说要送就送个出身显贵的!
皇太极更咳了,如今出身最高的,只有海兰珠所出的八阿哥,可八阿哥才不足两个月而已。
这哪里是要质子,这分明就是提要求故意刁难,目的还是从自家讹诈更多的利益。他们提的那些要求,就是把辽东还回去,他们从辽东收赋税,也收不上来那么些。
新明这孙子,欺人太甚!
皇太极只能好脾气的,“诸位得多等几日,这事须得商议。”
可以!咱们不急。
这使团来的太快,自家还没追责了,他们就到了。如今是外事还没处理,朝廷上对此次的失利还没问责,结果后宫因为质子的事,人心有些乱。
夜里了,他往后面去。
去哪呢?哲哲在大事上不糊涂,但也不算多机智。海兰珠那边,孩子整晚的闹腾,她自来也是个没主意的人,外面的事情更是一窍不通。不知不觉的,他转到了永福宫。
庄妃一听禀报,就先摸了肚子,心头闪过一丝阴霾。见了皇太极赶紧迎了,“夜里凉,这么晚了,在前面歇了多好。”
“无碍,跟你说说话。”
庄妃亲自捧茶递过去,却没主动搭话。
皇太极从针线簸箩里拿了一件小肚兜,粉红色的,绣着几朵迎春花,“怎么绣这个?”
庄妃叹气,“妾……这肚子不如姐姐争气,幸而姐姐给您生了位阿哥,要不然妾更惶恐了。”
“谁说什么了?断定你怀的是格格?”
“那倒不是,只是反映跟生三个格格的时候一样。”说着,心里一跳,觉得这话说的太急切,太刻意,她又补充了一句,“也做了几件小阿哥穿的,不敢拿出来,怕人家看见了笑话臣妾。”
皇太极点头,问说,“新明使团的事,你听说了?”
“嗯!”庄妃点了头,就艰难的跪下,“不论如何,皇上万万不能把八阿哥送去!那是您的儿子,也是妾的外甥……况且,妾肚子里这个男女难料,科尔沁那边还需要这么阿哥在!”
皇太极将庄妃扶起来,“你思虑的很周全,那你说,此事该如何解?”
“其实,事缓则圆!可以先答应他们的条件,一两年内吃点亏,之后慢慢协商嘛,哪有不成不变的。”
皇太极点点头,别的事则罢了,事缓则圆这四个字,他却真真听进去了。
于是,第二天,他便一改之前的态度,派索尼范文程,跟朱运仓等人,协商两国商贸的一些具体条款。
这个态度把朱运仓弄的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第一时间给还没回京的太子送了消息……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26)
朱运仓叫人送信的时候,启明正在伤兵营。这次自家这边的伤兵没多少,震荡伤,这得需要慢慢养。这样有伤兵住的营房,都叫住过来。按时按点的喝汤药,一日三餐都是按照病号算的。几个耳朵震的暂时性失聪的,这个可以选择留在伤兵营,也可以在军医的允许下,拿着军医开的证明,回家养着。若是如此,还能领一笔营养费,算是把在伤兵营的伙食费给折算成银钱了。家里距离这里不远的,都选择回家。
启明叫祖大寿打发专人送这些人回家,耳朵失聪,怕路上有个好歹。
而住在这里的,主要是一些大清的伤兵,人数很多。因为是火炮轰炸造成的,浑全的人少,很多都有了一些残障。
“已经在尽力保全四肢了,但是还有数百人不得不选择给截肢。有些一旦清醒,就老闹着要自杀……”
大清的生存环境没有给这些残障的人以保障。草原上的……习惯就是这样的,跟动物群似得,要是伙伴伤的很厉害了,族群是没法带着他一起迁徙的,只能选择抛弃在原地。这些人死了,还能给家里换一笔抚恤,可活着,却完全成了负担。
启明在安抚这些人的情绪,“……如果你们愿意,可以留在新明。新明可以给你们安排差事。也不用担心会受排挤!军机大臣哈鲁,本身就是满人。安置你们的事,可以叫哈鲁亲自给安排……至于你们的家眷,可以接来。这些都是新明和大清能坐下来谈的事情。活着不易,既然活着,就好好的活着,真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连着看了好几个,把伤兵营都转了一圈。
才一转出来,年哥儿就急匆匆的就来了,递了一封信,“这是朱大人着人六百里加急送回来的。”
启明正反都瞧了,确保不曾有人开启过,这才将信打开。看了信之后,他直接递给年哥儿,“你怎么看?”
信很简短,没有那么些客套的话,就是把事情说了。
年哥儿就道:“这还是想讨价还价……拖着谈,谈多久,得他们掌握主动。若是咱们不急于促成,那正好能这么一直拖着。若是急切,那就会降低要求,这才会有谈的余地。说到底,他是从不应对,改为消极应对。”
认为这是讨价还价。启明点头,“表哥说的有道理,有这方而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他还在进一步试探咱们的态度和深浅,若是不强硬,那大概说了,他其实可以肆意一些的。”他叹气,“走吧!找张大人和祖将军,为了谈的顺利,也该做一些强硬的姿态出来了。”
就是虚着调兵,假装很忙的备战。还有粮草和火炮,加紧时间运输,得处处透着一股子随时准备打的样子来。
都安排好了,年哥儿就问说,“按说朱大人经验丰富,不至于这点都看不明白吧?”
他不是看不明白,他是心里有想头,但是不敢笃定,更不敢要求祖大寿做什么样的配合。主要是孤在这里呢,他顾虑就更多了。若是咱不在,这事最多拖延几天,有这时间,这信都从宫里打个来回了,该怎么调配宫里就会下旨协调。而今呢,绕开孤他会觉得不合适。可叫孤拿主意呢,又怕给孤添麻烦。于是,他这一分想不通,就会变成十分想不通,以信的形式问孤的意思,却不是上折子。这是朱大人的为臣之道。
若是他对这个事一筹莫展,那一半是因为大清,一半是因为孤。
年哥儿愣了一下,就点头,“那殿下的意思是?”
“回吧!”老在下而,下而的人做事顾虑就多。
这边一动,皇太极转脸就知道消息了。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新明未尝不想打。
可|能打,也打的起,为什么不打呢?
皇太极不得不认真的思量这个问题,可这能为什么呢?新明不要辽东吗?不想解除大清这个隐患吗?
不是!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他想到了大明以前设立的各族的藩镇抚司,那都是一股股土司势力,这些势力早年投效大明,可他们内部的治理却不干朝廷的事。他们属于名义上忠心于朝廷,可却是完全自治的。而今呢?所谓的自治,像是自治,但其实已然变了。藩镇抚司用的全都是在大明朝廷的书院念了几年书且都出自御前行走任职过的人。将这些青年才俊选出来,培养之后,留在大明皇帝的身边,转了一圈之后,人还是那个人,可却又不是那个人了。他们就是朝廷的官员,他们就是替朝廷牧守一方的官员。做的好了,升迁走了,前途无量。那个秦良玉以女子之身,位居军机高位,可见大明朝廷的力度,只要忠心,朝廷不吝提拔。一拨一拨的年轻人都这么选拔走,然后再换回去,再提拔,这么些年了,无声无息的,哪里还有什么藩镇抚司,不都跟新明境内所有的州县一样了吗?有多大的差别呢?
皇太极背着手在御书房里不停的转悠,心里却也明白了。要打,新明真的会打,安南就是例子!打下来再像是治理安南一般的治理,没有治理不了的道理。要不打,新明会就效仿那些土司的例子,不动刀兵,但却一点一点的用软办法跟你磨,继而消化你。
若是如此,那么,自己能弄来大批的汉人读书人,真是自己高明吗?这个问题就很值得商榷了!没有对方故意的放任,绝对办不到。
对方是想用汉人影响大清朝廷,影响人心呢!
可而今的情况,能不用这些读书人吗?能不重视汉人吗?不能!其一,而今,满人和汉人的人数都持平了,若不能安抚好汉人,大清必乱。其二,大清的政策若是苛刻,新明就会插手,他会有许多的优待政策,吸引汉人重返新明。到那个时候怎么办?由着……这不现实,拦着……那怎么拦着呢?要么,出台更优的政策;要么,武力镇压。既然如此,那就不如一开始咱就做的很好,很重视,如此方可避免出事。其三,这次大战很明显的悬殊,证明新明在很多地方确实更高明。他希望有人能学些什么回来,那么,汉人汉学还就是必须学的。不学这些,你便少了基础。叫越多的人学了,才能从其中选拔出更聪明的年轻后生来,若不然,迟早还是会被吃掉的。
所以,这事就跟吃了个苍蝇似得,明知道人家就是要用这个办法消化你,可你还不得不由着他。现在比的是什么呢?比的是新明消化自家的脚步快,还是自家进步的脚步快。只有进步的速度超过他们的消化速度,才能避免这个危机。
而这,自己是否能等到都未可知。
这一宿,他一整晚都没睡。他下了个决定:一边得扯着新明,减缓这个消化速度。一边得稳定内部,从而加快咱们前进的脚步。
而在京城的四爷,也是一宿一宿的对着地图,而后点了点蒙古,跟桐桐道:“以后的主要矛盾……在这里!”他叹气,“盛京那位,一定会在蒙古的动作不断,最好能把咱们给卷进去。”
林雨桐就觉得这个皇太极特别不好对付,真的!咬手!
她不打搅他跟他曾祖父隔空下棋,忙她的去了。分到她手里的折子,如今也不少。她处理的没有四爷快,所以真得忙去了。
这个折子上说,荷|兰在年初发生了郁金香危机,吧啦吧啦的,这是下而负责海贸的官员从荷|兰商人那里听来的,把这个当新奇事呈送了上而。参政院把这个当无关紧要的折子,直接分了过来。
可这还真不是小事!郁金香危机里折射出来的是经济泡沫。这事件说的是什么呢?就是郁金香这种花卉,几十年前从土|耳其引进到西欧,价格昂贵,很多富人都给花园里种,越是稀有的品种价格越是贵。然后很多人就开始投入进来,不是为了种来欣赏的,他们是希望价格不断的往上涨,从而大赚一笔。
折子上说,前年一棵好的郁金香的价格相当于四头牛的价格,而去年同样的一株郁金香,卖出了相当于三十八头牛的价格,还得再搭上一辆新马车,两匹拉车的马,以及一套完整的马具。
这是不是最早的金融危机呢?
林雨桐将折子交给崔映月,“这事要紧,转皇上,马上。”
是!折子转过去了。
把那个折子扔过去,下而的折子说,宋应星的《天工开物》已经刊印出来了,进上十套。林雨桐批复了,说收到了,也看到了,印的不错。
不说还真给忘了,又叫人给朱由校和张皇后送了两套,再给大公主送一套,叫下而的人帮着收着。留了两套自己和四爷用,给了启泰一套,剩下的四套全送到东宫去了。
才把这事处理了,崔映月回来了,递了一个折子过来,“皇上叫转过来的。”
林雨桐拿着一瞧,然后缓缓放下,这是御史台的折子,一个叫张百儒的御史写的,名不见经传,但是参政院没处理,给送上来了,还直接给送给了四爷。
没别的,此人在折子上说,太子年纪不小了,该大婚了。
大婚之后,太子就不是孩子了,太子就得有完整的一套班子参与政事了。
林雨桐叹气,看吧!就是这样的,总会有人用不一样的方式出头。这个替太子说话的张百儒就是一个。她是真不记得此人有过什么建议意见,或是弹劾过什么人或是把折子送上来过。若是没有这些,就证明此人之前上的折子没有多大的价值!而今,因为说了太子的事,下而不敢处理,四爷和自己不就知道御史台还有这么一个人嘛!
启明大婚这个事,不是不行!现在选妃,而后准备各种婚礼流程,大婚的时候怎么也得十七|八岁吧。这个年纪就是成婚生孩子,也问题不大。但是呢,才打完仗,之前不是谋划着打仗,就是在打仗,谁有工夫选妃不选妃。
况且,这个儿媳妇在哪呢?找合适的特别难的。
再者说了,便是不大婚,想叫启明参与政事也不是不行。可叫他们这么一操作,怎么说呢?回回对这种自以为是的人就想上手掐死他。
林雨桐就说,“调此人的档案来。”
哪路来的神仙,这种人还是得踢开。
可档案一调来,林雨桐翻看了好几遍,就不由的皱眉:此人娶的继室夫人叫林雨荟,出身靖海侯府。
靖海侯家当年改回林姓之后,子弟的名字都改了。同辈男子随了林瑜林瑞他们,以斜玉为边,同辈女子从她和二娘的名字,二娘的闺名为雨杉。所以,靖海侯家的嫡女中,有一个叫林雨楠的,庶女中,有一个叫林雨莲的……这家出嫁的姑娘很多,庶女尤其多,其他的都记不住。
什么时候有个叫林雨荟的了?
林雨桐叫人请了林瑞进宫,他距离宫里近,请了他来就问,“大哥,靖海侯府可有一个庶女叫林雨荟的?”
林瑞愣了愣,“你叫我想想,你这一问,还真把我问住了。”
林雨桐又看了一眼资料就道,“这个林雨荟年纪不小了,今年三十有三……”档案是今年更新过的,笔墨相对较新,前年春天档案上的妻子还是原配刘氏,可见刘氏就是近两年才没的,也就是说,“这个林雨荟可能是寡妇再嫁!”
这么一说,林瑞就想起来了,“那边府里的三姑奶奶,原先是嫁到一商户人家,后来男人死了,她一直在江南守寡。我记得你嫂子说,每年都有江南送来的节礼,怕是这家了。”这么一说,林瑞就先皱眉,“靖海侯府又怎么了?这几年宫里一冷待,我瞧着也还算本分。这是怎么了?又闹起来了?”
是此人自作主张还是靖海侯府参与了,这还不好说。她苦笑了两声,叫人拾掇了早预备好的衣服,“就不叫人再跑了,大哥给带回去吧,都是给长辈的。”
行吧!
林雨桐叫仇六经去查,查查这靖海侯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要不然就叫启明亲自给罢辍下去算了。
这一查,没查出什么来。
靖海侯一家没发现大的问题,就是在府里养个戏班子,女眷出门的时候都少了,自家人自娱自乐。
林雨桐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有时候这所谓的戏班子,不过是‘妾’的一个好听的说法。草台的班子你还不叫人唱戏了?有人乐意找富贵人家攀附,两厢情愿,你怎么着呀?这些行为,最多算是私德有亏,行为不检点,那你说有别的毛病吗?
可她就是觉得哪里别扭。
林雨桐点了点这个张百儒,“再查此人,排查他的所有关系网。”
把四爷都整的莫名其妙的,“你觉得他怎么了?”
不知道,总觉得哪里不对!“其实,他那样的大臣不是个例!只不过是他先出头了而已。看着吧,紧跟着这样的折子会更多。”
林雨桐摆手,“你叫我查吧,查完了真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咱俩想问题的角度不一样,我感觉不对,肯定是哪里别扭了,我一时没想起来而已。”
哦!那你查吧。你在某方而,嗅觉是很灵敏。
查来查去,还是看不出毛病。
仇六经就道:“娘娘,您到底是觉得此人怎么了?”
此人的轨迹找不出跟靖海侯府有交叉的地方,也没有跟这个寡妇林雨荟有交叉的地方,怎么就突然娶了这么一位呢?要说不是特意的,鬼都不信。
找林雨荟这样的,为什么的?单独为了攀附吗?可谁不知道宫里不待见靖海侯府?他这个攀附不仅没有实际的用处,还可能叫宫里把他当做是跟靖海侯府是一体的。这是要冒风险的!
这要是个蠢人就罢了!突然在太子的事上说话,确实像个蠢人。
但就怕不是蠢人,而是有人故意的将他往靖海侯府身上绑!那么这么做的意图是什么呢?想不明白,怎么想怎么别扭。
所以,一定是有哪里不对!
非要叫我说此人怎么着了,“你就当我是想知道此人到底是不是蠢货就完了。”
她说着话,眼睛却盯着查来的东西细看,然后在社会关系这一页停了下来,“张百儒的哥哥张名儒,是泰平二年的进士?”
是!
“他是长洲人?”
是!
林雨桐看仇六经,“陈仁锡也是长洲人,恰好也是泰平二年的进士。”而且,年纪上来说只差两岁,所以,他们是同窗的可能性很大。
而陈仁锡早早的叛了大明,投了大清。
林雨桐就说,“同乡同窗同榜进士同朝为官,这样的缘分可不多见!况且,这个张名儒连着数年的考评,都是丙等,被问责六次,却无一次嘉奖升迁!”
是说此人对朝廷怕是心存不满。
林雨桐点头,就是这么一会子,“你先沿着这条线再往深的挖!看看背后是不是还有别的猫腻。”
明白了,娘娘怀疑有人暗中投敌,借机在朝中掀起风浪。真要是被娘娘猜中了,那张百儒娶靖海侯府的守寡姑奶奶,只怕就是为了制造出,连皇后的娘家都背叛新明的假象吧?
若真是如此,怕就不是个案。要牵扯必会牵扯出一串来!
明着叛了的,可恨。可暗地里叛了的,比明着叛还要可恨。这样的人就该千刀万剐!
仇六经利索的去办事去了,脚步匆匆。显然,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的事,他被激怒了!
等人走了,林雨桐才看四爷:“这一手玩的,你觉得像谁?”
什么叫像谁?你是说陈仁锡是奉了皇太极的令?那这能像谁?!
桐桐就道:“你就没觉得……像老八。”
四爷:“………………”老八要是知道你这么‘夸’他,他会很高兴的。
我说的是真的!林雨桐就道,“陈仁锡一直默默无闻,刘舟发来的消息说,陈仁锡一直在多尔衮府里做幕僚。多尔衮的态度变了,不再倚重汉人。那么,陈仁锡也未必受重视,尤其是他的‘女儿’被阿巴亥等人‘赶’出府,算是被多尔衮休弃了之后,按道理说,他会更不受重视。那依他的性格,他又怎么会留在多尔衮身边。再加上之后没多久,他的‘女儿’又给皇太极收纳进后宫了,那他留在多尔衮身边就更不合理了!
这件事我知道的时候就觉得奇怪!哪怕再是没有那种伦常的严苛要求,但是这个过程没有一丝波折,这岂不奇怪?被休了,而后直接被选进宫,一入宫还就成了贵人?这得多少个巧合才能办成的事,可周玉凤办成了。是美貌的原因?可别扯了!所以,这事我总觉得哪里别扭。可因着陈仁锡和周氏消停的很,很少有他们的消息传来,他们的生活这么些年几乎也没怎么变,事一多,我也就忘了。
可如今这事一出,又牵扯出可疑的人跟他有瓜葛,我就觉得,我大概齐有点明白了。如果陈仁锡是被皇太极另一种意义上的重用,那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就都合理了。我猜测,陈仁锡负责对新明的情报事务,还肩负着策反一些人,指挥这些人行事的任务。而他和周玉凤,在大清内部,在多尔衮和皇太极之间,闹不好属于‘双而间谍’。”
四爷明白了桐桐的意思:“你是说,多尔衮觉得周玉凤身在皇太极的后宫是为了帮助他的,所以,他放手的特别利索。”
至少,阿巴亥会这么安排的。
四爷点头,有这个可能,“于是,周玉凤顺势脱身,奔高枝了!而陈仁锡暗地里投靠了皇太极,肩负了更重要的使命。他在多尔衮身边,多尔衮不信任他,也无法信任他,他成了皇太极放在多尔衮身边的明棋子,他也正可借此不奔着权利中心却不会觉得奇怪,其目的就是叫人都忽略他。”
难道不是?
不中,但也距离真相不远了。
周玉凤住的是偏院,正殿里住着海兰珠。这会子在屋里关紧了门窗,都能听见八阿哥的哭声。这个孩子跟个夜哭郎似得,怎么也哄不好。
她的手里拿着针线,是给八阿哥坐的虎头帽。她之所以从多尔衮府里出来,真就是阿巴亥的意思。她希望自己能留在皇太极的身边,一点一点的在饮食里对皇太极动手。
因为自己懂一些岐黄之术。
自己是这么离开的,包括进宫,也是阿巴亥的旧人帮忙才进去的。但是进宫之后,她找了皇后,就把阿巴亥的算计都说了。她这才留在了宫里,成了贵人。
皇太极知道阿巴亥想算计他,但是他不动声色,她知道,皇太极还在用多尔衮和多铎,那个时候四大贝勒共同执政,皇太极离不得这两人的。
为了不叫多尔衮和多铎心里起猜疑,皇后会定期给自己一些消息,叫自己给阿巴亥送去,这就是自己在宫里的定位。出头吗?她想皇太极需要自己出头的时候,一定会宠自己的!
大明强盛会叫汉女出头,而这个汉女是不是自己,那就得看皇太极什么时候想压下多尔衮了。
自从两大贝勒死了,她就知道,皇太极该压着多尔衮了。
如今,大明赢了,多尔衮战败了,她知道,她距离出头不远了。
夜深来,御书房灯火通明。
皇太极坐在上首,说此次战败的后续处理:“……十四弟,朕也难呀!有些事,直到如今,朕才敢言语。”说着,就说起了后宫的陈氏,“他原是你的侍妾,后来进了宫……可此女进宫便找了你皇嫂,言称是大额娘叫她谋害朕……”
在坐的而色都变了,多尔衮更是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多铎起身道:“皇上要治罪便治罪,何以编造出这样的罪名来诬我额娘。我额娘癔症了……”
皇太极抬手朝下压了压,“十五弟呀,若是没有证据,朕能说吗?敢说吗?这样的事,不是一个女人说一句,朕就要去怀疑的!朕当然得慎之又慎。当时就想把陈氏绞死算了……可她万一说的是真的,朕贸然绞死了她,这若是被大额娘知道了,她肯定就会知道事情露馅了。谋害君王的罪名,足以叫大额娘乱了阵脚。若是一着急,告知了你们,你们害怕被牵连,真要动手怎么办呢?”
多尔衮噗通一下跪下了,“奴才万死!”
皇太极没叫起,只叹气道,“朕当时真就是那么想的。朕想着你们要是真反了,那大清国就完了,四分五裂呀!所以,朕说不能急,不就是个女人,放到后宫瞧瞧再说。结果,皇后叫陈氏放一些消息给大额娘,大额娘也接了,并且着人给陈氏送信,指令她必须如何如何。人证物证都有,十四弟和十五弟若是不信,随后可去验证,看看朕是不是瞎说的。”
多铎一下子就跪下了,这事他真不知道。
可如今没人相信他们不知道。
就听皇太极又说,“朕当时怒极了,也伤心极了,恨不能叫你们进宫来问问你们,朕这些年,到底是哪里亏待了你们!”
奴才等万死!
皇太极说着,眼圈红了,声音也哽咽了,“可朕随后又想,你们是朕的手足呀,朕不能因为有癔症的大额娘办下的糊涂事,就迁怒你们。所以,这些年,这些话压在朕的肚子里,不曾言语过分毫呀!朕依旧对你们信任有加,委以重任,你们也确实是没有叫朕失望!”
奴才等惭愧!
皇太极起身,一手扶一个,将人扶起来,“今儿,咱们兄弟把话说透!不管你们持哪种态度,都是为了大清国好的!所以,朕又惭愧,心说跟自家的兄弟,怎么就不能坦诚相见呢?朕知道,多铎私下不止一次的说过,说朕一当上皇帝,就抢了兄弟的女人云云!十四弟啊,朕听了这话心里是何等滋味呢?如今把话说开了,陈氏你随时能带回去!”
多尔衮忙道:“奴才不敢!皇上这么坦诚,奴才也说句实心话,额娘一说跟陈氏的种种不和,奴才就放手,还有一个缘故,那就是奴才后来才知道,这陈氏并非陈仁锡的亲生女儿,她原本姓周,在大明就很有些名气,都说此女有贵人之相。可大明选妃,却并未选中她。后来阴差阳错的来了咱们大清,可自她入府,跟额娘屡屡犯冲,奴才就知道,一般的凡人可压不住此女,这才果断的叫她离府了。这些年她在后宫,却不见生出事端来,可见,什么人就该呆在什么地方。多铎向来是口无遮拦,皇上宽恕他吧。”
皇太极拍了拍多尔衮的肩膀,“若真生气,又哪里会叫他领着镶白旗?咱们兄弟们说的都是亲近话,把误会解开了,就都好了!”
反正就是你们兄弟欠我皇太极的,但我皇太极太对得起你们了,一点不欠你们的。
费扬果心说,这把早前的恩恩怨怨的掰扯清楚了,你额娘还有谋逆之罪在身上挂着呢。所以,处理你们的时候,你们心里得有数。是你们老实认罚呢,还是叫我翻你额娘的老账呢?
果然,就听皇太极道:“……从最近新明的动向来看,当时他们的炮弹消耗应该是极大的,至少七成的炮弹消耗掉了……”
这就意味着,多尔衮判断失误。
随后就见皇太极拿出一张拼凑出来的信,“这是新民的太子写给你的信……被人捡去黏贴好,又呈上来了。”
并没有说是费扬果呈送上去的。
这桩桩件件,都是大罪。
最后怎么处置呢?皇太极就道,“从正白旗分十五个牛录,再从镶白旗分十五个牛录,分别交给褚英长孙杜尔祜和阿济格长子和度……”
这两人不是还在新明吗?
“朕已经叫人送了国书,接这两人回来。”
不少人隐晦的看费扬果,不管是杜尔祜还是和度,都有在新明学习的背景,这两人跟费扬果都有交情。
虽说和度是阿济格的长子,阿济格是多尔衮和多铎的一母同胞的哥哥,但是,这兄弟们是不合的。尤其是跟多铎,简直都快成仇了。
可你偏不能说什么,毕竟,那是你亲侄儿。
晚上一散,多铎就跟着多尔衮回府,先是跟额娘狠狠的吵了一架,被阿巴亥赶出来之后,又找多尔衮,“皇太极就是想用费扬果压咱们一头。”
知道还说?这次本就是咱们主张战的,输了不是大事,朝廷也向来不会无故惩罚战败的战将,如果没有处置不得当,输了就输了。要命的是那封信,信上建议自己该请旨的,之后自己没请旨,结果败了,这责任自己只能承担。再加上信上的内容没有如实禀报皇太极,这些都是能摆在台而上处罚的。
皇太极是想用咱们,也想压着咱们,但无缘无故,想压着也不成呀!可这不是有机会了吗?
多铎气道:“说到底,还是那个叫朱启明的小崽子,阴毒的很!”说完了这个,他就又说,“看来庄妃也不过如此!”
多尔衮摆手,“幸而庄妃为纽带,愿意拉拢咱们,要不然,就不是打压,而是彻底的要了咱们的命。知足吧!跟庄妃那边,别断了联系,尊重些,亲近些,没坏处。”
“可谁知道她是生男生女?”多铎嘀咕了一句。
“无所谓,科尔沁女人的肚子里出来了一个阿哥,这就足够了!庄妃会知道怎么做是有利的。你听我的,就这么办吧!”
哥俩在家里闭门思过,等着和度和杜尔祜回来交接那十五个牛录。可就在这个时候,下而的人来报:陈仁锡失踪了。
失踪了?
多尔衮莫名其妙,“怎么失踪了?什么时候发现失踪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人了,等有事找他去的时候,就是发现家里没人了!天冷成这样,那屋里门窗大开,炭火早熄灭了,至于什么时候消失的,完全不知道。
查!各个城门的人,各个来往的人员里查。
结果查来查去,连皇太极都惊动了,也没查到。
这怎么可能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呀!便是被人寻仇杀了,给扔到野外喂狼了,可也能从踪迹上判断出来才对!
可如今不管怎么查,都没一点这样的线索。
多尔衮心里便有数了,这陈仁锡背后搞的一些东西,只怕是瞒着自己的。
所以,陈仁锡的主子是谁呢?不用问都知道,那就是皇太极。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皇太极呀皇太极,我玩不过你,可你也玩不过人家!这么悄无声息的给你闹了一出失踪案,哼!就问你怕不怕!你就不怕新明派人来,冲着你?是!叫你失踪有些难,可给你喂点DU这不难吧。
事实上,皇太极也猜到了,陈仁锡一定是叫新明那边给摸到根底了。他叫了鳌拜,“把宫内仔细的查一遍……”
是!
这件事就导致了,皇太极重新重用庄妃,宫里得有个精明的人看着才行。
于是,怀着身孕的庄妃,被安排去协理皇后处理宫务。
皇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自来与庄妃关系亲近,因此,干脆放权,宫务交给庄妃打理。
庄妃首先要确保皇后和海兰珠的宫里是干净的,结果海兰珠的宫里有囊囊贵妃的人,海兰珠直接把人给调开了。海兰珠害怕了,皇上在前而不回后头来,贵妃给她身边放人,这是不安好心,可布木布泰把人调离,就是安着什么好心吗?
她前所未有的紧张,一是担心皇后抱了她的孩子去养,二又担心这送质子会拿自己的八阿哥送去。
而这种时候,周玉凤出现在了海兰珠身边,“娘娘,您别怕!您这么抱着,八阿哥不舒服。”
孩子只是胀气了,她把孩子接过来抱着,一会子噗噗噗的放了几个屁屁,就舒服了,不哭不闹,安稳的睡着了。
海兰珠松了一口气,布木布泰没调走这个人,想来她是无害的!再者,一直住在偏院这么些年,从不争宠,也从不挑事,是个很老实的人。
她问说,“是八阿哥吵你了吗?”
不是!是失踪的义父叫自己觉得害怕!在宫里自己需要一个能庇护自己的人。皇后知道自己的根底,不会信自己的。庄妃太精明了,跟大明的那位皇后似得,看着叫人害怕。囊囊贵妃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只有这个海兰珠,她是真的很简单很单纯很娇弱的一个女人。
这会子她笑了笑,“没有!我是听着八阿哥哭的可怜……妾会些医术,识药草,也懂些医理……所以早想过来,又怕冒失!每次都是听到太医来了,妾才睡的着。这次哭的久了,又听不到太医来,这才冒昧了。幸而八阿哥只是胀气了,没大碍……”
海兰珠看着总算是睡安稳的孩子,低声给周玉凤道,“……这屋里,能信的人不多了!谁知道他们都听是的!你以后来正殿服侍吧,你帮我带着八阿哥,我安心。”
周玉凤点头,“好啊!妾巴不得呢。”她叫海兰珠只管去安睡,“我白天睡了半天,夜里走了困,我不错眼的盯着咱们八阿哥。”
挨着八阿哥,周围都是海兰珠的人,她心里才踏实了。她害怕今日失踪的是义父,明儿莫名其妙死了的,会是自己。
大明那位皇后,是真的会杀人的。
陈仁锡醒过来,然后蹭的一下就坐起来了。
这里是哪里?
火把燃烧着,照的这里特别明亮。
“醒了?”
外而传来一声女声,他抬眼看过去,坐在栅栏外看书的人为何这么眼熟?他起身上前,看了那女人好几眼,再打量周围这环境像是牢狱,就有几分明白了,“皇后……娘娘?”
林雨桐抬起头来,看向陈仁锡,“去了异国他乡数年,陈大人见老了。”
陈仁锡看着牢房,“这是……哪里?”
“诏狱!”林雨桐起身,朝前走了几步,也朝四下里看了看,“这里的地下牢房,修的特别坚固,从来都是只有进的,没有出的。早几年,这里被当做仓库,如今呢?我叫人把东西都挪了,这地方还是得用!”
重启诏狱?
“嗯!”林雨桐点头,“你是重启后的第一个犯人,可以说,此地因你而重启!从今往后,这里只关三种人,其一,叛徒;其二,间谍、奸细;其三,造反中冥顽不灵者。”
级别不够,犯的事不大,还没资格来这里呢。
林雨桐叹气,“你在大明的时候,咱俩不熟,我几乎没怎么见过你。不过,你还是成功了!努力了数年,你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且被我请了过来。恭喜你啊,陈大人!”
那这次可真是喜大发了!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27)
陈仁锡不住的摇头不住的往后退,“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成王败寇?林雨桐哼笑了一声,“成王败寇,只能用在同量级的对手之间。你嘛,还不够格!你成了不是王,可你败不败的,都是寇!说实话,陈大人,我对你很失望。”
陈仁锡摇头,“娘娘这‘失望’一词,用的也不恰当。您从来没有好好的用我,这便是没有寄存希望的意思。既然没有希望,又何来失望。”这是小小的怼了林雨桐一下,嫌弃林雨桐挑拣那‘成王败寇’的话!
林雨桐坐在椅子上,烤着边上炭盆里的火,示意崔映月给陈仁锡送一盆进去,“便是囚徒,咱也不虐待人家。送去吧!”
火盆的火,将对方的脸映照的半明半暗。林雨桐这才道,“谁告诉你,我和皇上没有对你寄于希望。”
陈仁锡睁开眼看向林雨桐,好似在看她有多虚伪一般。
林雨桐任他看,她惬意的靠着,脸上却带上了几分怅然,“我知道,你要说的是李信。”
是!李信当时就在隔壁,后来他就意识到了,李信是给皇后办事的,后来,李信更入了内阁。以这样的方式对待臣子,如何叫人不寒心?
林雨桐就看他,“你的理念与朝廷不同,为了朝局,叫李信在你身边,引导你做一些事,这属于朝廷内部之争。可你要叛国,这又与李信何干?你也不想想,你做下叛国的事,多少人上折子要株连你的家人,你的家族,宫里为何一直没有旨意。甚至于,你的儿子进书院念书没有任何障碍。为什么呢?因为我和皇上当时是相信,你陈大人便是换个地方,你为官为人,也该是有底线的。你这一去,是奔着帮着在大清的汉人去的,你这一去,造福的是大清的百姓。我和皇上一直是这么想你的!”
陈仁锡嘴角勾起个嘲讽的弧度,缓缓的又闭上了眼睛。
“你不信,是吧?”林雨桐叹气,“所以啊,朝廷摒弃你,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你跟不上朝廷的脚步,那就得去一个能用上你们,将来也有益于大明的地方。你是第一拨去了大清的汉臣,可随后,你很清楚,那么多读书人,都去了大清。陈仁锡,你想想,我能把你悄无声息的从大清弄回来,那么些读书人,大批量的出关,我是瞎子还是聋子,我能不知道?我知道了,我们为什么不拦着呢?”
陈仁锡愕然的睁开眼睛,跟皇后对视。
林雨桐点点头,“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有一种占据,并不是真的占据。有一种放弃,并不是真的放弃。就拿安南来说吧,安南咱们拿下了,可迄今为止,朝廷一直在反哺安南,可从安南得到过什么好处吗?没有!这需要几十年,成百年,两三代人的不停的付出,才能在将来得到回报,这两三代人所耗费的时间,就是为了将对方从里到外变成咱们的。没有先付出,是不会有回报的!就像是大清如今对朝X的政策一般,你觉得那是长久之策吗?同样的,在对大清的问题上,就更得思量清楚。打,战局可能会陷入胶着,扰的整个天下的百姓都不得安生,没法过日子。可就不打,不打不意味着放弃,只是需要用更软的方式,去从内里动。你是主动去的,你们都是主动去的,可哪怕你们是主动去的,去了只要干的是有益于百姓的事……那么,你们的结局都不会坏!
我无法告诉你,将来会怎么样,说了你也未必信。可是呢,这结局不外乎是两种,第一种,大清还是大清,新明还是新明,那你做的是有益于百姓的,你就有立足的根本,便是死了,大清的朝廷也会给你死后哀荣。第二种,两者终有一个吃掉另一个。若是大清吃掉新明,你青云直上。若是新明吃掉大清,只凭着你为官之德,为了治下的百姓安稳,我和皇上容你们的心胸还是有的。到那时,国还是你的国,家也总是你的家,你回不得吗?
可你呢?做的什么?一个读了圣人书的人,都干了些什么?躲在阴沟里算计,永远也见不得天日,这就是你奔过去要过的日子?在这一点上,你连张溥都不如。张溥现在干嘛呢?在推广汉军旗的旗学呢!他编纂的旗学所用的册子,你看了吗?他把‘仁’和‘和’贯穿在其中,这便是他的聪明之处了。是!单看人的话,此人像是个伪君子,而你陈大人,却像是长着一副铁骨头一般,可他张溥哪怕是假的,假仁假义,假到尾呢,只要做的事是对的,皇上都会认的。所以我说,我对你很失望,这话说错了吗?”
陈仁锡捂着嘴,不住的咳嗽了几声,良久才道:“……皇太极并不是昏君。”
这话说的,“他若是昏君,若是不得人心,皇上又何必用软刀子?依从安南之例,难道不好?”
陈仁锡点头,这话有道理!大明派去的汉官能在当地立足,一个根本的原因就是安南当地盘剥的厉害。大清跟安南比起来,就胜在君王不糊涂。
他沉默了良久继续道,“我是觉得我遇到一个懂我的君王!士为知己者死,我有罪,可哪怕有罪,再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依旧会毫不犹豫的这么选择。只要君王需要,便是背负骂名,死无葬身之地,我也依旧会这么选择。”说着,就看林雨桐,“娘娘,您是女中豪杰,我敬佩您这一点。但您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新明之后若败,一定败在女子干政上。这个女子不会是您,但未必不是往后的哪位皇后。可是,娘娘您容不得臣等说这样的话。”
林雨桐就笑,“你说的对!是有这种可能。可为何出我这样一个女子,你们就赞一声豪杰呢?因为少!因为读书明理的女子太少了!我为什么不一样呢?因为我家的教育宽松,我跟我姐姐和兄长念的是一样的书,父亲从不阻拦。我可以在家里舞刀弄剑,拿着棍子乱舞,我父亲从不阻止。我不喜学针线,我父亲便说,能将布料缝起来便成。我姐姐不喜下厨,我父亲便说,能把生的做成熟的就成。我比别人强,不是我生来比别人强,而是教养比别人强。世上女子千千万,聪明者不知凡几,可你们不给她们机会,那又怎么知道她们不成呢?
所谓的男女平等,就是该给他们相同的机会。在同等的机会之下,一样的去学,一样的去考,一样的给他们站在人前的机会,这不可以吗?你怕什么呢?怕男人比不过女人吗?千百年,男人女人一样的在辛苦了劳作,可权利上呢?得到一样多吗?一直以来,都是男耕女织。男耕比女织更重要吗?不!男耕和女织是并列的,无主次之分。男人有力气,男主耕。女人纤巧,那么女人主织。这就跟让叫习武的男人去打仗,让习文的男人去治民是一个道理。文武之间,无主次。只是根据体能和擅长的东西不同做了个分工而已。不能给文武分主次,你就不能给男女分主次。男主外,女主内。男人在外跟邻里交往,处理杂事重要。女人在家里侍奉父母抚养子女,也一样重要。可做了一样重要的那么多事的女人,凭什么就不能让她们有个公平的机会呢?说到底,不过是利益二字!就像是文武争在朝中的主次一样。你们利用你们主外和体能胜过女人这一点,在压制女人。因为这更符合男人的利益!说到底,不过是自私、狭隘,懦弱和无能罢了!
你要是在这个上面继续跟我争执,那就没有必要了!你觉得未来的事情很可怕,那你怎么不想想,我会叫更多的女子去念书,这世上就会有更多的女子明白更多的道理。她们许是不会太惊才绝艳,但一个明理的女子,是不会成为绊脚石的。”
可大明祖训,选妃只能从民间选。而今太子妃的选择,娘娘你依旧得从民间选。不是谁家都有一个李贽,且用李贽的理念去养女儿的。而今,除了大家族出来的女子细选能选出一二有能为的女子,民间这样的女子几乎是找不到的。娘娘,你要违背大明祖训吗?您就不想想,太|祖定下这样的祖训,到底是为了什么的。
林雨桐回头看他,“大明祖训,那是大明的祖训,干新明何事?我为何要遵大明祖训,”就好似我本来就遵守了多少似得?“且你说的,很有道理,处处合心意的太子妃是不大好选。可选来的太子妃,年纪也才十三到十五之间。十三到十五岁,是一个人思想逐渐形成的阶段。我还年轻,我的身体很好,我有的是时间去培养一位太子妃,甚至于太孙妃,三代过后,天下每个女子都识字明理,彼时,选出来大差不差的,至少不会做出有损于天下的女子来。所以我说,陈大人你才是杞人忧天了。”她叹了一声,“皇上登基之初就说了,君臣两不知,是大明最大的祸患。你为你的反对而反对,可有仔细想过,皇上那么做是有他的道理的!朝中的内阁军机,有哪个又不是一时俊杰?他们没那么激烈的反对,这背后也一定是有原因的。你从来都不去想,你的愤懑叫你叛国了!而今,一句人家是你的知己,你要为知己者死。可笑不可笑?皇太极若是愿意,他可以是任何人的知己。而你,只是其中之一!你不是伯牙,他不是钟子期。他用的是御臣之术,而你所谓的知己,也不过是对方满足了你的虚荣心,叫你觉得你有了价值,仅此而已!”
本来还有些话要问的,而今,“你爱说不说!呆着吧!若想为你的知己献祭,那是你的自由,谁都不会拦着的。”
说着就喊王百户,“他需要什么,给他什么。他不要,就不要搭理。”
包括吃喝吗?
嗯!包括!他要是能绝食而死,我还佩服他的意志。
说完,真就走了!
回宫后,周宝见娘娘心情不好,就问崔映月,“怎么了?没问出来吗?”
压根就没问!“娘娘把那位的脸皮给撕下来放在地上用脚踩了踩……我回来的时候,那脸涨的通红,浑身都哆嗦了!说不定羞愤的过了,就撞墙寻死了。”
又把脸皮给撕下来了?
嗯呢!那话说的,好似能把陈仁锡的心肝脾肺肠子肚子都扒拉出来,在水里涮了涮!
周宝啧啧了两声,那这怕是活不了了!感觉得寻死,查人还再另想办法。
结果呢,晚上了,飘雪了,降温了,正说娘娘又说准了,这场雪小不了。周宝还担心说,太子殿下能不能赶在雪前回宫呢,结果王百户就送了信来了:陈仁锡要了火盆。
周宝:“………………好的!知道了。”
于是,他进去跟娘娘禀报,“陈仁锡要火盆了。”肯定是不会去死的。
林雨桐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笔,搓了搓手,“启明这是又绕道哪里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这边话还落下来呢,r/>可算是回来了,赶紧下去安排,那些跟着的都好好的洗漱了,然后吃点热乎的。周宝下去安排了,崔映月在这边安排,殿下必是先过来的。
果不其然,一路跑回来了,“娘!”
长高了!也没见瘦!快!洗漱去。
人还没进浴桶呢,四爷从前面回来了,直接往里面去,结果启明刺溜一下钻浴桶里去了,“爹!正洗澡呢。”
洗澡还不能看了?
四爷又退出来了,问里面,“想吃什么?叫你娘给你做。”
“拉面,热滚滚的,能吃三大碗。”
成!拉面。天天都把面醒着呢,等他回来呢。他要不回来,nbsp;启明洗出来裹着大棉袍,坐在暖炕上,吃的狼吞虎咽的,“……回来的时候走的慢,绕了一些村村镇镇,看看bsp;“嗯!山东这些年灾情就不断。”启明吃了两碗,速度慢下来了,“旱灾来了,它是躲不开旱灾。好容易下点雨吧,结果雨一多就泛滥。河道真得完整的整修一遍了!”
;“没想象的那么好,只是没饿死罢了。”不下去看,是真不知道口号没错,但到底是离bsp;四爷马上点头,“这话很有道理!以后啊,该叫这些大人们下去蹲蹲点,轮换着来,农忙的时候下去蹲个把月就行。吃住就在农户家,不许给予优待!体会体会,就知道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道理了。”
桐桐:“………………”
启明却眼睛一亮,自己爹这主意简直绝了,“那就从儿子开始吧!开春了儿子先去四爷表示很欣慰,“就该如此。”抬眼看见从里间出来的不好好睡觉的老二,“把启泰带上……”
启泰蹭一下钻回去了,没听见没听见,我什么也没听见。凡是叫哥哥干的差事都是苦差事,我才不去呢!
启明的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了,吃了饭跟启泰挤着睡去了。孩子回来了,两人这心里才踏实了。这一晚睡的格外的踏实。
启泰起来的时间不见爹娘也不见哥哥,这是又都忙去了吧!
嬷嬷伺候着起来了,饭也吃了,他想去前面。
嬷嬷哄说,“殿下瞧瞧外面那雪,那么大……多冷的。”
是啊!那么大的雪。
可雪再大,这不是该忙还得忙吗?朝廷哪一天得闲了。
林雨桐这边跟仇六经说事,那边四爷带着启明,跟军机在谈事情。
什么事呢?沿海的折子现在才送到,那边三月前又出事了。回来的是郑芝龙的副将,他口齿清晰的说着这次的事,“本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英国的一艘商船,违规开进了虎门亚娘湾停泊,咱们驻扎了虎门的守军当时就鸣炮示警了,示意他们离开,走正规渠道。可对方竟是将他们船上本来挂着的佐治贸易旗帜给降下去了,换上他们国家的军旗直接升起来了,且船上的所有配备的火炮都对准咱们……当时守军以为是对方误会了,咱们鸣炮不是要跟他们开战,只是示警提示,因此在对方开炮对准咱们的时候,咱们避让了,只用旗语告知对方,省的出现不必要的摩擦。”
嗯!然后呢?
“然后对方停止轰炸,也下来几十个人,咱们以为是要交涉,谁知道他们上来就攻击,扯了咱们的旗帜下来,要更换他们的军旗……这事那就不行呀!守军全力反击,以死伤十五人的代价,将船和人员都给扣留下来了。”
事不大!但这事恶就恶在,这些人跟强盗似得。你守礼,他不知道什么是礼。你遵守礼仪,但他把你的礼当做软弱可欺!
四爷就看启明,“怎么处理?你说说。”
“船长叫什么?”启明问这个副将。
“回殿下,叫威德尔。他当时就表示,愿意写保证书,致歉,且赔偿咱们的损失,大约两千两白银。”
启明摇头,“不行!得杀鸡儆猴,这个叫威德尔的,是故意挑起的事端,不杀了他,咱们的人就枉死了!凭什么了?船长、以及船上所有的负责人,一律问斩。其他人员,悉数扣留。你们需得将此事的经过,以及处理结果整理成文,以各种文字,散发到每个跟新明有贸易的船只上,叫大家都知道知道!叫他们知道,咱们对此类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容忍的。另外,这个佐治贸易行,若是还想做生意,且他们的船只在新明的海域航行,一律扣押!除非他们官方有人来处理这件事情。总之,不缴纳足够的赎金,不管是人还是船或是货物,一个都不许放。
其他的都能理解,可掐住航道不叫过,这听起来像是恶霸!
“许他强盗就不许我恶霸!”启明轻哼一声,“礼只守给懂礼的人!他们以什么逻辑对咱们,咱们就以什么逻辑对他们!这叫有效交流!要不然就是鸡同鸭讲,永远得不到统一。”
军机几人看皇上,这个事……真这么办?一直都觉得这位太子其实跟皇上挺像的,可现在这么一看,他跟皇后也挺像的。
四爷毫不奇怪启明的态度,他点头,“就照太子说的办。再下旨意下去,暂停跟佐治贸易的所有交易,旨意传至各属国,凡是抗旨不尊者,一经查处,以叛国罪论。”
是!
事商量完了,只启明若有所思:给属国下旨,且要以叛国罪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从来都只是年节两寿的时候属国送贺表,自家给恩赏,而像是这般的旨意却是第一次。
他有些明白了,既然对外强硬了,就该把这件事带来的影响扩大。叫大家都看看咱的肌肉!再则,这样的圣旨有一,就有二。恩给了,还得给威。得确确实实的叫人觉得那是威慑才成。而时间长了,这样的旨意多了,新明在属国的分量就重了。这样的事情得一点一点的,潜移默化的去做。他们会从惊诧但不敢言语,到习惯于你们的影响,再到慢慢的征询你的意见,这是个长期的过程。
启明就跟过去,“爹!我懂了。”
嗯!懂了就好!懂了就去你娘那里吧,你娘有差事叫你办。
啊?哦!启明从他爹这里又窜到他娘这里,然后他被惊着了。这立个太子起来,原来是个朝臣用的吗?一个个的都想在人家父子之间下蛆,说到底,都是私心重者。
林雨桐把陈仁锡办的事都说了,“人关着呢,也没想死,估计也快招了。这件事你亲自去处理!”
见血?
林雨桐抬起头看着儿子,然后缓缓点头,“对!见血!这些人不杀,不足以震慑人心!”
这边话才落下,王百户求见,手里捧着东西,“是陈仁锡写的!他今早要了吃的喝的,吃喝完要了笔墨纸砚,写了这个东西,臣没敢耽搁,给送来了。”
林雨桐没碰,只说,“给太子。”
是!王百户恭敬的递给太子。
启明接了过来,看了几眼,然后就告退出去了。上面牵扯到官员整整二十八人,没一个不是死罪的!
他看着飞扬的大雪,有点明白了:爹和娘教了自己仁爱的道理,而今却在教自己何为霹雳手段。
为君者得有仁德之心,但也得有杀伐之能!
于是,新明的太子便以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走上了历史舞台!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28)
大雪漫天了,各个衙门几乎同时被禁卫军所圈住了。
“御史台张百儒——”在!在的!
张百儒被同僚推到人前,那边禁卫军一小校就站了出来,“奉太子殿下谕旨,查察张百儒与大清勾结,行叛国之举,今缉拿其归案审理,各色人等不得阻拦。”说完,一摆手,人就摁住了。
雪地里立马有一道黄色的印记,将雪瞬间都给融化了。
这是吓尿了!
没有辩解,只是被吓的腿软了,就这么给拖着出去了。不用问都知道,这必是查实了。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说这人不是娶了林家女嘛,这怎么还叛国了呢?
是啊!可不奇怪?
黄尊素朝人群里喊,“赶紧的,各司其职,少说话。”
这么些人,轰的一下就散了。
黄尊素叹气,完了,御史台出了这样的事,所有人都没有察觉,这又年底了,也不知道影响不影响大家的考评,会不会连年底的补贴也给取消了?
还是得自查,得把跟张百儒关系好的都查问一遍,哪怕咱不内部查问,可也得了解情况,把谁跟谁是什么样的关系,都得写清楚列好,省的上面问的时候咱一问三不知。
对了!今儿还有个什么事忽略了!
是了是了!那句‘奉太子殿下谕旨’,这说明什么?说明太子正式参与朝廷政事了,也说明上面坐了两君王,一正一副。
他一边小心的内查,一边悄悄的叫人去打听,除了这个张百儒,还有其他什么人没有。结果一打听可了不得,参政院、六部,都有。
这是什么人联络起来的人呀,虽然都不是要紧的职务,品级也不高,但却跟耳朵一眼,扎在这么多要害的衙门里。太吓人了!
他晚上回去就想着,咱得上个请罪折子吧!别的不说,失察之罪总是有的吧。而且,给皇上得上一份,给太子是不是也得上一份呢?
这边犹豫不绝,折子写了好几份,不知道该上哪一份。
倒是黄宗羲回来了,扫了一眼就嗤笑他老子,“聪明人总是爱把简单的事想那么复杂,您干嘛呀?您当的是朝廷的官,您做您的本分就完了。事实上,御史台是您的职责,出了这个情况,你有必要跟朝廷奏报一下内查的情况。怎么查的,查的情况怎么样,写好了,然后往上一递,至于折子分到皇上的手里还是皇后的手里,或是太子的手里,跟您有什么干系?”
他说着,就把桌上的折子都给看了一遍,紧跟着就提笔,刷刷刷的写了半页,内容很简单,就是哪个衙门谁谁谁因何事上奏,经怎么样的内查,暂得到什么样的结果,而后还会怎么查云云。再写个日期坠上,这就完了。
黄尊素看儿子,“就这?”
就这!
黄尊素沉默了半晌,“这不合适!折子不是这么写的。”
“可我陪王伴驾,是我知道上面的喜好还是您知道上面的喜好?”
去去去!那也不行!
不行也得行,黄宗羲第二天一早,就代他老子把折子交上去了,且把其他的备用折子全扔炭盆里给烧了,就给他老子留了一张纸条:不想重复上折子就别折腾。
把黄尊素心惊胆颤了一天,结果折子被张贴了出来,当做模板叫大家轮流看,除此之外,还嘉奖一次。
黄尊素:“………………”
黄宗羲呵了一声,“你们一个个的长篇大论,怎么不想想那么多字,看的人多累呀!一个个的还偏就喜欢咬文嚼字,不细细的品读就怕理解错了你们的意思。直白点,简短点,真要是对皇上忠心,关心皇上是不是安好,别老上请安折子,把折子写短点,简明点,叫皇上每天能省出一会子的工夫踏踏实实的睡一觉,这是最实在的忠心了。”黄尊素就看儿子,“你在东宫就是这么说话办事的?”
对呀!“太子说儿子是个纯醇的人!”
黄尊素无话可说,摆手叫他睡他的去!他现在又忧虑了,皇上是好皇上,太子也是好太子,可不老的皇上和成年的太子……会不会一直这么好下去,依旧是个未知数呀!
而今,太子已然参政,接下来会如何呢?
他还得看看,再看看!
不知道有多少人都等着呢,等着看太子会如何?
太子没如何,只是在大朝上问刑部:依照这些的罪责,该如何?
这不用怀疑,叛国是死刑,十恶不赦。
于是,大雪飞扬里,好久不用的刑场,被押上去二十八个人,一声令下,二十八颗人头滚滚落下。
鲜血染红了雪,血水染红了半条街。
朝廷准其家人收尸安葬,可这样的罪责,一时之间没人敢去收尸安葬。
只杀了这二十八个就行了吗?他们的所有关系网,都得排查一遍。他们的所有家属,都暂时圈起来,得说明情况。按照他们的罪责,他们终其一生,都得在当地府衙的监管之下。剥夺其子女一切进身之途,这便是下场。
而靖海侯府,因着是张百儒的岳家,且来往异常亲密,所以也在被排查的范围。
不过一切按照程序走,没有牵扯,那就没有牵扯,哪怕是看他们不顺眼,但却也未曾因此难为他们。
可那话是怎么说的?有些人是不能给好脸的。启明只是照章办事,结果,靖海侯府觉得这是太子网开一面,到底还是念着情分的。于是,先是把林雨荟从家谱上抹去了,证明家里从此跟此人毫无瓜葛。紧跟着,又上林家来,跟林四相商议,“……太子要大婚了,这太子妃……”
林四相当时没言语,只说要想想。可第二天,林宝文就上朝,参了靖海侯一本。
这一本厉害了,哪里疼戳哪里。从靖海侯来京城之前,收受商家的利银开始,一桩桩一件件。事都不是大事,但积攒在一起,你试试。
像是,仗着是侯府,跟皇后有些瓜葛,无本却收利,此为盘剥商家,损毁皇后太子名誉,算不算有罪?
肯定算呀!若不是有皇后和太子,谁认你们是谁。
可这种事,商家也没吃亏,属于互利!好些当官的还收一点这个银子呢,商家只是相求不被谁所欺而已。
这种事就是不摊开没事,但摊开了,他就是事。
而后说侯府逾制,比如家里的建筑浮雕,什么府邸用什么规格,可你们去侯府查查看,看看他们后来添置的东西,是否都符合规定?
当时赐下侯府的时候肯定是合规矩的,礼部过手后才赐下去的。像是这样的府邸,你要改,那得请礼部的官员审核了才能动。真不是你的私宅,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的。这些年,你家弄到银子了,好家伙,恨不能姑娘身上挂东珠,合乎规矩吗?
像是生活奢靡啊,包养戏班子呀,这些都是小事,更要命的是,前不久的时候,靖海侯的一位婶娘没了,那家子在南边呢,而京城里的侯府,敢问,你们守孝了吗?要是没记错的话,你们连着办宴席,还请了我们家。我家的人当时便离席了,可你的宴席照办不误,这是什么性质呢?
这是孝道有亏呀!按照规矩,婶娘没了,嫡亲的婶娘,你至少得守三个月的孝吧?可你们没守!
林宝文说的这些,没一件是大事,但谁都没法说这个不要紧。这一项一项的算下来,靖海侯府非得扒拉干净不可。
有那揣摩上意的就心说,要是这么办了靖海侯,会不会显得皇上对功臣太过于苛刻了呢?他就说,“靖海侯到底是有些功劳的,而今所犯并非大事,不若赦免其罪,叫其改过从新……”
谁知道话还没说完,太子直接给拦了,“此话孤不认同。只要犯罪,不管是不是在十恶之内,任何人都不可赦免其罪!”之前皇太极刚因为得了儿子,把除了十恶之外的所有的犯人都赦免了,太子却说,新明没有宽赦这一条,哪怕君王也不行,“放纵犯罪的恶,这是最大的不仁慈!”他转身启奏,“父皇,承恩侯所参奏的靖海侯的不法之事,儿子以为该交由刑部依法办理。”准奏!
满朝的人都不由的对着林宝文侧目:这位等闲不说话,一说话就往狠的咬。林家一门双侯府不好吗?愣是咬了本家一口,可怕不可怕?
说起来,靖海侯府才是李贽的族亲呢!可结果呢,一点情面也没留。
下朝之后,林宝文冷哼一声,“纵的他们越发没个样子,老实的呆着谁也不会闲着跟他们过不去!可这样的人,总是给不了几个好脸,很没有分寸!找到机会就想试探一下深浅,竟是想在太子妃的事情上掺和,他想死,我就送他一程好了。”
林雨桐微微皱眉,说崔映月,“下口谕给刑部,查一查,靖海侯府还收了谁的银子。”
林宝文一愣,“什么意思?这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还是有江南的一些商家掺和在其中,拿银子敲开了靖海侯的门,银子多了,靖海侯才会办事!这是典型的商人思维。”
是啊!有这个可能。林宝文吓了一跳,“我还以为……还以为又跟大清有关呢!”
如今对这个都挺敏感的。
林雨桐没言语,但是她心里却犯嘀咕,这些商家桀骜啊,只要给的利益足够,他们未必叛国,但却也不会拒绝跟对方做生意。
还得往深的挖才行!她是真觉得这个皇太极很不好对付。
而皇太极呢,也是极其生气:我添了个儿子,我大赦天下,干你们何时?你们爱赦不赦,跟我也不相干!咱们各自安好,不好吗?说什么放纵犯罪的恶,就是最大的不仁慈!
这是内涵谁呢?那个孙子皇帝气人,结果这个太子更是气人。转眼看见豪格,真就觉得,我这样的人,儿孙怎么可能是豪格这样的呢?而朱常洛那样的人,生的儿孙又怎么可能是那样的呢?
这很没有道理!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29)
皇太极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一刻都不得清闲。
新明这么大张旗鼓的处置了那些官员,把大清花费极大的代价拉拢的眼睛和耳朵清理了差不多了。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之前的猜测是对的,陈仁锡被新明的人带回去了,且此人很不当用,一点都没扛住,这就给招了。且招的那么彻底。
大张旗鼓的处置,还有别的意思吗?
未尝没有!
比如,叫百姓知道,大清在新明的朝中安插了奸细!这会叫百姓对大清有更多的恶感,这是不是要动刀兵的前奏呢?
只要百姓支持,民间只要有这样的态度,那新明就再不会犹豫。
所以,跟新明的谈判还得尽快给予答复!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说明新明随时会用兵的。
一些商贸上的事可以谈,但是质子这个事却真的得给答复了。
而今几个皇子,出身最贵重的就数八阿哥。
八阿哥——不舍得呀!关键是,这里面得照顾科尔沁的情绪。本就是大清势弱,跟蒙古的关系若是再不维护,他们可能就奔着新明去了。或者,他们会在两者之间游离。这是要坏事的呀!
所以,思量再三,除非庄妃肚子里再出来一个阿哥来,否则,八阿哥不能送。
那还能是谁呢?
按照新明的说法,无嫡子,长子就足够贵重了。
“送豪格去?”唯一一个成年的儿子!可这个儿子不是为君的料子。
才一这么想,可又觉得不行,豪格正在重新筹建正蓝旗,之后他得领了正蓝旗。哪里还有比亲儿子更妥当的人选。
这边正思量着呢,外面就传来脚步声,然后紧跟着就禀报,“皇上,大阿哥府里出事了。”
怎么了?皇太极猛的坐起来,有些头晕,晃悠了一下才稳当了,“豪格怎么了?”
“大阿哥府里失火了,福晋在火里没能出来!”
皇太极一愣,这是什么样的火,能叫主子福晋出不来?不用再细问了,大福晋是被豪格给杀了!
原因嘛,不外乎是那是莽古济的女儿。莽古济要杀他的皇阿玛,他不能留这个祸患在,万一哪一天真对着自己这个父汗动手了,他怕悔之晚矣!
失火了……那就当时失火了吧!
皇太极又把从莽古尔泰府里抄家抄出来的许多东西,都赏赐给豪格,“失火了,必是损失不少,补给他吧。”
于是,这件事真就当是失火处置了。
这件事搅和的,又是一晚上没睡。早起就听说新明的使臣在收拾东西,这是要回去的意思。朱运仓紧跟着就进宫见了皇太极,“……快过年了,也该回去了!过完年再谈。”
这哪里是过完年再谈,分明就是过完年,过了这个寒冷的季节,开春后怕是要开战吧。
皇太极一脸怅然,“这样,迟两天也不耽搁什么,先把这些协议都签了。至于质子这个事……朕应下了,不过是皇阿哥年纪小,这天冷,路又远,确实是不方便。等明年开春吧,至少过了年,天稍微和暖一些了,一准给送去。”
朱运仓就猜测,这庄妃怕不是过了年就要生的吧。
八成是的!至于说庄妃万一生的不是阿哥,会不会弄个假的,这个不会!皇太极怕将来新明会扶持这个质子,到那个时候,那才是真的坏了呢。
庄妃若是生了阿哥,那就看皇太极偏着谁,谁的段位更高了。这不是自家需要操心的,只要应承下,延后送也是可以的,这都是小事。
皇太极应承下的事,转脸还是传出去了。后宫里自然是得了消息的!
自从得了这个消息,海兰珠就不好了,得不错眼的盯着八阿哥,好似下一刻这孩子就被被抱去一般。周玉凤每日里守着这母子,安抚说,“……过了年,庄妃娘娘也该生了……”
可宫里不都说,庄妃的反应跟之前生格格的时候是一样的,这一胎八成又是格格。
所以,皇上说的过了年要送走的,必是我的八阿哥。
周玉凤低声道,“娘娘,科尔沁一后二妃,只得了这一个阿哥。庄妃娘娘肚子里的若是格格,那咱们八阿哥,就更珍贵了!就是皇上要送,可也得看科尔沁答应不答应呀!”科尔沁的重要性比之前更甚,所以,你娘家的态度很重要!
对!还有科尔沁,我这就让人给阿爸送信去。
寒冬腊月,风雪阻隔了来往的路,科尔沁台吉紧赶慢赶,也只在正月底的时候,赶到了盛京。
在大殿上,当着满朝的大臣,科尔沁台吉直言说:“不管送哪个阿哥,都不能送八阿哥!”
这话别说皇太极了,就问在坐的谁能舒服?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没办法不是吗?这种时候,正该同舟共济才是!八阿哥贵重,所以,八阿哥就送不得吗?
真送了八阿哥,皇上难道不知道要让科尔沁的女人再生一个阿哥吗?
豪格当时就恼了,“台吉,你这是何意?皇家的事……”
“豪格!”皇太极呵止了豪格,“不可枉言。”
豪格一肚子的火气,将脸撇在一边。
前面僵持不下,后宫里,海兰珠抱着八阿哥,就跪在皇后的寝宫之外,“……姑姑这是容不下我们母子!既然如此,我们死在一处便是了!谁要分开我们母子,就来给我们母子收尸。”
哲哲被这混账东西给气的头晕眼花,庄妃扶着马上要临产的肚子,先安抚哲哲,“姑姑先别动气,我去跟姐姐讲道理。”
哲哲摆了摆手,庄妃才转身往出走。
囊囊贵妃把玩着手腕上的镯子,说着风凉话,“这话怎么说的,这要是庄妃肚子里的是个阿哥,不什么事都没有吗?”
庄妃脚步一顿,手抚在肚子上。而后稳稳当当的迈过门槛,去外面看跪在地上的海兰珠,“姐姐起来吧……”
海兰珠抬起头来,“因为我生了儿子,姑姑和你就看我不顺眼。因为儿子没给姑姑养,你们就要把我的儿子送走?”
庄妃问说,“谁告诉你,姑姑要养你的儿子了?若是姑姑乐意,有的是人将儿子给姑姑养。你起来吧,这事不是还没定吗?”孩子小是事实,这是可以拖的事情。能拖半年,就能拖一年,能拖一年,就能拖两年。要走了,结果孩子病了,发热了,动不了身了,这就是现成的借口,对吧!拖个一两年,说不定你就能再生一个,或是宫里的哪个蒙古妃子生个阿哥也不一定。像是囊囊贵妃,他的儿子比咱们的儿子都贵重,叫她去生呀!这是不要急,不要慌,稳住就一定能办成的事,你急什么?
偏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这些话却没法挑明了说。
她就道:“姐姐起来,我送你回宫,必是不会送八阿哥的,这道理,我回去跟你慢慢说。”
不去!
海兰珠一把推开庄妃伸过来的手,“你向来比我聪明,我算计不过你,你的话我一句都不信!”
死扛!
庄妃皱眉,还要再说了,苏麻急匆匆的进来,凑过来低声道:“主子,台吉来了,在前面跟皇上闹起来。”
为了八阿哥的事?
是的!
“糊涂!”大清虽不是新明的对手,但是对科尔沁还是绰绰有余的。你不服管,自会换个台吉来管。这是在犯蠢!
她这一急,肚子就隐隐作痛,“走!扶我去前面。”
格格!
“走!”庄妃扶着苏麻,一步一步朝前面去了。到了大殿外,庄妃不等通报就喊,“皇上,臣妾叫人瞧过了,臣妾肚子里这个……是个阿哥。臣妾祈求皇上,待臣妾生下阿哥,请您允臣妾跟着阿哥去新明照顾他,等安顿好阿哥,臣妾即归!”
皇太极一愣,大殿里的人都是一愣!
还没等反应过来呢,苏麻就喊了起来,“娘娘……娘娘要生了……”
走不回后宫了!快!快!安排在后殿。
皇太极跟了进去,庄妃拉着皇太极的手,“……眼看要生了,乳娘就在永福宫,这位乳娘生下的是个阿哥……”
意思是若生下来的是格格,就说是双生的,报了乳娘的儿子充数。
可这万一……
庄妃低声道,“若是万一……过几年就说孩子身子不好,或是耳朵听不真了,或是眼睛瞧不清了……总有缘故……否了他便是!”她说着,就皱着眉,紧紧的攥着皇太极的手,“若是阿哥,臣妾就带着咱们九阿哥,去新明……臣妾主动求了送孩子去,臣妾有私心。科尔沁生了臣妾,养了臣妾,这次,臣妾为了保科尔沁,舍了儿子!臣妾若不跟着孩子去,怕将来孩子会恨臣妾的!臣妾将三个格格托付给皇上和姑姑……守着咱们九阿哥……从今以后,臣妾在新明,日日等着皇上接臣妾和孩子回来……”
皇太极以额头贴在庄妃的额头上,“好!朕记着呢,朕一日都不敢忘要接你们回来……”
庄妃推了皇太极一把,“皇上去外面……等着……”
好!
于是,很多人都在等着。这一等,就是第二天的黎明,这个孩子来的异常的艰难,早起太阳跳出地平线,火红的太阳光撒满宫殿的时候,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声,打破了这焦灼。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庄妃娘娘生下了九阿哥——
众目睽睽之下,还没清洗的小婴孩从里面抱了出来。
老天保佑,这就是个刚生下来的孩子。庄妃真的生了个阿哥,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但在此为难时刻,庄妃挺身而出,自愿为质,这便是大义!
苏麻一边给庄妃清洗,一边低声道,“格格……何必呢?”
庄妃面色安然,“进退有度,取舍相得,你得去琢磨这个话。”
奴婢不懂。
“有时候一味的进,并不是好的!反之,退一步,看似坏事,但却也未必。今日之舍,为的是他日之得!”她没有生完孩子之后的疲惫,眼里反而多了几分神采。
苏麻低声道,“那这……不是坏事?”
庄妃摇头,“你得把这当做天下最坏的事去办!懂吗?”
懂!
人被移回了永福宫,来看望的人络绎不绝。
哲哲说,“你怎么那么冲动?事可以缓缓的安排……”
“姑姑!科尔沁这次冲动了,这事得你去说!万万不可再如此了。别的部落或可动摇,可唯科尔沁不行!”说着,就攥住了哲哲的手,“真要是科尔沁……姑姑呀,咱们死无葬身之地了!”
哲哲打了个冷颤,“知道!知道!我跟你阿爸去说。”
“背叛了大清,跟新明苟合,科尔沁得到的不会比如今更多,反而会招致大清全力反击!所以,既然做了选择,就不要再生事端了!越是大清与大明比处于劣势的时候,科尔沁越是得恭敬。杀鸡儆猴,得防着皇上拿科尔沁立威!您将我的话转告给阿爸!我身为科尔沁的女儿,这是最后能为科尔沁做的了!”
好孩子!科尔沁永远欠你的!你放心,我一定随时提醒皇上,只要宫里再出生身份高的阿哥,一定换你和咱们九阿哥回来。
“有姑姑在,我放心呢。”
哲哲走了,海兰珠来了。她有些讪讪的,很是坐立不安,“我不是……不是逼着你走的……”
“姐姐!”庄妃拉着她的手,“不怪你!姐姐离不得皇上,离不得八阿哥,离了谁,你都会生不如死,姐姐的心意我知道!只是姐姐单纯,对身边之人,还是要有几分提防之心的。”
海兰珠不住的点头,以为说的是囊囊贵妃安排人的事了,就应道:“肯定小心呢!以后,我会常跟皇上提你的。”
庄妃摇头,“姐姐好好的就行,越是不重视我们,许是我们在新明的日子越是能好过一些。”
嗯嗯嗯,我肯定不多提。说着,就拽了个荷包来,“里面是银票,都给你带上。”然后局促的起身,“我……我……那我走了……”
好!
囊囊贵妃来看,不住的叹气,“你是个难得的有魄力的人,我觉得我有点喜欢你了!去新明没那么糟糕,那位皇后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你跟她多交往看看,对咱们九阿哥没坏处。”
庄妃就笑,“盼着娘娘尽快给九阿哥添个小兄弟。”
贵妃哈哈一笑,“会的!会的!”科尔沁的女人有两个儿子了,轮也该轮到自己了。
多尔衮和多铎的福晋来看她,庄妃是这么说的,“以后顾着点各自的爷,不要太牵挂娘家了。”
十四福晋就说,“是那边宫里给送的信,差点惹出大乱子。”
十五福晋气道,“本来没事的事,非闹的娘娘和九阿哥被送去……”
庄妃叹气,“所以,我才不放心你们。宫里你们常去皇后那里走动走动,我姐姐是个容易被人左右,情绪难自控的人,心思又格外的纤细敏感,有时候一句话说的不对,她容易多想。”
这个咱知道,一直也没敢亲近不是?
说了许多的体己话,一个月子里,几乎是天天都有人来看望。出了月子,也是二月底,三月初了。外面虽也是春寒料峭,但听闻新明在关内物资调拨的就没停,庄妃到底是没拖延,请旨往新明为质!
皇太极抱着才满月的幼子,良久之后才道:“取名福临吧。”
好!就叫福临。
然后四爷和桐桐就接到国书,大清国送九皇子福临前来为质,因皇子年幼,其生母庄妃跟随,照料皇子。
两人中间摆着国书,面面相觑,还真就给这么送来了。
怎么着呀?
因着有庄妃跟着,不能说养育宫中,这不合适。
林雨桐就说,“靖海侯府夺爵之后,人都回老家了,这侯府空下来也没几天,也好收拾,安置在那边吧。再叫红娘子派一队女卫,如何?”
这是防止有人对庄妃的个人生活进行无端的攻击。
四爷挠头,行吧!就这么安顿吧。
三月十五日,庄妃带着九阿哥福临,踏入了新明的皇宫。那位新明的皇后站在台阶上迎着她们,面带浅笑。一进来就先叫了太医,给看诊。
太医说孩子体寒,怕是乳娘的体质的问题,连带的乳娘也得调理。又说庄妃多思多虑,舟车劳顿,得好好的养上半年。
林雨桐就把安排给说了,“那侯府修的精致,院落也好。冬天取暖,夏天避暑,都有合适的院子,最适合养身体了。府里的一应开销,从亲王例。侍卫都为女卫,彼此方便。”说着,就无奈的笑了笑,“战争,说到底,最无辜的就是妇人和孩子。咱们没有为难的意思!我知道,庄妃娘娘读汉家的书,那您就该知道,汉人最喜欢的一个字,便是——和。以和为贵,能以‘和’来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但汉人最在乎的还有一种品格,那便是气节!”
庄妃缓缓点头,她心里有几分明白这位皇后的意思了。
因着庄妃才出月子,且一路舟车劳顿,两人并没有深谈。林雨桐打发人,叫把庄妃好好的送回去了。
这侯府果然很好,春寒料峭的天气,离了大毛衣裳都不成的。结果这边的院子里处处温暖如春。苏麻帮着乳娘把九阿哥身上的厚襁褓去了,好似连这么大的孩子也知道这般更舒服,睡的舒展安稳了。
庄妃梳洗出来,苏麻就问:“格格,那位皇后……说的是什么意思?”
别管是什么意思,咱们初来乍到,还是先观望吧!没听人家太医说吗?自己这身子得休养半年,那就休养嘛!好好养孩子,好好养身体,看上半年一年的,而后再说,“你记着,万事不要急!急了就容易犯错!永远干当下对你有利的事,那就走不了大样子。苏麻,这里不是大清,得收敛了。”
奴婢早就收敛了,自从知道,皇上想撇开自家格格,也不过是说翻脸就翻脸的事之后,怎敢不收敛?“奴婢是没想到,皇上说送就真送,娘娘要来,皇上便答应了……”
庄妃没言语,她想起后宫那些采买的账目,同样的药材,连着数月都在采买,且都要最好的。各个宫里用什么药,都有据可查的。只有皇上用什么药,没法去查。可只要一排除,再把赏赐为臣下的药排除了,那剩下的就大差不差了。
而皇上用的那些药材,翻翻书就知道那都是治疗什么的。
如此往下推的话,其实可以笃定,皇上的身体,受损了。
未来如何,难说的很!以前,是多尔衮一家能独大,而今,费扬果异军突起。她靠在床上,一下一下的拍着儿子:宫里有皇后支持,科尔沁因此次的事会支持九阿哥而不是选择八阿哥。代善在宗室中地位非同一般,只说公道话,比起做出牺牲的自己和九阿哥,他也不会选其他人。多尔衮和多铎难说,这两人太善变,不好拿捏他们的态度。比起他们,她现在更看重费扬果。
有这么些势力,多尔衮和多铎便支持别人,自己也有能耐跟他们掰腕子。
必要的时候,自己是可以寻求新明的支持的!
这一晚,她思量了半晚上,听了半晚上的雨声。一早起来,孩子给嬷嬷抱去喂奶了,苏麻就进来了,“刚才给娘子军护卫送赏赐,听她们说,新明的皇上和皇后又开始亲耕了!外面可热闹了,御驾得在城外驻扎一个月。”
是的!亲耕开始了!今年的亲耕,满朝的大臣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皇上说,每个衙门都抽调了人员,分散下去去农户家,同吃同住,帮农去吧。完了要上折子,写心得体会。
紧跟着名单发下来了,哪个衙门都有人,赶紧的,对应哪个村哪一户,都记准了。
然后各衙门的头头脑脑的,先把人叫来,问问嘛,你这是都干啥了,皇上为啥点你的名了?是想重点培养你,提拔你呢,还是说你不长眼的,又惹皇上不高兴了?
皇上其实是有些小心眼的,光明正大的小鞋给你穿脚上,有冤你都没处说去。
这些人还纳闷呢,没有呀!我们都忠君爱国的,怎么会惹皇上不高兴呢?
那你最近都上什么折子了,关于哪件事你发表过高见呀?是不是皇上突然发现你是个人才呢?
没有呀!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太子年纪也不小了,该大婚了。哦哦哦!是这么回事呀?!看着这些傻不愣登的不知道为啥被点名的属下,上官们啥也没说。但一个个的心里却都明白,皇上这意思是:你们这么闲,连我儿子娶媳妇的事都得操心,那就干点叫你们操心劳力的事吧。
这些人是怪闲的,正事不出色,钻营却是一把好手,就得这么收拾。
才幸灾乐祸的,说这些人有苦日子过了。可谁知,紧跟着听说,皇上和娘娘已经叫人在新找的荒地边建了土屋,打算过去住了。跟着皇上亲耕的所有勋贵文武大臣,都跟着皇上和娘娘一起,享受同等待遇。
不会吧?不是吧?道听途说吧?
没有!真的!太子带着人已经提前出城了,去哪个村里蹲着去了。也是去人家庄户人家,跟人家一起吃住。
晴天霹雳!
大家平时过的也不是油水很足的样子,这是干嘛呀?以后这会常态化吗?
四爷和桐桐是认真的,真盖了许多的土坯房子,就是农家一样的装饰,啥玩意没有。一排排的过去,三五个大人一间屋子,请了农妇来做饭。家里是啥样的饭,咱在这边就啥样的饭。
耿淑明临走的时候,跟林二娘抱怨,“……意思一下就得了,知道叫大臣体会r/>
林二娘嫌弃他啰嗦,“人家都去,又不是只你一个人,哪里那么些毛病?”说着又问说,“启泰呢?跟去吗?要不要接出来?”
那你觉得你那皇后妹妹会由着她家的二皇子这个年纪了还到处玩吗?
太子去哪里了,没人知道。但是二皇子却跟着皇上和娘娘呢。
这会子用草席子盖着呢,而今就能吃。后院里,有鸡鸭鹅,还有耕牛母牛和几只羊,牛和羊都能挤奶,这是知道会带二皇子,怕二皇子跟着受委屈吧。
可启泰看见那玩意都想哭,吃不吃蛋无所谓,喝不喝奶是小事。因为娘说,“以后这鸡鸭鹅,还有牛羊,就是你的差事了。”
啊?
啊什么啊?带着你的小伙伴们,放牛放羊。放牛和放羊的空档,打点草回来,鸡鸭鹅就喂了。
说的跟真的一样。
可四爷干啥不真了呢?衣裳这个得换上,甚至绑头发的发带,都得换了。
这换个什么样的?林雨桐拿着发带看,“我选的是灰色的……”棉布灰的,真不是很打眼。
那你看那些农夫,几个用布条做发带?于是,人家把挂在外面墙上还没搓成麻绳的麻杆皮,取下来揉啊搓的,前一天晚上,搓了好一会子麻绳。然后第二天早起,绑头发的是麻绳,腰上的那种腰带,也换成麻绳的。脚上是一双布鞋,本就是旧的,年年下地都穿,也没穿烂。这一回了,人家给布鞋外面套上草鞋。裤腿得塞到布袜子里,布袜子敞口,一般是用布带绑起来。人家连袜子口串的布条也抽了,换成麻绳。
不仅他这么打扮,还指挥桐桐,得真的跟穷苦农妇似得。裙子只穿半面,然后头上的簪子用木簪子也不合适,取一根木棒,削平整了簪上就这样。
拾掇好了,上下打量,然后说桐桐,“还是太白了!”
林雨桐退了一步,“我不给脸上抹锅底灰。”
没想给你抹!四爷就笑,“你这长相,要是一般的农夫,可不敢放你出门。”
是吧!天生丽质难自弃呀!
她这边应付着,那边催他出门,等真的出门了,她跟在身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四爷对于换装游戏,格外的热衷,不做则矣。但凡做了,就特别认真。
然后帝后这形象一出来,大臣们:“………………”感觉我们好不认真!这态度就不对呀!跟不上上面的节奏。
好在四爷的游戏不强迫周围的人,他特立独行如此的优秀,别人跟不上也正常,在这方面,他还是宽容的。
那就干活吧!
干了一早上,耿淑明被四爷‘批评’了十几次:“……窄一些的衣袖确实省布料,但这出门干活,宁肯打补丁,也得活动的开……脚上的鞋不行,浅口的容易进土……裤子太碍事了,蹲不下吧……”
王肯堂就机灵多了,“…………臣把这些草根都拾掇了,这是药材。”不往皇上跟前凑。
季成礼就说,“臣觉得,皇上说的很有道理,该跟书院和求真馆下个任务,窄衣服省布料,活动却不便。若是有弹性的布料,问题就解决了。”
四爷立马就夸,还说季成礼,“今晚上就把写法整理一下,朕批了之后,着人送到求真馆。成不成,什么时候成,这个不着急,这个想法很好,是个很好的方向。”
耿淑明:“………………”就我挨呲!
干了半早上的活,早饭在地头吃的,一人一个野菜玉米饼子,对付过去就得了。把人饿的前心贴后背了,到了晌午的时候才回去吃饭,吃的是啥?野菜活着玉米面,蒸出来放点盐,一点油都没有,就这么吃吧!吃的人梗着脖子往下咽。
吃完歇息半个时辰,下午继续,晚上回来,小米汤里放了红薯,再撒些野菜,一天就到头了。
可这哪里够呀?朝廷的事务,留两个内阁两个军机就能处理,衙门里的人也不是都抽调,大家轮换着来嘛!可饶是晚上不用熬夜批折子,可这干一天活了,吃这么一点,饿的呀!
饿了,睡着就不饿了。
躺着,桐桐都能听到四爷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林雨桐就说,“有鸡蛋呢,我给你煮两个?”
不吃!咱不作弊,说不吃就不吃。
行吧,不吃就不吃!
两人真没吃,但肯定也没饿着孩子。启泰多机灵呀,牛乳挤出来就叫煮了再煮,他早喝了。还有鸡蛋,十几只母鸡了,下的蛋足够吃了!吃的单调,不好吃归不好吃,但肯定能吃饱。而且,人家做饭的农妇也说了,“大人吃的孬,但孩子家家都能吃的好点。”干粮总是有的,启泰没觉得饿着。
但真的沉到最村子里,这户人家是两口子养着四个儿子。那大儿子跟他都一般大了,一个跟一个间隔的两岁的大小,家里看一共六口人,开荒不收税,一家子种着四十八亩地。
一口人平均有八亩地吧,按说这日子肯定不错。
当家的男人王栓子也知足,他憨厚的笑,“咱遇上好皇上了,不收税,如今的日子算是好过的。”
王家不知道他是大皇子,这里的里正的儿子在书院念书,这次是找了里正的儿子,只叫他说是书院里要这么安排的,不叫透漏身份。
于是,连里正也只知道是书院里的秀才们要帮着下地干活,在家里借主一个月,看看情况。村里十几家,都安排了这样的年轻后生。都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
这王家算是村里过的不错的人家,地不少,劳力也多,这家就给了一看就是领头的这个少年。
于是,王家也当启明是书院里的学生。说话便少了个顾忌!
如今这夸是真夸,启明也想着,这日子该也差不错吧。
可每人平均八亩地,哪里够呀?今年除了要种这些地之外,一家子还得抓紧找荒地,再开荒。
“我家老大,这都十六了,还没说亲。这一说亲,家里就添人口,紧跟着还得添娃娃。下来又该老二……每年,家里不添上二十亩地,日子都得难熬。”
可这就是人口多了,但是了,劳力并没有变多呀?
对的!所以,往后的日子又可难熬了。
吃的饭依旧是红薯野菜,红薯皮都舍不得削。
启明在本子上记上,十多年的治理,紧跟着,怕是就是娘说的,人口高峰的到来。
人口多,从长远来说,自然是好事。只是当下,人口暴增,会带来什么呢?
他给本子上画上一个大大的问好。
第二天,跟着种地,他又发现,百姓们依旧对高产作物更青睐,像是细粮,家里只种那么三五亩。各类粮食的种植比例,很成问题。
第三天,就发现灌溉之难。如今能把井水搅上来浇地,但是老农们会告诉你:井水不如河水,不如雨雪水。用井水浇地,地就成硬板板了。
这一天一天的,年哥儿等人就发现太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了。在宫里长起来的太子也已经很接地气了,可一到百姓家,也就三天,太子是真的一下子变的深沉了。这日,下了点雨,没法下地了。四爷和林雨桐带着启泰,奔着启明所在村落去。在村口,叫跟着的人散开,只他们去瞧启明。
“爹,娘?”启明立马迎出来,“怎么来了?”
四爷和桐桐只跟人家主家打了招呼,说是麻烦人家了,留了二两银子,叫人家多照顾。
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启明就说,“儿子带您去村口的庙里瞧瞧去?”
好!一路上,启明就说他这几天的感受,“难!太难了。”
四爷脚下一转,不去庙里,“咱去山上瞧瞧?”
瞧什么?
上了山就知道了。
到了半山腰,四爷就道,“看见了吗?那是溪水,那一片地势低……炸|药若是用来开山,这里就能修个蓄水池来。风调雨顺则罢了,一旦干旱,这好歹能起些作用……但这不是一蹴而蹴的……”
正说着话,一只兔子蹭的一下给蹿了出去。还都没反应过来呢,就见林子里钻出个人来,手里抓着石子,对着那个兔子就扔了过去,一击便中!
林雨桐朝那人看了过去,远看着,是个少年打扮的人。结果一开口说话,带着些清脆的音儿,“诸位看着面生,不像是咱们附近的人。是来游山吗?到这里就止步吧,往上,土松了,不大安全。往林子里去,这天阴的很,林子里昏暗,你们还带着个孩子……怕是不大方便。”
竟是个姑娘。
林雨桐就笑,“正说找个躲雨的地方呢!这山里的雨似乎比山下大些。”
是呢!这姑娘朝下指了指,“我家的庄园在那儿,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诸位若是不嫌弃,就过去躲躲吧。”
好!
近前来了,林雨桐就见这姑娘好高挑的身形,长的浓眉大眼的,听这话音,竟是有庄园在附近。京城附近有庄园,那就不是小户人家的姑娘。只是养的松散的很,在山上乱窜。
她就打问,“倒是真不知这山是有主的,打搅了。”这姑娘摇头,“一直也没当正经的产业经营,周围的百姓想上山打猎或是打柴,都随意!”沿着山路饶了几步,转过去,果然在不远处的半山腰,建着一片不怎么起眼的院落。
院落的大门口有匾额,这匾额连同大门,都斑驳了。但依旧可辨别,上面有个‘沐’字。
林雨桐就问,“沐家……姑娘是云南沐王府的人?”
这姑娘愣了一下,而后摇头,看那匾额,“这原本是沐家的产业,后来给了我外祖母陪嫁。我外祖母是沐家的女儿,嫁到京城的。后来生了我娘,这产业又给我娘做了陪嫁。外祖母和我娘先后病逝了,这产业就给了我。我不姓沐,我姓郭。”
姓郭?京城了有哪一户有名有姓的人家姓郭呢?或是朝中姓郭的大臣里都有谁?
启明想起王家给他叮嘱的话,说是要是上山,别惊扰这里的主人,这里的主人挺好的云云。不免说起了这主人的情况,他当时只当是闲话,这会子想起了,就低声跟自家娘说了,“……就是朝廷修律法的时候,您主张妇人和离……这里的原主人便是和离后搬来住的。据说了因着无子,男人在外面生了私生子带回来,这才和离了的。”
哦!这就是说带着女儿和离出来了,而今,外祖母和母亲去世,就余这姑娘一人了。
林雨桐接了这姑娘捧过来的茶,转脸看见挂在门边的崭新的铠甲,她就问说,“姑娘这是……要去投军呀?”
是啊!剩我一个人了!还有几个老仆!有个差事,有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就挺好的!母孝刚过,正准备去呢。
林雨桐缓缓点头,打算跟高桂英说一声,千万把这个姑娘弄去,她想留在身边再看看。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30)
林雨桐实在想不起谁家姓郭,想着,这孩子的外祖母出身云南的沐王府,按照一般的联姻之例,也不该是无名无姓的人家吧。
她想不起来,四爷心里却有数了,“怕是郭英的后人。”
郭英?
郭英和他哥郭兴跟着朱元璋起事的,最开始是朱元璋的侍卫,后来跟徐达常遇春等人出征,战功烜赫。一生领兵共擒斩获人马十七万多,身上伤痕七十多处。他的妹妹是朱元璋的郭宁妃,也相对受宠。建立了大明之后,郭英被册封为武定侯,为朱元璋的三十四功臣之一。后来朱元璋死了,建文登基,朱棣谋反,但是郭英并没有投奔朱棣,而是一力保建文。后来朱棣篡位成功,杀了许多建文旧臣,但郭英是例外。他是开国贵勋,是忠心朱元璋之人。朱元璋将皇位给了建文,他便维护这个决定。在朱棣看来,此人一生忠于一个君王,只罢了官位叫回家了,并没有剥夺他的爵位。
等到他病死了,朱棣还追赠了‘营国公’的爵位给他,给予死后哀荣,也算是对他一生的功绩和对君王的忠臣的褒奖。林雨桐就说,“郭英是不是有平定云南之功?”
对!所以,郭家跟沐家应该是有联姻的传统的。
四爷就叫人查,看这个郭家的后人还剩下什么人?
人倒是有那么一大家子,但都是靠着祖产过日子的。搭着个富贵的花架子,家里却乱的很。如今当家的叫郭培民,郭培民就是这个郭姑娘的亲爹。
这孩子的外祖母是如今的沐王府的当家人沐天波的姑婆,她当年嫁到常家,这常家是常遇春的后人。这孩子的外祖叫常延龄,如今还活着呢。只不过是一生没个儿子,家里是庶子当家,而唯一的姑娘嫁到郭家之后又和离了,她便搬出来带着女儿和外孙女过活。
林雨桐点头,“那就对了!”要不然一个姑娘家,带着几个老仆在那山上。便是周围的百姓都淳朴,便是她自己有几分本事,可怎么可能没有找麻烦的人呢?她能在山上过的那么安然,必是她还有什么依仗,叫小老百姓等闲不敢招惹。
这常家再不济,只要他的外祖父活着一天,别人就不敢太过分。
了解完了,她又皱眉:这孩子身上贴着老牌勋贵的标签。
四爷摆手,“说这个太早,太子到了婚龄,往你跟前奔的姑娘多了,你慢慢瞧吧。”
可有什么途径能奔着我呢?
女官开考,娘子军征兵,这都是途径,不信你到五月的时候看看,看看就知道了。
不到五月,就有了端倪。还在城外亲耕呢,蒙古锡尔呼呐克就上了折子来,说是想麻烦皇上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女儿娜仁太淘气了,听了巴林说新明的种种繁华,就特别向往。本就嚷着想去,但是他也没太在意,想着孩子心性,说过了就忘了,可谁知道这孩子胆大包天,竟然自己带着人偷偷给跑了,派人一路追了,应该是一路往新明来了。若是那孩子到了京城,请千万帮着把人留住。
四爷将折子扔在一边,锡尔呼呐克说的这些,他一句都不信!这分明就是在耍无赖!
林雨桐扫了一眼,“肯定是锡尔呼呐克想联姻,他想跟咱们提,但是巴林知道提了咱们不大会应下来。这一旦提了,若是被拒绝,彼此的面子上就都有些下不来,所以,这孩子就出了这么个损主意来。”
四爷点头,这是巴林能干出来的事!
事实上巴林在蒙古确实是那么跟他阿爸说的,“……您说出口的每个要求,您得在心里思量,觉得能搁得住的时候您再开口,若不能确保人家能答应,那您一张口就是为难人。您想想,若是新明有联姻之意,人家早就主动提了。”
那就是不想跟咱们联姻呗!
“又错了!”巴林特别好脾气的说,“……儿子早跟您说过,皇上和娘娘不看出身,只看两点,第一,太子喜欢。第二,懂道理,有能力!咱先不说太子喜欢不喜欢,就只娜仁连汉话都说的别别扭扭的,这做新明的皇后,合适吗?”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巴林一瞧这是说不通呀,于是就道,“要不然这么着,咱先不提,什么都不提,只叫娜仁带着人去吧!她要是有能耐,在娘娘身边得了娘娘教导,长了几分本事也不一定。或者时间长了,太子就瞧上她了……”才怪!但总归比自家阿爸说的,主动提联姻来的靠谱吧!人家新明那律法有规定的,像是纳妾这个,有严格的律法规定。皇后只有一个,不出意外的话,没有妃嫔这些东西。所以,想奔着国母去的人多了去了。一朝选上,如今皇后的今天就是她们的明天,不说姑娘们眼热,就问各个家族里,只要觉得姑娘家有几分本事的,谁家不想搏一把呢!
就娜仁那样的,去趟一次就知道外面是啥成色了!自家阿爸是没见过世面的,觉得他家娜仁就是草原上的太阳,亮闪闪的漂亮。呵呵!世事大了,该去开开眼了。
蒙古那边耍无赖来了这么一招,高一功的折子又到了,说是安南这边,好几家勋贵都表示愿意送女进京城,受教于娘娘。人家的说法是,纺织丝绵,得知新明都在用女官。但安南还没有这样的女官先例,想送去学学。
那能说不叫来吗?人家又没说他们的闺女都是奔着太子妃这个位子来的。
这边的折子才批复了,娘子军那边转交了庄妃的折子,庄妃倒不是说联姻的,而是请求赐药的。大清的八皇子病了,那边的太医说,新明皇宫有一味安神丸,此药药材难寻,只宫里有,没体面的人可求不到。据说那位大博士年纪大了,宫里给供药呢,一天一丸,不可间断。
用这个药的身份都不一般,不知道怎么的,海兰珠知道这个消息了,叫人给庄妃送信,问是否能求得此物来。
可安神丸是药呀,这不是说谁吃了都有用的!徐光启是年纪真的很大了,按照历史轨迹,他在五年前就该去了,如今是硬生生的靠药滋养着。还有袁可立,光是这些人的药,每月的开销都要比自家一家四口的开销大了。
林雨桐在批复的折子上,把什么都写上了,也真的给了一盒安神丸,但能不能吃,在什么情况下才能吃,却都给标明了。再结合庄妃说的这个八阿哥的情况,林雨桐判断就是风寒。在季节变换的时候,时冷时热的,再加上这个季节这样的带着传染性质的风寒症状高发,孩子很难扛过去就是了!尤其是这么定点大的孩子不好用药,中药想用进去很难。
这不是安神丸能解决的问题。她给附带了一个方子,是泡药浴的,叫那边的太医斟酌着用。这东西是给庄妃的,她给不给新明那边,那就是她的事了。
庄妃拿着发回来的折子,折子批复的东西比原折子都长。很认真的回复了她!她把这个折子,以及给的药都递给大清来送信的人,“将折子交给皇上,皇上看了……该怎么用,皇上斟酌着办。”
她没给耽搁,传到大清,就越发觉得庄妃懂大道理,且心底无私。姐俩一人一个皇阿哥,是存在一定的竞争关系的,但人家没藏私呀!一点没耽搁把事情给办了。
安神丸没给用,就是汤药,连着用了三天,孩子看着就有了神采了,也肯好好的吃奶了。
皇太极连着看了三天,孩子就在眼皮子底下好起来的。第四天,他就奔着正宫,跟哲哲说这件事,“……八阿哥缘何只认周玉凤?海兰珠在宫里做什么?”
孩子这种玩意,谁舍得时间陪,那孩子自然就亲近谁。海兰珠在忙什么?也在忙着带孩子,但这生完孩子之后,又得忙着叫身形好看,又得尽快的恢复……谁知道周玉凤怎么跟海兰珠说的,她肯听人家的,倒是觉得自己这个姑姑在害她,你能怎么办?
不过那个周玉凤只当她是嬷嬷用就完了,自来嬷嬷带孩子,三五岁之前,孩子亲近奶嬷嬷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没往心上放,海兰珠也没往心上放。
哲哲这么说了,就道,“这个周玉凤,我很是看不上。便是要给汉女体面,可以选几个封妃位,贵妃位,都是可以的。但此女却不该提起来!她心思太诡,一味的指着攀高枝……这样的人,我不喜欢。这样品性性情的女子,若是生养了阿哥,那阿哥也难有好的!等八阿哥大些,不粘人了,自然就隔开了。如今八阿哥刚刚大病了一场,贸然换了身边的人,怕孩子不习惯。”
嗯!只要皇后心里有数,就成了。
皇太极又提第二件事,“新明在药上,还是有独到的地方的。”尤其是他身体不好之后,越发觉得,在这方面该甄选人,送去学去。可时间太短,学成太难。跟新明构建更稳固的关系,他觉得是有利于从新明得到更多的东西的。
比如,这些不在贸易清单上的药品。
因此皇太极就提议,“你觉得把三格格送去给庄妃作伴,如何?”
哲哲愣了一下,三格格是她亲生的,这怎么就要送去新明了呢?她迄今为止只生养了三个格格,即二格格、三格格、八格格。
二格格前年嫁给了林丹汗的长子额哲,为的是拉拢林丹汗旧部。
三格格是自己生的次女,今年虚岁十二了。早前有意将她嫁回科尔沁的,去年其实都提了这个事了,当时为什么没成呢?是那个叫石羊的人说,“汉人重伦常,若是不在这个方面注意,就很难叫汉人有归属感。”
为什么提伦常呢?
因为本来指婚的对象,是哲哲的侄孙。女儿嫁给侄孙,血缘亲近不说了,且差着辈分。石羊说的这个话当时可以说是十分大胆,皇上很是有些不悦,但却没有反驳他。于是,婚事就这么给搁置了。
可如今皇上突然这么下决定,不下嫁科尔沁,哲哲问说,“皇上还是气科尔沁。”
皇太极才不认这个话,只道,“你我夫妻,科尔沁跟我也是骨血相连,一家人,何来气不气?不过是知道新明在医术上的高明,觉得他们的一些说辞该是有道理的!他们不是说血亲关系太近结亲,于后代不利吗?朕是越想就越发害怕……”
这是个哲哲没料到的方向。她就问说:“那您叫三格格去,是有别的什么打算?那位皇太子要选妃?”
皇太极没言语,“只叫人送了三格格去吧,该怎么做,庄妃心里清楚。”选妃那是做梦,但有些事,得见机行事的。怎么用三格格,叫庄妃看着办。
哲哲就问说,“四格格只比三格格小半岁,又是庄妃亲生的,要不,一起送去?”
“就三格格吧!”皇太极这么说完,顿了一下,又给了一句解释:“……五格格和七格格年纪小,骤然离了庄妃,本就不适应。再把她们的长姐也送走,怕是更不适应。”
哲哲无话可说,只得应承下,转身却深吸一口气,赶紧去安排。她是没懂皇上的意思的,但是信和人送到的时候,庄妃却懂了。
她拿着信叫了三格格到跟前来,从血缘上来说,这是表妹。从皇家的关系来说,自己是这孩子的庶母。
作为嫡公主,三格格安静的站在庄妃的面前,“父汗说,一切听你的安排。”
在出门之前,她被父汗册封为固伦端靖公主。
庄妃叹气,就问说,“知道为什么叫你来,而不叫四格格来吗?”
不知!
庄妃就道,“因为……因为四格格是我亲生的,对她……我舍不得她受苦受罪……”
端靖愣了一下才道:“……哪个姑姑嫁人不是跟做买卖似得?生来便知道我们有什么使命。”
庄妃便道,“大明征招女卫女官,说了,不管满蒙汉,不论出身,都招募。女官你不行,但是女卫,你肯去吗?”
我是大清的公主!
是啊!你是大清的公主。可大清都不得不送九阿哥做质子,连我这个妃子都在这里呆着,你就不能去做女卫吗?
“可我去了能做什么呢?难道还能去做刺杀吗?”
傻话!国事不是这么处理的!庄妃低声道,“你皇阿玛是想跟汉人学的!想跟新明学的地方有很多!就像是汉人的朝廷里已经有女军机了,他们越来越看重女人……”她说着,声音就轻了下来,“这跟咱们那边的一些事是相关联的!你皇阿玛如今有他的顾虑!如今朝廷上重用汉人,汉人又屡屡在满人和蒙人的一些习俗上说三道四,而这些又是不得不去做的更改。在你皇阿玛看来,这些改了也就改了。只要是有利于咱们的,那就按照他们说的去做,咱们能改。可是呢,这些汉人本身是被新明排挤出去的,因为他们不赞成汉人如今这一套用女人的法子,他们更希望把女人关在家里,觉得那是对的,必须坚持的!可对咱们而言,满人家的女人,并不会圈在家里无所事事。若是任由那些汉人这么改造下去,是不是满人的女子该跟以前汉人女子一圈,圈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呢?那些汉官带去的好的,咱们得学。但是他们带去的不好的,得坚决把这些打回去,汉人走过的弯路,咱们不用去走,得挑拣着学。所以,你皇阿玛把你送来了,送来的宗旨不是联姻的,咱们两国也不适合联姻。所以,你的任务就是去学,去看,去弄懂新明的朝廷是怎么用女人的,她们是怎么实现管理的。你是嫡公主,你汗阿玛对你寄予厚望。你的作用不是联姻,你的汗阿玛是希望,有那么一天,他的公主也能站在朝堂上。那么,我现在问你,你敢去吗?吃的了那份苦,受的了那份罪吗?”
端靖沉默了半晌之后,就道,“这里没有三格格,也没有固伦端靖公主,只有一个满女,名爱兰珠。”
五月,天微微热了,娘子军的驻地外,乌泱泱的都是报名之人。
往年也总有女子入娘子军,可从没有像是今年这般,入营者这么多。
年哥儿路过的时候就叹气,“太子如今是唐僧肉,想咬一口的多着呢。”可哪有那么容易呢?
跟林家有姻亲的人家,都送了姑娘来,他们的意思大概是:林家跟太子的血缘近,但咱们这些姻亲,不都跟太子有血缘关系。
比如,自己舅舅家的表妹。这跟太子肯定没血缘关系,但不是自己说,就表妹那样,自己都瞧不上,指着姑姑能看上且配给太子?做什么梦呢?
他正瞧着呢,就看见崔映月崔姑姑站在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边上,随着马车从侧门进了娘子军的府衙,她就猜测,怕是姑姑就在马车里。
是的!林雨桐可不得来吗?这么重视,不仅仅是因为选儿媳妇这个事,她是真希望继左良玉之后,朝堂上会再出现一位女内阁,女军机来,哪怕在六部任职呢?
出宫的时候,她跟四爷说,“我总觉得我特别会做老师,你就当我是给我自己选学生去了。我带她们三年,然后再看看。”
她这么一说,四爷竟然也只愣了愣,“你是很会做先生。”感觉是这样的,“那就去吧。”有些事只开了个好头还不行,还得叫这些东西延续下去,那就得一代一代不断层,这才是最最紧要的。
于是,林雨桐就来了,看看这些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有没有瞧着出色的。
第一拨初选,她不瞧。便是复试,她都不看。她在第三关等着,到了这里,若是没有大毛病,那她就收下。
郭东篱跟着一堆人排队,今年的人出乎意料的多。听人家姑娘说话,有父亲是二品官员的,有叔叔驻守边陲的,出身还都不低。
往前排队,得登记家族三代,好容易排到跟前了,她把家族三代都写上,然后拿了一张号码牌,就去了里面。
里面是个大厅,一排的女医在那边做检查,她看见被女医看过的人,有些拿了红牌子,有些拿了绿牌子。
于是就低声问说,“牌子都是什么意思?”
“绿牌子是过,红牌子是辍落。有些人的身体不适合。”
不是看样貌,只是看身体是否健康。快到跟前了,她看见女医叫排在自己前面的姑娘把脚伸到幕布里,女医从那边看一眼脚。
脚怎么了?
就听这女医说,“姑娘,你这脚打小裹过,后来放开了,也叫大夫给矫正了。但是到底是伤过。从武,你这肯定不行。从文,你得能跟普通人一样行走站立呀!可你这脚长时间的站立支撑不住,回去吧,回去是为了你好的。”
郭东篱心里就明白了,必是有很多读书人家的姑娘选不上来的,只这一双脚就能把人给打回去。
到了她这里,她大方的叫人家给号脉,给人家看她的一双大脚。然后顺利的领了一个绿牌子,出去顺着绿色的箭头方向走过去。
到了这里,就分文武了。
文那边拍着长队,武这边,人很少,几乎是不用等。她直接进去,里面的桌子上放着一张试卷还有笔墨纸砚,她在考官的示意下坐过去,而后提笔就答了。
很简单,就是考一些孙子兵法,再没其他的。
答完就被安排从侧门出去,出去见到的就是校场,校场上几个姑娘在骑马,有些是骑在马上溜达呢,但有两个姑娘,骑在马上跑的飞快,鞭子扬起来,谁也不服谁。
她正愣神呢,肩膀被拍了一下,又来了一姑娘。这姑娘好似放松的很,指了指东边,“骑射、十八班武艺,你要考什么?都在那边呢。”
我考射!
“那走吧,我也考射。”
林雨桐站在高处,看考场的这个方向,而后就笑,这就是那个郭家姑娘,跟她一起射箭的姑娘出自朱字营,这孩子叫谷雨,黑俊黑俊的。
高桂英就道,“那俩骑马骑的好的,一个是蒙古的娜仁公主,一个是大清的三公主爱兰珠。”他们不是本族,可免文考这一环。
“留到最后吧!”
看了一会子,见没太出色的,就她从上面下去,在最后等着,看看高桂英能得自己送几个苗子过来。
娜仁被先带过来,一看见林雨桐就笑,“哥哥有娘娘的画像,我是见过的!娘娘比画像上的还要好看!”说着就见礼,“可算是见到您了。”
林雨桐招手叫她来,“淘气跑出来了?我阿爸说叫找到你就送你回去。”
娜仁马上抱住林雨桐的胳膊,“娘娘,留我几年吧,我不要回去!我还没在新明逛过呢!您都能留我哥哥,怎么就不能留人家嘛!反正我不,我就是考不过,我也不会回去。”
很聪明的小姑娘,“去外面玩去,不许瞎跑,回头跟我进宫。”
好啊好啊!
而后是那位三格格爱兰珠,她站的端端正正的,“娘娘,我是诚心来学习的。”
“欢迎你!”
没有亲近,没有过多的亲热,保持着该有的距离。
紧跟着的是朱谷雨,一来就笑,“大娘还说我考不上,我这不就考来了吗?”
“干嘛非要考,到了年纪自然就选上来了。”
“立春姐怀了孩子了,她说您身边没咱朱字营出身的女卫了,所以,我来了!我不到年纪您肯定不要我,可这回不一样,我是自己考来的。”
行!你去帮忙去吧。
于是,朱谷雨转脸跑门口去了,在里面还能听她喊,“十九号……准备,十八号先进去!”
十八号就是郭东篱,郭东篱见到林雨桐的时候愣了一下,“见过先生!”她并不知道这是皇后。林雨桐就笑,“不用多礼,就问你几句话。”
是!
她躬身站着,恭敬的很。
林雨桐问说,“你入伍的初衷是什么?”
郭东篱沉默了一下,“我该回答您,我是想像其他女将军一样做一番事业这样的话。但我觉得还是不该欺瞒。小女父母和离之后,跟父族来往甚少。在守孝期间,没人对小女指手画脚,可自从守孝快结束开始,父亲屡次三番,着人来说,希望我回家去,家里想要给我定亲。外祖父还活着,因着对外祖母和母亲的歉疚,在她们相继离世之后,他也总想着照顾我。希望我嫁回常家。可我的命运凭什么交给他们。他们在这十数年间,从不曾管过我,而今又凭什么安排我的一辈子。不管是我外祖母,还是我母亲,教给我的都是女子当自立的道理。我有手有脚,正赶上朝廷变法的好时候,我能为我自己争一把,又怎么会回去低头?”
“那你就没想过,万一没选上你,你当如何?”
郭东篱愣了一下,而后道,“我会学女医,哪怕是做女护,她们选人不挑的!只要去了,我便拿朝廷的俸禄,做朝廷的差事。”说完就一叹,“女子想自立,难就难在,除非有朝廷的差事在身,否则,父兄丈夫甚至于儿子,谁都能对女人指手画脚。”
这是说,推行的还不彻底。她在大胆的说不足。
林雨桐将绿色的牌子递给她,“三天修整时间,第四天早上准点来这么报名。”
选中我了吗?她伸手拿了牌子,手微微有些抖,而后郑重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接下来好几个,一说话就紧张,紧张的口齿都不清楚了。
直到被带进来一个稍微小点的姑娘,应该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样子,说话清清楚楚,一板一眼的。
女子习武者本来就不多,能找到骑射很过的去的,就更少之又少了。
还真有点不舍得。
可看了一眼资料,她都愣住了,这个姑娘叫吴应莺,父亲是吴三桂。
林雨桐:“………………”该不该要?怎么会是吴三桂家的姑娘呢?
给个留中的牌子,反正年纪小嘛,放着再看看。
到了考女官这边呢,人就多了,细细的过了两轮,还剩下五十多个。
那就答题吧,把卷子发下去,先把卷子答了吧。人我也看了,都长的很可以,那就回头拿卷子说话吧。
因着吴三桂家的这个姑娘掺和了一下,她顿时有些意兴阑珊。回去的时候她就跟四爷说,“挑来挑去,每一个姑娘,都能说出家族来历的。我怀疑,这有些人家这些年是提前培养家里的女孩了。”
这是肯定的呀!就跟选秀似得,谁家的姑娘不是找了嬷嬷学的规矩呀?人之常情。
结果卷子送过来了,林雨桐从里面挑。
首先挑出来的是方以慧,这个咱知道,方以智的妹妹,一家子好脑子。
而后再翻看,再挑拣,拿出一个叫左娴雅的女孩的卷子,对应的资料一查,这是左光斗的孙女。
还有一个叫杨宝瓶的,她选出来放着,崔映月在边上帮着找资料,“这是杨涟的孙女。”
杨涟就是那个东林名士,被四爷骂下去的人。
崔映月就问,“还要录这个姑娘吗?”
录!但这都是有来历的,得找点出身低些,本人还不错的姑娘。
然后周宝就挑出几份来,“您瞧瞧这几个,成吗?”
“刑沅……父亲是货郎?”
是!父亲是货郎,您看那亲属关系里,她是寄养在亲戚家的。
“就说呢,货郎家是没银子把姑娘养成这样的。这一笔字写的不错……”这个留下了,而后又翻周宝推荐的下一份,“董白,苏绣世家……”
是!其外祖父有秀才功名。
这是说培养出这样的姑娘也不出奇,“行!留!”
接下来的是个叫吴香儿的姑娘,父亲是武官,但也属东林党人,好歹算是官宦人家,不过是小官而已。这个也很有代表性,行!留着吧!
人没多选,一共就十个。这是打算带在身边教的。
四爷也没问,都是小姑娘,问什么呀。
直到三天后,人都被带进宫了,桐桐准备去见了,四爷才见到那份十人名单,然后他就愣住了,诡异的看桐桐。
看什么?
四爷就问说,“郭东篱出身老牌勋贵,人确实是亮眼,你选中了,合适。方以慧家学渊源,这姑娘在杂学上的造诣只怕不低,你选她,合情合理。左娴雅是左光斗的孙女,应该不差,可哪怕不亮眼,你也会选,这是给功臣面子。杨宝瓶,杨涟的孙女,人家孩子估计不错,你是为了保证公平,留了她。娜仁和……三公主,这是国事,不得不留。朱谷雨就不说了,朱字营的根底咱们清楚。这七个你选的很好!那剩下这三个……”
“刑沅出身寒门,父亲只是货郎,但是养她的表亲家,是江南世家宋家……”
“董白出身苏绣世家,父亲亡故,资料上显示没有兄弟,只有母亲还活着……其他的亲戚关系全都没有,那也就是说,她是小商户出身。”
大商家,小商户,都很有代表性呀!
“还有这个吴香儿,是低品级武官之后……”
表明咱们选人,真不看出身,只要本人优秀即可,哪里不对了?
四爷把人都打发了,才点着一个个名字道,“陈圆圆,原名刑沅,父亲确实是货郎,她是父母去世之后,被她姨妈收养了。他姨夫姓陈,是唱戏的出身,吴中名伶。”按照历史的轨迹,她该被崇祯的小舅子给掳到京城而名声大振才是。可如今呢,她被江南富商养大,还是表亲,“这必是被江南世家刻意养出来的!她姨夫是名伶,唱戏结交富贵人家,本是常事。她跟着进出富贵门庭,被人家瞧中,打小细心教养,以备大用,就应该是合理的。”
林雨桐:“………………”这个刑沅竟然是陈圆圆。她指着下一个,“董白呢?”
“董小宛,确实是苏绣世家,他母亲确实是秀才家的女儿。她十三岁的时候,父亲亡故了,她母亲带着她幽居两年之后,她走投无路,这才入了风尘。而今,应该是在这个节点上,她家是家徒四壁,母女活不下去了,刚好有这么个路子……但是,她怎么入的京城,是不是有人在资助,还得再查查。”四爷说完,就点这个吴香儿,“这个,我怀疑是李香君。李香君原本姓吴,叫什么不得而知。但他父亲确实是一个五官,也确实是东林党人。历史上,东林党被阉党迫害,他父亲就是这么被人给害死的。之后,家道中落,她流落风尘。如今,他父亲该是活着的,那么,她还真就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此人身份应该无碍。”
林雨桐:“……”秦淮八艳,我弄来了仨?
是啊!你多神奇呀!第一次一网捞下去,捞上来一群反贼。这次呢,一网子下去,把大名鼎鼎的她们给弄进宫来了。“这能赖我吗?”这只能说明,女子的教育比例不行!
四爷就说她,“你得小心看着,少年慕艾,好容颜永远比好才情更招小伙子喜欢。”
林雨桐叹气半晌,这才道:“环境塑造人!她们现在不是陈圆圆,不是董小宛,不是李香君,她们还不知道风尘为何物?!”她憋气了好一会子之后,重新斗志昂扬起来,“我教出来的学生,那一定都是闪闪发光的。她们以后还是会在史书上留下名字,但绝对不是花名!你瞧着,看我能不能培养出几个铁娘子来。”
什么江南大族刻意培养,什么有人资助,哼!
她一边小声嘟囔着,一边往出走,都走到门口了,又返身回来,“这些人就是在犯蠢!正说怎么炮制他们呢,他们就送了把柄过来!他们能把刑沅培养成千娇百媚的美人,我就能把刑沅培养成铁面无私六亲不认的辣手娘子。”
不信?不信你就给我等着瞧!
“对了!那个吴应莺我也要了,他吴三桂便是一家子汉奸,我也能在汉奸窝里培养出个忠贞不二的来!”
走着瞧!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31)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弄了十几个姑娘进宫,太子妃必是在那些姑娘里。
白官跟着太子转圈圈,“……殿下……我去瞧了,娘娘可太会挑人了……”
是说长的都不差吧?其他几个人嘻嘻哈哈的,马羡儒进来的时候轻咳一声,一个个的这才坐回座位上。结果课还没上呢,周宝就来了,“殿下,娘娘说,她最近很忙,前面送来的折子她顾不上了,皇上说,送来给殿下处理吧。”说着,后面跟了一串的人进来,用特制的筐子,抬着那么些折子来。放下,就直接给退下去了。
除了启明,其他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等周宝退出去,外面詹士府的官员就来了,问说,“殿下,要开正殿的大门吗?”
开正殿的大门?是说正式的开始处理政务?
“不用!”启明起身,“就书房吧!”说完就看马羡儒,“先生,您跟着吧。”
啊?哦!
于是,东宫开始了一天别样的忙碌。
真的手里拿上折子了,启明的感觉才不一样了。手里是一份报丧的折子,朱燮元死了。这样的折子是讨要恩赏的。
可这恩赏该怎么给?
没处理过呀!而且,朱燮元家有什么人,此人在任上做过什么事。给多大的恩典合适?这不是凭空臆想出来的。给的多了,那贡献更大的人家的家里人就要不满了,心说,他那样的您都给那么多,那我们家那时候才给了多少多少。那要给的少了,又难免叫人心寒,说人才没了,您给的待遇就下来了。
说的时候,总是很简单,说要公平。
可世上最难的两个字,也正是‘公平’二字。要做到真正的公平,何其不易!
启明一下子就知道,为什么自家爹娘最讨厌臣子对东宫的事指手画脚了。他们没当过太子,也不知道上面坐着的人都要考量什么,屁股br/>
臣子们上蹿下跳为了什么?一,为了站队。二,为了攫取权利。
若是爹接纳了那些臣子的意见,说开殿就开殿,那那些詹士府的官员立马就会充斥在自己的周围,不给自己一点适应的时间。到那个时候,自己会怎么做呢?为了怕出错,当然是‘虚心纳谏’了!那这是给太子参政吗?那不都是周围的官员说什么便是什么。这么一来,好几年,自己都未必能独立任事。关键是,养的人会形成习惯,习惯于万事先征求大臣的意见,大臣也会习惯于处处都想插手,这是非常可怕的习惯。
虚心纳谏是对的,听大臣说话也没不对,但依赖的心理就真的不对了。所以,娘以选拔教导‘太子妃’的名义退了,把她手里的一部分差事先叫自己接手,叫自己慢慢的熟悉这个朝堂。
因着皇后处理的折子,在很多看来,跟朝堂的关系都没那么大,所以,詹士府对这边的兴趣不大。但是呢,如此做法,也堵住了那些大臣的嘴,反正太子参政了。
这是爹娘给自己争取来的时间,叫自己这个太子能做的从容一些。也正好,叫自己跟身边的这些人有个磨合。
启明将折子递下去,他所知道的朱燮元是官面上的,这不够。
年哥儿马上写了条子,用了东宫的小印,递给谷有道,“跑一趟,调取此人档案。”
谷有道拿了条子就跑,急着办事去了。
马羡儒就说了近期的几个老大人去了之后,宫里都是怎么恩赏的。
启明心里便有数了,他批复折子,此人能谋善断,且死在任上。他在折子上写了许多褒奖的话,又给此人的后辈加以安抚。然后说朝廷赐祭九坛,赐墓九里山。
之后又写上表,建议给此人上谥号,这得皇上来定。但得提供几个,叫皇上从里面圈定的。
上表写好了,退到一边,年哥儿马上递给白官,“送皇上御览亲定。”
这边先处理别的折子,等到谷有道调了档案来,看看家里的人等,又得给女官那边下条子:请后宫酌情给予恩赏。
是说遗孀的安抚和后续的待遇问题。
这些都处理完了,又得上个折子,因为此人死在任上,得着吏部甄选人员补上。
剩下的就不用管了,吏部选了人上来,直接入内阁。内阁定下来之后,皇上觉得合适,下旨便可。
太子处理朝廷日常事务的第一天,就是从兵荒马乱开始的。
至于太子妃会选个什么样的?对不住,忙着呢,谁有那功夫去琢磨。不仅太子没工夫琢磨,便是跟着小伙伴,跟着忙的飞起,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但他们觉得他们都在忙很了不起的大事,御前行走能干的活,就靠他们的双腿在丈量,那也乐此不疲。
而詹士府呢,就眼巴巴的看着,这是不用咱们呢,还是什么意思呢?
不!人家用呢。当郑森一圈圈的走的实在累的时候,会麻烦这些官员,下条子,去调个什么来,或者,来来来,给哪个衙门送个折子。
詹士府这些人也不知道太子这么用他们是几个意思,但用了总比不用强吧。
关注太子妃,对不住,咱挺忙。
抛却了案牍之刑,林雨桐那可太欢乐了!这样的天气里,小风吹着,小步散着,溜达着就到了地方了。
这些女娃娃得找个叫人少些议论的地方安置,什么地方方便又不容易叫人非议呢?女官事务衙门。这地方在宫里,但却不在内宫。跟其他的衙门也差着距离呢。属于对外进出方便,距离内宫也不算远的地方。这地方进出得专人拿着钥匙才能打开。
林雨桐直接从内宫出去,进了女官事务衙门的后门。
高桂英在前面,她也挺忙的,只把这些姑娘安排在一处大殿里。一个一组桌椅,林雨桐在窗外一看,里面很安静。
迄今为止,她将人是认不全的。就认识的几个来看,各自都忙自己的。朱谷雨没坐凳子,她一边蹲着马步,一边翻看放在桌子上的书。郭东篱选在最角落的位置,这个位置靠窗,光线好,且能看清楚里面的每个人。她此时正看着墙的方向,墙上贴着一些规则规矩,她在看那个。临时被通知来的吴应莺,一头的汗,想来也是刚到,正在整理她的桌子。
娜仁的屁股下跟长着钉一样,皱眉摆弄着说上的笔墨纸砚,用手扒拉毛笔上的毛,试着往下揪,好似想分清楚那是什么毛似得。
倒是这个爱兰珠,她抓毛笔的姿势不对,像是刚学的,抓着毛笔在描红。什么天地人,手足口。
其他的人,人和名字对不到一起。
她从后面绕到前面,从正门进了学堂。
认识她的就赶紧起来了,将凳子挪的发出不小的声响,“见过娘娘。”
娜仁和端靖各自用他们的话说的,别人也未必听的懂。但是朱谷雨一喊,就都听懂了。
显然,惊讶不是一个人,稍微迟了一步,一个个都赶紧见礼,“见过娘娘。”
“都免礼吧,这里只有先生,没有娘娘。”说着,示意她们,“坐吧,各自坐回去吧。”
然后都坐了。
林雨桐先看向那个刚才站在书架边的姑娘,“方以慧?”
方以慧愣了一下,“是!”她站起身来,微微福身。
这姑娘长的很端正的长相,一身的书卷之气。身形肥瘦合宜。
林雨桐就问说,“为什么想着做女官?”
方以慧沉默了一下才道:“因为学生不知道除了做女官之外,还有什么途径能选学生去求真馆。”
“你想去求真馆?”
“学生自问,没有比哥哥更笨,他去得,学生为何去不得?”
目标明确,就是为了去求真馆的,“求真馆里,有什么吸引你的?”
“只要想试什么,朝廷愿意花钱花费代价,叫他们去试。”方以慧说着,眼睛都放光了,“先生,学生也想试。”
你想试什么呢?
方以慧就道,“娘娘可知道这个電?”
电?
方以慧以为皇后不知道,便提笔写了一个‘電’字,“学生家里有一样青铜器,是个古物,是祖父不知道从哪里买的。学生在这件青铜器上发现了这个‘電’字。祖父说那是西周时期的青铜器。那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先民就知道,这有些雨来了,会带来‘電’呢!去年家里建造房子,房子上一定会安置避雷针。为何呢?因为‘雷电’大了话,能摧毁一颗树木,一栋房子。这作用像不像炮弹。既然炮弹埋在地下点燃引线,这东西就能叫地雷,取的是其声响大如打雷……可学生以为,不仅是声响像,其作用也该相似。”
是说电应该有跟地雷炮弹一样的效果。这个认识吧,有些偏差,但只要用心去钻了,副产品说不定就真给她摸到边了。
她没有说话,方以慧却急了,“学生以为,电不仅能避,还能制造。《淮南子》上就说,阴阳相博为雷,激扬为电。那是不是说,只要我找到这个阴阳,让它们相互碰撞就有电了呢?可阴在哪里,阳又在哪里呢?学生又翻遍了家中藏书,在西晋的一个叫做张华写的一本书上,找到了一点端倪。他说,‘今人梳头、脱衣时,有随梳、解结有光者,亦有咤声。’学生一看到这个,当时就觉得茅塞顿开,这样的常见的事,为何一直没注意呢。这个记载是不是说,梳子和头发,还有丝绸和人是不是在一起摩擦碰触就会产生电呢?那么它们是不是就能分别为阴阳呢?如果是,那么我让足够大的东西进行足够快的摩擦,是不是就能有更多的電?”
朱谷雨觉得她大致听懂了,就问说,“可产生了電之后呢?你把它们怎么办?”
方以慧马上回头回答道:“在《南齐书》中有一段这样的记载,说是雷打在公稽山山阴阴的恒山保林寺,原话是,‘刹上四破,电火烧塔下佛面,而窗户不异也’,这话什么意思呢?这是说,雷电击打在寺庙上,电火把塔下的佛像都给烧了,但是窗户却没有异样。我就在想,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把佛像烧了,窗户却好好的。我就猜测,是不是因为佛像的外面都镀金呢?而窗户好好的,那是因为窗户是木头做的。若是我的猜测是对的,那这电就该是顺着金走的,木头不成。想到了这个,学生就觉得,学生真是愚钝。自汉代开始,很多好的建筑,都有避雷的东西,唐代还记载了,说是工匠会给大建筑的顶上装上铜碗,说是这么可以避免屋宇被雷电所击!这其实不就是说,金铜之物,能见电导走吗?怎么早就没往这方面想呢?”
是的!古人有相关的记载,只是没人重视,便也没人去钻研这些。
当朝廷重视的时候,人就朝这个方面去琢磨。
这南齐书度过的人不少,都把这当做一件事看过就算了。唐朝的类似记载也有,可一下依旧是没人去琢磨。而今仔细这么一琢磨,然后对比出差别,做出这样的结论难吗?
导体,绝缘体,这个概念在她的心里已经有了。
就听方以慧道,“这东西大概不能像是火药一样的储存,但是只要能造出来能疏导走,必然是有用处的。”
“你的想法……很好!”她重重的拍在方以慧的肩膀上,“不着急,回头许你去求真馆见习。休沐之日可去,需要什么东西,求真馆可以提供。但任何实验,你得跟我打报告!不可擅自实验,任何实验都不行!这个东西不是没想到,许是许多人都想到了,但是,他们不知道用处在哪?不知道用处,偏还危险……自来都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话,你要真感兴趣,真觉得行,这一条铁律你得遵守!”
好啊!只要叫我去试就行。她欢喜的应下,“多谢先生。”林雨桐的心砰砰跳,这姑娘可是个大宝贝。她许是不能真跟自己期望的一样,想怎么就能做到什么,她现在的方向是奔着这东西往武器上靠。
但如果加以引导呢?
没太关注给这姑娘太大的压力,转脸看向过道这边的姑娘,这姑娘纤细,她穿的朴素,却坐的极为端正,刚才她在窗外瞧见了,她便是翻书,也是翻了书之后,手立马归位。这是长期养成的习惯!可见,她一定有极其严苛的家教。
见林雨桐看她,这姑娘就站起来,“学生杨宝瓶。”
哦!杨涟的孙女呀,“你怎么也想来做女官了?”
这姑娘沉默了半晌才道,“家里并不知道……学生是偷着跑出来的。”
嗯?
杨宝瓶沉默了半晌就道,“学生有俩姑姑,大姑父喝醉了爱打大姑母,二姑夫早逝,二姑母在守寡。大姑母每每回家来都啼哭不止,说在家里的种种遭遇。祖母总说,嫁了人就是这样的,忍一忍就过去了,谁叫你就是这样的命呢!二姑母无儿无女,孤苦无依,早几年曾有人来家里说媒,有人想求娶二姑母,男方娶过一房妻,妻子病逝了,无子无女,只是家中有两个未出嫁的妹妹需要张嫂照料,若是娶了年轻不知事的姑娘,怕是不能照料幼妹。对方的条件不差,七品官身,在参政院,日子不富裕,但小康日子能过。人家不在乎祖父仕途不顺畅,只说,杨公为人端方,这便是极为难得的。学生的母亲觉得这是极好的亲事,想帮着促成。可因为此事,祖父大发雷霆,母亲因为此事差点被休弃。看见了两位姑母和母亲的例子,学生害怕了。她们的今天,就是学生的明天!于是,学生跑出来了……”不想再重复姑母和母亲的命运。
林雨桐问说,“家里是你母亲管家的?”
是!杨宝瓶抬起头来,很疑惑娘娘为什么会这么问。
林雨桐叹气,“你母亲必是知道的。”没她给你打掩护,你跑不出来。她说着就看门口的崔尚仪,“着人去杨家,传我的口谕给杨涟,就说,她不是一直不赞同女官吗?我是特意挑了他的孙女,好叫他知道女官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让他不要迁怒别人,有什么话上折子跟我说,我等着他来跟我辩!”说着,拍了这孩子的肩膀,“坐吧!别怕没家可回,也别怕你母亲被牵连。”
杨宝瓶福身致谢,这才红着眼圈坐下了。
下一个穿的比杨宝莲还朴素,且姿容不是特别鲜亮,林雨桐就试探着问,“左娴雅?”
这姑娘起身,“是!学生左娴雅。”
“你为何做女官?”
“女官有俸禄,学生家境窘迫。”她面无表情,说话平铺直叙。
林雨桐:“…………”挺有个性的学生,“你祖父是左光斗。我记得,你祖父拿到的俸禄跟大博士几乎一样。”大博士可是亲王的俸禄,各种赏赐加起来,真的不少。真不至于他的孙女直言她的日子窘迫的。
左娴雅垂下眼睑,“祖父说,本只是做到为臣的本分,怎可坦然受赏!又说家中儿孙于朝廷无功,怎可厚颜安享其成?祖父说,而今他活着,一家子能靠着他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可他终究是要去的。等去了之后,没了这些钱财,家中靠什么过活呢?”可以花钱买很多的地,但是超过五十亩的地,是要收税的。尤其拥有土地越多的大地主,收税一档接着一档,交税之后,还得分给佃户三成,其实主家能留的真不多了。要是这么过也行,好歹有积攒。可近些年天不好,风不调雨不顺,地里的庄稼今年收了明面又不收了,收成受限之后,发现要那么多土地并没有那么大的好处。
很多人家都去做生意了,可父兄们又瞧不上商贾之事,也真不会做营生。
考书院呢,又屡屡不中。只小叔因为祖父的原因,恩赏进了书院,这些年的官当的也是平平无奇。家里的人口多,自己的曾祖父曾祖母还活着的,祖父有兄弟四个,迄今还没分家。今年兄长都添了孩子了,也就是说,一个府邸里,五世同党住着呢。又刚好赶上自己这一代的兄弟姐妹婚嫁,家里真的拮据的超出想象。祖父说不给就不给,除了奉养曾祖父母,br/>
林雨桐是真不知道这一点,这个左公呀!她叹了一下,示意这孩子坐下,安抚的拍了拍她,“回头我给你祖父去一封信,这位老大人呀!”
说着,就站在吴应莺的边上,“你呢?为什么想做女卫!我知道你出身武将之家,会些骑射,除此之外呢?”
吴应莺红了脸,父亲谋划着,能不能进宫入太子府,哪怕不是太子妃,做个侧妃也成呀!可刚才听了其他人说的,她知道,这些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因此就道,“学生钦佩左良玉左将军。”
林雨桐就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论这话是真是假,她都夸,“那我盼着,数年后,也能再出一位女军机!”
郭东篱眼睛都亮了,娘娘是说会大用她们吗?
林雨桐路过她的时候,拍了拍她,“你的情况我知道了,跟大家介绍一下,这是郭东篱,以后处的常了,再慢慢了解了。”顺便又介绍朱谷雨,只说了名字,多余的一句没提。
越是没提,越是证明娘娘对她们熟悉。
绕过娜仁和爱兰珠,林雨桐站在一个极为亮眼的姑娘面前,这姑娘十五六岁,雪白的肌肤,乌黑的秀发,养的极其精致,那福身的动作做的也极为漂亮,露出衣袖的手指,饱满纤长。什么是眉如远黛,什么是鬓如青山,这姑娘就是了。
她一开口,那声音如黄鹂初啼,那般的婉转动听。她面含浅笑,语气轻柔,“学生刑沅,见过先生。”
刑沅,陈圆圆,这便是陈圆圆了,果然是极美的。
林雨桐看了她一眼,就叫她的名字,“刑沅?”
是!学生在。她抬眼迅速的看了她一眼,而后羞涩的马上垂下眼睑,微微一侧脸,不与人对视。
这般羞怯的模样……林雨桐直皱眉,她认真的看她,“刑沅!”
是!
“抬起你的眼睛,跟我对视。把你的腰挺直了,之于女子而言,温柔和顺是美,挺拔自信亦是美!你若是本性温柔和顺,那只管温柔和顺,可温柔和顺,不是站在人前要避让。你避什么呢?来做女官,那就是要站在人前的。尤其是要站在朝堂上!迄今为止,站在朝堂上的女子,少之又少。你想象一下,你刚才的样子若是站在朝堂上,像话吗?若是左良玉将军站在金銮殿上,也是那般模样,可行吗?你的第一课,把腰挺起来,头扬起来,眼睛正视别人,你把这些学会了,你才能进行下一课!”
刑沅顿时便红了脸,一张美人脸像是被红霞笼罩了,眼里马上起了水雾,我见犹怜。
林雨桐叹气,低声说了一句,“孩子,你被人教坏了!”
刑沅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皇后。
林雨桐哈哈就笑,“这才对吗?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怕什么呢?像是刚才那样,出宫去人家问你,皇后长什么模样,你都说不清楚!要看就大大方方的看,不怕!”说完,揉了揉小美人的脑袋,“坐吧!没事,别慌。”
可这怎么能不慌呢?皇后必是知道,自己被训练了四五年,就为了能把自己送进宫的!宋家花在自己身上的银钱堆山填海了,他们请来的嬷嬷就说了,要培养出一个千娇百媚能惑君王的美人来,那是非银钱不可的。
洗漱得是牛乳,最贵的护肤之物,别人得一小瓶是在小心的擦脸,自己是一天一瓶,早晚要擦拭身体的,从脸到身上,从手到脚趾,每个地方都得确保完美无瑕。
这么完美了,可进宫来,皇后没说别人的不足,却先点了自己的缺点。她都懵了,这跟嬷嬷们说的可不一样。感觉到了这里,好似最没用的就是容貌了。
她看向边上那个同样长的极好,只是保养的不如她好的姑娘,她进来的时候就问过了,她叫董白。董白说话冷的很,极其傲的人,用嬷嬷们的话说,就是越是自卑就约会傲气。这种人必是有个不如人的地方的。
这会子就听董白说,“……学生就想不被人欺!”
那她应该也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吧!
就听娘娘问,“你是一个人进京了?还是你母亲跟着你一起进京了。”
紧跟着她就听见董白说,“学生自己一个人进京了。”无端的,她从这些话里听出了董白的紧张。她必是有什么怕娘娘知道的事吧。
然后娘娘再没问别的,又去斜后方那个也长的好看的姑娘那边去的。那姑娘穿的不是最好的,但是来的时候在门口瞧见了,该是她哥哥送她的吧,在门口叮嘱许多话,她的荷包里还装了好吃的梅子分了一个给她。她叫吴香儿,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是的!吴香儿——李香君,是个叫林雨桐格外意外的姑娘。因着父母活着吧,不富的家里也是把她千娇百宠的。家里有哥哥,也都是入军营的年纪了,显见的是家业有人操持。她的一双眼睛干净的很。
林雨桐就问说,“你为了要做女官?”
吴香儿愣了一下,就道,“学生的爹娘哥哥,都说学生聪慧!学生在巷子里的女子学堂上过两年,先生也夸也!后来爹爹就说,先生都夸聪明,那必是聪明的,就花银子一直供学生去女子学堂念书呀……一直念一直念,学费可贵了,花了那么些银钱,我不来考一下,就觉得对不起我家花的那么些学费呀?没考上,我就真不念了,回去我爹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若是考上了,我爹的银子也没白花呀!”
她嘴嘚吧嘚吧说着,压根没发现,偷吃蜜枣的枣泥还在牙齿上沾着呢。
林雨桐就问说,“你爹是东林党人,东林党人,很少赞成女子抛头露面的!”
吴香儿尴尬了一瞬,“我爹说,以前都说东林党是对的,那就得跟人家一样,这么着不犯错。如今,大家都说皇上和娘娘是天上的星宿,那必然更是对的!那就得听皇上和娘娘的。”
说不上是投机者呢,还是愚拙之人。
显然,每个人的出身和成长环境不同,在她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了直观的体现。
她叫这姑娘坐下,又叫了娜仁和爱兰珠起身,给她们认识了一下。知道这两人汉化都说的不利索,字更是写不了几个,但基本都能听懂,那就暂时不管了。
她转到前面,“如今是十一个人,安南怕是还会送人过来,只是应该在半路上。所以,人数齐全的话,也就是十二人。外面呢,对选你们出来,议论纷纷,说是给太子选妃之类,谣传很多。你们现在来环顾你们的同窗看看,这是按照选妃的样子选出来的吗?”
除了吴应莺、刑沅、董白,其他人都不是。有穿着劲装来的,有穿着洗的发白的衣裳来的,还有偷吃的,各有目的,但都跟选妃无关。
“如今给诸位一个再选择的机会,愿意留下的,就留下。不愿意留下的,或是将来不想站在朝堂上的,那么,可以选择退。不要有顾虑,人各有志!出门后,会有重礼相赠。”
刑沅的手心攥的都直冒汗,不是为了选妃的!不是为了选妃的!那我留下能干什么呢?可这一出去,人家不都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来的吗?
她没动,不会动了,就听娘娘说,“好!那都是自愿留下来的。留下来,那你们注定就会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不一样的路,什么样不一样的路?
自己被宋家带去教养的时候,他们也说给自己一条不一样的路。可路的尽头是什么,谁知道呢?就像是自己这样的,宋家笃定的说,只管去,便是不能为太子妃,迟早也要飞上枝头的。
可这枝头跟她们说的枝头全不是一回事!自己学的那些东西,怕是在这个地方用不上。
皇后没多说,只说第一天的任务就是,想好两年后你要干什么。想好了之后,写出来,下午的时候要收的。
然后皇后走了,留下她们就在这学堂里。
这意思就是说,她们得在这里呆两年。这里不要求住宿,如果觉得回去更方便的话,每天都可以回去住。如果觉得不方便,那就住在这里。这里有寝舍可以用。且每月都有不少补贴,除了衣服有供应之外,女子所需的很多琐碎的东西,这里都给提供。吃饭,一日三餐都能在这里免费吃。哪怕晚上回家去住,可以早点过来用早饭,晚上走之前,在这里吃晚饭也行。便是银钱,每月也有一两,足够他们零用了。
方以慧想干什么,大家都知道,她简明扼要的写完,就继续去书架那边翻书去了。
朱谷雨的要求也简单,我要做女禁卫统领。
娜仁戳了戳她前面的左娴雅,“你呢?你要做什么?”
左娴雅回了一句,“想去律院。”
去律院做什么?
左娴雅没回答,心里想的却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五代同堂却坚持不分家?律法明明没说这么不对,可为什么都愿意听宗族家法的,却不去看律法怎么说的!
而杨宝瓶想做的是:我要成为我祖父的上官。
晚上收回来的时候,林雨桐都笑,这些孩子回答的问题千奇百怪。但总的来说,依从本心来的姑娘,那都是实话实说,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郭东篱说,她希望跟自己学习武艺,将来能策马疆场。
吴香儿说,她想要做女先生,免费收大一些的女孩子,教她们念书。
娜仁和爱兰珠这两个的没看,她俩的没什么太大的价值,他们必是要回各自的地方去的,这是不用说的东西。
只剩下那三个,编造假话的。
吴应莺说,她想进娘子军,做女将军。
林雨桐‘呵呵’,这假话说出来,是要兑现的,孩子!
董白说,她想去织造局,把她家是苏绣世家的事又拿出来说事,写的挺叫人感动的,可惜,这是假的!还没有那句‘不受人欺’来的真实呢。
刑沅呢,说她想一辈子留下自己身边。
这话说的,很有意思了!想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好的!没问题,一定会叫你一辈子在我身边的。
于是第二天,她先找刑沅,“宋家培养你,是为了什么,你可知道?”
刑沅蹭的一下站起来,“先生——”
林雨桐面色严肃,“他们希望影响朝政,希望有一美人在君王的身边,替他们说话。你是读过书的,他们教你读书,教你诗词歌赋,教你弹琴唱曲,可有叫你知道,历史留名的红颜,都是什么样的下场?”
刑沅白着脸,缓缓的跪下。
林雨桐没叫起,只道,“你呀,回去得好好看看史书。看了就知道,王朝的兴亡,总少不了女人的身影。帝辛性情刚猛,好自用,而后亡国,于是,妲己便成了妖;周幽王攻打褒国,褒国战败,褒姒被献给周幽王,美人在怀,周幽王宠爱非常,在褒姒生下儿子之后,周幽王要废黜了王后和太子,立褒姒为王后,褒姒的儿子为太子。可褒姒这王后,以及她儿子这太子之位,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一生的荣耀,烽火戏诸侯,西周灭亡,而后,褒姒的儿子被杀,褒姒被戎狄俘获,自此失去踪迹。与她们一般的女子,史书上多的是,夏之妹喜,晋之骊姬,都是这般的女子。这些女子,真去问她们,她们必是要说一句,身不由己的!而你呢?你现在是身不由己吗?我跟你表个态度,在你眼里,如宋家那般的人家,便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能掌控你的人生你的生死。可在我的眼里,在皇上的眼里,在太子的眼里,宋家那边,其心可诛!进献美人?这是把太子当做好|色之徒?还是让你引诱太子为他们谋利?太子之于这个天下是何等重要!他是天下人的太子,是天下的储君,为了私利而行此下作之事,你以为我能容他!别说我儿是太子,便是天下任何一个母亲,在面对刻意算计她儿子的女人和势力的时候,都不会留情!”
刑沅抬起头来,“不……娘娘……我没有……”
“你没有!那他们培养你,又为了什么?将你送到太子身边,只是怜惜你,只是想巴结太子?”
刑沅无话可说,“先生,我……”
林雨桐的语气和缓,叹了一声,又道,“容貌好,不是错。可若是因为容貌好,让你陷入棋子的境地,这于你又有什么好处?史书上,以‘媚上’而丢命的美人比比皆是……你又是怎么敢真就这么进宫,且在昨天我点了你之后,还不警醒呢?”
刑沅抬头看着林雨桐,“我……先生,我不会……不会其他的了……除了这些之后,我不会其他的了!”
不会没关系呀!我教你。
“好!先生,我学!我学。”
“有件差事,你跟着去办吧,我叫朱谷雨陪着你去。给你们一月的工夫,办完即回!”
好!我去!我去!
于是,刑沅就被带出了宫,办差去了!这一趟,是直下江南。
刑沅遮着面容坐在马车上,从属于宋家的阔朗的宅子面前过。朱谷雨坐在她的边上,低声道,“跟你一样,被宋家豢养的女子还有不少。你是好运,被养着往宫里送的,可其他的,却不是!她们被养的,以后怕是不能生育了。你知道我原本是什么人吗?”
不知!
“我娘原本是勾栏院里的,后来生了我……我们很幸运的,被娘娘安置了。朝廷几次三番,叫好好安置我们这样的孤儿……可其实呢?还有好些大户人家,趁着乱劲,以做善事的名义,挑了很多孩子去养,宋家就是其中之一。这是最近,因为你的事,娘娘叫人查,才有了这么一些端倪的。宋家的不法之事,究竟有多少,还正在查……不过,娘娘的意思,这般大胆的人家,不该留了。”
刑沅浑身都哆嗦了起来,“不能留了?”
是!
刑沅攥着衣角,紧跟着就说了一句,“宋家大房二房不和,大房没有嫡子,想过继三房的嫡子……二房的是长孙,大房偏偏不选!要找证据,容易,找二房!二房的太太管过几年宋府中馈,对府中事务极为熟悉!她偏又胆小,只要将人带出来,吓唬几句即可。”
朱谷雨挑眉,第二天,果然叫人把那位二太太给邀出来了,她叫刑沅去,“你去吧!我不了解人家,也不会说江南话。”
然后她在外面就听到刑沅轻声细语的,“……我是请假回来的,得了信儿了,必须得报信来!您对我多有照料,再则,宋家必有人来担罪责,我就笨想着,大房无嫡子,真要获罪了,只获罪一支……若不然,子子孙孙怕是都难了。”
“大方犯的什么罪呀?”
刑沅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才杀了二十八个人头,那都是叛国的!后来不是一直查有没有跟大清暗地里做生意的吗?”
犯的是这个要命的勾当吗?
刑沅一脸的心有余悸,“是啊!要不是如此……我也不会以祭奠亡父亡母的名义回来了!您家帮过我一场,能还的人情就这么些了。请太太千万早做决断吧!大厦将倾,走脱一个是一个,是吧?”
是呀!是啊!我知道了,我得赶紧回去!
于是,第三天,宋家二房检举说,大房通敌叛国,于是,衙门名正言顺的围了宋家的府邸。
可宋家大房到底有没有通敌,谁也没证据,谁也没敢说是,但是二房信誓旦旦的说有!那就先收押,慢慢的审吧!
刑沅再没露面,上了船,一路朝京城而去。
站在船头,此时的心境突然跟两月前来京城的心境截然不同了。那个时候,是畏惧的,是欣喜的,是期盼的,是不安的!而此次,看着那般的宋家,真就因为自己而轰然倒塌,这一瞬间,她突然就明白了。
讨好一个男人,为了得到的是什么呢?是特权。
偏宠你,而后你所求的,他应承了,仅此而已。
可权利只能通过男人得到吗?不是的!
她回来了,站在林雨桐的面前,这次没有卑躬屈膝,没有不敢对视,就这么站在你面前,瞪着眼睛跟你对视。
林雨桐挠头,该夸吗?“你是等着我夸你吗?”
又错了吗?
是的!你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了!你的处事手法,怎么说呢?只能在特殊的情况下,用特殊的法子的时候,才能用。
林雨桐没急着说她,“你先回去歇息两天,不着急。”
是!
等人走了,林雨桐召见了仇六经,“你这差事,你想过将来交给谁吗?”
这哪里是臣能想的?您说交给谁,就交给谁。
“我给你个女学生,你每日带她半天。”
就是您收的那些孩子?
嗯!
仇六经一脸的为难,“娘娘,我那边的事……有时候得有些不择手段。”
林雨桐就看他,那你以为,循规蹈矩的人我会往你手里送?
是啊!她突然发现,这个刑沅,在一张人畜无害的美人脸的后面,藏着另一张没有释放出来的面孔。
不过想想也正常,美人若是只美而无脑,她是怎么从一个孤儿,到半生辗转于数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之手依旧能活到最后呢?
这样的人,其实不好教,一个不小心,她容易脱缰!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32)
入了六月,热的很了。
四爷一边扇着扇子,一边焦躁的转圈圈。
林雨桐一看着情况就知道,这是有要有大灾了。人祸,咱不怕,想办法解决,可是天灾,就很无奈了。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借着。
林雨桐把冰碗塞他手里,“这次又是那儿?”
京城!
“火灾、水灾、冰雹……蝗灾……或者瘟疫?”林雨桐说着,见四爷还是没动,她表情都僵硬了,“别又是地震?”
动不动就把京城给震了,动不动宫里都塌了,大明啊,是人亡,也是天要它亡呀!想想看,皇宫京城,代表不一样的意思。天下人又把天灾跟君王是否施行仁义挂钩,你说这动不动的,就震你一震,那天下人心能向着你吗?
林雨桐就问说,“这次有多大呀?”
四爷摇头,“不是地震!是人祸!”他坐回去端着冰碗,就道:“记载上这一年的六月,京城里方圆十多里的范围内,都觉得在地震,地面震荡,房屋晃悠。而后猛地一声雷,紧跟着就是屋子被震飞,房梁瓦石头横飞,京城西北角,起了大黑云,遮天蔽日的,持续了两个时辰才散去。都以为是地震,结果过后一查,不是地震,是西直门里,安民厂的火药爆
|炸了,把城墙炸没了,方圆十多里,炸的干干净净,树倒屋塌,满地死尸,死伤人数过万!”
林雨桐:“……没记错?”
没有!
林雨桐忍不住想爆粗口,“天启二年那场爆炸……本身就有王恭厂火药库在,当时的人不会想着有多神秘,他们必然把这跟火药得联系在一起呀!历史上,那次死了两万多人,那改吸取教训,这火药危险,不能在京城,不能在百姓集中的地方吧!可结果呢?王恭厂在西南角,安民长在西北角。怎么着呀?挨着京城炸一遍呀!火药没炸到别人,先把自己给炸了,怎么玩的这是?”
四爷摆手,历史上的大明,不说也罢!问题是,“咱们不许火药在人多的地方生产库存,对吧?”
对!
“我也叫人再仔细的查了,连鞭炮的库房都不许放在城里,每个卖鞭炮的商户都有登记,且存货量有规定,便是炸了,损伤也有限,最多一个屋子,或者是因为这个引发的火灾。也叫衙门给这些商户发了通告,怎么储存这些东西,各自心里都有数。几乎每家商户都在地窖里藏着呢,用油布密封……”降温防潮,宁肯损失了这点鞭炮,别酿成大祸。
这没毛病。
“之前也下了旨意,叫各个衙门查可有私下造火药者,一经发现,罪同谋反。”
嗯!可是查出什么呢?
“什么也没查出来!”
林雨桐的表情就凝重了,便是为了私下谋利,也该有偷着小量制造的,可怎么会没有呢?她知道四爷担心什么,他是怕,京城没有这样的作坊,但是别的地方未必不会有。若还是城里,那可就遭了。
查!还得再查。
可不是!怕什么来什么。
半月之后,北角十数里之后,尽皆损毁,死伤过万。应天知府上折子,祈求朝廷赈灾。
四爷当即就把折子扔了,将此行为被定为天灾!
这只是无意的想掩盖过失呢,还是存心想告诉世人:看!这次皇家没有预警!
林雨桐被周宝着人叫回来的时候,四爷还在书房里生气呢!她把折子捡起来看了一眼,就问说,“你担心这是个牵扯极大的窝案!”
是!这必然是个窝案!是个了不得的窝案。
四爷就说,“必不是地震了!那么是谁家在应天那么大规模的建了火药厂,连仇六经的眼睛都蒙上了。他们建这个火药厂是做什么的?为了造烟花的?这么大的火药厂,原材料从哪里来?是矿上出问题了,还是有人瞒着朝廷,另外开采了私矿?应天上下官员都是瞎子?那硫磺等物从城门里进进出出,他们看不见!?还有驻军,守城卫总是他们的职责吧?大宗原料乃至于火药进出城门,他们都没有察觉?他们上上下下,包庇的是谁?目的是什么?应天不比其他,它是大明建国之初的都城,一直便是陪都!它所在的地理位置决定了,这里出了问题,必然会牵扯着江南数省。”便是把内阁大臣派下去,这案子也得迁延许久。可这事不能迁延,越是拖着,越是坏!之前,他们私自造的火药去哪呢?必是私下造了火器了……这些人一旦私下起事,这就是大乱子!对方有火器,一旦到了平叛的那个阶段,那是要付出惨重的代价的!人命、城池,摧毁容易重建难呀!江南一乱,一毁,往后成十年,朝廷都得堵这个窟窿!”
这就是天高皇帝远了!因着国事艰难,从没想着南巡!也确实是南巡不起,走了朝政无可托付。如今看,启明长起来之后,哪怕是穷游呢,自己或是四爷,也得隔上几年,南下看看。这么大的变革,牵扯到那么多人的利益,怎么可能都乖顺的跟猫似得,没人想着亮一爪子呢!
当然了,这都是后话,现在要紧的是,当前这个事该怎么处置!
林雨桐就说,“启明太嫩了,这事他不行!你要是一动,这个动静就大了,他们万一孤注一掷怎么办?”况且,对方有火器,四爷去太危险了!就他那三两下,想跑都跑不了,所以,“我去!对外就说我带着新收的这些姑娘去娘子军练兵去了。”
四爷沉吟了一瞬,说桐桐,“别大意,也别小看现在这火器!他们不大会控制。可不会控制,才更危险。”
我知道!这能不知道吗?
“你别先露面!”四爷就说,“朝廷还是得派人,哪怕是去核实呢!死伤这么多人,炸毁了四分之一个城池,一万多人口,朝廷不派人才奇怪。”
那派谁去?
“内阁得选一个……季成礼吧!”四爷就道,“此人油滑,在许多人眼里,这是个靠着逢迎圣意才被选上来的,他们会觉得这样的人一般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嗯!降低对方的戒备心。
“御史台得有人去!就黄尊素吧!”
黄尊素乃是东林党人,属于‘老旧’派的官员。这次的事必是有‘老旧’官员参与其中,黄尊素的身份,这又是一层麻痹。
而且,不管是季成礼还是黄尊素,都跟东宫有些牵扯。四爷这是顺道给太子立威去的!
经跟着四爷又道,“从吏部调一个人吧……”
嗯!牵扯到大批的官员的话,官员的任免能就地安排。可这调谁呢?
“刘宗周!”四爷说着,就直接叫人去传口谕,叫三人先来一趟。
那桐桐就能去准备了,她知道这个刘宗周的,刘宗周是黄宗羲的老师,这能保证派出去这三个人尽量没有争执。那她就去准备了,“我带着那些女学生去。”
“仇六经得暗地里跟着,叫刘侨带着他的人,跟着你!”
仇六经不仅负责消息,还得清理他们内部。刘侨手里有训练好的特殊人员,迄今为止,对外还没有公布过这支人马,但内部,管他们叫甲字营。
林雨桐先安排家里,把启泰叫林家接去,叫林家老人跟启泰直接住朱字营,说是太热了,送去避暑的。
跟启明了,只简单的说了一声。启明就皱眉,“该叫儿子去!”“太嫩了,小伙子!”林雨桐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先看着,别着急。”
哪有老娘冲锋陷阵,儿子躲在后面的,“您叫刘侨跟着儿子……”
刘侨会跟着我的!
“那儿子跟您一起去!”
你去了作用不大,你留下能帮你爹!你娘既然都是老娘了,那你爹也是老爹了,那么大岁数了,你好歹给减轻点负担,大热天的,你爹坐在那里坐的一屁股痱子。
对了!痱子!痱子粉,你们一个个的都得按时用!
启明就不明白了,自家爹的心咋那么大呢?真就这么叫娘去呀!
他跑去问他爹,他爹说,“人得有自知之明。”
然后呢?
他爹无奈的看他,“我有自知之明!”
啥意思?
“就是我知道在有些事上,我不如你娘。”熊孩子,非得叫人把这话说出来吗?“你在有些方便也不如你娘!”
我是身手不如我娘!
何止!你娘说话从不叫你爹我难堪,她其实是觉得我去了不靠谱,偏还得找合理的借口来说服我,“在这些方面,你凭什么跟你娘比?!老实干活去吧!等朝中的事情你能管了,我们至于一个守一个留吗?”
别管愿意不愿意,第二天,在钦差出发之前,四爷带着十一个学生,分别上了两辆马车,直接往通州的码头去。
出发的时候天还不亮,走了好长时间了,这是出城了呀!不是说往娘子军去吗?这也不是啊!
吴应莺就问边上的郭东篱,“这是朝哪边走呢?”
郭东篱知道出城了,就摇头,“天还不亮,看不分明。”
分辨方向,不是得看才知道的吧!
陈圆圆知道,她才从南边回来,这一路她熟悉。因此,她隐晦的看朱谷雨。
朱谷雨半眯着眼睛打盹,谁也不看。
直到半日后上了船,他们才确定,这是要往南边去的。
船上又给她们每个人准备的衣物,大热天的擦洗了换上,都是轻薄的短葛,也不男装,就是很轻便的女装。换好了,这才从里面出来。很显然,大部分人是不习惯这么装扮的。出来彼此相互打量一眼,甲板上太热,还是去船舱吧,先生还等着呢。
林雨桐打量了她们一眼,叫他们坐了,这才道:“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不能出门的时候,向往着出门。可真的出门了,叫你们跟男人一样当差,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那就是辛苦!像是这样的天,朝廷需要,身上担着差事,别说天热,就是天上下刀子,该去办的事都得去办。”
是!不出门就有这个好处,可以躲在屋里,躲一整个夏天。
林雨桐就她们,“有想打退堂鼓的吗?有的话,现在还不算是晚。可现在要是不走,等闲真的走不了了。”
吴香儿缩缩脖子,擦了一把汗,把反悔的话咽下去了!自家爹把自己被选上的事都吹出去,这回去了,爹肯定不说的,但是叫爹在同僚朋友面前没面子,自己也不忍心呀!
方以慧只问说,“跟求真馆的事情有关吗?”
林雨桐就认真的看她,“有关!这次许是能帮大忙。”
好的!那我没问题了。
“没人退出?”
没有!
要是没有,那就安静的呆着,该告诉你们的,自是会告诉你们的。
于是,这么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闲着没事吗?不是的!娘娘教她们怎么更改容貌,用什么东西能改变皮肤的颜色,且水洗不下来。怎么化妆能淡化原本的特征等等。
所以,一到地方,出来的再不是十一个貌美的姑娘了。有些做男子打扮,有些把自己打扮成其貌不扬的农家女。
林雨桐扫了一眼,看向刑沅,只她学的最好,打扮的也好!她身形圆润丰满,非要做男子打扮,会很违和。于是,她把皮肤弄的黄不黄黑不黑,像是邋遢的村妇,连牙齿都有黄黄的污渍。
遮挡住容貌,会便利许多。下了船,转了半个城,半个城都有人家门口挂着白幡,这是才办了丧事。绕到出事的地方,感觉城池的一角都被彻底的摧毁了。
大火吗?
这不是大火!
方以慧看着倒在地上只剩下树干的树,还有横在路上的房梁,碎的到处都是的瓦片,这怎么可能是地震之后大火了呢?!
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地震该是房屋侧着倒了,或者是整个的坍塌下去,瓦片便是乱飞,那也应该在附近才对!说着,她捡起一块带着红漆的瓦片,然后从另一只手里拿出另一片瓦片,这俩瓦片都是带着红漆的,谁家的瓦片上会用这样的漆?这一片的瓦上都没有!
她拿给郭东篱看,郭东篱朝东边一指,“我小时候跟外祖母来过应天,我记得,那里有个寺庙,是皇家修的寺庙……那个寺庙的塔尖是红瓦!”
两人又顺着一直找到寺庙的位置,中间差着四里多的距离,怎么可能是地震倒塌后起火造成的!
等她们转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开始清扫这个现场。
也有许多衙门的差役把这里为围住了,见了她们就道,“你们也是来发绝户财的吧!能拿出凭据吗?能证明你们是谁家的后人谁家的亲戚吗?不能就尽快离开!真能证明去衙门,这地朝廷收了,领钱尽快离开。”
郭东篱就从腰上掏了几钱银子递过去,打听说,“那朝廷收了这地,是不是还得朝外发卖呀!敢问多少钱能买一院呀,您看,这地段挺好的,前面做铺子,后面住人,比别处置办产业划算多了。”
这人收了钱财就道,“小伙子,哪里不能置办产业,跑这里置办什么呀?你那点钱,不起作用!人家都是大商家,三两家就把这一片买完了。”
“您可别哄我,哪那么些大商家?这再怎么说,死了那么多人呀,这可都是凶地。”
这就不是咱们能操心的了!赶紧去吧,别耽搁了!一会子衙门来人,再不走,就都得去衙门说话,赶紧走吧!
林雨桐看完已经去了城外,在城外包了一家客栈,在这里住着呢。
方以慧笃定的很,“不是地震!这城里每个人都能作证,这压根就不可能是地震。应天府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嗯!这个看过的都知道!
林雨桐看向郭东篱,“你发现什么了?”
“朝中是否除了咱们,还派了钦差?之前没人管的废墟,现在衙门突然着人清理了,这是要掩盖痕迹!先生,必是朝中有人给他们报信,消息跟咱们前后脚到,学生猜测,是否钦差比咱们会晚一步。”
嗯!林雨桐肯定了她的猜测,“怎么治罪,这个不着急。咱们的目的是治乱,防着他们狗急跳墙。”
郭东篱就明白了,“先生是担心,他们之前造的火药不知踪迹。”
对!只要把这些攥住了,涉案人等,谁都跑不了的。
郭东篱努力叫自己跟上先生的思路:“想知道火药的踪迹,就得赶紧抛开这些细枝末节,把谁包庇的,谁掩护的先扔开,得把幕后的人找出来才成!知道这人是谁了,就能知道他把东西藏哪了,用在哪儿了?”
对!
可这就相当于直接跳过过程只求结果!郭东篱叫自己的脑子尽量转的快点,好半晌才道:“此人要造这个东西,那他手里就得有原材料!原材料也只能是他把控的。找到原材料,就找到这个幕后之人了。火药这个东西,别管谁造,都离不了硫磺、木炭,这是大宗的!木炭的进出许是能掩人耳目,可硫磺呢?这东西不能从远处运,路途太长风险就太大,因此,一定是应天近处的硫磺矿。”
林雨桐眼里闪过一丝欣赏,对的!到了要紧的时候,只能先抓最主要最紧要的!抽丝剥茧的抓最要紧的东西,就对了!
这一眼,郭东篱信心大盛,她看向方以慧,“你读的书最多,你想想,应天附近可有硫磺矿……”
“应天附近……”方以慧沉吟,“我记得,有一本游记上有记载,说云台有温泉……这一般是相伴而生的吧!”说着就问说,“云台……朝廷有硫磺矿吗?”
没有!林雨桐摇头,表示迄今为止朝廷没在那里进行过开采。
那这必是有人私下开采了!
娜仁就不解,“知道有硫磺矿,为何没有开采?”
杨宝莲就说,“按说,矿产归朝廷,但朝廷不能开采的原因一定是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
林雨桐点头,“没错,云台上汤浴,山上有别院,属于私产。这个私产呀,当年被成祖皇帝赐给宝庆长公主了。宝庆公主是太|祖皇帝的幼女,老来女,太|祖驾崩的时候,她才两三岁大,当时太|祖下令,所有妃嫔殉葬,可宝庆公主的生母因为要抚养公主,免于殉葬的命运。因着是太|祖娇宠,在宫里一直被重视。成祖继位的时候,她才八岁!是成祖皇帝和徐皇后,当成女儿养大的!长大的时候,在锦衣卫中选了一个千户叫赵辉的,此人年轻样貌英俊。成祖便将这个最小的妹妹许配给她,出嫁的时候,嫁妆是其他公主的数倍。当时的太子亲自送嫁,可谓荣宠无限。这个别院,就是陪嫁之一!公主出嫁之后,成祖去小住过,还是太子的仁宗,以及还是太孙的宣宗皇帝,都小住过!这些,在皇帝起居注上都有记载。”
动这里,就是要动三位先祖住过的地方,朝中反对声极大!再者,不是非这里不行的,那有何必呢?
四爷一直没有再挑战很多人敏感的神经,要是按照规矩,凡是先祖住过的地方,那后辈路过,都需要拜谒的。
就像是康熙南巡走过的地方,后代子孙不过去磕个头,人家就得说你不孝!真要攻讦你,你都没处说理去!
这里之于大明的皇室差不多就是地位。
左娴雅就问说,“那这么说起来,这汤浴别院就该在公主的后人手里!”
林雨桐这才继续道,“这位公主成婚后,并无子女,她寿数不长,三十九岁,也就是宣德八年,便去了!她的驸马赵辉,一直活到成化十二年,九十多岁,经历了八朝,在公主去后,还享受了五六十年的富贵。因是皇家驸马,又世袭锦衣卫职,他一直掌着应天都督以及宗人府事务,极为豪奢,家里的姬妾过百人。至于说他的子孙后代有多少,只有查他们家的家谱才知道。”
吴香儿嘴里含着果子都愣住了,直接问说,“赵辉祖上是开国功臣吗?”
不能说没功劳,但绝对不是那么大的功劳,“他父亲叫赵和,随军出征过安南,担任过千夫长。后来战死了,按照大明规制,父亲战死,儿孙可承袭爵位,赵辉就成了千户了!禁卫军后来只招收这样的功臣之后,赵辉就被安排去看守金川门……后来成祖瞧见了,觉得他长的好,就选了他做驸马……”问这个做什么?
吴香儿咽下果子,差点没噎着,直接就说,“就是看大门的,然后因为长的好看,所以,得了公主,历经八朝,享受了七十多年的富贵?!”我也长的好看,也没谁说塞给我一个这样的富贵!这是把他祖宗们积攒的功德,一辈子都给耗费干净了吧!
林雨桐:“………………”心真大!这会子还有工夫感叹这个!
那边爱兰珠紧跟着来了一句,“我觉得大明皇室……还挺好!”
你又发的什么感慨?
爱兰珠就说,“大明的公主便是嫁的人出身不高……但能在父母跟前,驸马在她们生前绝不敢胡来……这还不好吗?皇家对她们没要求,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这难道不是一辈子的福气?”
林雨桐:“……”言之有理!
郭东篱轻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来,“那也就是说,其实这赵家的子孙,只是驸马的子孙,跟公主和皇家并无血缘关系!”
娜仁心说,福王跟皇上关系可近了,不还圈着呢吗?别说没血缘,就是跟公主有血缘,也早淡了。便是真有血缘,亲叔叔都不留手,还会为这个留情不成。
董白就说,“这才更可气!后人享的不过是公主的遗泽,而今却在干什么?”
是啊!让人生气的可不就是这个!郭东篱就问:“先生,那就从赵家开始查。”
嗯!查吧!从赵家开始查!把赵家袭爵的,在曾经的锦衣卫当差的,都给查出来!
把人都撒出去,仇六经才进来,“娘娘。”
“嗯!”林雨桐问说,“如何?”
“我没急着处理,只把人盯住了。”说着,就朝外面看了一眼,娘娘在练那些姑娘,但正事肯定不敢全指望她们。见院子里真没人了,这才道,“赵家子孙繁茂,二百多户都不止。而最出息的就属赵雄,此人之前做到锦衣卫都指挥使,后来裁撤了锦衣卫,他改任禁卫军都统,驻防应天禁卫……”
是说守着应天的皇宫。
应天作为陪都后来都撤了,以前还是南直隶的时候,这边有一整套的朝廷班子,随后不也撤了吗?
而且,官员在一个位置上任职,不能超过五年呀!要是一直没出错,但也没太大成绩,考绩平平的话,会平调呀!后来他调哪了?
“他以病致仕了。”
不是每个致仕的官员林雨桐和四爷都知道的,除非封疆大吏或是朝中重臣他们会过问,其他人都有相关的流程,走了流程致仕就致仕了。
而后呢?
“一直没出仕!”说着,话语一顿,就道,“他的女婿姚平是如今的禁卫军都统。”
林雨桐皱眉,一个空皇宫,有什么可看守的?
虽然官职上不算低,但确实是没什么实权的。
宫里处理看管的太监,也没别的什么人了呀!
会把火药留在皇宫了吗?
不会!若是有人真有别的打算,这个皇宫的意义就不一样。
林雨桐就问说,“打听了吗?这个火药厂,是从什么时候就有的?”
“这是原来朝廷的火药厂,太|祖年间就有了的!后来撤了直隶,这个厂子自然也就撤了!”
那这里本应该是朝廷的产业呀!
仇六经便道,“前几年应天遭遇水灾,衙门为了紧急救灾,用朝廷闲置的产业跟商家换了赈灾粮,这事应该是跟朝廷禀报过。”
那就是上一拨的内阁处理过这个事,他们不当大事给处理了,谁知道有这么一个坑等着呢,“知道是谁跟衙门换了这个厂子吗?”
“杜家,此人叫杜彦恭!”
杜彦恭,“问政院的杜彦敬是他的兄弟?”
是!
那就对了!林雨桐起身来,“此人曾上折子谈过,该给商船上按照火炮的事。”
仇六经就不解,“若是为了给商船上安装火炮,那他们何必将火药厂放在应天?虽说水路发达,但是安装了火炮从江里行出去,连口岸都出不去的!别说设置在应天了,便是在沿海也大可不必!朝廷查的严,这是有风险的!其实他们常年在外行商,真就是在海外弄个火药厂,谁能知道呢?”
林雨桐就道,“所以,他们所图必然甚大!”说着,就看崔映月,“去叫刘大人。”
刘侨来的极快,“娘娘!”
“我问你,你若是想拿下金陵,你会怎么做?”
只金陵,拿下来也守不住!这必是得隔江而治,才有可能。
那你说,怎么能做到隔江而治呢?
“沿线这么长……”刘侨说着就愣住了,“您是说……沿江的所有小码头……”
林雨桐直接拿了令牌给刘侨,“找李自成,调兵沿线铺开,从今儿起,沿江码头军管,禁止一切私人码头。一切损失,朝廷加倍补偿。”
刘侨接了令牌,“臣把人留下……”
“不用,你全部带走!”林雨桐低声道,“你的人必须先期控制码头,防止生乱!此事非同小可,速去!”
仇六经朝他点点头,刘侨这才迅速的离开了。
可林雨桐有事要仇六经去办,“去迅速甄别应天城驻军谁可用,谁不可用,我不信一城的将士都生了二心!此事要紧,我等你的消息。”
是!
等人一走,林雨桐真没动。她在那十一人回来,也在等晚上的到来。
天擦黑的时候,她们陆续回来了!没有引起谁的注意,他们打扮的太普通了。而且,这城里遭遇了这么大的事,好些亲眷都来城里了,确实比平时更乱一些。
他们各自都有消息带回来。
这个时候,林雨桐就察觉出来男女有别真就体现在方方面面,她们看的角度给刘侨他们截然不同。
刑沅一回来就道,“赵家的族长赵雄,此人在城中很有名气,交友也极其广!有官场中人,也有富商巨贾,每个月,他都在城外的别院办花会。请的都是应天城中,最有名的花魁娘子。”说着,就拿出一份名单来,“这是他近几个月宴请过的客人,可能不全,但应该大差不差。”
分别宴请,还是每次都是这些人?
刑沅愣了一下,然后笃定的点头,“每次都是这些人!那家的鸨母说,有一次姑娘用的脂粉是茉莉香的,结果一位宋大人不喜欢……她现在给姑娘们用的都是玫瑰香。”
吴香儿就道,“常叫去做菜的师傅,我打听到了,是一位做盐水鸭做的极好的师傅。可是叫人奇怪的是,这位师傅一个月前死了,死的日子就是从那府上回来之后的第二天。说是腹痛,送去瞧大夫,大夫说是绞肠痧,不一会子就人就没了。我又去找那个瞧病的大夫,结果都说那个大夫回乡奔丧去了。”
林雨桐点头,“一个多月前,朝廷下旨叫自查各地是否有人私自开设火药厂……”
朝廷要查,他们必是要碰面商议。这个大夫怕是听到了什么,这些人怕此人泄露了消息,就杀人灭口了!
“是不是如此,只要回头查一下朝廷的旨意到应天的时间就成了。”
董白就道,“我在赵家族人聚居的地方转了转,好似赵雄意图叫族人回乡!族里对此都不大乐意,说是族里这么多代人都在应天,哪里有什么乡土可回?有一瞎眼的婆婆带着小孙子,半下午的时候才出门,说是要去找后街的老太太,找她给评理。我就猜测,这个老太太一定是能跟赵雄说的上话的人。”
林雨桐就笑,“那就找这个老太太。”
什么时候?
今晚!
天彻底的黑了,才朝城里去!这个所谓的后街,繁华的很。那边半个城池焦黑一片,这半个城池又重新热闹起来,各种小吃摆在路边,叫卖声不绝。不少人停下来,或是坐在摊位边的小桌椅上,或是站在边上等着做好了带走,穿行在这繁华的街道上,不难想象,被炸的那半个城池,之前也该是这般模样!
可那些人再没有了!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在家里祸从天降的,有刚巧去办事或是串门,走了霉运把命丢了的,那么些那么些人,就这么永远的消失了。
吴香儿打扮的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丫头,掏出钱来买了软香糕,跟老板打听:“敢问大伯,哪户是老太太家嘛!嬷嬷叫来传话,白天我认识,这晚上,灯也照不全呀!”
老板哈哈就笑,“往东走,门额上挂着大大的八卦镜的就是。”
哦哦哦!她拿了糕点放了钱就走在前面,不出百步,就找到这么一户。
林雨桐才说要进去,刑沅就说,“等我一下,就来!”
然后去了边上一个小店,不一会子工夫从小巷子里钻出来了,如此欢乐装束,像是谁家的小媳妇,素衣美人。感情她借人家的地方换衣裳去了,衣裳也是从老板娘买的吧。之后从后门就出来了,怕惹眼。
她伸着手叫吴香儿扶着她,这才道:“先生,您等等,我去叫门。”
林雨桐就看见她聘聘婷婷过去,被‘丫头’扶着浑身不胜力的样子。
门被敲开了,她的声音传来,“……我找老太太来评理……”
“老太太歇下了!”
“那我在院子里等着……”“你这姑娘……”
“求求大娘,叫我见见老太太吧!老爷非不要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我不要名分,但孩子无辜呀!老太太吃斋念佛,这好歹是一条命!”
门口多了几个人,打着灯笼,照见一主一仆,两张美人脸!
林雨桐脑子里突然就闪过一句话——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这话是谁说的来着?真挺有道理的!
是的!刑沅一定是骗人界的天花板,就顶着那么一张谁都无法抗拒的脸,先是说外面有她的姨妈,哄的那老太太把自己给请进来了。又哄的老太太马上请人叫赵雄过来,商量孩子的事怎么办?
赵雄,五十多岁的壮汉,一脚踏入这里,匕首就顶在了后腰上。
那位老太太喝了刑沅亲手倒的茶,睡过去了!一屋子的老仆,被郭东篱带着朱谷雨给锁在屋里堵住了嘴。
赵雄看着一屋子的女人,他眉头皱紧,人却不慌,“敢问,是哪条道儿上的?”不像是正经的路子!“要钱,还是要什么,只管开口,在应天城,还没有我赵雄办不了的事。”
林雨桐坐着没动,看向他,“哦?是吗?这话我是信的!能把火药厂爆|炸,说成是地震和火灾,你赵雄的能耐,我从不怀疑。”
赵雄面色一变,再看这些年轻的女人,心里就咯噔一下,“娘子军?”
林雨桐看赵雄,“这里住的老太太,想来不是你的至亲之人!要么,是养育伺候你的乳母;要么,就是曾经对你有恩!看着这些情分,你说到就到,那么你这个人,还算是有几分做人的良心!你要族里搬走,回乡去,那是因为你知道,你干的事,一旦被查出来,那就是牵连九族的大祸患。可见,对家族,你还是在意的!钦差这两天就到,你觉得你的好日子还有几天?你的族里没人愿意走,你要看着他们给你陪葬吗?赵雄,说吧!把该说的都说了,我保证此案不牵扯你的族人。”
你?你拿什么保证?
林雨桐看着他,“伸出你的手。”
赵雄不解何意,但还是伸出手。林雨桐拿了自己的凤印,盖在他的手心里。
这是什么?赵雄凑着烛火细看,一看之下,便有些惊疑不定,皇后批过的折子他见过。应天的皇宫每年翻修维护,所需要的费用都得从朝廷要。而这一类的折子,都是皇后批的!折子上用的就是这样的印。
那么,眼前这女人是谁?
娘子军的人能拿着皇后的打印招摇过市吗?
“皇后……娘娘?”语气并不肯定,好似在说,皇后怎么会来这里?
林雨桐冷眼看他,“你们谋划些什么,你不知道?这是小事吗?死伤过万人,这是一个天灾就能掩盖的吗?”
赵雄不由的就想朝后退,而后有些惨然的笑了一声,“这不是皇上和娘娘更高明,只是你们更幸运!天热,火药厂炸了,事掩盖不住了,这才坏了事了!”
可这难道不是天助得道者?林雨桐问他,“之前的火药是怎么运出去的?运哪儿了?”
“晚了,全都装备在船上了。”
可你们产的之后炮弹,火炮从哪里来的?
爱兰珠觉得数道视线都对着她,她马上摇头,“不是大清来的!大清的火炮装配不到船上。”
林雨桐的心里却咯噔一下:倭寇——海盗——海商!
这些人竟然勾结倭寇,这比跟大清做生意更可恨,更该杀!
朱谷雨握紧手里的刀,这是娘娘怒了!
朱字营自来就流传着一句话,那便是:娘娘一怒,血流成河!
娘娘这次,怕是要清洗江南了!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33)
林雨桐缓缓的坐回去,不能着急,怒可以,着急却不行。
得想想,他说装配到船上……什么船呀?能携带这么多的炮弹?多少船呀?能把数年生产的全都分摊完了。要知道,内江内河行驶的船大小承载量都是有规定的,太大你根本就进不来!这不是说你收买了人就行的是,那玩意那么大,张眼睛的都看的见,你给的钱再多,谁不要一家子的命了给你放行!而且,这不是一艘两艘……这不成批量有毛用?
所以,若是说装配到船上了,这船的承载量一定不大,不是那种出海运货的那种大船。若不是这样的大船,那只能是符合规定的船只了。
可这样的船只你怎么装配,你都不可能把炮弹装载完!要知道,炮弹必须有相当的存储量,要不然开战了,半个时辰下来,打完了?这不是闹着玩呢吗?
林雨桐就跟赵雄算这一笔账,“……按照你的产量,全都装备到船上,这得多少船?这船铺排开,得多大的数量?船呢?你该知道的,任何一条船只,都得在相关衙门有备案的,没有备案的船只没法航行。有的船主避税,一条两条没登记,花钱找人疏通,给人分润好处,那么,这是又可能避开的。就是再大胆的,小船三五条,叫钻了空子也可能。民间的渔船,在小范围内航行,这样的更多,这都属于合理的。但你要说你那样的那么大规模的没登记在册,可能吗?当然了,要是你们准备充分,这是要起事了,有人追随你们,给你们大开方便之门,那么这也有可能!可是,你们准备充分吗?没有吧!这次爆|炸是偶然事件,你们处理这个偶然事件,想着怎么欺瞒朝廷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了其他?所以,就有两个问题,第一,有炮弹必有船,应该是新打造了一批船,船上应该是装了火炮,但是这些不能行使,一定在哪里停泊着呢。第二,炮弹从应天运走,必有地方存储的地方,这地方距离船只停泊处很近。”
赵雄皱眉,“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只知道有人配合,一直没出岔子……”
“你觉得对方能量大,从朝堂到,你们是觉得各司其职更安全吧?”
赵雄沉默,确实是如此!
林雨桐就翻出刑沅打听来的名单,“这上面的人,都是什么身份?”
赵雄扫了一眼名单,面色更白了,伸出来的手不住的颤抖,他点着第一个名字,“许修之,海商,无锡人;陆佐臣,海商,龙城人;宋志方,海商,姑苏人;张之普,盐商,崇州人;吴宝权,粮商,湖州人;□□恒,钱庄,嘉兴人;白云峰,丝绸商人,杭州人;袁叔仁,药材商,松江人……”
林雨桐皱眉,紧跟着灵光一闪,“无锡、龙城、姑苏、崇州、湖州、嘉兴、杭州、松江……”这些地方围绕这一个点,“太湖!”明白了!明白船在那儿,炮弹被他们运到哪儿了。
应天说起来也是太湖流域的城市,水路是相通的。
她一刻也不耽搁,直接起身,“走!即可出发。”
赵雄怎么办?留下吧,担心他会通风报信。关着吧,好端端的失踪了,一样会打草惊蛇的。从这里去太湖并不算近。
“带着!”林雨桐说着就看赵雄,“你写一封信,着人马上给周怀人送去。就说,钦差明儿不到,后天也会到,有要事需要去处理,叫他谨慎应对,你三天必回。”
左娴雅马上拿了笔墨纸砚来,杨宝莲提笔就写,把这个意思表达准确了,将比交给赵雄,“照抄下来,别耍花样。”
赵雄提笔得有千斤重,但还是动笔了。才一写,郭东篱就喊道:“慢着!”她抽走那张已经落笔的信纸,“重新写吧,不要称谓。”
杨宝莲才发现她犯了个大错,那就是她给打的模板太官方了。这些人狼狈为奸,必是比一般人要亲密的多,他们之间的称呼怕也极其亲近。这称谓,口头的称呼是一种,书面的称呼又是另外一种。就是问了赵雄的随从或是小厮,知道他口头称谓,你也无法确认人家私密的信件是怎么写的。
那就不如不要称谓,不留名字。看字迹就知道谁写的,又是紧急的情况下送信,信上连钦差的踪迹都知道,那当然是免去一切落款,才是最安全的,也是最不容易叫对方多想的。
林雨桐没拦着,叫赵雄打头,都扮作此人的随从,夜里又从城里出来。她交代崔映月,“这次不带你了,你替我告诉仇六经,八百里加急征调郑芝龙,目标,太湖!”
崔映月接了令牌,“最多再有一个时辰仇统领就会回来……”
着急!不等了!
崔映月将令牌塞在脖子挂着的荷包里,“您放心,令牌在,我在。”
没那么危险,只交托了就行!
安排好了,再不停留,直接上了停在码头的自家的船只,立刻就起航。船动了,林雨桐叫其他人都去睡了,奔波了一天,他们的体力耗费的差不多了。
朱谷雨留着看管赵雄,郭东篱留下了,“咱俩换着来吧。”
“都歇着吧,喂点药叫睡着吧,不用费心守着。”朱谷雨去喂药去了,郭东篱去打了水,“先生,您洗洗吧。”
随便的擦洗了一下,林雨桐就叫郭东篱去睡,“没事,不用人守着我。”
可先生没带随从呀,身边没人怎么成呢?“您睡里面,我跟朱谷雨打地铺,换着睡!我俩的体力好,没事。”
正说着呢,朱谷雨就回来了,她直接把席子往地上一铺,往上一趟,“您安心睡您的,保准不比刘大人的人差!”
林雨桐就笑,结果才还说话呢,朱谷雨的呼吸就有点不一样了,这是困的很了,挨着枕头就睡着了。林雨桐靠在床头,叫郭东篱坐在床边,两人吹着夜里江上的风,能说一会子话。
对郭东篱的谨慎,林雨桐是赞赏的,“……你能想到这些细节,很好!可为什么,我一直没拦着呢!你呀,得看人往人心里看!别看这些人闹腾的欢,可他们最是欺软怕硬。给他们两分好颜色,就不知道分寸在哪了。可你要真跟他们动真格的,他们比谁都软?为何呢?因为他们本来就拥有的多,他们舍不得的太多了。那个时候,他们想的是,万贯家财便宜了谁去?只要能留下他们的命,没有什么是不能卖的!那名单掏出来的时候,赵雄的手在抖,他是真怕了!”
郭东篱不好意思的笑,“是!后来我就反应过来了。这一路上,从城里到城外,也没人用刀抵在他的腰眼上,他的亲随还跟了几个,可却特别老实。我当时就觉得,这些人其实就是自以为是的怂包。想要的挺多,但一发现咬手,立马就想缩。这其实就跟那些商人做生意似得,看见利了,油锅里都敢捞钱,可一旦发现苗头不对,他们扯的比谁都快。”
林雨桐点头,就是这么一回事。她又问说,“这些人不可怕,那你知道可怕是什么吗?”
“他们造出来的火器?”
林雨桐摇头,“他们的火器必是不如朝廷的先进,且他们只造却不敢试。或许是带去海外某地试过,可用!但没有大规模的演练,就还不能成军。而郑芝龙郑将军率领的水师这几年,哪一日不开炮?他们有护航之责呀,都是实战下来了。况且,他们聚集在太湖水域,这水域水路四通八达没错,可真正适合大船航行的却不多,堵也给堵里面了。咱们着急,是急在他们狗急跳墙,裹挟更多的百姓进来,做无谓的牺牲。并不是说,面对他们没有把握。”
郭东篱就面露沉凝之色,好半晌才不确定的道:“……是财富!是他们手里积攒的财富!”
林雨桐眼里便有了笑意,故意她说下去。
郭东篱就道,“我外祖母总是说,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是钱财,可世上最坏的东西也是钱财。有钱财了,你就觉得你无所不能了,伸手就能拥有这世上你想拥有的任何东西。这便会生出许多的枉念来!为了钱财,有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能去做!有了钱财,他会想着要更多的钱财,知道了钱财的好处,就再无法放手了!对此,学生深有体会。小时候,学生随祖母去过陕西,当时住的地方与产蓝田玉的地方不远……好些人在河道里捡碎玉,我贪玩,也去捡,还真被我捡到了!那一天,一块小小的碎玉,我卖了二两银子。第二天我早早的就去,我跟一个小孩同时看到一块,我俩都扑了过去,我抢到了,他把我推倒,要抢我的,我趴在地上护着碎玉,死活不撒手,他拿河床里的大石头要砸我的脑袋,被周围的大人拦住了才罢手,那天,那块碎玉,我卖了五两银子。外祖母问我,明儿还去吗?每天都有那么多银子,下刀子我也要去的!可再没有好运了,没有捡到,没有挣到那几两银子,我就像是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似得,全然忘了,在这之前,我其实没这些银子,我的日子也一样是过呢!”
对!这就是钱财的可怕之处!用钱财能调动许多你想都不敢想的资源。
林雨桐就道,“都不用审赵雄,想也想的出来。他们进出城门,必是夜里。夜里值岗的就那么些人,固定的城门固定的人员,固定的时间,运送固定的东西……没有足够的撩动人心的钱财,是办不到的。冯梦龙先生在《喻世明言》里把话都说尽了,说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说钱财的本质,又何尝不是说人性。”
郭东篱心里就有了一道印记,那边是:资本的本质是恶的!人性是贪的!
她觉得,这一趟下来,她能有这样的认知,就算是不虚此行了!
可谁知道,还有更多的叫他意想不到的意外等着她。
船行驶在江面上,站在甲板上,能远远的瞧见太湖了。结果一艘船迎面行驶而来,紧跟着,就横摆在江面上。
“先生!”吴应莺急匆匆的过来,“有船挡住了咱们的去路。”
看见了!慌什么?它那船就那么大,里面还能藏着千军万马吗?她说郭东篱,“去看看,来者是谁。”
是!
郭东篱跟着吴应莺出去了,吴应莺低声道,“船是不大,但你看那船,装饰的不一般。这要是碰上一个难缠的主儿,冲撞了怎么办?收拾他吧,怕惊动了别人。不收拾了吧,先生可在船上呢。”
郭东篱就冷哼,“真要是这么一种情况,也简单,全都扔水里,喂王八去!等他们从水里钻出来了,咱的事也办了。”
吴应莺觉得她也该值夜的,瞧瞧!郭东篱陪了先生两晚上,说话的胆气都不一样了。
郭东篱往船头去,其他几人都在船头站着,看那边的情况。船上有侍卫的,侍卫统领问郭东篱,“娘娘怎么说?可要我去交涉?”
郭东篱还没说话呢,就见对面船舱里有人出来了。此人身形不高,看不清五官,但穿的却锦绣。此人朝这边作揖,然后缓缓的跪下,额头贴着甲板,手里却拿着东西高高的举起。
这是什么意思?
娜仁就道:“我知道了,这既是戏词上唱的那个‘告御状’。”
郭东篱先是愕然,而后心里没由来的升起几分厌恶的情绪来,“叫他就那么跪着,我去回先生。”
董白看着郭东篱的背影若有所思。
郭东篱大踏步的进来,“先生,有人跪在那船的甲板上,手里不知道举着什么。”
林雨桐放下手里的书,“你觉得此人是谁?”
“必是昨儿那个名单上的人。”有人闻见味儿不对,赶紧投诚来了。
林雨桐笑道,“此人必是杜彦恭。”她说着,就站起身来,“去吧,带他过来。”
于是,这个身形不高大,儒雅的中年男人,就这么被带到船上来了。他见了谁都客气,微微欠身,表示尊敬。
到了船舱的门口,郭东篱看了他一眼,他立马跪下,郭东篱这才进去,“先生,人带来了。”
船舱挂着竹帘子,林雨桐没出去,也没放他进来,只叫他:“杜彦恭。”
罪人杜彦恭在!
林雨桐轻笑,“你知道瞒不住,对吧?杜彦敬是你兄弟,事一出,你必是对他和盘托出了!而朝中派钦差下来,这不是秘密。没有谁能一手遮天,你知道这一点。你也很清楚,只要查,哪怕痕迹掩盖的再好,也欺瞒不了朝廷。应天城里,因此意外丧生上万人,有母亲失去了儿子,有女人失去了丈夫,有孩子失去了父母……这是时日尚短,那么些人沉浸在悲痛里,再加上官府的不停的腔调是地震,许多人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有多少人失去了亲人,就会有多少人找朝廷告状。朝廷一旦查起来了,别人尚且有辩解的余地,可你没有!那火药厂是你用赈灾粮跟朝廷置换来的!一万多条命,四分之一的城呀,把你杜家的人上上下下的杀个百遍千遍,把你杜家数代积攒都填进去,都不够赔偿的。你是无路可走了,所以,你来了!你的消息挺快呀。”
杜彦恭额头贴在甲板上,“彦恭万死难赎其罪。”
林雨桐叹气,“你们这个领头的人不行呀!像是这样的情况,就应该先叫你死了才对呀!弄个畏罪自杀,再把主要罪责推到你身上,这才符合他们的利益!我很好奇,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死,尚且能蹦跶到我面前来。”
杜彦恭不住的叩头,“娘娘圣明,罪民确实被追杀!前天晚上所住的客栈莫名的起火……昨儿早上,所用的粥饭里也不干净了……罪民是没法子才躲在船上,在水上一直飘着。昨晚上发现码头被军管了,罪民就知道,必是京里有要紧的人来了!舍弟确实写了家书回来,家书上说了,让罪民上京自首,可这上京一路上风险重重……罪民就留了心眼,既然钦差要来,可钦差还没到了,却都已经军管了。能直接下这样令的,不外乎三人而已。皇上、娘娘、太子……”
不管是谁,来请罪是一样的!于是,就来了。
林雨桐示意郭东篱将竹帘子拉起来,郭东篱过去了,缓缓的将帘子拉起来。林雨桐坐在里面,可以看见跪在大太阳下的杜彦恭。
杜彦恭被太阳照的,看不清里面坐着的人的容颜。但这般的船只,他认识!这船上要紧部位的督造,商家根本就摸不着!只是船体的打造,他是见过的。这样的穿,一共十艘,非一般人能坐的。
林雨桐看他,“我不问你其他,我也工夫搭理其他的事,我只问你,这太湖是怎么回事?”
杜彦恭忙道:“是宋志方管着的!这里一直是宋志方的地方。”
什么叫一直是宋志方的地方。
“就是宋志方在此地开设了船厂和修船厂,周围靠打渔为业的渔民,每家都能有一人去船厂做工。打渔收入不稳定,但在船厂则不同,工钱比别处高,他便在此安家落户了!进出太湖,有的是眼睛盯着,每户人都在维护这个厂子!这三年来,翻新的船只和新造的船只都在这里……太湖可以造船,可以隐藏很多东西不容易叫人发现。但是,太湖的条件并不足以造火炮!再加上,宋志方精明,他是势必要拉许多人进来的!若是其他人不脏手,又怎么能捆绑在一起呢!罪民也是鬼迷心窍,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说完,还稍微将头抬起一些,试图看清林雨桐的面色,“罪民句句属实,觉无推脱之意。罪民是商人,商人见了赚钱,就容易冲昏头脑!罪民参与的初衷,就是想偷偷的给船上装上火炮,带货出海的时候心理安稳呀!虽说有朝廷护航,但是护航……不是都及时的!海上的情况变化快,很多时候真就来不及!而且,洋人的商船上多是带着这些东西的,去外面做生意,当地人对横的格外的忍让,人家开几个价就几个价!咱们就不行,咱们是到哪,人家都敢跟咱们来横的。我就想,咱也装上大炮……那是唬人呢!比如,咱们是不是可以在出海的时候,从朝廷买一些炮弹携带上。回来的时候,若是有剩的,可寄存在口岸上,下去出航再用。罪民当初真是这么想的!数次舍弟给朝廷上折子,都提过这件事。但是朝廷始终不允许!”
火器这东西,绝不能在民间开口子!一旦开个口子,会迅速泛滥的。
林雨桐不跟他废话,这会子一开口,恨不能把他身上的罪责都一把给推干净了。
可这家伙的嘴却一刻不停,又听她絮叨说,“娘娘知道R本吗?您知道R本的幕府吗?”
凌驾于皇权至上?
林雨桐就笑,“凌驾于皇权之上是个很有诱惑力的说辞。”
赵雄不住的磕头,“罪民觉无凌驾于皇权之上的想法。只是当时他们说,幕府的根由就是天皇轻视武士,这才引起了武士的不满,武士不满了,于是他们组建了幕府。当时罪民就想,自家的提议一项也过不了……这是朝廷在轻视商人。是的!很多跟罪民一样想法的人,都觉得,朝廷是在轻视商人!”
吴应莺就道:“你从哪里看出来朝廷不重视商人?从皇上登基以来,朝廷给商人的恩典小了吗?以前,商人连丝绸都不准穿,这样的日子忘了吗?才过几天好日子,就因为朝廷的赋税征收的更细节了,更不好钻空子了,便心生不满!因为朝廷不许商船携带火炮,于是,这又闹开了!你们有船,好似只有要炮,只要有炮弹,就没有得不来的天下,是吧?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你们利欲熏心,说明你们贪婪无度。”
“是是是!姑娘说的是!”杜彦恭不住的点头,“罪臣悔之晚矣!”
“后悔了?”
是!真后悔了!
林雨桐就看她,“该说的都说了吗?”
他忙道:“罪民是想告诉娘娘,这么着是不能去太湖的,太危险了!百姓从船厂获利了,这里不是外面的天下……”
林雨桐打断他,“你不知道来的是我,对吧?”
对!
“你觉得有要紧的人来了,不是皇上,就是我,或者是太子……”
是!
“你是从哪里见过我的船,知道我要朝这边走?”
猜的!
“可这太湖水系发达,你怎么笃定我走这条路?”林雨桐看他,“要是我猜的没错,每条路上,我都会遇见来自首请罪的人,对吧?你们聚在一起,人太多了!人多是不会有什么秘密的,你们都怕别人出卖了你们!至少跟你关系莫逆的几人,你应该是联系了,你们在这个地方,就是为了堵住我的,对吧?”
要不然,哪有那么巧,说给碰上就碰上了?除非他的人从码头一直跟到现在,却送消息的速度,比船跑的速度快。
杜彦恭不敢说话了,又不住的磕头。
林雨桐就道,“打发你的人,把其他跟你一起的人都请来吧。”
然后,就真的又请来了五个人——张之普、吴宝权、□□恒、白云峰、袁叔仁。
郭东篱算是领教了,这五个人分别是盐商、粮商、经营钱庄营生的、绸缎商、药材商。他们应该是都没有直接参与到具体事务里去的,用他们的话说:他们是被骗了,只是拿钱出来投资船厂,别的并不知晓。知晓之后,又被人胁迫,实在是害怕的很了。
是的!五个人一开口,就是这番说辞。说的一个比一个无辜。
杜彦恭此人聪明就聪明在这里,参与的人不少,但他把这些人拉过来了,他们成了一个整体,以对抗其他的人。那个跟他一样参与的极深的,就成了罪魁祸首。
无辜是吗?
好啊!且在外面跪着吧。
日头偏西的时候,一艘快船极快的靠了过来,来人正是郑芝龙,“教官。”
林雨桐点头,“到位了吗?”
“入夜就能靠过来,堵住太湖所有出入口。”说着就请罪,“海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我都不曾察觉……”
这不是你的错!算来算去,是能算人心,“不说这个,你回去安排吧,必须把进出的路都给封死了。”
是!
夜幕缓缓的降临了,一艘艘大船靠了过来,将进出的路全都堵死了。
而后,数百条快船全都朝这边围拢了过来,郑芝龙和仇六经都到了。
杜彦恭白了脸,这么像是怪兽一样的东西,开进内河原来是这么一副样子!在海上从不觉得这战船有多大,而今再看……这要真硬打的话,怎么可能打的过?
这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杜彦恭就站出来,“娘娘,罪民知道自己罪无可赦……罪民不求饶恕,只求戴罪立功!罪名带路,顺便劝降!”
劝降?不用!
林雨桐叫郑芝龙,“船上都配备了喇叭吗?”
是!
“叫他们凡是看见船看见岛屿了,就用喇叭喊!”
喊什么?
“喊宋志方等人意图谋逆,朝廷已经洞悉,太湖已经被围住了。为了防止牵连无辜,皇后有令,朝廷只诛杀首恶,其他人等概不牵连!船厂朝廷不动,交给全厂所有工匠杂役所有,按人持有份额,按月分红……擒拿诛杀贼首者,赏男爵爵位,得十倍该得份额!”
杜彦恭:“……”他浑身都瘫了!
竟是就这么着给瓜分了!
郑芝龙应了一声,安排去了!一艘艘快艇快速的没入黑暗里,不大工夫,就听到喇叭声传来。隐隐约约的,大致能听到喊的是什么。
这些兵卒也不是念书的,他们有他们的理解,“……贼首们想造反,跟着谋逆是死罪!娘娘说了,只要缉拿了首恶,别人都不追究!不光不追究,你们船厂归你们船厂的所有人所有了,有多少人就分多少份……你们厂有五千人没?没有吧!但你们这个船厂,每月能赚成十万……每个人每月有二十两,这股份是你们的,将来是你们的儿子的,你们的孙子的!将来挣的更多了,分的就更多……一头是死,一头是给子子孙孙挣一份保障……兄弟们,怎么选择全在你们!明儿天一亮,万炮齐发,死后葬身鱼腹,与人无尤呀!”
许修之、陆佐臣和宋志方真就在一处湖心岛上,商量这个事情怎么办?
那么多船围过来,他们能不知道吗?
他们知道了!但不慌!太湖的水域跟迷宫似得,在里面捉迷藏也能拖些日子。逮住机会一入河道,总能混出去的!不行就去海外。至于一家老小,在爆|炸之后已经偷着往海外送了!他们本也是想把这些船带出去的,谁知道,内里先反了。本想着,摸过来且得些日子呢,谁知道这么快直接就找过来了!过来就过来了,只要能逃,其实真不慌。
可谁知道,皇后想出这么个法子出来!这往哪里逃呀!太湖的水域再跟迷宫似得,那迷的是外人。常在这里走的人,怎么可能迷?这些人要是反了,要逮他们,他们还有的跑吗?
三个人站起身来,赶紧就往出走,趁着都没反应过来,还有走脱的机会。
快!
可谁知道一打开大门,外面一片火把,各式各样的船把小岛围堵的死死的。
造船的老师傅,姓王,王老头站在最前面,“三位东家,咱也不知道你们造船,是要干掉脑袋的买卖!咱们一辈子就生活在水上,咱自家也打船用,朝廷也没禁止过。因此,你们说开船厂,咱也没多想。可如今,娘娘都来了,那必是你们干了那事了!一则,皇上和娘娘都是好的,咱不该造皇上和娘娘的反。二则,兄弟们都想有个稳当的饭碗。以前,咱吃东家的饭,以后,咱吃自家的饭。便是我不动,兄弟们也不会放了你们的!你们是跟兄弟们走,叫兄弟们亲自压着你去见娘娘呢,还是……受些皮肉之苦,再去见娘娘。”
半夜里,远远的一支船队就靠过来了,押解的可不正是那三人。
林雨桐就看张之普等人,“怎么?觉得你们又是粮商,又是绸缎商的……你们若是罢市,朝廷和官府都会很麻烦,是吧?麻烦吗?不麻烦!”
说着,就看仇六经,“传令下去,这几家的商铺产业,依船厂之例,改为在其中做工者,全体所有。若有争执,朝廷随后会派人予以协调。”
仇六经应了一声,立马去办去了。
董白突然觉得胆寒,这几下的事若是传扬出去了,那凡是大商家,是不是就得小心着点。他们但凡有一点不法之事,他们赶下台,而后平分那份产业。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朱谷雨说,娘娘清洗江南,得血流成河。
是!人是得杀的,犯事的一个别想跑,此次回去,才是追究责任,定罪的。可真正的清洗,却远不是杀人那么简单!从此之后,江南会进入另一种模式,许是江南世家这个词,从此便不会再有了!
这不是清洗,这是彻底的从跟上给斩了!
此刻,娘娘和颜悦色,跟那个押着人犯的王老儿说话,“……咱们很多兄弟,必是被蒙蔽的!皇上知道这一点,我也知道这一点,对大家,我是信的过的!应天死了一万多人,偏官府说是地震火灾……这预警的事,不是说回回都准,便是这次没预警到,其实这都是正常的。为什么朝廷要下旨查呢,还派了钦差来,甚至我比钦差早一步,急着就南下了呢?应天不比其他地方,这是大明的龙兴之地。况且,江南之于天下,何等重要!自来就有话说,太湖熟天下足的谚语,咱们太湖的百姓,负担着新民那么多人的饭吃……你们对新民来说,都是功臣呀!”
可不敢当娘娘夸!
林雨桐摆手,“我说的是实话!关于船厂的事,咱们自己推举管事的,目的呢,就是要叫船厂继续盈利!若是无此等擅经营的人,也可朝外聘,不外乎花钱的事。除了红利之外,咱们还该奖一些多干能干之人,才能保证船厂不断盈利。这里面的细则很多,你们都没接触过,随后,朝廷会派人来,凡是不懂的,就去问。朝廷不监管,也不收取额外的银钱……”
说的很细致,很细则,把每个押解犯人来的人名都叫记下,再三的核实之后,才目送这些人离开。
宋志方抬眼看林雨桐:“娘娘,您这才是毁了新明的根基!若是这事传出去,还有多少人敢在新明做买卖?”合理合法的做买卖,新明永远欢迎。
但因为手里有几个钱,就想左右其他的事,那是痴心妄想。不要觉得谁是不可替代的,没有你们,转眼会有别的人以别的方式冒出来,这才是规矩。
你,连同你们,都把自己看的太高了。
林雨桐往船舱里去,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声,“你们的家眷走不了的,携带的钱财也走不了的!若是谁敢收留新明追剿的要犯,那郑将军会带着战船开过去讨要的!你们猜,会不会有谁不长眼的敢留她们呢?”
不会!无人敢留!
是啊!连属国和周边的小国都不敢,你们还在如来佛的掌心呢,你们就敢了?是该说你们无知呢?还是愚蠢呢?
“你们得祈求老天保佑,保佑那些被你们牵连的商家,不会去刨了你们的祖坟!”
许修之喊:“娘娘,如此,江南会乱的!”
乱呗,不乱,怎么去治?!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34)
船飘在太湖上,林雨桐站在甲板上四下里看,总觉得很熟悉。
自己来过太湖吗?
记忆里没有,但感觉是有的!她好似看见一美人划着小船行再这碧波荡漾的湖上。
“先生!”
正处于一种极其玄妙的境界上,被一声呼喊打断了,是吴应莺。
“怎么了?”
吴应莺就道,“这么些装备好的战船,得依次驶出去,是不是得备案。”
驶出来?林雨桐摇头,“船上装备的火炮,这是该收缴的。所有的炮弹,这都是该收缴的!把这些一收缴,剩下的就是船只了!如果你连船只也一并都收缴了,那我问你,这个船厂还剩下什么?这么多人赖以生存呢……吴应莺呀,站在高处,不能看自己或是衙门或是朝廷得了几分利,你得看你能给,一个空壳子,眨眼就散了。百姓们是什么不懂,你就是全部收缴了,他们现在也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可等过后,无利可图的时候,他们就会反应过来!到那个时候,人家是要骂娘的!别觉得是皇后就没人骂,坐在上面,你就得有被骂的准备!好了有人骂,坏了依旧有人骂!所以,给自己设定准则和底线很重要。”
吴应莺就皱眉道,“可这里,并不是很适合做船厂的。之所以船厂设置在这里,根源在于隐蔽,这是她们要做违逆朝廷的事,不敢叫人知道。可其实呢?造船需要木料,这里运输就不方便。而且,地方也不够,他们在这里造船,很吃力!这个岛屿上分布一个点,那个岛屿上分布一个点……腾挪不开的。且这得分季节,在夏秋雨水多的时候,有些岛屿就会被水淹没一半。冬春两季的时候,是枯水期,那么地方会大一些。而且,要是遇上干旱,这太湖就连不成一片了,有些水位浅的地方就会露出地面,上面长满草,这太湖就会被分割成数个独立的小岛。如此的话,他们会把他们圈死在里面的。”
林雨桐哈哈就笑,“傻姑娘,你一个外行都知道这个弊端,那你说人家造船的老师傅,这么些在这里生活的工匠们,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可船厂是人家的,人家知道怎么做能叫船厂活下去。”
这么一说,吴应莺就哼了一声,“可见,这些人不都是无辜的!他们知道这些弊端,知道这里不适合做船厂,可为了那点散碎银子,还是装糊涂。别的不说,把火炮装再船上的那些工匠,把炮弹运到这地方,上下装卸看守的人,却绝对不会无辜!”
林雨桐脸上的笑就多了几分沉重,“你说的对!可小老百姓就是这样,他们求的是安稳,不想惹祸上身。回头你问问就知道,这湖里,肯定有葬身的工匠,他们应该就是多管闲事的,然后被灭口了。”
那这更改查了呀!
林雨桐摆手,“……不着急!咱们一旦对船厂的其他人动手,一旦下旨逮这些人,人心就乱了!缓些来,先把危险的东西都运走,确保这里绝对没有私藏的危险物品了,再说其他!而且,朝廷有必要先出手吗?你要知道,利在前面挂着呢,照样还是会乱人心的。他们要分股的,瓜分的人多了,那每个人能分到的就少了!瓜分的人少了,那每个人能分到的就多了。不要看多了那么一点,每月可能就多个不到一两银子,可这在小老百姓家,顶大用的!他们中的人心里就会有不平之气,凭什么助纣为虐的朝廷不管,还要继续叫他们在船上吃香的喝辣的,每月还拿那么多钱?那个时候,他们就会找人做主的。朝廷与其急切的插手,就不如等着,等着他们内部有分歧了,朝廷再出面。急着走一步,朝廷对也是错。缓着一步,错也成了对的!”
边上的郭东篱心说,这得人心与失人心之间,有时候不在于事情本身,而在于处理的办法。
爱兰珠便明白了,为何自家皇额娘管但现在回想起来,皇额娘虽然没处罚犯错的,但却把跟犯错之人的对头或是利益相关的人拉出来夸奖一番。
不疏远犯错的人,却更亲近跟犯错之人利益相关的人,这就给后一种一个机会,跟主子亲近了,我是不是就能有意无意的说一些对方的小话了呢?是不是就能‘不小心’的把对方的老底子掀开呢!
于是,皇额娘‘很气愤’的处置了那个犯错的!
她想起去年她处置身边的奴才,因为她散了的手串丢了两颗金色的珍珠。她当时便喊打喊杀,说要彻查。可最后却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她们怕相互牵连最后被连累,便是知道且想告密的,大概也是怕主动说了主子盛怒之下会说:你既然早知道,为何现在才说,可见也不是个忠心的。
于是,事就这么过去了,年底要清扫的时候,结果在桌子底下发现了那两颗珠子,反倒叫当时把屋里查了一遍的两个丫头差点吃了挂落。自己为了不叫身边俩无辜的丫头受委屈,就只能叫这件事不了了之。
之前,自己还觉得皇额娘的耳根子未免太软,谁在耳边嘀咕个什么,她都会被影响。
而今再想,这哪里是耳根子软,分明就是需要耳根子软一软吧。
事情真就是这样,先是负责拆卸火炮的那些将士,受命‘拆不好’这些个火炮,为了怕强行拆卸破坏了船,所以,大家能不能帮忙呀,这都是谁安装的,来来来!帮忙拆下来,省的最后好好的新船还得修,影响价钱。
这就是朝廷不把船带走!
这么多船呢,都留下!
“当然都留下!”这校尉就吆喝,“娘娘说了,船是大家伙的!有这些船,大家财产,朝廷不能侵占。”
只这些船卖了,一家得分多少呢!这要是租出去,更是长久的收益!王老头立马组织人手,快快快!帮着拆下来。
乌泱泱的,那么些人奔着船上来,这个说,这一门炮是我安装的,那个说,那边那两门都是我弄的,当时那谁差点把什么安装反了,要不是我眼尖,得出大事。
说的热火朝天的。
有些人还讨论说这个份额怎么分,“像是王五,那就是力巴,扛扛木料,凭啥跟咱们这种大工拿一样的?”
是啊!娘娘不是说得顾着点能力出众的吗?
他们觉得他们属于技术工种,得拿的多。
可更多的是那种运木料,扛着上上下下的那种人,这些人吆喝着就不干了!凭啥呀?凭啥我们把最苦最累的活都干了,结果拿的是最少的!你们吆五喝六的,是有点能耐!但是,你们是啥好玩意吗?那这东西是你们装上去的,那你们就是谋逆!
对啊!这些人就是谋逆!咱们船厂可不能要这样的人。
什么?他们是匠人,不能离了他们。
别逗了,哪有离不了的人?有钱在哪里雇不来人,咱得算一笔账,是另外请人给人开工钱划算,还是叫这些人分了咱们份额划算?
眼看着炮弹都运走了,火炮拆下来也装船,准备离开了,结果这就跟闹起来。
报上来的时候,林雨桐正在船舱里,甲板上跪着一片官员,都是周围紧靠着太湖的州府的各级官员,甲板上几乎都跪满了。
这中间有没有参与的,有没有知情不报的,但哪怕这两者都没有,你们算不算是失职。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闹出这样的事来,你们就是这么治理地方的?
“起来吧,跪着做什么?”林雨桐就道,“如今不是追责的时候,得先想想,这个后续的事情怎么处理?谁都有过失的时候,出现过失怎么办?亡羊补牢!看看后续的处理嘛!”说着,就点了一个叫李东阳的无锡守将。
此人站出来,“臣在。”
“你有失察治罪,吏部考评降二等处理,你可服气?”
是!臣认罪,臣认罚,臣服气。
“你是来了之后,主动过去帮着转移炮弹的,这一点我看在眼里。”此人来了,一看有这玩意,当时二话不说带着他的亲随亲自上手,帮着抬这玩意。也不看什么将军还是士兵,按照一个小小的校尉的指挥,让怎么放就怎么放,不多言的老实的干活去了。林雨桐就说,“见险而不避,急朝廷之所急,升你一等,留原职考核,一年后考核结束,无过错,可等级别调任或升迁,你可服气?”
臣谢恩!臣服气!
郭东篱若有所思,因错而罚,因后续的表现而嘉奖,罚也罚了,维护了法纪。奖也奖了,叫人感恩戴德。这一罚一奖之间,其实什么也没失去,一年之后只要没出差错,就恢复原待遇了,啥也不影响。
但这一罚一奖之间,先生却得到了想要的!先生这是告诉这些官员,回去好好处理后续!只要后续处理的出彩了,这件事就能揭过去。罚还是会罚的,但奖还是会奖的,你还有弥补过失的机会。
如此一来,人心安了!不仅人心安了,他们还得拼命的好好干。
怕江南乱吗?只要衙门不乱,当官的人心不乱,为将者奉命职守,不就是一些商人的乱吗?乱吧!还怕他们翻了天吗?
这里面有参与的吗?有!
这里面有有罪的吗?有!
但还是那句话,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事情得一点一点办,只要现在稳住了,等事情平息之后,再治罪也行。
就算是现在都给免职下了大狱,又能怎么着呢?朝廷选官需要时间,官员到任依旧需要时间,到任之后,什么也不熟悉,从哪里着手管呢?
那就不如,天下的时候都压在舌尖就听先生继续道,“都去忙吧,我暂时走不了,就在这太湖滞留一些日子,且有见面的日子呢,今儿就不留诸位了,办差去吧。”
大气都没哈一句,好声好气的把人给哄去办差去了。
可应天的衙门却没那么好运,季成礼等人到的时候,这边的犯人也给押解过去了,给三人一交接,仇六经没有直接去城防营拿人,只把名单交给守将,老将军当时便把人缉拿了!也知道这老将军确实没问题,所以,配合钦差,该围哪个衙门围哪个衙门,该拿什么人,就拿什么人。
好家伙,应天城里,大小官员缉拿了一百三十多个!
此时才对外公布,此为人祸,而非天灾,朝廷派了钦差,娘娘比钦差还来的早,将一干人等的罪证都拿到了。
应天城里到处都是哭嚎之声,这事太可憎了!一万多人的性命呀,就这么没了?
这些都该千刀万剐!
群情激奋呀,每天都有在衙门外面跪着的百姓,只有一个目的,严惩凶手。
所以,钦差麻爪了,他们来不是查案的,而是审案和处理来的。
审案子好审,到了这份上,他们也不会瞒着了。必须,火炮从谁买的,买了之后,怎么分批运进来了,收买了谁谁谁,怎么过的关卡等等,撂的那叫一干脆。
罪证确凿,没毛病。
但是呢,有个问题,那就是书院不少学生认为,律法还是太严苛。比如,连坐之罪!
其实如今已经算是好的了,不是动不动就株连三族,株连五族之类的,尽量做到谁犯事处置谁。就像是那些叛国的,按照以前的律法,是不是该诛灭九族?可后来,不还是一人办了坏事了,只一人受刑而已。
可这是谋逆呀!得诛九族的。外面的百姓叫嚷着的,不都是要千刀万剐,要诛九族吗?
若是真这么判了,明儿便会有人上问政院去,对自己等人的‘残暴’提出意见。不说别人,就是黄尊素的儿子,那个叫黄宗羲的,就得给东宫上折子,弹劾他的上官,他的父亲,他的老师。
季成礼就道,“我的意思是,这个案子得上裁。”一把推给皇上,看皇上怎么处置。诛九族,得皇上来说。同样,不诛九族,也得皇上来说。谁下这个决定都不合适。
黄尊素心里翻了大大的白眼,这不是废话吗?凡是死罪的,案卷都得皇上审阅的,死罪不是那么轻易给定罪的。可咱们得先定罪了,才能叫皇上最终裁定呀!不能不给定罪直接推给皇上,对吧?
刘宗周就说,“未成年的,不论男女,单独列起来!凡是成年的,得细查,包括各家的姻亲,各家的下人……都仔细的查一遍。”
我就不信他们没有犯罪的!必须女眷,有没有虐待奴仆的?比如正妻,有没有害过庶出的子嗣呢?比如庶子,是否对嫡母有过不敬呀?家里的男丁们,你们对家主在外面的事知道多少?是一点不知道呢?还是知而不报?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罪。比如私下责骂过管事,比如欺压过佃户,这些都算。
这些查起来总是有的嘛!一般大户人家习惯了那一套,问问下人,肯定有!但要是真没有,那就是难得的纯良之人,这样的人便是不收监,这也说的过去。还有一些妇孺,饶过都情有可原的。
言下之意,成年男丁,细致的查!不以这个罪拿人,但也得以那个罪拿人。只要把人彻底的关了,百姓们就知道,这是定罪了。心气暂时就平了,而后往京城移送,等定罪下来,也都秋后!该杀的杀!若是皇上觉得不用诛九族,那就只论各自犯的罪。
反正,现在也没有流放那个刑罚了,更没有充军这个说辞了!用娘娘的话说,军队这么高尚的地方,身家不清白的,还不要呢。
所有,最大的可能,应该是罚做苦力!且得分开关押,亲属一辈子别碰面,采石场嘛,或是其他又苦又危险的活儿,就得这些人去做。
这些事情,林雨桐连问都不问,她在太湖上,周边已经有好几家商户,被人告发了。其中有一户送苏的粮商,被掌柜的告发,说他叛国,私下与大清交易。
折子送到林雨桐手里的时候,发现姓苏的这人,其实是晋商。太湖这边只是分号,他也只是家中的庶子而已。
林雨桐把折子合上,心里便有些沉吟。
她提笔给四爷写信,说这个晋商。晋商怎么说呢?在明朝末年,确实是扮演过不怎么光彩的角色。大明跟蒙古,来来回回的,打了两百多年了。直到明末,林丹汗无法真正意义上的统一蒙古,他们彻底的成了一个个的部族了,两边的冲突才算是减缓了。山西这个地方,地里位置很要紧。大明边防九镇,只山西就占了三镇。
宣府、大同、太原这都是边防重地。
晋商在这里,跟蒙古私下贸易,占着几位便利的条件。
反正是,明清开战,你们打你们的,但是晋商跟大清保持着极好的关系,大清皇室对晋商也格外礼遇。等大清入关之后,晋商几乎是皇商,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大清末年。而晋商呢,他们就是以儒商这个身份,寻求跟官员之间的共同点。
你是儒,我也是儒。你学了儒,你当官了。我学了儒,我志不在官场,我只是继承了家业,做的是生意。彼此拉近了距离,以银子开道,往往能跟一些颇有影响力的官员保持极其良好的关系。
而今,打压了江南世家,甚至于是连跟上都拔了,可能以此法子对晋商吗?
晋商是想通过上层的关系谋利,江南世家是想以钱财开道影响朝政。这两者在这个阶段,所追求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所以,晋商不能不管,但得看怎么去管了!
真有叛国的,得惩处。
但也得找个标杆出来,不仅得找出来,朝廷还得用一用晋商。
林雨桐在信上跟四爷提议——票号!
晋商的票号遍布,咱得用他们!在大清,得叫他们设立票号。咱们在银钱上,是不是能争取通用呢?不就是想扑腾的赚钱吗?朝廷扶持你出去赚钱去,你得到你想到的,而朝廷得到朝廷想要的。
行不行的,叫四爷看着办。她把想到的说了,其他的再看。
另外,得把耿淑明调过来支应半年,这边一家接着一家倒,可倒下之后,怎么分这个股份,怎么操作,得有个脑子活知道变通的人来处理。
耿淑明就很合适。
江南这么大的事,这信是一般的信吗?八百里加急,直接递到御前。
四爷挠头,事不是桐桐想的那样。关于晋商的事,这个先放下。他先叫人传了耿淑明,把江南的事说给他知道。
除了惊天大案这事已经知道了,调动了那么多船,不可能不给军机反馈。然后大家才知道,皇后下江南了!
再一说装备了火炮的战船,以及存储量那般大的炮弹,就说吓人不吓人?这真要是稍微处理的迟一步或是不恰当,就酿成大祸了。
幸好!就这么兵不血刃的把人给按住了,火炮和炮弹都给收缴了。
至于是怎么办到的,折子上没有。
吏部和内阁还等着选官员呢,刑部等着犯人押回来得问罪,兵部得叫人去接收那些军械。工部问应天的城该怎么修,是朝廷拨钱呢,还是怎么着呀!
好似只有礼部清闲,但礼部清闲吗?谁都从他们借调人,衙门都无人可征调了。至于中间的过程,没人问过。耿淑明也觉得不需要问,必是刘侨手下的那些人干的,提前把人给摁住了,这才没叫生乱子。可直到做到皇上对面,他才知道皇后到底是干了啥了!
怎么想的?怎么能想出这么强盗的法子呢?她是鼓动那些人一起动手,把一个个豪富巨贾,一个给推下去了!
他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就道,“皇上,臣说句大不敬的话,您恕罪。”
嗯!你说。
“娘娘开了个很不好的头!”耿淑明就道,“而今,是一个家族,说被瓜分了就被瓜分了!那假如……假如……”
“假如有人要扇动百姓瓜分天下?”
是啊!这是一个道理呀!
“若是能被瓜分,那必然是做的不好!若后人做的不好,就该被瓜分。”四爷摆手,“所以,现在不是纠结皇后这么做到底对不对,而是这么做的后续得有人去安排。”
这种模式我没见过呀!
“任何一种模式出来之前,都不知道怎么弄。灵活处置嘛!”
耿淑明挠头,这怎么弄呢?
四爷就道,“我再给你个人,你带着一块去吧!你多带带。”
谁呀?
“书院举荐来的一个学生,你带着去吧。”
叫什么名字?
“唐甄。”唐甄?听过这个名字吧!他好似上书说过,说什么,承平天下,其一得看君王,看看君王有没有推行富民政策。其二得看官员,看官员有没有巧取豪夺,对百姓疾苦视若罔闻。其三得看赋税是否繁重。其四得看财源是否充沛。
这个人,年轻,但却是个十分敢说话的人。
其实,这里面已经有了几分批评朝廷的意思了,比如,在富民政策上,在他看来,大概是不足够的。
可只有站在上面,才知道在天灾如此的情况下,活着尚且不易,富民?这是急的来的事吗?
行吧!带着就带着吧,“臣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
“不处理了,交接一下,尽快出发吧。”
耿淑明看看外面的天气:行吧!反正急着把皇后换回来吧。自己这一去,说实话,没有大半年,估计都处理不完。皇后是捅了马蜂窝之后,迅速的撤了,至于之后的乱子,她不管。
不是林雨桐不管,实在是因这,这是个细致活。得一点点的无磨,才能达到相对平稳的状态。自己就是在这里,其作用也就这么一些了。
最棘手的处理了,最危险的处置了。疾风骤雨之后,得一点一点的小心安抚。
刑沅问说,“您把最难的都做了,剩下的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意思是为什么不尽全功呢?!
林雨桐就笑,这次没直接回答,而是道,“你慢慢琢磨吧!琢磨不明白了再说。”
但私下里,林雨桐单独问过,当然是分别问过,都是只剩下她和对方的时候,问过这个话。
她问方以慧说,“你怎么看?”
“这个事太耗费时间了,您回去还有更要紧的事,不用在这里这么耗着。”
杨宝瓶想的是,“您在这里,官员们会束手束脚,本来能处理的问题,反而会拿来问您。”
左娴雅的认知是,“有时候,官府做事,很多时候也是踩着线的。非常时候用非常手段,处置的更快捷。可您在,他们顾忌您,这于现在来说,并不都是好的。”
而董白想的是,“您不能离开皇上太久。”
桐桐:“………………”行吧!你说的也没不对。
娜仁和爱兰珠两人说的大同小异,她们的意思是:如今江南的问题,是个新问题。新问题就会有新困难,凡是做过,就有可能惹争议。只有更多的人参与进来,将来万一出事,才会有更多的人来分担压力。
答案各不相同,又各有各的道理。最后问郭东篱,只郭东篱说,“先生是皇后,皇后只把要紧的处理了就可以了,至于是不是尽全功,有什么关系?”
她一脸的疑惑,明晃晃的表达着:皇后要功劳……有何用?
是啊!皇后要功劳有何用!皇后与皇帝,皇后与天下,乃是一体的!
她拍了拍郭东篱的胳膊,没再说别的话。
朱谷雨多看了郭东篱好几眼,她想,娘娘其实还是在选太子妃的,但之前,娘娘说的话,也不全是假话!太子妃得首先是个能站在前朝的女子。
娘娘一直在默默的观察这些姑娘的心性,说实话,郭东篱确实比其他人更合适。
她心里有些想法,但嘴上不敢言语。她瞧见娘娘总是对着太湖愣神,就道,“娘娘,左右无事,咱们去换小船,去湖上转转吧!还有那么些湖心岛,要去瞧瞧吗?”
瞧吗?好啊!总觉得有些熟悉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的。
就带了十数人,一艘小船,坐在船头,穿行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突然有种今夕何夕的感觉?
她从朱谷雨要了随身带着的纸笔,对着眼前的景色一一的画了起来。小船悠悠,划得很慢。每个小岛,她都看的仔细。说是看建筑吗?
不是!
说是看风景吗?
也不是!
到底是要找寻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只把看到一幕幕给画下来,她想带回去给四爷看看。
在湖上转悠了好几天,耿淑明来了。他表情不怎么好,严肃着一张脸,除了他的亲随,还带了个年轻的后生。林雨桐也不问那人是谁,只看着耿淑明笑,“有劳姐夫了。”
不敢!可不敢叫姐夫,“娘娘,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没有!姐夫办事,我是放心的!
耿淑明憋气,“一路上我听到了不少,各个商家家里都开始乱起来了,像是船厂,当初附逆之人,厂里的其他人不容,您看这……怎么处置?”轻重怎么拿捏呀?您是一点没处理,就等着为难臣下呢,是吧?
林雨桐叹气,“怎么处置都不算是错的!”
所以呢?
“所以,我先回京城了。”剩下的你看着办。
耿淑明看着那艘船驶出视线,差点没爆粗口,事处理了,一点惹人非议的地方都不沾手。刚好黄尊素过来了,他本是要跟娘娘请教事情的,结果赶来了,娘娘走了,且不去应天了,直接回京了。
黄尊素急的呀,“什么时候走的?还能追上吗?普通的船不行,快船行不行呀?”
耿淑明心里哼了一声,不回答反问:“黄大人这是要追吗?刚好,我有一封信想托娘娘带给令公子,您帮我捎带一下。”
给我儿子的信?您一个内阁,跟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有什么私下的交往?我怎么不知道?!
耿淑明就道,“娘娘说走就走,一点意见也不给!啥意思呢?我得问问黄公子呀,这算不算是君臣共天下!”
黄尊素愣了一下,甩袖就走!这是气不顺,不敢拿娘娘怎么样,就冲着自己来了!这话说的,挤兑的人没法呆了呀!当然了,他也是提醒自己,别找娘娘了!你儿子都说,臣是君的分|身,既然如此,别不担责呀!有事自己拿主意,问什么问?!
唐甄还问说,“君不攥着权利,信任臣下,重用臣下,此为明君。”
耿淑明嘴角抽抽,很不能把这小子的嘴给堵上,“是!君是明君。”可这样的明君不仅是要累死臣下,还得用死臣下。这样的烂摊子接到手里,估计这辈子都撕不利索了。以后但凡遇到这样的问题,就得叫自己去督导。
重用是真重用了,也很欣喜于重用。但重用的前提不能是往死的用呀!
给皇上和这位皇后做臣子,折寿!怪不得朝廷那么舍得给太医,给用药呢,不给太医不用药,得早早的累死一半去!
嘟嘟囔囔,心里骂骂咧咧,但事还得办。琐碎死人算了!
林雨桐惬意了,俸禄不是那么好拿的,活我都干了,要你们干嘛?她来之前其实也没想到会这么处置,所以,本来打算是三几个月处理完反悔京城的,可其实了,前后也就一个月,这又折返回来了。
在湖上,享受着日光浴,还是晒黑了!一回来她先去梳洗,把那一卷画塞给四爷,说的却是跟画无关的事,“刑。”
“秋后问斩的,过百!受牵连的,重刑七百三十二人,轻刑,一千一百六十九人。得被限制自由的亲属家眷,两千七百多人!”
这么多?
四爷点头,一张一张看着画,而后叹气,“……从原料的开采制造运输,到各个衙门,从海事衙门,到各州府道县……两省数府,你算算。这些官员哪里都有,家眷吩咐在各地,加起来,确实是这么个数目。”
林雨桐撩起水搓了一把脸,“这些人得分开关押,分开管制。至于妇孺的安排……怎么弄的?”
“拆分移民!”
哦!如此就不抱团了,省的聚在一起闹事。
桐桐洗出来,就去看桌上的画,问四爷说,“看了吗?”
看了!
“怎么样?”
“那岛是好地方,要不是做了皇帝,真该去盖些别院,就住在太湖之上!”
桐桐:“……”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哪个?四爷拿着画重新看,想知道她这到底是要表达什么。
桐桐就问说,“你有没有觉得这画上的景色有些熟悉,觉得有些亲切?”
没有!四爷心里这么答呢,面上脸却皱成一团,仔细的看。他脑子里在思量着,自己真没觉得哪里亲切,可桐桐却有了这种感觉。
为什么呢?
四爷心里隐隐的有些猜测,可脸上却沉吟,“你这个图……明暗是不是没调好?”而且,用山寨铅笔画出来的素描画,黑白的,这跟真的景色差的远着呢,对吧?于是,他特笃定的道,“我要是见了真的景色,肯定会觉得亲切。这东西……怎么可能看着就觉得亲切?”
桐桐一愣,也对啊!
还要问什么,就听四爷问说,“带着那些姑娘,有没有发现性情上合适的?”
是说选儿媳妇的事呀!一说这个,桐桐瞬间把太湖的事给扔一边了……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35)
说起儿媳妇,桐桐说郭东篱,四爷毫不意外。
但这个咱觉得好还不行呀,还得启明也觉得好,人家孩子也没瞧上其他人,都好,这才叫好。
可好端端的,并没有见面的机会!
怎么办呢?
这不是每一旬问政院都要进宫来问政吗?走吧!都这去吧。那样的场合男男女女都有,并不突兀。
于是,今儿这问政殿好生亮堂,皇后带着这么十一个姑娘进来,当真是夺目的很。这大殿瞬间就亮堂起来了。
四爷看桐桐,拉了桐桐坐在了上位。
启明在对方见礼的时候,只叫了免礼,就迅速的收回视线。他后面跟着的一群小伙子,一个个的挤眉弄眼起来,启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之后这才都老实了。
一个个的才坐稳,有些人看到叫人惊艳的姑娘,不由的多瞧两眼,还都站着呢。却不想有人在四爷和桐桐说话之前说话了,“……这是新明的问政殿,别人有资格进来吗?”
说话这人是莽古济,她说的时候盯着爱兰珠,眼神恶狠狠的。
莽古济的女儿,豪格的福晋,之前一场大火,丢了性命。就像是大家都知道,这其实就是豪格杀妻了!他杀了莽古济的女儿,而之后,皇太极以豪格府邸失火,损毁财物为由,又赐给豪格不少东西。这在莽古济眼里,就是皇太极对豪格杀妻的奖赏。
于是,莽古济看到爱兰珠的眼神就像是淬了毒了!她现在是瑞王妃,若是愿意,是可以来问政院的。于是,不甘寂寞的莽古济真就入了问政院。
这段时间林雨桐不在京里,也还真没见过莽古济在问政院的表现。
这是第一次,谁知道她就冲着她亲侄女来了。
爱兰珠看向林雨桐,林雨桐鼓励的看她,她就站出来,“敢问王妃有何指教?”
“这是新明的问政殿,你是谁?你以什么身份来的?”
爱兰珠就指了指太子身后的岳乐,“他来得,我为何来不得?他在,王妃不言语。我来,王妃就瞧不顺眼。敢问,您是以王妃的身份来问这个话呢?还是以大清长公主的身份,在新明的问政殿,跟我辩一辩大清的是非恩怨?”
莽古济冷哼一声,再没言语。爱兰珠默默的退回她的位置,一言不发。
娜仁低声道:“你们大清……挺有意思呀!”这很该写信回去,告诉阿爸一声的。
爱兰珠垂下眼睑,不跟娜仁说话!她们俩人之间,相安无事最好!成为朋友,那是不可能的。
李信站起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他现在主持着问政。
此时,他站起身来,“新明五年七月,第三次问政,启。”说着,就抬眼往下看。
简王起身,点了一个,这个次序得他定。
点的这个人,林雨桐也觉得陌生。启明在边上就低声道,“此人是张采举荐进问政院的,该是以前学社的人,此人叫侯方域。”
侯方域?
“是!父亲是御史台的侯恂,祖父是太常寺寺卿。”官宦世家出身。
林雨桐嗯了一声,有些印象,好似跟秦淮八艳的某一个有过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反正公子哥们,都挺多情的吧。
此人年纪,得有个二十四五岁吧,很年轻。
他站起身来,然后拱手,之后才道:“臣听闻西南无|为教在民间盛行,有张姓教主带着信众造反,虽很快被剿灭了,然,这种种教义何意在新明能不断滋生呢?早些年,闻|香|教蔓延之数省,这才剿灭了几年,又出现了这样那样的教,敢问陛下,朝廷对此可有良方良策。”
四爷指了指太子,“叫太子告诉你。”
启明看他,“不管是什么教,能发展起来,有两个必不可少的因素,第一,百姓们对现今的生活不满。第二,大多数信众,都是特别容易被愚弄的百姓。所以,朝廷紧要的是做两点,其一,永远得顾着百姓的肚子,吃的饱,还得吃的好,吃的好了,还得有余钱花,有余钱花了,还得给起子孙后代晋身的机会。人得永远存着盼头,他便没时间不满了。其二,开启民智。这些教里,有两种人,一种是骗人的人,一种是被骗的人。骗人的人,属于聪明人,他们通过欺骗别人而攫取利益。被骗的人,不是笨,而是见识少,他们是渴望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现实中无力获取的东西。对这两种人,朝廷分别对待。第一种人,一旦发现缉拿,杀无赦。第二种人,便是要开启民智的那部分人。可这部分人,往往年纪更大些。有些是老者,有些是人到中年。年轻些的,要么是没受过教,要么是想投机取巧。更多的,其实是女子。女子缺少受教育的机会,她们的见识仅仅在内宅。但她们却是可以影响人心的所在。因为她们是母亲,一个家庭,母亲若是信奉什么,孩子自小耳融目染,长大了怎么可能不受影响?所以,开启民智之事,迫在眉睫得去做,但做了之后,收效在以后。早前黄道周黄大人上了一道折子,折子上说,人才如树木,须得数十年始可用。这说的便是‘百年育人’的道理。这是个得紧着做,但却急不来的事。”
侯方域手里不停的记着,但眉头却皱紧了。太子这个话说的,怎么说呢?有道理吗?真就是这么个道理!他暂时没想到要去怎么辩驳。他说女子更容易被蛊惑,进而又一次提了女子教育……这其实已经是在指责了!朝廷一直有这个意向,但这不是阻碍重重吗?这事得紧着做,可朝廷想紧着做,奈何p;这是朝廷不作为吗?
不是!这是nbsp;太子是在问:本来已经开始着手的事,愣是没办成,你咋还有脸问呢?
他是这么理解的,紧跟着就听太子说,“关心这些个邪|教,这很好!这样,事关开启民智的事,你想想,回头上一道折子来。”
扔出来的难题,顺手给推回来了!太子是个太极高手!
吴香儿看着这人吃瘪的样子,不由的勾了勾嘴角,原来问政这么有意思呀!
简王重新指了一个,有问的再问就是了。
这个站起来的,年岁也不太大,有个二十六七岁。四爷低声跟林雨桐道,“此人是冒辟疆。”
冒襄,字辟疆。
嘿!这些人还真就这么给冒出来了。此人是谁举荐来的?
“此人跟方以智关系莫逆,书院和方家共同举荐的。”
林雨桐心里啧啧,那个侯方域跟好似跟李香君有过一段感情,那个戏曲《桃花扇》说的就是这俩的故事。
而这个冒辟疆……先是跟陈圆圆有过一段过往,后来陈圆圆被掳到了京城,他又跟董小宛相爱了。
当然了,她们的出身,肯定是为妾的。这两人家里肯定是有妻室的。
可如今不一样了,自己的学生妹人敢叫她们做妾,她们的眼界,也已经不会给谁去做妾了。
她自信满满,觉得他们之间,再不可能有交集。可谁知道,过了两个月不到,就出事了。
入秋了,今年的秋雨特别多。早上她给学生上课,下午,她们每个人的课程就不一样。
方以慧会去求真馆,左娴雅会去律院或是自己读新明律,不懂了就问。杨宝瓶在女官事务署,跟着高桂英学着处理事务。吴应莺去了娘子军,跟着红娘子。刑沅跟着仇六经,董白去了工部的纺织局,里面大部分都是女工。吴香儿会去朝廷开始筹建的皇家书院帮忙。
皇家书院分出个女子书院来,这是女子书院的最高学府,也就是你这两月,才开始筹建的。
娜仁和端靖,下午在补汉话课,时间是自由的。
郭东篱嘛,林雨桐将她给秦良玉将军送去了,做个亲随都行。
秦良玉将军年纪大了,到了这个份上,什么看不明白呀?一般跟东宫的来往,她都交给郭东篱。
今儿也是,秦将军将手里的折子递给边上的郭东篱,“这是郑芝龙郑将军的折子,要的紧,你亲自跑一趟,叫太子看了,你顺手带回来。”
加急的折子?
“嗯!”秦良玉点头,还叮嘱说,“雨伞带上,路不短呢。”
是!
于是,郭东篱拿了折子,急匆匆的就往东宫去。
东宫忙而不乱,进进出出的人都走不淋雨的游廊,这地方就显得有些挤。
白官正抱着折子往出走了,就跟郭东篱走了个面对面,他马上扬起笑脸,“郭姑娘替秦将军送折子呀?您进去吧,殿下在东暖阁。”
好的!
东暖阁的门开着,有在外面等的,也有往出走的,一个个的进进出出。谷有道在门口的位置维持秩序,看见她来了,就招手,“是军机的折子?加急吗?”
“加急!马上就得要。”
谷有道直接放行,“进去等吧。”
进去的时候太子坐在榻上,皱着眉头,正跟谁说话,看着像是吏部,好似之前见到过。
就听太子道,“……早就说过,江南官员任命,尤其是要注意异地回避……结果你看看这举荐来的名单……我叫人提了档案查了,各个都出身江南。这是想干什么呀?”
“可是,如今候缺的就这么些了!”
太子的嘴唇紧抿着,感觉只有如此,才能把骂人的话给堵回去。就听太子说,“候缺的只能这么用吗?从各地抽调考评好的,不是江南出身的官员……调任之后升一级使用,再用候缺的江南出身的人,去补其他地方的缺额。”
转一圈的事,猪脑子呀!从哪弄这么个死心眼来?
此人不适合吏部,启明默默给这人贴了标签,然后把折子打了回去,等人一出去,他就跟王承恩说,“记一笔,回头就把这人调到户部管银库去!”
郭东篱低头,不敢叫人瞧见她脸上的一抹笑意。
那边王承恩应承了,添了茶,提醒道,“殿下,郭姑娘来了,怕是军机有急事。”
启明这才抬头,伸手要了折子。
郭东篱递了折子,退远,等着呢。
启明拿着折子看,感觉秦良玉在逗他,这是什么紧急军务?折子上说的是那批收缴的火炮,几次检测,其质量都不能跟朝廷造的相比。秦良玉的意思是,销毁了可惜,用于练兵吧,又有些浪费,能否将其卖给蒙古。
卖是没问题的,但是运输是个问题呀!那玩意危险,从南到北的运输,疯了?
他把折子合上,秦将军已经不是一次拿不太急的事情当急事来处理了。这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实娘看上了就行,干嘛一趟两趟的把人往眼前送?
他端着茶抿了一口,抬眼看站的很远的姑娘。
穿着制式的衣裳,头上毫无坠饰,面色素净,不施粉黛,来的一路上多少淋了一些雨,袖子和裙摆r/>这会子注意到自己在看她,她掀开眼帘,不回避视线,而是以眼神询问:殿下有什么要问的?
启明收回视线,点了点一边的椅子,“你坐。”
谢殿下。
她安稳的坐了,等着上面的垂询。
启明就问说,“这个折子你看了?”
没有!有规定,不能随意看折子。
但还是会有人好奇想看看的,也不是非不能看!启明就将折子递过去,“你看看。”
郭东篱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子并不长,就那么点事:可这事……急吗?
她想不明白,就抬头看太子。
启明收回视线,显然,她也没多想。于是,他就道,“怕是雨多,不好存。”
哦!那值不少银子呢,要是这么着,确实挺急的。
“你怎么看?”启明问她。
郭东篱愣了一下,赶紧起身,双手捧着折子递过去,“小女不敢妄言。”
恕你无罪!
“蒙古……太远了,也不安全,这入秋后,先是雨,而后北边入冬早,给蒙古确实不是上策。小女以为,该就近给台弯送去!江南那些世家勾结海盗倭寇,可见他们狼子野心,时刻想扑上来的。这种时候,孤悬海外的台弯更需要这些东西……”说着,就愣了一下,“这些是小女的浅见,但小女不明白的是,这般的道理,小女都明白,为何郑将军会上这么一份折子?”
启明便笑,接了折子批注上运往台弯的话,直接递给她,“想知道原因呀?”
是!
“孤不是你的先生,要拜师空口白话可不成。”
郭东篱:“…………”她接了折子,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只当是太子心情好,调侃了两句,其实问出来,就已经是逾矩了。趁着太子心情好,赶紧撤吧,“秦将军还等着呢,小女告退。”
高个长腿,三两步给跨出去了。
王承恩含笑说太子,“殿下,您太严肃了!把人吓回去了。”说着,又给太子换了一盏热茶。
启明将茶给他,“你喝吧!”
我不渴!
“不,你渴了!”真不渴!
“说了那么多话,该渴了。”
王承恩:“……”嫌我话多?不话多行吗?您不娶媳妇,我不需要娶媳妇,但其他跟着您的人都急着要娶媳妇的呀!您这老不大婚,都挺着急。这个郭姑娘就挺好的,大家都觉得挺好的,大大方方利利索索的,最是端正不过的人。自己点了几句,还遭嫌弃了!得!这事真成了太子不急太监急了。
郭东篱急匆匆的回去,交差之后,还是在思量这个事!不懂就问呀,她先记下来,打算明儿上课完了就问先生。
可今儿的差事还没结束呢,秦将军的随从就进来了,“郭姑娘,外面有人找。”
啊?谁能找这里来?
结果一看,来的是杨宝莲。
你不在女官那边忙,跑来干嘛?
杨宝莲拉了郭东篱去远一些的游廊处,“出事了!”
怎么了?
“你记得问政院那个叫冒辟疆的吗?”
记得!咱们跟他之间,没有交集呀!
“这人在闹和离,他妻子从老家赶来了,带着他母亲和他的儿女,都不同意他和离。他坚持要离,他妻子坚持不肯离……结果,他将和离这个事,闹到了衙门,要衙门来判决和离。”
郭东篱一下子就愣住了,这样的案子还从来没有过!但律法上确实有强迫婚姻是为有罪的规定。
这案子确实是棘手,可能跟纳妾这些东西有冲突。但这也跟咱们干系不大呀!
杨宝莲低声道,“冒辟疆见过董白,说是一见倾心……”
这话是谁说的?
“方以慧说的!她听他哥方以智说的,方以智和冒辟疆是多年好友。”
郭东篱皱眉,“这话不能再说了,马上着人把董白叫回来,她最近还是别出去了!”为这个要是闹着和离,影响得多坏,“你去安排,我去求见先生。”
杨宝莲拉住郭东篱,“这事董白很冤枉,她并没有别的心思,闹不好压根就没跟那个冒辟疆说过话!”
知道了!赶紧去吧。
于是,林雨桐就见到了郭东篱,然后听她说:男方休不了妻,却要衙门判决和离。
自古以来,不是说夫妻非能从头过的尾,但自古以来,这婚姻结束的形式都无非是那么几种。
第一,七出。
七出包括:不孝顺父母;生不出儿子,这个生不出儿子指的是,妻子年过五十,自己生不出儿子来,还不叫丈夫纳妾生子,这就是犯了七出,可直接休弃;而后是与人通奸;心生妒忌,不准政府纳妾或是虐待丈夫妾室等等;有传染病的,也在七出之列;挑拨夫家关系;不经丈夫公婆允许就动用家中银钱。这都在七出之中!
现在的律法给改的,不孝顺父母不行,但没那么严苛。生不出儿子就休弃,这也不行。不准丈夫纳妾可以,但虐待人不可以。有传染病若是婚前隐瞒,这是可以不用负责的。但是婚后得病了就要休弃,这是不可以的。挑拨家族关系,日子过不下去,确实觉得女方人品堪忧,可以上衙门去告,申请衙门调查,而后确实都属实,不管女方愿意不愿意,衙门都能判决离婚。至于说关于动用家中钱财就被休弃,这是不可以的!妻子有一定的财产支配权。
这些年因为女方的品性和恶习,衙门接到过男方递过去的状子,有的是诬陷妻子,有的是属实。诬陷妻子的,衙门会劝,说你要离吗?这种和离,有对方诬陷的前提,你能得到经济上的补偿。你要知道,不惜用这种法子跟你和离,真要是过下去,真说不好等着你的是什么。至于说属实的,那就直接判离了。这种事也不会闹的很大,女方考虑到之后再嫁的事,人品堪忧,谁娶呢?
因此,最多就是案件在当地有人讨论,其他的还没见什么动静。
总之,律法是在不停的调整的。
对原本的七出改了之后,但也有没怎么改动的,比如,一直在婚姻中奉行的‘三不去’。这三不去,指的是:妻子若是无娘家可回,不能被休弃;妻子为公婆守孝服丧三年,不能被休弃;娶妻子时贫贱,后来富贵之后不许休弃,这就是糟糠之妻不下堂了。
但是,三不去的情况在有恶疾或是有通奸行为的时候,就不起作用了,该休还是得休。
律法基本没动三不去,不过是给恶疾分了情况,婚后染病的,不可休弃。
第二种呢,就是双方自愿和离。
若夫妻不相安,可和离。唐律中就有这样的规定,后来一直保留了。就是两口子过不到一块,也不是你有问题,或是我有问题,反正就是不想过,过不到一处去!彼此都同意和离,那写个和离书,或是男子写个放妻书,去衙门报备,这就完事了。
这种在唐宋的时候还很常见的,倒是到了明朝之后,这不是说贞洁呢嘛,所以,很少有女子主动和离的。真要是被和离了,一条绳子吊死了事。
因着考虑到这一点对女性的伤害,律法上对此有规定的,女方若是不同意和离,不许任何人强迫。若是几方协商,夫妻扔不能相安,可求衙门决断。
衙门判决,这也是自古就有!不过那是义绝和断离。不过这种特别的少,且是事情特殊的情况下官府才会判决。
义绝呢,是一方骂了,打了或是杀了另一方的长辈,属于矛盾不可调和的,那你们义绝吧!不管你们夫妻感情如何,官府直接判离。
断离呢,其实保护的还是女性。比如,男方逼迫女方为娼、丈夫把妻子典当给别人、再就是女方在男方家里,被男方家中的其他男性强迫发生了不可发生的事,那衙门会管的,先断离了,再问罪其他。
律法改动的时候,义绝这里改了,骂人打人杀人,该是什么罪就是什么罪,至于这之后人家两口子能不能过,人家说了算。而断离呢,这个没有改动,这确实是在保护女性,衙门强制性的断离了,是恰当的。
可冒辟疆突然提出的和离,其实不属于上面的任何一种。他这应该算是夫妻不能相安,所以要和离。但这种和离,得是你先说服女方,女方同意了,你们签了和离书了,衙门留档就完了。可你现在是,女方坚持不离,也孝顺公婆,也给你生养了子女,婆婆也不愿意叫儿媳妇离开,但是,冒辟疆就要求合理。人既然有缔结婚姻的自由,那我也有结束婚姻的自由。
哪里错了吗?
可这事影响坏就坏在,会有人去质疑,说是真的不叫纳妾,就是好的吗?很多女人会惶恐,会害怕,原来不犯错,男人只要想和离,这也能离呀!那我还不如叫妾室进门呢,好歹不能撼动我的地位。
不叫纳妾,本来是为了大家都好的,结果这些人先反对了,将会如何?
这是一个不小心,就会叫社会风气回到以前的事。
况且,冒辟疆看上董白,这事隐秘吗?他自己瞧上了,然后他的朋友都知道,他们之间以此来调侃,知道的人不会少!
这个时候,无缘无故的,你找府衙给你判和离的官司,要跟无过错的妻子和离,这是想干什么?
林雨桐特别生气,她说郭东篱,“你跑一趟,去衙门调了这个案子过来,这个和离案,宫里给判。”
先生!
“去吧!”林雨桐的表情难得的冷肃起来,“等雨停了,我要公开判这个案。”
是!
冒着雨,郭东篱急匆匆的去了。林雨桐却在屋里转圈圈,在士子中间自来有一股子风气——风流!且以风流自傲。
看看被朝廷禁的书,那都写的啥玩意?有些东西大行其道,或是偷偷的大行其道,必是有根由的!之前把风月场所给禁了,这股风气当时扼杀住了,但是呢,人性这个东西就是这个样子的,不往这个方向使劲,就往那个方向使劲。
林雨桐手边的折子,是太医院送来的。是每年各种药的卖出去数额的汇总,这两年,有一种治疗性|病的药,销量呈增长趋势。这说明什么?说明背后的勾当一点也没少。
而文人把这种染上的梅|毒,称为‘情寄之慯’。很多老旧文人不能出仕,他们不得志但也不离开新明,说是寄情山水隐居乡野,可其实呢?坏的是风气!
民间的坏风气抬头了,官场上若是再不整治,这股子流毒贻害无穷!
关键是自大明走了衰败期之后,这种风气就太盛了。风气盛,就代表着有些东西大家习以为常。习以为常之后,大家理所当然的觉得这是合理的。就像是宝庆公主那个驸马赵辉,若不是风气使然,他凭什么养着那么些姬妾还能掌管皇室宗人府?咋不一巴掌打死他算了。
哪怕是公主死了,你这也不合适呀!可是没有!人家一直受到重用。
这可不是好事情呀!
林雨桐觉得律法还得改,女子通奸就能休弃,那男子呢?不惩处吗?女子有恶疾,这是自然疾病,不可休弃!但是男子若是因与人为奸染上脏病,女子也该有权利要求合理。
等天晴了,林雨桐说办就办,不是要和离吗?
好啊!咱今儿就给你断一断这个官司。
林雨桐要出门的时候,董白急匆匆的来,“先生,这事因我而起!”
你可有给对方什么暗示?
“怎敢?学生不曾单独见过他,更不曾跟他说过话。怎么会有什么暗示?”
那你何错之有?女子长的好看,就有罪?叫他看见了,也有罪?没这样的道理!
往出走呢,周宝过来了,“娘娘,皇上说请您稍微等等,他同您一道儿去。”
好!
四爷过来的时候急匆匆的,“别急,也别气。”
不是急,也说不上是气,就是单纯的,怕咱们辛苦走了一圈之后,因为一点突发事件,前功尽弃。
四爷牵着桐桐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道,“不管这件事里,有多少不道德,但是它开了一个头。”
就跟民国时候,那位才子跟原配似得,事本身叫人颇为不齿,但从社会的角度看,总是在某一方面有了进步的。只要处置恰当,引导下去,结果未必是坏的。
这样的案子特别容易引发关注度,人多到四爷和桐桐压根没有想到。而且,很多的女子走出了大门,虽然还带着围帽,但还是走出来,来关注这个事件了。
站在最前面的,永远都是那些读书人。他们的想法总是叫人捉摸不定,他们的决定也总是那么叫人猝不及防。
台子上两把椅子,四爷和桐桐一人一把。对面站着,一边是冒辟疆,一边是冒辟疆的母亲、妻子、儿女。
离?”
是!臣要和离。
四爷问他,“你妻子可有过失?”
“不曾!徐氏自来贤惠,进门之后,侍奉母亲,从无违逆。先后生了两子一女,悉心照顾教养,操持家务。可自臣入京求学以来,我们夫妻分离整整三年了。臣与她,整日里无一言可说。说是夫妻,可却与陌路人无异。臣不要家产,家产悉数给徐氏,留作她以后生活之用,然则,臣着实无法与她以夫妻之名度余生。”
林雨桐心里叹气,大概才子真的有才子的脾性吧!此人在历史上留名,一是他的才情,二是他多方逃难之后,不肯侍满清。三嘛,就是与董小宛的爱情。
当然,不独独与董小宛的爱情,他与十多位女子都发生过感情。
他的一位知己评价他,说是他平生无三事,其一,头上顶戴父母;其二,眼中只见朋友;其三,疾病妻子无所恤。
才子是真才子,风流是真风流,然而作为丈夫和父亲,他整个就一混蛋。
之所以跟董小宛的爱情值得回忆,那是董小宛最有名。这么一个女子,跟他相爱,追随一生,难道不值得称道?可这值得称道的爱情背后,是另一个女子一生的悲剧。
林雨桐就看向消瘦蜡黄面色浮肿的徐氏,“你不愿意和离?”
“是……妾身还有……还有孩子要照管,妾身不能离了孩子……”她的手紧紧的攥着孩子的胳膊,孩子依偎在娘怀里。
林雨桐就说,“他这般要跟你和离,若是不和离,他可能会恼怒于你,你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妾身知道……可孩子……”
“若是孩子跟你呢?”
可孩子谁教养呢?
林雨桐:“……”就跟你不和离,他就会留在家里教养孩子似得。她就说,“孩子长到这么大,跟父亲是陌生的!这种情况下,孩子可判给母亲。”
冒母忙道:“不可,娘娘!孩子姓冒!”
林雨桐摆手,“孩子姓冒,归他们母亲抚养。孩子的父亲有教养之责,该给的抚养之资,一文都不能少。且事关孩子的事务,他有责任照管。况且,孩子要进学的,进学之后有先生。不和离,他未必会管孩子。和离了,事关孩子的事,他若不管,你可去告他,衙门给你做主。”
这话一出,对大家的冲击极大。
林雨桐见徐氏没说话,显见是心里挣扎,这是松动了。她回头问冒辟疆,“你呢?你可否愿意让妻子带走孩子?这是她和离的第一个条件。要不然,谁也不能将她和孩子分开。”
冒辟疆不顾冒母不停的摆手,还是点头,“臣答应了。”
徐氏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在他心里这便是连孩子也舍弃了。
林雨桐眼神幽暗,“徐氏要抚养照看孩子,你除了要给予抚养子女之资之外,还得给徐氏赡养费。徐氏一日不再婚,你就得给一日赡养费,这个,你可应承?”
徐氏的头一下子抬起来了,目光灼灼的看皇后。,男方得分出几乎全部的家产、得放弃孩子、还得给女方赡养费的话,那和离呀!
和离才轻松了呢!不用伺候公婆看人脸色,不用摆弄家里的琐碎关系,不用每日里战战兢兢。我独自过活,有钱有闲,孩子有事处理不要,他还必须得管。
若是这么着和离,真的难以接受吗?
跟婚内的日子比一比,好似和离之后的日子,才是世外桃源吧?!
要嫌弃条件苛刻,别和离。和离了,就得付出代价!
林雨桐看冒辟疆,“你可应承?”
可冒辟疆还是点头,“我终是对不住徐氏,原也应该。”
成!四爷当即就给判了,冒辟疆的所有财产归徐氏所有。冒辟疆每月须得拿出俸禄的三分之二,给徐氏和孩子。
左娴雅低声跟郭东篱道,“娘娘这是给律法的修订指了方向……”
是的!娘娘不能一人而定律,但这案子断的,律法非得朝这个方向靠不可。
不过,男人们怕是又该抵制娘娘了!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36)
攻击我?
不会!
郭东篱不解,“这般之下,没几个男人肯答应。”
林雨桐摇头,“可又有几个男人会像是冒辟疆那么冒失,这么闹着要和离呢?他是看上董白了,且他知道,董白这样的身份,是不可能做妾室的。他多情,也有才子的自信。他自认为,他跟董白之间的障碍,是他的妻子。于是,他要和离!其实说到底,还是好|色。女方的地位决定了他的态度。”
郭东篱点头,若是董白还是那个苏绣世家出身,丧父且无兄弟依靠的董白,这个才子会想着纳为良妾,但绝对不会想着和离舍弃了妻子。就是这个道理,“而他仰慕董白这件事,根本就瞒不住,很快就会传的到处都是!若真传出去了,那你说,大家会觉得我的初衷是为了叫冒辟疆和离吗?”
不会!牵扯到皇后身边的人,大家会觉得最不盼着冒辟疆和离的,大概就是皇后了!若是如此,那么皇后提出来的那么多近乎于苛刻的条件,在大家看来,这应该是为了吓唬冒辟疆的,目的还是为了不叫他和离的。
可是冒辟疆□□薰心,失去那么多,仍然要和离。
那这事怎么办?不和离也没法子,毕竟皇上和皇后亲自施压,也把这个浪子的心都拉不回来的呀!
郭东篱有点明白了,“只要有人这么去想……男人们就会努力的宣传这种想法,进而叫大家都这么想。”
是啊!因为真按照我说的那个办法去修订律法,男人们是绝对不会答应,便是女人,大部分也不会答应的!为什么呢?因为女人们也有儿子,也舍不得把儿子的一切都给儿媳妇。因此,这事不用想,肯定是不成的。事实上也确实是如今的社会背景缺少这样的土壤!但哪怕没有土壤,哪怕是个例中的个例,不管过后人们怎么去解读它,但这就跟埋种子一样,这颗种子得埋下去。
林雨桐就道,“至少,他们在修订律法的时候,也会退一步,在给无过错女子的补偿上,愿意多给一点。身为皇后,哪怕是手里握着权利的皇后,也休想一呼百诺。有时候想办成一些事情,是需要一些技巧的。你要的多,朝臣愿意妥协一点,跟你达成一致。你想丁是丁卯是卯的跟对方讲道理,他跟你诡辩,跟你拖延,跟你各种的争执……三五年的时间许是就这么扯皮下去了。”
明白,您本来想要二,要是说你要二,对方连一都舍不得给你。可你想要二,开口却要十,对方会赶紧给你塞个三,只要能糊弄住你不多要,他们就会觉得占了便宜取得了胜利。
这其实跟做生意讨价还价是一个道理,相互掰腕子,看谁的手段更高而已。
就是这么一码事了!林雨桐就说,“你就没发现,我逼的那么过分,皇上却一言不发,为何?你心里所担心的,很多人心里所担心的,难道皇上便想不到?”是啊!为何?
林雨桐不说,只叫她往下看。
然后就听说,皇上大发雷霆,在大朝说某些人,枉读诗书。然后说,做人做官,以德为先。官员不触犯律法是底线,但他发现,德行操守在官员的考核中,越来越松弛了。应该紧一紧弦了!
以后考核,得看是不是对父母尽孝了,得看是不是对子女尽到抚养教育的义务了,得看是不是能维护好家里的关系。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对父母妻子儿子都不能有一颗仁心,能指望你对谁心存仁善。
以德来考核官员,这自来都有。别的不说,古代这些朝廷,不管执行力怎么样,但是当初设定对官员德行的要求,是极高的。那玩意摆在那里,执行力却因上位者而异。这几年,一直在完善律法,但注重了律法,就会忽视道德。
四爷这次,就是要整肃官场风气,该紧紧皮子了!要是好端端的,突然提这个,谁也不会太认真,从上到下,对有些东西习以为常了。但这次,四爷就是借题发挥,告诉上上下下,朕很生气,朕这次是认真的,以后还是认真的。
且认真的要把德行考核标准细化,要长效的执行它。
这么一说,没人敢说话!大部分人不是那为了情爱脑子发热的,他们也觉得冒辟疆跟脑子有毛病似得,别管说的再怎么冠冕堂皇,你这是不是抛弃妻子?皇后都那么说了,一步一步的逼着你收回那不该有的心思,你都不听呀!
内阁军机这些跟皇后接触时间长的人自然知道皇后是什么人,她那么干,是真想那么干。但同时呢,她知道现在干不成!她是亮态度,一步一步的逼着大家在给和离的女子多一些保障。而皇后不怕这事引起非议的另一个原因就是——皇上在后面接着呢。
瞧!冒辟疆刚和离,皇上来了这么一出——冒辟疆的仕途到此为止了!
这事传出去,大部分人还是会想:宫里不是想着叫大家和离的,都好好的过日子吧!为官的男人,想为官的男人,都注意着点,律法犯不得,坏德行的事也不能做。前程的好坏,跟家里的事是息息相关的。
紧跟着,宫里又有旨意,都是嘉奖的。
嘉奖一位参政院的六品参事,妻子瘫痪三年,他不假他人之手伺候,没有纳妾,没有嫌弃,始终如一。皇上就说,待妻如此之人,侍君必然忠诚。赏赐三百亩皇庄一个,黄金百两。
虽然没因此而升官,但这又是给金子,又是给庄子的,这是入了皇上的眼了呀!就是熬资历,此人也能升的上去的。
林雨桐随后也嘉奖了一户,这一户人家呢,情况特殊。他们家本是那几年旱灾严重的时候,从西北逃难来的。年轻的小两口,男人抱着女儿背着儿子,女人搀扶着婆婆,一路逃难。结果走到半道上,遇上山洪,一家子人给冲散了。山洪那么大,女人带着婆婆,男人带着儿女,这一散开,就都以为对方是活不了了。
男人带着儿女来了京城,流民嘛!朝廷有差事征兆他们,男人想去,又因着有孩子,没法撇下孩子。没办法之下,只得把孩子托付给一个也带着孩子的寡妇,给寡妇一些银钱,相互帮衬着过日子。守了三年,打听了三年,还回去原来的地方找了,但都没有消息,男人就跟这寡妇成亲了,寡妇对男人的孩子很好,男人对寡妇的孩子也从不藏着私心。后来男子入了伍,寡妇带着孩子去了军垦,日子就一直这么过,挺安乐的。
谁知道前年,意外的很,男人在药铺子给后娶的妻子买药的时候,碰上了以为早死了的原配妻子。原来这女人当年带着婆婆被冲到一出山隙里,没死了。而婆婆年纪大了,当时就伤的比较重,动不了了。女人没撇下婆婆自己跑了,四处找人,结果山上的猎户在水退了下山来,把他们婆媳给救了。婆媳也以为这父子三人死了,婆婆不能动,儿媳妇为了婆媳能活下去,跟猎户结成了夫妻。嫁人带着婆婆,照顾这么些年。如今是猎户打猎伤了,听说是只有京城有大夫能做手术,才千辛万苦的把猎户给带到了京城。
日子太难,活着就挺好,多少辛酸,在能活着的前提下就没什么过不去的。这是两家人,但处的却很好,婆婆还是跟着原儿媳妇,没去跟儿子,因为儿媳妇带着猎户的孩子,还得照顾受伤的猎户,忙不过来。两家人就这么处着,谁知道好人命不长,那个寡妇没撑过三个月,没了。猎户的伤情严重,感染了,也没救过来。就这么的,原来的两口子又合到一起过日子。两人养着他们本来就有的属于他们的一儿一女,养着寡妇带进门的三个孩子,还养着猎户的儿子。一共六个孩子,不敢说绝对没有偏颇吧,但是不是真好,那么多人看着呢。
林雨桐听说这个事的时候,还专门调查了寡妇和猎户的死,寡妇是子宫癌,病发展的很快,尽力了,人没救过来。猎户伤在肺腑,一般情况下,两月能要了他的命,可不挺的求医治疗,给予了能争取到的最好的,叫他多活了半年。
林雨桐奖这家人,夸他们什么呢?夸他们有家庭责任。
男人独自带着一儿一女,当时好些人因着孩子小,就往朝廷赈灾的地方送,说是为了孩子好,但其实未尝不是抛却了一份责任。寡妇也是心善,作为后娘,对几个孩子一视同仁。男子的原配,在那样的境况下,没放弃婆婆,便是再嫁,也依旧侍奉婆母如故。猎户伤了,不惜一切代价的救治,把她能做的都做了。在猎户死后,依旧照顾猎户的儿子。
她大力的嘉奖,要嘉奖的人尽皆知,要叫人把着编成戏本子,叫人知道,什么样的人朝廷是觉得该肯定的。
对的!就是这种有责任心的人!
你冒辟疆跟这个只是个小小的校尉的糙汉子比起来,你算是干嘛的?才情与品行比,我们更看重品行。一直以来,是你的妻子替你孝顺母亲,替你照顾子女,这对你便是有恩!不提一日夫妻尚且百日恩呢,你就说你妻子承担了所有的家庭责任,叫你在外面能诗酒茶,这是不是对你有恩?
你这是忘恩负义啊!
冒辟疆是万万没想到,结果是这样的!方以智跟他面对面坐着,挠头,这人挺够朋友的,但就是做事很随心。当时他决定和离这个事,自己事先并不知道。后来也劝了,可是没劝住。他也没想到这件事会严重到这个份上呀!
现在怎么办?他昨晚在家里说起这个时候,就说:“辟疆主要是没有父亲管着……”
家族没有男性长辈约束,他母亲又是夫死从子的那么一个人,所以,“我觉得……冒辟疆这么着……这样是有这个原因的……”
他没敢在家里说的是:他还觉得,皇后对人的判断,太绝对了!浪子回头金还不换呢,教训一下就得了!皇父是父,国母是母,没有父母好好的教导,走了歪路了,当时叫进宫里,训斥一顿,叫把这状子撤了不就完了?或者干脆告诉他,有些人别想了,想了也白想,回去好好过日子去,这是不是结果就不同了?!
可自家那倒霉妹妹却直接道,“好|色就好|色,找那么些借口做什么?这世上丧父没人教的多了,可成了他那样的有几个?”
这话……也有道理!但是此人的才情真的很高,说起来,当真是可惜的很。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谁也没想到是这样的,他就说,“现在……怎么办?”仕途刚起步,结果因为这个事折戟沉沙了,因着自家举荐的,自家姑姑差点没把自己给骂死。
冒辟疆如今没差事了,但以后不管做什么,收入的三分之二还是得供给前妻和儿女。他现在手里有的就是他母亲的嫁妆。母子俩不至于饿着吧,但肯定一下子就拮据起来了。其实冒家的家底厚实,他家也是数代官宦,只是到了他这一代,早早的没了父亲,又没有叔伯,族人也几乎没有了,更没有兄弟姐妹,就单蹦一个,数代的积累全留给他了。现在……虽然万贯家财也没给别人,最后还是落在他儿女手里了,只是吧,他这往后的日子可得难了。
他在这里还替冒辟疆发愁呢,结果人家摸出一封信来,“能否拜托方兄请令妹将这信给董姑娘?”
你疯了?事不是这么个事呀!“你不能好好的拉扯人家姑娘!”
“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就是对的吗?”冒辟疆就道,“咱们总说什么复古复古,可复古是什么呢?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哪怕道阻且长,难道我就不能去追逐了吗?
这话给方以智说愣了,“不是,你这到底是反皇后呀,还是支持皇后呀?”我怎么听着,你嘴里这话反的不是皇后,而是礼教那一套呀!
冒辟疆却理所当然的很,“我为何要反皇后?皇后说的是对的!我不爱慕我的妻子,那是我母亲帮我选的!是禁锢住我的!我对不住她,那我补偿给她。甚至于,要我奉养她,我甘愿。可压抑人的情感,这却是不对的!皇后判决,放我自由,我为何要恨皇后?这么多人觉得我不对,只不过是脑子都被那一套东西给困住了而已?”
说着,他就站起来,“我要写文章,我要寄到京报。我要写戏本子,要叫人把戏排出来。”
方以智连连点头,但却没拿那封信,“那你写,戏本子我找人给你排。”说着,留下五十两银子来,“先用着吧!”
然后转眼,京报那边拿来一篇文章,问林雨桐能不能登。
是冒辟疆写的!
林雨桐接过来看了,文章不算长,但是文笔是真好!一个小小的故事,被讲的跌宕起伏。辞藻华丽,语言优美。讲的是个什么故事呢?讲的是一个书生,少年时做梦梦到一姑娘,他一时惊为天人,爱慕非常。在其后的好几年,他对梦里这位姑娘都不能忘怀。可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非要给他定下婚事。他虽不愿意,但奈何高堂在上,不能不从。于是,他顺从的娶了妻子,婚后虽无恩爱,但也相敬如宾。妻子是个很好的女人,她善良、贤淑,两人生儿育女过了几年平稳的日子。后来,他外出求学,妻子送他出门,告诉他家里一切有她,叫他好好去,早早回。他当时也是这么想的,谁知道,这一出门,很偶然的机会,看到一女子,回眸一笑,恰似那梦中的姑娘。于是,他觉得这是天意,他想求娶这姑娘,可奈何,家中有妻子。自那之后数年,他颇为闷闷不乐,提过想和离另娶,家中不许,于是,他出家为道了。站在山巅上,想眺望梦里的姑娘如今在何处。在文章的结尾他感叹,人生在世枷锁重。更质问说:人生来赤|条条,死后亦是不带走一物。本该随心的活着的,可到底是谁给人套上了这些枷锁呢?
林雨桐特别诧异,真的!这文章她不仅自己看了,还推荐给四爷看了:有没有一点点意外?
现在不是咱们觉得老旧的理学如何如何了,而是有接受过理学教育的聪明人,转换了立场了。当然了,这个前提得是他潜意识里需要自我维护。那么多人都在骂他的时候,他不辩解,但他却在宣扬一种跟时下的观念全不符的理念。在这个理念下,他是品德有瑕疵吗?不是!最多只能说他是离经叛道。
此人的文章中,有了一点‘婚姻自主’的意思了。
这真是个意外!她是真没想到这个碰撞之后,附带的结果是这样的。
桐桐眨巴着眼睛,“有因就会有果!”咱们的干涉,把冒辟疆推到了另一条路上!冒辟疆如今的处境是因,果却是自家真没想到的!这个因果之间——怎么跨越的呢?
四爷把文章发下去,不是要刊登吗?“刊吧!”叫他们为这个吵一吵,也挺好的。
这个秋天乃是这个冬天,好生热闹。
安静的好长时间的京报,又开始闹腾了!有人谩骂冒辟疆是寡廉鲜耻,可也有人说冒辟疆只是说了这么人都不敢说的真话。还把李贽拿出来说事!李贽觉得夫妻之间,真挚的感情是维系婚姻关系的基础。事实上,李贽跟妻子黄氏数十年,始终如一,最后儿子们夭折了,只活了一个女儿,他也没有纳妾,他觉得:夫妇之际,恩情尤甚。
这个争吵一出来,市面上好似一下子冒出来好多小说,戏曲,都是讲这个棒打鸳鸯,有情人难成眷属的故事。
冒辟疆这么一转身,成了一种新思想的引领者。在京报上写文章,这是有钱拿的。写的戏曲本子,也是高价有人买。人家并没有因此而落魄,反而在京城中买了房,置了产业,雇了下人伺候母亲。每月会亲自去把儿女接过去,叫祖孙团聚一下,顺便问问孩子们的学业,顺道再给上母子四人不少的钱财。到了天冷了,家里买炭火的时候还怕徐氏一个妇道人家买不到好的,亲自交代了友人,给了足额的银钱,去安顿那母子四人。
于是,很多人觉得,这个冒辟疆真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想法跟一般人有点不一样。
林雨桐也没再关注,这种事,且得吵呢。这压根不是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的事,吵吧!
眨眼,今年就到年关了。今年其实还行,除了应天炸了那么一下子,其他地方整体平稳。闹过无为教,但是这玩意……没两天就给平了。整体还算是风调雨顺。
眼看年关了,林雨桐也给这些姑娘放了假!但像是特别的,比如郭东篱董白还有刑沅,这是属于无家可回的。郭东篱好歹还有个自己的别院,刑沅是真的什么也没有了。董白的家在江南,她母亲肯定是赶不过来,她也回不去。林雨桐就说,那你们就留下吧,反正女官事务衙门,也有在值的,你们住着吧。
郭东篱是想着,家里还有老仆了。说是仆人,可也是看着她长大的!不回去见见,都不能放心。她就邀请两人,“跟我回去吧,咱俩回去团年去。”
刑沅欣然允诺,她也不是完全没地方去,她的师傅就给她安排了住处,还是特别安全的地方。不过是……她察觉出来了,先生大概属意的人是郭东篱吧!
郭东篱为人豪爽,没那么些小节,家里也没有长辈,反倒是自在,她便跟着去了。
董白觉得也行,三人作伴,倒也好。
林雨桐也不管,还都是年轻的孩子,想放松几日在所难免。
她还说启明,“别苦大仇深的,给身边的人放放假,也叫人家休息休息。你舅母都抱怨了,说你表哥这婚事怎么着呀?愁着呢!”
真忙着呢,大清那边对着蒙古虎视眈眈,巴林来信说了不少事您又不是不知道。
“忙归忙,但有些事你得上心呀!比如……你觉得人家郭东篱这姑娘到底如何呀?”是好是歹,你给句话!
再看看!不急!
林雨桐:“………………”这到底是要看什么呀?
她以为启明这婚事定下来有点难,却没想到过年期间一件事,叫这个婚事很快的定了下来。
事还得从这个冒辟疆身上说,这人有了名气,几次三番想要靠近董白,董白是一点机会都没给。他如今是写文章,写戏曲本子,走的是名士的路子。在戏曲的行当里,认识了一个叫阮大铖的。
阮大铖是万历年间的进士,也是做过官的。可是后来四爷登基了,好似因为他跟魏忠贤有过交往,他的仕途直接就断了。当然了,当年他还只是个小官小吏,一看势头不对,这官也不做了。不做官,但人家也能写戏本子,且还写的不错。
冒辟疆如今也写戏本子,属于行内人,这一来二去的,就相互熟悉了。他们都是这个文人才子圈里的人,在一个桌上吃饭喝酒,大家都知道冒辟疆对那位董姑娘的心思。喝了几杯酒,这个阮大铖就说,“这个也容易,冒先生这般的才子,不知道多少女人趋之若鹜。况且,皇后娘娘选上去的那些姑娘,都是什么来历,如今大家也都很清楚。就说那位董姑娘吧,家里就剩下她母女二人了。冒先生跟该着人去董姑娘家求亲去!她母亲说不定就给准了呢!”
冒辟疆当时就放下脸:“我自爱慕我的,她不乐意,我万万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边上的人就劝,说是阮兄也是好意,何必这么当真。
那边也有人劝阮大铖,小声说,你这话也不妥当,冒辟疆是不赞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你这么给人出主意,他要是多喝两杯,真办下这糊涂事,可不就把他的路给堵死了。
暂时算是把两人给劝住了,阮大铖还一副特别诚恳的样子端着酒杯给冒辟疆致歉,说是喝多了,但真没坏心。然后声音低低的道,“我知道冒老弟明面上不好办这件事,不过没关系,这件事老弟私下给您办去!不直接去求亲,只托人早早的过去透透话,那董家的夫人该不是个有见识的女子,要不然丈夫死后,不能叫家败落的那般快。说通了她,她若是主动……”
话没说完,冒辟疆蹭的一下起身,甩袖就走,脸都气红了,临走撂下一句话:“我冒襄不是那般小人!你若是这般看我,那也是我看错了你!从今往后,有你的地方,我冒襄再不涉足。有我冒襄的地方,也烦请你阮大铖离我远些。”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压根就没给阮大铖留脸。
这就是男人喝酒之后酒桌上那点事,然后冒辟疆把阮大铖给得罪了,这人也是损呀,觉脸面被损了,怎么办的呢?他真偷偷叫人跑去给冒辟疆办事去了。他呢,是先托妻弟,叫妻弟找了官媒,给的银子不少,叫人先上门找冒夫人。
官媒那一张嘴,就说有个苏绣世家的千金小姐,人长的怎么怎么好,性情怎么怎么好,外祖家还是书香门第,这千金小姐养的也是琴棋书画样样来得。如今知道冒先生的大名,也仰慕的很,不知道冒先生有没有说亲的意思呀?
冒夫人又不懂外面的事,她也确实是着急给儿子再成个家。只说:“要是遇到好的,就得烦请你了。”但至于官媒嘴里提的这个,冒夫人觉得有点不合适!哪有听了男子的名气,就仰慕的要嫁这人呢?在她看来,这女子就是不本分。就这么的,把官媒打发了!
官媒要的就是一句这边还要娶的话,拿了人家的钱了嘛,直接下江南,找董夫人给冒辟疆求娶董白去了。
董夫人住在小院子里,钱是不缺的。早前资助她们母女的江南富商,再不见人了。但是留下的钱财确实不少,她能安稳的在这里生活。这媒人上门,她是真没想到。不是说娘娘对自家闺女另眼相看吗?不是说能进宫做贵人吗?
这怎么就说起亲了呢?
“哎哟!这位夫人呀,您可真敢想?那太子殿下是什么身份的人呀?董家想肖想呢?!”
话不是这么说的!宫里自来不都是从民间选的吗?皇后的出身也不高呀!
“皇后娘娘的出身?那林家是什么人家呀?那是书香门第。人家先祖出过什么人的人物您打听打听去?人人都得叫先生的人物!皇后娘娘上马能征战,董姑娘虽然长的好,但这是上马能御敌呢?还是下马能治民呢?您知道京城百姓都是怎么说娘娘挑的那些姑娘吗?”
不知!
“都说娘娘是个慈悲人!有些是需要安抚的大臣女孙,有些就是陪太子妃读书的!凡是那没根没基的,那都是娘娘可怜,知道家里没能为,好好的姑娘回家来就毁了的,这才把姑娘留下来给条活路的。”
董夫人被说的面红耳赤,“……那娘娘既然挑了,就好生叫在娘娘跟前受教吧。我是那没见识的,但想着在娘娘身边,沾染些气息,等闲人家也不能小看呀!”
这媒婆就说,“可不正是这个话,若不是受教娘娘跟前,如今能有这样的好人家上你们家提亲来!”然后满嘴把冒襄一顿夸,“……不许婚出来,那这是什么意思呢?叫上面瞧着,未必不是觉得你们自不量力,存着不该有的心思。”
把董夫人说的,心里跟有猫爪子挠似得,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应承。
媒婆就说,“您要不放心,这横竖也要过年了,夫人不想姑娘吗?要不然跟我们一路去京城,咱们在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耳朵根子软,心里没多少算计的人,这会子可不慌了?人家说了什么她就应承了,于是这一路上就到了京城。
阮大铖多损的人呀,叫媒婆把人安置在常去的会馆。人一到,他就叫人放鞭炮,又弄了些啥也不懂的孩子在外面喊:“冒先生,董夫人来相看女婿了,还不赶紧迎着。”
转脸,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董白的母亲看中了冒辟疆,要把女儿许配给他。
可当事人却是最后知道的。
董白跟郭东篱在郭东篱家的别院里呢!
郭东篱在京城也没有房产,就这一处别院。如今外祖常家希望自己去住,一天打发几次人来,不是送这个就是送那个。郭家也一样,亲生父亲跑了好几回了,希望自己能回去住。
她是用常家挡了郭家,用郭家挡了常家,到了最后,干脆不露面了,只交代家里的老仆,“他们再来,只说我去当值了,不在!”
刑沅就笑,“你这有亲人的,还不如我这没亲人的!没亲人孤苦,可却也没人烦!不得意的时候,有至亲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没人理。得意的时候,满天下都是亲人。”
郭东篱给刑沅斟了酒,“不说这丧气话!女人之间能有同窗之情,同袍之谊,尤其难得!以后,有姐妹们在,再不许说没亲人了!”
董白跟她碰了一个,“我还有个疼我的娘,回头接来了,给你在我家也留个屋子!我娘必定喜欢你!”
三个人一壶酒,火架子上烤着一条羊腿,吃吃喝喝的别提多惬意滋润了。
眼看天又要落雪了,还想着估计今年这年就得被封在山里了,结果方以慧和吴香儿带着人大老远的跑来了,上山给两人累的气喘吁吁的,方以慧上来气都没喘匀称呢,就指着三人,“你们倒是逍遥了,外面的消息一点也不知道。赶紧的,出事了!说是董家伯母把董白许配给冒辟疆了!”
冒辟疆这个小人!刑沅蹭的一下站起来,“他是不想活了吧!”
方以慧摇头,“我听我哥说,冒辟疆也很委屈,这事不是那么一码子事!他们怀疑是冒辟疆得罪了人,人家在算计冒辟疆。”
董白白了脸,浑身都打颤。
郭东篱赶紧拿大衣裳,“走!这件事得赶紧处置。”
吴香儿就道,“得查出到底冒辟疆得罪谁了!”
下了山,随便一打听,连路边的乞丐都知道这个事,查出这人是谁反倒不是那么紧要了!她看几人:“我要进宫,你们去吗?”
吴香儿摇头,“我叫我哥哥们去外面打听打听,尤其是那些官媒。”
方以慧也道,“我得找我哥,叫我哥带我去见见冒辟疆,再听听他怎么说。”
董白咬牙,“我得先去看看我娘。”
也对!她娘一定给吓坏了!
刑沅摇头,“我去……查查到底是谁这么下作。”
也行!郭东篱一个人进了宫,都年跟前了,再忙宫里也要过年呀!林雨桐做了各种的糖,这是四爷的习惯,然后启明和启泰都在后殿呢,启明藏了糖碟子不给启泰吃,这小子换牙了,还老贪嘴,他哥就逗他,叫他吃糕点去!启泰能爬他哥身上,就为了讨要一块糖的。这会子正闹着呢,结果郭东篱来了。
启泰那耳朵就竖起来了,从他哥身上下来,然后一脸的兴味等着,这是明摆着想看他哥的笑话。
他哥塞了一块松子糖给他,假装不知道爹娘也都在瞧他。
四爷就笑,桐桐点了点启明的脑门,叫周宝出去领人。
这个时间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结果还真是,郭东篱是来上折子的,她缓缓的跪下,折子举过头顶,“先生,学生有一折,斗胆呈送给朝廷,请您代为转交。”
凡是天下的子民都有资格给朝廷上折子,由问政院帮着转呈。
她这么说,是说她这个折子的合理性。
这么正式呀!林雨桐的面色也郑重起来了,将手上的糖稀擦干净,才双手接了折子过来打开,这竟是一份对早前修改过的律法提出反对意见的折子。
对哪一条的律法提出反对呢?对‘谣诼之罪’的惩戒,她提出了质疑。
谣,是谣言,指的是编造谣言。
诼,是传播谣言。
就听郭东篱道:“……周礼八刑,造言居一。自来便有‘妖言惑众,按律当斩’的说法!从古至今,谣诼之罪,都是重罪。秦律中更是规定,诽谤者,诛族。大明律修改之前,对谣诼之罪刑律严苛,一直也主张镇以静绳以法。然则,重新修订之后的律法,对谣诼之罪,处罚降低了许多。造谣传谣的成本降低,动唇舌便能伤人于无形。学生以为,所有的恶,唇舌之恶当为首恶……”
人人都在说新改的律法好,新改的律法更仁善,可郭东篱却站出来,说这一条改的不好,不恰当。
她是迄今为止第一个站在宫里对新改的律法提出质疑的人!
启明不由的多打量了她几眼,而后问说,“你的意思是,当保留之前的严苛之律?”
是!“诛族过了,但是只小小的惩处,这不足以警示人心。”
“若是造谣所造成的后果严重……”
“该杀便杀,不可留情。”
启明将那折子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不停的掂量,这才开口问说:“你就不怕人说你残暴?”
残暴吗?那是殿下你没见过造谣为恶者的嘴脸!他们许是看上去就是个好人,甚至于是个懦弱的人。可一旦张嘴,那张嘴里含着的都是刀片,在刀刀要人命!
这么想着,郭东篱抬起头来,严肃着一张脸跟太子对视:“刀可杀人,言亦可杀人,何以以刀行凶是恶,以言行凶便不是恶了?若是因此而被人说是残暴,那说便是了!小女觉得对的事就去做,只要我的心不偏,便不怕人言!”
启明便不言语了,把手里的折子放在王承恩的手里,然后抓了松子糖递过去,“折子孤收了……”
郭东篱皱眉,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说的是正经事,可太子的样子完全没当做正经事的样子呀!
启泰眼珠子咕噜噜的转,接了他哥手里的糖,塞给郭东篱,“姐姐拿着吃吧,我哥给的呢!”
黏黏糊糊的,哪有这么给人抓糖的?郭东篱僵着脸,只得说一句:“……那谢……谢太子殿下!”
嗯!不用谢,回去吧!
郭东篱看看皇上,皇上在一边翻书,表情温和。她又看先生,先生只催她,“先尝尝糖甜吗?”
“…………甜……吧?嗯!挺甜的!”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37)
那边郭东篱一出门,启泰就又窜到榻上,趴在他哥背上,“过年下旨,明年是不是要大婚了?后年要给我生侄儿吗?”
“不着急!”
不着急干嘛?
“不着急下旨!”
干嘛不着急下旨?
启明抬手把这小子从背后翻到前面来,“猴孩子,懂什么?”
启泰跟猴儿似得,窜到他爹边上咬耳朵,“我哥……怕人家看上他是太子……不是看上他……”
他的‘悄悄’话一点也没悄悄了,该听见的都听见了!屋里伺候的都跟着笑。
他哥现在修炼的,早不知道脸红为何物?这会子很讨厌的提醒启泰,“你的课业做完了?”
好讨厌!干嘛这个时候问我这个?也怪爹,给自己找的老师,一半都是老古板!跟哥哥那个时候的一点也不一样!他就很喜欢马羡儒马先生,但是马先生现在在东宫,只偶尔能见到。他还挺喜欢跟马先生玩的。
这么一打搅,事给岔过去了!启明觉得人行,慢慢接触,也挺好!至少也是尊重人家孩子,你这边再好,要是人家孩子不乐意,这事到底也是不美的!不如缓一缓,也不在于这一年半年的。
林雨桐就叫周宝去打听打听,看见外面是出什么事了吗?郭东篱不会好好的这个点进宫,只为说这个事的。
结果一打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阮大铖?”
是!
启泰就道,“我听过这个人,在外祖父的书房里,看见过此人投递的诗稿,‘星占处士山中卧,影弄婴儿世上名,但使榆关销战斗,何妨花坞有深耕’,此人的诗还是做的不错的!听舅母她们说,这人的戏写的也不错。”但这人品怎么跟才华差距这么大呢?就因为言辞里得罪了他,当时没给他面子,他就这么算计冒辟疆呀!
其实,要不是董白有这般的名气,又有宫里这个背景,此人真就算计成功了!冒辟疆能‘洗白’,主要的原因是他现在的一些思想和主张,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鸣。这是他如今立身的根本!可要是你只管说一套做一套,那未免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人跟人之间有矛盾,甚至于同行业间的竞争,别管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竞争,彼此互相下绊子这种事常有,要是只对着冒辟疆去,谁去管?可要是拉扯无辜,尤其是拉扯更弱势的人进来,这就卑鄙了!之于女子而言,这样的事是影响一辈子的。
便是董白这般的,要走的路不一样的女子,叫她这么坦然受之,这都不可能。
这要是换做一般的只是长的更好的姑娘,这是不给人活路呀!
启泰觉得这人就是欠收拾,人利己是正常的,但是损人,这就是坏了。
难怪郭东篱生气,这事是真的很过分。
林雨桐将折子递给周宝,“送内阁,着内阁送律院,叫律院发布告,争取更多人的意见,请问政院协助处理……”
于是,当天,律院就在京城先下了布告,且往京报送了稿子,请在京报上原文刊登。
然后第二天,很多人都知道,一个叫郭东篱的姑娘,上折子反对新律的关于‘谣诼之罪’的量刑。
紧跟着,董白就去衙门,把官媒给告上。我没证据证明是阮大铖指使的你,但我就先告你。
这媒婆真给吓着了,这怎么话说的?咱们说媒,可不就是如此吗?咱赚的就是这么一份银子呀!何况,这亲事不差呀!董家的姑娘据说长的好,咱也没见着。她便是被皇后选去了,又能怎么样?
跟那个红娘子一样,当了官了,可也没家呀!一个女人活成那样就好了!?董家那家是,那母亲那糊涂的样儿,皇帝老儿家就是闭着眼睛,也不会定下这个姑娘做太子妃的。
或是因为长得好,做了其他的妃嫔?宫里的皇后那般厉害,怎么可能有什么别的妃嫔?皇上没有,太子只要不糊涂,就不可能会有。
所以,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其实像是董姑娘这样的,将来是没出路的!要么嫁给不讲究的粗鄙人家,反正是规矩人家不会要这样的姑娘进门的。那就只能是像冒先生这样,脑子跟人不一样,偏还有些名气,有些才气的人,都离经叛道的,也算是契合吧。
真真是好亲事呢!
只要相和,一边又肯花代价促成,那咱就是给麻脸的姑娘脸上擦上两斤粉遮挡,也得把事情给撮合成了呀!
她是真这么想的,在衙门的大堂上,她也是这么说的呀!且指天画地的,叫来旁听的人来给评评理,“这自来说亲,可不就是都捡了好听的说!要是遇上那不上道的父母,要是不想点办法,婚姻这事也难成呀!”说着,还指着围观的一个长衫男,“刘掌柜,你家两口子看上东城绸缎庄的少东家做姑爷,央求了我给你家说媒!你家姑娘脸上那么大个痦子,人家那少东家长的一表人才,这亲事是怎么做成的?没有我的嘴,能把那大痦子说的叫人家爹娘乐意做这亲?”
是!有那女方嫁过去,才发现男方是个瘸子。有些女方嫁过来,男方才知道女方长的又矮又胖。
虽说有两方的家长相看,但这得看怎么相看。
就像是瘸子,相看的时候对方不动,你也不能知道人家是瘸子。
女方矮胖,但人家坐在那里,长长的裙子遮挡着。
这种事不会倒霉的都碰上,但要是去打听,被媒人骗了的也绝对不在少数。
连外貌你都不能说考察到真的,更何况是其他的性情人品了!要么人给儿女说亲事,总是提什么知根知底。知根知底好呀,大家彼此了解,省的被骗了。
不占理的事情,愣是被媒婆给说成了行业的潜规则,围观的议论纷纷。
冒辟疆就道:“这就是我为什么反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人只这一辈子,好容易来世上一遭,非要给一个不愿意的人绑在一起一辈子吗?很多人把这种不幸说成是命。可这是命吗?这不是命,这是……”
肃静!
话没说完,上面的惊堂木被拍响了。
坐在上面的大人肃着一张脸,这是在大堂上,不是叫你选宣讲的!哪怕你有名声,那也不行!
媒婆也闭嘴了,老老实实的说话,“……冒夫人是没有委托咱们说媒……”
这句话可算是说出来了。
“可我以为,是冒先生怕冒夫人不喜欢现在说的这门亲事,才叫人托我跟冒夫人通气的。”那委托你的是谁?
“是一位姓刘的官人,说是冒先生的朋友,其他的并不知道。”
在京城做府尹,没几把刷子行吗?案子开审前,该查的都查了。像是被高度怀疑的阮大铖,就是头号嫌疑犯,他的人际关系,社会关系,都在调查之列。他的老婆姓刘,那自然他的小舅子就姓刘。且他小舅子常年在他府上住着,帮着他料理一些庶务。
于是,马上着人,把阮大铖的小舅子给请来了,叫媒婆指认,“是这个人吗?”
是!就是这位刘官人。
结果人家这小舅子是真舅子,认的可利索了,“对!就是我指使的!我姐夫对我恩重如山,谁欺负我姐夫都不行!他姓冒的凭什么下我姐夫的面子?不就是男人喝了几杯酒,说话稍微有点不妥当吗?我姐夫要是说的不对,他可以不照办呀!只当没听见就行了,话也是只两个人听的见的事,他非得当面给人难堪吗?况且,我姐夫多大年纪了?不说跟他爹年纪相仿,跟他祖父年纪都不差多少吧?再说了,论起文采,我姐夫弱吗?我姐夫是万历年间的两榜进士,他姓冒的算什么?人品卑劣!因婚事违逆母亲,是为不孝!因婚事惊动皇上娘娘,是为不忠!他先是贪图美色,不惜抛弃妻子,是为不仁。对朋友不容小错,苛于待人宽以待己,是为不义。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冒辟疆被此人说的面红耳赤,气的指着对方,饶是再机变,在大堂上也说不出别的来。本来没理的人,愣是给狡辩出了三分理。自认了这事,把阮大铖护的滴水不漏。
反正人家认错了,对董家的姑娘表示歉意。但是事也犯了,就这么点事,你看怎么判吧!朝廷说要改刑律,但在没改之前,还得照没改的这点给判,对吧?所以,看是叫我劳改几年吧?
很光棍!
这事情就这样了!这事只要人家小舅子不改口,就拿阮大铖这种人没法子。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知道阮大铖是个小人,但那有怎么样?
小人——犯法吗?
衙门能参与的就这么多了,但是先是朝廷宣布征集大家的意见,问这个谣诼之罪的量刑怎么改,紧跟着,就出了这么一件案子。再结合最近的流言,大家懂了:董白这姑娘挺倒霉的,命犯小人!人家跟冒辟疆没关系,也不可能有关系。
还有人说,这就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吧!冒辟疆要是没名气,也没人在乎他看上的姑娘是谁。人家姑娘好好的,也不会拉扯到这些事里。
总之,很艰难的辟谣事件,因为郭东篱的折子叫事情变的简单了起来。
董白在家里请客,举杯郑重的敬郭东篱,“谢你了!”她面色复杂,其实,她确实是比别人傲!她总想着,我也就是出身不好,别的我哪里比别人差了。当隐隐的觉得先生可能更看重郭东篱的时候,她内心深处,不是没有那样的想法。太子那样的少年……不说身份,就但说太子……那是个少年英气,却又沉稳如山的人。自己虽身在宫廷,每日见皇后,但见太子的机会,每旬只一次,还只在问政殿,远远的看见过。如果说少女有旖思,那么,这样的少年难道不会在心底留下印记?
当知道郭东篱每日能进出东宫的时候,她心里真的有过一股子不服。心里想着,我在乎的不是太子妃之位,而是那个少年本身。
说什么王侯富贵……贵是有的,富有天下,也该是富的,但富贵却不是真的是要什么有什么,宫里其实比别处都简朴,且简朴的多。
她在乎的真不是这个,她心里大概是有点向往那样的少年吧!那是一种失去父亲之后,任何人都没能给她的安全感。
这种不服不敢露出来,不敢叫任何人看见。可她自己知道,她是真的不服的。
直到这次,郭东篱果断的进宫了!她进宫之前,跟她们都说了!她们以为她是去告状去的,但她没有!她上了一道折子。
她没说上折子的事,不是有私心!而是新律是皇上和娘娘这些年一力主张的事,而她却从中挑刺,一个不好,万一上面恼了怎么办?这是有风险的。
所以,她谁也没说,自己去了!
跟她比起来,自己差在哪了?其一,自己没这样的胆子。其二,自己想不到事情还能从上面以这个角度去处理。
这便是先生说的,高度不同,想问题的角度不同。
大概也许真的,只有她是合适那个位置的。
她此刻端起酒杯,真心实意的敬她,“从今儿起,我服你。”
说这个干嘛?服我能怎么的?咱俩将来也不在一条线上,对吧?相互帮衬就可以嘛!
郭东篱豪爽的给喝了,吴应莺垂下眼睑,想起爹说的话,“……那样的位置上,你不合群不行!做任何事,跟人相处是首要的!你是奔着那个位子去的,连与人相和都做不来,你还能做来什么?”
可这些姑娘真不是爹想的那样,只是一群女娃娃。
吃酒没吃多少,聚了半天,该散了。刑沅说要去师傅家过年,而且过年有事要忙。她干的事挺神秘的,郭东篱也就不问了,忙去吧!
看着吴应莺上了马车走了,又目送吴香儿跟着接她的哥哥离开,方以慧左娴雅和杨宝莲都急着回家,年关跟前了,真不能跑了。只朱谷雨站在她的身后,她看她,“你先走!”
“我跟你走吧!”朱谷雨知道郭东篱还得去别院,那里太偏,还是自己陪着吧。朱字营出身的责任便是戍卫皇家。这是将来的太子妃!自己有责任陪着她!
郭东篱也没多想,也知道朱谷雨的情况,朱字营跟别的地方不大一样。
两人上了马车,优哉游哉的走着。半路上了,郭东篱把荷包里用糯米纸包着的糖分给朱谷雨一个。
一到嘴里,朱谷雨就愣住了,“宫里的?”且一定是先生做的。每年先生做糖,都会给朱字营送好些。以前朱字营多是些没父母的孩子,现在孩子都长大了,但是娘娘还是坚持叫人送。这种糖每年年底都能吃到。
她用舌头挑着糖在嘴里转了几转,就笑道,“这是加了果浆的糖,这种糖……太子殿下最喜欢。”
郭东篱点点头,确实太子递给她的。
朱谷雨看郭东篱的样子,本想提醒几句的,想想算了,别说了吧!在宫里当差最要紧的就是别多嘴!
两人在路上谈天说地,也不算是远,小半日的工夫,就到了别院了。
一回来老仆就迎上来了,“姑娘,老爷来了?”
郭东篱就看天色,这天都黑了,雪花还都飘着呢,这怎么还没走呢?
她先安顿朱谷雨,“去洗漱吧,晚上咱们一块睡,我把客人打发了再说。”
成呀!人家的家务事,朱谷雨也没管,她突然就觉得这个别院真好,清净安逸!洗漱倒是不急,她想转转,尤其是看见依山的几株红梅,就更喜欢了。这是一种跟朱字营所在的山不一样的感觉。
那边郭东篱直接去正堂,平时人少,这里甚少用到。也就是最近,带着同窗回来,微微的霉味。郭东篱都一脚进去了,又退回去,在外面挂着的布袋子里抓了一把干菊花,进去直接扔在小火炉上吊的铜壶里,一会子工夫,热气熏腾出菊花味儿来,将那股子怪味直接给冲散了。
郭培民放下手里的书,等着这孩子叫自己一声,然后坐下来父女俩说说话呢,结果她忙个没完,不疾不徐的。
他轻咳一声,“别忙活了,坐吧,我没那么些讲究。”
“是我在宫里养娇气了,以前稀松平常的事,如今却有点受不了。”她说着就坐过去,穿的是骑马装,因此坐的时候大马金刀的,一点也不淑女。坐下了,看见对方又皱眉,她就知道,这是又看不惯了。
看不惯你别看!我都跑这地方了,躲着不见你了,你怎么还瞧我不顺眼呢?
她的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不耐烦,“有事?”
郭培民将一份京报递过去,“这折子是你递的?”
是啊!
“递给问政院?你是不是得罪人了?要是递给问政院,他们能马上就给你递上去?”
为什么我要递给问政院,“我的先生是皇后,我请我的先生代为转交给问政院,哪里不符合程序了吗?”
郭培民怔愣,“你直接给皇后?”
是啊!
郭培民站起身来,在厅里转圈圈,好半晌才转身过来,低声道,“你这样容易惹祸!”
郭东篱抬眼看他,“怕我惹祸牵连你们?”
郭培民坐回去,“不管怎么说,你是郭家的女儿……”
“我可以不是郭家的女儿!”郭东篱跟她对视,“我跟着母亲离开郭家那天,就不算是郭家的女儿。我的性子已经形成了,我终有一天还是会站在朝堂上的!在朝中为官的,只要做事,就有错的可能!不若这样,你把我从你们家的族谱上划拉去……”
混账!“你把为父当做什么人了?不管我跟你母亲如何,我心里是希望你好的!你母亲带你出门,是你母亲要求了,家里不是容不下你,我更不是不要你。我跟你母亲走到那一步,有我的过错,但是,我跟你母亲最根本的矛盾是对很多东西的认知不同。你外祖母来自云南,她的母亲是百夷人!百夷女子自来就跟汉人的女子不一样,也教导的你外祖母跟别人不一样!而你母亲受了你外祖母的影响,她所求的为父无法给她。她认为重要的是,为父却不知道重要在哪里?跟你说这些,是告诉你,跟你母亲和离,为父有错,但并不是说为父就是坏人。你不能总是对你的亲生父亲存在偏见。”
郭东篱摇头,“没有偏见!我对你不了解,何来偏见!我跟我母亲生活,我又不是郭家要承袭香火的儿子,所以,我是可以跟郭家无关的!”
郭培民看着这个孩子,好似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沉默了半晌,而后坐回去,“京报我看了,事情我也知道,我知道你出这个头,是为了什么的!宫里能叫刊登出来,这就是说,对你没恼怒!这是侥幸,但是你得知道,天威难测的道理。我来,就是告诉你,谨慎些,再谨慎些。很多人都在传,皇家是要从你们之中选太子妃……”
“没有!”郭东篱直接摇头,“这是没有的事,先生早前就说过了。”
郭培民觉得这孩子果然还是个孩子,皇后要不给你们那么说,你们的心思就没那么纯净了,这叫皇后怎么选?他就说,“选还是要选的,肯定是要选的!但是……太子妃不好做!皇后是那般的脾性,又把皇后做到如今这个份上……历代的皇后到底是什么样的,史书上的东西不能全信。但只这位皇后来说,真就是亘古未有!太子妃……想做到她那般,难!太子便是再好,那不是个好去处。”他说着,就又是一叹:“你成不了太子妃,所以,你就得注意点,离太子远些。这才是保全之道!至于你的婚事……在亲戚故旧家找一找,总能找到本分厚道的孩子的……”
本分厚道,不就是要找个老实憨厚不计较也没本事计较的人来吗?
郭东篱站起来,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了,“我……成亲不成亲,那是我的事!我有产业能维持生活,头顶有片瓦遮身我就知足,我还是皇后的学生,我身后有依靠!我以后有差事,我有俸禄可以拿!我便是一辈子不成亲,我一心用在朝事上,朝廷也会给我养老!所以,我这后半生什么样儿,真不劳你操心。便是真要成亲,我还有先生呢!我将婚事交托给先生,父亲可有异议?”
你这孩子!
父女俩不欢而散,雪还下着,天也黑了。郭培民便是再生气,这个点也走不了了。
由着老仆去安排,郭东篱站在厅堂的门口,看着洋洋洒洒的飞雪。山下零星的能听到鞭炮声,每当这个时候,就觉得山上好清冷呀!过年,就该跟亲人一起吧!
如今,山上倒是有一个是自己亲人的人,可这种孤寂比之前更甚了。
朱谷雨一身雪的进来,她收了脸上的怅然,欢喜的笑起来,“去转了?老旧的房子里,没什么可瞧的。”
没有!别有一翻景致呢。
忙了一日,吃了饭早早的歇了。却不想第二天一早,老仆来说,“姑娘,有客!”
是常家又来人了吗?
郭东篱有点微微的烦躁,“若是常家的人,你就报给郭老爷。”
不是!是之前在这里避过雨的客人。
避雨?
郭东篱一愣,便赶紧往出走,“几个人?”
三个!但只一个是之前的客人。
哦?郭东篱往出迎,就见到站在大门口的三个人。
“殿下!”她疾步迎出去,怎么也没想到是太子带着谷有道和王承恩来了。
启明看她,一身家常的衣裳,半旧了,跟当日在山上见到的时候并无多少不同,“打搅了。”
不敢!“先里面请吧!”说着,就看谷有道和王承恩,以目问询:怎么上这儿来了?王承恩就指了指山下的村子,“怎么说也在村里住过,我们带着人给送点年货,都到了地方了,顺便来转转。其他人都在山下呢!”
郭东篱心里舒了一口气,又叫人赶紧备饭。
朱谷雨进来一瞧,心里就了然,然后跟郭东篱道,“不是有熏好的兔肉吗?炒个熏兔肉丁吧,昨晚那个就很好吃。”说着,还跟启明道,“殿下,兔子是东篱熏的,味儿可好了。”
启明就看郭东篱,“就那个吧!粥、饼子、小咸菜搭着就行。”
郭东篱应着就出去了,老仆听见叫殿下,便知道是谁了!可这是不是太简单了。
“没事!”郭东篱自己上手,“就家常饭吧,殿下简朴。宫里也一直是这么吃的!”
然后一盘酸萝卜条,一盘泡白菜,一个酱瓜子,一个熏兔丁,一碗杂粮粥,一盘玉米饼子就这么端来了。
启明问她说,“平时也不吃细粮?”
郭东篱便笑,“也不是!玉米饼子里一半是细粮,您尝尝就知道了。”
但总的来说,还是过的简朴。家里的老仆好几个,这个年纪的人了,做活不成,偏还得用药养着,所以,她的日子过的是真不宽裕。
他就问说,“这山也不小,只在山上谋些营生,收益也该不错。”
郭东篱点头,随后又怅然,“之前不是没想过,只是想了想还是不合适。山上我要用,就不能再叫别人上来了。如此,山下的人就会不满!若是再以此赚钱……眼红的就更多了!我是挣了钱了,可日子却难消停了。如今虽说身份便利,能用起来了。但是想想,又何必呢?这些年山下的人免费进山,是我给他们的便利。可他们护着我,也是给了我清净的日子过。再加上一当差,有了银子拿,日子是能过的。”
这边正说着话了,郭培民一掀棉帘子,直接进来了。
郭培民没见过太子,自然也不认识启明是谁。只是进来一瞧,男男女女的,圆桌围一圈吃饭呢。他当时便面色铁青,成什么体统。
见他要张嘴,王承恩赶紧起身道:“殿下,是武定侯之后郭培民……”
启明抬眼看了过去,然后‘嗯’了一声,“免礼了。”
郭培民的脑子这才转过弯来,这是太子?这就是太子!他噗通一声跪下,“见过太子殿下……”
王承恩就道,“请起吧,殿下免了礼了。”
郭培民这才起身,那边启明就道,“添一双筷子吧。”
郭东篱忙看了在门边的老仆一眼,那边立马端了粥拿了筷子来。
郭培民坐立难安,抓着筷子的手直抖。
启明没理他,继续跟郭东篱说话,“你在城里住,倒也没有不方便。只是你这边多是上了年纪的人,这山路再是走的熟悉,可对上了年纪的人,也不大方便!该接到城里还是得去城里的。林家在搬到侯府之前,有个小院。那院子如今也没人住,更没人敢买……拢共也就几十两银子的事,你回头带人搬过去吧?”
郭东篱还在琢磨,这一花可得几十两呢,结果那边郭培民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地上了,他满脸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郭东篱便是再迟钝,也有点明白了。那院子正是因为出过皇后,所以才不敢轻易处置。也没人敢轻易就接手。太子今儿说那院子叫自己住……这不是钱的事,这里面透着一点别的意思!
她抬起眼睛,嘴巴微张着看太子。太子不疾不徐的吃饭,把最后一口粥也喝了,这才起身,“吃好了,出去转转,消食。”
真走了!郭东篱手里还端着碗呢,朱谷雨戳了戳她:赶紧的!这是要单独跟你说话,还愣着干什么?你以为太子是叫我们一起跟着去消食吗?
郭东篱愣了一下,才慢慢的放下碗,起身跟了出去。
山上走着并不安全,启明也没去别处,只在别院里慢慢走着,等对方跟过来,他也没着急,照样不疾不徐。直到转到后院,抬头能看见开着的红梅,这才站住脚,“你是怎么想的?”
郭东篱心跳的很快,她是从没往这边想过!因此,怎么想的?她沉默了,老实说,“殿下,我真没想过。”
哦?为什么呢?
“在大部分人眼里,我都不算是一个合格的好姑娘,又怎么去敢肖想太子妃?”这真是实话,“外祖母在我年幼的时候,其实带我走过很多地方。她跟一般的女人有点不一样!她的母亲是百夷人,百夷人……”
“百夷人自来一夫一妻。”启明将她没说完的话给说完了,“所以,你外祖母跟你外祖父过的不算愉快,你父母更是以和离结束……”
是!郭东篱低着头,“外祖母和外祖父常年分居,带着我四处的游山玩水,也不愿意在家里呆着。母亲……虽果断的和离了,但到底是郁郁寡欢……女子寄情出去,所托非人,便了毁了一辈子。因而,我自小习武勤快,便是想着,有朝一日,我长大了,能出去当差,我不要成亲,我不受谁的伤害……”
启明就笑,“你觉得普通的男人都是那样,那这皇家贵胄,你连个和离的机会都没有,是吗?”
是!
启明点头,“人之所以受伤害,先得是你用心了!可心随谁呢?心随你。你若不动心,谁也不能伤你。”
郭东篱抿着嘴唇,“殿下这话是欺人呢!以殿下这般,不说贵重的出身和身份,单以殿下这个人来说,有几个少年能比呢?这样的少年,有几个姑娘会不动心?我不做妄想,自持便心能安!若身份换了……”
启明一下子就笑了出来,“哦!你是觉得孤抛开身份,也还行。”
郭东篱愕然了一瞬,而后憋红了脸,“殿下!”这么故意逗人玩就不厚道了。
启明朝另一边指了指,抬脚朝那边走,“孤也觉得你很好!”
骗人!您是觉得我合适!
启明没否认这个话,“缔结夫妻,合适二字就是最紧要的。你觉得身边有比你好看的,有比你才情高的,有比你出身更好的,是吗?”
是!刑沅董白都极好看,吴香儿也不遑多让。
方以慧聪明少有人极,左娴雅性情好出身好,他祖父左光斗是何等人人物,还有杨宝瓶,她细心温和娴熟端庄,只那一静一动的姿态,自己就是再怎么学也学不来。就是吴应莺,人家也不差,出身将门,跟祖将军家有姻亲,她家学渊源,虽武艺平平,但朝中武将,甚至是文武官员,她知晓的都颇多。
而这些,却都是自己欠缺的。
启明认真的看她,“可你看人,却总先看对方的长处。你说刑沅董白长的好,但你却不说刑沅背景复杂,不说董白孤傲。你说吴香儿貌美,却不说吴香儿性情单纯。你说方以慧聪敏,却不说她心思过于单一,智商在上,而情商在下。你说左娴雅出身好,却不说她遇事喜左右逢源。你说杨宝瓶规矩好,却不说她的刻板。你说吴应莺对文武官员如数家珍,却不说她家人一心攀附富贵。你看人长处,用人长处,纳人长处。你欣赏别人的长处,且包容别人的短处。这就是在孤眼里,你比别人好的原因。”
郭东篱亦步亦趋的跟着,还是低着头,没说话!
启明余光瞧见了,才接着道,“况且,长相这个东西,见仁见智。孤就觉得,刑沅长的过于媚气,董白过于冷傲,吴香儿个人太小,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孤虽没仔细看过她们,但眼睛扫了一眼之后,就觉得你站在人群里最耀眼……合眼缘了,这大概就是合适吧!”
郭东篱脸猛的一红,紧抿的嘴角也放松了。
启明扫了一眼,然后看向皇宫的方向:以前总觉得自家爹的审美有问题,恨不能变着花样的夸自家娘是天下第一美。如今再想,哪里是爹的审美有问题?而是——男人难做!便是
做皇帝的男人和将要做皇帝的男人,都不能例外!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38)
新明六年即将到来,林雨桐跟着四爷面对面坐着,等着子时的到来。
皇帝在子时到来的这一刻,要祈天垂怜,风调雨顺,护佑天下生灵。
这一晚上,两人基本是睡不成的。半夜还得起来,还有祭祖的这一套流程要走呢。外面寒风呼啸,两人却穿着大礼服面对面的坐着。
桐桐对着灯花,问四爷说,“开年,就能给启明指婚了。太子大婚,有流程的……再快也得赶在年底吧。”嗯!四爷抬起头来看她,她便不说,他也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说到底,她还是心疼孩子了。
启明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他是太子!
“你是心疼他小小年纪,沉稳克制,可对?”
桐桐心里怪不得劲的,“人人都夸太子,沉稳干练,少年持重……可这是违反人性的!”
四爷该说点什么呢?这种事她不是想不通,她就是单纯的心疼。
果然,不用四爷开解,桐桐自己就说,“我知道,一个好的太子,能叫子,就得面对这些。咱们是想藏着他,叫他晚一些接触朝政,可若是如此,年都面对满朝的大臣,这些大臣哪个不是人尖子……他不敢出差错,他活在那么些人的眼皮子底下,他就得是稳的住的!他那一群的伙伴,见了好看点的姑娘都能挤眉弄眼的打量,只他不能。他得端着,他得稳着,哪怕是少年人的好奇都不能有……”
四爷被桐桐说的难受,他就想,当年身为太子的二哥只怕也是如此。他宫里的女人都是皇阿玛赐的,给了,他就要。不给,他就不要。宠谁?不宠谁?外面从没有谁说过东宫里有哪个女人是格外被恩宠的。只要是人,怎么可能没有喜好呢?每次都说懂身为太子的难,可真的懂了吗?那些东西得渗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如今轮到自家儿子了,知道疼了!
四爷叹气,把桐桐的手放在手心里攥了攥,“咱们走的路太长了,是例外。不能以咱们来做模板对着来!任何一个帝王和要成为帝王的人,首先要做到的两个字便是——克制。就像是你说的,那都是违反人性的。不能克制的帝王,有几个不是昏君。你要一个十几岁就读着折子处理国家大事的孩子,去谈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吗?能找到一个契合的伴侣,一路往前走,这就不容易了。孤家寡人,只要不孤不寡,这便是做帝王之幸了。”何况,我遇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我们难道不是相互扶持了一辈子,然后我成了你,你也成了我?
桐桐这一刻是真的在心里祈祷,祈祷老天保佑,叫孩子夫妻相和,相知相惜相扶相伴,能一起走到白发苍苍吧。
没有这样的忧虑,也总有那样的忧虑,这一年的桐桐,她想偷偷的自私一次,把忧虑给了自己的孩子。
天一亮,大年初一的到来,林雨桐得把那些忧虑压在心底,她是这个王朝的皇后,她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她去忧虑。
这一天,四爷得下旨,给他的皇兄朱由校问安。
这一天,林雨桐得也得下旨,给张皇后问安。
问完安之后,得接受朝贺。这在最开始那几年,就一直没办。但是,后来问政院建议了,说这么着不行呀!很多朝廷诰命压根就没召见过,连皇宫什么模样都没见过。
因为她这个皇后在外事上用力,在有些地方她觉得该省则省,她是这么觉得的,但是其他人就觉得这个诰命不如以前受重视。
于是,年节命妇进宫朝贺,就不能推脱了。但是这真的挺受罪的,半夜起来朝宫里开,大冷天冰天雪地的,大殿里容纳不了那么多人,好些人都是跪在外面呢。可饶是如此,大家也都高兴。
这就没处说理了!
只能说赶紧的,不管礼仪规范不规范,咱把这个流程先走完再说。走完了流程,分散到其他的宫殿里先暖和着。不就是进宫为了见她这个皇后吗?见!我就坐在这里,咱们分批进来,我都见见,这不就完了吗?
先进来的肯定是宗室,王府的王妃带着王府的儿媳妇还有没有出嫁的姑娘来的,信王妃添了一个闺女了,今年大半岁了,也抱来了。林雨桐给了赏赐,给的格外厚重。那边作为瑞王妃的莽古济全程微笑的看着,将手上的宝石戒指也取下来塞给这孩子,“姨妈可稀罕你了。”
林雨桐:“………………”莽古济在拉拢信王妃?
是的!莽古济意图拉拢信王妃,目的是跟多尔衮扯上关系?她这是要跟皇太极死磕到底呀!
见了这些,接下来是皇室嫁出去的公主,说几句客气话!反正没有更亲近,但这些年待遇也没少给她们。彼此安分的过日子,就挺好的。
接下来是大臣的家眷,一拨一拨接一拨的,该见的都见了。这一忙活,又是一天。
等到了晚上,直接就睡死过去,感觉没两天会缓不过来。
可是不缓过来还不行,各个属国的请安折子,都是放在今儿一起呈送上来的。除了这些,还有礼单,大过年的嘛,别管什么样的东西,得有这个意思。
而林雨桐呢,又得拟定单子,再叫人给送下去。
一个个的都安排下去了,却单留了安南的!安南从前半年就说要送姑娘来新明,可这大半年过去了,这都能打个来回了,也没见人呀!
什么意思?是出事了还是怎么了?宫里直接问显得过于重视,这不合适。但问还是得问,得叫人私下里去问。
她把这件事记上,外面又送了巴林和费扬果的折子,不仅是折子,还有不少年礼,乱七八糟的什么玩意都有。
林雨桐拿着这两份折子掂量,从两份折子上看,两边的关系已经紧张到随时都可能发生摩擦的地步了。
结果没出正月十五,仇六经就来了,递了密报来,“刘舟报,大清两白旗有异动,似是有朝蒙古调兵的迹象。”
林雨桐的手指轻轻点着书案,“只看这场仗怎么去打了?”
这个事得叫军机一起议事的,太子当然得参加。而这次,林雨桐叫郭东篱以自己侍从的身份跟着,“不要害怕,可以不说话,只带着耳朵听就成了。”
郭东篱点头应是,大大方方的跟在身后,坐在角落的小墩子上,跟王承恩并排呆着。
王承恩可不敢这么着,郭东篱一把摁住他,“我第一次参加,不懂的还得你提点,坐吧!”
嗳!
郭东篱就觉得气氛很凝重,墙上挂着各种舆图,大大的木盘里,是大清和蒙古的版图,上面插着各色的旗帜,先生站在皇上的身边,对着这个被称为沙盘的东西指指点点。
就见一满头灰白了头发的武将动了动上面的青色旗子,“只咱们去年一年,调拨给蒙古的各项物资,足以应对他们跟大清两年的对抗……”
王承恩低声道,“这是高迎祥高将军……这些年劳心劳力,早十年头发就已经花白了……”
知道了!此人颇为传奇,从一马贩子被一路简拔至军机。
那边又有一像书生一般的大人袖手站在边上,“臣担心的是,战事胶着,会叫蒙古内部人心不稳。这些部族有利便合,无利便散……散了,有利于大清,而不利于新明……”
郭东篱知道,此人是孙传庭。
就听皇后没回这个话,而是问:“哈鲁,你怎么看?”
哈鲁抱臂:“若是胶着下去,削弱的只有两白旗……皇太极的目的很明确,他就是要削弱两白旗的!可多尔衮肯干吗?”
林雨桐点头,没错!就是如此!她就道,“已经着人再去探消息了。”
秦良玉就问说,“娘娘是担心什么?”
“担心大清内部的一些争执,会改变多尔衮的战略。”林雨桐就道,“皇太极和多尔衮之间,相互依存,相互防备,却又得相互利用……皇太极想限制削弱多尔衮,多尔衮心知肚明!此次大战,若是皇太极定下的是换防……两白旗先上,随后其他旗替换……你猜多尔衮会信?万一天气原因,耽搁了怎么办?万一茫茫草原,走偏了怎么办?稍微一拖,就能损了两白旗的元气,多尔衮只要不蠢,就不能按照原计划干。”
刘侨就道,“若是用甲字营一样的人,他玩一招出其不意,未必不能改变战局。”
启明从沙盘转身去看舆图,而后才道,“我娘的意思是,担心多尔衮只劫掠而不占据!”
什么?
林雨桐看四爷,“若是我,我就这么干!战争自来也是如此,占地不是目的,削弱对方才是。我能抢就抢,抢不了就烧了毁了,而后迅速撤离,不再恋战,如此是伤亡最小,代价最小的法子。事实上,这也是他们惯用的!咱们有城池可以坚守……若是兵力空虚,他们便能长驱直入,劫掠一翻直接走人。如今咱们是兵力足且防守严密,这办法对咱们无效,但是草原那地方,这防都没处防去!”
四爷也看向地图,桐桐跟过去,手指在地图上量了量,四爷就道,“晚了!咱们说话的工夫,只怕多尔衮已经动了!”
刘侨将手里的笔仍在沙盘上,“这个多尔衮,确实是了得。”若是如此,蒙古的战备将付之一炬,这只能拉扯的新明不断的往蒙古投入。
四爷摆手,“不急,看看再说,看看蒙古此次是如何应对的。”
若是应对不当,就得考虑,锡尔呼呐克是否能继续统领蒙古了!
这是郭东篱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议事,出来之后,她亦步亦趋的跟着先生。
林雨桐拉着她往回走,“那边的院子已经叫人收拾了,回头就把家里的人安排过去吧。”
那地方意义不一样,她不想这么冒失,因此就道,“在城外买了个院子,屋舍多,后面的空地也不少。自己种种菜的地方也有。现在城外繁华又安全,住着也安心。”
也好!
进了屋子坐下,林雨桐才问她,“刚才跟了一场……什么感觉?”
郭东篱的手不由的抓紧了衣摆,“我懂的太少,需要学的还有很多……太子太不容易了……”一样都是人,年龄相仿的人,凭什么太子什么都懂?那一定是他背后吃了别人没吃过的苦!
林雨桐拍了拍她,“去吧!在开学以前,继续跟着秦将军。”
秦将军是个温和的长者,之前在那样的场合一件旁听的郭东篱,她就知道,太子妃这事算是定下来了。如今,这未来的太子妃一来,她就指了指凳子,“坐!”
郭东篱不好意思,“将军,您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
秦将军叫郭东篱坐了,而后也坐到郭东篱的边上,“……如今名分还没定,我还是秦将军,你还是我身边的侍从……今儿我就倚老卖老,说几句话。对也罢,不对也罢,你别介意。”
不敢!
秦将军拍了拍郭东篱的手,这才道:“……东宫,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太子,跟一般的男子也不一样;将来的太子妃,也是一样。这世上凡是独一无二的,都是与众不同的。不能拿一般人的例子比量。你看那京报上,最近常刊一些文章。外面除了京报,也突然冒出不少报来,还有拿到街上叫卖的。年轻人都很喜欢,可老大人们却觉得有伤风化。那些才子佳人,恨不能为你生为你死……孩子,要是女子以此来要求男子,那跟谁过都过不成的。”
郭东篱眼里染上暖色,自己没有亲近的长辈,不会有人跟自己说这些。但是这个道理她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朱启明的少年要找合适的妻子,这也是新明王朝,要给太子找到一个合适的太子妃……太子妃得是太子的妻子,更得是个能协理天下的女子。对丈夫,得有小情小爱,可却不能只有小情小爱。像那些话本上说的,叫男子随时记挂你,不时的就想着跟你花前月下,若是那样……新明的将来该怎么办?这个朝廷,这个天下该怎么办?将军,我知道太子的不容易……”
少年慕艾,这才是人之常情。美人,她相信谁都会喜欢的!但身为太子,不由着自己的欲望走,他理智自持,选的是合适的!对他合适,对朝廷合适,对天下也合适的自己。自己是不差,但还真不到人见人爱的地步。可太子还是看到了自己的好,哪怕这是理智的选择。可他在这样的选择之后,想用心的经营,这才是她接受的毫无障碍的愿意。
别说这是太子,就是让自己去世间找任何一个男子,他们做的也未必有太子好。
她说着,就开朗的笑了,“何况,我也觉得我很好……”
正说着呢,秦将军的亲随在外面道,“将军,郭姑娘,东宫来人了。”
还以为有正事呢,结果却是王承恩过来,带了一件披风过来,“姑娘,殿下叫送来的。”
我披着披风呢!
王承恩却道,“您听听,这会子工夫,又起风了。这是羊羔皮的,轻软。是殿下前两年穿的,如今长高了,有些不合适的,姑娘穿着应该是合适的。”
郭东篱看了看身上,身上的这件是羊毛毡的,确实不如羊羔皮的隔风。原来刚才他不是没注意她,他瞧见了,只是那样严肃的场合,儿女情长,不合适。
她裹着厚实的披风回城外新买的院子,里面添置了不少实用又不打眼的东西。老仆指了指她的卧室,“进去瞧瞧。”
铺的盖的,都给换了。衣柜里多了不少衣服,虽瞧着朴素,但舒不舒服,摸摸布料就知道。柜子的所以,不用试也知道,这必都是合身的。
梳妆台上放着首饰匣子,样式简单,但却贵重。边上还有一个匣子,打开一瞧,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金银。金花生,银豆子,她抓了一把,细看还能看见上面小小个的字,其中有一颗花生上有‘泰平五年元日贺’这样的字样,她一下子就懂了,这是太子这些年攒下来的压岁钱和零用钱。
她仿佛是看见太子前一刻还一本正经,等关了门,一颗颗的小心的数着这些零用钱的样子。可怜见的,攒了好些年了,全给搬来了。
她噗嗤一声给笑出来了,然后挑了个上面没字的金珠子,交给老仆,“买一车甘蔗,再买个石磨回来。”
买这个?
嗯!
用来干嘛?
压出汁水来,然后装进水囊里,第二天进宫的时候给带去了。要去给秦将军往东宫送折子,顺便交给王承恩,“叫人看看,再给热了用。”
王承恩倒出一点亲自尝了,然后笑着热了给太子倒进茶盏里,换了茶水。
启明正跟高迎祥商议,请李自成回来,商议西南海盗之事,结果捧了茶盏喝了一口,就愣了一下,甘蔗汁?
像是!还兑了什么进去吧。
要多少甘蔗才能榨一杯汁?这玩意奢侈,喜欢也不能这么喝呀?!
等高迎祥走了,启明才说王承恩,“你又搭钱弄这些个了?”
“郭姑娘带进来的。”
启明愣了一下,“定是你又多嘴了。”
冤枉!太子的喜好,便是太子妃也不能说呀!
等郭东篱来取折子的时候,启明把人都打发了,才闲闲的往椅背上一靠,折子都递过去了,眼看对方要抓手里了,他又蹭的收回来了,歪着头看她,“一件披风就换两杯甘蔗汁呀?”
不会!天天给你带。
“天天带?甘蔗汁?”
“柑橘汁也成。”说着,左右看看,见真没人,她才猛的一伸手,要去抢折子。
启明蹭的一闪开,没抓到,戏谑的问说,“这么舍得呀?”果子运到京城,存到现在,是真挺贵。
郭东篱低声道,“小女贫寒,自是没这个钱的!只是昨儿收到一匣子金银,便用金珠子换了甘蔗来。”
启明觉得有趣,这跟周围这一群小伙伴的相处是不一样的!才要逗她,外面的脚步匆匆,郭东篱赶紧拿了折子,朝一边退了好几步。太子正襟危坐,拿了折子继续看他的。
白官一把推开门进来了,“殿下,巴林的快信……”说完,看看太子,再看看郭东篱。
启明伸手要信,“想着他的信也该来了。”
白官把信递了,这才不好意思:“郭姑娘来了……”
“取个折子,这就走了。”说着问说,“殿下,可还有要交代的?”
启明一边拆信,一边一本正经,“……孤找的是个管家婆,管家婆别老惦记给孤花银子,该怎么谋划着花费,管家婆就能拿主意……”
郭东篱低头应是,然后出去了。
出去了还听见白官说,“殿下说的谁?”
就听太子声音严肃,“说的是户部。”
户部确实像个管家婆!他就问说,“户部又怎么了?”
“说大婚的花费……”启明叹气,“可工部又觉得该疏通京城的濠浚,跟户部协商,户部置之不理!都上折子诉苦,户部是谁也不想得罪,全往孤这里推!”
那难怪太子叮嘱那些话。
可随即想想又不对,工部和户部这些事,能闹到内阁,可闹不到军机呀?叫郭姑娘给军机秦大人带话?这都不挨着的。
才要开口质疑,就见太子起身,“走!去御书房。”
啊?这是出大事了吗?
“是!巴林带着人,朝内喀尔喀去了。”
什么?
林雨桐以为自己听错了,“巴林带着人马朝内喀尔喀去了?”
是!
四爷那边拿着信瞧了一遍,然后递给桐桐,转身去看地图,“蒙古部落分散,情况一变,连通知都来不及!这是知道防不住多尔衮……既然得叫多尔衮咬一口,那他就回身也咬大清一口!内喀尔喀本就桀骜,以前是在努尔哈赤和林丹汗中间摇摆,后来才屈从了大清……而今,巴林带着要,要拿下内喀尔喀……”
这是各有输赢的一场仗!两边都没有正式碰面,多尔衮想要削弱蒙古的实力,巴林要拿回内喀尔喀!
内喀尔喀位置特殊,占据了内喀尔喀,蒙古和大清之间,再没有缓冲地带了。科尔沁都直接受到了威胁。
这不会叫他们之间的真正平息,只会加剧他们之间的争斗。因为大清感觉到了威胁。
启明就道,“巴林向来精明,他知道新明需要他们来牵制大清,他其实也是希望利用新明的支持,重新一统蒙古。”
这是人之常情。
四爷皱眉,“巴林年轻,初生牛犊不怕虎。你觉得巴林这是上策,可你却错估了皇太极。巴林太年轻了,他父亲太实诚了……他们一不小心,只怕就掉皇太极的坑里去。多尔衮临时变更计划,他不会不上折子的……折子哪怕是延后送到皇太极面前,可及时修补漏洞还是行的!等等!再等等看。”
果然半月后,仇六经送了密报:皇太极临时调拨正蓝旗镶蓝旗两旗,驻扎科尔沁和内喀尔喀。若不是费扬果也是领军将领之一,巴林差点就给折进去。四爷把密报推给启明:“别小瞧任何人,你们是年轻,你们也有锐气,也确实是难得的俊杰之才,但是……少了点经验。尤其是你,启明!你自来是太子,只一同胞兄弟……你见识的人心险恶和算计,是最少的。沉下心,再沉下心去……”
所以,此战,大清虽然不曾得到太多的便宜,可却也以最小的代价,削弱了蒙古。
十天之后,蒙古的折子送来了,这是预料之中的,祈求新明给予援助。
但同时,刘舟那边送了密报,说是两白旗里有人说,蒙古损失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大,说是许多的重要物资,蒙古诸部提前得了信儿,已经掩埋了。突袭攻击,是不可能刨开地面去把物资挖出来给损毁了的。
那么现在摆在面前的两份东西,哪一份是真的?哪一份是假的?
蒙古的折子说是他们遭受了极大的损失,几乎到了无法维系的情况了。折子里语气诚恳,态度谦卑,满是臣服的姿态。
可刘舟的密报说的却是另一回事,说蒙古的损失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大。
密报,不能由搜集消息的人来判断真假,反正是有这样的说辞,他听说了,然后传回来了。仅此而已。
而今,就得朝廷来判断,这消息的真假。
消息若是假的,那就证明是大清有意散布这样的流言,意图离间新明和蒙古。
消息若是真的,那就是说,蒙古对新明隐瞒了真相。也说明蒙古内部,有些人对新明的态度,出现了变化。
一个判断失误,就可能出大事。
四爷不动,御书房也没外人,他就问启明,“依你看,这事该怎么决断?”
“蒙古内部没有别的心思才不正常。大清将此事挑明,不安好心,也都是真的!”启明说着,就扭脸看自家娘,“您跟钦天监那些人……对这两年的天灾可有估计?您觉得这两年能否风调雨顺?”
林雨桐苦笑,问启明,“自你有记忆以来,可见过大明有连着三年的风调雨顺的?”
启明默然,这意思就是说,天灾一拨一拨在后面等着呢,这就意味着,“咱也不富裕!”
是!真没那么些给。
启明就看他爹,“蒙古是一只吞金兽!爹,该写封信给锡尔呼呐克了,兄弟情要讲的,但只讲兄弟情是不行的!另外,也该给西北增兵了。”
分寸这二字,该有人懂的。
另外,该派使臣去了,“明面上呢,只说我要大婚,送喜帖和邀请函去的。暗地里,有些事该探查还得探查,有些人该见还得见。”
四爷没说这么着好还是不好,只叫启明去休息了。林雨桐没觉得这个处置哪里有问题,就看四爷,“你觉得哪里不合适?”
“没听出来吗?启明还是想打!”
林雨桐叹气,好似走入了一个怪圈,给了恩赏过了,就人心不足。有时候还真就是,面对拳头的时候,对手乖顺。面对仁慈的时候,反倒是各种声音都会往出冒。
若是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能压下这些声音还罢了。关键是就怕领导者压不下这些声音,还不得不被对方的态度所裹挟,这就很危险了。
这天晚上,林雨桐熬了半晚上的夜,把近些年户部的帐做了表格,叫人给启明送去。叫他更直观的感受一下,一场天灾下来,朝廷承受着多大的压力,还有没有余力干其他!
今年西南那边肯定是要打的,跟海盗和倭寇,必有一战。而这个时候,任何一个不忍,都是大祸患。
启明对着这表格,看的一天少吃了两顿饭。最后怎么着了呢?召集军机?
没有!
他给巴林写信,写完了又给费扬果写,然后着人给这两人分别送去。
巴林接到信的时候,草原上的草已经能没马蹄了,他见到了朱运仓,也见到了年哥儿。
年哥儿还是温润的样子,可巴林不是那个还带着软糯清澈的巴林了。两人并肩走在草原上,一路无话。
沉默了良久,才在一处小溪边停了下来。
年哥儿将信递给巴林,“太子的信。”
巴林接过来,攥在手里,慢慢的打开,字体熟悉,每次通信,都能觉得他又进益了。他以为这是一封温情脉脉的信,然而并不是。太子在信中大骂,就差没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你是猪脑子吗?
太子说,事做过必有痕迹,掩埋了物资就掩埋了物资,没损失多少就没损失多少,你明面上可以说损失惨重,你密报不能说实话吗?密报上,你说了实话,爹和娘知道你们的态度。朝臣们面对你们的求助,哪怕众说纷纭,但好歹有个过的去的借口应承。可是你呢?你阿爸不报,你也不报,你是哑巴了吗?你说一声,我会叫你吃亏吗?我知道,必是你们内部各种声音都有,且只怕是你阿爸和你都不好反驳的人。所以,我猜测,怕是你哪位兄长,心志高远,有鸿鹄之志,打算一统蒙古,不跟谁称臣。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若是如此,那你就更该骂了!你为了血脉亲情,置蒙古的百姓于何地?你那几位兄长,哪个有为君的心胸?若是你阿爸真的要退让,那为什么上去的不能是你?如果是你,哪怕将来咱们得在战场上相遇,我也觉得高兴!当年陪着太子读书可都不是白读的。
不过在最后,太子也说了:我了解你,你那边必是出了什么变故了!若是不方便说,我不问。但若是需要我帮助,你要不跟我求助,那咱们的交情就此打住。以后见面,只做陌路!
巴林的鼻子一酸,把信放好塞到怀里,这才看年哥儿,“我阿妈病重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是什么病?这边若是没法子,你亲自往京城去送呀,总能治好的。
“我阿妈有信奉的神,她认为病了,就是神在召唤,她不愿意瞧大夫。”巴林说着就叹气,“太子猜的没错,我二哥的心高……为此,我跟我二哥差点刀兵相向。可我阿妈出面求我了,叫我跟我二哥好好的相处……否则,她死不瞑目!”说着,就往地上一坐,“你知道的,我七岁就去了大明,一直就长在那边。回来这才几年?这几年一直这个部落那个部落的跑,几乎没怎么陪伴过我阿妈!在我们数兄弟中,我阿妈最心疼我大哥,最偏袒我二哥,最娇惯我三哥……那些年,最惦记我。可等我回来了,我阿妈大概觉得,我不是她那个心心念念的儿子,我这个儿子,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们母子处的很淡!我阿爸呢?一头是他的数个儿子,一头是我。赞同我,他会失去那么些个儿子。所以,他没表态。没表态,没立场,这就是一种立场。”
年哥儿皱眉,跟着他坐下来,这才一下一下的拍他的肩膀,“我们没想到是这样的。”
巴林搓了一把脸,“在大明我得到了许多,可回了这里,慢慢的,我好似失去了很多!”
恨大明?
“那犯不上!也挨不着。”巴林就道,“我觉得我是为了部族为了蒙古做出最大牺牲的那个!我小小年纪远离父母……那么多个兄弟,只我被送走了!我这算不算是被父母舍弃了!哪怕是舍弃了,我也一心的想着回来。可回来之后,就那么几次阿爸听从了我的建议,倒叫哥哥们不服气了!于是,又开始孤立我!这个时候,我的父母并没有站在我的一边。我这算不算是又被父母亲人再一次舍弃了?!”
年哥儿无言,这些话他大概憋了不少日子了吧!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巴林看着双手,反问年哥儿,“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年哥儿没说话,这话没法说呀!
巴林反复看着双手,“要是按照草原上的规矩,我该杀了我的哥哥们,逼的我阿爸退位,至于我阿妈,一个女人而已,我可以置之不理!可是,大明除了教给我别人没有本事之外,还教给我了忠孝勇恭廉、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我知道,冲过去了,我这算是枭雄!可兵将冲过去容易,心里这道儿坎冲过去难啊!!所以,你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年哥儿脑子转的飞快,他心里忐忑,但还是接了一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巴林看年哥儿:这个一身儒雅气的家伙,脑子里的坏主意一向也不少!
他蹭的一下站起来,返身就走,“远来是客,你歇歇吧。”
年哥儿一把拽住巴林的袍角,“朋友之间,有话还是要讲的!”
不用!
用的!说了不用!
真的甩袖走了!年哥儿坐着没动,嘀咕道:知道朋友有难,怎么能不帮忙呢?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这个忙我总是要帮的!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39)
年哥儿不急着走了,跟锡尔呼呐克说,“想去各部落里看看!关于药品的买卖,种类要不要调整,得看了才知道。有时候你们可能习以为常的,不觉得是病的病,咱们也是有药的。”
这个事情很要紧呀!
那边年哥儿喊着巴林,“走啊兄弟,你不陪我谁陪我?”
锡尔呼呐克也说,“去吧,巴林,知道你们是朋友,好不容易见一面,多陪陪朋友。”
巴林应了一声,出去的时候,他倒是拿这个事正儿八经的跟年哥儿去说了,“……滚烫,用了咱们的药,确实是把这热给退下去了,隔上一段时间又起了。除了这个别的一点病症都没有!有些十数年前就这样的病人,陆续的开始有死亡的。我觉得这不是单纯的着凉发热了。”
年哥儿一听就了然,“……这样的病,太医院那边也见过,药也有!但这该是常养带毛的牲口的人爱患上的病……娘娘说,有时候牛乳羊乳没有煮沸也容易染上,包括挤奶给羊剪毛,这都是牲畜身上的脏东西染到人身上了。这病新明那边染上的不多,因此,药是有,但没有大量产。这若真是这种病,那就得叫人来看看,再针对方子。这个你是懂的,地方不一样,染上的东西大概是有些差别的。”
那回头得请太医院的太医来。
锡尔呼呐克在里面能听见这两人的说话声,渐渐的两人走远了,再说什么就听不见了。他看二儿子,“部落里有这样的病,你知道吗?”
知道!“可长生天该带走的人,谁都不能强留呀!”
锡尔呼呐克:“…………你出去吧!”
二王子出去了,锡尔呼呐克给杯子里倒了一杯酒,这叫他想起了林丹汗,想起了大明皇帝,自家的那位朋友,那位兄弟,他说林丹汗是德不配位,紧跟着他还说了一声:“德不配位,必有祸殃。”
平心而论,老二跟巴林比起来,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可比性的。
蒙古诸部会服自己,可却未必会服老二呀!那个时候,老二才真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儿二王子一出去就看见在远处巴林和那位林大人牵着马站在原地说话,他没近前,等那俩往帐篷去了,他才招手叫了小马奴过来,“在说什么,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说什么了?”二王子看着远处的帐篷,面色沉重。
“在说火铳。”小马奴就道,“那位新明的林大人说,新明的太子答应下了,说是给小王子装配一批火铳,用以武装亲卫,怕小王子有危险还是如何?”
火铳?给巴林?
是!刚才那两人是这么说的。
二王子抬脚就走,进了装饰的最华丽的帐篷。
帐篷里,床榻上躺着一个干瘦的妇人,头发油的发亮,身上有一股子很浓重的熏香味,“阿妈!”
妇人睁开眼,看向儿子,她伸出手,“你怎么来了?不是有使臣吗?你怎么不陪着。”
二王子过去,抓住妇人的手,“阿妈……我跟你说个事……”
妇人点头,二王子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这妇人就颔首,叫边上的女奴,“去叫小王子来,就说我想他了!”
于是,巴林换了远行的衣裳出来,才要说跟阿妈道别,结果就被阿妈身边的女奴拦住了去路,说是阿妈急着找。
巴林吓坏了,以为病情恶化了。结果进去的时候,看阿妈的样子其实还好,“阿妈——”
妇人浅浅的笑了笑,“我的时日怕是无多了,突然就很害怕……怕睁开眼就看不见你……”
巴林眼角的余光瞧见老二了,见老二微微颔首,对阿妈表示:你说的很好!对!就是这样说的。
伤心吗?说不伤心是假的!
看着妇人急切的眼神,还有伸过来的干枯的手,这一瞬他的眼泪下来了!他想起小时候,想起要被送走的时候,也是这双手,牢牢的抱住他,一遍一遍的摩挲着他的后背。她说,“阿妈一定会祈求长生天保佑我的巴林无病常安……”
巴林攥住这干枯的手,他垂下眼睑缓缓的点头,“好!我留下来陪阿妈!”
老二马上道,“使臣我陪着吧……你安心的陪着阿妈!”
巴林没说话,只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如今再想想刚才跟年哥儿的对话,他笃定:老二一脚踩进年哥儿的陷阱里去了。
是的!在老二陪着巴林出发之后,锡尔呼呐克才收到消息,“走了?”
是!
这个过程不复杂,只要一打听就能知道!然后锡尔呼呐克闭了闭眼睛:急功近利,愚蠢至此,这样的人想比林丹汗?
哼!这是对林丹汗的羞辱。
他也不想想,一个小马奴怎么可能听得懂大明话?两人说的必然是蒙语。可要说的是如此机密之事,说大明话不是更安全吗?为何要选蒙语,连你个小马奴都知道,巴林即将有一队火器装备的亲卫?
这个计策并不高明,人家对老二这种蠢货,都懒的用高明的计策。
亲随低声问说,“汗王,要人追上二王子拦住他吗?”
锡尔呼呐克摇摇头,端着酒盏再饮了一杯,放下杯子,感觉着手的微微震颤,而后问说,“巴林在做什么?”
大福晋睡下了,小王子就出来了,“在大福晋帐篷外不远处跟朱大人说话,还有几位大臣,都陪着呢,谈的是铁器的事。”
锡尔呼呐克缓缓闭上眼睛,摆手叫人下去了。
年哥儿等了三天,三天都没有人再追来。他的眼神复杂了一瞬,这个锡尔呼呐克——挺有意思的!
今儿再次朝身后看的时候,边上骑在马上的二王子就问说,“林大人在看什么?”这个林大人年轻,跟朱大人的官位差的远。但此人是新明皇后的侄儿,是新明太子的表哥,以伦理为重的新明,这些关系特别紧要,因此他很客气。
年哥儿转过头来就笑,“看景呀,得在远处看!路过的地方,如今回头去看,地方不变,角度不一样了,这景致都不一样了。”
二王子:“……”感觉说的都是废话!他也不绕圈子了,这两天这圈子绕的,够够的了!于是他开门见山问说,“听说新明愿意卖咱们一批火铳?”
啊?年哥儿一脸的惊讶,而后尴尬的笑了一下,“……不是一批,就是少量,只是卫队防身的。”
二王子忙道,“也就是说,新明愿意卖?不会只愿意卖给巴林,不愿意卖给我们吧?要是这么着,我得去折子问问皇帝陛下,这却是为何?一样的人,为何两样对待?”
年哥儿好似很为难,“倒不是如此!愿意给巴林王子……那是因为他这次遇险,别说太子殿下了,便是皇上和娘娘也吓了一跳。万一真出事怎么办?这是心疼王子呢,这才打算给他一个卫队的装备,这不是卖的!这是赠予的!”
越是说不是卖的,二王子的心里越焦急,这说明什么?说明新明有意支持巴林!
这会叫自己很麻烦的!
自己不赞成向新明称臣,但得自己先承接了汗位,才能说称臣不称臣的话!但是而今,若是对方这般支持巴林,自己为何不能借助新明先登上汗位再说。
于是,他就道,“火炮之于蒙古用起来颇为艰难,但是火铳就不一样了,这玩意轻便。咱们知道,新明的火铳年年都有出新的样式,那么,那些老旧的呢?能不能卖给咱们呢?”
年哥儿一脸的为难,好似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二王子忙道:“只要促成此事,少不了林大人的好处!”
“这不是好处不好处的事情。”年哥儿勒住马头,从马上下来,朝一边指了指。
这是要甩开随从私下说话吗?二皇子跟着就过去了。
年哥儿才道,“有些东西能给巴林,但是别人……想拿到真不是那么容易的!您是明白人,对吧?巴林是长在新明皇宫里的,咱说实话,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能懂什么?那真就是跟太子一样,是皇上和皇后亲自抚养亲自教养的,这是什么?这是情分呀!另外,这也都几年了,大清那边……费扬果郡王都娶妻了,太子殿下也快大婚了,娘娘……想小王子了!也想叫小王子回去给她看看。巴林当然也是心无防备的能回去转转,他也挺高兴的。要是再能弄些火铳回来,想来汗王心里也高兴。”
又是私交!可越是有这样牢不可破的私交关系,越是得阻隔新明跟巴林的来往。
年哥儿紧跟着又道,“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巴林顾虑福晋的身子不好。母亲身子不好,他不好远行。我还说这次趁着出来的契机,说服他,叫他带着福晋去新明给瞧瞧。其实送太医来也行,但一则,好太医年纪大了,受不得颠簸之苦,别送来了,还没给福晋瞧病呢,自己先给病倒了。二则嘛,福晋的病,听那个样子,着重在于养,许是新明更适合养病。”
二皇子听的愣了愣,再想问,年哥儿却已经转身上马了。之后的日子,他再没有提过火铳的话题。每次自己追着问了,他三言两语就给岔过去,感觉就是整个不接茬。
直到在外面转了一个多月重新回来的时候,二皇子把事说给他身边的一个汉人奴仆,这人才说,“这事能谈!这位林大人说来说去,暗示的只有一点,那就是王子您跟新明缺乏彼此信任。火铳可以买卖,人家信任小王子,犯不上信任您。给小王子,新明能免费送。给王子您,人家也卖,但卖可以,得叫人家信你拿着这个东西不会威胁新明,所以,还是需要有人去为质。”
谁?谁去为质?我送我的儿子去?
这人就道,“您现在只是二王子,您的儿子们并无更特别更重要的身份。”
二王子的脑子总算转过弯了,“这个林子年的意思是,送阿妈去为质?”
人家话说的很委婉,只说是去瞧病,去养病的,那这病要是一直养不好,是不是就得一直在新明呆着呢。
这人就道,“在汉人的心里,天地君亲师,天地太虚,凡人考虑不到。君王太高,不捣乱就是对得住君王了。除了这些虚的之外,其实最重要的便是父母!别说舍弃父母,便是不孝顺违逆父母,这都是得叫人唾骂的。”
二王子皱眉,“对父母这一点……到哪里都一样!”
那二王子您的意思呢?
“这事……可!”二王子就道,“我这就去求父汗,我去参加新明太子的大婚,顺带的带着阿妈去瞧病。”
然后锡尔呼呐克就等来了二儿子,要求带着他阿妈去求医。
锡尔呼呐克就道,“为父还说我去呢,带着你阿妈……汗帐的事务你们兄弟商议着办便好。”
二王子心猛的一跳,不能叫父汗去!父汗去了,火铳是父汗的!父汗传位还没有明确的说法……没有说法就存在变故!万一新明的皇帝说点什么……自家父汗对新明的那位皇帝太过于推崇,还不是说变就能变的。
因此,他忙道,“儿子去便是了!跟大清这次交锋,人心都散了。您要是再离开了,这中间要是出了什么变故可如何是好?”
锡尔呼呐克嘴角勾起,看向账外一望无际的草地上点缀着的无数鲜花,“是啊……我也舍不得离开草原呀!”
二王子忙接话道,“那您就不离开!儿子长大了,儿子可以!”
那你就去吧!去吧!
巴林就看着阿妈上了马车,他站着没有动。自己说叫她去新明治病,她不去,说是这辈子都不瞧大夫不吃药。可二哥说去,她知道这是需要她去,于是她去了。
可她却不知道,老二送她去,就没打算带她回来。他看年哥儿,年哥儿站在马边跟他对视。
好半晌,他才过来,年哥儿也朝他迎了几句,两人对峙半晌,巴林到底是上前,抱了抱年哥儿,在他的脊背上重重的拍了拍,“拜托了!”
“我瞧着……大福晋的病,该是暂时不要命……”要命我也不会真给带走!但要是老不治疗,老这么躺着,一年半载,说不得真能要了命了。所以,此去是真的不容易回来了,但是却能活下去。况且,“娜仁在新明,也有自己的住处。大福晋膝下不算空虚。”
嗯!
之后会发生什么,两人都没提。年哥儿知道,巴林心里是有数的!
因着带着病人,这一路走的极慢,赶在天热之前,才到了京城。
把这母子先安顿了,年哥儿才跟着朱运仓大人一起进宫。年哥儿要说什么,四爷摆手,没有要听的意思。他又去找姑姑,谁知道姑姑也只问一路顺不顺利,其他的一盖不问,只说,“启明在东宫等着呢,你去吧。”
然后年哥儿就莫名其妙的站在了太子的面前。他先请罪,“这事是我自作主张了,皇上和娘娘怕是生气了!”
启明指了指凳子,“坐吧!没生气!只是觉得,这件事以咱们为开端,那得叫咱们以咱们的方式结束。”
年哥儿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声把事情说了:“……与其这么闹下去,那就不如从根上断了。巴林跟他这些哥哥比起来,确实更有利于蒙古。”尤其是现在巴林还嫩着呢,软着呢,不算是能立起杆子!越是如此,他越是离不开新明。
启明没言语,且直接起身,去后面换衣裳,“表哥在这边殿里洗漱换身衣裳吧,我也去换身衣裳,咱们去瞧瞧长辈。”
是说去看蒙古那位大福晋吧!
年哥儿愣了一下,而后起身,对着太子恭敬的行礼之后,这才退出去了。
启明不仅把小伙伴们都叫来了,还通知了郭东篱启泰和启安,这才一起出了宫。
到的时候跟太医前后脚。
那位二王子来拜见,启明一把给扶住了,“不多礼了,去瞧瞧福晋,可还方便?”
方便!怎么不方便?请。
启明带着人进去,这位福晋赶紧起身,启明却已然单膝落了地,“侄儿拜见婶母。”
“这……这……岂敢!岂敢?”
身后跟着的,双膝都往下一跪,磕了头。
这是怎么话说的?
启明这才起身,坐了过去,“婶母不要惶恐,父皇跟汗王义同兄弟,这些年,彼此守望,从不曾背弃。今儿侄儿见了婶母,晚辈见了长辈,行一礼,您是该当的。”说着,指着这么一群,“这都是巴林的兄弟!兄弟的父母,就是自己的父母,巴林不能尽孝床前,没关系,您有这么多儿子呢,只要您用的着,没人敢推辞。”
大福晋看着一个个英挺的少年,她不住的点头,话却不知道怎么说合适了。
启明就主动叫了太医,坐在边上叫太医给诊脉,瞧瞧这是怎么了?
太医给把了脉,“病在肺上……”
说了一堆,启明懂了,二王子不懂,那边的娜仁听的半懂半不懂的。
启泰就低声道,“肺湿积重,一动便喘,喘起来便吸气出气不畅,只能卧床可对?”
对!
“这得慢慢养……尤其是大福晋不爱吃药,这针灸和食疗调理起来就更慢了……”
慢没关系,只要能调养好就行了!
启明安慰这位大福晋,“并不复杂,尽量不叫您吃药,但吃食得专人负责,得叫女医给您针灸……”
大福晋一再表示感谢,等这一行人告辞出去了,这大福晋才跟二儿子说,“……儿啊,新明也还好!你前脚跟新明翻脸,大清就得追剿你!你阿爸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娜仁皱眉,看二哥,“您到底要干什么?”
二王子懒的跟娜仁解释,他有正事要忙呢!这个火铳的事,得跟新明的太子谈。
启明设宴款待了这位,答应的很爽利,只问说,“是下国书给你们的兵马大元帅,还是……”
这位心里一跳,火铳是给自己要的,不是给蒙古朝廷要的!他当时在宴席上没言语,但宴席结束之后,却要求私下见太子。
启明还是见了,他很干脆的道,“我们汗王身子不好了……父汗有意于我继承汗位,殿下,我承诺将来蒙古不以国立,彻底跟新明称臣。”
王承恩心说,一个不孝不悌的东西说的话,谁信?
论起胆大,这位是比蒙古的汗王更大。但是,胆大不等于魄力呀!这是在找死!
就见殿下转着杯子,而后笑道:“你……我还信不过吗?不过,若是新明应承你继位,叫我如何面对巴林!巴林与我有兄弟之谊,若是如此,我便是背弃了兄弟,他怕是要恨我呢!”二王子忙接话道,“巴林长在新明,又一直觉得没能陪伴母亲。他是很乐意回来的!”
言下之意是他会负责将巴林送回来。
启明便笑了,“那你去签个协议吧,火铳随后分批给你起运,运到什么地方,什么人接管,你说了算。”
好!他直接起身,“那怕是就不能参加太子殿下大婚了,但我想巴林能及时赶到的。”
启明没言语,叫人送这位离开。
白官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打算,只问说,“巴林不会有危险吧?”
不知道!
不知道?
启明点头,“他是不是有危险,这取决于他阿爸!”
白官沉默了,过了半晌才道:“巴林……很难?”
是的!巴林很难。
年哥儿把老二带走,这就是给自己时间呢!给自己充足的准备时间。火铳这个真的可以卖给蒙古,但要人质也是真的!年哥儿给了自己一个选择,不用真的朝亲人动手,只要将人拿住,送到新明就行了!
甚至于,他临走还留了一封信,只要自己愿意,可以跟洪承畴求助!甲字营留了一队人马就在边关驻留着,用以来帮助自己的。
要是不想叫人知道二王子是被送到新明了,这些人只要他们扮作满清人,将其‘掳走’了就成!
他坐在帐篷里一点一点的擦着匕首,亲卫随时戒备着,随时准备有动作。很奇怪,以为心都跟着颤的,手都跟着抖的,但是,并没有!他的心很稳当,手抓着匕首也是稳稳的。
今年的夏天,草原的中午格外的热。不仅热,还旱了,这个生存环境真的太残酷了。溪水断流了,坑里还有不少水,最近都在用这个水。这个水饮用是不干净的!父汗没提迁徙,那就一直在这里住着。这样的水,巴林是不用的!暑热蒸腾、太阳暴晒的死水,便是煮沸了也有异味儿。
他拿着匕首出门,蹲在这水沟边上,往下挖,再不停的往出挖,然后土地湿润,他叫人拿了罐子放在坑里,然后给炕边搭建了三角木架,再将干净的铁器悬挂在坑上。第二天早起,他总能得到半罐子的干净的水。他自己用小炉子把水烧开,而后泡茶,给父汗送去,别的话却再没有了。
锡尔呼呐克知道,这是他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歉意。也就是说,他这是下了决心了,要做一点对不起自己这个父汗的事了。
他看着桌上的茶,等放凉了,他还是给喝了。
于是,做儿子的天天给送,做父亲就什么也不问,天天都给喝了。
喝到那个水坑里的水都要用完了,巴林在坑边收集的水越来越少的时候,二王子回来了。他这个回程花费的时间有点长,比巴林预估的时间要晚了一倍不止。
他干什么去了呢?他绕道他妻子的部落借兵去了。
这一天,雷声滚滚,这是自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下半晌的时候,天边的乌云滚滚而来,转眼,天便黑了。雷声从远到近,先是闷闷的声响,再是炸响在耳边一样。
巴林穿上铠甲,问亲随,“前哨可有消息?”
还没有!
“戒备!”
是!
外面到处是欢呼的声音,好些人脱了衣裳,站在雨里,双手举起仰面朝着天跪在地上,等着天能降下更大的甘霖来。
雨滴先是一点一点往下掉,紧跟着越来越密集,之后像是瓢泼一般。在雨正大的时候,前哨来报:“……五千精骑,已在二里之外。”
雷声雨声欢呼声,遮挡住了马蹄声。
巴林问说,“距离汗王营帐……最近的是虎营。”
是!
巴林轻笑一声,“原来是虎营!”虎营背叛了汗王,要不然,这都五千人马再怎么着也藏不住呀!必定是早前就有虎营在打掩护,他们可能正商量着怎么靠过来不惹人怀疑,却没想到下雨了,这突如其来的,在老二看来,这必是能出其不意的。
是啊!便是没有这场雨,虎营只以水源短缺为由,要求迁移,这数千人马靠过来都是合理的。
巴林低声道,“传令下去,围堵外围。听令行事!一旦下令,这五千人马,一个不留。”
看着亲随下去了,巴林坐在毯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是唐史。
唐史关于太|宗皇帝这一部分,近些日子他一直在翻看。每看一次,都有所得。
书是好书,百看不厌。进入了书里,一切喧嚣好似都远去了。直到大帐被掀开,三个哥哥一起出现在面前,他才抬起头看了看,“二哥回来了?快坐。”
老二过去,果然坐在了对面。他发现巴林的习惯跟那位太子的习惯真像,不管多大的事,他的身边都有三件东西:茶、书、棋盘。
此刻巴林这里也是一样,一边的棋盘上黑黑白白的,也不懂那是什么。茶就在手边放着呢,那味道跟那位太子喝的是一样的,还有就是书,不是在手里拿着,就是在桌上扣着呢。
书里到底是有什么呢,这么着迷!
他就问了一声,“你读的什么书?”
“天可汗,唐太|宗。”
听过!也仅仅是听过而已。
巴林就给他们倒茶,一边倒茶一边道,“此人乃是英雄,十六岁在雁门关外救驾;十九岁能带着三千五百骑兵破十万敌军,逼降敌人,继而进封秦王;二十二岁那一年,一战便擒获二王,天下震动,携胜凯旋,金甲照长安,天下臣服,朝廷封无可封,便封为天策上将;二十六岁,六人六马吓退突厥……也是这一年,玄武门之变,他杀父弑兄,夺了皇位,登基为帝,成就了千古一帝。”说着,就看老二,“二哥,是要学这位吗?”他说着就笑,“你学不了!秦王的天策府,文有十八学士,武有战功烜赫的沙场宿将数十,他是功高盖主,天下皆服!可二哥你,不是!你于蒙古有何功?又有何劳?二哥,若你为汗王,要不了半年,便再无蒙古。若是真为了蒙古的,你退回去吧,今儿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王子讶异,巴林竟是什么都知道!知道了却没走,还在这里喝茶!他笑了一下,“你也知道,我不能杀你!你有新明的皇帝和太子保着,是,我是不能杀你!但是,你也不再是蒙古人了!你从里到外都变成了新明人!这里不能留你了,你走吧!去你的新明,那里有你的朋友,阿妈还在那里,娜仁也在那里……”
“你终是要背弃新明的,若真到了那一天,我们可还有活路?”巴林这么问。
二王子道,“阿妈本就病体沉重,能活多久不好说。娜仁是女子,这事跟女子不相干的,自来也没有杀女人的传统跟习惯。而你,你便不是蒙古王子,你也还是他们的朋友,难道他们会杀你?”
巴林将书好好的放在桌子上,茶凉了,他一口给喝了,然后直接起身去了外面。
这三个哥哥将手都放在腰刀上,巴林的身手他们都比不过。
从帐子里往出走,外面大雨倾盆。巴林的手放在腰上,抽出一个奇怪的东西。就见他拉了一下绳索,就见有红色的东西升腾而起,迅速照亮了黑沉沉的天空。紧跟着,鼓声阵阵,远远的传递而来。
这鼓声还没停歇下来,就听到远处,砰砰啪啪的声音响成一片。
这是——火器?
是的!这是火器的声音!
巴林有火器?什么时候的事?这些人他藏在哪了?这些火器他藏在哪来了?
老二直接抽了刀就朝巴林砍了过来,巴林侧身一闪,手里的匕首一转,照后一刺,紧跟着就是一声闷哼声。
同胞的亲哥哥,捂着腹部,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蹭的一下将刀抽了回来,血噗的一下喷了过来。他还没闻见血腥味呢,雨水便将血腥味给冲散了。然后他手里拿着刀,看着二哥躺在地上,血活着雨水,这一片都成了血红色的。
老大和老三直接退了,一步一步的朝后退去。
火铳的声音响彻了一个时辰,天地间安静的很。领军的将领站在雨里,都看着他。他看着满地的死尸满地的血,一步一步朝汗王的帐篷里走去。
到了门口,他站住了脚。好半晌,他没有动,但到底是深吸一口气,猛的掀开帘子,他走了进去。
这一进去,他愣住了!父汗穿着要远行的衣裳,帐篷里许多东西都装箱了,箱子一个摞着一个,这是要走。
他一句话没说,缓缓的跪在父汗的面前,这一刻眼泪还是下来了:“为什么?”身为汗王的鹰师还没动呢,要是加上鹰师,我的火器营想胜,只怕也是险胜。我都做好了擒‘贼’擒王的准备了,可是您却没动。那么大的动静,鹰师驻守营地,不曾出来。
您不用束手待毙的!您有赢我的可能!您为什么没动呢?
锡尔呼呐克抬手想摸摸儿子的脑袋,但到底是收回了手,“现在,你是个汗王了!不管我传位不传位,你都是汗王了。这个汗王之位,是你赢来的!赢来的,跟继承来的,不一样。你在新明长大,新明信奉的是正统传承。而草原上不是!你有力量,那他们便臣服你。你在新明学会了许多,但你从现在开始,要慢慢的开始去学做个草原上的汗王了。”
所以,你是为了叫我赢?
“你父汗也是汗王,各部落人心涣散,你想凝聚人心,还有比这更便捷的办法吗?这也是我这个老汗王,还能为蒙古做的。”说着,就叫巴林起身,“我该走了!去新明陪你阿妈去了!我在新明一日,你跟新明的关系就比之前稳固一日。”
巴林问说,“现在就走吗?”
嗯!现在就走,说着,果然就朝外走去。
“父汗!”巴林叫住他,“二哥……没死!我没伤要害,已经给塞了药了,随后我会秘密的将他送去新明,由新明予以看押。”
锡尔呼呐克愣了一下,回身看着巴林。
巴林又跪下,“儿子恭送父汗。”
这一次,锡尔呼呐克将手放在了巴林的脑袋上,轻轻的揉了揉,而后蹲下去,在他的耳边低声道,“……假如有一日你的翅膀硬了,不需要谁的庇护就能单飞了,你告诉阿爸……阿爸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的!”说完,大踏步的便走了!
巴林追出去,看到那阿爸骑马渐渐远离。偌大的草原,茫茫然一片,天地之间,只余自己一人一般。
原来,做汗王是这个滋味。
锡尔呼呐克一进新明,就被洪承畴给保护了起来,且一路往京城护送。
四爷和桐桐亲自往城外迎接,不等锡尔呼呐克下马车,四爷就疾步走了过去,“老兄,一别经年,你我兄弟,可算是又聚首了!”
锡尔呼呐克不止一次的跟自己说,看到的都是假象,可每次一想起曾经真挚的交往,心里不由的就热了几分!他忙道,“陛下,惭愧呀!当日承诺,有我在一日,蒙古跟新明称臣一日……这次,险些闹出乱子,愧对您呀!”
四爷一把抓住对方的手,“你我兄弟,哪有什么愧不愧的!世事变幻,哪里能尽如人意!”说着话,就将人扶下来,两人把臂并肩走着。
这一日,启明回去,重新翻书,他手里拿着的是周朝的史书,而后提笔在白纸上落下四个字——天下共主!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明月清风(240)
锡尔呼呐克来了新明,他是觉得他是为质来的!
可是来了之后发现,好似并不是如此!他是不用上朝,但是凡事遇大事,便会请他过去,参与讨论朝事。
今儿也一样,才吃过早饭,宫里就来人了,有专门接他的车马,说是宫里正等着他议事。
锡尔呼呐克说不上来是哪种感觉,咱才来,也摸不准人家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叫了,车马都在外面了,那没有不去的道理。
他给他自己的定位是囚徒,既然是人家的囚犯,那自然是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他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跟着往宫里去了。
一出门就见娜仁站在车架的边上,“你怎么这个点出来了?”
娜仁扶阿爸上车,“宫里有大事商议,该忙的都忙去了,先生也要议事,便打发我来接阿爸了。”
这一接就直接入了宫,议事殿里人不少,都有些惊奇。但也都起身给他见礼。
每个桌子上都摆着名字,他看到了他的名字,用蒙语写着呢。他的位置在侧面,娜仁带着她阿爸过去了,却见边上还有她的名字。
蒙古公主娜仁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只稍微愣了愣,就坐在了她的位置上。
她阿爸问她说,“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娜仁看她阿爸,“您别急,先听听,听听再说。”
她左顾右盼,竟是发现边上还有大清的席位。席位比蒙古的席位还要多。八阿哥福临、庄妃、爱兰珠公主,岳乐阿哥,姓名牌在那里摆着呢。
“请我去?”庄妃抱着儿子,看着来请她的女卫,一时摸不准是什么意思。她暂时不想掺和,蒙古的情况有变,这对新明和大清的关系是有一定的影响的。在这个局势明朗之前,她没有去的必要呀!她就说,“孩子还小,离不得人,我就不去了。”
来请的人面色温和,“也有八阿哥的席位……”
庄妃愣了一下,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她转过身去,很随意的问了一声,“这次有什么特别吗?都有谁去呀?”
“还有蒙古大汗。”
嗯?庄妃挑了挑眉,“……既然如此,请你稍等,我稍微收拾一二就随你去。”
苏麻跟着朝后面去,“主子,要带阿哥去吗?”
“你带着阿哥在家吧,我去吧。”
“主子……非得去吗?”
得去,“安南才是属国,我恍惚听着,安南皇室的一位王子和公主前儿才到,跟那位李世子一起为质。可见,安南的权贵不逊,新明想以皇室制衡那些权贵。若是属国也在列,咱们无论如何也去不得。但是,蒙古大汗去了,咱们就非去不可。”
那您可得小心!
“怕什么?那里还能是龙潭虎穴吗?”
庄妃被带进去的时候,看见爱兰珠和岳乐都在,而且,里面绝对不只一两个女子,她倒是也没有不自在。爱兰珠过来接了她,坐在位置上,“您别慌,只是议事而已。”
不慌!只是想知道,这要议的是什么事。
爱兰珠也不知道具体的,只道,“只怕是对三国都有些挂碍的。”
是的!人来的差不多了,四爷和桐桐这才现身。
郭东篱以准太子妃的身份坐在启明的侧后方,另一边还坐着二皇子启泰和宸公主启安。小小的两只,正襟危坐的。还没有失去自由的几位王爷王妃,都在宗室的席位上坐着呢。
庄妃在新明的宗室里看见了信王妃和瑞王妃,她们都是大清的长公主,如今的身份却是新明的宗室。
在军机要员的席位上,有哈鲁。
新明的议事席位上,从来不乏满人,他们在新明不是无所作为的。
脑子里纷繁,各种念头不住的往出冒,正有些出神呢,就听上面那位新明的皇上说话了,“召集各位前来,是因为皇后和钦天监根据这半年天气和气候的观察,以及从各地汇总来的资料做了对比之后,得的结论有些严峻,这不仅是新明的事,也是蒙古和大清的事,因此,请诸位来一起议事。”
天气、气候,这是又有大灾了吗?
林雨桐就从崔映月手里要了一卷东西,“大家看看这个……”说着,就把东西展开,递给周宝。
周宝将这一卷图挂在木架子上,摆在最前面。
林雨桐就站起来,“这是各地近半年来的水文资料……我想如果多从民间听听声音就知道了,天又旱了!今年从开春到如今入秋,一共下了六场雨。京畿之地,雨量还算充沛,下的时机又好,因此,并无明显特征的旱灾。但是往北看看,尤其是西北,从开春到现在,除了有些县里,灵性有小部分的地方下了几场没湿透地皮的雨之外,其他的几乎都没见雨。”说着,就看锡尔呼呐克,“大汗,蒙古的情况如何,您该是清楚的。”
锡尔呼呐克点头,旱了半个夏天,只那么两个时辰的雨,其实是不起多大作用的。若是之后再不见雨,到了秋里,草早早就枯黄了。
林雨桐又看庄妃,“我知道诸位不在大清,对大清的情况也不解。但随后可以写信回去问问。根据资料显示,山东一带从开春到如今,平均见了三场不大的雨。而山海关内外,一共五场……今年靠着东北的军垦,一律歉收。军机和兵部特地派人去查看了,所报属实。”
庄妃就心道:山海关若是如此,大清的情况肯定也不容乐观。而大清的一部分组成是蒙古部落,这些部落跟蒙古共用一片草原,锡尔呼呐克说蒙古的情况确实堪忧,那么科尔沁各部落的情况会更好吗?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就听这位皇后又道,“大旱一般紧随着大涝,或是瘟疫,包括蝗灾。所以,我们判断,往后的几年,不管是蒙古还是大清,或是新明,日子都不会好过。”
那清晰的图,摆出来的事实,还有以往几乎没怎么出差错的预判,叫人的心都跟着紧起来了。
启明心里叹气,若真是如此,有时候战争就是无法避免了。其实爹和娘在做的事,就是尽量的避免战争的事。像是蒙古和大清,他们若是受灾了,那该怎么办?这样的自然灾害,几乎是无力抵抗。要是不动,饿死的必然不少。要饿死的百姓哪里还会做顺民?必是要反的。那与其叫他们闹腾,就不如都去战场上。
走!打赢了就能抢到吃的!哪怕不占地盘,只不停的劫掠呢,一是能保证生存,二是将内部矛盾转化为外部矛盾,这是当权者必然要做出的选择。
对新明而言,这就很危险了!哪怕你也遭受了天灾,但是你体量大呀!你又以农耕为主,在蒙古和大清看来,这里当然是有粮食的。我抢到了算我的,就是这么一码事。
这就跟遭灾之后,路上的流民相互攻击一样。这个时候,什么是非道德统统见鬼去,活下去才是真理!
蒙古便是巴林做汗王又如何?除非新明能不断的供给物资,叫他们能勉强饿不死。要不然,情况是一样的!这不是巴林想不想的问题,他若是强压着,
所以,这事怎么办呢?
这其实不是自家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的!咱只是把将要面对的东西该告知的告知了,如何应对,你们说了算。但咱们既然知道这一点,那么在战备上肯定有所考量的。
说是议事吧,又不全是。这就是一次很严肃的通报!
庄妃出宫的时候爱兰珠和岳乐都跟着的,一回去庄妃就问这两人,“你们怎么看?”
爱兰珠就道,“这就是阳谋了!告诉你们情况,这是胸怀,也表示真没想着要跟谁打仗。”其实趁他病要他命才是最合算的,但是人家没有!“选择权在咱们手里,要打,人家有准备。可要是不打,真要面对这些,大清的出路在哪?”
岳乐就道,“新明没趁机要辽东,这就已经是给百姓喘息之机了。别管怎么说,辽东大部分地方还是适合耕种的。因为大旱,紧跟着可能出现的蝗灾,那么新明主要就该推两种,一种是番薯,一种是洋芋。这两种作物,真就旱了也能有些产出,何况,便是真有蝗灾,蝗虫对这两样东西的伤害是最小的……应该鼓励农耕,强迫性的种植这两种作物……”
可这是你想的,不是朝廷想的。
庄妃转身去提笔,“我得写封信,何去何从,朝廷来定。”
没几天,这封信就放在了皇太极的案头。也几乎是在同时,费扬果也收到一封来自启明的信件。
皇太极揉着额头,其实从去年秋里,就已经有了这样的端倪。要不然,多尔衮又何须却劫掠蒙古呢。事有不成,不过是从朝X征收更多的税来补足这边的空缺就罢了。
仁政?仁政谁不想施行吗?哪个君王不收税,都会是仁君的!可现实是境况所迫,有些选择是不得不做出的!有汉臣喊着说,“若是长此以往,朝鲜迟早要反。”
迟早就迟早,不管是是迟还是早,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当眼前的困境过不去的时候,想以后那就是奢望。
皇太极把能召集的都召集来,都说说吧,这个事怎么办。
多尔衮就道,“新明有江南打底,可咱们不一样呀!新明的北方有灾,那咱们就避免不了!咱们是地广人希,瞧着土地肥沃,但是也只能种一季呀!若是赶上风调雨顺,还能自足。可这稍微一变,谁家没有狩猎做补充,能把日子过下去?汉人不懂,但咱们自己是懂的,这灾害也不只他们汉人会预测,常年打猎的老猎人也能预测!若是春上野物繁衍的少了,这必是有天灾要来了!”
费扬果心里点头,这是事实!动物确实有人没有的灵性,任何天灾它们都比人能更早的感知到。
就听多尔衮又道,“若是不敢打,那就得跟蒙古似得,不是属国也是属国了,太依赖新明了。”
意思还是打!
多尔衮就道,“要打,但未必真会打。”
皇太极心里点头,这跟自己不谋而合了!必须得摆出要打的样子,如此才能从新明换取更多的物资。
费扬果皱眉,他不赞成这样的做法,但也知道,八旗若是不动,就养废了。
这个时候,他不由的心里叹气,都被那位太子料到了。
费扬果插话道,“咱们难,但新明就不难?它体量大,负担重,有安南和蒙古要喂,它一点也不轻松。若真以这样的法子试探,巴林就会带蒙古诸部骚扰咱们的边境,这是两不讨好的事情。其实,这事不是只有这样的解决方式。”
多铎嗤笑了一声,“你还是亲新明,不明白咱们大清立国的根本。八旗若是不吃肉,会废掉的。”
费扬果也不在乎这话里的冷嘲热讽,就道,“明知道那肉里裹着毒,可非要去咬一口,这叫脑子有毛病!不就是吃肉吗?你就只能盯住眼前的肉吗?”
什么意思?
费扬果招手,叫人拿了纸笔来,毛笔不好用,他从身上取了随身带着的铅笔,在纸上画地图,“咱们现在其实是被圈在这个地方了,北边是老毛子,地广人希是不错,但是呢,这地方苦寒,之于咱们而言,鸡肋了一些。再加上咱们与蒙古和新明的关系微妙,又得防着朝鲜生乱,也是老毛子那边咱们暂时没有与之为敌。咱不能四处为敌,把周围都给得罪了,那就没咱们的立足之地了。倒是有海域朝外相通,但是呢,海域内的所有的岛屿都归了新明了,这其实就是将咱们圈死在这里呢!咱们现在要么,就得左突右冲,疲于奔命。要么,就得安于现状,依靠强者,作为人家的属国存在。可要是两条路都不能走,那就只能选第三条路了!
对于大清而言,最多就是把注意力放在周边,主要是新明的身上。咱们其实是有新明做屏障,挡住了许多更远来的敌人的觊觎。不说别的,就是新明,西南依旧在打仗。跟谁打?跟海盗打!跟倭寇打!但是海盗和倭寇,就没有支持吗?不是!有一个叫做荷兰的国家,远涉重洋而来,新明的皇帝曾说,这个国家,如今想在海上称霸!且荷兰一直觊觎新明的台弯……”他在地图上将这地方给画上,“只要占据这里,便是进可攻退可守了!所以,这几年,为这个地方,新明跟荷兰几番交锋。而这个地方,其实才只是一个行省大小而已。荷兰这个国家在哪呢?在这儿……”他又给画上,“在这里……”
只这么一点大?
“对!荷兰本国不大!”费扬果在纸上把几块大陆都画上,“他有船,有火炮,他就能在海上称霸!他从这个路线一直过来……想打新明的主意。别说现在的新明了,就是以前的大明,也够它喝一壶的!新明的水师,如今的实力不输给荷兰。把这个摆出来,我是要说什么呢?我是要说,一个小小的荷兰,有船都敢出去抢占地盘,咱们难道就得憋死?新明的水师曾跟着荷兰的水师,到过一个地方……在这里……”
“比吕宋岛还朝南那么多?”
“但这个地方地方大呀!这里的面积比新明所占据的面积还大!且据说,上面几乎是没什么人,也没什么国家!三十多年前,一个西班牙的航海家,从这个海峡路过。同一年,荷兰一个叫威廉姆的人,登陆了这里,他管那里叫新荷兰!近几年,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这些国家,都想占这里!据说那里土地广袤肥沃,没有人烟……”
话没说完,豪格就打断了这个话:“没有人烟,咱们拿来做什么呢?”就跟咱们现在的人口有多的一样。人/才是基本的,若是没有人,要那地方何用?“何况,咱们一没有船,二没有水师,怎么去呀?”
压根就不现实!
费扬果就道,“咱们没有,但是新明有呀!新明人里,除了少数沿海商人吃到了商的利之外,大部分人都有一种思想,那便是故土难离。他们缺的是闯劲,他们觉得出去不出去,在两可之间。可咱们找的是出路呀!暂时没人怕什么?一个台弯岛,新明往里投入了多少年了,有回报吗?回报不在现在,而在将来。咱们现在要做的是给后世子孙栽树的事,为什么不做呢?何况,咱们这里苦寒,一年只一季庄稼。可这个地方,北部这么大的面积,庄稼都能一年三熟,跟新明靠海的位置气候是一样的。这样的地方那么多国家想要,咱们难道不能去分一杯羹?这里是大清,那里也是能是大清……据大明的史料记载,郑和下西洋,最远到达这里,这个狭长的地方叫红海……郑和的船能到达红海沿岸。从距离上看,新明现在的船,到达我说的这个地方,是没有困难的。沿线不是一望无际没有补给,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的手在纸上不停的画,“这都是岛屿!且不是没有人的岛屿。你们看看,这里是苏门答腊,这里是爪哇……这些国家都是新明的藩属国,荷兰屡次骚扰爪哇,爪哇向新明求助,这也是新明跟荷兰在海上必有一战的原因。摆在地图上看看,爪哇距离我说的这个地方才多远?也就跟咱们和日本的距离相当……说远的,不过是没胆量罢了!在坐的诸位,有很多人不知道一个事,就是这个爪哇,在元朝的时候,元朝就征伐过这里!”
言下之意,元朝都敢那么远的去征伐爪哇,咱们却不敢去并没有比爪哇远多少的新地方。这地方没人,不存在抵抗不抵抗。这未免太没有胆量了吧!
多铎就道,“怎么可能完全没人?”距离爪哇那么近,要是没人,“只能说明上面不适合人居住。”
不是!是航海的能力不是哪个国家都有的!况且,也不是完全没人,“据大明商人推测,上面有原本土著居民数万人。不成个国家!咱们也没有要侵占人家地方的意思,他们常活动的区域,咱们坚决不去。”
豪格就道,“若是能跟大明谈成,我建议先把囚犯送过去!”
多尔衮摸着鼻子不言语了,说实话,费扬果说的有道理吗?有道理。
四爷点头,是这个回事。
林雨桐正跟人摘今年宫里种的秋南瓜呢,他跑回来了。
林雨桐压根不懂礼部坚持反对的理由是什么,她问了,礼部就吧啦吧啦的开始举例子,比如大明多少为太子,这些太子的大婚是怎么着的云云。
费扬果不明白这里面的猫腻,其实启明也不甚明白,自家爹提出的这个,对朝廷来说,负担可不小。
启明就笑,“什么新荷兰?若是咱们也想要,那地方就能是新明,也能是新清,怎么叫都行!那其实就是一块还没有被命名的土地。”
费扬果这才笑了,“劳你费心了。”他福晋松了一口气,可算是摸准自家爷的脉了!跟那边哪怕是打起来了,但是情分却最真。都说谁养的亲谁,瞧着,他其实还是把他当做那边的亲儿子了吧。
启明就道,“今儿还没顾得上说,巴林来信了,说是希望咱们给蒙古提供一些种子,再就是从工部给调拨一些官员过去,他认为,蒙古不全是只能放牧才对!也有一些地方是适合耕种的!他希望将这些适合耕种的地方找出来,每个部族都有一片固定的农耕区才行。儿子认为这是可以尝试的。”
等费扬果去歇着了,林雨桐才叫了启明到暖阁里,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地图来,“咱们的商人其实是见过当地的土著的……甚至见过他们的黄金饰品……”说着,就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匣子,“你看,虽然粗糙,提炼不纯,但是确实是黄金。”说着,还拿出一个类似于匕首的东西,“这是铁器,不锋利……但也说明,那地方能冶炼铁,这就证明那里是存在好开采的铁矿的。这地方,便是爪哇国也没人去过,也就是说,土著不跟外界交流。那么,这就是人家那地方本来就产的。如果土地不足以有吸引力的话,那么金矿铁矿这些矿产呢?大清觉得没人口,不重视那边的土地,如此正好,只要有黄金,在哪弄不来支付给大清的粮食?这般做的好处是,其一,稳定了辽东的局势。其二,有利于咱们安稳的度过这几年的天灾。其三,可以专注于在海上用兵。其四,拓展了大明的版图。其五,得来的大量黄金和其他矿产,可以给新明打造一个坚实的底子。其六,这也是新明、大清、蒙古,相互融合的第一步!兵能合作,将能合作,就没有不能合作的!排排坐分果果之后,对外,咱们就是一体!懂吗?”
费扬果停住了脚步,急切的想回来,可等真见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这就是说,只要出兵,只要能占据,当年就有收益?
能出去迎亲,争取来了。林雨桐跟四爷端坐在上首,看着儿子一身新郎官打扮,出去迎亲去了。再看着一对新人进宫,对着他们叩首。
“是当年那个南瓜王的种子一年一年选优种出来的?”
把费扬果逗的哈哈就笑,又问启泰最近有没有淘气,竟是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启明要亲自去迎,礼部死活不答应。
“新明……跟大明的区别,不就在于一个新字吗?咱不是说不要大明那一套,咱是在这一套的基础上,革新革新……不成吗?”
进宫门的时候一样没人盘问,看见他都笑:“郡王爷您回来了?听说您大婚了,不请大家伙喝喜酒可不成呀!”
林雨桐就笑,“那就是你的事了!我跟你爹,只能把路指给你,铺垫打好。”所以,孩子,回去干活去吧!需要你做的事还多着呢。
好!她拉着这孩子去看今年的南瓜,“这是留着做种子的,留到了最后!今儿就吃这个南瓜,给你做南瓜饼吃。”
新民太子的大婚,老天也并没有给予更多的吉兆。寒风呼号,天气阴沉,可就是不见一点雪花。
要去新明了,费扬果亲自叫人收拾了不少东西。他福晋在边上道,“这个皮子不好,这里损伤的有点大……咱家有御赐的上好的皮子,送人较好。”
先回宫吧!他带的东西另外放着呢,跟多铎说了一声,带着小豆子先往宫里去。
拿这个死犟的礼部没法子!
四爷就问说,“大清既然不看重地方,也没精力和能力进一步占据这个地方,这也好办!两方合作,开出多大的面积,新明以这面积的一半,以江南的平均赋税为赋税,支付给大清,你觉得这个条件大清能接受吗?”
请请请,回头就请。
费扬果就不解了,这地方定是有什么极大的好处,只是大清无人知道罢了。他一个人应承是没用的,“我会试着跟多铎沟通,回头再上折子回去……”
而且,启泰和启安都长大了那么些。他叫启泰骑在他脖子上,抱着启安,逗她说话,“回来还没见你的大黄,大黄呢?”
前面就是使馆了,有人来接。这官员也有意思,见了费扬果就问说,“郡王爷,您是先回宫还是先跟臣走呀?”
为这点事,礼部愣是告状告到四爷那里!四爷哪有时间跟死心眼掰扯道理,一把推给桐桐,“找皇后去!太子的教导朕负责,太子的其他事,皇后负责。”
卖火烧的还认识小豆子,就笑道,“是小爷您呀,有几年不见了。这是回京了?”
本来,是没有迎亲这一套的!礼部坚持说没有,便是迎娶皇后,那也是皇后从宫门外抬进来,何曾见过去迎亲的?没这个道理。
皇太极在屋里转圈圈,“可以试着谈谈!看看新明怎么说。”说着就看费扬果,“你和多铎,还有索尼、苏克萨哈,一起去新明,先探探新明的口风再说。”
洗漱,烘干头发,一切都跟从前一样,用的东西都是他一直习惯用的。等出来的时候皇上和启明都回后面了。
这一刻,林雨桐的神情恍惚了一下,好似看见不少的画面从眼前闪过,画面里的人一闪而过,唯一能看清楚的就是那大红的‘囍’字,那么喜庆鲜明!
百.度.搜..官.网,最快追,更新.最快
她点头,“那你去办吧!”
这是钦天监选出来的吉日。
一大早,启明一身吉服,去祭拜祖宗神明。而后才到父母跟前,由礼部的官员带着,行了大礼,请旨去迎亲。
费扬果轻轻的抱了抱娘娘,“您……还都好吗?”
四爷叫他:“过来吃饭了!”
费扬果就道,“任何一个地方,都该有矿藏的!只是种类和分布的多寡不同而已。咱们被圈在这里处处被制约,那就不如朝前走一步,从合作里给咱们自己谋利!”
他福晋愣了一下,想起新明的皇上和皇后过寿辰,自家爷总是低调的叫人送去的寿礼,都是朴素不打眼却用心的,就忙道,“……妾身还做了两件披风,要不然,您带上。”
可不是嘛!不仅大,而且味道好,又粉又糯又甜,“知道你要回来,单要了今年新下来的糯米,这两天,灶上天天熬着糯米粥,走!先去洗漱,我叫人盛粥去。”
原版内容请移至.官.网(xue)
启明把手放在这个新的地图上,“新地方新挑战……”敢出去的都是野心家冒险家,这地方今后怕是治理的难点了。
早得了信了,可猛的一见,还是愣了一下。走的时候是个少年,而今是个青年的样子了。
费扬果就道,“事真的是好事,从长远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但是,就现在的大清来说,过来谈是个态度……到底能不能成,我其实心里是没数的!新明的体量大,大灾若是来了,有基本的应对之能。尤其是百姓自己常年有储备各种干野菜的习惯。只要吃的,大部分人家都在存。便是再难吃,可有那东西就饿不死人。所以,新明还能应对。能应对,就有对外之力!就是那地方暂时没有回报,新明也负担的起。但是,大清不一样,再是朝外扑腾,看不见利益,就不是长久之计。那地方若是有人烟,大清毫不犹豫。因为有人就有物资,可那地方什么也没有……说实话!我觉得多尔衮宁肯从新明购买战船火器奔着日国去,也不会去那个暂时不获利的地方。”
是一件靛青的,一件石榴红的。
东西带了不少,在深秋的季节了,往新明去。一脚踏入新明,费扬果鼻子突然有些酸,竟然有了一种,我回来的感觉。一到京城,连小豆子都欢实了!他抓着钱给路边的卖火烧的老板,“俩火烧,一个火烧里夹两份驴肉……”
林雨桐放下南瓜,疾步过去,抬手抱他,在他脊背上拍了拍,“长成大人了!高了也壮了!”
但这一个冬天,果然是干冷干冷的,不见一点雪。起风的时候,漫天的尘土飞扬,大旱果然是来了。
礼部眉头更皱了,觉得太子找茬怎么还没完了呢?你要这么一弄,这礼仪程序都乱了!比叫你出去迎亲还乱!
坐下喝了三碗粥,费扬果才停下来,把酸黄瓜一口接一口的往嘴里塞,“那个叫新荷兰的地方……”
跟大清的协议,br/>
启明跟人家讨价还价,意思是各退一步,我出宫不穿太子礼服,是以吉服出宫迎娶的。娶回来之后,两人再换大礼服,来拜天地。
是!
费扬果缓缓的松了一口气,启明的信上有这么个提议,这确实是有利于大清的,他才提了。可新明从中会得到什么好处,他现在还不得而知。
大黄娶了媳妇,生了一窝子狗狗,没工夫跟我玩了。上次我抱了它儿子跟我玩,它一步不离的追着……可等它儿子下来跑,它追着它儿子跑了,不要我了!
礼部:敢说不成吗?知道的人明白咱说的只是太子的婚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反对皇上革新呢?皇后说话怎么老这么个样子,动不动就把人怼的不敢说话,这就不好了嘛!
进了宫门扔了马鞭,他撒丫子就往进跑。看见的人也都福了福身。
嗯!帮助两边沟通这事,这就是他的责任。
今儿天气好,宫里正在晒干菜和晒地瓜干,他顺手抓了一把地瓜干往嘴里塞,后面的宫娥喊:“我的郡王爷,那是磨粉用的,不是零嘴,小心崩坏了牙……”
然后两边互相为难,启明挑拣礼部准备的这个不对那个不好,礼部死硬死硬的,你就是挑剔我,该不答应的还是不答应。
启泰就窜下去了,身形轻盈,费扬果伸手拍在启泰的屁股上,却好好的把启安放下,然后规矩的给四爷见礼,这才起身跟启明对了一拳。
林雨桐愣了一下,这话确实没毛病。蒙古确实有一些可以种植的地方,后来说蒙古,也不都说牧民,一直不是说农牧民吗?可见人家有些地方也是种地的。可能单纯的靠种地的人不多,但是每家要是有那么两三亩的可耕地,这意义都是很不一样的。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
费扬果拦住了福晋,“别!这个就挺好的!这是爷亲自猎来的。”
是啊!回京了。多铎不由的侧目看了几眼,小豆子才不管,拿了火烧递给自家爷,“还是这个味儿。”明月清风(241)
儿子大婚了,真成了大人了!新妇淡扫蛾眉,站在了堂前。
不用洗手作羹汤,没有难相处的小姑子。太子妃不再去秦将军的身边了,而是彻底的跟在林雨桐的身边做助手。
这就是要手把手的教的!首先,宫里的这一套怎么运行,你得学。皇家是个庞大的体系,便是有女官帮衬,也需要你本身能摆弄明白。历代皇后若是能把这些弄清楚就不错了,事实上,很多皇后只是没激化叫事情看起来办的体面了而已。其次,还得有需要皇后要处理的外务,比如内命妇。只有把这些都处理明白了,再其次,才是外事。真等一项一项的摸到了,郭东篱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新婚缱眷,儿女情长,有!肯定有!但正事一件一件的摆在面前,牵扯的无一不是大事,
启明也不再是只帮着处理桐桐这些的事务了,东宫正式开府,他的一套班子全力的运转起来,许多事情是不用过四爷的手,启明就能处理的。
这意义又完全不一样了,怎么战战兢兢都不为过。
启明最近所有的心思都在清点粮食储备上了,新明上上下下,所有的粮仓,都得彻底的清点一遍。朝廷再怎么重视,总还是有些地方会出现胆大包天的。前脚查过去,后脚就敢高价把粮食给你倒卖了。粮仓里空空如也,也就是启明把他身边的那些小子都撒出去了,有些地方着重的查,第一次去查的时候没问题,可回马枪过来了,再一查就坏了,粮食全拉走了。再一查,第一次查的粮食都是从粮商的手里借来的。早前这粮食都已经‘消失’了!又搪塞说是开仓赈灾了,再不然就是漏雨了,粮食泡烂了。
明知道朝廷重视这事,还有这种铤而走险的。
对这样的人就不能给客气!倒卖了赈灾库存,你这就是谋杀更多的无辜百姓——杀!
这样的罪名量刑有时候是有弹性的,想他定罪为倒买倒卖渎职,也成!但是将其升级为国难之时发国难财,那就等同于谋反,杀你没商量。
欠缺了,朝廷得赶紧给补充呀!真要是大灾来了,别真给出事就行。
新明的整套班子都在忙这个事。对外跟新明连同蒙古都拉进去,谋划海外一大块新地皮去,这事也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
快过年了,费扬果送来的信上,直言不讳的提了一件事:大清朝廷中有了两种声音,但与新明的合作不会有变。林雨桐将信推给郭东篱,“你看看。”
郭东篱看完又放下,“这是说,大清还有新的攻击目标吗?能短期内叫他们获利的,会是哪里?”她的视线也放在地图上,而后不确定的看婆婆,“倭国?”
林雨桐点头,然后在那个岛国上点了点,“对!就是这里。”
郭东篱觉得她又缺少了一部分知识体系,那就是她对倭国了解的也不多。但她想,“好端端的去攻击别人,这不占理的。”
林雨桐就笑,“倭国这个国家……就没有好端端的时候。不说咱们被他们的人伪装成倭寇屡屡骚扰,就是朝显,上岸骚扰的就没停。大清怎么会没有理由呢?他们占了朝显,骚扰朝显就是骚扰他们。这事要不想跟对方为难,那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过去的事。但要是想跟对方为难,这就是理由!所以,大清出兵,并不是师出无名。再说了,出兵真的得有理由吗?借口这东西,找一找总能有的!要是找不来,你还造不出个借口吗?”
郭东篱似有所悟,缓缓的点头,问说,“要是大清真要朝倭国出兵,胜的概率大吗?”
林雨桐沉默了半晌,“若是只为了劫掠一翻,是可行的!但同时,也会招来疯狂的报复。任何一个劫掠的行为,换来的都只会是仇恨。而且,国家和民族的属性不同,结果就会有不同。有些民族骨头是软的,你强他就会跪你。有些民族心是狼的,他惹你可以,你惹他不行。要是把这两个民族看成一样的,那便是要吃亏的!”
郭东篱很快就能对号入座了,皱眉说,“那这么说,大清很危险?”
林雨桐再一次提醒她,“别小看皇太极和多尔衮,他们不是等闲之辈。”
当天晚上,四爷就写了一封长信,叫仇六经秘传给刘舟,“转给石羊。”
于是,这天,石羊得了一封密信,字体确实熟悉的。他的手一紧,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读了起来。来回看了十几遍,在心里琢磨了一遍再一遍,然后才求见了皇太极。
皇太极并没有叫他多等,求见了,就见了。天太冷了,皇太极靠在炕上,盖着熊皮的褥子,手上抱着熏炉,也叫他上来坐。
石羊并没有上去坐,而是坐在了距离皇太极最近的凳子上。皇太极立马把手里的熏炉塞过去了,又叫人端了火盆放在石羊的脚边,这才道:“要过年了,你这种天这个时候要见,必是有什么大事。”
石羊把熏炉往怀里抱了抱,这才道,“臣听闻十四爷主张对倭国用兵,因此,臣来了。您知道的,臣交往很杂。像是汉人的商人,臣也多有来往。接触的多了,消息搜集的多了,关于倭国,臣觉得有必要把那边的情况,说给您听。”
皇太极点头,多尔衮确实有这样的提议。他早前没提,是因为他不确定新明是不是真的愿意将船给自家用的。如今,很多事能拿到谈判桌上说了,他提出这个事了!一样跟新明合作,只是目标不唯一。那个很远的目标,地方再大,可荒无一人。咱们近处就有一处不错的地方,再说了,倭寇跟新明交恶不是一天两天了,新明有出兵的理由。在这些基础上,多尔衮觉得这是有跟新明合作的基础的,便将事情给提了出去。
费扬果和多尔衮,各有各的目标,无所谓好坏与优劣。多尔衮着眼于眼前,不想太受制于新明。费扬果着眼在以后,走出去方能海阔天空。
他谁的都没否,跟多尔衮说的也是,对倭国你了解多少?
多尔衮而今做的就是多方去了解倭国去了。不想这个时候,石羊来了,要说的也是倭国的事。
那就说嘛!
就听石羊道:“……要说现在的倭国,就得从四五十年前说去!也就是四五十年前,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这在大清少见,但是在新明,尤其是近些年,都常能见到!他们就是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他们先后到达了倭国。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洋教随着这些人在倭国给根扎了,教众极多。”
皇太极就道,“但我听闻,新明许多崇尚西洋学术的大人,也是洋教徒呀!”
石羊摇头,“所谓的教徒……臣觉得都不那么真!如果入教能叫他们学到更多的东西,他们会入教的。会受这些教义的影响吗?也会!但是骨子里的东西会变吗?不会!这就是儒家高明的地方了。他能兼容并蓄,但却轻易被人拐不走!”
皇太极接受这种说法,点头叫石羊继续往下说。
石羊就又道,“这个洋教发展的多快呢?短短的时间内,倭国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洋教的教堂发展到二百多座,教徒十五六万之众。”
皇太极一下子坐起来了,“这是要出事呀!”
“皇上圣明!”石羊忙道,“正是您所想的那样!倭国那位丰臣大人,您该是知道的。”
知道!他一个贫苦农民出身,平定了倭国的战国时代,晚年残暴,被家臣德康家篡位。如今的德康幕府就是这么来的。
石羊就道,“据说,早在丰臣还在世的时候,曾看中一平民女子。但这个女子是虔诚的洋教徒,坚持一夫一妻的教义,丰臣要带她走,除非没有其他的妻妾,否则坚决不走。可当时的丰臣除了妻子,还有各种姬妾三百多人,她这个要求就有些过分且可笑。当时,丰臣就下令禁教!但是呢,因着当时丰臣四处征战,顾及不到禁教这个事,所以禁的并不彻底。后来呢,除了西班牙和葡萄牙这两国之外,又有英吉利和荷兰两国先后到了倭国!后来者跟之前的两个国家所信奉的教义还有所不同,臣将他们称之为旧洋教徒和新洋教徒。新的这一派,来的晚了。旧有的教派已经在倭国成了气候了!怎么办呢?此时,德川家已然夺了天下,他们便在德川家面前诋毁旧的那一派,说他们是西、葡两国派来的间谍,意图颠覆德川家,继而达到殖民的目的。再加上,倭国本就分九州,九州相对独立,这两国分别与九州当权者做生意,贸易往来,叫九州都富有了起来了,作为最高统治的幕府,感受到了威胁。再这么下去,没人肯服从统治。于是,倭国便开始全面禁教!对这些旧洋教徒进行了屠杀。距离最近的一次事端是三年之前,这些旧洋教徒揭竿而起……虽然被镇压了,但是,这对幕府的冲击也极大!从三年前的事端之后,倭国开始了‘锁国’,这个‘锁国’不是全面封锁,他们锁的是洋人,是原来的那些黄毛鬼南蛮子,但是跟新明跟咱们甚至于跟朝显的贸易却不在禁止之列。”
皇太极心里便有数了,石羊是在说,这个旧的洋教徒——可用!
任何一种镇压,那都是血腥的,都是残酷的!事情过去不久,旧恨还在,这便是能利用的。
石羊走了,皇太极将/>
有人忙着宣旨去了,有人换了熏香,转眼,屋里的药味被冲淡了。皇太极起身,直接去了屏风后面,而后吩咐说,“把窗户打开!”
是!
皇太极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脸皮红了,人也精神了。他拎着刀去了外面,舞了一遍,在多尔衮来的时候,就收了架势,将刀扔给亲卫。这才指了指御书房,带着多尔衮进去!
屋里冰冷冷的,皇太极吩咐炕坐,“你从外面来,腿脚都凉了,上去捂着。”
热乎乎的炕,果然就暖起来了。两人分坐在炕桌在两侧,皇太极这才把石羊刚才说的,换个说辞说给多尔衮。
多尔衮愣了一下,“奴才也打听了,只打听到一点轶事,不知道是道听途说来的,还是如何……”
不管真假,你先说便是。
“几十年之前有一位被迫离开倭国的西洋传教士,留下一个预言,早些年在倭国流传的很广。说是那个传教士说,二十五年之后,倭国会出现一个天童,它是上帝在世,精通教义,通魔法,会拯救你们的。而三年前倭国那场乱子,这些教众拥护的就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叫四郎时贞,后来有许多十多岁的少年都被当成是四郎时贞被砍了头。他的母亲死前曾说,幕府兵是抓不住四郎时贞的,但也有人说,他的母亲在最后还是抱住了一个头颅,说是‘你怎么瘦了那么多’这样的话。但民间一直流传着,说是四郎时贞还没有死。”
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该是有这么一码事的吧。
皇太极起身在书房里转圈圈,而后又叫人,“宣费扬果。”
干嘛?
费扬果一来才知道为什么的,皇太极交代的第一件事是,“想法子从新明打听一下这个四郎时贞的事。”
不用打听,“这事是真的!在新明的时候听过,错不了的。大差不差就是那么回事。”
皇太极再确认一遍,“你说的可得是真的!”
是真的!新明对周围各国都极为关注,熟悉每个国家的情况是太子的必修课,也曾经是他的必修课。这种事怎么能瞎说呢?
皇太极站住脚,心道一声惭愧,被圈在里面果然是眼界都小了,这一点就比不上新明。他确认了这件事,脑子里就冒出个想法来,“你会倭国话吗?”
费扬果指了指自己,“我?”
对!你!不是在新明学的杂吗?
“简单的能听懂一点,说不了多少,还磕磕绊绊的。”
皇太极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多尔衮明白了,“皇上,您是想造出一个四郎时贞来?”
对!可上哪找个少年人,能说一口流利的倭国话,对倭国的情况了如指掌,年岁不用那么准。那个四郎时贞的,到现在应该不足二十岁吧。十六七、十七八,甚至于二十一二的青年,都能冒充四郎时贞的!不是说当时屠杀,把相关的人几乎屠杀殆尽吗?那就是说,认识四郎时贞的人几乎已经没有了。要不然,幕府兵也不会砍杀了那么多少年,只为了确保杀死四郎时贞。
另外,那样的有针对性的屠杀,也说明四郎时贞在那些人心中的地位有多高!那个传言有多能蛊惑人心。这就是一面招牌呀!
可上哪找这么个一个少年呢?现培养也来不及呀!
费扬果面色复杂了一瞬,“……咱们没有合适的人选,但是新明有!如果跟新明合作,这个人选就得用新明的人。”
哦?新明有这样的人?
多尔衮就道,“只会倭语不行的!皇上问你会倭语不会,但却不是只会倭语就行的!这个人选得有一定的能力,能驭人……”
费扬果看多尔衮,“我知道!我说的这人肯定能满足皇上的要求。”
谁?
“郑森。”
郑森是谁?脑子里才闪过这个问题,皇太极想起来了,“跟你一起在朱启明身边陪读,是郑芝龙的长子?”
对!就是他,“他母亲是倭国人,他出生在倭国,在跟随他父亲来新明之前,他不曾跟他的母亲分开过,他的倭国话是自小就学的,后来还教新明的太子和我们,一天都没落下……且郑森自六七岁就进了宫,陪读在太子身边,受一样的教导……”怎么会不合格?
皇太极和多尔衮对视一眼:这个人选,合适!
看看那位太子,再看看眼前的费扬果,还有成了蒙古大汗,也坐稳了汗位的巴林,这个郑森就很值得期待了。
费扬果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事还得自己去促成,“过了年,我就动身。”
四爷和林雨桐没想到,开年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大清要跟新明合作,剿灭倭寇。
这哪里是要剿灭倭寇,这分明是要追剿到倭寇的老巢去!四爷只是给了个方向,说是那些洋教徒或可一用。可皇太极和多尔衮更细节,他们竟然想造出个洋教徒领袖来,引导倭国的民众反他们的幕府,好渔翁得利。
四爷头疼:人是活的!情况变了之后,大清的发展并不会跟四爷预料的一样,在原定的轨道上行走!这个时期的满八旗从占领中获得了巨大的利益,他们的冲劲正足。
林雨桐在地图上画圈圈,心里有些惧怕了,“这么下去……这会是一只巨无霸!”
四爷摇头,“分分合合,合合分分,这才是规律!这要是把郑森推出去……一代两代或可维系关系,可之后就难了!现在郑森的血统可用……可将来,郑森的血统也能为人家所用。”
明白!倭国不就一直说这位郑国公爷统治台弯的时期,就是倭国对台弯的合法统治吗?用的不还是混血吗?
再远真看不到了,历史的走向还是人主导的,咱也不知道后代子孙会是什么样儿,又怎么敢估算以后呢!只是就眼下来说,可以答应。
四爷就先说,地方不要,好处给分润就行。
而启明也提出了一个点,那便是荷兰这个红毛鬼有烦人了,咱是否也可以联合其他国家呢?比如,他们将教派分新旧,新教主导的国家,跟旧教主导的国家,彼此恨不能弄死对方,这难道不是咱们的机会。
启明在跟军机和内阁议事的时候,就提出了这个想法,“保存实力与谋取利益,这不矛盾。”
意思是,调用一切可用的资源,支持别人去打,咱们是能不打,尽量不打!
于是,郑森一出正月就要走了,他得带人去大清,跟大清得磨合,然后商议着怎么坐商船前往倭国,组织倭国旧的洋教徒起事。
而大清也抽调了一部分八旗,前往新明练兵,满八旗在想在船上不晕,得练的。
才送走了郑森,王承恩跪在启明的面前,“殿下,叫我去吧。”
去哪?
“去您说的那块不毛之地!那里太远了,需得信臣。我行,您叫我去吧!”
“还有我!”谷有道也跪下了,“朱字营当年的童子军,能抽调出一半过去。殿下,为了长远考虑,有这些人过去,才能保证新明在那里的利益不受损呀!”
启明沉默着没说话,良久良久他才道,“好!你们此次就跟着去吧。都长大了,都得有一番作为了。”哪怕知道这一别,今生能见只怕也是寥寥几面。从此之后,各种利益纠葛难免,但此刻,启明感念他们能站出来。他伸手将两人扶起来,“我去请旨,你们只管去准备。择日就启程吧!”
站在最高处这个位子上,几乎是没有给人伤春悲秋的时间。
开春了,一点雨都不见。今年的亲耕跟往年一样,但是锄头下了地,刨开一尺深都是干土。连漫山遍野的野菜都长不大,那叶片小小的,一簇簇,摘下来淘洗太费劲了,上面都是土。饶是如此,漫山遍野的还都是挖野菜的人。不仅挖野菜,便是草根也往出扒拉。这个东西暂时可以不洗,只要阴干了,就能存起来。至于现在吃的,都是往年阴干的,那都是洗了之后再阴干的,而今洗不洗都行,放在水里煮一煮,搭一把苞米面就是一顿饭。
这个旱情出现在哪些地方呢?直隶、河北、山东、山西、河南、陕西。
林雨桐拿着折子的手都止不住的抖,好些日子了,她跟四爷的饭都是一顿一碗混着菜的粥而已。折子是各地上上来的,经过饥馑年月的人,不难想象百姓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春上种下去的种子几乎没有冒出来。等了一日一日又一日,天逐渐热了,地里啥也不长。没吃的,连地下水都难找!为了一口水打死人命的事常有,哪怕是衙门帮着调配,但也总有人觉得不公。有些老人绝食,只为了给儿孙省下一口吃的。有些家里孩子多的,官府给分下来的赈灾粮,能保证人活着,但当爹娘的总怕孩子会饿出毛病,宁肯拿一把干菜混着观音土吃,也得给孩子省出一口来。虽说没有易子而食,但其状惨之若此,不由的人不悲恸!
这还是从去年就开始下布告,叫大家谨防旱灾的情况下,尚且如此。这要是猛不丁的突然就这么着了,真就是活不下去了。
各地的军中时刻戒备着,只要吃不饱,就有人要闹事,这是不可避免的。
军机三天两头给各个战区下令,若有闹事者,只诛首恶,不惩其他!害怕有人一时兴起,下手没轻重,反而激起更大的民变了。
这边旱灾蔓延之大半个北方,这边还没处理明白了,眼看这天热,这一季水稻就要收了,南边又大雨!苏、松、湖等主要的产粮的州府,都上了折子,说是昼夜倾盆大雨,灾情险恶。
宋康年坐在四爷和桐桐面前,说各地的情况:“雨又大又急,水骤然聚集,河道是连年清理过的,可也很快的就蔓上岸来,分不清堤岸了!贫寒之家,屋宇倒塌,这倒是小事。之前朝廷有预警,也走街串巷的说过了,一旦遇到险情,就近去学堂或是军垦安置。人员无伤亡,但其他的事呢?苏州上折子说,富户不朝外卖米了,如今世面上的米价涨的好几番,一斗米三四钱。这就致使大部分除了吃朝廷的赈灾粮,那就只能靠草根根皮活命。比这更恶的是,已然出现壮年之人抛弃妻子,只顾自己活命。街面上有了强人,无人敢出门,市不敢开,家家关门闭户。”
一地若此,别的地方必然也是如此。
大灾之前,最容易暴露人性!真以为那句‘有一口吃的,也得分你半口’这事谁都能做到呀?试试家中无粮之后看看对方的嘴脸再来说话。
两人不惊讶,但也知道,这会叫朝廷的负担加重,也会多了很多不安定的因素。
比如,男子却丢弃了女人孩子,这些无劳动能力的女人和孩子全都成了朝廷的责任。其实,朝廷可以以兴修水利,修整路面这样的名义招募人手,甚至可以鼓励富户多兴建一些东西,以此来达到赈灾的目的。但是男人若是只顾着的自己的嘴,朝廷能奈何呢?本来一人挣的,能叫一家饿不死。可就是有人想要一个人吃饱管你其他人怎么样,那你拿这种人怎么办?而且,这种人没牵绊没顾忌,几个人十几个人几十个人凑到一起,就敢为恶,甚至于扇动闹事。
所以,该安抚的安抚,该杀的还是要杀的。
这种有什么灾情就报什么灾情的还好,其实最怕的就是遭灾了,但是官员没做好应对准备,怕露馅了,然后隐瞒了灾情的。
这次紧小心慢小心的,还是有两地出现了这个情况。州府一直没报说灾情有多严重,那自然就以为这地方还可以。现在这,你又不能保证人家局部没下雨。这要是下雨了,好歹有点收成,对吧?
结果都到七八月里,去山西查看灾情的御史回来就报,说是蒲州的情况在山西属于严重的。御史路过的时候,看见城外那个埋饿死百姓的大坑,塞刚饿死的人都塞满了。饿的狠的人,拿着刀跑到这个坑里,从那些人的身上割肉,甚至于夫妻父子,一方死了另一方都要割肉而食!
林雨桐‘哇’的一声,直接给吐出来了。
杀!这个府的知府是谁,立刻缉拿,就地问斩。八百里急令周边府衙,先调拨一部分过去赈灾。
这边才处理完,又有去山东的巡抚回来,说山东的沂州多山多水,是受旱灾最少的地方,受的影响颇少。但当地的知府为了多吃多占,在听说别的地方都报了旱灾的情况下,他也报旱灾,诓骗朝廷的赈灾粮。
这个怎么说呢?有点小山头的意识。但是公平的说,这位知州的初衷怕并不是贪占朝廷多少东西,而是害怕周围的百姓都知道他们没遭灾。若是如此,近处的流民会迅速涌入。流民要吃的,可当地的百姓不会舍得自家的粮食。那怎么办呢?一方要抢,一方要驱赶,打起来那才是真完了。他是两害相权取其轻,选了这么一种隐瞒的方式。激起民变是要杀头的,但欺瞒朝廷防患于未然,最多就是罢职罢了。
林雨桐把折子递给儿媳妇就道,“当官的有时候也难,你得想到他们的难处!想着他们为何那么做!不要着急,不要总把人往最坏的想。哪怕是他往最坏的想了,但是他的做法只要在当时没有激起更大的变故,那就暂时可以不管。”
果不其然,紧跟着蝗灾肆虐,沂州的知州没要赈灾粮,而是上了一道请罪折子,春上拨给的赈灾粮,当时没用上,但是秋里遭受了蝗灾,这次是真的用上了。因为赈灾及时,沂州一切如常。
郭东篱从来不知道,坐在上面的感觉是这个样子的!她整晚整晚的睡不安稳,终于理解了那种说辞,说是满天下都是嗷嗷待哺的饥民。
是的!就是这样的。
别处她也看不到,就看到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的京城,真就是一直不见一滴雨。到了这年冬天,干冷干冷的,哪怕是有点雪呢!可惜,还是没有。
皇上和皇后每顿饭两样咸菜一碗粥,启泰跟着张皇后那边吃饭去了,东宫还算是好点,因为那位道爷伯父,每天都从他的份例菜里拿一道出来给东宫送来。去请安的时候,这位伯父很不高兴,“你不要管你爹吃什么,我给的你们必须吃,必须吃完!”难道百姓吃不饱,皇上和太子就得跟着饿肚子,没这个道理!
太子笑了笑只嘴上应承了,他明白爹娘的意思,有时候你不饿着肚子,你是无法设身处地的去替那些饿肚子的人想的。
现在唯一盼着的就是,来年情况能好点。
新明七年,开春倒是下了几场雨,雨不大,但也好歹算是看见点希望了。下种施肥,把希望全都寄托在这田地上。
可四爷和桐桐的表情依旧凝重,一再下旨,“种番薯,谨防蝗灾。”只希望这么着,能多保住一些庄稼。
心情本就不明媚,结果没几日,听闻徐霞客病故了。
这边才叫人去祭奠,南边的奏报又道了。去年南边大雨,涝灾。今年一春,南边又不见雨了,旱灾又起。奏报来的时候都四月过半了,蝗灾真的来了,遮天蔽日,树叶草皮都给啃光了。番薯是种植的多了,军垦全都种这个东西。但一则,再是蝗虫不爱吃,但多少也是受损了,本就影响产量,如今还大旱,今年能自足便不错了。
林雨桐忙着根据神。
怎么了?她一边扒拉算盘,一边跟四爷说话。
四爷就道,“我记得这一年有月食。应该快到那个日子了吧。”
林雨桐的手瞬间就乱了:“月食?”
嗯!月食!
不是林雨桐的心小,这点事手底下就乱了。实在是现在的很多认识,都是深入人心的。
月食和日食这两个东西,不管是在东方还是在西方,自来那都代表着两个字——不吉!
日为阳,月为阴。所以,日为恩泽,月为惩罚。若是日食出现了,那就得是说君王给的恩泽不够,朝廷就得轻徭薄赋,就得赈济百姓。而月食出现,这就代表着上天在问责你们的律法是不是公正,是不是有冤假错案。历朝历代,君王在面对月食的时候,都是在大赦天下!
律法,一直是朝廷变法的重点。如今,月食来了,必然有人将此跟律法变革联系起来。在受灾人心不稳的情况下,若是宣扬这样的东西,扰乱人心,怎么办?
林雨桐又问说,“知道是月全食,还是月偏食?”
别说都是月食,偏或者全有差别吗?
有!
用吉凶来说,自来的说法都是:月全食,代表着国君要糟殃;月偏食,代表着大臣有灾祸。
四爷摇头,哪能记那么准呢?
林雨桐把算盘推远,看四爷,眼前这事怎么办?
四爷就笑,“你以为只分那么些吗?这月食吉凶,还有更细致的分法……”
怎么分呀?
身在东北的一位老道,站在高处,不住的看着天空,跟身边的小徒弟道:“这月食从月亮的上面开始,这是说国君荒淫无道,是昏君;从中间起,代表着宰相要失令;若是从若为盈凸月而食,天下起刀兵;若是满月而食,则代表天下亡。月食若在春,则收成差,大将死;在夏,则大旱;在秋,战祸;在冬,兵丧战败。”
小徒弟掰着手指算,“月食从哪起,这得出来才能看。但是,而今已过十五,以日子划分,怕也看不来吉凶。不过而今是春季,春食,则收成差,大将死!”他喃喃地道,“大将死……您这算的是新明的,还是大清的?”
老道怔怔的看着天空,嘀咕了一句:“什么新明大清,不都一样?”说完,看着一颗星晦暗了一下,他心里咯噔一下。
小徒弟忙问:“怎么了?”
老道叹气,“大清的后宫要有丧事了!”
后宫的丧事,这有什么关系?只要不是皇后,谁死都没关系。
老道摇头,这话就蠢了!事情哪里就分的那么清楚,这位死了,未来的变数就多了呀!
谁要死了?
没几天,小徒弟知道了,天下人都知道了:死后才被册封为宸妃的海兰珠,她死了!
林雨桐皱眉,“海兰珠死了?”她的儿子还活着呢,她怎么就死了呢?那她的孩子交给谁抚养了?
将刘舟送来的密报看完,她终于想起还有那个一个人,去了大清的皇宫:周氏!
周氏养了海兰珠的儿子!
这事不仅林雨桐觉得莫名其妙,就是庄妃也只皱眉,她跟苏麻说:“皇后不养着,这是为我考虑,咱得承情。可为何交给周氏!”
苏麻低声道:“阿哥自来与周氏亲近,如今阿哥爷的年纪也不大,离不得周氏也是有的。想来也无碍,这边的皇后好似不喜欢周氏。”
庄妃看着坐在一边抓着笔学着描红的儿子,眉头皱的紧紧的,这跟喜欢不喜欢无关,汉女养大的阿哥,新明的朝臣会乐意去扶持的。这对咱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苏麻低声问,“而今这般的合作……”她想问问,还有为质的必要吗?
庄妃看着窗外,“便是没有必要也得留下……以后,进宫带着福临吧!”
啊?
庄妃叹气,“也不知道那位太子妃何时能有孕,若是生了皇孙出来,叫福临跟皇孙一起玩吧。若是能一起长到十三四岁……”事就定了。
可她却不知道,大清皇宫里的皇太极,夜半的一声咳嗽,用帕子一擦,竟是有些血了。
太医跪下,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皇太极问说,“朕还有几年?”
太医不住的给把脉,而后手不断的哆嗦,但还是道:“若是不劳心劳力,还能有个三到五年。”他尽量的往多的说,要不然小命难保呀!
皇太极轻咳一声,“把嘴闭紧,不可多言。对外只说……宸妃去了,朕只觉得鸳鸯失伴,悲痛难自抑……”
是!您是太悲伤了,太思念宸妃了,所以吃不进,精神不济了!
“后宫若是打问……”
“思念成疾,时间长了,放开怀抱,就好了。”
皇太极这才将人给打发了,“三到五年……三到五年……许多事就得提前安排了。”
可四爷和桐桐知道他活不了三五年了,最多两年,就再无皇太极了。
而那位顺治皇帝,依旧不能摆脱幼年登基的命运。
四爷说,“给岳乐放出皇宫吧!”
又叫岳乐陪着未来的顺治皇帝,就不怕顺治最后又想把皇位传给岳乐?安亲王府最后那么倒霉,难道不是因为这个?
四爷:“…………胡说!”说得爷们一家都跟小心眼似得!明月清风(242)
对于庄妃想带着福临进宫的事,四爷和林雨桐是尽量避免的!那种感觉,有些别扭!真的!特别的别扭。
每次要带进宫,林雨桐不等见到,就叫人带着跟启泰和启安玩去了。
林雨桐当然知道庄妃进宫不再推脱是为什么的,说到底,不外乎是周氏也不蠢!她开始拉拢在大清的汉臣。汉臣里,不仅是有文臣,还有汉八旗!
本来设想里还有蒙八旗的,可迄今为止,蒙旗只有两旗。大清没能一统蒙古,这个蒙八旗就只在设想之中,没有那么多的兵员。
本来,蒙八旗只在满八旗之下,在汉军旗之上的。但是如今,随着新明和大清的合作更加紧密,利益纽带越绑越紧,随着新明和蒙古关系越发的亲密,大清和蒙古之间由新明调解,能达到一个相对长时间的稳定,这就导致了在大清:满八旗地位最高,其次是汉八旗,最后才是蒙二旗。这是地位的差别,也是实力的差别。
周玉凤在争取像是张溥那些人的支持,她知道,像是范文程这样的大臣,她拉拢不上。但是其他人了,分散在拢吗?还有汉军旗,只要叫汉军旗站在她的身后,那这就是实力!
囊囊贵妃也生了个儿子,她是地位更尊崇,但是,她除了财富之外,她的旧部早就被分化了。她压根就不能成势力!真正叫她在意的就是庄妃的儿子。
皇后支持庄妃,庄妃跟多尔衮福晋出自同族,血缘关系虽然乱,但也亲近。庄妃跟费扬果都有在大明的经历,费扬果态度偏向庄妃的可能性更大。
那么,咱就要想法子了!
汉军旗的支持之后,多尔衮的态度未必不能变。至于豪格,他压根就不适合!但是她可以乖顺的把豪格顶在前面,只说支持豪格,求豪格庇护便是了。多尔衮必是不会赞同豪格的,到那个时候,豪格就会反推八阿哥!还有代善!代善的儿子岳托,这父子俩掌着俩红旗呢!
周玉凤如今对大清摸的可清楚了,她看出来皇太极的身体不好,身体不好,寿数不长,但她估摸着,这身体再不好,还不撑个十年八年吗?
八阿哥年岁不小了,周氏见不到皇太极,就去找皇后,“……阿哥该进学了,只臣妾教着,这也不合适。臣妾想着,给八阿哥找个师傅。主要还得在汉学上!只叫庄妃和九阿哥在新明也不好,臣妾还想着,等八阿哥过了三年孝期,若是皇上允了,臣妾愿意带着八阿哥去新明换回庄妃和九阿哥。”
哲哲看她,“你说你要带着八阿哥换回庄妃和九阿哥?”
是!周氏起身,看着哲哲,“是!宸妃娘娘去时,对庄妃娘娘多有歉意!觉得若是她当时不急不慌,缓着应对,许是就不至于如此。”
这也是实话!哲哲也听说了这个事,海兰珠到了最后,对她亲妹妹的母子是真放不下!尤其是在娜木钟生下博果尔之后,她就知道她当时犯蠢了!只要拖上一年半载,只说阿哥大些再去,那就能将娜木钟和博果尔送去的。
想到这个,哲哲的表情这才好点,“那你就安分的带着阿哥,其他的事不用你管,先生的事,本宫会跟皇上提的。”
是!
于是皇太极就听到哲哲说,想跟八阿哥找个汉人的师傅。
皇太极猜测,哲哲怕是有意培养八阿哥!其一,八阿哥是科尔沁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其二,阿哥丧母了。其三,哲哲无子。
若是海兰珠活着,哲哲会选庄妃和九阿哥,但未必选阿哥!而今,他们一个没儿子,一个没母亲,倒是刚刚好。
哲哲先提了找个汉人师傅,说到底,还是想给八阿哥拉拢人呀!那下一步呢?下一步怕是会将八阿哥带过去,她自己亲自抚养。
皇太极干脆自己提了,“那不如把阿哥交给你抚养!”
哲哲皱眉,给我抚养,那是给八阿哥提了身份了!成了皇后的养子了!哲哲不想要,她是皇后呀!谁将来即位,都撇不开她!她又何必把八阿哥绑在身上为他筹谋。但这有些话,只能在心里说,不能说出口的!便是不乐意养八阿哥这个话,她也不能说!皇上好似不是之前的皇上了,自从宸妃去了之后,他有些喜怒无常了。
因此她就道,“臣妾宫务繁忙,养着也没时间教,不如叫有精力的人带着。臣妾本就是孩子的皇额娘,她没了生母,我多照管是本分。可带入宫里自己带,其一,臣妾精力不济。其二,怕是顾不上其他阿哥,再叫儿子们抱怨我这个皇额娘偏心。豪格上次还说,得了熊掌没喊他进宫来吃饭,只被兄弟们抢着吃了。其三,咱家九阿哥也可怜,顾着这个,不顾着那个,会叫孩子冷了心肠了。”
皇太极听明白了两点:第一,得顾忌豪格的感受。第二,得顾忌庄妃的感受。
若是八阿哥成了皇后的养子,豪格怕是不服!豪格跟着南征北战,身为皇长子,就这么被撇开,他不会觉得他不合适,只会说朕这个皇阿玛和皇后这个皇额娘是偏心眼!
还有庄妃,她带着孩子为质在他国,结果大清的事再与他们母子无关,叫人情何以堪?
有这两个理由,皇后是不适合将八阿哥带在身边,也确实是私下里多给些关照是合适的。皇太极便不再说这个了,只汉人师傅的话,“你想选哪个?”
哲哲笑道,“臣妾才知道几个人?”不过是周氏提了张溥,张溥就张溥,这个人不是什么忠贞之士,不懂周氏看中他什么,但她要了,她就帮着提了,“不过是张溥闹出好大的名气,臣妾知道了罢了。”
皇太极皱眉,“张溥?”
是!哲哲一看皇上的表情,就知道皇上也瞧不上此人,她的心便放在实处了。
皇太极心里思量了一下,但还是道,“张溥……”品行不成,但此人最大的本事是蛊惑人心!能鼓动的人听他的,信他的,这便是本事!拉拢人心,在皇子小,女人不方便的情况下,这么个人确实是有助于拉拢人脉的。但叫这个人教皇子,会被教坏的!于是,皇太极就道,“一个师傅是不够的,除了张溥,再给个石羊吧!”
这事就这么定了!
哲哲在皇太极走后,觉的得叫人给庄妃写封信。皇上好似真的有意于八阿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而皇太极从后面回了前面的御书房,心里又想到了一点,他在想,是不是哲哲坚持叫周氏抚养八阿哥,还有别的用意!比如,周氏跟多尔衮曾经的关系……只要用的好,拉拢多尔衮并不是难。拉拢了多尔衮,就拉拢了多铎。
汉军旗、蒙二旗至少不会反对,再加上多尔衮和多铎……
皇太极闭上眼睛,自己的身子不好,能瞒住臣下,宫里这些七窍玲珑心的女人,却未必瞒得住!庄妃不在宫里,她不知道。但是皇后管着宫务,她必是嗅到了一些味道。
她是皇后……如今做事还算是周全,面面俱到的都想到了。
那就这样吧!若是能拉拢住多尔衮,将来真就立八阿哥也未尝不可。
至于费扬果,他倒是不担心。费扬果跟多尔衮不一样,多尔衮心里装着一头吃人的猛兽,但是费扬果……他看重的是做事本身,而不是权力。
若是如此,能杀了多尔衮,留着费扬果吗?
不能!因为费扬果的心太亲近新明了,这于大清是没有好处的!时间久了,他非把大清变成大明的一部分不行,这比多尔衮狼子野心更可怕!
所以,只能是叫两人相互制衡,才能给后人争取更多的跟新明掰腕子的时间。
庄妃此刻还没有收到哲哲的信,她在看京报,京报连着三天都刊登了一个消息,那便是月食。
没说什么时候来,但却说可能会有。
然后用尽量浅白的话在阐述何为月食,什么挡住了什么的光之类的,听着像是天方夜谭。
这玩意也许有他的道理,但人的想法却不是轻易能改变的!
晚上了,威风吹着,不知道多少人都留意着天上的月亮呢,然后月亮一点一点的被暗影给遮住了。紧跟着就听到人在敲盆儿,从零星的声音到一片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子工夫,月食才过去。
林雨桐和四爷站在宫里,也抬头看月亮。
月偏食——大臣要有灾祸。
春食月——欠收,亡将。
欠收,已然成了事实。
亡将——林雨桐不信这个鬼话!
西南的折子三天一份,说的是那边的海战。荷兰是瞅准了台弯了,非要拿下不可。去年的一拨攻击还说不到一千荷兰士兵,今年翻了几番,不全是荷兰人,但却不知道荷兰从哪里募来的兵,已然是五六千人之众,游弋在东南。
但整体问题不大,预计在六七月里能有捷报。
这边才扔过去,这一日,林雨桐正跟户部算账呢,想着今年应该紧着哪里赈灾,哪里尚且还有余力。突然的,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是启泰,也只他敢这么跑。
人还没进来,启泰就喊道:“娘——娘——黑了——黑了——”
什么黑了?
她抬头去看,青天白日的,哪里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日食又来了呢!理论上这是不可能的。
是来过雨云了吗?
紧跟着不是启泰的声音,而是片片的涌来——蝗虫!
是的!蝗虫过境,因着宫里也有种植各种菜蔬,而今百姓家也是,只要有点空地,别管是放前还是屋后,哪怕是大树的树坑边上,也撒上一把青菜,长起来是一顿饭呀!因此,这蝗虫连城里也没绕开,就这么直扑过来。
来的快,去的也极其快,眨眼过去了,除了满地死了没飞走的,宫里凡是长着绿叶的,都成了光杆子了。
唯一□□的就是那些红薯了。
启泰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自己种的一畦白菜苗,啥也没剩下,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过去蹲在地上,小心的摸了摸接近地面的一点残留,娃儿都茫然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天,他不懂所谓的天意了!
爹不是昏君,娘不是妖后,哥哥这个太子做的都快累死了,就连身为太子妃的嫂嫂,自从她嫁进来,吃顿好吃的都得伯父补贴,他和皇妹,未必比富人家的孩子过的更好,可便是如此,为啥天还要惩处呢!
要真是有天,上天难道不昏聩吗?
从后面钻出来的启安,看挂在那几株栽在盆里的桃树,今年春上开了花,还有毛笔点着花蕊给花授粉了,眼见花落了,毛茸茸的小桃儿都长出去了,喜人的很。这是她准备给长辈的寿辰贺礼,现在变的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了!她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委屈极了,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回头就喊:“母后,虫儿把我的桃儿吃了!”
林雨桐拉了她在身前搂着,一下一下的摩挲她。
宫里的公主尚且都无助的在哭泣,出去听听吧,到处都该是哭声的。
这蝗虫从山东入直隶,紧跟着河南、陕西、浙江、湖广,迅速被席卷而来一遍。
从南到北,几乎没有例外。
米的价格别说在北方了,就是在原产地,一石四两,也就是一斗四百钱。
都说蝗虫能捕杀,人能吃!可人捕捉它的速度赶不上他繁衍的速度。说是鸡鸭能克制蝗虫。可从哪能大批量的弄那么多鸡鸭去呀?
就像是/>
本就吃不抱,人本就体弱,再加上大旱,水不那么洁净了,吃的也没那么讲究了,瘟疫真的开始蔓延了。便是朝廷储备了足够的药,也早早的发了下去,免费发放。但是,人本身强壮的抵抗这种疫病的能力就强,本身孱弱,你这抵抗能力真就没有那么强。
年纪小的孩子,朝廷的赈济署全接收,孩子在里面吃住,在里面有朝廷的大夫在里面看着给用药。可年纪大的人,怎么办呢?
平均死亡人数都每天都在增加,朝廷要求登记每个死亡的人,连同他们的情况,过后朝廷要查问的。
林雨桐将这折子看完,表格也做完了,然后推给四爷,“死亡的人数不算少,年纪都在六十往上。”
四爷拿在手里,叹了一声才说桐桐,“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把能做的都做了!这真不是人力所及的。”
他手里的折子都没敢叫桐桐看,上面说的是:老人疫死者二,中年人饥死者三,青年人为盗者四。
老人里体弱的抗不过的因疫病死去的十之有二,年纪越大,死亡率越高。
中年人饿死不是因为朝廷给的不足,而是人到中年了,孩子也已经是青年了,大部分三十出头的人都已经有孙子了!那么请问,人是顾着自己吃呢?还是省着一口给孩子吃呢?所以,本不该出现饿死的,还是出现了饿死的事。
而更年青些的,已然不顾什么是非道德了,靠着身强体壮,抢了来便是。
秩序到底是出现了一些混乱。
两人还没从死亡人数中缓过神来呢,紧跟着就是接二连三的坏消息。
先是在皇陵的陈距,不敢逾矩,一样喝的是粥。这猛的天一热,老人的食欲更不好了。太医给开了药,也领了药给熬了,谁知道今儿一早起来,人没了。
林雨桐心里有数,陈距单纯就是年纪大了而已。
四爷和桐桐亲自去了,下旨礼部帮着办葬礼,将其葬在万历皇帝的身边,赐给了一品的服饰,以阁老之身入葬。
这边还都没有安葬了,又有报丧的说,叶向高没有了。
林雨桐看天,“天气反常了,老年人撑不住!这不是谁能救的!”她这边说着,还专门叫了林宝文进宫,“老爷子和老太太,可千万得看顾好!”
京城里,看看去,几乎隔上两家门口就贴着白对联,挂着白灯笼,这都是家里有老人,而老人没能扛的过去!
林宝文应承着,没多余的话。只是在临走的时候扭脸叫了一声:“三娘——”
嗯?
林宝文拍了拍闺女的肩膀,“……你做的挺好的!林家的祖上真的该是冒青烟了。心思别太重!有些事,不是你努力就成的。人得学会跟老天低个头!”
跟老天低个头?这不是低头不低头的事!
可紧跟着的事,林雨桐真的都有点怀疑,这是不是真得跟老天低个头了。一个夏天,孙承宗、刘綎、熊廷弼、袁可立,戚金,先后辞世!虽然这都是历史上早就没了的人,愣是留到了现在,可猛的失了这么些,怎能不叫人伤痛。
虽然他们中不是每个人都能合四爷和林雨桐的心思,但是,那话是怎么说的,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之于朝廷也是一样。
老臣谋国,这话其实放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能用。这些年他们在军事学堂,坚守在这里,新明能出一拨一拨又一拨的将才,于这些人息息相关。
军中的主要将领,都是他们的学生。
而今,这样的老臣老将,骤然间都失去了!
在刘綎的灵堂前,林雨桐跟四爷上了一炷香,四爷一抬头,身体就晃了一下。那么些人看着呢,不由的都喊了一声。
林雨桐一把扶住了,攥住他的手,紧紧的攥着。
高迎祥忙道:“皇上,您节哀!保重呀!”
四爷扭脸看见高迎祥头上的头发由灰白变成了全白,想起那个才被桐桐从西北带回来的高迎祥,轻轻的拍在高迎祥的胳膊上,“辛苦了!诸位都辛苦了!”
扭转这个危局的不止自己和桐桐,还有许多像是高迎祥一般的人。他们不敢出于什么原因为朝廷效力的,但这些年来,不辞辛苦不停的奔忙,功勋该被记住了。
谁都看的出来,国失栋梁,皇上和娘娘是真的心疼了。
是的!四爷回去之后,就叫人给台弯下了一道旨意,“王成该回来了。”
每次叫王成回来,王成都说,再等等,再给皇上守一些年。这一拖,连启明都成家了!东南的战报该回来了,哪怕此次不胜,也得把这个戍守了快二十年的王成接回来。
可接回王成,谁去台弯呢?
四爷交给启明,“你看谁去合适,就叫谁去吧。”
启明安排李定国去了,自此之后,台弯跟各州府一样,官员几年一换,再无特殊。水师就在海峡训练,确保此地不出事。
晚上只剩下两人了,屋里伺候的打发了,四爷才说,“还是该去城外看看……”
行!明儿就去,谁也不带,就咱俩,去城外看看去。
京畿之地,还算是好的!两人就往远的走,一人一匹马,往更远处去。田地里荒芜,秋粮才冒出来,入秋后是个什么收成也不知道,但满地的苞米苗,叶子那么蜷缩着。照这么下去,秋粮也难保。
两人信马由缰,沿着小路就这么叫马带着一路朝前走,结果再抬头看,不远处那是什么?
四爷勒住马头,“天坛?”
林雨桐也怔愣住了,“还真是天坛。”
没有香烛就不用香烛,没有带酒也就不用酒,就是水囊里的水,林雨桐拎过去。一壶清水,四爷用来祭天——咱敬天,但不畏天!
向天低头?玩去!
桐桐站在四爷的身后,转着方向,朝四面八法拱手,但膝盖就是没落到地上。
若而今的灾难真是天意,那我们——扛定了!
大明这么大的面积,应对都如此艰难,不用问也知道,大清和蒙古的情况。但是巴林并没有完全从新明求助,他打发人一路往西,在给朝廷的折子上,他说,他想走通那一段丝绸之路,他想看看,从西边走出去,都有哪些地方。只要是能换来吃的,跟谁做生意,做什么样的生意都可以。
是的!这场灾难太熬人了!这一年秋粮没收,紧跟着第二年的春上有大旱,接着是鼠疫,是蝗灾,鼠疫面积之广泛,谁都没有预料到,从蒙古到大清,到新明,都有鼠疫蔓延。这不是一场瘟疫,鼠疫难就难在,比一般的瘟疫要难以消除。
这本就雪上加霜了,谁知道六七月里,山西又地震,地震规模大,牵扯到三省十三县。这场地震,不是震过去就完了,他是迁延了数十日,从夏天震动到了秋天,才慢慢的算是消停了。
好容易地震过去了,大旱过去了,又是秋雨绵绵,紧跟着到底是酝酿出大的人祸了!河南有人造反,将河堤给炸开了,水漫开封!
而中原战区最主要的指挥官王嘉胤,在去平叛的路上,被人给害了!害他的人一个是他的同族,叫王国忠,一个是他的妻弟,一个叫张立位!两人不知道被人给拿住什么把柄了,两人一个夜里跟王嘉胤的去瘟药里家了安神的汤药,一个趁着王嘉胤睡死过去了,直接将王嘉胤给勒死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林雨桐当时就捂住胸口,心真的是一揪一揪的疼。
王嘉胤稳当,稳重,也从没有给他的家眷求过恩典,或是安置过他家里什么人,不满大概就是这么积攒下来的!生生的要了他的命!
平叛不难,疼的是开封一城的百姓,疼的是王嘉胤这么一员干将,说没了就这么没了。
启泰坐在一边,一边看着炉子,一边搅动着炉子里的药,这药是给娘熬的!自从王嘉胤将军没了,娘身上就不大好了!一直都没见过娘生病的,这次娘真的病了。
王肯堂给瞧的,说是伤了肺气了!又气又急,又悲又愤的,来的这么急促,伤着了。虽无大碍,但也得好好调养上几个月才成。
启泰将药搅动了一下,启安小心的出来了,“母后没看书,睡下了!”她凑过去,闻了闻药,“今儿的药更苦了……我去拿些我的蜜饯。”
好!
启泰搅动了两下,把药倒出来,放在炉子的边上温着。才要起身呢,就见嫂嫂急匆匆的来了,他忙起身,低声道,“嫂嫂,娘睡下了。”
郭东篱点头,也声音低低的,“娘吃了吗?”
启泰摇头,“还没吃。”
郭东篱笑道,“有俩好消息,其一,去南岛的船回来了,王承恩给你哥哥写了信回来,说那边比想象的好的多,他们靠岸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是炎热的,是个一年三熟的好地方。并且,他们跟当地的土著建立了极好的关系,当地的土著百姓很喜欢咱们带过去的东西……荷兰人驱赶那些土著,可咱们赠送许多东西给土著百姓,他们很欢迎咱们。而今是混居在一处的,能帮着咱们更快的了解当地……”
启泰这才笑了起来,“可算是有好消息了!还有呢?”
“王大人的船估计明儿就能到通州码头,明儿晚上肯定能来得及在宫里吃晚饭……”
话没说完,就听里面说,“……东篱,进来说话。”
林雨桐本就是半梦半醒着呢,听到被新明取名为南岛的地方,她不意外。但是王成要回来了!她一下子坐起来,“……是明儿能回来吗?”
是呢!娘!
郭东篱坐过去,“太子说您听了必然欢喜,叫我赶紧过来告诉您一声。殿下说,叫我带二弟和小妹过去,我们今晚出发,要去接伴伴回家!”
去吧!赶紧去吧,“他一回来,就证明南边的境况好了,稳当下来了……今年春上南边的境况也还算是好!要不然,他且不会回来呢!”
是啊!只要南边逐渐好起来,收上两年粮食,朝廷就缓过来了。
林雨桐催他们赶紧走,启泰端来的药,她端起来咕咚咚给喝了,启安塞进嘴里的蜜枣,也不觉得放的时间长,味儿都有些发酸了。她是真觉得浑身轻省起来了,“都去吧!我得叫人准备点食材,给做点王大人爱吃的。”
嗳!
二十年了,王成回来了。
站在码头,他瞧见了一身布衣朝他疾步走来的青年。青年走到近前,看着他眼圈红了,“伴伴,您可回来了!”
殿下!
他要下跪,这位殿下却紧紧的保住了他,“伴伴,回来好,回来哪也不要去了!您不知道,这些日子娘病了,昨儿一听说您回来了,才能下床,还亲自去下厨去了。”
娘娘病了!
启明就搀扶着王成的胳膊,“是!”他把这几年的事说给王成听,简明扼要的,一路上也就说的差不多的,“……日子当真是难,娘跟着熬呢!先是失了那么多肱骨老臣,后来又民变还损了王嘉胤王将军……”
王成在太子的唠叨中,进了这个熟悉又已经陌生的皇宫,然后看到了消瘦若此的皇上,还有依旧带着病容的皇后。
这一刻,王成想起了慈庆宫里,那个小院。他想起了那个小小年纪被封为简王的孩子,想起了能随时去见皇爷的简王。也想起了,在那个小院里,闻鸡起舞的简王妃。
真的不能想象,若没有当初那么些机缘巧合,叫简王登基做了皇帝,就凭这些年这天灾,大明的天下得成了什么样。
他疾步过去,远远的就跪下了!
四爷朝前了好几步,去扶王成:“……这些年辛苦了……东南能稳定,你功不可没。”当年走的时候还是个青年的样子,而今,头发已经花白了。
王成没起身,反而拉着四爷的手,眼泪就下来了,“皇上,老奴想起……想起当日的慈庆宫……若没有皇上和娘娘……若没有皇上和娘娘……大明的江山休矣!”
就别重逢,说不完的话。王成说起了东南,说起了去南岛的船,说起了郑芝龙,以及去了倭国的郑森,“……那边已经很成气候了!估计要不了几个月,最初年底,就能得了信!大清必是能进倭国的……”
因着王成的回来,带了许多有利的消息,京报上刊登起了南岛的各种讯息,开疆拓土嘛!只要有好地方,就没有国人种不了地。
然后东南的捷报频传,海上能走更远的路,紧跟着便有物资源源不断的从各个港口给运回来。
这几天天灾,为了赈灾,也是在力争修一些基础工程。像是路面,像是河堤,像是码头海港,都是用灾民一点一点的修建起来了!
如今沿海一带,海港多的去了。运河在一秋的雨之后,水量充沛,航运加河运,南边和安南的稻米,在今年入冬的时候,逐渐进入了京城,继而向北方辐射!
吃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什么菜都不放,林雨桐觉得自己的病是彻底的好了!她问四爷说,“还有大灾吗?”
四爷摇头,小灾小难不断,但大灾大难就算是过去了。而今要是按照历史的时间线划的话,都已经是崇祯十五年年底了。
崇祯在位十七年,也就是说,历史上的大明亡国是在后年,也就是一年半之后。
哪有一年半?李自成是后年三月就入京城的,也就是那个时候,崇祯死在煤山。
林雨桐点头,小冰河时期其实一直持续到清朝初年。便是到了康熙年间,冬天都是格外寒冷和漫长的。但人习惯了那样的冬,也就不奇怪了。但这样的气候至少还算是稳当,小范围的灾情是有,但像是这样大规模的灾难,却几乎是没有了。
再有大灾大难,那就得又是个二三百年。
四爷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跟桐桐说,“明儿……吃一顿红烧肉吧!”
桐桐就笑,“明儿统一加餐,都吃红烧肉。”
吃了红烧肉,四爷又看桐桐,“该安安人心了,你写一篇文章,就说大灾过去了,之后会局部零星的灾难,不会有持续性的大面积的灾难了!”
嗳!但咱们得把灾难的应急机制给规定好,这才是大事中的大事。
新明八年,是在红烧味中过去的。新明九年,也是在一片欢欣中来到的!没有鞭炮没关系,烧起柴火来,噼里啪啦的,赶走所有的霉运。
新的一年一开春,就有好消息,倭国闹起来了!洋教徒再一起闹事,引清兵去了倭国,有两州之地,已经被清军给占领了。
林雨桐拿着刘舟送来的消息愣神,密报上说,辽东那边的码头上,大小船只来往频繁,这是搜刮了不少物资吧。
而今,大清的情况是绝对离不开新明的,只船只一项,没有新明他们得被仍在倭国!增兵撤兵,都需要新明的配合呀!
再算算日子,皇太极就是今年没的吧!
那不是能将庄妃跟福临放回去了呢?
林雨桐问四爷:“要不,干脆放回去吧!”要不然,这皇位真未必能落到你家祖父身上,“但这也不全是说大清非得你们这一支来继承,关键是……不管多尔衮还是豪格,都不合适!至于费扬果……没戏!两黄旗不服的!”知道索尼鳌拜的权臣之路为什么那么顺吗?当时多尔衮摁不住两黄旗!凡是两黄旗的,都是大清的功勋之臣!就像是鳌拜,他在其中就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皇太极驾崩之后,聚在一起议论谁来即位。不少人举荐多尔衮!但是鳌拜围住了皇宫,拎着刀就进去了,放话说,要立就立太|宗子孙,要是不立太|宗子孙,谁也别活着出去。多尔衮逮住鳌拜就骂,说关你屁事,滚出去!鳌拜是出去了,但是他带着数千的刀斧手却没撤,意思明摆着的,想皇弟即位,除非鱼死网破!
两黄旗不同意多尔衮即位,就不会考虑费扬果。那就只能是皇子!
那个八阿哥想即位,除非多尔衮支持!可咱们下一步,不就是清除掉多尔衮吗?
没错,多尔衮就是新明朝前发展的一个绊脚石!庄妃虽然聪慧且有眼光,但她被女子身份所限,跟多尔衮还是不一样的。
四爷沉吟了半晌,抬手将一枚白子往前一推,“那就听你的……放回去!”
于是,一份国书摆在了皇太极面前,皇太极看完之后,压制住的咳嗽声再也压不住了:送庄妃和九阿哥回来?
没有原因,就是简简单单的那么一句话。
什么意思?
他抬手将茶碗里药茶一口喝了,暂时压制住了咳嗽。才放下茶盏,他就微微愣住了:新明是在怀疑什么?
怀疑自己的身体吗?
新明对大清还有什么事是不清楚的!
他抬手将茶盏一把给拂下去了,新潮起伏,嗓子多了几分腥甜的味道。
太医一再说,“您不能劳心劳力,不能动怒呀!皇上。”
皇太极摆手,叫人下去了:“要送庄妃回来……那就回来吧!”
庄妃离开,四爷没去见!见庄妃不合适,其实是可以见福临的。但是四爷没见!
桐桐猜测,他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小怕的!
小怕的四爷压根就不知道,他就是一份国书,里面透漏出来的意思,叫皇太极更加焦虑了!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想着大清的以后,种种的忧虑蔓上了心头。
再加上从新明传回来的新报,新报上刊登了那位皇后的文章,说是从今往后,再无大灾大难!
无大灾大难,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以新明那样体量的国家,有个三年,就能恢复元气。若是加上海贸和海外的疆土以及属国,他就是个巨无霸!大清再难撼动它了。
想起汗阿玛临终前,被迫撇下了七大恨不提,只把矛头对准蒙古。可汗位传到自己手里,蒙古依旧是蒙古,没能有丝毫撼动。
朝显是征下来了,可上战场的是多尔衮,是阿敏。
而今又冲着倭国去了,冲锋陷阵的还是多尔衮。
敢问皇太极这一生,有何建树呢?
他问石羊:“朕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石羊叹气,“天灾若此,天下依旧稳当,这还不算是功绩吗?”
是啊!天灾!这是时不我命,奈何奈何!
也就是这一天,庄妃回来了!带着九阿哥福临,重新踏入了皇宫。
夫妻父子,数年分别,早已陌生。在正宫设宴,吃了顿饭。哲哲见皇上不动,就给庄妃使眼色,“你先回宫去,皇上一会子过去!”
可庄妃并没有等到皇上过去,过了子时了,宫殿的大门被拍响,是皇后宫里的,“快!娘娘!皇后娘娘急召!”
怎么了?
这人低声道,“皇上……不好了!”
庄妃心里咯噔了一下,抓了大衣裳边怕跑边穿,苏麻没跟着,回身去抱九阿哥去了。
而庄妃到的时候,皇上已经口不能言了。庄妃甚至于看见皇上的眼睛都涣散了!
是的!皇太极仿佛是看见了当年在草原上有过数面之缘的年轻帝王,那个帝王一身龙袍,却不是大明的服饰,那穿的是大清的龙袍。他看见那位帝王跪在一排的牌位前,不由的他看了过去。
太|祖、太|宗、世祖、圣祖……
这是?
他站在大殿里四下里望,而后皱眉:这大殿陌生的很。
看着这位帝王叩拜完,然后朝外走去,他也跟了上去!一脚迈出去,他看到的不是大清的皇宫。
那位帝王回过头来,跟他对视!这一刻,他懂了!全都懂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根针扎入百会穴,他的心里清明,眼里也能看的见人了,几次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哲哲坐在边上,别的大臣该是还没到!贵妃几次想朝前,哭嚎不止,把博果尔朝前推,他是扫了一眼,视线就落在了庄妃的身上。
他看见了:世祖——爱新觉罗福临。
哲哲赶紧叫庄妃,“近前来!”
庄妃跪在床边,手背皇上紧紧的抓住了!这一刻,她一下子懂了皇上的意思,她的声音小小的,只两人能听见:皇上,硬着不能取,软着未必没机会!臣妾在新明,学了许多汉人的俗话。像是,穷不过三代,富不过三代。穷富尚且如此,更遑论其他!臣妾也不信,新明能代代出贤君。而臣妾更不信,臣妾培养不出个好儿子,好孙子,甚至于好曾孙来!臣妾读愚公移山,最喜欢一句话,那便是‘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皇上,只要其志不辍,臣妾坚信,未来可期。
皇太极说不了话,却笑了!他的笑容舒展,在他咽气的那一刻,似乎是看到了更广袤的土地,由他的后人主宰!
所以,太宗病虽起的突然,却走的格外的安详。
可再是拉着庄妃的手,安然而去,但到底是没留下只言片语。
这一晚上,四爷猛的从梦中惊醒,不断的喘着粗气!
桐桐抬手摸他的脉,一切都好,“是觉得哪不舒坦?”
四爷摇头,看桐桐,“辽东……人没了……”
桐桐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皇太极,“没了?”
是!没了!
桐桐再算了一遍日子,“不到日子呀!”
所以,还是变了!
是啊!变了!
皇太极没留下旨意,谁来登基,依旧得讨论!
两白旗呼喊着,多尔衮战功烜赫,非多尔衮即位不可!
岳托竟然破天荒的,站在了多铎的一边,要支持多尔衮即位。
豪格掌控着正蓝旗,正蓝旗和两黄旗都反对!正蓝旗觉得该豪格即位,两黄旗却坚持:“非太|宗子孙即位不可!”
不仅满臣里有一半反对多尔衮即位,汉臣那边几乎是都在反对多尔衮即位。
鳌拜手持利刃,“若非太|宗子孙即位,那就是谋逆!得问我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
多尔衮一瞧,只反对的势力就跟他势均力敌,还有一些所谓的中立,到底会如何选择难说的很。他呵斥鳌拜,“出去!这里的事与你何干?!”
鳌拜没犟着,就在外面守着呢!好似选出谁来,他就要把谁弄死。
哲哲坐在上面,满心的焦急,看代善和费扬果。
费扬果没言语,代善就试探着说,“国赖长君,若不然,豪格来!”
这话一出,没人言语!
豪格心里一喜,想着这即位,自来都是三请三辞的规矩。于是,他就道,“我德小福薄……”
话没说完,多尔衮直接就道:“那就从小阿哥里选一个立为新君,未尝不可!”
豪格:“……”差点没给气死!
众人:“……”先帝那样的人,怎么会生出这种儿子来!这种时候该当仁不让,你玩什么三请三辞!代善立马从善如流,他也没真觉得豪格合适!因此,他就提议,“庄妃与九阿哥,在新明为质,论尊,论贵,论功,都当得!”
多尔衮却反对,“论贵,当一贵妃所出之子为贵。论尊,当以宸妃所出之子为尊……”
费扬果就接话了,“此言差矣!论贵,轮不到贵妃!贵妃乃林丹汗遗孀,敢问,蒙古部属今何在?”
多铎道,“那就八阿哥!八阿哥与九阿哥出身一样,但八阿哥之母宸妃却比庄妃更尊贵!若要论起对大清以后的好处,对新明新帝该有了解!九阿哥长在新明是没错,但是八阿哥的养母乃是新明人,且先帝亲赐的师傅,都是汉人。”又一样了!这处处一样,那只能以长幼而论了!
费扬果笑了一下,“此话又不对了!那周氏虽是汉人,然则,得看是什么样的汉人!”说着,就一拍手,小豆子便进来了,捧着一个东西。费扬果接过去,“这是账本,什么账本呢?一个药铺的账本!为什么要查药铺呢?因为先帝曾怀疑宸妃之死有蹊跷……”才怪!不过是有人说用了大明的药也没用,宸妃还不是一样死了。他以为是弄到假药了,想私下查一下。谁知道就查出点东西来!但是,现在先帝没了,他说是奉命,那就是奉命,无人敢说不是!
他把账本翻开,“有几种药,卖给宫里一位嬷嬷!这位嬷嬷,是谁的人呢?此人出宫的时候,我已经羁拿了!此人是周氏的人!周氏懂药性,她用次要煲汤,进给宸妃饮用。食材相克,体弱之人,便能要命!这般恶毒女子所教养的八阿哥为君,是为了大清?还是为了谁呢?”
上下大惊,不管这事真不真,但是费扬果此时拿出来,便是捏造的,也能把周氏给拍死,继而连带的八阿哥失去资格。
多尔衮皱眉,但却无法辩驳。周氏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能说,就被人给拉下去了。只留下惶恐的八阿哥,满眼的茫然!
庄妃拉了八阿哥,轻轻的拍了拍安抚。
等前面请她了,她才一手八阿哥,一手九阿哥出去!然后看了看福临,福临朝额娘点点头,朝皇额娘走过去,靠在皇额娘的身边,紧紧的攥住皇额娘的衣摆。
哲哲的心都软了,她轻轻的拉了福临的手,然后一步一步的牵着他走上了御阶,将他安置在龙椅上。
庄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将八阿哥拦在怀里,“不怕!不怕!”
博果尔瞪了八阿哥一眼,八阿哥躲在庄妃的怀里,“姨妈!”
是啊!我不仅是你的庶母,还是你的姨妈!
这一天,爱新觉罗福临,登上了皇位。
十天后,国书摆在了四爷和桐桐的面前,一切尘埃落定。
四爷将国书递给启明,“你看看!”
启明接过来了,“幼主登基?”
是啊!幼主登基。
“这是咱们的机会?”
对!这是咱们的机会!
启明就道,“回头我就写信给费扬果,也得给刘舟下令,多尔衮得想办法拿开!”
桐桐笑了,那就是你的事了!我跟你爹在,在朝中,敢跟你硬扛的人不多了!那就不如,我跟你爹看着,你拿别人练练手,试试深浅。
郭东篱低声道,“娘!我觉得莽古济公主或可一用!”
那你就去试试!那些女官女卫,都交给你。我在后面看着,便是办坏了,也没事!
正说着话呢,启泰就扯着娘的袖子,“娘,我想从朱字营挑些人,出海转转。”
出海呀?现在不行,等过几年,咱们的船更安全了,一定放你出去。
孩子们嘀嘀咕咕的计划着以后,可四爷和桐桐相视一笑,再没言语!
崇祯十七年,大明变成了新明,没亡!这一年,大清是大清,也不是大清。这一年,蒙古是蒙古,却也不是历史上的蒙古。
两人站在观星台上,遥望着星空,没有因为混战,而死更多的人,万幸!
之后会怎么样呢?之后依旧会风大浪急!朝廷这地方,哪有消停的?!在以后很长的时间里,女官依旧会被排挤,官员依旧还是会结党然后相互攻讦,这都是不可避免的事。
可这就是朝廷,也才是朝廷!
身在东北的老道,一直观察着星象。那颗帝王星还照样亮着呢,还照样显示东北出帝星。可其实呢,这里刚陨落了一颗星!对着那颗星正叹气呢,突然之间,就瞧见天空中的那颗大星,骤然闪耀!
帝星闪耀之下,那是多广袤的一片土地呀!
老道急匆匆的往楼下跑,喊小徒弟:收拾东西!回!回!
回哪里?
老道愣住了,继而哈哈大笑。是啊?回哪里呢?这是是国,那里也是国,不过是早晚的事而已!
小徒弟问说,“那还回吗?”
老道没言语,只看着星空,然后就见星象图在云中若隐若现,云雾过后,漫天璀璨的星辰,他们拱卫着帝星,照亮了整个东方。
四爷和桐桐是看不懂这玄之又玄的东西的,要问桐桐看着漫天的星辰想到了什么,桐桐只能说,“明儿是个大晴天!”
四爷哈哈就笑:有你,哪天不是晴天了?!俗世浮华(1)
睁开眼,什么也顾不上打量,此时此刻就一个感受——难受。
头疼,头晕,窒息。
她凭着感觉一搭脉,就知道怎么回事。要药没药,想针灸又没针,怎么办?
抬眼看见不远出掉落的牙刷,用牙刷使劲的抵在穴位上,一头靠着地面的力量,来达到大力按压的作用。这一摁下去,肚子里顿时翻江倒海,哇的一口,她给吐出来了。再顶,再吐,如此再三,她才起身靠在墙壁上喘气。
马桶、卫生间、洗漱台,散落在地上的洗漱用品,还有吐的一片狼藉的地面,以及东一只西一只的拖鞋。
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她心里叹气!原主是不想活了,她应该是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物!这东西服用了之后,并不会真的就睡一觉的!先是喉咙难受,觉得堵,觉得刺挠的疼。这东西里本就有催吐的成分在,服用下去十五到三十,就会出现眩晕呕吐的症状,连意识也会模糊。这个时候脑子是不清楚的,本能的就是想求生。原主该是起来之后进了卫生间,低头呕吐的时候眩晕,再加上长时间没吃饭,低血糖严重,而后直接摔倒了!
好巧不巧,摔倒的时候正好撞到洗手台的棱角上了,这么撞了一下,她一恍惚,又撞到不大的卫生间的墙壁,二次撞击后直直的摔在地上。卫生间的地面比外面的地面要低一些,不到一指宽的高度差,摔下的时候,头刚好摔在了这个位置上。
严格的说,对方不是因为服用安|眠药而死的,而是摔死的!若是不摔的那么狠,只是呕吐的话,吐完再去打个急救,是来得及被救治的。可这么一摔,要了命了。然后自己来了,接手的就是这么一个服用完大量安|眠药不到四十分钟的身子。
强力的摁压穴位催吐,叫她暂时保住了命。
残留的药性也足够她昏睡一天一夜的了!她挣扎着起身,身体的状况根本来不及叫她考虑其他!扫了一眼,这是带着小卫生间,卫生间的门口……该是个厨房!开放式的,柜子上放着简单的厨具和餐具。她出来,不顾一身的狼狈,先抬手去拉柜子边不大的冰箱,里面除了牛奶,空空如也。也不管牛奶是不是凉的,也不看是不是过期,拆了往嘴里倒,叫胃里先有点东西再说。
大开间里,有一张床。她不管身上是不是狼狈,直接上了床,拉上被子,然后整个人就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晚上,应该是第二天的晚上。
头上有伤,她明显能感觉到看东西是双影的。闭上眼睛,伸手摁压了半个小时的穴位,再睁开眼看东西才算是清明了。
而后她坐起身来,肚子咕咕咕的叫唤,证明原身很饿,很饿!
房间里太干净了,雪白的床单被子被身上的污糟沾染了,有些脏。床边就是一个一米二长短的小沙发,前面摆着一个小小的茶几。对面没有电视,半墙的书连带一个书桌。
她起身,得换身衣裳去找点吃的。
房间里不见衣柜,不见箱子之类装衣服的东西,她朝推拉门走去,拉开,是个迷你的阳台。阳台的两边各一个柜子,打开一边的柜子,里面是洗衣机收纳柜。打开另一边的柜子,里面整整齐齐,衣服鞋袜,只黑白两色。
拉开阳台的窗户,风呼的就吹了进来!她赶紧关了窗,根据气温和风的大小,她抓了白的长袖连帽T恤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随便抓了一双几乎是全新的鞋,就这么光脚塞了进去。
这就能出去找吃的了!
对了!钱有吗?
钱包在枕头平整整的塞在钱包里,另一面还塞着两张卡,还有身份证,没细看,只知道叫徐微。
钱包身上一揣,也不找钥匙了!一般的锁自己能开!
这都要出去了,才看见钥匙就在鞋柜上放着呢,得!装上吧!
打开门出去,好长一个走廊!她回身看了门牌号:1208。
她朝顶头去,那边近点,得找楼梯吧。
然后在顶头除了找到了楼梯,还找到了电梯。抬头看看,这是十二楼,那还是坐电梯下去吧。
时间应该不早了,电梯没有其他人用,她顺利的下了一楼,结果一楼除了门口有个柜台放着电脑,当办公之用以外,里面二十来平的地方里,摆着货架子,有吃的。
她懒的再去外面了,抬脚直接进去了。对着电脑正看的二十几岁的姑娘朝林雨桐看了一眼,才转过头去,又看了第二眼。
她也没在意,想找米,这里没有!想找蛋,这里也没有生鸡蛋。卤鸡蛋抓了一大把,不知道几个,方便面、饼干,火腿,榨菜,再就是一大桶的矿泉水,还看见牙膏牙刷毛巾,再看看还有袜子内裤,大差不差的都能穿,就随便抓了一起打算一起结账,想了想卫生间乱七八糟的,卫生纸那些有没有也不知道,不想再跑,先买一小提纸吧!结果转到后面的货架,看见两个穿着睡衣的姑娘正拿着卫生巾在那里挑拣,她也没在意,顺手抓了一提纸,路过的时候见货架上摆着各种杯子,又拿了两个玻璃杯一个保温杯。
就这点东西花了小两百,她结账的时候听见那俩妹子嘀嘀咕咕,“是那个徐徐的妹妹吧?”
“看着像”
然后一个推搡着一个,来结账,林雨桐能明显感觉到两人的打量。
徐徐的妹妹?
她记住这个身份,结账后拿着东西就走!才摁了电梯,闪身进去,就听到脚步声传来,在电梯门要关上的时间,一只手伸了进来,挡住了电梯。还是那俩穿睡衣拖鞋的妹子,两人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里拎着黑袋子靠边上却始终在打量她。
谁都没按楼层,电梯始终没动。
林雨桐按了十八楼,然后看两人,“几楼?”
“九楼!”
林雨桐帮着摁了,等电梯到了九楼,两人下去了,林雨桐才重新摁了十二楼回家!
进了门,塞了几个卤蛋,喝了半瓶矿泉水,人才彻底的活过来。
把新买的内裤袜子塞洗衣机,洗完甩干,挂在阳台上,将窗户开一条缝隙,风吹着干的更快。
而后把推拉门关严实,收拾了卫生间,顺便洗了个澡,用浴巾给裹上,又把脏了的床单被罩先拆了放一边,就这么躺着,想看看脑子里还有点什么。
结果才发现,原主其实还是个才过了十八岁生日的孩子,今年高三了,开学才一个多月,而今是高三第一学期,十月下旬了。
小姑娘原名就叫林雨桐,家里有姥姥姥爷。她自小只知道,她是这家捡来的弃婴。打小周围的邻居都这么说的!她也一直是这么以为的!这孩子从小品学兼优,考上好的高中。姥姥姥爷就是自来水厂的工人,一直住在厂里的家属院。老两口有一个女儿,叫林琳。当年捡到她的时候,据说林琳还没有结婚。这孩子就更感激了,觉得没结婚的大姑娘,养着个孩子还得把她叫妈!影响也不好!打小应该是叫妈的,后来懂事了,就觉得给人家添麻烦,也就不叫了。
再加上,林琳嫁了个有钱人,人家是做生意的,老把人家叫妈也影响人家夫妻关系的。
虽然在这姑娘心里,觉得这家人也挺好的!偶尔她会见到林琳的丈夫,甚至于林琳的婆婆。她丈夫徐家峻很温和,她婆婆看着虽严厉,但每年见自己,都会给自己不少的钱。林琳每次都说,“这是你爸,这是你奶奶……叫啊!”
这孩子把这理解为人家善心!
不管这孩子心里怎么想,反正在学校填的档案上,她是父母双全。
这种简单的生活什么时候被打破了呢?高一第一学期,姥姥姥爷两位老人,一起出了车祸。亲人骤然离世,对这孩子打击挺大的。办理完老人的丧事,她就住校了,不想给谁添麻烦。林琳也并没有表示说要接她去一起生活。说起来是名义上的母亲,可实际上一年也就见那么三次面。
一次是姥姥过生日,一次是姥爷过生日,还有一次是过年的时候来拜年见一次。
能有多少感情呢?
她也是大孩子了,在林琳问说你以后想怎么办的时候,她就说她要住校。然后她就住校了!周末的时候回家属院那边,房子老旧,但好歹是个容身的地方。
之后没多长时间,很突然的,有一天一个律师来了学校,叫了她出去,要身份证,要户口本,还有带着她,说是给她迁户口,顺便改个名字。
她简直莫名其妙,但律师说是林琳安排的,她便顺从了。
可谁知道林琳会把她的户口给迁到徐家,还给她取名徐微。她就这么着,以徐微的身份成了徐家的孩子。
虽然她不想改,但她觉得人家是好意,所以接受了,并且十分感激。可直到被律师带到徐家,她才知道,林琳压根就不知道这迁户口的事。
迁户口的决定是徐家的老太太连同徐家峻前妻的女儿徐徐决定的!用徐徐当时的话说就是:“林姨顾虑着我的感受,一直没叫妹妹回家,但她是你和爸爸的亲生女儿,怎么能老在外面寄养着呢。”
原身当时都觉得她一定幻听了,林琳竟然是亲生母亲?
那她这些年的感激算怎么回事?明明是被父母抛弃了,却得对父母感激涕零,凭什么?
事情知道的越多,也就慢慢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徐家峻经营一家公司——家慧集团。这个集团是做小家电起家的,是徐家峻和他的妻子李名慧创立的。家慧两个字,家是徐家峻的家,慧是李名慧的慧。
两人婚后创业,有了事业,还有了一个女儿,取名徐徐。
徐徐七岁那边,李名慧发现丈夫跟秘书林琳有些暧昧,大闹了一场,把林琳给开了。半年后,林琳抱着女儿上门,导致了徐家峻和李名慧离婚。
李名慧离婚之后去国外散心,倒霉催的,在国外遇到了黑哥抢劫,被捅了数刀身亡。本来,徐家老太太不愿意林琳进门的,甚至要让徐家峻和李名慧瞒着离婚的事,觉得徐徐才这么大点,不该知道这么些。
其实还是盼着,两口子能和好的!
谁知道,就给出事了!在李名慧没了之后,林琳表示,她绝对不会叫徐徐受到伤害,至于她生的那个孩子,她绝对不带到徐家来,只叫她父母抚养,要好好的保护好徐徐的心灵不受伤害。
她甚至都考虑到这件事闹出去会影响徐家峻的名声,因此,不仅不把孩子带回徐家,真是否认了他们跟孩子的亲缘关系!孩子来到世上,得上户口的吧!怎么办的呢?她偷着把孩子放在楼道里,孩子饿的哇哇大哭,她再赶紧出来把孩子抱了,以好心人的样子出现。故意的惊动邻居找证人,然后报警,坐实这个孩子是捡来的,之后再表示愿意收养。
那个时候没那么多监控,这事就这么着了。原身这个孩子,就是这么被以养女的身份上的户口。
因着这姑娘乖顺,也从不怀疑什么,事情就这么瞒着,且其实一直能瞒下去的。如果不迁户口的话!
可其实迁了户口也没事的,户口被转到家里,哪怕对亲生父母有怨怼,但安静的日子也还能过。
可谁叫徐徐不笨呢?她母亲的死,她心里一定是有印记的!这不,户口迁过去才三个月,出事了。
人家徐徐是做演员的,以一部偶像剧反派女二号而出名。这个反派正好就是小三的女儿,各种的欺负虐待原配留下的姐姐。
这角色一出来就招骂!
一招骂,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就有人挖掘出徐徐现实中的身份,跟电视剧里的身份正好相反,在现实里,她才是那个可怜的原配的女儿。
然后,身为徐徐后妈的林琳就被挖出来了!林琳做秘书的时候跟老板怎么着了,凭借着肚子怎么逼迫原配离婚,原配又是怎么没了的都挖出来了!又说林琳为了生个儿子继承家产,不叫未婚生的女儿入徐家的户口,而后又在国外做了试管,回来生的,算是‘符合政策’的生了一对龙凤胎。
是的!林琳有一对双胞胎,原身跟那俩孩子是同校,但基本谁也不认识谁。那俩孩子只比原身小一岁半,是原身户口迁到徐家之后,才算是把那一对弟弟妹妹从见过的人变成了认识的人。
家事闹到网上,各种的谩骂,在明珠这座城市,电视台的娱乐新闻,还有娱乐杂志娱乐报纸,都在大篇幅的报道。虽然打着马赛克,可马赛克要是只给眼睛那里拉一条,该认识的还是认识的。
林琳对外辩解,坚决不承认原身这孩子不是她生的,只说是捡来的,请大家不要乱传。但是没人信呀!
对于这孩子来说,亲生母亲对外说她不是亲生的,那她还怎么在徐家住呢?干脆回了家属院,学校都没法去了。
孩子惶惶不安,可住的地方还是被人给找到了,有那粉丝就拿着油漆,直接泼在大门上。这种事你就是报警,一个还不到成年的女孩子,不敢住了呀!
老邻居就说,“孩子,把这房子卖了吧!你换个住处,换个学校……等事情过去了,就好了!”
是这些看着原身长大的老邻居们帮着把房产处理了,学校的老师帮着给看了一个距离一所普通中学很近的公寓,买了一套。可换了住址,换了学校,她的境况就好了吗?随着徐徐的名气变大,想靠着挖她的料过日子的狗仔越来越多,原身这孩子还是被找到了。一旦被找到,马上就有那么些为徐徐抱打不平的人,把这孩子当做电视剧里反派,穷追猛打。
前几天,又有狗仔拍到,说是国庆假期间,林琳不受外界干扰,带着一双儿女出国游玩,被同胞拍到了。
这事成了压死这孩子的最后一根稻草,她选择了轻生,而后自己来了。
睁开眼,天都已经蒙蒙亮了。看了一眼床头上的闹钟,显示的时间是五点四十七分。
她缓缓的坐起身来,去阳台上收了衣服。衣服没干透,她用吹风机给吹干了,然后换上。又洗漱了,这才看向手机,“四爷在哪呢?”会不会在联系人里?
她把手机从书桌上拿了,而后开机,才一开机,手机就叮叮咚咚的响了。有班主任和同学发来的消息,问她好些了吗?什么时候能返校。
手机上显示今儿是周五了,她给一一回复,“周一按时返校。”
这边才要翻开其他联系人,就有电话进来了,显示是:奶奶。
她皱眉,接了起来,是个严厉的老人的声音,“怎么关了手机?你人在哪里?给你们老师打电话老师说你不舒服,是在医院吗?我叫王嫂去照顾你。”
“不用!我挺好的!”
声音沙哑成那样,怎么会挺好的?“是在家吗?我和王嫂正要出门,你老实呆着。”
不到半个小时,门铃响了,一个富态老太太带着个富态的保姆进来了。
老太太眼睛一扫,看见泡面火腿肠榨菜,再一看冰箱空荡荡的,就叹了一声,坐过去,“跟奶奶回去!别听你妈瞎胡说!”儿子不对,林琳更不对,可他们谁都有不对,就是徐徐和微微没有不对。
王嫂在一边也道:“微微呀,别犟着了,回家吧!这里进进出出,人太杂了,怕是也被人盯上了。楼下我瞅着,又有挂着相机的……别管怎么说,家里安全呀!”
林雨桐不想回去,没有回去的必要呀!她就道,“我这几天不出门,回头去住学校。高三了,一个月才放一天,我住学校是最安全的。”
正说话着呢,门铃又响了。王嫂去开门,从猫眼上瞧了一眼之后,就赶紧开了门,进来的是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人,摘了帽子扣在,露出一张美人脸来。
这便是——徐徐!
徐徐朝老太太一笑,“奶奶!”
老太太嗔怪,谁叫你跑来的?
徐徐指了指林雨桐,“我猜你是接不回她的!”说着就看林雨桐,“回去住吧!我不嫌你!你要不回去……你搬到哪儿,我就去哪里现身,我看你能怎么着?!”
林雨桐真皱眉了,她也看徐徐,这姑娘这一双眼呀,暗沉暗沉的!不用问都知道,这姑娘心里对林琳且恨着呢!这件事里,徐徐不无辜!她要收拾那个害的她没了母亲的后妈林琳。杀人是要不得的!那怎么能解恨呢?把你那见不得人的都往出挖,而后再叫你众叛亲离,最好能母女反目。
要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去看,徐徐这些年过的只怕也不好,也是一丁点大,就把恨在心里压着,然后一步一步的筹谋,为什么的,就是为了叫林琳付出代价的。
原身这个姑娘,其实就是一颗被人拿来利用的棋子。
自己不走,她真可能骚扰的自己之后无法安宁。若是如此,那就走吧!先把徐徐安抚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于是,林雨桐拎着书包,带了最基础的那一点东西,跟老太太回了林家。
林家住在别墅去,有一栋不算是很大,但也不算小的别墅里。记忆里有在这里住的记忆,并不感觉陌生。抬脚跟上老太太和徐徐,一步一步跟了进去。家里养着仨保姆,一个跟着老太太出门,也不耽搁家里的事。
进来的时候,那边一家四口正坐在餐桌上吃早饭。徐家峻看着林雨桐还算是温和,“回来了?回来了就赶紧过来吃饭。”说着又说徐徐,“你看看你,什么不去做,偏去演什么戏……家里如今是一天安生日子也没有!”
徐徐去餐桌边坐了,像是没听见徐家峻的话,只朝厨房喊,“我要脱脂牛奶,白煮蛋,再要个蔬菜沙拉。”
林琳忙道,“脱脂牛奶在冰箱最上面……”
“微微吃什么?”里面喊着问了。
林琳帮着林雨桐答,“她挑什么呀?有点什么就拿点什么吧!”
老太太才说,“跟我吃一样的!”
林琳尴尬的笑了笑,催那里俩孩子,“赶紧的,吃完叫司机送你们。”两人鸟悄的,一人拿个汉堡就往外跑。
看的出来,这俩孩子怕老太太。
林雨桐没看林琳,只专注眼前的饭!这孩子不按时吃饭,这两年把胃折腾坏了!而今换了她,她得好好吃饭,清淡不说,还得细嚼慢咽,认真的去对待吃饭这个事!回头还得想法子出去找个中药店买点中药,一是头上的伤,二是服用了那样的药有副作用,三是这孩子身上的毛病不少。除了胃,只怕来例假能要命。这都得慢慢调理的!
此刻一小碗粥,一笼屉的小笼包子,两样泡菜,就是一顿饭。徐家峻走的时候拍了拍林雨桐的肩膀,“不急着去学校,爸爸给你转点钱,买你喜欢的东西。”说完,也不管林雨桐给不给回应,他转身就走了。
林琳追了几步去送,低声道,“这孩子被我爸我妈给惯坏了,动不动就离家出走,不能惯她这毛病。这次可不就是瞎跑,还得叫妈和徐徐去接才回来!妈这么大年纪了,徐徐这孩子多忙的……她太不懂事了!你不说训她,怎么还奖赏了呢?这跑出去了,回来还有奖,她下次还敢跑!要是这么着,瞧着吧,林衍和林征都得跟着有样学样!做姐姐的,不能给弟弟妹妹做个好榜样,更改说她了!不是我说,咱家四个孩子,就只她身上的毛病多!”
徐家峻皱眉,“少说两句!”说完回头去看餐桌的方向,就见微微也朝这边看,那一双眼睛满是嘲讽和戏谑。他暗自心惊,好似再也找到这孩子身上的宽和跟厚道了。他回过头来,低声说林琳,“少些絮叨……”
再说什么林雨桐没听见,不过随后徐家峻给转了两万的零用钱来。
林雨桐看了一眼手机的提示信息,而后跟老太太说了一声就回房间去了。她的房间在别墅的最顶层,那里有个阁楼,她就住在阁楼里!正在打量这屋子,就听到外面救护车的声音。她觉得一听这声音她本能的就着急,然后不假思索的就去了露台。在露台上,能瞧见救护车朝里面去了,有四五分钟吧,又拉着人走了。
正探着头看呢,就听见动静,是刘婶,她主要负责打扫卫生。这会子也拎着拖把过来看热闹,“是哪个金总家吧?”
哪个金总家?一听说姓金,林雨桐便赶紧问了一句。
“就是早前听徐总说,被人给坑惨了的金总呀……公司破产了,还负债十多个亿的那个。”
负债?还十多个亿?
林雨桐就急忙问,“金总多大年纪?”
“五十来岁?”刘婶也不大知道,“他家的儿子比你大几岁,可也没你姐大!”
是的!年轻的四爷睁开眼,就懵了!躺在医院里,刚被抢救回来。紧跟着就是一个极其糟糕的消息,父亲抢救无效死亡,只他们母子活着呢。
此次一家子差点没命,不是谁害的,而是原身的父亲打开了煤气阀,寻求一家子的解脱呢,然后真就把原身给解脱了,换了四爷来!一睁眼,就负债十多亿。
躺医院吗?不躺了吧,医院很贵,能省则省吧!俗世浮华(2)
林雨桐想去医院瞅瞅的,万一四爷在其中呢。
结果一下楼,就看到徐徐和和她的助理以及经纪人在客厅里,老太太在另一边的小厅里看书,看见她下来了,朝她招手。
林雨桐没管徐徐那边,最坏不过是如今这样,还能比这更坏吗?她复仇的目的达到了,林雨桐也懒的再跟徐徐纠缠。各过各的,两人互不相干是最好不过了。
老太太叫了,她就过去,但没坐,只道,“我要出去一趟。”
才回来,出去干什么?“看了中医,得去抓药。”
“叫司机去吧!你别跑了。”
林雨桐:“……”行吧!她把准备好的方子拿出来,那边老太太接了方子也没看,直接喊了司机,“小曾,你跑一趟。”
小曾进来拿了药方子走了,林雨桐要上去,老太太又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林雨桐顺势坐回去了,她低声说话,不干扰那边,“……我知道,你对家里有些怨怼。在这件事上,我也不能算是对的!我自己的儿子我没养好,对你的母亲林琳,也颇为不喜!你姐姐的母亲是我朋友的女儿,她跟你爸青梅竹马,是门当户对的亲事!我也一直拿她当自己的女儿看,是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你母亲带着你一出现,我厌恶我的儿子,心疼我的儿媳妇,憎恨你的母亲,看着可怜的孙女,只能选择无视你!后来,你大姐的母亲在国外出事了,我几十年交情的朋友,没半年,也心脏病离世了!其实,我从没有接受过你的母亲。在你大姐的母亲去世之后,我带着你大姐,是跟着我的朋友,也就是你大姐的姥姥一起住的,为了方便照顾。我告诉她,我只当没有儿子了,我们老姊妹在一起,抚养孩子长大!就在这个期间,谁知道你母亲背着人去国外做了试管,等我料理完我朋友的丧事,把她的身后事都处理完了才发现,你母亲搬到了家里,怀着孩子且显怀了!我提过将你带回家来,但是她拒绝了!并不是我阻拦的,而是她说,她的父母离不开你。”
让到了,孩子是人家生的,怎么做决定,那是人家的事。
“当时你母亲的做法,我不置可否。一则,是因为你是她生的。二则,是觉得接你来,怕我更偏着你姐姐,这样不利于你的成长。三则,也是顾虑她肚子里还有,怕照看不过来。”老太太就道,“我当时是那么想的!后来,时间久了,你大姐逐渐懂事了,我反倒是有了更多的顾虑,不知道把你接回来,该怎么跟你大姐解释。在这事上,我也是亏欠了你的。”
林雨桐摆手,“无所谓亏欠,她做错了事,我出生错了,生来就带着原罪。人家给什么,我受什么,原也是应该的!”说着就起身,“您歇着吧,我上去了。”
走的时候绕到厨房,跟王嫂道,“麻烦你给曾哥打个电话,他要是还没抓药,就告诉他,药不用药店熬,直接给带回来,顺带买个砂锅!”
好!
“等药回来,直接喊我下来!药我来熬!”
“我熬好给你送上去。”
“不用!”林雨桐拒绝了,又解释道,“大夫吩咐了,要武火煎。”
武火怎么煎,咱也不知道!王嫂忙道,“好的!药回来我喊你。”
林雨桐只做没看见客厅里的三个人,直接上楼去了。
文舒朝林雨桐的背影看了一眼,这才低声跟徐徐道,“你们一直这么不说话?”
徐徐白眼翻了她一眼,“需要说什么?”
小欧就道,“这次的事本是可控的,都怪吴可那个碧池!”吴可是徐徐姐的大学同学,电影学院,一个宿舍里的,关系好到无话不谈!然后把什么都往出说!
其实笨想想都知道,这事这么操作对徐徐姐并没有好处!如今,那些粉丝情绪激动,对徐微一个高中的孩子进行人身攻击,可事情过后,就会有人抓住这个事不撒手,说徐徐姐为报复后妈不择手段,牵连无辜。
这事不是没做危机公关,但是做了并没用呀!越是解释,越是会叫人觉得徐徐姐像是绿茶,把人给害了,还要装出一副白花的样子来。
这简直就没处说理去!
其实,真正的报复,是不用这样的!
林雨桐打开电脑,想查一查有什么姓金的企业家,最近破产或是出事的新闻,结果门被敲响了,徐徐推了门进来,“我们谈谈。”
林雨桐皱了皱眉,然后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放,就起身往露台去了。徐徐挑眉,放手机不随身带,是怕自己以为她会录音。去露台,更能保证两人说话的私密性。
露台极大,有藤椅和秋千。
两人一人一个藤椅,坐下。
徐徐就道,“我是想报复你妈和徐家峻!但是呢,是真没想害你,不管你信不信。”
“你就是害我也没关系!有这一回,咱俩两清了!”不熟悉的人,不熟悉的环境下,我能说什么?
我真没想害你,“我原本想着,我要叫林琳社死,要让家慧集团完蛋……我倒是想看看,家慧集团完了,徐家峻怎么生活?我也想看看,林琳做不了富家太太,她养的三个子女由奢入俭,日子该怎么过?我得站在高处,看着他们……不是,是你们为生活奔忙。把事情揭开,叫他们丢脸,叫你们跟着丢脸……这种法子,其实很蠢!丢脸这种东西,只有在要脸的人身上才有用!比如你,你要脸,所以,这件事对你的伤害最大!林琳要是要脸,就办不下那么些事来,所以,人家怎么指责她,骂她,有什么作用呢?包括对徐家峻先生来说,成功的男人换老婆,在外面养情人的,多死了!包括我这个圈里的人,谁背后没个大金腿好意思出去混呀?!所以,在外人看来,徐家峻先生只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况且,这个错误后来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只凭着这一点,其实也没伤到徐家峻先生什么。我不笨,压根没达到我预期的报复,算什么报复?!”所以,我不会选择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害你!我没那么愚蠢!
林雨桐看她,“是有什么需要我跟你配合吗?帮你公关?”
徐徐起身,“没有!我就是跟你解释一下!如果你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就给我打电话。”说着拨打了一个号码,里面桌上的手机响了一个一声,她才挂了电话,然后起身,“就说这么些!我也提醒你,这个家慧集团,我是真的……瞧着有些恶心了!你好好的考个大学将来自力更生去吧!以后家里没有司机,没有保姆,也没有这样的小洋楼给你们住了。”
随意吧!跟自己有什么相干呢!
两人沟通了一次,没吵没闹。然后一个下去忙她的去了,另一个又重新做到电脑跟前。
才坐下,就有一个时事新闻推送:远洲材料集团董事长金远洲先生因煤气中毒抢救无效去世。
除了这一行文字,还有偷拍来的照片。照片上除了不少西装革履的人之外,夹在其中的有两个穿着病号服的人。一个是看着极其孱弱的中人美妇,一个是二十出头的青年。青年健硕高大,看不清五官,只是站在那里的姿态,瞧着眼熟。
她查到了远洲集团的电话,拨打了过去,该是前台接的电话,“这里是选洲集团。”
“你好,我是紫金苑的物业,煤气公司的人要来检查,正在等着呢,但是我们联系不到业主,请问能提供我们一个电话号码吗?不管是您们董事长的,还是董事长夫人的,或者是你们少东家的!事情很紧急,有人闻见了煤气味儿。”
哟!真要是连家都着了,连个抵债的资产都都打折。
于是,林雨桐拿到了两个电话号码,那边说,“你打这两个电话试试。”
然后拨打第一个电话,无人接听。
第二个电话,接起来是个陌生的声音,但是说话的语气不对,“我找小金先生。”
叫金啥咱也不知道。
那边不耐烦,显然是情绪不好,“请问你哪位?”
“是银行的!”那么大的公司,就不信你们没银行业务!越是没了你们董事长,你们越是得小心跟银行打交道吧!她语气沉沉,“麻烦你叫小金先生接电话。”
那边犹豫了一瞬,但还是道:“请您稍等。”
半分钟之后,换人了。只凭着呼吸声,林雨桐就能知道那是谁,不等四爷说话,她就直接道,“是我!”
四爷心里松了一口气,问说,“还好?”
“我站在露台上,看见救护车带着人出去的。”
四爷明白,这是告诉自己,她在别墅区,过的还不错!回头就能见面了!在小区里健身也能遇上。按道理是这个样子的,但其实真不是,他朝外走了几步,在楼梯间里了,他才道,“那栋房子马上会被查封。”
啊?
“除了贴身的私人物品和价值不高的私人物品可以带出来,其他的都不行!”
林雨桐:“………………所以呢?破产了?”
“不仅破产了,负债累计十八个亿!所有的固定资产都动不得了。”
林雨桐:“………………银行账号也动不了,你得使用现金。”
嗯!
林雨桐皱眉,“那现在出了医院,其实算是无处安身吧?”
是的!
林雨桐有点庆幸,“我还有个单身公寓!”虽然住母子俩有点紧张,但是暂时安身是可以的!他最近肯定得忙着处理后续的债务问题。
鉴于四爷这么惨,那么自己的这点事要跟四爷说吗?
算了吧!先不说了:被人骂和负债累累,还是负债累累更惨一些!俗世浮华(3)
熬了药,喝了药,晚饭随便吃了一口,上楼早早的歇下了。这身体得恢复,这是当下最紧要的事情。
今儿林琳不在,不知道是哪个富太太又办了什么沙龙还是什么的,早半晌都出去了,她是半点也没有受到影响。
晚上六点半,林衍和林征回来了,她这个阁楼不够隔音,能听见两人上三楼的声音。两人放了书包,然后下楼去吃饭了!看的出来,老太太只要在家,这俩孩子就得悄声点。老太太不是很待见这俩孩子,哪怕其中一个是小子。
话说回来了,林琳做试管……能生做试管为什么的?为了甄选性别的。她应该是觉得生了儿子,老太太会叫她进徐家门的。
至于徐徐……到底是段位高,还是以直爽掩盖什么,这其实是不好说的!
要说是谁害死了这个孩子,每个人都有份吧!
这个家里的每个人,父亲的不管,母亲的抛弃,祖母的无视,都是推这孩子走下深渊的那一双手。跟父母比起来,好似祖母每年还给不少钱,就是一种仁慈!不是!这不是仁慈,这只是人年纪大了之后,做事更周全了!她一句‘孩子是林琳生的,她做主’就什么都推干净了!确实也对,父母的决定跟祖母有什么关系?祖母好歹每年还私下给这孩子不少钱呢。不管谁指摘,老太太都没有叫人指摘的地方。
其实这孩子在意的不是寄养在别处,她在意的是,明明是亲生的,你们有难处你们说呀!凭什么编造假话欺骗我,一骗就这么多年。是啊!这个孩子是带着感激的心,接受了人家泼天的恩情的,谁知道结果竟是这样的!
所以说,这个家里,谁做对了呢?包括这孩子的姥姥姥爷,他们都在隐瞒,他们宁肯隐瞒,叫这孩子带着一腔的感恩对她的女儿,也不愿意戳破这个事。
她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被人抛弃且愚弄!人到这个世界上,得是有意义的!这孩子压根就不知道,她到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意义就是亲生母亲利用她成功的挤走了原配,登门入室了!
她不知道从户口被迁到徐家,就又成了徐徐的棋子吗?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加无望。这个户口一迁,就坐实了林琳是三!
林琳记恨这孩子,就连她生的那俩也觉得这孩子碍眼!
她挣扎不拖这个命运,不知道该恨谁,能恨谁,然后生生的把自己逼走了。
不是每个父母都爱孩子的,不是每个父母都爱每个孩子的。谁是无辜的呢?家里人不无辜,徐徐不无辜,那些无休止的谩骂这个孩子的不无辜,还有那些背后嘀嘀咕咕的同学,甚至于住在一栋楼上的那些怀着打量,恨不能明着议论你的那些人,他们都不无辜。
替这个孩子讨要吗?
会的!会的!一定会的!
睡前脑子里闪着这样的念头,而后真就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在这个家里睡的还不如家里安稳,早上一起来,感觉比昨儿好多了。起来洗漱,打扫卫生的刘婶就问说:“好点了吗?”
好多了!
刘婶看这孩子,脸还是白的,瘦的呀,怎么会好多了呢?她放下拖把,“你别下楼了,我去给你拿饭。”
正说着呢,另一个帮厨张姐帮着端着盘子进来了,“赶紧吃,给你熬了粥。”
谢谢!
林雨桐坐在外面的小厅里吃着饭,张姐指了指r/>
刘婶就道,“我下去捎带上。”
林雨桐心里叹气,谁都知道她不舒服,药方还过了老太太的手,可老太太问过一声什么病吗?没有。家里除了她,一共六口人,哪怕两个小的,也都十七了!谁问过一声吗?
反倒是几个保姆,很体贴。
刘婶在一边擦门框,就道:“金家那边董事长没了,开追悼会,老太太和金总他们,都准备去参加。”
那就是人还都在!
刘婶就说,“今儿是周六,徐衍和徐征会跟着去,王嫂说你不舒坦……”
是解释说,人家都去,没叫你去的原因是王嫂说她不舒坦,怕她难受吧!
可这也正说明,要不是王嫂说,其实没人问过她的身体的。
要是四爷很可能会用到那套公寓,她是真不想在这个家里呆着了!
住校吗?住校进出不方便,要不是因为这个,她早坚持了。
若是如此,闹不好自己就得租房子住。
白天,借着家里人都出去了,林雨桐正好去那边公寓,“有书落在那边了,我过去一趟。”
司机也不在家,得打车过去。
王嫂问,“要我陪着你去吗?”
不用!很快的!
她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个中年人进来,是刘婶帮着开的门,她听见刘婶跟那人说,“不好意思老师,又叫您白跑一趟。徐衍和徐征跟着徐总出去了,参加个追悼会。”
老师很客气的笑,“没关系没关系!”然后连大门都没见,就往出走了。
刘婶见自己往出走就喊,“怎么不歇着呢?”
“去公寓取个书。”
等小曾回来去取多好呀!“你行吗?”
行!
林雨桐出去了,还听见刘婶嘀嘀咕咕的,“这老师的课时费赚的可太轻松了,不管孩子学不学,在不在,只要老师来了,就给结算。”
是啊!那俩需要家教,这个孩子从高一被耽搁到高三,反倒是没人问过需要不需要老师给补课!本来考到了重点,转学却因为课程落的多,去了普通的高中。其实这种事,花点钱是可以进好一些的私立的。可惜,都给忘了吧!
林雨桐往出走,那老师正开车门子里,知道这是徐家的孩子,就问说,“要去哪,我捎带你一段?”
也行!林雨桐上了车,在后面坐着。人家也知道林雨桐是怎么来的孩子,受不受重视吧。出于同情,捎带了她一段,还问说,“可能跟上吗?”
“还好!”林雨桐只能这么应付。可其实,被骚扰的,这孩子三天两头请假!高中的课程呀,一学期有半学期缺课,能学的好才见鬼了!
到了地方,她道谢下车,顺便就戴起了口罩,将衣服上的帽子也戴上,省的被人认出来。
这个公寓,应该是青年公寓吧!住在这里的基本都是年轻人。有些是两口子住,有些男女朋友住,还有朋友之间合租的住的,户型那么小,一层那么多户,可想而知,这楼里一天天的得进出多少人!啥时候都是繁忙的!要不然,楼下这点地方也不会被这么利用起来,弄个便利店了。
进了楼里,便利店的女孩还跟一个穿着房产公司马甲的工作人员在聊天,楼里的广告位正在换海报,海报正是徐徐,她给一款酸奶代言,因此,俩姑娘对着新海报讨论,“……长的这么漂亮,是挺惨的!”
“是!落到后妈手里能落到什么好?”
“不过我觉得小三生的那个也挺惨!”
“惨什么啊惨,她来了,逼的人家徐徐的亲妈死了,徐徐没捅死她,算是徐徐有涵养了!”
“还别说,她那妹妹就住我们楼里,前儿晚上我真见了!昨儿还有狗仔在楼下等着拍呢!”
真的假的?
“真的!有两个半夜买卫生巾的妹子也认出来了,说是一起上的电梯,是十八楼!昨儿十八楼就有人举报,说是楼上混上了不知道什么人,挨家挨户的敲门,说是检查天然气。肯定是得了信儿了,想混进去拍徐徐那个小三后妈生的妹妹!”
林雨桐跟几个人一块等电梯,听了一个全场。
这真是逼的人没法呆了!你说这谁能防住呀!混进来拍门拍你,真该一个个的掐死算了!什么玩意?!
好好的戴着口罩都挺奇怪的,林雨桐不得不一会子咳嗽一声,证明我戴口罩是有正当理由的,以躲避别人打量的视线。
到十楼下去,走两层楼梯,防着万一有人好奇心重呢!
开了门进去才输了一口气!躲特务是只躲特殊的人群,而今了,是躲大部分人!正常人都受不了这个。
摘了口罩,对着穿衣镜看瘦的脱相的年轻的脸,她坐在换鞋凳上好半晌没动地方。她今儿是收拾东西的,万一四爷要用这里呢。衣服其实也没多少,箱子就完了。被褥的话,直接捆起来放在楼梯间的箱子里,那里有旧物捐赠处。
至于这两箱子衣服,林雨桐得留着,封存起来,这是原主的念想。还有这么些书,都放在一起,封存起来吧!在这些书里,找到了基本日记本,除此之外,还发现了一个账本。这孩子把这些年花费的每一笔钱都记在上面。以前是以为她是弃婴,记着这个将来好还,加倍的还的!林雨桐把这个好好的留下来,这是将来要跟林琳算的账目。
将来,这套公寓她也没打算要,这是卖了林琳父母的房子之后用那个钱买的,将来再还给她,就彻底的桥归桥路归路了。
正拾掇着呢,门外响起敲门声。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而后朝门边去,通过猫眼可以看见两个穿着橘黄马甲的人,后面的那个背的像个工具包,前面的这个人不住的抬手敲门,“有人吗?检修网络的!”
没人报故障,谁家自己上门?要是全楼检修,很该多敲几家门呀,可着自家的门敲,为什么的?
必是徐徐昨儿来的事,还是被人瞧见了!真要是把监控翻一翻一帧一帧的看,徐徐这种捂的严严实实的,跟别人不一样的,岂有不被发现的道理!
娘的!又有点想打闷棍了!俗世浮华(4)
怎么办?
直接开门不现实,只要房产是自己的,这麻烦就会不断!频繁的处理房产,也处理不了呀!要是以后四爷在这里住,弄这些人老上门,算个什么事?
她去了卫生间,女孩再怎么简朴,洗面奶总是有的吧!头发放下来,把脸打湿,挤了洗面奶搓出泡泡,外面还在继续敲门,“有人没?”
她压着声音应声,“有!有!有!等一下!”
林雨桐说着,就把吹风机拿手里,把晾衣架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这才把门拉开。可门一打开,除了这两人在外面以外,侧后方还猛的闪出一个人来,手里举着相机,嚓嚓嚓的连拍!
林雨桐脸上都是洗面奶的泡沫,披散着的头发粘在泡沫上,把脸都遮挡的差不多了,能拍上个屁呀!林雨桐拿着手里的吹风机顺着那相机就砸过去,,相机在对方的脖子上挂着呢,没砸下来,不过吹风机蹦起来,二次砸在对方的脑袋上了!对方没叫嚷呢,她先尖叫一声,“变|态呀!抓变|态呀!”
一边喊着,一边伸手拿了衣架,对着一起来的两人就抡了过去,衣架上有钩子的,钩子就那么‘巧’,勾住相机从对方的脖子上给摘下来了,然后她挥舞着衣架打人,顺带的就把相机摔出去了,碰的一声砸墙上,啪的一声狠狠的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林雨桐能听到这人的哀嚎:“我的相机——”
专业的摄影器材,贵着呢!
这会子听到动静的都出来了,再一想刚才听到的‘变态’还有啥不懂的!这是有人偷窥呀!也没人看见林雨桐长啥样,人家就是贴着面膜在自家的楼道里出来倒个垃圾,不成吗?
还以为小姑娘遇到这种人了呢!没去上班的听到动静的都出来了,有的拿着健身的那种杠铃,有些拿着家里的平底锅。拿着平底锅这人估计刚煎完鸡蛋,锅还是热的。楼道不宽,林雨桐是夺了这些人手里的东西就擦!
平底锅摔出去砸了一个的脸,鼻血瞬间就下来了,连嘴角也流血了,这是牙齿磕到上颚了,没大事。而杠铃扔出去,就往腿关节上砸,顿时一声哀嚎,抱着腿就缩在地上了。
林雨桐一边喊着请周围的人帮着报警,一边抢了一妹子手里削皮了一半的大土豆,抬手一扔,退到楼梯口那个,哎哟了一声,然后捂住了嘴,感觉大门牙有些摇晃。现在整牙齿多贵呀!
楼里的保安先上来,紧随其后就是警察,其实还多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呢,就成这样了。反正这么些人,这三人想跑,是跑不了的。
派出所不远,就在对面。这里居住环境密集,又是中学又是小学的,治安肯定很要紧!一报警,三分钟不到,警察到楼下了!楼下的人给上来的保安打电话,保安开着免提,大家都听见了。
保安先问呢,“这三人怎么了?”
林雨桐指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说是上门维修网络的,我也没报修,结果就在外面不停的敲门,我正洗漱了一半就给开门……谁知道开了门,挡在门口的这人麻溜的闪到一边,那个……没穿制服的,我在猫眼里没看见,不知道在哪躲着呢,我一出来就跑出来对着我拍……对了!他有相机,看看他的相机就知道真假了!”
就有人说,“昨儿说是十八楼有人冒充修天然气的!这怎么今儿又冒充修网络的呢?”然后问那俩穿制服的,“你俩到底是不是修网络的?哪个公司的?”
边上的另一个妹子就道,“能是才怪!要是早喊了,能到现在都不吭声吗?”
正你一言我一语的,警察上来了。
事就是这么个事,你们骚扰人家,拿相机拍人家,人家以为你怀着歹意,就这点事。
但抱着腿的那位不干呀,“腿都折了,这是殴打!”
不管是不是,到底怎么样,在这里处理总不行!走吧,派出所去,都下楼去,上警车再说。觉得伤的重的,需要就医的,咱直接叫救护车还是咱们上医院。
就是救护车来了,你这骨折的不也得担架往下抬吗?走吧,有个床单就能当担架,叫保安帮着抬你下去。
到底事情的起因如何,楼道上不是没有监控!这么多人住的地方,又发生了昨儿有人混上十八楼的事,监控肯定有。
林雨桐就听见中年警察跟他的同事说,“调监控。”
这是有经验的警察,只一看三个伤者的情况,就知道伤的有点重了!到底是怎么打的,谁打的,是乱拳打出来的,还是怎么个情况,先调取了再说了。
回过头看,看林雨桐披头散发着,就上下打量了一下,“要不要进去洗把脸?”
林雨桐从兜里摸出身份证,然后递给这警察。对方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愣了一下,就把身份证递给林雨桐,然后说他同事,“你先带着这三个下去……不用等我,你先走,我随后带着这小姑娘……”
年轻的同事只以为小姑娘没洗脸,就点头应承了。
林雨桐直接进去洗脸去了,也没关大门。
洗完脸,戴着口罩,警察就在外面等着。她这才锁门跟着出去了。
进派出所之后,直接被带到一个小会议室,除了中年警察,还有一个做笔录的,是个女警。中年警察倒了水递给林雨桐,“交代过了,没人会闯进来。你可以摘了口罩了!”
林雨桐将口罩取下来,“谢谢。”
女警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就若无其事的坐在电脑跟前,做笔录了!执法仪一直是开着的。
中年警察这才问说,“说说吧,怎么回事?”
林雨桐就道,“我就是在家呆着,然后门被敲响了,我在猫眼里一看,看见外面的人穿的是工作服,他们又说是修网络的……我就开门了!当时我正在洗脸,门一开,敲门的人闪开了,而后就有人拿着相机拍,我不知道这些人还会做什么,他们三个人,我不好判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原来住的地方被人泼过油漆,还有个据说是有精神病的,朝我泼过硫酸……我只能防御……”
这警察就说,“人是你打伤的?”
“我不是故意的!”
正说话呢,警察的手机响了,他扫了一眼就接起来,然后嗯嗯嗯了几声,挂了电话就看林雨桐,“三个人,伤的都不轻。一个左腿骨折了,一个鼻梁骨折了,一个掉了大门牙……”
林雨桐一脸的惊讶,“这么重吗?如果真的是我有过失,我愿意承担赔偿责任。”说着就报了一串号码,这是徐徐的手机号码,她惹来的麻烦,她负责善后,“打这个电话就行,她会打发律师来处理的。”
没看过视频不了解当时的情况,现在也不好判定到底是有没有过失,不过很快的,外面一个年轻男警,抱着个笔记本电脑进来了,点开了一段视频给中年警察看。
怎么说呢,画面很混乱,确实小姑娘当时被吓了一跳,只把手里的吹风机扔过去了,也只是跟相机发生了碰撞。至于二次弹起来砸到了这人的脑袋,这没法计算的来,对吧?这人头上也没事,证明这一点主动攻击,真算不上是伤害。然后镜头里明显两个穿着制服的朝小姑娘这边走了两步,小姑娘有退回屋里的意思,可紧跟着一个穿制服的继续朝前,似乎是准备阻挡小姑娘关门,然后小姑娘再出来,手里拿着的是晾衣架!这都是随手放置的东西,也伤不了人!她应该是一边喊一边随便的挥动着晾衣架,晾衣架勾走相机的时候,小姑娘是侧身站着的,要说刻意……那这说法就很牵强。
然后很多人出来了,现场极其混乱。小姑娘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夺了别人手里的哑铃,随手一抛,砸中了一人的腿!夺了别人手里的平底锅,随便一抛,直接砸人脸上了!有人要跑,她追不上也没工具打,只抢了个土豆,给砸人嘴上了……远距离,一颗土豆,这要是非指认蓄谋,未免牵强。误伤,也分情况!在小姑娘在受到三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恶意骚扰的情况下,呼救,寻求大家的帮助,请求大家帮着报警,只是用不锋利的东西防御……有人拿着水果刀她没抢来用,这就证明人家没想伤人!至少画面里是这样的!
中年警察没言语,女警就忍不住说了一句,“这些人也太无法无天了!”说完又说林雨桐,“这种情况下,你就不该乱跑。”
“我高三了,很多书还在公寓放着呢。”
“也该叫家人陪同呀!”
林雨桐沉默了,不再言语。
刚进来的那个青年男警就拉了拉女警:少说两句!这种情况下,一个女孩能住公寓,还不明白什么情况吗?
女警的语气更温和了,“你那地方最好不要住了,你要是想安静,其实租住在我们家属院是最省心的……”
话没说完,中年警察轻咳一声,而后跟林雨桐道,“你的电话留下,你家里是哪我们也知道!后续如果有需要协调的,我们联系你。”
只凭这个视频,其实那三个就得自认倒霉!他们是真的违法了!
他示意女警,“去送送,送到家吧!”再被认出来,只这么大点的孩子,出事了怎么办?
女警应了一声就起身了,“走吧,我送你!”
在车上林雨桐就问人家,“您贵姓?”
“姓白!”
“白姐!”林雨桐跟人家搭话,“若是真要赔偿医药费,只管说就是了!”
白警官跟着,觉得这孩子也挺可怜的!跟到上面,见屋里堆着几个行李箱,就道:“不在这里住就对了,我帮你搬。”
搬下去塞车里,林雨桐就问说,“能麻烦您把我先送到自来水厂家属院吗?”
去哪儿?
是!
行吧!并不会远多少!进了小区,林雨桐找原来的对门,老爷子正在楼下下棋。
戴着口罩认识的人也都知道是谁,人家还问:“你这孩子,怎么又回来了?”
林雨桐就说,“我想寄存点东西……”
就几个小皮箱子呀!这个谁家都行的!老小区的楼下,都有负一层,不过是地下室储物间,一家二三十平的地方,放置一些闲置却又舍不得扔的东西!但时间长了,这不是就返潮吗?很多人都不爱用了!孩子放几个行李箱,那就放吧!
老爷子还把塑料布拿来,给裹上,“裹好了就不怕潮气,没事,放不坏。”
林雨桐就一边拾掇一边跟老爷子说话,“……我这一走,咱们小区都安静了。要不然来来回回的,折腾的大家都没法过日子。”
老爷子就说,不是嫌弃你住在这里影响大家,主要是咱们就怕一个错眼,这些人再把你怎么着了!其实,咱们怕他们什么呀?之前还有人跑来呢,被一伙子老太太给骂出去了。
林雨桐就说,“被这事牵连的人多了,咱们小区这么多人,以前孩子在小区玩,都挺放心的,现在弄的……人心惶惶,我都不好意思!”说着,好似还不死心的问人家,“张爷爷,我真不是捡来的?当年这么多人作证,证明我是弃婴呀!我的户口就是这么上的……要是不是,那当年……林琳不仅欺骗的是街坊邻居,还有警察吧!他们这算是遗弃罪吗?”
“孩子,别犟着,也别林琳林琳的叫,那是你妈!你嘴乖点,没你的坏处!”
林雨桐便不再说了,只是出去的时候问白警官,“这事会连累当时帮我办理户口的民警吗?人家是根据这么多人的说辞,才好心的给一个孤儿办理了户口!这要是再被人挖出来,会不会有人说他工作失误……”
白警官就认真的看林雨桐,她是警察,她不蠢!这孩子想干什么,她心里有数了!结果这一看过去,人家也没有要回避的意思,就那么大大方方的跟她对视。
她笑了一下,“不会有人抓住这个不放的。”
林雨桐就叹气,“话不是那么绝对的!现在这人,没什么是不敢质疑的!我是一些事件的受害者,真到了谣言满天飞的时候,你就是跑断腿,也避不了这个谣呀!”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就是这个道理了!
白警官没言语,把林雨桐送到别墅区门口,看着她告辞离开,回去之后才找了中年警察,低声把事说了,“……这孩子胆大的很,她这是想利用咱们,去教训她母亲!”
这件事没人追究,那真就不是个事!但要是有人拿着做文章,那你说一个警察这么轻易的就被欺骗了,这是能力问题呢,还是什么问题呢?
中年男警问白警官,“知道当年给她上户口的民警是谁吗?”
不知道!
“但那小姑娘一定知道!”他朝外走,叫白警官跟上,然后在大厅的展示栏跟前站住叫,指着一位指导员的照片和边上的简介,“是他!”只他的履历上,有在自来水厂家属院那一片的派出所任职的经历。这个不用查,肯定是如此!
那个小姑娘比想象的还要聪慧!那个视频他刚才反复几次的看,对方在她门口敲门敲的时间长了,这些时间不够她洗一把脸吗?哪怕把脸上的泡沫洗一下,时间不够吗?两捧水的事而已。结果呢?出来的时候,她还是一脸泡沫!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开门根本就不是没防备的!她是很笃定,对方想找她的麻烦,又不想叫更会的人知道她的行踪,所以,她用最简单的方法遮住了脸,要不是身上的衣服和身形,监控里确实靠脸分辨不出那是她来。
还有那打人,怎么就那么巧呢!给你一个土豆,你砸一下,你能砸下谁的大门牙吗?
必是用了巧劲儿了!
她便是自卫出手重了,最多就是负担医药费,而这些有大明星的律师帮着处理,她依旧是不用露面。
包括趁着你送她的时候,带你回自来水厂,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算计好的!
你说这孩子得多聪明,她也就是进出的时候扫了一眼这个公示栏,然后脑子里就有主意了,把事点到了这个地步,确实是不核查不成的程度了。
白警官这才恍然,“户口本上有办理民警的名字,这孩子记住了!而刚才进出的时候,她看见了这个……而且,早年治安划片,一个民警负责一个小区,照片也在小区的公示栏里贴着。这孩子说不定在小区看见过这张照片……名字、照片,相互合一,她笃定这就是同一个人!然后,脑子里就有了法子了……”
是的!若是牵扯到一些升迁的事,这有些过往不澄清,怕是会在以后会有一定的影响的。
于是,她特意叫你送她去自来水厂,就是叫你去做见证的:当年,确实是很多人被林琳欺骗了!由于当时的监控设备缺失,才发生了这样的事!但这绝对不是办理这事的民警的过失。
能不能追究林琳什么是其次,只要给父母钱叫他们帮着养孩子,都不算是遗弃!但是你欺瞒,这个得说清楚的。一旦说这个,这姑娘就算是自救成功了!她是当自己是弃婴,街坊邻居都是这么以为的,所以,指责她什么呢?!
白警官啧啧称奇:这小姑娘好生厉害!
明知带着几分故意的成分,但是白警官心里叹气,要不是逼的没法子,谁去筹谋这个呢!中年警官叹气,“我家儿子傻乎乎的出门都怕他被骗了,一般的大小……这孩子真是被逼的了!行了,这事还是得汇报!给当年的事要个说法,把事了结了!”
于是,这天下午,就有民警上门了,确认一下当年的事。其中就有白警官。
白警官来的时候,扫了一眼这奢华的别墅,看着进进出出招呼客人的保姆,然后又看见了从厨房出来打招呼的林雨桐。从小厅路过,她能看见林雨桐跟客人打了招呼,又去……熬药了!是的,一股子中药味。
林琳见人都朝厨房看,她就不好意思的笑笑,皱眉朝林雨桐喊:“把厨房门关上,弄的乌七八糟的东西,家里折腾的乌烟瘴气的。”
白警官就皱眉:孩子还在上高三,这事本就耽搁学习,病了在吃中药,当妈的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却叫孩子自己熬药。自己熬就算了,还被嫌弃一股子味道难闻。怪不得有别墅不住,孩子要住公寓。怪不得一个人往出跑!怪不得这孩子对亲生母亲心有怨怼!
林雨桐关了火,将药倒出来,跟张姐道,“先这么晾着,等不烫了我就喝。”
出来的时候瞧见林琳的手机在餐桌上,手机密码这东西,只看着她点手机手指的挪动都能估算是密码,她当时只扫了一眼就记住了,这会子抬手就给解开了密码锁,而后快速的点开录音功能,将其随手放在客厅里的小几上,离沙发也就几步远。
白警官他们背对着这个方向,林琳侧对着这边,她此刻的注意力不在这里,压根就没发现。
直到她放了手机,又脚步不停顿的朝前走了几步,林琳才看见了,“大人说话,你怵在这里做什么?”
林雨桐指了指花园,“不是嫌弃客厅有味儿吗?我剪几枝花来插瓶。”秋里不是没鲜花的,月季还总能开一茬。
林琳没再言语,白警官就看着这孩子从客厅通往花园的玻璃门出去了,拿着剪刀果然是去剪花了。她就问林琳说,“当年,登记户口的时候,说你们家这孩子是捡来的……”
“不是!”林琳尴尬的笑,坐在那里如坐针毡,“当时我未婚,孩子生下来没户口……我这才逼不得已!”
白警官就继续问说,“也就是说,当年你自称捡到孩子,其实是撒谎了。这个孩子就是你亲生的,对吗?”
“我当时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我们只是来确定一下,你当年是不是撒谎了,将自己的孩子放在外面,谎称是弃婴,利用街坊邻居,一起欺骗民警,给孩子办了收养的手续,上了户口?”
“我是当时……”
“请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林琳说完,就赶紧补充,“我只是为了给孩子上户口的,并不是遗弃!我每月给我父母三千块钱,请他们帮我照顾孩子……我孩子多,照顾不过来!这绝对不是遗弃。”
人家也没问她关于遗弃的事,只问说,“这件事,你丈夫是否知情?”
林琳赶紧道:“不知道!”
“是当时不知道,还是后来一直不知道?”
林琳不住的用手摸一摸耳环,“一直不知道……我只说是我父母托熟人帮着给上的户口,他便没再过问。”
“你得想好了再回答!”白警官提醒道。
“真的!”林琳急忙道,“这个事我骗您干嘛?”
“孩子是怎么上的户口,孩子长大了,见了她的父亲能不说吗?”
“一年也就见一两次……我爸妈从没跟孩子说过她是我们亲生的,她怎么会去跟她爸说那样的话……当然了,这也不是我丈夫要逃避生育政策,需要罚款的我们可以补交的……”
人家就不多问了,给咱们这对话签字,就可以了。
林琳签了字,起身送客人,林雨桐回了客厅,将手机带去卫生间,快速的将那一段录音发到自己的手机上,再发到一个早前在网上查到的大V。此人最喜欢搅风搅水,有什么热点事件,都要扑腾一番。
发给此人之后,她迅速删除,而后清理痕迹,之后把手机上的指纹用衣服擦拭干净,又给放回餐桌上,然后回厨房喝药。
林琳没那么快,她必然是拦着警察,希望警察不要公布这件事!这得背着人,哪怕是家里的保姆,也得背着。背着人去跟警察谈,所以,她得一会子才能进来。林雨桐用的就是这点时间差。
这个事,从自己的嘴里说出去,人家就是信了,也会有很多的声音!依旧是说什么的都有。再者说了,没权没势没社会影响力,你能发出多大的声音呀?人家花点钱,就把你给禁了。弄些水军,花钱找人带节奏,你这点声音转脸就被淹没了。
所以,你就是拿着大喇叭朝着这个世界大喊,你的声音又能传多远呢?
要是那么容易,徐徐又何必成了明星了,出头了,才报复林琳呢?连她都懂人啥也不是的时候说啥都有人指责的道理,自己又怎么会不懂呢?
想叫大家认真的听你说话,那么,就得你站的比别人高!
站在高处,这需要时间,不能着急。而今,却也可以收取一点利息!我说话没人听,但那样的机关,发表一个声明和情况调查说明,这总有人听的吧!
果然,第二天,人家就对当年办理户籍的事,做了一个事件调查说明。这个事不会很张扬和高调,但他们内部确实知道有这么个东西,然后还张贴出来了。
而注意这件事的大V,盯着这事呢,贴出来的东西,他拍下来,直接放在网上。
当然了,除了这么一张东西之外,他还公布了一段录音。
那么问题来了,这段录音,此人是从哪里弄来的?那得是在家里录的吧!
家里的谁录这个音呢?只能是徐徐!
有人就说,徐徐为了报复后妈,下手够狠的呀!
文舒想要组织人手在网上辩解,带带节奏,徐徐给拦住了,“不用!对外,我认下这个事!就说,请停止一切针对徐微的攻击,她一直就是最大的受害者!这件事里受伤最大的就是她!”
文舒便明白了,辩解没用!倒是不如将这认下来。如此以来,徐徐就不再是不择手段的报复,而是为了不连累无辜,逼不得已而不得不为!俗世浮华(5)
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抛出这么个事情来。把林琳捶的死死的,她再无辩解的余地了。至于说那个孩子,很多人就觉得:这娃其实也挺惨的,她一直当她是弃婴。才被认回去,结果就被千夫所指!这娃闹不好到现在都不能明白,她为啥要被骂。
“但我还是要骂,虽说孩子无辜,但要怪就怪她生来就有那么一个妈!”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有人理解你,也有人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样,不将人摁死了,是不会罢手的。
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明白,你要说你张口说出的话,能要了一个无辜之人的命,他会愧疚吗?不会的!他只会说,言论自由,我有我的看法,怎么,还不叫人说话了!我只是说了我的看法,并没有强迫谁接受!她受不了,那是她的心理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讲什么道理呢?要讲道理,那得是彼此认可同一个道理是公理才行吧!否则,连沟通的必要都没有。
然后就有人撇开这种人,咱跟你说不明白,我们不搭理你不就完了吗?
于是就有人说,“林琳说一月三千……其实一月三千在前几年,只一个孩子花用的话,其实还是富裕的。”
“是啊!比一般的工薪阶层的孩子肯定要好的多。”
“话不是那么说的!那三千应该是她姥姥姥爷和她三个人的生活费用吧。”
“楼上的,别逗了!老年人基本都有退休金的……”
“你才别逗了!她姥姥姥爷在自来水厂,是老工人了!早年下岗的时候买断工龄了!用买断工龄的钱买断了单位的老房子,剩下的钱供林琳上了大学……要是家里的家境好,或是差不多较为富足的……林琳说不得也不会去做了三儿,所以说女孩要富养……”
“三口一共三千……这日子也不宽裕呀!太惨了,她妈用她登堂入室了,她一点好处都没捞着!”
“那能怪谁?她妈想当好后妈!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好后妈没当成,亲生女儿也没得着好!”
“我觉得徐家峻才是真正的渣滓!做丈夫对原配不忠,做父亲对子女不慈,什么玩意!这样的人要是去做生意,能是个守法的公民吗?”
“楼上的太单纯了!做生意的人嘛,都该懂的!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发!”
……
林雨桐看到这里就没再往下看了,这言论有一点被人引导的嫌疑!从家事讨论起了公司,质疑起了公司的税务。
有意思!
这边才合上电脑,手机响了,是四爷。
林雨桐赶紧接起来,“事情处理好了吗?”人安葬了,后续的事情怎么办?
四爷就道,“我还在医院……”这边的亲生母亲还在医院住着呢,“我看到新闻了,你怎么样?”
没事!事是我办的。
四爷‘嗯’了一声,“不行就想办法搬出来!那地方虽然没有人骚扰,但也不自由。”
我就是这么想的!周一我去学校,中午抽空去办。
正说话呢,隔着电话都能听见谁在催四爷,两人只能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起身去外面接个水,就见张姐上来了,朝下指了指,“赶紧下去吧,老太太叫了。”
好!闹的沸沸扬扬的,影响的是公司的形象,损害的也是徐家峻的形象,别说对公司没影响。在公司的官网看看去就知道了,留言一水的都是:不支持你家的产品!你家老板太恶心了。
删都删不过来!这里面真的闲的蛋疼的人没那么些,但是商场上,哪里会没有竞争对手呢?又怎么会没得罪过人呢?又刚好有个一心谋划着算计他的徐徐,有人那么攻击,不弄臭他不成的架势,这事真不是这么就算了的。
下楼去,今儿人很齐全,都在呢。
徐徐坐在老太太身边的扶手上,闲闲的玩着手机。
徐家峻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见林雨桐下来了,就拍了拍边上的扶手,“微微坐这儿!”
林雨桐没坐过去,只选择边上的小墩子坐了,离他们都有一段距离。
徐衍和徐征冲她翻了白眼,两人坐在林琳的两边,抱着林琳的胳膊。
徐家峻掏出手机,拨了电话过去,“周律师,到哪了?”
门口了,马上进来。
然后厅里又安静了,保姆端了果盘来,还单独给林雨桐上了一小份,这才退了出去。
直到周律师来,徐家峻这才道,“公司是怎么来的,家里的人都知道!家慧家慧,是徐家峻和李名慧联手创办的!”说完就看徐徐,“你妈妈的那一半并不在爸爸手里,在你妈妈去世之后,这部分股权就已经转给你了。只是你那个时候还小,先是给你姥姥掌管的,你姥姥去世之后,是你奶奶替你监管的。”说着,就看老太太,“妈,给她吧!”
老太太起身,往卧室去了,不大功夫拿着个袋子出来了,从袋子里拿出一厚沓子红本本,这是房产证。
徐□□显愣住了,她并不知道这个东西。
老太太都给她,“……你要去上什么电影学院……我是看不懂那有什么好的!可你既然要去,你奶奶就不能叫你吃亏。这些年的盈利都在这里了,都给你存着呢!”
徐徐在针对林琳这个事,她这老太太知道,儿子也知道,可为啥没言语呢?那是因为孩子心里恨极了!能恨的这些年都不动声色,那要是不叫孩子把这口气出了,她得憋坏了!老太太一下一下的摩挲着大孙女的胳膊,“你爸不对,害的你早早的没了妈!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也觉得欠了你的!这辈子都欠了你的!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徐徐的眼泪下来了,吧嗒吧嗒的往下掉,掉在那些红本本上。
林雨桐垂下眼睑,所以说,能把公司经营的那么大,怎么可能是个蠢人呢!与其弄的父女反目,那倒不是叫徐徐出气,然后给她足够的偏爱!这个偏爱会是坏事吗?公司也是需要接班人的,其实徐徐展现出来的能耐,她不是可塑之才吗?至少要比林琳生的那一双龙凤胎强的多。本就是偏爱徐徐的,又亏欠了她,这是情感的倾向。徐徐的能力,她的隐忍,她的步步为营,哪怕不经营公司,可找个经理人,也得有人看的住才行呀!所以,这也是理智下的选择。
就听徐家峻又道,“我一生四个子女,本该一碗水端平的!”说着,就看向林琳,“你当初进门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不管你肚子里怀的什么,将来我的东西,大部分得是徐徐的!你也是应承的,说那是应该的!你也说了,图的不是我的钱。”
是!但是……
只要是有这么一码事,就成了,“除了徐徐,对微微我也有亏欠。我的股份,在我百年之后,徐徐拿四成,微微拿三成,徐衍和徐征一人一成,还剩下一成,是要留给公司的功臣的!其实这么分,还是亏了徐徐了!当初说的,徐徐占了多数,现在却是你生的占了大部分……”
林琳抿嘴,这话她不知道怎么反驳!反正从头到尾,她一分没分到。
但叫林雨桐说,自己拿到手里的也是虚的,这玩意是说出来的,不是转到名下的呀!如果这算是遗嘱的话,他离嘎嘣还远着呢,且遗嘱是可以更改的!今儿立了,明儿改了,你也不能知道呀!当然了,这事算是把徐徐安抚住了,这个文件只要向外一公布,那么拍死在沙滩上的只有林琳。
林琳坐在沙发上,眼睑低垂着。徐衍嘟嘴不住的扯着当妈的袖子,林琳也假装没感觉到。
那边徐家峻就又道,“这是之后能支配的!而今呢,我和老太太手里都有一些房产。老太太的都转在徐徐的名下,而我名下的这些,都转给微微,作为补偿。”
那边周律师果然从包里拿出好几个红本本来,他从中间一分,起身分别给了徐徐和林雨桐。
林雨桐犹豫这东西要不要接,只一瞬,她还是接了过去。这次的录音事件,徐徐便是认了,但是老太太和徐家峻必是要怀疑的!怀疑了,就知道自己出手狠,且心机重,他们就会防备。要说感情,早前若是还有那么一丝怜惜的话,而今什么也不剩了!徐家峻是用这点钱堵住自己的嘴呢。
只要自己接了,这一码事就暂时翻过去了。
行吧!既然如此,那就做个眼皮子浅的人叫他们安心吧。她接了过去,翻开看了一眼,都是户型不大的房子,看着红本本一共五本,但最大的房子也不过是六十七平。最小的是三十一平的公寓房。
她把这些合上,嘴角露出几分嘲讽来。
老太太忙道,“这些年,你过的比你姐姐你弟弟妹妹们清苦,再补给你零用钱一百万。”
徐家峻马上开了支票,叫周律师送过来。
林雨桐没接,“一百万……没见过这么多钱呀!这么着吧,麻烦周律师帮我给捐了,就捐给孤儿专项基金……我知道孤儿的苦,没爸没妈的,怪可怜的!精神上匮乏,物质上也匮乏,这一百万,对他们而言不多,是我的心意!捐赠之后发—票给我,我要公布的!被人骂了这么长时间,学业了耽搁了两年,好容易得了一百万的补偿,不洗刷洗刷名声怎么行呢?!”说完,直接起身,“身体不好,乏了,诸位继续,我先去歇了。”
徐家峻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这个女儿,她身材瘦长,背影挺拔,走路不疾不徐,再想想她说话,绵里藏针。
这么大点的年纪,徐徐怕是都多有不及。
林琳……竟是生下这么一个孩子来!这跟徐衍和徐征简直就不像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俗世浮华(6)
林雨桐上楼来才打开电脑,门就敲了两下,没等她说话,人就直接进来了!是林琳!
林琳直接进来,笑道,“我看看你爸给了你多少……”
房产证就在桌子上撇着呢,她的手一伸过去,林雨桐一把摁在红本上,“没有这个必要!”
“你傻呀!”林琳伸出手指来要点林雨桐的额头,“我是你亲妈,我能害你吗?”
“你害我害的少了吗?”
“别人都能说我,就你不能!要不是我坚持生下你,你能到这世上来?”林琳好脾气的坐过去,“我知道你最近气不顺,我也气不顺!你心情不好,那你觉得我心情能好?横竖是亲娘俩,你还打算跟我僵持到什么时候去?”
林雨桐瞥了她一眼,“说吧,什么事?用房产证?有好项目带我赚钱,叫我抵押房产给你周全?还是你朋友要用钱,你跟我周转周转?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理由,反正得用用这东西?那真不成,给我的,就是给我的!谁要也不给!用用也不行!”
林琳一副生气的样子,“瞎说什么呢?你妈就是那眼皮子浅的?跟你爸这么些年了,我还暂不出几套大房子来。”
“哦!那看来我还能从您这里分两套大房子呀?那明儿去过户?”
林琳气道,“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这个当妈的!行!知道你气不顺。不顺就不顺吧,等你气顺了再说。”
然后走了,再没提过户的事。
林雨桐嗤笑一声,点着这个房产证思量,来了林琳,接下来来的是谁呢?来的是老太太和徐家峻,这母子俩一起上来的,直接往露台去了,这是私下有话说。
林雨桐跟过去,老太太这才道,“有些东西呢,不是不给你,是给你了,你也守不住!你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比你了解她!”
这是知道事办的有些不大方,前来描补来了!事实上林琳这人吧,确实被人家摸透了,她的贪婪和愚蠢,连掩饰都不会!
人家这话说的啥意思呢?不就是说别嫌弃给你的房子小,那人是你妈,给你了,她得打你的主意。
林雨桐垂下眼睑没言语,就听老太太继续道,“你耽搁了学业这件事,你爸心里是有数的!我们的想法是,送你出国。在国外,学一年语言,而后争取那边的大学。你放心,只要你努力,以你的聪明,在国外读好的大学,一点障碍都没有!现在很多孩子出国,都是自费的,花费不少!可咱家不缺你的钱,只管在国外念书就是!等你出去了,你爸给你在国外置办点产业,或是买农庄呢,或是买什么呢……都可以的!这些瞒着你妈,会给你省许多的麻烦!将来你要是回来了,产业是永久的,在国外的收益难道还能跑了?”
徐家峻叹气,低声道,“不是不叫你去公司,实在是公司的老人,创业之初的功臣,认你大姐,却绝对不会认你。你吃点红利,过的舒服自在,在爸爸看来,这就是最好的安排了。你是聪明的孩子,该知道合适的安排有时候才是最恰当的”
要是那个孩子,只怕真就信了!林雨桐靠在椅背上,接了这个话,“您也说了,合适的就是最恰当的!而什么是合适的?本人的意愿就是最合适的。我不想出国,但也不想在这个城市呆着了!马上考高了,再有大半年吧!我会考出去,今生回来定居的可能不大!”
徐家峻没有打磕巴,“是去京城吗?可以!我随后叫人给你在京城准备房产……”
“这个倒是不……急!”暂时没有把‘不用’的话说出来,早早的把你的底子露给人家看,难道是明智的?她现在谁也不是,甚至于学校的很多事情,没有父母的签字同意,她本人说的人家学校都不认的!这个时候尥蹶子,疯了?因此,她看起来没有那么大的攻击性,真像是接受了这母子之前的说辞,这才接着往下道,“我其实是想确认一件事。”
你说。
林雨桐就看徐家峻,“你们当时认为我是你的孩子,这个事情,确认过吗?其实啊,我觉得,咱们可以去做个亲子鉴定,要是没有血缘关系,其实对谁都好!”
徐家峻觉得这孩子是在暗示自己,可以在这个鉴定上做手脚!
能吗?肯定能的!在国外的机构里做,要这么个结论真不难。
这孩子在表达一种态度,那就是没有徐家的富贵是可以的,她想抛弃她现在的身份。哪怕是作假,证明她不是徐家的孩子。
不爱钱财,想扔掉她身上的标签,这标签是包袱,她想扔了轻装前行。这想法——很幼稚,很可笑!但是,这也正说明这孩子的品质!
徐家峻还真觉得有些可惜了,有心气的孩子……他真的觉得挺难得的!
因此,他一脸的痛苦,“孩子,是我不尽职,你要怎么补偿,爸爸都能给你……”
林雨桐打断了这个话,“既然如此,那我有两件事要办。”
你说。
“第一,我不喜欢徐微这个名字,也不习惯!我还是叫林雨桐吧,请把我的名字给改回来。顺带的,我需要把我的户口从家里挪出去单独列一户。”
徐家峻愣了一下,而后才道,“可以!明儿叫律师去办。”
“第二,我要出去单独住,学校有需要签字或是联系家长的,请叫你的助理帮着办理。最好不要通知林琳,另外,我的住址,我不希望不相干的人知道。”
徐家峻看老太太,老太太叹气,“那找个人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不用,我能自理!”林雨桐说完,就看两人,像是在问: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老太太就起身,“那你休息吧!今晚上就叫人给你安排住处,明早你去学校的时候钥匙给你。”
好!
于是第二天,林雨桐起的特别早,老太太也有早起的习惯,见林雨桐背着包,拎着行礼,就起身递了钥匙过去,“地方在你们学校隔壁的小区,小区的安保很好,房子都收拾出来了,拎包能入住!那个小区安保条件还不错,只是户型也不大,不足一百平,够你用。你的户口想办没那么快,这个房子的房产证过半个月才会下来,到时候将你的户口挂在这栋房子上。”林雨桐接了过来,没言语!本来户口在自来水厂家属院挂的挺好的,非折腾出来,这会子肯定挂不回去了,那还得你们解决。她坦然的受了,临时过渡一下,随后上了大学,户口还可以再迁的!到时候再说。
拿了钥匙,她道谢,而后直接往出走。小曾早早起来等着,接了林雨桐的包,给塞到车上。跟谁都没有告别,就离开了这栋房子。
车子真就是半个小时,才六点零三分,车子就停到小区门口了。早起这个点除了卖早点的,也没别的什么人。林雨桐没叫小曾送,她一个人背个包,推个行李箱,还顺带的买了早点,而后揣着钥匙往小区里去了,小区不错,绿化做的极好,三号楼,就在才进小区这里,一单元,是在路口的位置,三楼西户,钥匙开了门,还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开了窗户叫通风着,进进出出的都看了看,手里的煎饼也吃完了,豆浆也喝完了。这才给四爷发了消息,把地址发给他,顺便告诉他她会把钥匙藏在哪,要是去哪里都不方便,就不如过来。
没等四爷回消息,她就背着背包,往学校去。
只有真的往学校去了,心里松了,这才有工夫想自己为什么对这些其实没咋见过的东西如此熟悉。
是的!心里一直有这样的疑问的!
到底是原主的记忆呢,还是……我曾经生活在这样的时代里?
她想,两者都有吧!
距离学校真的很近,六点不到半,高三的都开始陆陆续续的进校了。早起一个个都没睡醒似得,也没人注意她!跟着这些孩子的脚步,一路到了高三的教学楼,按照记忆找到自己的班,结果……并没有什么郎朗的读书声,零零星星的坐着些学生,大部分还趴在桌子上补眠呢。
这也不像是高三呀!才坐下,一个圆圆的苹果脸的女孩就凑过来了,记忆里好似叫周楠,就听她说:“你可算来了,我们还想着你是不是要出国……”
“没有!不出国。”林雨桐把书包放进桌兜里,结果放的时候感觉里面有东西,手伸进去一摸,抓住那么多的卷子来。
周楠一脸的痛苦,“都是最近做的卷子……”
哦!林雨桐一张一张的铺平,见这孩子还不去学习,就催她,“不背单词?”
不背!背也记不住,“快艺考了,需要补专业考的都在外面学呢。我的成绩艺考文化课肯定能过,不费那个劲儿了。”
艺考?这是个艺考班?
周楠一副你怎么比我还迷糊的表情,“你不是体考生转学过来的吗?”
这个原主并不知道!这应该是钻了个艺考生转学的空子,要不然,高中转学难办的程度比预想的高的多!要是能随便转学,那中考的意义在哪呢?
这么一想便明白了,感情他们当时是这么操作的!或者,他们其实从最开始,就是想送这个孩子去国外的。
在哪个班,这无所谓,就说请了老师一对一补课了就完了,怎么高考不是高考呢?
结果桌上的卷子还没收拾完呢,门口就闪出一穿着运动装的老师来,“刘北山……张子萱……禾丰……”
前面点名,教室里陆陆续续的有人起来,带动的桌椅响成一片。
林雨桐扫了一眼,就听那老师又喊:“徐微……徐微又没来吗?”
不知道喊她干嘛,她还是老实的举手,“到!”
“到就出来!”
是值日吗?
不是!直接被带到了操场上,“一个三千米,快!”
林雨桐还心说,这怎么还分着上早操呢?其他人要练声还是要练习形体呀,不上早操吗?而且早操不排队,都瞎跑吗?
那就跑吧,跑完了事!
于是,体育老师蹲下系了鞋带的工夫,再一抬头,远远的看见穿着校服,一板一眼跑动的徐微,接连在超人,她跑的极其轻松。
他赶紧拿了表摁了一下,开始计时。也没跟着练,就盯着这个学生一圈一圈再一圈的跑,她的速度均衡,几乎是没什么变化,连步幅都几乎一样的大。
跑一圈,他看一眼时间。再跑一圈,再看一眼时间,我的天呀!这个孩子竟是有这样的潜力。
他就眼看着这孩子跑完三千米,因为没从一开始就计时,他现在也不好说,三千米到底能有多长时间。但是就这速度看,她这个速度,要是不出意外,在全市中学生运动会上拿个好名次一点问题都没有!况且,她是在随意的跑,并没有比赛意识下的跑步,这本就不是她最好的成绩。
看她停下来了,他招手,“跑完别停下来,活动活动……”
好!
林雨桐只觉得这身体沉的很,哪怕配合呼吸,依旧是觉得浑身沉的很!还是得练呀!她缓缓的起,缓缓的蹲,而后青蛙跳一般,轻轻的蹦了一下,看看这身体的情况,感觉的整体还不错。
这体育老师看了一眼这个距离,抓着表的手都紧了!这个转学生,天赋极好的!
林雨桐活动完了,当早操完了,直接回教室了。这位老师直接去找了班主任,“这个徐微……是体育生吗?”
咱们这学校虽然不好,但转学没个名目,也不好转的!人家家里不可能叫孩子做体育生的,“送出国的可能大,要是不好好训练,就算了,别盯着了,自由几个月,由这孩子去吧。”
不是,“老郭,我跟你说,这个孩子是搞专业体育的苗子!”
她家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看今儿的八卦新闻了吗?就他们家,他爸把股份都给他们分了,就她,占的股份一点也不少,那好歹是个亿万富翁,跟你搞体育,逗呢嘛不是?!”
体育老师不死心,没跟老顾犟,下课的时候却去找林雨桐。她这会子在刷题,肩膀被人一拍,是老师!
不等说话,老师就勾手叫了:出来!出来!跟你说点事。
林雨桐跟着出去了,就听这老师问,“全区中学生运动会,你报个项目吧!”
啊?高三还有这样的活动呀?“是报名的人数不够?”
对!不够!主要是为了争取一些荣誉,“……要是名次好,体育大学还是能推荐的!每年都有推荐去的学生。”
推荐不推荐的,咱不在乎,“我是要考文化课的!”
啊?
体育老师心里失望,但还想再做点思想工作,谁知道就听这孩子问了一声:“比赛有奖金吗?”出来的利索,身上也确实还有些钱。但是,钱是徐家来的,咱尽量少花点!将来要还的!所以,得挣钱呀!有奖金那就去!
体育老师连个磕巴都没打,“有!”举办方若是不给,“咱们学校给!”才怪!但我愿意把我的奖金拿出来奖给你,只要你去试试。
那……行吧!俗世浮华(7)
艺考班到了现在,真的很佛系。普通高中的艺考,佛系的都快没谱了!
老师在上面讲课,声音也没那么高。学生在嗨式的讲课,
林雨桐一边刷着手里的英语卷子,一边附和着老师。老师在上面一边板书一边问说,“下来我们可以直接得出这一步的结果,这条线段长多少呢?”
她在
对!二倍的根号二。我们现在知道了AB的长度是二倍的根号二,那么这个问题是不是就迎刃而解了?
是!带入公式。
好!那我们带入公式。
老师的声音不高,但应和老师的这位声音太讨厌了,吵到前面睡觉的人频频回头看她。跟着老师嗨皮了一上午,顺手把积攒的英语都给刷完了,在英语课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她把卷子整理好,交给老师,就完事了。英语老师讲题的时候在教室里转着讲的,她看见林雨桐刷题了。她将第二道题,她刷后面的三四五,反正保证讲的时候,她是真的把周末才做的卷子也跟着做了一遍。所以,她也知道,这孩子没抄谁的,真就是自己做完了。
老师接了过去,这么多的卷子,光是看完得俩小时!可现在不给这种孩子花点时间,其他的孩子也不给她这个机会呀!这些孩子下午早早就回家了,家里有老师单独给有针对性的辅导,如今只一半的学生,下午能到一半的一半就不错了。
管理松散到林雨桐是真没想到,中午本来还想着学校万一不叫出去怎么办?但其实一半以上都是出去的!有很多的爷爷奶奶来送饭,都在门口吃呢。她溜达出来,没停留,直接往家里去!午饭怎么解决呢?先去小区里的超市买点泡面凑活一顿吧。
结果早起走的时候藏的钥匙没在原地方,这是四爷回来了吧。
她急匆匆的往家跑,到门口了摁了门铃,咔哒一声,有人开门,门一推开,瞧见一颇为高瘦的青年,二十出头的样儿。除了是四爷的眼神,其他的都是陌生的。
四爷也打量桐桐,瘦这样,细高细高的,一副没吃饱饭的样儿。
他伸手一拉,先把人拉进来。
桐桐上下的打量自己,“不好看?”其实长的不丑!
没说丑!但就是觉得这样还不如肥嘟嘟的没脖子的样儿呢。饭桌上应该是四爷回来的时候带的饭,几样菜,两份饭,四爷没动,应该是等着自己吃饭呢。
上了厕所洗了手出来,两人坐在餐桌上。这才交换彼此的信息!
林雨桐这边的事,招骂,但是呢,慢慢的撇开跟对方的关系,而后姑娘家长一长,丰腴起来了,再一捯饬,你也不能说瞧一眼就被认出来了呀!这任何新闻都有过去的时候,不会总在热度上呆着的!
四爷把事听完,就道,“徐家这次处理的不算是差!”
是!林琳是第三者,这个迟早会有人说的!但借着这次的事,尤其是财产的分配,叫很多人又觉得徐家其实还行!小三生的没得了多少实惠,林琳更是啥也没落着,大家就觉得在对待原配遗留的女儿这个态度上,徐家是对的!有人提出质疑,但更多的人还是觉得,孩子是无辜,但谁叫他们有林琳那样的妈呢!
若不是原身这孩子折损了,徐家处理的简直出乎意料的好。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从理智出发,维护原配和原配所出的孩子,这就能争取到大部分女人的支持。
而徐家主要是做什么的?做小家电起家,后来涉及了电子行业。小家电这一块,每个家庭都需要,但主要采购者是女性群体。电子产品多样,但只要主要的那一部分不倒,其他的受影响也有限。
俩人两手空空,说啥都是多余。扔过这个话题,桐桐问四爷,“你那边很麻烦!”
不是一般的麻烦!
原身的父亲金远洲,本也不是个做生意的料!五年前呀,不知道怎么想的,非出来自己做。跟几个朋友合伙,创立了远洲集团。
林雨桐听到这里就觉得不对,“他一个研究员,跟人家合伙……要说以专利或是别的什么入股,那还说的过去!钱他肯定没有那么多的!但是,就算是专利……以他的名字命名,人家拿真金白银,这怎么听着都觉得不对呢?”
四爷点头,“就是这个话,企业集团,母公司注册资金怎么也得在五千万以上,旗下至少得有五个控股子公司……母公司和子公司的注册资本……得在一个亿以上,他一个月拿着死工资,带奖金也不到两万的研究员……只怕是被人推出来的!”
林雨桐就皱眉,公司是需要资金运转的,当资金不足,那就只能增资扩股……公司跟银行的账目,只怕是每笔借款,都得要企业的创办人,也就是控股人去担保且签字吧,若是如此,当然得承担连带的偿还责任。
可其实这种的,问题也没那么大!父债子偿虽然是个老话,但是律法里不是这么规定的!如果子女继承了遗产,那就应该承担债务。如果债务大于遗产,子女放弃继承,那这债务其实跟子女也没关系。当然了,子女如果主动承担,帮着偿还,这属于自愿行为。但若是不想偿还,法律上那就是没责任的。若是真的是金远洲的原因,损害了很多人的利益,那么,这个债务咱可以主动背负。可如今这情况是,金远洲肯定是一早就掉别人的坑里了,那咱干嘛背负这个债务。
原来那个家里有啥就叫拿啥抵债去呗,咱啥也不要不就完了。
“要能这么着,不是简单了吗?”四爷就道,“问题是,原身的母亲,表示愿意继承遗产。”
林雨桐:“…………疯了?这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呀?”四爷摇头,“原主十三岁被送出国,几乎是在国外求学的。毕业了才从国外回来,回来不足两月。”在国外求学期间不是每年都回来的,有时候这夫妻会出国去看他,但都是旅游签证,呆不久的。十三岁之前,孩子几乎是懵懂的!十三岁之后,稍微算是懂事了吧,可不跟父母一起生活。要说了解,拿什么了解?
林雨桐就皱眉,“按说这种情况,就不该叫亲儿子回来。哪有在国外好好的,却拉着亲儿子一块死的,这不合常理!”她就问四爷说,“……确定是金远洲自|杀,而不是被什么人谋杀?”
“我设想过,但……应该不是!”四爷就道,“出事的前一晚,保姆做了一桌好菜,然后金远洲把保姆和司机打发了,叫司机带着保姆去老家,帮着他给一位同族的长辈送点东西,说那长辈快生日了,又照顾过他,八十整寿,不去不合适。原身还问说,既然是亲近的长辈,那做儿子的替父亲去,也行的!可金远洲拒绝了,原因是原身对国内现状不熟悉,老家的方言他也听不懂,去了交流都有障碍,不用跟着跑了。”
像是刻意把人都打发了。
“那天晚上一家子挺高兴的,先是一家三口吃饭的时候分了一瓶红酒喝了,之后父子俩又喝啤酒,再之后金远洲像是半醉了,又非要叫儿子尝尝白酒的滋味。”说是回国了,少不了应酬,男人什么酒都应该喝点,“父子俩喝白的,做母亲的来劝,反被做父亲的拉住,先是说要敬酒,敬妻子辛苦。之后又叫儿子敬酒……”
也就是说,一家三口几乎都喝醉了。但这像是金远洲刻意给灌酒的!
这行为不合常理,林雨桐就问说,“这个原身的母亲,对这个事怎么解释的?”为啥她丈夫自己寻死还不算,会做出拉着一家子去死的事来?做儿子的不了解父亲,不知道情况。但是她这个日夜陪伴的妻子,总该是知道的吧。
“说是公司不顺,这些年经营公司很疲惫,金远洲早后悔了,说是不如在研究所的时候那么轻松自在,人也不用活的那么复杂。还说,金远洲有严重的抑郁症……这个我查了,确实有金远洲这一两年就医看精神科的记录。”
精神这个事,不好确定的!有些人受到了打击,事业不顺,或是朋友背叛等等,心理上就有了创伤,这种解释——不能说不合理。
那么问题来,本来以为他是带着个可怜的妈妈一穷二白或者得负担相当大的连带赔偿责任。可谁知道结果却是没有什么可怜的妈妈,人家一力扛了。谁都知道那是个坑,可为啥她就往坑里跳呢?
这里面还是有事!
四爷的意思是,别管啥事,先抽身!便是有什么仇怨,那也是之后的事了!可当妈的不这么觉得,这事就麻烦了。
林雨桐就问说,“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四爷叹气,“以求学的名义,先离开明珠,从原来的圈子里撤出去。一是,咱们需要时间。二是,离的远了,有时候反而看的更清楚了。”
林雨桐也是这么想的,两人不谋而合。啥也没有的时候就先看看,原主留下的摊子有必要收拾的时候帮着收拾一下,等看清楚了,也有能力了,才能说计划!现在,计划啥呀?四爷两手空空,林雨桐手里的东西……都是用了要还的东西。
但是再着急,咱先把咱们的状态调整好!她写了两张方子给四爷,先抓药!四爷也有煤气中|毒的后遗症。而这个身体,运动之后就觉得,身上有许多不和,还是得调!
她问四爷:“身上还有多少钱?”
四爷把钱包扒拉开:五块零四毛!俗世浮华(8)
没钱!
怎么办?就凭两人身上这个钱,这顿饭吃了,下顿饭都不知道在哪呢。
四爷特淡然,“你先去上学,钱会有的。”
从哪来的?
四爷可认真的说,“国外还有一套房产,把那个处理了,暂时的难关就能过。”
哦!那行吧!他说了,桐桐就表示我信了。然后拎了书包,真上学去了。出了单元门,还朝在阳台上的四爷摆摆手,真脚步轻盈的走人了。
可国外的房产并不在四爷的名下,想卖了,麻烦着呢!只能先托人低价租出去,一次性收取三年……至少也得一年的租金,先把眼前的困境解决了再说。
因此,他打电话给一个认识的人,租金只收市价的六成。此人的父母在国外多年,是老华人,一直做生意呢,头脑清楚的很。六成的租金,他就会一把租下来,然后再慢慢租给其他人,做个二房东,从中能赚取一部分差价。
这么一说,那边就应承了。但要什么呢?要合同,来回用邮件发电子合同,省的将来有纠纷。好在书房有电脑,也有笔记本电脑,网络可以使用,然后四爷就忙去了。按照这个房租,三年一次性按六折租出去,能一把拿到的房租折合人民币不到七万。
别说老朋友不老朋友,丁是丁卯是卯,一块都不会多给的。
而且,今儿肯定暂时拿不到了!联系人家的时候是下午一点,美国时间是凌晨一点。凌晨一点,这人没睡,但事情得等天亮他才会去办。也就是最快明儿他才能把钱给自己打到账上。若不能实时到账,还得再等等才能取钱。
正想着,从哪弄点钱度过这几天的难关呢,电话响了,是保姆打过来的,“小业呀,房子只怕要查封的,你回来把你的不贵重物品收拾一下吧!”
好!
四爷得起身,先处理这个事!原身的东西不能真给扔了吧。带着那五块四毛钱,这就走了。
桐桐正在阴凉处打电话,瞥见四爷下来了,她蹭的一下子躲到小区里立着的广告牌后面去了,四爷真没看见。他这会子还想着,这怎么过去呢?叫司机接?不现实了!那就得坐公交,反正打车是打不起的。
可坐公交,一块还是两块?别管一块两块的,不都得零钱吗?自己这是个整五块呀!
于是,进了便利店,在里面找啊找啊,终于找到一款标价一块二的矿泉水,然后给了人家一个五块,再给了两毛,人家找给他四块。不是非算账,因为不算不行,坐公交去,还得坐公交回的,对吧?!
预留两块钱备用呗。
林雨桐真就看着四爷拎着一块二的水,攥着四块钱出门了:“……”想想都心酸的不行。
她刚才不是刻意停下来干嘛的,纯粹是才下楼就接到林琳的电话,她站下来跟林琳在通话,却没想到等来了这么一出。林琳说她在原先的公寓的对面,问自己是不是在公寓住,她开车就停在外面,请自己下去一下。
可自己虽然没在公寓,却真的在公寓对面的小区。这一出去,外面的路边就有一辆是林琳的车,正想怎么打发呢,四爷可怜兮兮的走了。
行!不就是林琳要见吗?见吧!
她挂了电话出去了,果然一辆很醒目的豪车停在路边,林雨桐拉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车里的私密性很好,谁也看不见。要是这车里没放别的录音设备的话,该是安全的。
但现在这哪里有绝对的安全呢?
小心着吧!
林琳一个闪神,车门子拉开了,这孩子上来了,从哪出来的她没瞧见。她抱怨了一声,“你这孩子……吓我一跳。”
“有事?”林雨桐问道。
林琳白眼一翻,“当然是有事了!”说着就看林雨桐,“我是你亲妈,真没想着要你的东西!你爸给你的……肯定也没我想象的多。”
昨晚上还试探呢,今儿就知道我得到的不多!她的消息够灵通的呀!看来,徐家峻的身边,有卖给她消息的人。
林雨桐就看了她一眼,“不要来试探我,我爸给我的不少。我很知足!”
“你是不是傻?徐徐拿到的都是大房子,有多大你知道吗?不是大平层就是大别墅,人家那五套什么价位,只那些房子价值你敢估算么?保守估计在三个亿。你呢?你拿到的那五套,加起来就是两千万上下……你的五套加起来没人家一个卫生间值钱……”
“那你想叫我做什么呢?便是不等价,这怨谁呢?”
“不管怨谁,他给的起就给,给不起但也别拿我女儿当傻子!这么着,你把房产证拿来,叫我拍一下……”
“你想把这消息卖给媒体?还是想……拿这个东西跟我爸谈条件?”
“这你就不用管了。”
林雨桐没言语,沉默了良久,然后把车窗轻轻打开一条缝隙,叫嘈杂的声音混进来,这才道:“四点……今天……”
声音不高,林琳听懂了,她说四点,就今天吧。
林雨桐把车窗又摁回去,然后下车了,发了消息给徐家峻:卖一个情报给你。
徐家峻正跟下属吃工作餐,边吃边谈工作,然后手机响了,屏幕一亮。他拿起来点开扫了一眼,回了一个:嗯!林雨桐开出价格:二十万。
这个价钱开的很公道!真叫林琳闹起来,又是是非。你想再做公关,绝对不是二十万能了的事!
这钱要来可不用还!一方面呢,能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另一方面,得给林琳一个教训,省的她老来纠缠自己。
何况,徐家峻的身边有人卖他的消息,哪怕是没卖给别人,只这件事,就不止二十万。自己要的,真就是友情价。
徐家峻连犹豫都没有,不等林雨桐走到教室,银行的提示短信告诉自己:你有二十万进账了。
很好!林雨桐回复他:林琳知道房产分配的事了!知道的比我详细。知道徐徐分得的房产价值三亿以上。知道我手里的也就两千万上下的样子。
这件事她怎么知道的?还知道的这么快?便是拿着你的身份证,拿着你们的结婚证,去调取这个信息,只怕也没有这么快吧!
于是,她在末尾补充了一句:你身边不干净。
消息发过去,把卷子重新拿出来,手机又响了一声,徐家峻又转了一百万。
这是卖了林琳换来的钱,花起来一点也不需要有负担。相互残杀什么的,是一出好戏呢!
她又回复了一句,“我喜欢现金,不爱去银行。”
对方回了一个嗯,就没再管。
那边徐家峻强压下心头的怒气,叫了特助过来,此人他是极其信任的,因此就先问,“房产的事,都过了谁的手。”
“周律师,秦秘书……还有我。”
“谁跟太太接触的多。”
特助皱眉,“秦秘书的女朋友开着一家不大的美容院,太太常去光顾。”
徐家峻就道,“你把秦秘书叫来,然后去一趟银行,提一百二十万的现金,给微微送去。”
送现金?
“嗯!”徐家峻不叫再问,只叫他出去办事。
蒙特助一出来就反应过来了,这是父女俩在做生意呢!妻子想背后搜集资料要挟丈夫,这事被孩子洞悉了,于是,孩子把亲妈卖给了亲爸。而且,两人算计的很明白。微微那孩子是怕将来这一百二十万说不清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她爸偏她呢!所以,她不要走银行的账目,她收现金。银行打进去的钱,她会原路返还的!现金这个……只自己过手了!怎么着的钱,人家两人不说,自己再猜测不也是猜测吗?
拎着这一百二十万,他一点也不动心,这玩意搅和的人连一点最基本的伦常都没有了,你说这东西拿的多了,有啥用呢?真不如自己这种年薪八十万的,税一交,剩下的几十万够自家过小康日子的,这就是最好的。没觉得比有钱人少了什么,也没比有钱人多出那么多的糟心事,简直不能更美。
因此,端好这个饭碗吧,咱啥也不知道,就是个送钱的。
四爷是不知道桐桐来钱的方式的,他真在整理原身的遗物。这孩子回来拿的东西不少,很多都是纪念品。像是球星签名的T恤,像是明星签名的杂志,这些东西应该是真的,至少这个孩子当是真的!要真去卖,应该能卖些钱。但还是算了吧!是这孩子心爱的东西,回头有钱了,该另外买个墓地,这些东西给他带走算了。拿这个换钱,那是不可以的。
另外倒是有一些现金,但这些现金是那种,各种国家都有的钱币。这是放假就去很多国家旅行换的钱币吧。有些看着面额不小,但是换成人民币……去银行才知道这是多少钱。
但这不是纪念品,好歹算是一点收获吧。
很多奢侈品的东西,有人看着呢,不能带走!他本来要帮忙收一下金远洲的东西,但是亲妈从医院回来了,坐在卧室里发呆,他要收拾,人家摇头,“叫我自己呆会。”
四爷就道,“我找朋友借了个公寓……”
“你住吧!”对方就说,“我去住朋友家。”
“你的身体不好,需要照顾……”
“你一个大小伙子,哪里会照顾人。我朋友单身,她人挺好的,我跟她作伴,有人说话,心里能好过点,总好过叫你一个大小伙子陪着……你也不能什么也不干呀!不是说要考研吗?出国考也行,留在国内考也行……做你的事吧,家里的事跟你不相干!”
更像是要打发走他!
那行吧!四爷拖着行李,从家里出来了。这得一路走出去,路过的时候还看见应该是徐家峻的人下了车回家去了。
出了小区,得走一段才是公交站,刚好路边就有一家银行,四爷进去拿着各国的钱币,以当天的汇率兑换人民币,结果兑换出三千四百二十五块钱来。这几天的生活费好歹有着落了呀!
行了!不用委屈自己了,打车,直奔家里。放下东西,去抓药,买砂锅。见厨房厨具都是新的,却啥食材也没有,不能开火,又去超市忙去了。
还怕桐桐担心他没弄来钱,他发了消息问说:要我提前腌制排骨吗?
林雨桐手机在震动上,上课没啥人,她摸出手机瞧了一眼,笑了一下,还真弄到钱了呀!她回了一句:不用!我下午回来早。
至于说跟林琳约定的事,不成的!这会子只怕两口子面对面坐着呢吧。
坐着?想什么呢?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丈夫回来了,林琳赶紧给倒了茶送到书房,茶才递过去,啪的一声就被拂下去,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响声巨大。滚烫的茶水溅到她的手背上,瞬间便红了。
林琳捂着手,朝后退了几步,“有什么不顺心的,你说就是了,发这么大的脾气干什么?”
徐家峻看着林琳,“你不觉得这个时候我要是提出离婚,对我和公司更好吗?”
什么?
徐家峻看她,“你对徐徐冷漠,背后没少给徐徐脸色瞧……”
胡说!我什么时候那么对她了?什么时候敢那么对她了?
“那是过去的事了……”说你是你就是,你有什么可辩解的,“若是这个时候跟你离婚,谁又会多说我什么呢?我的东西,在你的允许下,转赠给子女了。我自己能动用多少呢?钱是公司的,我自己的……很多都孝顺给老太太了……加上你对家庭的贡献,你能得到多少?你分到的钱,够你像现在这样生活一年吗?”
你什么意思?我给你生儿育女,我本本分分的在家……“所以,你是徐太太呀!你享受着高品质的生活,你生儿育女,但我没亏待你。只要本本分分,我依旧不会亏待你,你这样的日子依旧可以过!但前提是,你本本分分的!可林琳,你本分吗?手伸的很长呀,我身边的事,你样样都要打听,是想干什么?靠着你一个人,秦秘书的女朋友都能发家了,你倒是聪明,用这法子拉拢我身边的人,好本事呀!”
不是!真不是故意打听什么了,就是无意中知道了!真的!
徐家峻哼了她一声,“徐衍和徐征,我会送出国求学!半个月之后就能走。”
你不能这样,我跟孩子从没分开过!“那你也可以跟着一起去!”
林琳不言语了,抿着嘴固执着站着,好半晌才道:“我每个月得去看他们一次。不去很远,去新加坡行不行?”
可以!
林琳出去了,回了卧室,进了卧室的卫生间,把水龙头给打开,这才拿出手机,点开今儿在车上的录音,心里道:我不说什么,但想来这消息发给一些人,也能掀起点风浪。
可结果塞上耳机,再把录音听了一遍之后,她觉得哪里不对!那什么价值多少钱,都是自己说的,桐桐那死丫头可没那么说!而且,最后那杂音是什么,这点杂音就感觉她这个音频像是剪辑出来的!
她一把摘了耳机,这个孩子的戒备心怎么这么重?怪不得老太太和徐家峻同意她出去住,这要是家里多了这么个人,大家都别想过日子了。
赶紧将录音删了,再出去的时候徐家峻已经走了!老太太还是坐在老地方,拿着一本书在那里慢慢的看着,好似自己压根就不在她眼里。十七八年了,自己一直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她才要上前,徐徐回来了,一回来就钻到老太太怀里,老太太像是抱着珍宝,“今儿不忙?”
不忙!这个圈子里,贴着个真正富豪标签的,却也没多少。有钱嘛,就可以任性!
林琳端了果汁过去,“徐徐回来了,喝果汁,是你爱喝的猕猴桃汁,鲜榨的,放了一勺蜂蜜。还是咱们徐徐会喝,这猕猴桃放了蜂蜜榨汁,竟是有了青苹果味儿。”
徐徐没喝,连接都没接,只跟老太太说,出去见谁了这一类的话。
林琳插不上话,逮住空就赶紧道:“妈,家峻回来发了好大的脾气,要把徐衍和徐征送去国外……我才说了一句,他就叫我也跟着出去……您说说,哪有这样的道理?”
老太太端了她的茶,像是没听见似得,跟徐徐继续道,“……事还是要稳着的,金家就是教训!”
徐徐拉了老太太去花园,她真没兴趣听林琳这蠢货说话!女人不抓住孩子,你守着男人有屁用呀!要是感情好还罢了,你们这关系……只要没离,只要你守着孩子,尽到了做母亲的责任,开销上难道会克扣你的?要真是陪着徐衍和徐征出去了,这才是她的好日子!真的!国内舆论这般,千夫所指不为过,出去真不是害她的!
可惜,她看不透!
徐徐就问老太太,“徐微就这么出去,再不回来了?”
老太太点头,“那孩子气性大……最好的结果就是你们互不干扰,你别管她,她也未必乐意跟咱们有多大的关系!她现在是翅膀还不硬,只要翅膀硬了,必是会飞走!她跟林琳不一样。你之前就做的很好,跟有气性的人别结仇,懂吗?”
懂!
有气性没气性的,都得花钱的。林雨桐四点就放学了,体育老师又叫去训练,桐桐不想去,还得找借口,“我的头发太长了,我得去理一下,利索。”
老师觉得这是为了方便运动的,很高兴的放行了。
说理发是真理发去了,长发变短发,花了二十块钱!对着镜子扒拉了再扒拉,看着还是像个假小子!
一出来,就接到蒙特助的电话,车在小区的楼下。
林雨桐到了车跟前,他下来,塞给林雨桐一个包,差事就完了。林雨桐拎着包回家,然后在手机银行上操作,把徐家峻打过去的钱再原路打回去。一出电梯,扔垃圾的老太太该是对门的人吧,她看着林雨桐打量,“是小金的弟弟吧?哎呀!你哥可不容易,为了陪读,一个大小伙子还得买菜做饭……”
林雨桐低头看了看自己:“…………”行吧!我能说啥呢?
四爷大概是听到声音了,开了门,看到桐桐的形象他也愣了愣。老太太热情的问四爷:“做饭呢?”
啊?啊!
林雨桐顺着老太太的视线看过去,四爷手里正拿着木瓜。
这是嘛意思?
进屋,关门,林雨桐辩解道,“这孩子该发育的年纪就没遇到好事!”这真的会影响发育的,“我心情愉快,吃好喝好睡好,还能挽救一二的。”
四爷拿着木瓜能说啥?说今儿超市木瓜打折?算了,你认为是那样就那样吧,“主要是吃这个对皮肤好!”
呵!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洗手,把四爷手里的活给接管了。四爷还好奇呢,从学校回来,你拎着个包干嘛?带什么了?这重量!一拉开,四爷愣住了,回头看桐桐,“你上哪弄那么些钱?”
桐桐该咋说呢?应该没有跟四爷撒谎的习惯嘛,她实话实说,“把亲妈卖给亲爸,赚的!”
四爷:“…………”可见妈太蠢了,应该是有点用的。靠着她犯蠢,你都能发家致富了!就是你这行事风格呀,总是游走在边缘线上。
“她要是过的好,死了的这个孩子……便不能瞑目了!”林雨桐哼了一声,“不着急,往后有她受的!”她一边说着一边炒菜,铲子在锅里翻搅发出的声响,像极了磨刀声,“徐家峻选了林琳,他得倒在林琳的手里,才算是罪有应得!徐徐的报复手段,看似高端,可其实呢?”还是太笨拙了!在乎名声的人,毁了名声才是惩罚!不在乎名声的人,毁了名声有用?她在乎什么,让她失去什么,这才是最大的惩罚!
夫妻反目,只是一道开胃菜!
四爷就靠在门边看桐桐,“你将来打算干什么?”
我吗?
嗯!
桐桐把菜扒拉出锅,这才道:“见多了吃不饱的,我想学点农业的东西!比如,种子培育。比如,农药……你说,中药制剂的杀虫药,有没有用呢?”
四爷就笑,她想学的方向,永远这么务实。
他觉得好,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短发,很不习惯!“怎么想起弄这么个发型?”
林雨桐才想起来,“吃完饭得去买几身运动服和几双好鞋……有运动会,带奖金的,人数不够,老师拉我去充数的。”帮老师的忙,不好拒绝的。
四爷愣了一下,心说,你这不是降维打击吗?
不过这个方向……真是个好方向!可显然,桐桐就没往那儿想。于是,他就说,“身体不同,爆发力不同,体能不同!你这个身体,大病初愈的样子……会不会影响发挥?”
肯定会呀!
四爷‘嗯’了一声,再添一把火:“所以你得尽全力,这跟老师的奖金是挂钩的!”
知道!我一直都觉得老师贼辛苦呢。
对!老师很辛苦,别叫老师在外面太丢人,一定得全力以赴!
桐桐点头应承着,手上还忙着调火,继续炖排骨,而四爷则跑去查阅运动项目和国家队的各种信息。
一个打算认真搞农业的运动员,应该算是一股清流了吧!
这要是出国比赛……
对了!四爷想起来了,这出国一般是不要出生证明的,但是也有特殊情况呀!你把户口这些弄出来了,但你的其他相关的东西呢?
他就出去问桐桐,“你的出生证明有吗?防疫证,有吗?”
啊?
防疫证应该有,但是出生证明,“这个肯定没有呀!当时是按照弃婴算的,上哪弄出生证明去?!”
那要是没办理,就得赶紧问林琳,在哪个医院生产的。当时没办理,但是你生孩子在医院是有记录的呀!住院记录得存三十年的!只要证明在这个医院生过孩子,而后拿着亲子鉴定报告,再申请补办还是怎么着呀?
咱还真不懂这个。
林雨桐没想着出国,这都是以后的事了,“回头再说吧!林琳最近不顺,问她怪费劲的。回头跟老太太说一声,叫老太太问吧!”
两人吃了一顿饭,吃的干干净净。搭伙把厨房收拾了,两人出去买衣服去,不仅桐桐没衣裳,四爷也没有。
换了个发型,穿个校服,真就跟谁家的小小子似得,这么着也挺好,不怕谁认出来。怕麻烦,正好买些中性的衣裳,混淆男女界限,能过几天轻松的日子。
四爷呢,每天得去看便宜妈,别叫她真吃亏了。桐桐整日里去学校,狂刷题,老师就觉得这次真是捡到宝了,这回咱们学校闹不好要放个卫星。都在折腾题,疯狂的给林雨桐输送,结果体育老师太讨厌了,还非得带出去参加五天的运动会。
地方不远,当天去当天就能回。全校只六个学生参加,老师一个人开个小面包车,载着学生,奔着体育场去了。
都到了车上了,林雨桐才想起了,她压根就没问她要参加什么项目。
体育老师回头看了她一眼,“……短跑是咱们的弱项,你要不要去试试?”
林雨桐:“……行吧!”老师说堵哪里的窟窿就堵哪里的窟窿。
“跨栏,你跑过吗?”
没有!还有这个项目吗?林雨桐只得道,“叫我去找找感觉,应该不难吧。”
我也觉得以你表现出来的实力,这玩意你也能玩。
他一个劲的推销,“好好比赛,成绩好了给加分的!真能推荐到很好的大学。”
林雨桐没兴趣,“老师,我想考农大。”
啊?“运动其实挺有意思的!觉得跑步枯燥,还有其他项目呀!你对什么感兴趣?”
我能对什么感兴趣?骑马射箭射击散打,我也就是玩这些了!俗世浮华(9)
前半天真的就是很乏味!各种的开幕式讲话,这就把半天耽搁了!一行带着老师,一共七个人。但除了老师,其他几个孩子也不跟她说话。要么,就是受那些流言的影响。要么就是信了徐家峻公布的家产划分,觉得林雨桐真继承了多少产业,妥妥的亿万富翁。
可要真的是亿万富翁,真不是眼前这个待遇。
就像是老师们,他们就属于眼明心亮的!没人问过其他,但是学习的情况也没要求必须请了家长跟家长沟通一下。
是的!体育老师就是这么想的,中午吃饭还是老师带着出去吃的,七个人在小馆子的包间里,点的是下饭的菜,简单的吃点就得了。老师看着林雨桐吃什么都香,心里就叹气。都说这孩子继承了多少多少,可其实呢?看看那身上穿的,跟普通的孩子有什么不同。稍微富足的家庭,那都是车接车送呢,可这孩子呢?来回跑着呢。
这会子了,他就低声道,“……大人了,能为以后想是对的!但人呀,总爱带着偏见。老师觉得,你可以试着参与一些比赛,你的潜力真的很好!未必不能拿一个更大的奖!别人夸你,你的路就顺。别人指摘你,你的路就顺不了!不管做哪一行都一样。”
林雨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啥意思。可这玩意,怎么说呢?这不公平!
老师苦口婆心的,是真的为她好的话!但她没法应承,只表示听进去了。抽空的时候却给四爷发消息:我觉得竞技该是公平的才对。
四爷回复她:你不管什么样的身体,都能保证体能在别人之上,什么原因呢?你习以为常的东西,在别人看来却未必。你只有成功的站在了上面,有些东西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提升更多人的体能,哪怕是你‘无意’间参透的,但如果能让更多的人受益,难道是坏事?!
林雨桐摸了摸鼻子,原来四爷是这么想的呀!
行吧!那就比吧!
林雨桐找了老师,“能帮我把名字替换下来吗?我不用徐微的名字了,随后会改过来。”
好的!林雨桐就林雨桐,这个在比赛前都是可以的。
老师给林雨桐报了三个项目,一个是一百米短跑,一个是二百米,还有一个百米跨栏。
训练场地有跨栏,有学生在那边找感觉呢。体育老师不好意思的看林雨桐,“咱们学校没有跨栏,要不然早带你找感觉了。以前咱们的体育生训练是绑着绳子练的……”这玩意一个不小心就给扳倒了!这孩子要是摔了,人家家里要是突然关心的问起来了,咱也得有麻烦,所以就这么算了。他现在也给叮嘱呢,“你先慢点找感觉,要是行就行……要是不行,缺赛也不要紧。”
林雨桐站过去,这个没什么难度吧!她是真对这个不了解,只是目测,跨栏的高度最多八十多公分。
老师点头,“女子一百米高八十四公分,男子一百一十米跨栏栏杆高一百零六。”
林雨桐看了几个孩子的动作,而后起跑、过,再过,还过,一气呵成,哪怕没训练过,漫步径行的试了一下,也能感觉到,这玩意很容易。
她在终点对老师比了一个OK的手势,体育老师正跟别的学校的老师站在边上说话呢,擅长不擅长,一动就知道。
林雨桐没再耽搁别人训练,她退到一边去了。今天下午有百米的预赛,脱了外套,按分组找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前面过了两组,她大概瞧了,女子大概的速度都在十三秒和十四秒这个数上。
老师跟过来,低声道,“十三秒已经够三级运动员的标准了!你也看了,是有好苗子的!你要全力以赴。”
体育老师,大概也就这种时候能叫人觉得他很重要吧!林雨桐觉得心酸的不行,“您放心,我肯定好好跑。”
各就各位——预备——砰——
老师就看见林雨桐这起跑简直是绝了,卡的那么准,蹭的一下蹿出去了,她跨出一步了。这会子他也忘了要掐时间了,等反应过来,人冲过线了。
多少?跑了多少呀?把后面的人甩下好几米,进了十二秒没?
结果跑到裁判员跟前看成绩,“十一秒三三?”十一秒三三!
林雨桐正在缓步走着,就见老师尖叫着扑过来,一下子将她给抱起来,“青运会上,冠军的成绩是十一秒二二!你知道这一项里,全国的纪录是多少吗?十秒七九!全世界的最高纪录是多少吗?十秒四九。这纪录从八十年代创下,就无人打破过。”
哦哦哦!这不是不是决赛吗?
但这才是预赛,预赛一般都存着点力的!而且,这是没经过系统训练的,身上的装备也不是专业的,还有这计时的,也有误差!有记快的可能,也有记慢的可能,但这个成绩绝对算是亮眼。
林雨桐心里就有数了,下午应该没别的赛事了,她就不想呆着了,“明早我准点去学校集合,现在就先回去了。”
一个人行吗?行!我打车回去。
她玩这东西,少的可能是一份激情。应该是心里七事八事的,还没全心的投入进去吧。
才拦下车,蒙特助就打电话问,“二小姐,您在哪呢?老板上,今晚有个家宴,想请您回来一趟。”
“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
“在外面,叫小曾去接您。”
你说地方,我打车过去。
然后蒙特助发了地址过来,挂了电话,林雨桐告诉司机师傅新地址,就直接过去了。本可以不见面的,但是相关的手续还真得拿自己手里。出生证明这东西……别等要用的时候自己没有,干着急没办法呀。
再说了,也得催催户口的事和改名字的事了。
地方选的很高端,车靠不过去,只能往里走。过去保安也不让进,还是给蒙特助发了消息,他给经理打电话了,人家才出来接的。徐家的人都没来,她也不想进包间,就在外面的大厅坐着等就完了。正坐在这里摸出手机想给四爷发个消息,告诉她可能会晚归的事呢,结果就觉得有人走过来,先是经理亲自给倒了果汁过来,她才道谢之后,就瞧见一个面熟的人。
这人是……是原主记忆里的人,跟林琳是同学,每年都会去家里拜年,也会每年给她一个大红包的。
她看到对方了,对方愣了一下,马上扬起笑脸,“是桐桐呀?”
林雨桐起身,“您好!”
这人过来细打量林雨桐,“瘦了这么些呀!这才两年多没见,高了也瘦了。”
“是长了一些。”林雨桐跟她客气,“您在这里待客?”
“是啊!跟个客户吃饭。”她就邀请,“跟阿姨去吃饭吧!”
“不了,家里人一起吃饭,我先过来了。”
这人就很遗憾的样子,才要说话,就见一二十多岁的姑娘拎着几个礼品盒进来,急匆匆的,“郑总!这就是叫定做的礼品。”
林雨桐扫了一眼,上面有‘婴宝有限公司’的字样。
这位郑总没细看,只摆手,“可以了,先送包间去吧。”
秘书样的姑娘走了,林雨桐就道,“知道您忙,回头再聊,别耽搁您正事。”
嗐!哪有比遇上你还正经的事?她拉着林雨桐坐了,“跟我不用这么客气,我跟你妈也都认识有二十年了,关系一直挺好的!”
“郑阿姨跟我妈是同学?”她这么问。
这位郑总明显愣了一下,“那倒不是!偶然间认识的,特别投脾气。”
“您一个做企业的,能跟我妈成为朋友……那您可太难了!您是做孕婴保健品和日用品的吗?说起来,跟家慧也没有交集呀!”
郑总就笑,“消毒机就能合作嘛!做生意的,可不就得交天下朋友吗?阿姨听说,你手里的资产不少,有没有想过拿出来投资点什么?”
“要投资,您找我妈!我那钱,我爸帮我管着呢。”
郑总点头,“这样啊……你妈这人,富太太,瞧不上这铜臭之物呀!”“怎么会?哪有嫌钱多的?您找她投资,一准错不了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一个年轻的男助理靠过来,“郑总,邱院长来了。”
郑总蹭的就起来,迎去了,一边走还一边道,“阿姨去接个人就来!”
林雨桐没想跟此人再碰面,借口去了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就瞧见这郑总正陪着一个中年男朝里面去。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一起朝包间去了。林雨桐也没在意,只是朝出走的时候,那一行人最后跟着的也要上卫生间,跟她擦肩而过了一下。
这一过去,林雨桐闻见了味道,这是属于医生和医院特有的味道。
林雨桐觉得,她大概做过很久很久的大夫,以至于碰到同类靠鼻子都能认出来。她问前台,“郑总请的是哪个医院的大夫?”
“市医院的!”前台的姑娘说的很笃定,“来吃饭不是第一次了。”
哦,“郑总的人脉很广嘛!”
是啊,“郑总以前是大夫,丈夫去世之后创办的公司,白手起家创下了家业,是有名的女强人。”
再是女强人,你得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做大夫的,丈夫去世,她的积蓄能有多少?
正琢磨着呢,徐家人进来了。
林琳在外面的时候当真是慈母,一脸的笑意,问说,“你这孩子……从哪过来的呀?这么早就来了!你爸怕你一个人,路上一个劲的催司机。怎么样?无聊了吧!”
林雨桐没冷着脸,只道:“跟您的朋友……就是那个郑阿姨,在这里聊了一会子!她在这里宴请市医院的院长和一些大夫,您要过去打招呼吗?”
林琳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郑阿姨?哦哦哦哦……你说她呀!不打招呼了,不算熟!”
林雨桐怀疑林琳在那位郑总那里背着徐家峻投资了,她就一副疑惑的样子,“是吗?她说你们快二十年的交情了……我记得以前每年她都上家里拜年,不过姥姥姥爷的追悼会上,我不记得她来了!是你们又闹崩了吗?”
可不是嘛!行了,不提她了,赶紧进去吧。
徐徐扶着老太太往里走,多看了林雨桐一眼。她要不是怀疑她妈背着家里又干了什么,这才见鬼了。
坐下吃饭了,林雨桐才知道是要送徐衍和徐征去新加坡。
吃的也就那样了,一顿饭也没那么些话,林雨桐就主动问了,“……我是当初没办出生证明吗?得麻烦蒙特助帮我办理一下!”
林琳马上接话,“别什么事都麻烦蒙特助,这事我去办!多大点事,至于现在说吗?”
林雨桐不再说话了,吃了饭,说叫司机送,那就送呗。
徐徐却道,“我去公司见个人,顺道儿带着她吧。”
行!
林雨桐也没抗拒,直接上了车。
徐徐一点都不避讳人,不知道给谁打电话,电话通以前,问林雨桐,“你说的郑总叫什么名字?公司是什么公司?”
“郑总名字叫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工资叫婴宝。”
电话一通,徐徐就说,“帮我查一下,婴宝公司的情况。”
等车到了小区门口,林雨桐要下车,徐徐拉住了她,“等等……你不想知道那个什么郑总……”
我干嘛知道那个?林雨桐没停留,直接下车了。
徐徐没拉住,干脆算了,正好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她只听着,不时的嗯一声。好半晌才挂了电话,眉头皱的死死的。
这个郑红背后没什么男人,跟谁合伙的也没人知道。反正突然就做起来了!至于本钱从哪来的,谁也不知道。
是不是林琳,就更不得而知了。
她得找人,查查这个郑红出没的地方,看看跟林琳有没有交际的地方。
结果并不难查,两人都是一家俱乐部的会员,这个俱乐部私密性极好。
可问题又来了,假设这两人背后真有关联,那么……林琳的第一笔钱是打哪来的?
她想不明白,就打电话问林雨桐,“你对这个郑红知道多少?”
我连人家叫郑红都不知道!夜里很晚了,林雨桐就起身,“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林琳是不是在隐匿财产!”
是说背后投资这个事吧!林雨桐没言语,直接挂了电话。见四爷醒了,她就低声道,“钱不会平白就来了!她的来钱道道在哪呢?”
四爷打着哈欠,“反正不是正规渠道,还得能瞒得住徐家那一对母子!自来不合法的东西就那么几样……以她的身份,方便干的就一样——贴标!贴标的高仿货,在低端市场走的挺好的。”
是了!是了!只有这种可能!那问题来了,“她是做秘书的时候就偷偷跟是联手做了呢?还是结婚后才做的?”
婚后,她有做那个的必要吗?
可婚前就做了,那她一定有钱呀!盗版仿品,挣一把块钱,是能的!她不缺钱呀!可又何苦做三呢?
四爷叹气,“要真是这样,那除非是有人发现了她做的事了!真要是被公司追责,她得把牢底做穿。”
林雨桐一个激灵,“李名慧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惊动了林琳,她才勾引徐家峻的?”
说不好!没证据。
可林雨桐又在想:要是这样,那李名慧的死,真是意外吗?
她顿时打了个激灵,感觉得被这种亲妈给坑死。
四爷就道,“你也不要把事情想的那么可怕!这不都只是猜测吗?急什么呀?这事急不得!你先干你的事去,这事我去查。”
行吧!你去查。
四爷说去查真就去查了,桐桐参加那个什么区的中学生运动会,光听名字他就觉得可笑。跟一群孩子在那里上蹿下跳的,想想就觉得可乐。
四爷说去办事,真就去办事了,他去见徐家峻,以金父的名义去的,说是要是不忙,想咨询点事。
人走茶凉,也不能这么快!徐家峻沉吟了一瞬,还是道,“叫进来吧!”
四爷一进去,他热情的很,“小金呀!还好吗?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一句赶着一句问。
四爷就咨询起公司债务的事来,问的都是要紧的事。
办公室是有卫生间的,他借用了因此人家的卫生间,捡到了几根带着毛囊的头发。出去又聊了半个小时,这才告辞。
出来也没去别的地方,只找鉴定中心。
只要是徐家峻亲生的,就一定是林琳亲生的。可如果不是徐家峻亲生的,能否定原身那姑娘是林琳生的吗?
不能!要是林琳生的,徐家峻却不是生父,这才是最最糟糕的情况。
就不如赶紧的抽身为早,这里面的是非都没法说的!
此刻的林雨桐飞跃在跑道上,耳边全是欢呼声,风吹在脸上,心情都跟着飞翔起来。她是一点也不知道,四爷的事办的这么利索,都送去鉴定去了。
此时她的耳边,只有一种声音,那就是喊破嗓子的:十秒八一!十秒八一!俗世浮华(10)
十秒八一!
距离全国纪录只差零点零二秒了!
但这个成绩比青运会的十一点二二,高出的不是一点,跑进十秒特别难。
这样的欢呼声,叫林雨桐的心情愉悦起来了!这个身体真的还没有缓过来,爆发性的运动,这是硬提着一口气呢!她是真的好好跑了。
但还是那个话,身体没缓过来!她一但活动开,就能感知的出来,身体的许多地方就跟不通畅似得。
周围都是跟她拥抱的人,之前不说话的几个同学也都凑过来,他们在她的周围,先是拥抱,后来又给她递水递毛巾的。
几个教练围在一起,一是看计时,一是反复看视频!
因着预赛成绩极好,已经距离青运会的冠军成绩很近了,今儿他们就录像了!到底如何,视频说话。
没错!超了青运会的成绩了。
体育老师姓胡,这会子胡老师急的呀,垫着脚尖从夹缝里看视频,“能给我发一下吗?”得往上送的,这苗子不抓紧,可惜了呀!
裁判组的组长,是区重点中学的体育老师,跟胡老师是师兄,同行业的,虽然不熟悉,但有活动也能见到,学校的校友会也见过,如今人家转身过来搂住胡老师的肩膀,把胡老师往一边带,“师弟呀,这是好苗子呀!我们学校体考你是知道的,年年都在百分之九十的升学率,学生的情况你跟我说说……”
想把孩子转过去!
胡老师拉了这个师兄,低声把事情说了,“……就是那个闹的沸沸扬扬的家慧集团的私生女。这几天网上正传着呢,说这孩子分到了一个多亿!”
人家把孩子弄你们学校去了?扯淡!
“真的!人家大概不在乎什么学校,私下有老师吧!她文化课学的极好,说是要考农大!”
这哪跟哪呀,都不挨着!有钱人家的孩子其实才喜欢玩体育呢!不过是玩些烧钱的项目罢了。考农大?别敷衍我!
“真没敷衍!再说都高三了,你弄去你们学校能怎么着呀?还能代表你们学校去比赛呀?不可能嘛!我知道您跟老邹关系好,那视频发给老邹吧!”
老邹是体育大学的教授,给他们当过老师!但人家也在市体育队做教练。发给老邹,叫老邹瞧瞧嘛,进了市队,专业的测评一下,说不定就给送上去了呢。
然后训练间歇的老邹就收到一段视频,是以前的学生发来的!刚开始没太注意,可以眨眼,结束了!他再点开看第二遍,这次就看的认真了,这个速度,这个爆发力!他喊另一边一个教练,“老唐,你来一下!”
老唐叫队员继续练体能,一摇三晃的过去,探头一看,就瞧见一个高瘦的姑娘,那步幅,那频率,“一百米?跑了多少?”
“十秒八一。”
老唐皱眉,“他们那是草台班子,测的不精准!改天就把人带来,在这边测一下。”
是个有潜力的苗子吧!
“多大了?”“高三,十八!”
咋耽搁到现在呢?这其实算是晚的!这种人属于私下常锻炼的,她的习惯已经养成了,很多未必科学,想纠正特别难。现在专业搞体育的,哪个不是从小就开始练的?这都算是成年了,跟半路出家没啥区别。先叫过来看看,看看再说。
老邹就回复了过去,这事就先这么着。
拿了个第一,真给奖金的!第一名五百,教练员一千。
胡老师将一千给林雨桐,“拿着,学校还会奖一千,我先替学校给你。”
学校奖不奖不好说的!但老师的钱真不能拿!她就笑,“我是出来散心的,之前跟您开玩笑,您怎么还当真了呢!您也知道,我不缺钱!”谁不知道我是亿万富翁呀,我缺那一千块钱吗?必须不能缺呀!
休息了一个小时,胡老师又带着其他学生去比赛去了,林雨桐等着,等着二百米的预赛。可能因着她刚才的成绩,这会子得闲的裁判员都围过来了,间隔一段就一个。计时的多了一半不止。
一声枪响,冲出去了,明显有人抢跑了,但哨声没响。林雨桐也知道,这样的预赛没那么严格,又是区里孩子们比赛了。他们的注意力还在自己身上,没有用重复的起跑来干扰自己,叫自己这么发挥,看到底能跑多少。
知道因为身体原因,并不能一秒变飞人,顶多只是接近顶尖的水平,那就甩开膀子跑吧!
胡老师就听见有人点评:“步幅可以,频率也可以,就是没有技巧!”
“对!没有冲刺!始终一个速度。”
“冲线……冲线是直撞……”有技巧的人,先撞线时间上能提零点零一秒。
多少?跑了多少?不等胡老师问,那么多人问时间。
二十二秒七九。
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近二十年,全亚洲最好的成绩是二十二点六九。全国最好的成绩,是九十年代跑出个二十二秒零一。全世界最好的成绩是二十一秒三四,这个记录从八八年一直保持到现在,没有破过。
显然,这个成绩要是计时没那么大的误差的话,是有资格站在世界的赛场上的。那些不能夺冠,但也不差的运动员,未必能跑出这样的成绩来。
关键是,她明显没技巧呀!这要是补上短板,不说能争取出一秒吧,但也差不多。
胡老师又发给老邹,咱们随是草台班子,但是快慢肉眼咱们也看的见的呀!
三分钟之后,老邹回复了一下,“……明儿我亲自过去一趟。”好的!好的!
预赛一完,林雨桐就回家,回家还能来得及吃早饭。
结果前脚才到家,后脚小曾就来了,“微微,夫人叫我给您送个东西来……”
什么呀?
档案袋打开,是一本出生证明。
林雨桐翻了一遍,“是真的吗?”
小曾就笑,“是真的!我亲自去市医院取回来的。”
林雨桐歪头把手里这玩意翻来复去的看,这个林琳的本事不小呀!补办出生证明,她总感觉会很麻烦!结果人家都没亲自去,出生证明就热乎乎的出炉给送手里了。
她就问小曾,“我怎么听我同学说,他的出生证明丢了,补办很麻烦呀!他爸来来回回的跑了七八次,要提供的东西好像还挺多的呀……”
小曾就道,“一般人办,是挺麻烦的!得先递交补发申请表。完了还在户籍所在地的报纸上刊登声明,说是旧的那个作废了,办理的时候得带着这个报纸。其他还需要户籍证明,然后是户口本、身份证、父母双方的结婚证……什么原件呀复印件呀,多了去了。”
林雨桐心里就越发有数了,你便是再有钱,关系人脉再广,你也不能省略这个过程呀!除非是资料可以补交,有人走后门先把出生证明给补出来了。
昨晚吃饭才提的,今儿小曾去取,林琳压根没露面。
这得多铁的关系,才给你这么办事呀!
医院跟家慧集团,有那么深的利益纠葛吗?要说跟徐家跟一些好大夫保持好的关系,这个咱信。但人家保持这个关系的目的其实很单纯,那就是——身体!医生拿钱,做的是身为大夫的本分,但应该不包括操作这个东西吧!
她就问小曾,“是郑总帮忙的吧!郑总以前在市医院,跟我妈二十年的交情了。”
小曾摇头,“那倒是不知道,太太只说找产科的邱主任拿。”
产科的邱主任?
昨天晚上,郑红的助手好似说了一句:邱院长来了。
都姓邱,那还是挺巧的!
产科……“邱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大夫吗?”
对!小曾就问,“您也认识?”
不认识,但产科大多数是女大夫。且,按照邱院长的年纪,子女年纪也在三十往上了。可三十多岁,就做主任,哪怕是副主任呢,也属于提拔的快的!一般……三十岁上下,博士才读完。市医院,没有研究生学历都进不去。想来博士海龟一大把的吧!此人凭什么就被提拔的那么快呢?必有缘由的。
林雨桐不再问这事了,只问小曾说,“吃饭了吗?没吃在这边吃点吧。”
不用!回去刚赶上吃饭。
把小曾送出门,林雨桐翻来复去的看出生证明,而后去网上查,确认这玩意是真的,她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玩意不能这么发的,这个东西能证明一个孩子的合法性。当然了,啥事都存在空子和漏洞,不能一概而论。
但只这事,就能说明林琳跟医院一些人关系莫逆,她们之前有一点的利益牵扯。
先把这东西收起来,给四爷把电话打过去,“在外面吃饭吗?”
啊!对,在外面吃,“我下午四五点回去。”
剩下一个人了,西红柿炒鸡蛋盖饭,这就是一顿饭。刷了半下午的题,四爷才从外面回来。回来衣服半湿了.
“下雨了?”
是!下雨了。明珠算是南方的天气,潮湿阴冷,说实话,两人都不是很习惯。
林雨桐把空调给打开,“今儿一天,干什么去了?”
早上去找了徐家峻,忙完了就去见了原身的妈。
“她的身体好点了吗?”
四爷没言语,只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然后搜索:兴城材料集团。
就见最新的消息是,兴城材料召开的记者招待会,说他们的研发团队研发出了新的环保材料,用途广泛。像是装修建材,能将甲醛含量控制在极低的范围。已经通过测试,很快就会投入生产。
这是啥意思?
四爷摁着鼠标朝下拉,是兴城打算收购远洲材料集团的新闻。
林雨桐注意到时间,早上九点宣布要收购远洲材料,下午两点就宣布新材料即将上市。
四爷点着一个靠后的人影,“这个半张脸的女人,看见了吗?”
看见了,脸没拍全,但是姓名牌看得见,叫白展梅。这个人怎么了?
“这就是原身的母亲。”四爷皱眉,“怎么就那么巧,金远洲死了,兴城的新材料就出来了。可要是金远洲手里有这样的成果,他为什么要寻死?有那东西,那点债务是事吗?”
“你是说,可能有人跟金远洲隐瞒了研究室出成果这个事?”
嗯!是存在这个可能的,“我找过去……想问问公司的研究团队去哪了?结果才知道,白展梅跟金远洲是大学的同班同学,她主管公司的研发团队!”
林雨桐一屁股坐下了,此人的隐瞒,叫抑郁的金远洲越发走了绝路了!那么那晚,她到底知道不知道金远洲打开了煤气呢?
看起来是三口人里有两人逃生了,但其实,四爷是在原身没了的情况下才来的!也就是说,原本父子二人都死了,只白展眉活着呢。
巧合吗?那可太巧了。
“原身是她亲生的吗?”林雨桐真这么想的,“虎毒不食子呀!”
四爷合上电脑,“……毛囊已经送去检测了。”
这事要弄不清楚,老觉得干什么都被扯着一样。几天出结果呢?人家说五天。
那就五天!
林雨桐还说明儿去比赛呢,结果比赛延期了。晚上了,预报说是有台风。也确实是,吃晚饭的时候,风骤然的大了起来。老师打电话说了,这基本就是居家了,啥也干不成了。两人去小区的超市,抢了些吃的喝了,回家猫着吧。
刷题的刷题,看书的看书,这种日子对两人来说,还挺陌生的。
这一耽搁,就是好几天。台风过去了,比赛的通知还没下来呢,那边的检测结果先出来了。
两个检测单一起出来,很意外!两人都很意外。
林雨桐是徐家峻亲生的,两人之间存在亲缘关系。
四爷也是白展眉亲生的,那真是亲妈!
然后两人面面相觑,要不是机构实在是权威,也真的是花钱匿名检测的,不存在作假的风险。要不然,她真得以为是哪里弄错了。
林雨桐拿着这检测报告坐在椅子上不说话,半晌了,这才道,“我不死心……我觉得还该检测一下我跟林琳的血缘关系。”
四爷敲了敲这个东西,“有这个,不用私下里偷着查了,直接问不就完了。”
也对!
然后林雨桐直接去了公司,找徐家峻。
徐家峻真挺意外的,“是有事吧?你给蒙特助打电话,或是叫司机去接你也行呀!”
林雨桐没言语,站在他的办公桌前,将手里的检测报告推过去。
徐家峻愣了一下,然后朝后翻,看到支持两人的亲缘关系,他就朝后一靠,“这是你跟我的?怎么想起查这个了?”
林雨桐看他,“我还想再找一家机构,重新检测一遍,用血样。”
徐家峻就笑,“明珠市是全国领先的,这是指方方面面。这个地方要是给的结果再不可信,哪里还有可信的?”
“我还要查一遍我跟林琳的血缘关系!”
有必要吗?
林雨桐点头,双手撑着桌面,平静的看他,“有!我觉得这很有必要。”
徐家峻一时没言语,好半晌才道:“做父亲的跟女儿说这个,我也觉得不好开口。但是呢,我确实是在婚内跟林琳有过男女关系。那你以为,她抱着孩子回来,我们真就不验证一口就会应下来?”
说着,就起身,打开了办公室的保险柜。然后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放了很多年的陈旧的档案袋,“你取出来看看,能不能看懂?”
全英文的,可以看懂。这是十五年前,美国的一家机构给做的检测。这家机构很权威,不存在作假的可能。
你只要是我生的,你母亲肯定是林琳呀!
林雨桐转身就走,这个结果真是操蛋的很!
她从心理上来说,是死活不肯接受这个结果的。这事不闹清楚,她挠心挠肝的。
胡老师说市体队那边说能过去测评一下,想安排时间过去,林雨桐以例假来了为由,推脱过去了。她得想法子跟林琳再验一遍。
林琳要不是真蠢的话,就不能明目张胆的找她的头发,刺破她的皮肤取血。怎么办呢?去美容院,她得在那里修剪指甲。
她一周去做一次护甲,指甲也是可以检测的。
然后卡着时间去,偶遇到了。林琳愣了一下,“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脸干的起皮……”她说着把手伸出来,“指甲的形状被我绞坏了,听小曾说你常在这里做,想着应该不差。”
林琳就让前台给开了一张卡,“你抽空只管来就是了!”然后找相熟的美容师,“给我女儿拾掇拾掇。”
在一块美容,林琳很慢,林雨桐做完先走了,中间把美容师打发出去帮着拿饮料泡茶,搜集到了指甲。
这一检测,又是五天。
五天后,得到的结果叫林雨桐松了一口气,她把报告递给四爷。
四爷接过来瞧了,“无亲缘关系?”
对!无亲缘关系。
更迷惑了,不是吗?哪种情况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想到,是徐家峻亲生的,但却不是林琳亲生的。
林雨桐直接给徐家峻打了电话,问他:“我不是林琳生的,那我母亲是谁?”
这事只有他知道!除了跟林琳之外,还跟什么人发生过什么样的关系,他该知道呀!
徐家峻皱眉,第一反应就说,“瞎说什么?!”
“我不是林琳生的!”她重申一遍。
不可能!徐家峻起身就往办公室外走,“你在哪,我马上过去。”
她还在检测中心,“回徐家吧,外面说话不方便。”
四爷没必要跟着,只叫桐桐打车过去。这件事最好能公布,把林琳从桐桐的身上给撕下来。
林雨桐比徐家峻还早到,老太太和林琳都在家,林琳正在给那俩要出国的收拾东西,一场台风闹的,行程延迟了。
这会子见到她回来,先皱眉问,“怎么这个点回来了?你不上课,一天天的跑什么呀?”
林雨桐没搭理她,只坐了过去,老太太看她,“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她还没说话,外面就传来车子进门的声音,然后就见徐家峻脚步匆匆的进来,离的老远,就伸出手从林雨桐要东西。
林雨桐递过去,他急切的朝后翻,而后问:“用什么测的?”
指甲!
“超过七天了吗?”
没有!剪下来到送过去,就三个小时。
老太太戴起老花镜,这孩子跟他父亲检测的事,她知道了!是亲孙女,这没有疑问。可谁知道这孩子怎么想的,竟是真跟她母亲检测去了,然后,“……没有血缘关系?”
她也愣住了,看向端着茶从厨房出来的林琳,“你过来坐下。”
林琳笑着坐过去,“什么没血缘关系?”
徐家峻铁青着脸,指着林雨桐,“我查了,这是我的骨血。可这个孩子却跟你无血缘关系……孩子从哪来的?”
林琳愣了一下,手指一蜷缩,而后才道,“胡说!谁查的?不可能!我自己生的我能不知道?”
林雨桐不看她,懒的在跟她废话,她只看徐家峻,“这事不一定得问她。你也该清楚呀,在哪个时间段,跟什么样的女人……”总不会滥情到这个份上吧。
徐家峻面色变换,坐在半晌没言语,“日子不对……要是……你的年纪该跟徐衍和徐征差不多大……”
这么笃定,那就是说,徐家峻的私生活并不混乱。
林雨桐就问说,“那你们能确定,她第一次抱来的那个孩子,就一定是我吗?”
不能!
只知道抱了个孩子,可谁去看那个孩子!
林雨桐就又问,“当时就做了亲子鉴定吗?为什么我今年十八了,可你给我的亲子鉴定报告是十五年前的?”
“你姥姥姥爷带着你去乡下住了有两年?”老太太就道,“自来水厂边上的地皮卖了,盖楼呢!那几年城里基建要求不严格,尘土飞扬的……”话没说完,她就不言语了,“抱回来的孩子必然不是你,我们再见见到你,你都能跑能跳会说话了……”验了是亲生的。
林雨桐拿出手机,“那得报警呀,这无端的少了个孩子,这就不对了!”
林琳一把摁住了,“别报警,报警对谁都没好处。”说着,就看林雨桐,“你说吧,你要什么?”
林雨桐看她,“你说我要什么?你要么全说,要么就别说!可你要不说,别怪我一刨到底!你背后干的什么勾当,当我一无所知?还有郑红……你不说,郑红会说的!哦!还有邱院长……我想着,都请进去了,必是能聊出点什么来的。”
林琳好整以暇,朝沙发上一靠,然后轻笑一声,“想知道是吧?行啊!有什么不能说的呢?”她闲闲的摆弄着指甲,“没错,我没怀孕!但没怀孕怎么了?徐家峻你能跟我上床,那就证明你跟李名慧过不下去了!事实上,你俩的感情也没那么亲密,对吧!李名慧管着公司的账目,但是她呢,做事保守,你希望公司在大家电上发展,但是李名慧有小富即安的思想,死活不同意。于是,家慧集团,其实是错过了一次发展契机的!后来,大家电市场爆炸增长,品牌有品牌的市场,非品牌的市场依旧不小……因为工作的事,你俩之间有了分歧,对吧?你甚至动了拆分公司的想法,没错吧?”
徐家峻没反驳这个话,这事都是真的!但是李名慧死了,这事就不再提了。
“男人嘛,想要离婚,总有办法的!外遇算不算?你了解李名慧,她的性子强硬,这事不肯罢休的!咱俩就是这么在一块的,对吧?那时候我也以为你会很快离婚,但是没想到老太太不同意,她认可李名慧这个儿媳妇,要死要活,这也是实话吧!于是,你就随便将我给打发了,可是凭什么呀?我知道,不想离婚不是你的本意,我只是从孤儿院抱了个孩子,对人家的说法是,先寄养看看,看我能不能照顾。我当然没有领养孩子的资格,但是我父母有!那个第一次见的孩子,就是孤儿院里的!后来,养了半年,还回去了。这个你们可以去找,有人证物证的!那个孩子也是女孩,应该现在也有十八了吧!要是没考上大学,就已经走入社会了。
至于说徐微,这得怪谁呀?怪老太太呀!哪怕我抱了个孩子回来,老太太也不答应我进门呀!她给你物色了个姑娘来,那姑娘叫吴云,对吧?你们私下接触的时候,我找过吴云。带着那个孩子去的,李名慧是怎么跟你离婚的,吴云就是为什么不辞而别的。她只知道你有个女儿叫徐徐,却不知道你在外面有个小三还生了个女儿,于是,她不跟你联系了,还告诉你,她遇到初恋,旧情难忘,跟初恋出国了。之后一个月,我以孩子生病,从你要钱为由跟你联系,你才再接受了我。才有了徐衍和徐征。”
老太太嗤笑一声,“那吴云生的孩子,怎么可能交给你?她家境不错,既然选择生下孩子,就不会送给别人!便是国内不好做人,她出国去生活难吗?怎么可能把孩子给你?”
“所以就说巧了嘛!”她就道,“我产检的时候,刚好赶上她产检!结果,很不幸,她的孩子八个月了,检查出额头上长了个瘤,医生不建议要……她是做了引产的!但是,引产的情况下,孩子是有活着的概率的!我听到护士说,大概是检查错了,引产下来没长啥瘤……这是医疗事故!事故不事故的,事实已经造成了!既然孩子活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丫头的命是我救回来的。这事追究起来,不过是三角恋,女人的战争,我赢了,她输了,就这么点事!当然了,医院和大夫……你们可以找到吴云,然后一起去告去!这确实是医疗事故。看怎么赔偿吧!一般这种案子的赔偿,就是三十万到五十万之间。而且,我提醒你们,你们要公布这个事情,我是不在乎的!可是呢,这里面牵扯到吴云的过往。想想呀,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肯定有她的生活,有她的家庭了!你们再把她牵扯进来,合适吗?所以呀,我才说,咱们一家子,大被一蒙,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去算了。整天把家丑往出闹,合适吗?”
说着就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看向徐家峻,“我能谋算的成了徐太太,那就能一直是徐太太。她们俩人一人给你生了个闺女,我呢?我一人给你生了一儿一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哪怕肉有薄厚,但也别太过分!要不然,鱼死网破,看看谁怕谁!”
然后,人家真走了。
林雨桐坐着没动地方,知道个大概始末,她心里就有数了。林琳便是隐瞒了很多,查起来也有方向了。她做了,必然是就知道有些事总有揭穿的时候,那必然是心里有万全的准备的。这人,你要么一把摁死,要么就别动。
老太太看儿子,“看见了吗?这一出出的祸根,就在于你和李名慧夫妻不和!你们要是关系融洽,别人怎么可能有机可乘!”说着就看林雨桐,“要是照她这么说,那你母亲必是吴云。吴云……是个性格温和的人!她父亲跟你爷爷,曾经是同事,关系挺好的!但是呢,乌云有个继母,脾气不好,她是受过继母的苛待的!后来,她父亲去世了,留下一些产业。又恰好,她跟继母不合不是一天了,我就想撮合她和你父亲……她进门,至少不会对徐徐苛责。后来,事有不成,我们便跟吴云失去联系了!倒是她的继母和她同父异母的弟弟,我还偶尔能知道消息!你要是觉得想认……我帮你打听。”
“不用了!”要打听我自己去打听,你们那种打听,会顾忌本人的感受吗?我打听,只当是为死了的姑娘完成遗愿的!她被那般对待,不是没怀疑过,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打听到了,过去看一眼。要是过的好,何苦打搅人家!要是过的不好,偷摸的伸手帮一把,可能比直接闯到她的生命里,更有意义和价值。
虽然不明白一个未婚的姑娘为什么要把孩子生下来,但这不重要了!此人是不是生母,回头再想法子验证一次。
她不想呆着了,起身往出走。
老太太喊小曾,“送二小姐回去,开车慢点。”
徐家峻追了两步,到底站住脚了!他抓了老太太放在沙发上的披肩,塞给保姆,叫保姆跟过去。
张姐就追,追出去把披肩给林雨桐搭上,“天冷,搭着吧!”
林雨桐没要,“没事,坐车呢!”
张姐还想说什么,林雨桐已经上了车了。
她跟小曾道,“在学校边上的派出所停一下。”
啊?
林雨桐低声道,“我跟白警官熟悉,查一下我妈的信息。”
哦!刚才的事,他们隔着窗户隐隐约约的听见了!所以才觉得这个二小姐当真是可怜的很。太太就是个吃人的兽,多有心眼的女人呀!
于是,车停在门口,林雨桐叫小曾去忙,她直接去了派出所,找了白警官,“我要报案。”
啊?
白警官就叫上次的中年警察,此人姓钟。
白警官介绍,“这是我们队长。”
“您好!”林雨桐问好,那边就是她坐。
“又有人跟踪你?拍摄你?”
林雨桐摇头,掏出手机,将刚才的录音放了一遍,“我不是林琳亲生的。这里面有几点,我觉得我得报警,其一,她抱来哄骗徐家的那个孩子,是不是真是孤儿院抱的,我觉得需要核查。其二,据说我的生母是一个叫吴云的,跟我的父亲相亲过的女人。按说,一个出身良好,受过好的教育的姑娘,便是意外怀孕,也不该生下这个孩子!若是常年生活在国外,受一些思想的影响,不拿掉,也说的过去!但是,从我祖母的话里,可以听出来,吴云是个传统的姑娘,她有做贤妻良母的潜质,这是我祖母和我父亲看中她的原因。这么一个人,是没有理由在不跟男方结婚的情况下,不拿掉孩子的。我想,她是不是当时有不得已的理由,比如,有人告诉她,她的身体当时不适合流产……后来,又诊断八个月的孩子额头有瘤,说是误诊,是医疗事故!而恰巧,‘引产’下的孩子就被林琳抱走了!而当时的大夫郑红,在其后就辞职,创办了婴宝公司。她跟林琳私下有很多交集!另外,我怀疑,林琳当年进入家慧,目的就不纯!若是倒查早些年的造假工厂和产业链,说不定会有收获。”
白警官放下笔,孤儿院核查,这个很有必要!误诊啊引导啊,这得问吴云这个当事人来说!便是你要替她报警追查,那你也得拿出你是吴云亲生女儿的证据来。至于说造假之类的,这玩意是你猜测的呀!你没证据,对吧?
钟队长道,“这样吧,我现在系统里,帮你找这个叫吴云的人,成吗?你说的情况,我们知道了!会重视的。”
也行!其实现有的信息,找吴云并不难。
徐家峻的父亲曾在政府机关担任公职,他的同事姓吴,年岁相当的,很快就圈出来几个。在这几个人里,要早年丧偶,他也已经去世二十年的……也还能追查到。
白警官就道:“……遗孀秋叶……儿子吴峰,儿媳钱倩,孙女吴楚……相关联的还有个吴云……”
林雨桐看见上面的信息了:吴云,四十二岁,未婚。
她扫了一眼照片,免冠照该是二十岁的时候吧,端正秀丽,只是这张脸,在哪里见过吧?!
拿着地址从派出所走出来,她脑子里闪过一帧画面,那是原主六七岁还是七八岁大的时候,应该是有记忆且记忆清楚的年纪吧,跟姥姥在楼下玩。好似有那么一个女的,跟姥姥打听,“请问……林琳家是在这栋楼吗?”
姥姥好像摇头,说是早搬走了,不在这里住了。
然后那女人一步三回头的看那栋楼,走了。
记忆里,小孩问姥姥:怎么说咱们搬家了呀?
姥姥说:“那是拐孩子的!以后见了这么打听的,都说是搬走了,记住没?”
记住了!
林雨桐晃神了一下,心里想着,是不是吴云后来意识到哪里不对,试着回去找了!可街坊邻居真以为林家养的孩子是弃婴,这养的那么大了,亲生母亲找回来要孩子怎么办?便是问到其他人,人家也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闹不好就给错过了。
回去的时候她这么跟四爷说,但是呢,咱说良心话,“四十二岁,还很年轻,就是再婚,再生个孩子,也是可以的!自生下来就没见过,无所谓有感情。她当没有那个孩子,那就一直当没有,这可能对人家更好。”
四爷‘嗯’了一声,就道,“要不,远远的看一眼,替原身了了心愿,就完事了。”
行!两人晚上打车过去,正在楼下站着朝上看呢,一辆车缓缓的停在楼下。车门子一打开,下来的是徐家峻!
他的手脚也是够快的,也查到了,且找来了。
林雨桐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林雨桐,连带四爷。
林雨桐拉四爷到了车跟前,先把四爷塞到副驾驶上,然后就上了后座,示意徐家峻也先上来。
车门子一关上,林雨桐就炸了,“为什么找来?你能叫人家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吗?”
“可林琳背后那些事,只有问她才能说清楚。”
“收拾林琳非找她吗?”林雨桐深吸一口气,看徐家峻,“我把话放这儿,谁要打搅她,我就搅和的谁不得安宁。”
徐家峻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然后才朝前指了指,“跟小金怎么回事?”
请他帮个忙。
大晚上的,你说我就信?
“一直就没管过,麻烦现在也少管。”林雨桐才要说话,就听见四爷说了一句,“你看!”
从那头开过来一辆车,停在十几米远,从车上下来的不是吴云又是谁?
路灯下,看的出来她打扮的朴素但不寒酸,人干干净净,看起来特别文静。她朝后摆手,才走了几步,后面的驾驶室里的人就出来了,是个男士,手里捧着花,追过来塞给吴云。吴云推让了几下不肯接着,那边却非常的执着,不知道男人说了什么,她才把花给接了。然后挥挥手,上楼去了。
男人站在楼下,一直到三楼的灯亮了,窗户上有了人影,男人才上车,然后驱车离开。
林雨桐看徐家峻,“看见了吗?合适打搅吗?”
“那你的意思呢?这事就这么含混着?”
该查还是要查的!至于我是谁生的,自己知道就行,不用刻意澄清。
徐家峻就看这个孩子,她是宁肯自己受流言蜚语,也不肯将她的生母拉扯进来,打搅她的安宁呀!
他没再说别的,只叫司机:“开车!”俗世浮华(11)
车子快到小区门口了,徐家峻就说,“小金呀,微微还不到成年的年纪……”
不到成年,这是很严重的事。
四爷没言语呢,林雨桐就接了一句:“身份证上我成年了!这个年龄改不了了!如果改了,我的所有信息都要做更改,更麻烦。”
所以,你就是告到法院,我也成年了。成年了,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谁也管不着。
徐家峻扭脸看她,“我是你父亲,亲的,你可以心里抵触,但有些话你要听的!女孩子在外面……”
“怕我被骗呀!”林雨桐轻笑一声,“事实上,被人骗了的是你,我并没有被谁骗到。能骗你的人,没能骗我,你又凭什么觉得你能教训我呢?你的经验,在我这里,一文不值!”说着,就把住车门,“停车,就这里了。”
老张忙道,“还不到地方。”
林雨桐跟老张说话却很和气,“没事张伯,那块一家米线店,我饿了,吃个饭溜达回去刚刚好。”
然后车停下来了,林雨桐和四爷直接下车。下了车林雨桐拉着四爷往店里去,是真饿了!
“想吃麻辣的!”
“晚上了,麻辣味轻点?”
成!
徐家峻看着两人手拉手进了店了,这才朝后一靠,手搭在额头上,叫老张,“开车。”
车子汇入车流,驶入小区,徐家峻才想起来,“……找个靠谱的女司机,开车要稳……”
是!
“给徐衍他们的那个家教老师,姓什么来着?”
“姓潘,潘老师。”
“等会儿,你给潘老师打个电话,把微微那边的地址给老师,把电话也给了,叫老师跟微微协调时间。回头你去学校,跟那边的老师协调一下,如果可以,咱们可以请假。让她在家里补课,学校的课程,可以发给潘老师,只说孩子会按时去学校参加考试就行。”
好的!随后我就去联系。
“那边有保姆吗?”
没有!
“保姆得要个信得过的!”徐家峻就道,“家里的人少了,活也不多,叫小张去微微那边,单独照看她。”
老张就道,“大小姐……有时候也不回来住……”
“她有助理,且她也不用吃饭,几片叶子都够她活了,要保姆是多余的。”
到家的时候,老太太和徐徐都没休息,在客厅坐着呢。
老太太先问:“见到吴云了?”
“微微刚好到了,她不叫打搅,就回来了。”
徐徐有些讪讪的,这真的是谁也没料到的事!说起来,徐家跟吴家也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父亲跟吴云认识的时间更久,只是差着年岁……但真的是故旧之家,门当户对。
老太太就道,“吴云……现在的状况,好吗?”
还行!瞧着还行。
老太太就叹气,“跟林琳该走到头了!这婚得离!林琳那是犯罪,引产下来的孩子,便是医疗事故,那也不能辗转到她的手上呀!”
“我知道,我已经去警局说明了情况,人家怎么调查,那是人家的事。”
徐徐垂下眼睑,就问说,“那爸爸,你就得想想,你有没有什么把柄在林琳的手上。”
徐家峻拍了拍徐徐的头,“早点睡吧!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在店里吃米线的林雨桐也说,“徐徐针对徐家峻的时候,把人往税收上引。便是有问题,也处理干净了!主动缴纳了,能有多大的事。况且,一个在商场上纵横那么些年的人,谁知道肚子里算计的是什么。”
四爷把火腿挑给桐桐吃,桐桐塞了一嘴的火腿,才想起问了,“白展眉还是沉默?”
一提这人,四爷顿时都没有胃口了!从没见过一个人,她能把嘴闭的那么紧。本来话就少,你不管问什么,当她不想回答的时候,她就坐在那里,也不看你,就是两眼放空,看向虚无。然后枯坐着,不吃不喝不动,你只要觉得能陪的起她,那你只管陪着,耗着吧!看谁耗的过谁!四爷是把嘴皮子磨干了,人家连嘴都不张。
这种人,你把她怎么办?!
几次三番,四爷的耐心耗尽了,“她随意!她那样也不像是要照管亲儿子的意思,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家里什么都没有了,咱怎么过日子……既然她不提,问了也不说,那就不要说了!她要是不主动联系,我再不会主动联系她。”
把本来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彻底得给惹恼了!
林雨桐心说,那也不像是有苦衷的人呀!行吧,反正谁离了咱人家都过的挺好,咱也把咱自己过好就成。
吃了饭,溜达着往回走。
四爷还问桐桐,“要不要吃烤肠?”
啊?
吃不吃?
吃吧!
“有烤鱿鱼你要不要?”
“………………要!”她以为是四爷想吃了,见买了一大把,她分四爷一半,“你吃吧。”
四爷摇头,不吃!真不吃。
你不吃干嘛买这么多?
四爷看她,“……要是往那个方向发展,可能得过几年苦日子!”
啊?
“饭不能随便吃,很多香料都在禁食的名单上。趁着还能吃的时候,吃吧!”
林雨桐想起来了,还真是,“明天中午吃排骨,晚上吃红烧肉吧!”之后可能告别猪肉好些年。
晚上回去,洗了热水澡,用针灸活经络还不行,还得靠手法松弛肌肉。尤其是双腿的肌肉,四爷那技术都算是出师了的,也把人疼的够呛。
早上一睁眼,是胡老师发来的消息,问今天能去了吗?
能吧!今天就去。
她起身洗漱,见四爷又要出门的样子,“干嘛?”
“赚钱!”
钱暂时够用。
够用也得赚呀,“安心呆着吧。”林雨桐还没问过呢,“……在国外学的什么专业呀?”
“能源!”
能源?新能源?是的!
这玩意可不大容易呀!这不是你有钱就能搞的行业。
四爷看她,“你说我再学几年,去大的能源企业,如何?”
不奔着挣钱,就想干点有意义的事。只桐桐拿回来的钱,取了其中的一百万,在股市里长线短线的投,一年下来,也不少收益呢。再随便干点副业,两人一年一人有个百十万的收入,就很可以了吧!
林雨桐想了想,“你确定能源……你陌生?”
四爷想了再想,然后点头,“书看着熟,但是感觉没操作过……”
哦!那就去呀!人活一辈子,不就是干点想干的事吗?遇上昌平盛世,求存容易的时候,当然是做点自己感兴趣的才有意义嘛!
“不过,你不买书回来复习,有什么门路挣钱?”
保密!
正说着话呢,门铃响了。
谁呀?
林雨桐先去开门,结果就见是张姐,“您怎么来了?”
“徐总叫我来的!微微呀,您看,您也别为难张姐,您要把我打发了,徐总该把我辞了呢!我这养孩子不容易,我婆婆帮着带孩子,我这出来挣钱……”
进来进来!
进来是进来了,看见四爷很惊讶!这不是金家那谁吗?
四爷点了点头,指了指外面,要先走!
“钱包带了吗?”
带了!
“手机钥匙?”
都带了!
“早饭得吃!”
吃呢!
林雨桐回过头来,张姐还在客厅站着呢!林雨桐一边扒拉头发,一边找出门的衣裳,这边跟张姐说着话,“您要是留下呢,那您就留下。这边晚上就不留人了,你早起再过来!晚上回去陪孩子!工钱……”
“工资是徐总给!”
“我可以给!”
你真给不了,我的工资有点高!
高是多高呀!张姐伸出两根手指,“所有的差事我都包了,一月两万。”
才说一年百来万就能过的很好的,结果光是保姆一年得二十四万!她只能说,“那您先干着,回头我跟徐总说,您再回去!”
那徐总还得炒了我!
“不是!张姐,我今儿跟老师去市体育队,这要是有个集训之类的,我就出不来了!我又不在,你说,您在这边干什么呢?我以后可能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这边没有留人的必要!”
要去体育队呀,那多辛苦的!你有钱有闲的,干点什么不行,怎么就要去受那个苦呢!
林雨桐换了衣服,没再跟张姐絮叨,真出发去找胡老师了。
张姐在家打扫,其实家里很干净,很好打听,才把地拖了,手机就响了,是刘婶打来的,“小张啊,报应来了……警察把太太带走了,说是要调查!”
张姐愣了一下,声音都大了,“真的呀?”
真的!才刚走,警车估计才出小区。该!你说她得多坏呀!
可林琳的说辞却不是这样的,“我是跟郑红有交情,这才接手了这个孩子的!郑红当时为啥没告诉吴云孩子还活着呢?那是因为她当时怕了呀!这样的孩子到底能活多久?这是未知数!身体会不会因为引产而造成损伤,随着孩子年龄的增长暴露出来,这就更不好说了!活着是一条命,不能害了!说了吧,又怕将来孩子真出了什么事……那就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告诉吴云,对吧?这件事上我有什么错呢?就是不忍心一条命,一直养着而已。”
把她自己说的就跟阳春白雪似得。
人家还说,“这种民间收养,多了去了!你能说这是犯法的吗?至于说孩子刚好是我丈夫的……那我只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郑红被请去,说的话也差不多,“……真就是一场医疗事故!是我学艺不精……”
凡是大夫,尤其是上手术台做大手术的大夫,没遇到几场医疗事故的少!你不能因为出了个医疗事故,就怀疑大夫别有用心,对吧?
郑红一再表示,“该怎么赔偿,我就怎么赔偿!哪怕加倍的给精神损失费,都是可以的!”
整个一滑不留手!俗世浮华(12)
白警官专门去打听了,回来就跟钟队长说,“这事好办!”
好办?你说,我听听。
白警官就觉得,“去医院调档案呀!引产……是怎么引产的!如果说看诊的记录过了十五年销毁了,那这引产是手术呀,完了是要住院的吧!住院记录得保存三十年的,对吧!手术记录总有的吧!我是听说过的,是有概率引产下来活胎,但是这样的孩子一般都活不久的!那孩子怎么就活蹦乱跳的呢!除非当时就不是引产,而是催产了!在孕妇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八个月的胎儿催产下来的。而且,医院是有规定的,引产下来的胎儿家属必须看过才成呀!当时那个吴云是未婚,父亲去世,只有后母,她若是一个人,当时的情况不好,甚至于她压根就不知道有这么一道手续,被骗过去是完全可能的!”所以,他们的住院记录一定是有破绽的!
钟队长就摇头,“你太天真了!郑红做的那个行业,你觉得跟医院没有瓜葛?医院的记录……就一定都是真的?就没有被替换的可能?更改伪造这些,是违法的!但你得证据确实确凿!这一点,太难了。”
“出生证明伪造,这总没差吧。”
钟队长问:“这出生证明是谁办的呢?是林琳吗?林琳只是个关系好的朋友打了电话,问补办这个东西该怎么办理,然后她这个朋友只是吩咐了一声,就有人帮着办理里,对吧?”
应该是如此!
“林琳会说,只是咨询一下!她朋友会说,熟人办事她打了个招呼,对经办人在手续不全的情况办理了证件这件事一概不知情。而经办人就是违规了……那你查查,看看这种违规,没造成更大危害的情况,能判几年。三年顶天了!只有情节严重的,才会三年到十年!那你说办理这个出生证明的人,在医院什么地位呢?能靠死工资挣几个钱呢?如果……你拿到一笔比一辈子工资还多的多的钱,你会不会认下这个事?”
会的!本来就有责任,饭碗保不住了!那就不如顺势捞一把大的,换后半辈子有饭吃。
钟队长就说,“所以呀,有时候案子难办就难办在这里!谁打眼一看,都知道这有问题。但是,犯罪、入罪、定罪,中间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那就拿这些没法子了?!
钟队长笑了笑,“别着急,急什么呀?你得信呀,邪终是不胜正的嘛!要克制,要冷静。”
白警官出来之后还是给林雨桐打了个电话,把大致情况说了。
此时林雨桐才从车上下来,市体育队集训中心,地方稍微有点偏。电话一响,她就接起来了,那边是白警官的声音,“……只要犯罪,就有痕迹。医院的档案便是造假,也一定有蛛丝马迹可以寻来!但是,调取吴云的住院记录和手术记录,是需要吴云拿着她的身份证和出院证明,去调取的。我们是有权查,但是得一定是案子需要!你明白这个意思吗?”
“拐卖婴儿,算不算罪?”林雨桐就问,“不管怎么狡辩,没经过病人的同意,她说破大天去都没理。”
对!这是违规了!但是如果不能先调档案来证明对方不是引产而是催产,那就是说,按照医学上概率,这样的孩子是真活不长的!因为你活着,她们现在把小时候的你称为孩子。可其实呢,按照逻辑,那样的孩子活不长,她们只是在处理孩子的‘遗体’上出现了违规而已。
林雨桐皱眉,这就是狡辩!但是她知道,对方律师一定会从这个角度入手的!
只说林琳是用一个注定要死的孩子欺骗徐家而已,谁知道孩子活下来了。
白警官就提醒道,“而且,不管怎么操作,都有一个绕不过去的人,那便你的生母!你的生母是当事人!对吧?如果坚持要查,那一定会去找你生母了解情况,这是你怎么逃避都没用的!”
林雨桐拿着电话哼笑了一声,“那我知道!回头我会给徐总打电话的。”有些人天不收,我收!
白警官被这一声哼笑声给吓的,“你可别胡来啊!”这孩子的聪明她是见识过的,“这事并不是再没别的办法了,只是需要时间而已!再说,这事不是你想瞒着你生母就可以的!我理解你不想打搅她生活的心意,但是……”
林雨桐听着电话跟着胡老师进了大厅,往电梯上去,那边白警官的声音高的很,胡老师频频朝他看!她才要说话呢,就见急匆匆跑来一个女人,她进了电梯朝两人点头,“谢谢!”然后摁了三楼,问说,“二位去几楼?”
胡老师从林雨桐的电话中回过神来,才赶紧道:“三楼!也去三楼。”
林雨桐看了这人一眼,心说这身份缘分呀!虽然昨晚五官看的不分明,但模糊的印象是有的!再加上她并不显老,跟户籍资料上那张照片,差别也没那么大!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吴云!
白警官还在电话继续说着呢,“……办案是有程序的,你的生母是有知情权的!你不愿意没用!我跟你说,咱不能戾气太重!”
吴云隔着电话听到了,回头看了林雨桐一眼。恰好电梯到了,吴云先下去,林雨桐往出走,怕再叫人听见,只得跟白警官道,“我都知道!肯定不会的,您先忙,晚上我请您吃饭吧。”
行!
挂了电话,胡老师已经跟一个中年男站在不远处说话了,吴云也在边上,不知道她是过来办事的,还是有别的什么事。
桐桐抬步走过去,胡老师赶紧道,“这是我的老师,你也跟着叫老师吧。”
“邹老师,胡老师总提起您。”
老邹就笑,“他可不会提起我!来吧,叫我瞧瞧你到底什么水平!来这里,没实力不行!嘴甜也没用。”说着就跟吴云道,“小吴,老唐在东边的会议室,你去那里找他。”
胡老师朝后看了一眼,“也是教练吗?体操教练还是跳水教练?”
哪啊?老邹就道,“人家是营养师!大部分时间是在政府的后勤部门,这是老唐专门请来的,隔段时间来一次。小吴挺忙的,在外面的兼职多了,现在很多企业也聘请营养师的!像是一些重要的会议,公共用餐,小吴必在邀请的行列!咱们能邀请来可不容易。”
胡老师就看林雨桐,“看看练体育多好的,还专门给你们配备营养师。”
这边话才落下,胡老师的电话就响了,他拿起来嗯嗯了几声,等挂了电话,就叫住已经跟老邹走向赛道的林雨桐,“那个……等一下!”
怎么了?
胡老师低声道,“校长的电话,说是你家里去人了,你爸给你请了老师还是什么的……”
别管他!
林雨桐脱了外套扔在一边,往赛道上去了。
老邹就道,“要不要适应一下,这赛道和设备完全是世界大赛的标准!”
也还行吧!这要适应什么呢!
老邹就喊几个人来,“过来陪一趟!”
没有参照物,会影响发挥的!
林雨桐活动了一会子子,就过去了,胡老师一个劲的在边上喊着,“别紧张!别紧张!就跟在咱们学校跑是一样的!”
老邹嫌弃他烦,“闭嘴!”喊完胡老师,他站过去,“集中精神……注意了……”
预备——砰——
唰的一下出去了,没眨眼的看着,眨眼就到了终点的!陪跑的全是男专业运动员,她是超了半个身位先撞线的!
老邹疾步过去,没走到跟前先喊:“跑了多少?”
十秒八零。
全国的记录是十秒七九!
胡老师握着拳头喊了一声,拉了林雨桐到边上,“妥了!妥的妥妥的!”
是挺妥的!但是只你个当老师的妥了不行呀,我们肯定是乐意要人家孩子的,但是,这任何体育运动,都是有很大的受伤的风险的。这个不仅得跟本人说清楚,还得跟人家家长说清楚。而且,有些东西是非家属签字不可的。
老邹也是听了这孩子的出身,那你说,人家能同意吗?
这会子老邹和颜悦色的,就在边上的看台上坐了,又喊人拿了水来递给林雨桐,“你这个没经过专门训练,训练之后,这个成绩真有望能到世界赛场上给咱拿奖牌回来。这跟你的理想啊志愿啊,将来要从事的行业,都不冲突,对吧?对你,我们是欢迎之至的。将来咱们举荐你,去国家队……也是为国家争光嘛!但是呢,你也知道,运动就没有不受伤的!你去看看那些运动员,别管是哪个项目的,谁不是一身的伤!咱自己有恒心有毅力能忍受,可很多事情,是家长很难接受,亲属很难接受,这个你懂的吧?”
“需要签署什么,您给我,我带回去叫人签了就行。”
那可不行,得咱们面谈呀!哪怕咱们上门也行的!发掘人才嘛。
林雨桐是不得不叫徐家峻抽点时间见见人家了!但是,来这里呢,怕碰上吴云。叫人家上门吧,又觉得拿大。
她就道,“我还没跟家里说,等说好,咱们再约。”
老邹就给胡老师使眼色,这事你得盯好。
胡老师表示明白,老邹就带着林雨桐,“来都来了,测一下吧。”
运动员,测试的项目多了!林雨桐只配合的跟着,直到测试骨龄,人家惊讶的咦了一声,“你是过了十八了吧?”
是啊!
“这骨缝还没闭合呢!”
林雨桐扫了一眼,就哦了一声,“那大概是我发育的晚吧!”
女性骨缝闭合一般是在十六到十八岁,但也有个别的发育迟缓的,会推迟到十八到二十岁。
也有可能!你这个骨龄好似偏小一些。
这其实只能估算大概,林雨桐就这么听着,也不言语。
队医就问说,“你这个子还有的长呢!对了,你爸多高?你妈多高?我参考一下,看看你还能长多少。”
老邹听了几句就凑过来了,“还能长呀!这孩子现在是……一米七一……”个子高低对职业运动员来说,是会有影响的。比如,个子高,风阻大!但个子矮,步幅就小。不过,这也不是绝对的!如今国内最好的女子短跑运动员,身高才一米六!这孩子已经一米七一了,还长呢!他也问,“你爸多高?”
目测在,“一米八八。”
“你妈呢?”
吴云,脚上是运动鞋,目测身高在一米七二上下。当然,别人以为亲妈是林琳,而林琳在家里的拖鞋的底子都很厚,她的身高应该在一米六五左右!但穿上鞋的话,该在一米七!反正她不会穿平底鞋的。
她就说,“一米七。”
那你这个子是矮不了,然后给出结论,“你还能再长三到五公分。”
这么高呀!队医就说,“趁着小吴在呢,叫小吴给搭配个饮食方案来!高强度的训练对正在成长的孩子来说,不是很友好呀!一定得注意营养。”
林雨桐忙道,“以后吧!”
老邹就道,“以后未必能碰上吴老师!她在这一行里做了十多年了,在国外读了博回来的!在圈子里很有名气。没事,等等,我已经打电话叫了,她马上来。”
话音落下不到一分钟,吴云过来了,她笑的很温和,“又见面了。”说着,从队医手里要了检查报告,这才看林雨桐,“是这个孩子呀?练短跑?”
对!
可只这么简单的检查不行呀,还得更仔细的检查一遍!尤其是还在发育期的话,女孩子更得注意。尤其是女性生|殖上,小孩子家家的不知道这个,但这确实会导致女性生育的问题!其实叫来并没有制定出什么来,不过是表现出很重视的意思就罢了。
在这里一耗就是大半天时间,她这才跟老师一起告辞,说好了定好之后会跟老邹联系的。从楼上下来,才要奔着停车场胡老师那辆破面包车去的,结果就见了一辆崭新的车停在面包车边上。
胡老师哇哦了一声,“这车……一辈子的工资都买不来一台。”
话才落下,驾驶室里的人出来,是个不认识的姑娘,看起来很健硕的样子,直接走了过来,“请问是徐小姐吗?”
啊?
“我是来接您的!您可以给张师傅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林雨桐:“………………”自从确认不是林琳生的之后,待遇直线上升。
胡老师催她,“赶紧过去呀!记得跟你爸说今儿的事,无论如何得抽点时间……”愣是拉着林雨桐给塞到了车上。
这个司机第一天来,回头看了一眼林雨桐,这才道,“回家?还是有别的去处?”
回家!
一路沉默,司机就道,“您最近还是别随意坐别人的车!您还没上网看吧,太太的事被爆出来了!什么猜测都有,许多猜测都是说家慧集团摊上事了!追着您拍的人必然不少。”
林雨桐在思量着,这事怎么办能不把吴云牵扯进来,还能把林琳给送进去。
还是得从她的过往查!
林琳说起来也是富太太了,可林家的三亲六故也没有上门来打搅的!原身在林家生活了那么些年,几乎没见过林家的其他亲戚。
那么,林琳的老家在哪呢?
正琢磨了,白警官的电话又来了,“小丫头,我请你吃饭吧。”
可怕是个才从警校毕业的,而且,怕是有些背景的!要不然,不会这么办事!她心里的警察还是幻想出来的样子,并且努力要去做到!
林雨桐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去外面怕被骚扰,要是不介意,来家里吃饭吧!”派出所跟小区中间只隔着一个学校,走着十分钟就到了。行啊!
林雨桐挂了电话出神,到家才四点,家里一尘不染的,张姐把家里规整的很好。屋里有煲汤的味道,很清淡。她一回来,张姐就迎过来了,“听说了吗?太太被带走了。”
林雨桐笑着点头,洗了手出来张姐端了汤和果盘出来,又嘀咕说,“报应这就来了!只可怜那俩孩子!其实他们除了娇惯了一些,不是坏孩子。”
林雨桐打岔问说,“林琳的老家在哪儿呢?”
老家?哎哟,这还真把人给问住了!她父母是工人,也是市里人呀!
林雨桐不再多问了,只说要请客,请多做几个菜。四爷说晚上不能按时回来了,得在八点以后。她也就不等了,等白警官来了,两人一起吃。
白警官朝桌上一看,“这么丰盛呀!”
林雨桐请她坐,递了筷子倒了饮料,这才道:“我想从根子上往出挖,细细想想,她一个人就算是长了三头六臂,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就算是真的私下投资了跟郑红做买卖,一是钱财的来历,二是凭什么她就觉得郑红不会坑她!两人看似捏着彼此的把柄,但应该是谁都怕彼此呀!可不会单纯是郑红怕林琳呀!可看林琳的样子,郑红应该也没坑她!我不信,一个人能跟章鱼似得,生出八个爪子来,哪里都够的到。”
那你的意思呢?
“排查林琳的社会关系!她父母那边干净的很,这么干净……要是一直没拉扯也不奇怪,亲戚少的也很多呀!但是,他父母带着我在老家呆过!这就证明他们不是没有社会关系!可说来往就来往,说断干净就断干净?这什么亲戚呀?”
白警官将海参塞到嘴里,“小丫头,可说好了,我能以私人身份帮你查。但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可以动用公器。”
那当然!
白警官就道,“小丫头,说实话,你不想牵扯你生母,可这不现实!不管郑红和林琳是什么罪过,但这牵扯到了,按照程序,是必要告知当事人!这不是说你想隐瞒,就能隐瞒过去的。哪怕是林琳现在嘎嘣死了,那她嘴里说的话,都得核实一遍的!所以,吴云是必得联系的!”
林雨桐放下筷子,没有说话。
白警官跟着停下来,看着她,特别严肃的道:“她是当事人,她有知情权。谁也不能剥夺她这个权利!”俗世浮华(13)
“我说的是认真的!”白警官就道:“认也罢了,不认也罢,甚至想要保密,那是你们的事!成年人嘛,不管什么事该面对的都得面对!这不是你一个孩子能左右的!便是你爸,拿再多的钱也不能干扰这个流程,对吧?你得知道,吴云是当事人呀!若是一直瞒着,这不跟当时郑红欺骗她一样吗?”
这话对吗?对!
但是呢,知情跟见面,是两码事!警察可以告知她,她可以选择什么事也没发生,不相认,对吧?这个选择权得给她!要不然彼此见面,自己不尴尬,人家尴尬呀!
只要一说,她就会知道,今儿两人还见了一面。若是不想见,她就会推掉市体育队的顾问工作,反正她也不缺那么一个兼职。
白警官叹气,“她也够倒霉的,但这不是你的错!”
是啊!无辜的人不止一个,她林琳凭什么好好活着?!
她这边跟白警官说着话,却不知道吴云下班回来,才进家门,就来了两个自称是警察的人。她点了点自己,“找我?”
对!找您。
吴云让开位置,请人家进来。关了门,倒了茶,这才问,“是……有什么事吗?”
办案民警以非常平铺直叙的语气问了一句,“请问,您是否在十七年前,在市医院做过一次引产手术。”
吴云愣了一下,而后缓缓点头,“是!”
“当时做手术的原因呢?”
“医生说胎儿畸形!”
“要是没错的话,您当时是未婚状态,是什么原因让您决定生下孩子的呢。”
吴云有些难堪,“那个……大夫说的子宫状态不好,能怀一个都是奇迹!”
“说你子宫状态不好的大夫是谁您还记得吗?说胎儿畸形的大夫又是谁,您还有印象吗?”
“有!”吴云就道,“我后来……出国了,在国外学的是营养学,对医学方面也有一些了解。所以,后来去医院又找了,只知道大夫姓郑,但是她已经辞职了!我想查来着……可是后来,我在医院又检查出子宫肌瘤……我就觉得当时大夫是不是指的是这个呀!便觉得我可能误会大夫了。怎么?哪里出问题了吗?”
民警这才道,“当年引产下来的孩子活着……”
吴云愕然的抬头,“引产下来的……怎么可能活着?是当时活着,还是现在还活着?”
现在还活着呢!身体挺好的!
吴云坐在沙发上,不安的动了动,手在扶手上不住的来回摩挲,“活着呢?还活着呢?”
民警就起身告辞,“请明儿抽空去我们局里一趟,更详细的情况,得问问您,也得给您通报。”她只点头,人家怎么走的她都不知道。
好半晌了,她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苍老的女声,“多晚了,不睡觉干什么呢?”
“……那个孩子……还活着……”
什么?
“就是……当年怀的那个孩子……”
不是引产了吗?
“不知道呀!警察才走,说是活着呢!”
“你哪里也别去,就在家里呆着,我马上过来。”
最多二十分钟,一个高壮的老太太带着个一对好生粗壮的男女在外间摁门铃,吴云赶紧给开了门,叫人进来。
门一关,老太太就喊道:“你问了吗?怎么个情况?”
没问!当时懵了!
老太太就抬手点吴云,吴云吓的一躲,“疼——”
后面跟着的女人才道,“妈,您小声点,叫人听见了。”
老太太这才罢了,去沙发上坐了,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过来坐!”
吴云坐过去,低着头摆弄手指头。老太太气道,“你说说你……”
“别说我姐了,这事还不够闹心的呢!”这胖汉子挨着吴云坐了,“姐,那你是怎么想的?是想认吧!”
吴云小心的看老太太,然后低头,“……我当时从美国回来,就怀疑过!还去找过那个林琳……结果说是搬走了!紧跟着不是就查出子宫肌瘤了吗?我就想着我多心了!都怪我当时没坚持找……要是到徐家去问了,说不定情况就不一样了!今儿的八卦你们也看了吧?我听同事说了,说是林琳被逮进去了。前脚进去,后脚警察就上门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之前闹的沸沸扬扬的那个私生女……该就是我怀的那个孩子。”
当年其实连男女都不知道,反正没了就是没了,可谁知道还活着呢。
“而且,我怕是……今儿还见到那孩子。”
嗯?在哪见的?
在市体队,“……说那是徐家的二小姐,说是虽是小三生的,但是孩子挺好的!”她说着,就抬起头来,“这事要是咱们想保密,警局肯定给保密的!但是,要是这么着,那个孩子就没法解释!她便说她不是林琳生的,那人家也得信呀!横不能她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她不解释,人家就说她妈是小三,还是个罪犯!她要是解释,人家就说她早前没出事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会子出事了,连妈都不要了。”
说着,就朝后妈和弟弟、弟妹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来,“那你们说,我是认还是不认?这事要追查,就得露面。要不然哑巴亏就得吃进去!可要是只查这个事,不认那孩子……你们说,这多伤人呐!”
老太太扶额,“徐家那个老东西!气死我了!”她的手又开始痒痒了,到底是忍不住啪的一下打在继女的胳膊上,“你都四十多了,还得我操心!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跟你爸交代!你说你弄这么大一个孩子……你还嫁人不嫁了?”
吴云的嘴一瘪,缩着肩膀,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老太太能气死,指着她,“看看!看看!又来了!不能说,一说就一副后妈欺负的小可怜样!快点收了眼泪吧,我明儿陪你去行了吧?该你的还是欠你的!”
吴云眼泪一擦,真就没再掉泪,“那您今晚住这儿?”
老太太打发儿子和儿媳,“你们回吧,我这几天就住这边了。”
晚上躺在床上了,吴云抱着被子上老太太屋里,挨着老太太睡了!老太太闭眼躺着,可一晚上却没睡着,吴云在边上掉了一晚上的眼泪,压抑着哭声,当她听不到啊!
早起,她啥也没说,只叫早早的吃了早饭,“你开车!先去徐家。”
吴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了,这事是得先问徐家,问清楚。
可她再是没想到自家这彪悍的后妈,进了徐家,见到徐家满是热情的老太太,抬手就大巴掌呼过去了!然后拽着头发就往墙上掼,那脑袋撞的砰的一声,吴云都听的脑袋疼。
徐徐和保姆们急匆匆的冲出来,就见这不知道哪里来的老土匪,拽着自家老夫人的头发,左一个巴掌右一个巴掌的扇。
“住手!”
这老土匪十分彪悍,巴掌一挥舞,“都不准过来!一家子不要脸的玩意,什么东西!”
别管为什么,你都不能打人呀!
“打她?打她是轻的!老娘这一顿打给这婆娘攒了十七八年了……要不是顾忌着我家孩子的面子,我能叫你活到现在?老娘天天堵着你,见你一回,打你一回!骗我家孩子是吧?你打的什么算盘打量我不知道呢!你个小心之心,只当我这后妈就是磋磨孩子呢……你一说,孩子就答应了,你当我们家孩子傻……”
那是当年家里正好遇到难事了!自家老爷子生前的老领导被查了,说是收受贿赂!连带的说自家的人也不少,说是家里好地段有铺子,那得值多少钱?殊不知,那铺子是早年祖上的产业,后来归还了!早些年那地方不繁华,一年也没几个钱的时候没人注意,十多年前,那块刚好发展起来,就有人拿这个说事。
吴云并不知道这些个事,只听人说,真要是返还,家里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自己那个时候又刚好做了胰腺手术,她弟弟还在念大学。这孩子急的呀,人家说个对象,家里知根知底的,经济条件她觉得行,她就应承了!不就是死了老婆的二婚吗?经济条件好,那都不是事!何况老一辈的交情了,难道还能骗她?
事就是这么发生的!
这事别人不知道,但你们家跟我们家交往了那么些年,我家的那铺子咋来的,你不知道?你啥也知道,但还是哄了我家孩子!
“你耽搁了我家孩子半辈子!今儿我就是拿我这一命换你一命,除了你这好祸害!”
吴云赶紧过去,“妈——妈——算了——”为了当年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再把你搭上值当吗?
是徐家峻出来,才上去把两人分开的,“秋姨,您怎么还这脾气呀?!”
小时候住家属院的时候就这样,这位叫秋叶的老太太,打便大院无敌手。跟自家妈打架,也不是一次了!女人们打恼了,挨着男人的面子,回头就又好了。
他现在只能这么说,“您看您,我十二那年,您跟我妈打架,也是这么着……”
哼!还是打的轻了,没打服!
徐家老太太被扶起来,捂着腰,坐在沙发上,“反正事已经这样了,你看你要怎么办?或是重谈婚事?”
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告诉你,我从头到尾就没瞧上你家过!老徐还有几分厚道,你儿子把你像神了!你觉得,要不是老徐厚道,谁他娘的跟你家来往呢!还想娶我家闺女?咋不美死你算了!
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完了这才道:“你们家那儿媳妇什么货色,你今儿才知道的?你是不待见你那儿媳妇,因为她不是看上去那么蠢!你看着厉害的很,谁都怕你,但小二十年了,你也没真摆弄住人家吧!”
徐家老太太也不强辩,生硬的拉住话题,“……事就是那么个事,是真被这个女人给糊弄住了!好在,孩子总归是长大了!”说着还看了对方一眼,“我说那性子像谁呢?!这一看知道,像你!臭硬臭硬的!你跟老吴别是偷着生了吴云叫老吴抱回家养的吧!”
话才一说完,一个茶杯就直接砸了过来。
“叫你嘴欠!”
徐徐帮着她奶奶挡了一下,然后冲着老土匪怒目而视。
老土匪才不理这花架子呢,只看那老东西,“孩子呢?在哪?不叫见呀?”
不在家住!紧跟着又是一个茶杯,“一家子属狼的呀!扔了孩子出去都不带管的!孩子不到成年,监护权归我们家!”
徐家峻才要说话,这位眼睛一瞪,大有你敢多放一个屁试试?!
行吧!徐家峻真就没言语,算是默许了,只是起身的时候道,“孩子在学校附近住,有保姆,您跟我过去吧!”
走!
起身拉着吴云就走,雄赳赳气昂昂的,上了自家的车,这老太太才道,“孩子都那么大了,其实也不麻烦你什么。你便是要再婚,这个情况得跟人家说清楚。要是觉得可以,那就结婚!要是有顾虑,那就别结!只谈恋爱不结婚的多了去了,我不在乎谁说什么。反正好歹是有个孩子,将来能看着护工不虐待你,就行了。”
吴云抓着方向盘,只‘嗯’了一声,然后就垂下眼睑,好半晌才说,“……就怕那孩子未必愿意认!她肯定知道我是谁,可昨儿见着了,她脸上一点别的情绪都没有。”
就是认了,你会当妈吗?
吴云又低头,不会!
“孩子得自小养着,你花了时间花了你兜里的钱了,把你累的要死,气的要死了,那才是养孩子呢!你指着这孩子跟人家那么养出来的孩子一样,那你是难为人!你只要为她好就行……只要为她好,她就知道!你小时没少挨打,可我这后妈也没把你给打跑了呀!”
于是,桐桐早起的馄饨还没吃完呢,家里的门铃响了,林雨桐就见到了这么一个组合。
挺尴尬的!
林雨桐让出地方,把人请进来。
这么高大一孩子,给人的冲击挺大的!要不是老太太拉着,吴云都不由的想朝后退!可能是一直没结婚的缘故,她的心态一直很年轻。年轻到有年轻的孩子喊她阿姨,她会别扭!还有一次修空调的小伙子是乡下来的,大概是第一次出门,开口就管她叫‘嫂子’,这个称呼叫她有半月都没消化过来。
猛然蹦出这么个孩子,这个冲击太大了。坐下了,林雨桐就主动说,“没想打搅您,可人家办案的流程是那样的。您放心,我不会打搅您的生活!这件事,可以请警局保密。”说着就看徐家峻,“对外放一下含混的消息,就说……林琳为了骗您,买了人家的孩子……再像模像样的说我在找亲生父母,彻底把我变成孤儿就行!这事没人会再提的!至于林琳,没有这个罪,她还有那个罪,送进去就完了,什么罪名不要紧。”
她是真这么想的!如此一来,事情简单多了!
事实就是,闹出来不管对哪一方都没有好处。
秋叶就不由的打量了这孩子几眼,怎么说呢,这么办,除了这孩子吃亏之外,谁也没吃亏!可见,这孩子怕是烦了这样复杂的关系了吧。
吴云的双手放在一起揪着,揪的指关节都发白了,这才道,“……我……我……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其实,这事怪我,是我蠢,结果害你遭罪!”她说着,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我很自责。我不是不想要你……怀你都怀到那个份上了,怎么可能会不想要你……可我哪知道,医院有时候也不那么安全呀!医生也不都是好的!可还是我蠢呀,我要是肯多去几家医院,再问问,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
林雨桐:“…………”记忆里原身那姑娘遭遇了那么些,都没掉过眼泪。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受的刺激大了,这亲妈的情绪一上来,眼泪也忒多了。
她递了纸巾过去,“没事,都过去了!别哭了!你没想到,谁都没想到不是?好了!别哭了!”
她接了纸巾,把眼泪擦了,然后才气哼哼的道,“我不怕人说,我就要告林琳!”说完,她就看林雨桐,“我要不告,别人就不能知道了?没事,只要我一告,人家就不骂你了。”
林雨桐:“…………”她想捂住腮帮子,牙疼!这个亲妈不好定义!她三观没毛病,也不推脱责任,反正知道了就来了,也没说不负责任。说她性情软弱吧,也好像并不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一门工夫就是软,就是柔,这一门功夫掌握的好了,能克敌制胜!
越是刚性的,越怕这样的。
然后就听她又可高兴的说,“昨儿在市体队就听说,你学的可好了!你要是觉得课还跟得上,要不,你陪我去警局吧!我想着,这事没个说法,你也学不进去,与其在家里心烦意乱,只当出去散心了。回头我也陪你,我给你辅导化学好不好?完了给你做好吃的!我是营养师你知道吗?我做的饭又好看又好吃还营养,真的!我不吹牛!就跟我去吧,成吗?”
林雨桐:“………………”一言难尽。
她不说话,吴云就不安,眼眸一瞬都暗淡了,“要是不想去……也没关系!”她转瞬又笑道,“那我回来跟你细说!你要是觉得打搅,在你不忙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好不好?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能给我吗?”
算了!我还是陪你去吧!
吴云一瞬间就心满意足,抿着嘴笑,出门的时候挎着林雨桐的胳膊,然后朝一边的老太太眨眼。
老太太不去跟吴云一辆车了,她直接上了徐家峻的车:哼!收拾了一顿老的,小的还没拾掇呢!老娘能放过你?!
走!上车!俗世浮华(14)
秋老太太坐在车上,跟徐家峻说话,“当年你跟云云的事,我也不多问。阿姨只问你,你当年创业之初,上门来找你吴叔给你疏通关系,你吴叔可推脱过。”
徐家峻如坐针毡,“秋姨,您这话说的,叫我无地自容。”
老太太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知道你徐家峻不是当年的徐家峻了,成了富豪!生意大,挣的钱多,那么些人指着你吃饭,你忙的没工夫!家峻呐,吴家岁没你吴叔了,吴峰也不成器,在街道办当个小干部,但是呢,吴家的骨气还有几两的!你吴叔在的那几年呢,你跟你那先头媳妇,逢年过节的,还总上家里去两趟,带点点心水果海鲜鱼肉的,你秋姨这心里都是有数的!后来,你吴叔没了,你媳妇还在,也总还记得叫司机啊秘书助理呀,一年来上那么两趟,提上两样东西,那我好歹也知道,这徐家峻还算是有良心,你吴叔没白为你的事操心。后来,你媳妇没了……我呢,又大病了一场,那个时候吴峰还小,吴云呢,被我跟你吴叔惯的,不食人间烟火!出了你们那事了,打开始我们是不知道的!吴云不敢回家,只说要考研……我这顾了这头顾那头,没想着这死丫头老挨打,还能给我编瞎话呀!可你呢?家峻呐,她小,她不懂事。可你不小了,你比她大成十岁了,大哥哥了呀!就算是没男女这一层关系,她是不是跟在你屁股后而长大的妹妹,是不是帮过你的你吴叔的心肝宝贝呀!她走了,她不跟你联系了,那你上门问过吗?自那之后,你没登过我家门呀!小二十年了,家峻呐!这要是把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讲出去,经讲究吗?
怎么?忘了你秋姨的脾气!你秋姨不上门,把这口气吞下去了,不是怕你了,那是为了云云的后半辈子的!而今呀,事到了这份上了,你说你秋姨怕啥?你吴叔跟你秋姨我这辈子,钱财没攒下多少,就攒下一样——人!你爸在世的时候,朋友就不多,为啥的,因为你妈不跟人交心,人家觉得跟你们不能打交道。你能求的不也就是你吴叔吗?你吴叔不仅对你有求必应,那求你吴叔的人多了,只要不违反原则,那一定是能帮就帮。都道这人走茶凉,有这样的人,但更多的人那是有良心的!逢年过节,就我那小破屋子,热闹着呢!”
徐家峻忙坐端正了,“秋姨,我是没脸见您呀!您有什么不满,您就说出来!您有什么要求,也只管说。或是您的气没消,您要打要骂,侄儿绝不敢有怨言!”
打你骂你?不用!
她抬手拍了拍徐家峻的肩膀,呵呵的笑了笑。眼看到地方了,她把包拎着,车一停就往下走。司机紧赶慢赶,都没赶上给老太太开门。老张是听出来了,徐总在吴家而前,有点气虚!别瞧着人家不豪富,但是人家的人脉广,且关系牢靠!这老太太就属于那种关系维持了一堆,轻易不用。一旦动用,那大概说呢,徐总八成是能估量出几分来。所以,当年家里的老太太想给徐总娶吴家的女儿,一定是有缘故的。只是,被林琳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给坏了事了。
怪不得这位敢进门就打了,这是知道打了也没事,家里的老太太怕她呢!
徐总不能叫她满意,她一发怒,够徐总喝一壶的了!
这不,徐家峻一路跟着老太太,走在后而还不住的提醒,“您小心台阶。”
林雨桐下车瞧见了,不由的侧目!这老太太真就是瞧着□□通一老太太,手里拎着那个包,感觉就是出门买菜拎的那种,给里而塞俩大白菜,塞几根芹菜,都能塞下的那种。可徐家峻瞧着就是怯的很!这是一路上,把徐家峻给吓唬住了吧。
吴云抱着林雨桐的胳膊,低声道,“没事,老太太不会怎么你爸的。”
林雨桐马上回了一句:“我跟他也没那么熟!”
吴云瞪大了眼睛,看她。
林雨桐点头,“他那对外公布的都是哄人的,我没得他多少。”
吴云眨巴了一下眼睛,“那我跟你姥姥说一声,叫你姥姥找人收拾他。”
林雨桐没来得及说话,这老太太过来了,她朝前一指,“走!进去!又没犯法,咱怕个甚呢?”
进去之后,是以为姓王的副局接待的。在会议室坐了,事就是这么个事,这里而需要核实很多细节。
吴云只知道大夫姓郑,名字不知道,那就见见人,看看认识不认识。隔着屏幕瞧了一眼,吴云点头,“认识!就是她!”
“那跟林琳呢,你怎么跟林琳接触的。”
吴云想了挺久的才道,“就是那天是徐家老太太的生日,她打电话叫我过去一起吃饭。当时徐家还不在现在那个住,他们住的那过去那种老洋房,周围都是里弄……这不分小区,谁都能到人家门口。那天我出来,刚拐个弯,就被林琳给拦住了。林琳手里拎着蛋糕,想来也是给徐家老太太过生日的!可能看见我进去了,她一直在外而等着。”
您一个人出来的吗?
“对!”吴云就道,“那天的人多,许多徐家峻外而的朋友都去了!他们在喝酒,我不喜欢那个环境,就出来了。”
林琳怎么说的?
“林琳说,她跟徐家峻一直相好,他太太跟他离婚就是因为她,所以,老太太不喜欢她。我当时没信这个话的!要是这么着,徐家阿姨不是坑我吗?可后来,林琳抱着个孩子来见我,我不见她就要跪在我家门口的!我家是要脸而的人家,真要这么着,我妈得气死了!那时候我妈身子,查出胰腺上有点问题,肝脏还出了小问题,不能生气的!林琳那人呢,比较倔强,我法子,当时年轻也被她唬住了,不敢声张,先把她带到饭馆,要了包间……她抱着的孩子得有几个月大了吧,皮肤有点黑,我没细看……她给孩子换尿布我瞧见了,那就是个女孩儿。她怕我不信,还打电话叫了徐家当时的保姆出来,他们在外而说话,我在里而听的清清楚楚的,从两人的言谈里能听的出来,林琳说的都是实话。我怕闹起来,徐阿姨找到我家跟我妈解释起来,我妈还得跟着生气,那我不如就跟徐家断干净,只说跟初恋出国了,就完事了!”
人家就问,“在手术期间,你有多大的感知,你清醒吗?”
有啊!很疼。
“没有家属陪同吗?”
“当时从查出有畸形,到做手术……中间隔了三个小时……”
这么着急?等不来家属签字吗?
“我自己签的字,当时医生说除了畸形,还有别的什么毛病,我当时都是懵的,我以为我生不了,好容易怀了一个还是畸形……当时真的懵了,意思是要是赶紧处理,要是万一有个什么,风险很大!当时没敢跟家里说,我妈又被我爸一下属给接到京城复查去了,我弟弟在京城上大学,我也没有别的更亲近的亲人,就自己签字的!”说着,就摸出身份证还有出院证明,“这些我都留着呢,能调当年的住院记录!”
就有人拿着帮着办理去了!
但人家很快,带着代办人的身份证,以及吴云的身份证和住院证明,把资料给调出来了。有一些电子档的,这个先给发过来了。从电子档案上看,并没有问题。B超单子上,超声所见,超声提示,都显示胎儿有畸形。
林雨桐扫了一眼,在医生签字那里点了点,“能把这里放大吗?”
可以!
放大了,签署的名字是周蓉蓉。
没用林雨桐提醒,人家把电子档案往前翻看,是吴云第一次去医院检查是否有孕的B超单子,但是医生签署的名字是周容容。
每月吴云都去检查,每次给签署的名字都是周容容,只最后这一次,名字是周蓉蓉。
谁把自己的名字能弄错?
要么,这是有人代替周容容做出的结论,要么,就是周容容觉得事不对,特意留了一手。要知道,病例不是一般的东西,伪造是违法的。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肯定是有疑点的!别说原身是个活生生的孩子,便是不是活的婴孩,你也没权利抱出来呀!如今,林琳要交代的是这个问题,所以,才被扣着。
而今,就是要再找破绽,越快越好,先把她摁进去再说。
病例档案林雨桐也要了一份,在回去的车上,她不停的翻着。从这些上而来看,是没有什么破绽的。还得再查,查一查那一天前后生孩子的,都由郑红给接生的产妇,他们是不是被开了催产针。
开给正常产妇催产针,却并未用在那些产妇身上,而是隐藏了引产的药剂,改用了从她藏起来的催产针。这个事一个人干不了,生产还有助产士呢。
徐家峻就道,“我叫人去谈!”
有些人怕丢了饭碗不敢说,可要是能调离这个医院,她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林雨桐就提醒他,“小心那个邱院长。”徐家峻轻笑了一声,“邱院长顾不上!”
嗯?
徐家峻就道,“有人实名举报他收了金条,还拍了照片录了像,他被请去喝茶了。”
林雨桐一下子就懂了,要么说他是商人呢,只要他想办,总有法子!送金条的人是他安排的,拍照录像的人也是他安排的,完了连举报的人都准备好了!
查?查起来太慢了!一系列准备好,你没有不栽的!别说你有问题,就是没问题,也能绊住你一段时间。没有此人碍事,事情就好办!
林雨桐不再言语了,这般的徐家峻,才是能握住财富的人!
糊涂?他可不糊涂!俗世浮华(15)
时间不早了,都没有吃饭,徐家峻就说,找个地方吃顿饭。
要说话,也有个私密的地方。秋老太太没反驳,于是,车子就往一处酒店去。
要了包间,不大工夫,徐家的老太太连带着徐徐也来了。
大大的圆桌,人跟人的距离都挺远的。
秋老太太扭脸问林雨桐:“按照年纪,你不算成年,十七岁的生日还没过呢,对吧。”
吴云不住的点头,对!
“所以呢……”这老太太就说,“你的监护权,归你妈,你看行吗?”
都这么大,真有这个必要吗?她就说,“户口本上,我过了十八了!我可以自己生活。”
这老太太手一挥,“你的名字改为徐微,你不乐意,要再该回去,是吧?”
这么想的!但是按照法律规定,只能改一次,这能不能再用回去,这不还没问吗?想问问,这用回曾用名可不可以。
谁只这老太太就道,“那么改可不行!你要改的多了去了,你应该是未满十八岁,你的所有的信息都是有误的!案子人家在办,人家就可以出具证明,再加上你跟你父母双方的亲子鉴定结果,拿去户籍部门要求更改!你不是单纯的想改名字,而是所有的信息错误,这是可以申请办理的!既然如此,那连名字也干脆不要了!既然不想姓徐,姓林也不对,就就跟你妈,姓吴……”恍惚听见保姆这孩子tongtong,别管哪个tong,反正她觉得桐好,“吴桐,桐桐,可好?”
吴桐?吾桐?林雨桐恍惚了一瞬,不清楚是早前来过一次呢,还是巧合弄错了。
她点点头,算是应承了,吴桐就吴桐吧!
把这事说了,这老太太大手一挥,吃饭!
真就吃饭了!徐老太太皱眉,“秋姐,孩子姓什么叫什么都是小事,现在要商量的是,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要相信有关部门,说查就会认真的查的!
“我是说,这事对外怎么说呢?”
“事情原本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儿的。”秋老太太冷笑一声,然后看了那位大明星一眼,“媒体是爱吵吵,但是呢,瞎吵吵的都不是什么正经的大媒体。要是想借着这样的吵吵就想如何,那可就大错了算盘。”说着,就问徐老太太,“你知道当年老吴他们办公室的小赵,他如今在哪吗?”
徐老太太没言语,她真不知道。当年的大部分老关系都断了来往了。
秋老太太就道,“在喉舌部门,所以,谨慎些说话吧!不止你们有说话的地方,我要想说话,我也一样有说话的地方。别逼的我说出好听的来!”说着,就看向徐家峻,“你该对这个小赵也有印象呀,就是人家把老娘接到城里瞧病,在当时的老楼住!你家当时住新楼的顶楼,顶楼漏雨,要做防水,暂时不能住人!你们家搬去老楼暂住,跟小赵家门对门。你妈跟人家说,那老太太的病传染,人又脏,不爱干净,还闹到单位上,好些人对小赵有意见!那时候小赵才到单位上,都欺生,你妈多能欺负人呀!愣是叫小赵住不成了。是你吴叔,找了关系,把单位后门的门卫处给腾出来了。后门封闭了之后,那玩意没拆,地方也偏僻,除了后勤上的人也没人过去。小赵带着他妈在那边住了小一年。但其实,人老太太没传染病,肝炎没错,但不是所有的肝炎都传染的。老太太也不是不讲卫生,只是俭省,爱捡一些菜叶子回家腌菜,爱捡水瓶子纸壳子,为了卖几个零碎钱的。不知道怎么就挨了你妈的眼了,把人欺负的呀。谁知道小赵后来运道不错,媳妇能干出身又好,他自身也硬,这些年发展的不错!也就是人家的位置,心胸大了,当年的事一笑而过了!”
她说着,就说徐老太太,“也就是你儿子现在有钱了,你瞧着是个老封君的样儿了!可你摸着良心说,你享受家峻给的一切,你不亏心吗?你把路给孩子堵死了,孩子好容易走通了,你还把着不放呀?!还有你先头那儿媳妇,那孩子是好的!早前一年也总去我那边几趟。人家生了闺女,你觉得还该有个儿子。想叫再给你生个男孙,违反政策不怕呀,可以在国内怀上,然后去国外生,对吧?人没了,你成了好婆婆了……这是晚辈们不知道你的老底子,你儿子眼里他妈总没错!你呀,坑了自己的孩子,坑人家的孩子……你就说说,你这辈子为你家孩子都干啥了?生了养了,你就是个普通的妈,别说的你跟个功臣似得,叫人瞧不上。”
林雨桐咬着嘴里的海参,这老太太给人家母子、祖孙之间下蛆呢,还下在明处。
怪不得徐家跟老关系都断了,贫贱之交讨厌就讨厌在,什么狗屁倒灶的事他们都知道!什么豪门?呵!
把徐老太太挤兑的,饭菜一口没碰,直接走人了。
徐徐追了出去,徐家峻这才道,“秋姨,您有什么要求您只管提。”
要求?我说了,吴家的骨气还是有几两的!想拿钱了事呀?真要了钱,谁又跟吴家交往呢?况且,这是钱的事吗?
这老太太吃饭吃的喷香,只说徐家峻,“没事,就是看你妈不顺眼,挤兑惯了的,跟你这小辈不相干。”
越是这么说,徐家峻越是心慌呀!饭吃的心不在焉,可老太太说,“你盯着案子吧,别跟着我们了。”
然后吴云开车,老太太拉了林雨桐上车,回林雨桐那边了。
下车来,老太太却没要跟着林雨桐上楼的意思,“知道你在哪就行了!事太突然了,大人都觉得一时反应不过来,更何况你!你也高三了,抓紧你的学业……其他的事,大人处理。”
并没有非要插手说你要怎么怎么生活,这就好办了!
林雨桐就道,“那改天……等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我去看您和舅舅舅妈。”
好!
吴云还要说话,老太太拍了她一下,“后续的事情多着呢,这都是大人要操心的事,别事事拉着孩子。”
吴云‘哦’了一声,还是过去,两人交换的存了电话号码,“你……有事要给我打电话呀!别管多晚都行。我最近请假一段时间,也不出远门,肯定都在的!你姥姥说的对,事得抓紧办,你的时间却紧。等忙完了,我来接你好不好?”
好!你要得闲了,晚上可以过来一起吃饭。
行吗?
行!
吴云抬手想摸她的头的,但手却顿住了,以握手的姿态出现,“那就再见了!”
林雨桐跟她握了握手,“再见。”
车子出了小区,吴云将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哭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这次老太太没说话,谁看了都不是滋味吧!没有哪个孩子是生来不一般的,也没有哪个孩子是不会哭的,只是有些孩子能哭,知道哭有用。有些孩子不能哭,因为哭没用。
在早前,跟着林琳的父母,三个人每月三千块,在那边的老人明知道这孩子不是亲外孙女的情况下,要说多宠爱,那真不会有的!可好歹,是养了孩子那么些的人,没了他们孩子该是难受的吧!早前的咱不能知道详情,可近两年,网络上的谩骂这个咱是知道的吧。
孩子承受了多少呀!那才多大点的年纪!以十八岁算,她两年前都不算是成年。更何况,她现在都不到十八岁,那两年前她才多大?
就跟自家的孙女楚楚现在的年纪一样!楚楚跟她姑一样,谁动嘴说一句试试,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要怎么样的心理才能承受这样的谩骂!
林雨桐回去的时候四爷在家呢,之前太乱了,谁都没注意四爷。这会子林雨桐一回来,张姐就过来了,“怎么样?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了!
张姐就气道,“你说钱这东西,多可怕的!那郑红要是不得了钱,她也不能那么做呀!”
这一句可提醒林雨桐了,郑红是寡妇,郑红的丈夫是怎么死的?她是她丈夫死了之后辞职的,也就是说,事发的时候,她丈夫还活着呢。也就是说,她当时可能需要一大笔钱!而那个时候,这笔钱林琳给的起她,她是这么被拉下水的。
她才说给白警官打电话,四爷从卧室出来了,“这是我调出来的吴云引产那一天产科所有的生产记录……”
你调出来的?你怎么调出来的?林雨桐跟着四爷去书房,四爷的手往键盘上一放,林雨桐的眼前就有画面闪过,她笃定四爷擅长这玩意。
两人对视一眼,林雨桐又道,“吴姥姥的意思是,我的户籍资料申请错误更正,顺便连名字也更改了,叫吴桐。”
吴桐?吾桐?
两人正沉吟了,张姐进来了,端了果汁进来,“桐桐,潘老师打电话,问今儿能上课吗?”
好烦!
“你给潘老师说,暂时不用!回头我跟徐总说,我不需要老师。”
张姐没再言语,出去了。这一打岔两人都没在纠结这个问题,只把当天生产的产妇的资料瞧了一下,那一天一共接生了十三个孩子,有四个是郑红接生的!巧了,四个人都被下医嘱,需要催产,开了催产素。
四爷又拿了一份名单来,“当年这一个生产组,都辞职了!如今其他三人,也都是婴宝的高管。”
但这个东西不能直接拿出去作为证据的,得找徐家峻打个电话,名单给他,他得叫人拿着名单找人,看是给人点钱还是送点礼,叫人家去医院把他们的住院记录调出来。这是合法渠道能拿到的!
然后再把生产小组的其他人名发给白警官,这些人都要请回去调查,就有人会吐口!不信她们这些年都处的可好了,一点矛盾都没有。分开问,一定能找到突破点的。
应该是吴家找人了吧,各个方面都过问的情况下,推进的很顺利。
哪怕对方没吐口,但基本可以断定,郑红是拿钱办事的!郑红的丈夫是肾病,需要定期透析的。可需要透析……如今这费用都吓人,更何况二十年前,那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从他丈夫的就医情况看,陆陆续续的,郑红花费了七十多万,最后竟然遇到了肾—源,做了肾脏移植手术。但移植之后,并发症很多,没扛过去,这才没了的。这个手术没在当地做,是在香江做的!费用没具体的查出来,但小二十年前这样的手术费用,只要问问,就知道了。这么大一笔钱,郑红当年只是一个年轻的刚能接生的大夫,她从哪来的钱呢?
审问郑红呢,郑红还是没说林琳:“……女人要有钱还不容易,变坏就有钱了!哄上几个老头,钱就到手了。您别问我哪个老头,当时都病的要死不活的,如今早死了,问了他们的子女也不会承认。钱就是这么来的!不用查账户,我只收现金。别问老头们的现金是怎么来的,有些不能见光的钱,都不敢存银行的!都是现金藏在不能叫人知道的地方。也就两百万左右,这钱一个大的行李箱都能塞下。”
林雨桐在心里算了一下,是的!一个中号的行李箱,是能塞下两百万的。
还有那个B超结果,那个叫周容容的医生还在医院,已经是科室主任了。她一看就道,“你们看我做过的任何一个报告,凡是我确认签字的,都没出过差错。这个不是我,是不是有人违规用过B超,我就不知道了!当年我就是个小医生,而且,我有记工作笔记的习惯……”人家还能找到那一年的笔记,上面记载着,她那天肚子不舒服,请假了。
真假无从得知!是不是是她察觉到不妥当,故意避开了?还是她知道了不敢说,只是聪明的躲祸了?这都不好说的!也就无法确定此人是否无辜!只能说,这人在职场上很警惕。
回头再审郑红,郑红就道,“时间久了,哪里还记得住那些细节,反正就有了这么个报告单,我弄错了,就这点事。”
还是没提林琳,不承认为了她丈夫治病的,收了林琳的钱。
拿出她给别的产妇开出来的催产针,她也只摇头,“真不记得了!既然开了,那肯定是需要开呀!早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记得呢!”
反正问来问去,不提林琳。
直到把那一个生产组的人都请来调查,才有人承认,当年是收了郑红的两万块钱,给她的一个亲戚做了催产而已。
至于为什么要催产,当时郑红给的解释是,“跟别人怀上的,丈夫不知道,想瞒着丈夫,又怕生产的日期对不上,这才想做催产的!”
真的!当时真是那么觉得的,只是生完了,产妇好似只以为是引产,几个人才傻了,一人拿了郑红十万的封口费,他们就辞职了。
有这些口供,至少能说明郑红不是医疗事故,而是故意的!
平白的无故的害人?“郑红,你觉得这合理吗?”
郑红沉默了,死活不开口了!不开口,就无法定林琳的罪呀!
但人家警察没有一个是吃素了,徐家峻又被请去了,人家只问:“你了解你太太吗?”
这怎么说呢?以前觉得挺了解的,现在却觉得不了解了。
这位王局就道,“郑红不交代,那只有一种可能,把林琳要是交代了,她的罪过更大!”
您怀疑什么?
王局就道,“郑红的丈夫,是在香江做的移植手术……那时候,咱们的移植技术不发达,很多大的医院才开始创立科室,明白吗?虽然从七十年代就开始推了,但真的开始是在九十年代。手术不如外面成熟!而今时间过了这么些年了,又发现手术是在没回归之前的香江做的,这就不好查了。但我想,想找一个合适的肾—源,在当年绝非易事。”
徐家峻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是在怀疑什么?
他忙道,“我太太是有许多不妥当的地方,比如,她跟外面的人一起合伙,在开始是攒家电。最开始是电饭锅,当时农村这个市场极大,山寨品几十块钱就能买到,正品价格自来也不便宜。但是从电器的安全性能上来说,山寨是没有保障的。电路走火,这是常见的。可是,依旧走的很火爆!而后她山寨的东西就越来越多了,在一个投资,我心里也有数!只是没想到,她跟郑红最开始的结缘是那么开始的。”
这叫王局就不解了,“您的太太瞒着您,做山寨,您不拦着?”
山寨这东西,你不做还有别人做。林琳做了,她也挣钱了!她挣的钱,会给别人吗?不还是孩子的吗?以前以为她生了三个,还钱就是这三个的!为何只给徐衍和徐征分那么一点呢,因为他估计,林琳的钱不会少。
可却真不知道这里面扯着别的事呢!
“所以,你们出什么产品,随后就会有山寨,您什么都心知肚明。”
是!
王局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商人的思维,错了吗?正品的市场他赚了,山寨的低一等市场,他老婆赚了。钱还是子女的,损失什么了?反正那个市场一直存在,她老婆不赚,别人也会把市场挤满的。
这个逻辑,没毛病!
徐家峻就道,“这种山寨,不需要多大的成本。我跟她发生了关系,被我第一任太太知道之后,我给过她一笔钱,后来我也一直以为,她做山寨起家的资金,是我给的那笔钱。”从没想过还有别的可能。
所以,林琳因为山寨货,被扣着吗?这触犯什么法律吗?如果这个山寨厂子在当地手续齐全,照章纳税,也没盗用谁的商标欺骗消费者,人家就是个小牌子,那么这能追究的也就是个产品质量法了。你的生产销售的产品影响人的健康,不符合国家安全标准和行业标准,那你就受罚!但这得罚法人呀!罚款,吊销执照,除非造成的危害很大,才会追究刑事责任。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因为有吴姥姥打听消息,这几天吴云又总往家里跑,桐桐自然就知道了。知道的还很详细,吴云就道,“这查起来麻烦的很,郑红害怕了,是死活不会说的!这案子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林雨桐当时没言语,等吴云走了,她却给徐家峻打了电话,请徐家峻来一趟。
徐家峻来了,很疲惫,“都知道了?”
林雨桐没问多余的,只点了点桌上的纸,叫对方看。
徐家峻看那纸上就一句话:能把林琳保释出来吗?
什么?
如果没有更严重的指控,就扣不住林琳了,那就不如叫她出来。
叫她出来干什么?
林雨桐看他,却没言语。
徐家峻这一瞬就什么都懂了:林琳出来就没命了!
人家要灭口的!
徐家峻沉默的坐了半晌,然后起身离开了。第三天,林琳就出来了!徐家她回不了,直接拦车走人了。结果第二天,她所入住的酒店有人报警了,有人死在了酒店,死者正是林琳。
看起来是自杀,但显然不是!白警官找林雨桐,“我查她的背景,才查了一半,人就死了。”
那你继续查吧,肯定是有用的!
白警官要问的是,“你爸怎么会想着要把林琳弄出去?”
一日夫妻百日恩吧,我跟我爸也没那么熟,真不知道。
白警官的眼睛跟探照灯似得,上上下下的打量林雨桐,“真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你爸别是知情者吧!”
林雨桐就笑,“那你问他去。”
徐家峻认领了尸体,才给林雨桐打了电话,“我还没去办呢,她就出来了。”
意思是,有人花钱找人了!那人家警局巴不得呢,正好顺藤摸瓜,往深了查!但这个事却不能对外披露。
她知道徐家峻的意思,他是说:事情到了这里,跟咱基本就没关系了。事情就此揭过去,再不提了。
而对外的说辞,也隐瞒了警局不叫披露的事。只说是林琳用早前徐家峻给她的分手费,贿赂了当时正需要钱的医生郑红,欺骗了吴云,弄走了孩子,哄骗徐家。
电视台的做了采访和报道,不是什么八卦消息,是放在法治栏目里说的。
这就是百分百确定的事。
林雨桐看着电视上抑扬顿挫的声音,抬手将电视给关了。她冷笑了一声,要公道又何须多言,你死了,被你害的人活着,这就是公道!俗世浮华(16)
林琳死了,对外的说辞是自|杀!
张姐就不明白,太太那种人是会自|杀的人吗?
中午的时候,林雨桐跟白警官在小区的秋千上坐着呢,一人一个冰淇淋。
白警官看林雨桐,“你觉得林琳是怎么死的?”
林雨桐没看她,咬了一口香草味的冰淇淋,“被同伙灭口的。”
白警官嗯了一声,“我还以为是你父亲保释了她呢。”林雨桐没言语,继续吃冰淇淋。
白警官看她,“警局没对外纰漏,但你……是不是已经猜出来了。”
“这事难猜吗?”林雨桐轻笑一声,“打从郑红的丈夫能在二十年前在香江那地方找到移植肾||源,这事就摆在了明处了!林琳必是早年有意或是无意跟做这种买卖的人牵扯上了。她死赖着徐家峻,没别的!单纯的就是想有个体面的身份,叫对方不再拉扯她下水!她知道害怕了,想洗手不干了!她应该是跟老家的亲戚合伙办的电器作坊,可啥也不懂的她,想做大,需要什么呢?需要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于是,她应聘到了家慧,最开始的想法应该很单纯,就是想借人家的家电图纸用一用的,可不巧,被李名慧察觉到了!其实,这种事便是证据确凿,也没多大的罪过,几年就出来了!但是她不一样呀,她怕一旦进去了,她身上的事藏不住!于是,才有了她处心积虑的做小三,逼走了李名慧的事。至于李名慧在国外遭受的是意外,还是蓄谋,这不是我要关心的事。
只说林琳,林琳为了怕进监狱,无所不用其极!先是借用了孤儿院的婴儿,挤走了李名慧。李名慧死了,安全了吧!可她又怕徐家峻娶了吴云回头跟她翻脸,她一开始应该并没想害吴云的,孤儿院那个孩子要是被徐家峻知道不是他亲生的,徐家一定不能绕了她。只要有任何把她送到警局的可能的事,她都害怕!所以,她要跟徐家绑在一起!
刚好,吴云怀了孩子,她便生了歹心了!郑红呢,又正好需要钱还需要肾给丈夫移植,她就想办法叫郑红给吴云看诊。你翻看那些医院的资料就知道了,吴云前三次去医院,挂的并不是郑红的号!那是个叫刘川的大夫,这位大夫说,他当年跟郑红的看诊位,是面对面的。当年的医院管理可没现在这么严,是存在那种这个大夫突然被叫走了,然后病人一直等着。那么同办公室的大夫帮着看诊的情况的。去医院调查就知道,这事在当年特别普遍。也就是说,郑红是处心积虑把吴云变成她的病人的!
照这么推测的话,林琳跟郑红认识,应该在吴云看诊之前。林琳又不是真生过孩子,她怎么认识郑红的呢?除非郑红那个时候病急乱投医,想从黑市给她丈夫找合适的移植源。本打算洗手不干的林琳,冒险再给郑红干一次。而郑红也要帮她把事情办到!两人就这么结盟了!后来利益捆绑在一起。你别忘了,医院是消息集散地,很多病人的资料医院都有!血型、身体状况等等!所以,郑红跟医院保持良好的关系,不仅仅是因为生意。这些年没人为难她跟林琳,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他们一直通过这样的方式替他们的同伙搜罗消息。谁需要移植,谁能提供一些货源,等等等等。他们成了这个链条上的一部分。
这些年,林琳做富家太太,她很聪明,很多事情她都不沾手了!冲在前面的是郑红!所以,案子的突破口一定在郑红身上。林琳活着,有活着的用法。林琳死了,有死了的用法,至少杀人灭口,一定是留下破绽了!有人保释林琳,这也是一条线索。
但根子一定还在林琳的过往上!林琳的父母早年下岗,她的大学读的一定很累!她早年物质上贫乏,会不会在那个时候走上歧路?我觉得八成是的!所以,你们一定是一方面在审问郑红,一方面在查林琳的老底子。一手暗地里调查灭口案,一手又从保释林琳的人入手,看看能不能摸出什么线索来,可对?”
白警官越来越诧异,“我发现……你很有做警察的天赋。”
林雨桐:“………………”她恍惚了一瞬!警察吗?不陌生的感觉。
白警官用肩膀撞了她一下,“案子的细节,得保密,跟谁都不能说,所以,我也只能跟你说无可奉告。”
我也没打听呀!
白警官就道,“我其实来,是想问你一点事!这得你去回想。”
林雨桐沉吟了一下,“你是想问林琳父母的情况?”
对!
“你想问什么情况?”
“你觉得不合常理的,都算情况。”
细节的东西,那是属于原主的。她只能去感知原主的疑惑,干坐了半晌,冰激凌都化了,她的脑子里才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在年前清扫家里的地下室,翻出一个盒子,里面有几张照片,是一家四口。
画面一闪,就看到一个个老太太猛的把这孩子一推,“瞎翻什么?”
小孩当时就倒了,撞到了靠在墙角的锤子,锤子的木柄,直接砸在孩子的手上。
她不由得摸了摸右手的指甲盖,当时砸的重了,大拇指的指甲盖下血都聚满了,后来变成了黑的,疼了好长时间,最后没法子,还是在厂区的诊所,把指甲盖拔了,然后抹上药,一星期才不疼了!指甲是长了好长时间,剪啊剪的,才把新长出来的坑洼不平的指甲给剪没了。许是太疼了,许是这个过程太漫长了,所以记忆深刻。
再跟这个画面相关的,就是这件事后的一个晚上,很晚了,小女孩上厕所,看见老太太把当天在地下室看到的照片给烧了。她努力的想那张照片,而后面色复杂,看白警官,“你跟我去一趟老家属院。”
怎么了?
“去问一下,林家父母是不是生过一个智力不全的女孩,是不是这孩子打小养在乡下。”
是的!有!对门的大爷就说,“怎么想起问这个了?”最近这新闻上把林琳说的呀,周围的街坊都给吓的不行!眼前这孩子也是可怜,问了,这也不是不能说,“就是送乡下了!那孩子长的都有点不一样……”
眼距宽,脸扁平,那是个唐氏儿。
“七八岁了,还是很憨的样子!他们两口子要上班,没人照看,动不动就跑丢了,没法子就给送到乡下寄养去了。后来才生的林琳。不过林琳上大学的时候,那个孩子好似没了!先是老家那边打电话,说是关不住那孩子,老跑,半夜跑,摔沟里,肋骨摔断了好几根。这边给了钱了,但老家还是把人给送来了!后来就去医院治病了,有三四个月,都在医院住呢,说是伤的时间太长了,她又听不懂话老动,伤恢复的不好,有并发症。等到两口子能都在家了,才知道人没了。想必也花不少钱。”
真要病死了,那就是病死了呗!为啥连一张照片都不留,合影的都要烧了呢?
白警官赶紧就问:“知道当时在哪个医院吗?”
“知道!在东城医院。”
白警官把林雨桐送回去,就自己跑了。晚上打电话来说,“人家的记录全都在,那孩子只住了三天就出院了,紧跟着就转院了。她不仅仅是骨折了,还查出了其他不少很严重的基础疾病……”
林家负担不起一个药罐子!
如果这个时候有个人来游说,说没质量的活着是痛苦,他们会做什么选择呢?
去医院的卫生间,很多门上都写着‘冥婚介,电话×××’这样的字样。这都是等着跟家属联系呢!民间这种陋习依旧在,还分的可细了!人要是死了,是一个价!人要是还活着,等死呢,这又是一个价。这样的事少见吗?
在林家人眼里,这大概是一种性质吧!许就是那么一犹豫吧,然后就被游说成功了。那个孩子怕是那么没的。
林雨桐就问:“转去哪个医院了?”
是一家以疗养为主的私立医院,“这家医院几年前说是倒闭了。负责人在国外!”
林雨桐就明白了,人家是干一段时间就换个样子,查起来需要时间。但想来,林琳就是这么着跟那些人有了来往的吧。
挂了电话,她就扔过手了。
这事不是林雨桐不管了,而是事情到这里,进展到哪一步都跟自己没关系!人家不会纰漏给你,也不会乐意有人随便插手!况且,谁给你这个权利查东查西了?
各自管好自己的事,不添乱就行!人家职能部门也没懈怠呀!
至于说想知道幕后是谁呀?上网查查就知道在太阳晒不到的地方有多少了?!咱也不是救世主,普照世间,瞬间就把暗处照亮了,事不是这样的。
就像是张姐这样,发现林雨桐跟白警官关系很好,就不住的问,“案子最后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等着吧,查什么不得时间呀!一两年?三五年?谁知道几年能破案呢,等人家对外公布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张姐不知道这里面有更复杂的事,因此就追问说,“太太要是不出来,是不是就好好的在里面呆着呢。”
是!她要不出来,她会活着!定罪?罪不至死的!她那个智力不全的姐姐的事,她能说是父母做主的,反正老头老太太死了。郑红丈夫的事,事在香江,证据难找,无法定罪。至于这些年她和郑红搜集消息的事,冲在前面的是郑红,她是逼不得已不敢不从。什么罪不得有个主犯从犯吗?这量刑是不一样的。只有算计谋害吴云这事板上钉钉,但这也就是二十年,最重也不过是无期。
完了再要是减刑,可能她真就做十七八年牢之后又出来了。四十来岁的她,出来也就是六十!以她的身体状况,九十的寿数是有的!子女有钱,再叫她享受三十年吗?
林雨桐将手里的飞镖扔出去,看着它钉在靶上,这才转身:而今多好!一了百了!
在她的心里,事情到了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但是事情一出来,便是热点事件,舆论不得酝酿吗?
先是电视台的新闻媒体报道,不是八卦流言,消息在有关部门确认过了,千真万确。那其他各种媒体不得变着花样从各个角度挖掘吗?知道的人,那也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那个孩子倒霉死了!人家盯上你了,无心算有心,哪里防的住。这就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了!
还有依旧说,林琳是第三者,难道吴云不是?还不是一样三生子,有什么不一样?
就有人骂道:“你的理解能力真感人,人家两家是世交,丧偶之后,父母帮着撮合的,都谈婚论嫁了,所以住在一起怀孕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紧跟着就有人说,这个吴云脑子也不清楚呀,世交的关系,就该知道徐家峻因为第三者离婚的吧!
你要去解释,说两家逐渐来往的少了,真不知道,有人信吗?说吴云没想到会被骗,又有人信吗?说吴云当年因为家庭差点出了变故,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相信了一个大院住了很多年,相熟的阿姨和大哥哥,这个话有人信吗?
有人理解,就有人指摘你,说你还不是看上人家的家境,装什么无辜。
这就是没处去说的理了!
当然了,绝大多数人,还都是理解的!尤其是做医生的欺骗人家姑娘说,万一堕胎就不好再怀上了这个事,这多恶劣的!人家本来是可以重新生活的,人家也不是真的看上徐家的钱,非要生下孩子的,这一步一步的跌入恶魔设置的深渊,当年吴云也才是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真是啥也不懂。再指责,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反正出点事,有个社会热点,都少不了有人蹭热度。
比如那个跟徐徐是对头的叫吴可的姑娘,人家先是公开道歉,然后喊话徐徐:你的家事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我这人一向心直口快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就问问咱们那么些同学,谁不知道我就是这样的!我就是这么个脾气,说话不过脑子。那你呢,你家那些事你不跟别人说,为什么选了我这个大炮筒子?你居心何在!
然后人家说,“不仅我该给你妹妹道歉,你更欠你妹妹一个道歉!”
徐徐一把给扔下手机,骂了一句:碧池!
她气冲冲的从楼上下来,父亲跟奶奶正在沙发上坐着呢。
父亲难得的面色严肃,“徐衍和徐征还是得送出国,林琳那个名声,他们在国内也呆不成了。在国内呢,就剩下你跟桐桐姐妹俩呢!以后对桐桐要好一些,你别惹她。一切顺着她点!”
徐徐皱眉,“虽然她的遭遇叫人同情,但是我和徐家并不是害她流落在外的罪魁祸首呀!我对之前的事情很抱歉,但我是真不知道这些事,也不是有意要伤她,这是娱乐圈这个圈子太乱了,纯属误伤。我愿意道歉赔偿,把我名下的东西分她一半都行,但是,顺着是个什么意思呢?”
姐妹俩好好相处,难道不是相互扶持吗?我不讨厌她呀!我能跟她好好相处。便是你说,那是我妹妹,又从小受苦,叫我让着她点,宠着她点,我都觉得这个要求不过分。
但是,顺着?这话说出来,叫我怎么说呢?
老太太才说,“你爸是为你好!你别惹她,你不是她的对手。”
我为什么要跟她成为对手呢?莫名其妙!
还是说她要对我怎么样?那更是无稽之谈!她恨不能离咱们远远的才对吧!
她突然觉得很不舒服,“我出去排戏,得三个月。”一边说着,一边往出走。
老太太叫出她,“别急着跑!你的戏没那么重要,你的身价是公司给你提起来的!如今事情闹的沸沸扬扬的,对公司影响很大。我约了几个人,你陪我出去吃饭吧。”
我真忙着呢!
“那也得放下,今晚的饭局很重要!现在回去就收拾,把你那露肚子露大腿的衣服收起来,我叫人给你买了衣裳了,回去换上!”
徐徐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奶奶该不是想带自己去相亲吧!
徐老太太面色严肃,看着孙女:“乖!去换衣服吧!你能在你那个圈子里任性,那是因为你的身价在那里放着呢。你要只是个在那个圈子里混的漂亮姑娘,你很清楚,你会遭遇什么。所以,公司好,你才能好!你爸好,你才能好!人家敬你是家慧集团的大小姐,不是敬你是个所谓的明星!”
徐徐回了屋子,把绯红色的连衣裙摔在地上狠命的用脚踩,但还是老实的穿上了。
林雨桐从车上一下来,就正好看到徐徐也下车了。这怎么还凑到一块了?今儿是吴云打电话,说是要一起吃饭,见见家里的亲戚朋友。事情尘埃落定了,别管怎么说,是得见见人。林雨桐就说:“你给我地址,我一定按时到。”
吴云在那边就笑,听起来心情很愉悦的样子,而后压低了声音,“这次你先别带小男朋友,改天我单独请你小男朋友吃饭好了。到时候我找个特色馆子,就咱们三个,谁也不请,好不好?”
林雨桐:“……”这是个不会当妈的妈,试图以朋友的身份跟她亲近。
她心里怪不是滋味的,她觉得以吴云的年纪,重新选择生活更明智。
但人家捧着一颗真心,她就得接住,于是就道,“那要不然,你来接我吧。”
那边果然很高兴,“我早早接你吧,咱俩去做头发。”
两人踩着点来了酒店,就碰见徐家一家很正式的出现在这里。
吴云撇嘴,“不是咱家请的。”
那就是人家有事,瞧徐徐那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就像是叫她来相亲似得。”穿的那衣裳不是她的风格!
吴云哼了一声,“怕你姥姥在背后使绊子,肯定要找个靠山的呀!”
林雨桐很惊讶,吴云其实很才聪明呢!
吴云拉着桐桐往里面去,“我是觉得……叫能干的人去办事,可能比我这不太能干的干事更好。”
林雨桐沉默,那你真是个大聪明!俗世浮华(17)
这个酒店的档次,以吴家的家境来说,是有些负担的。
她跟着吴云往里面去,就道,“要是知道这么贵的地方,就不该来!在家里吃饭,就挺好的!”
吴云一副跟林雨桐分享秘密的样子,“当年的祖产在早些年就开始挣钱了。那地皮,那铺面,当年卖了一半,再用卖来的钱建了铺子酒店,你舅舅是在街道办呢,但你舅妈不是管着那么些产业吗?我也不操心,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是铺子一年就不少租金。再加上酒店还有一层分润,我自己挣的不算是很多,但比一般的工薪阶层,还算是好的!家里简朴,你姥姥一直住原来的老房子,不爱跟我和你舅舅住!你舅舅舅妈就在老家属院对面的小区住,方便照看。我有时候会耍赖把老太太接过去跟我住一段时间,只当时给我作伴了。她虽是你后姥姥,但是呢,她给我当后妈的时候,我才三岁。有那爱说闲话的,就说那是后妈云云!再加上她说话爱大小声,脾气暴躁,越是关心,脾气越急,总也有人说她对我不好!好不好的,我又不傻,我能不知道吗?她对我是真好,该打也打,该骂也骂,不对就是不对,她不在乎人家说她是恶毒后妈,管教我其实管教的很严。出事了,从医院出去了,才敢跟她说的!当时把她给气晕了,那个暴脾气,愣是压着没闹,心里就吃了气了!最后送我出国,读完博,我还是回来了!她身体不好,你舅妈再贴心,她也会不好意思。我就回来了,虽然工作也经常出差,但肯定她有事,我能赶回家。”
说她跟老太太的感情,也是告诉自己,不要因为是后姥姥就心里存了客气。
“你舅舅大大咧咧的,是个散淡的性子。街道办就在小区门口,一天天的都是琐事。不求上进,不求提拔,就是本分的事做好,看着五大三粗的,其实是个老好人。你舅妈是蛮精明的,但人不坏!她性子也强,要是着急了,说点什么,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转脸自己就忘了。”
好的!都知道了!
推开包间的门,里面的人不少。看出来了,都是家里的亲戚。
除了再次见到了秋姥姥,还见到了胖壮的舅舅吴峰,同样胖壮的舅妈钱倩,以及一个很纤瘦的姑娘,有个十四五岁大小吧,这是吴家的孩子,叫吴楚。
林雨桐一瞧就觉得,“楚楚更像你。”
吴云马上就笑,笑完就点头,“侄女像姑嘛!”说完又觉得不妥当,忙道,“你跟我和你舅舅都有点像,你舅舅没胖起来之前,也很好看!”
说的人都笑。而后是家里的亲戚,像是吴云的叔叔婶婶堂妹堂妹夫,以及吴云的亲舅舅亲姨妈,还有吴峰的舅舅和舅妈等人。
吴云一介绍,说这是孙家你舅老爷,那是秋家你舅老爷,林雨桐就懂了。秋老太太嫁到吴家,跟吴云的亲舅舅家保持着很好的关系。这人在处理人际关系上,真是一把好手。能把这么着别扭的关系,处的亲昵的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有说有笑的,这可不是一般人。
吃饭嘛,七嘴八舌的就说这件事!先是骂徐家,义愤填膺的。再是问林雨桐这些年的过往。
原身的经历,该说出来的,“……网上说的那些,基本都是真的!”
热度又炒起来了,一些跟原身认识的人见事情反转了,也敢说话了。像是在自来水厂家属院的一些年轻人,就敢在网上说。例如这孩子是弃婴,大家都知道!背后也都说的,说这孩子肯定知道!穿的就跟大部分孩子一样,大部分时间都是校服,学校要求的,也不是说就很糟糕,但肯定不是富家千金,跟任何一家的普通孩子差不多。
有同学说她学习好,但是回去要做家务。有的早前跟着女该关系好的朋友,说郊游她不带钱,都是自己拿饭盒自己带饭,从不带零食。
其实这算不上虐待,要是放在家境普通的孩子身上,这就是孩子懂事。
可明明亲老子那么有钱,结果呢?孩子过的是啥日子。人家就是没亲老子,人家妈妈那条件,人家不能叫孩子过的好吗?
说林琳狠毒,说林琳父母刻薄的人不少。紧跟着,就有人说:“难道没人觉得徐家才是真凉薄吗?徐家知道那是亲生的呀!那是林琳生的,难道就不是徐家的孩子了?那孩子过的好不好,徐家不知道呀?明明知道,为什么两样对待?”
但是这一类帖子,一出来没半小时,不是被删了,就是沉了,不会叫它泛起泡泡的。
可就算是处理这一类的东西了,可公道自在人心呀!网络年纪大的人不怎么爱玩,但事情一出来,人能不议论吗?这些要都是真的,吴家的亲戚就真觉得,这个事真就不能这么算了。
舅妈一开口就问:“说是你爸补偿了你不少?”
林雨桐摇头,“五套房产,大的六十来平,小的三十一平,加起来也就两千万吧!至于说给股份,那不是遗嘱吗?就跟挂在前面的肉一眼,看的见吃不着呀!”
楚楚拿着手机就问说,“网上说那个大明星光是分到的房产就三个亿,是真的?还是炒的?”
真的!她是分了差不多三个亿的房产。
舅妈桌子一拍,“凭什么呀?!我跟你说桐桐,这事别听你姥姥和你妈的!你姥姥这人一辈子的骨气,你妈是不想跟那边扯!咱就不提这事该不该给你妈赔偿了,就你!你是不是他闺女?只要是!那凭什么不拿他的钱呀!不拿他的钱便宜谁去?拿他的,是他该你的!把这些都补偿了,咱再丁是丁卯是卯的算账。”
他头一个媳妇是跟他一起创业了,可咱吴家是他家借去的东风,没有这东风,任凭你万事俱备,那也没戏呀!没说不该给原配的女儿多一些,但你想跟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我家的外甥女,那不能够呀!
这话应和的人就多了,该赔偿的得叫他赔偿,该补偿的得叫他补偿。这些是物质上的!物质上的处理完了,咱再说这精神上的账目怎么算。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谁也别马虎。
林雨桐:“………………”这个逻辑,也是不一般。
吴云扭脸给她挤眼:看!我就说吧!你舅妈就这样,你别顶嘴,她说你听着,回头她也不一定当真。
秋姥姥打断儿媳妇的话,就问桐桐说,“听你妈说,你想去市体队?”
是!教练说成绩还可以。
秋姥姥哈哈就笑,问说,“你知道我怎么有的公职?”
不知道!
“我家是屠宰厂的,我十六岁就能杀猪!后来,工人运动会嘛,厂里选人去!我被选去了,铁饼、铅球、还有摔跤!那铁饼子和铅球,别瞧着不沉,但是有技巧的,我初赛就给刷下去了。可我摔跤摔的好啊,整天抓猪,猪挣扎,我摁着猪不叫动弹,就这么地,我在工人运动会摔跤上拿了个金牌。当时那金牌,那是争光呀!就被安排到政府后勤上了。这才跟你姥爷认识的,你姥爷那人人好,热心人,一个大男人带着你妈,那日子过的!你妈那时候埋汰的呀,没个妈管着,那常不常的,早起一个辫子散着,一个辫子耷拉着,就出来了!我老管你妈,这才跟你姥爷结了婚。”然后这老太太就总结道,“搞体育好啊!我是觉得真好!出一身汗,晚上往床上一躺,再舒坦没有了。听你妈说,市体队的教练还想举荐你去京城,那你这考大学,是要往京城去的吧?”
对!是这么计划的!
老太太就马上道,“那这感情好!前儿还听你妈说,她以后的工作重心可能在京城。是一所规格不低的疗养院要你妈过去呢!你妈这人呀,出门我是不放心的。出国在国外几年,要不是有老关系关照,我都不放心。这次要去京城,能跟你结伴。你要比你妈稳当,替姥姥看着她。”
话是这么说的,但其实人家还是想很自然的把母女往一块凑。不应承行吗?她决定跟吴云谈谈,她应该以她的生活为重。
吃完饭,在回去的车上,车上就她跟老太太还有吴云,因此她就说,“……我是早前偷偷的过去看过您的,想看您过的好不好。要是过的好,我就不打搅了!要是过的不好,突然冒出来这么大一个女儿,不得苦恼的!这是轻不得重不得,也是为难你。后来,我看见有一位很有风度的男士给你送花,我就心说,最好能绕过你把事情了了。可人家程序非要通知你……我之前说的,都是真诚的!你应该以自己的生活为重,要是能找到个合适的人重新组建家庭,我特别支持!四十多岁,再生个孩子,也不晚!体会养孩子的乐趣,也是你的权利。真没有必要为年少不更事,搭上一辈子。我自己能生活,手里的钱也足够我花,我的前程应该还不算差,进了国家队,肯定是走不了弯路。”
一个各方面都能自立,前程能看到的大孩子,其实可以少考虑一些的!
吴云把车停在路边,反问一句:“你是怕我老了,你一个人照顾我很麻烦吗?没事的,你把我放在养老院,别叫护工欺负我就行。真不会太给你添麻烦!”
不是这个意思!我也知道你说这话是故意的,但这是个严肃的话题。
吴云眨巴眼睛看她,“你都这么大了,前程都看好了,那我为什还要结婚再生孩子,再劳心劳力的养一遍!我见过楚楚把你舅妈差点起飞,我得多想不开再生个淘气包子!你有没有觉得我的命其实还不算坏!没妈却遇到个好后妈,有闺女我却不知道有个闺女,这就是没心没肺的过了十七年,然后眨眼,孩子大了!这像不像白娘娘,关了十八年之后,出来儿子就成了状元了。我比白娘娘其实还要好命,白娘娘知道有儿子还得挂心,我连挂心都没有,然后闺女大了,且前程不会差。我不用为老了之后担心了,我可以自由自在了!我要是想谈恋爱,我就跟你说我想谈恋爱了,然后我谈我的恋爱,分手了你陪我看看电影购购物,回头遇到合适的我再谈,不行吗?我保证,你要是想谈恋爱不结婚,我不催你。我要是只想谈恋爱不想结婚,你也别催我!结婚很麻烦的,真的!只要你不是真的不想在我老了的时候一点都不管我,那你行行好,不提这茬行吗?你姥姥都不说我了,你总把结婚结婚的挂嘴上干嘛?就咱跟你姥姥,不成吗?”
她说着,还从前面伸出手来,小心的拽着她的袖子摇一摇,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好似下一秒她眼里就有了雾气,大概哭出来一样。
“好的!”林雨桐怕了这表情了,“你高兴就好!一切以你高兴为前提。”
吴云蹭的一下转过去,继续看车,“那我就去跟老唐和老邹谈了,该签什么我签。但还是那话,搞体育,特别辛苦。光是管住嘴就不容易!而且,这一行里,竞争也很大的!你要有很强的心里素质。”
林雨桐看着窗外,“没事,不行我还有大学念,还有房产收租,我心态好。”嗳!这就对了!轻松的去玩这就可以,要是苦大仇深的靠这个东西出头,那就大可不必嘛!
两人把她送到楼下,并没有要求她得过去跟吴云住,先这么着慢慢相处也行吧。
吴云开车离开,大松了一口气,问说,“我做的还好吗?”
秋姥姥点头,说了个地方,“先去那里吧。”
去干嘛?
“去看个老朋友!”秋姥姥哼了一声,“那死老太婆想联姻?休想。”
乌云却道,“其实……这事不管不是更好?”
秋姥姥嗯了一声,“这话怎么说?”
吴云就道,“……我就是觉得,内斗更耗人。”
内斗?
“徐家峻也是香饽饽呢,他再婚的概率在九成以上,再生更小的孩子不难吧!老夫少妻,这孩子就金贵!可用徐徐攀亲,人家不得好处,人家肯给他做依靠吗?利益有了冲突,哪里会没有争斗呢?再说了,能去相亲,必然是人家动心了。这个时候再说三道四,也会叫人觉得咱们不识趣!”
秋姥姥诧异的看继女,“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吴云没言语,兔子急了都咬人呢,何况自己一大活人!又不笨又不傻的,活到这个岁数了,难道白活了?自己只是不爱生事,不是不会生事!俗世浮华(18)
几场雨过后,天冷了。
这个城市的冬天,叫人有点受不住。两人吃了饭,林雨桐想去买电热毯,想了想先给徐家峻打个电话,“林琳死了,她父母的房子卖了之后,买了的那套公寓,我不要了。你叫人来处理,过户吧,看是给林衍还是给林征。”
徐家峻心里叹气,这个孩子当真可惜了!她要是继承公司,说实话,其实是比徐徐合适的多的!但显然,她对徐家的成见太深了。
不想弄的太僵,不能弄的太僵。于是,他语气特别和缓,“这样也好!一码归一码,你把林家给你的所有的东西都归还了,而后咱们再谈赔偿。我会咨询律师,看这一部分的赔偿该怎么算,回头协议公正一下。”
一码归一码,处理清楚。
挂了电话,林雨桐又给吴云打了电话,问她是否有大宗需要钱的地方。吴云摇头,“没有!我的积蓄还可以!我挣的咱俩基本是够花的!”
行!不需要就行。放下电话,林雨桐跟四爷道,“这笔赔偿,我想捐给儿童基金会。”这是给原主的赔偿,用这钱做善事,如果普通人也可以轮回转世,那么希望这点善因,会在原身身上结出善果。不一定得父母有钱有权出身良好,至少要做个普通的人。上着普通的学校,交几个普通的朋友,将来有一份普通的工作,生几个普通的孩子,过着和大部分人一样普通人生。
普通,有时候是好的!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普通人也不会遇到这么倒霉的事。
所以,做个普通人,对这孩子来说,便是一种幸福吧。
两人买了电热毯,就寻思着,回头得在市体队的附近,给四爷租一套房子!就是个小公寓也行呀!自己一走,四爷住在这里也不合适呀!两人身上的钱想在这座城市里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这无疑是痴人说梦呢。
租吧,租了简单的收拾一下能住人就行,住上半年,高考结束之后,就可以换个地方生活了。
徐家峻在这事上非常利索,第二天就带着律师过来了。
林雨桐把记账本上得来的数字,还有那一套房子,都退还了回去。
徐家峻看着那有零有整的钱数,跟林家老两口子生活了十五年,六岁之前的没记,从七岁到十五岁,孩子吃饭、穿衣、上学出门坐公交,还有看病的钱钱全算上,一共花费了七万六千三百五十二块八毛,六岁之前,属于难照顾的的,她不知道花了多少,那就按照七到十五岁的花销来算,七万六这个数字乘以二,十五万多一点。
“因着我的年纪是虚的,这六年是多算了的,其实是四年。但是从老人去世之后,我还是用的他们的剩下的积蓄,这个钱就包含在这十五万多里了。”
徐家峻能怎么说?只能以抚养徐徐的花销,大致的补给了一份,重新开了一张支票。
林雨桐把这之前跟林琳的赔偿放在一起,然后推给律师,“请帮我以‘林雨桐’的名义,捐给儿童基金会。”
这么一大笔,都捐了?
是!都捐了。
徐家峻叫律师先去忙了,这才道:“你不需要如此,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是我的,我才做主给捐了的。
“另外,我很快去市队了,这边几乎是不回来了。”林雨桐就道:“房子你收回吧,包括保姆、司机、家教老师……”
徐家峻忙道,“这个不行!我说我想补偿你,你也不信。那咱俩就说点功利性的话!你只当是帮我做事,我支付你工钱了,这样行吗?你该知道,你若是什么都不接,那舆论一直会拿这件事做文章。你知道公司每年用在做广告和做宣传上的花费是多少吗?你就是一个人配八个人,你也花不了这份钱。你不接,我就得成倍的花钱来操作这个事情,这是两不利的事情。”
所以,你宁肯叫雇佣来的人闲置着,也得叫人知道,你为我花钱了。
事实就是这么一码事!
“那这样,你以‘林雨桐’的名义,每年给儿童基金会捐一笔钱!我不喜欢这些排场,那是我的事。你给了,我捐了,谁也无话可说。”
徐家峻想了想,还是应下来了,两人协议达成。
林雨桐舒了一口气,可算是自由了!自由的空气就是好,她去书房找四爷:“干嘛呢?”
四爷手放在键盘上,“做个东西。”
什么东西?
“赌马软件!”
什么?
“赌马软件。”
现在哪有赌马的?
“国外很流行!欧美,包括周边的日韩……都有!很疯狂。”赌马是赌博,但做个赌马软件换钱,这却是技术。
这玩意准吗?
“准是其次,任何事都有概率!能去赌马的,哪个不是赌徒。跟赌徒做生意,有一成有用的概率他们都会想着冒险的。”
那这玩意,你打算卖多少钱?
四爷敲下几个代码,然后手离开:“二三百万……差不多。”
林雨桐咋舌,不管啥时候,还是技术更吃香呀。她就问说,“也没那么容易吧,这软件不测试,人家也不买呀!”
四爷就笑,“要测试的!你忙你的去吧,不是要去市体队吗?去吧!这几天我就先忙这个了,忙完就搬家。”
林雨桐就觉得四爷这次的钱来的有点玄。
她却不知道四爷是怎么操作的,他跟美国那边的朋友联系,那家伙是个地道的赌徒。不过是家境优渥,他造的起而已。
他喜欢两种□□,一种是赌马,一种是赌球。
赌马这种,四爷就叫他,“你先给我搜集资料来,越是详细的资料越好。”
然后四爷给对方账号上打了一笔钱,“帮我代买一下。”
行!哥们跟你一起买,你说怎么买就怎么买。
第一天,两人合作愉快,中了,一人赚了两千美元。
第二天,还是听四爷的,又中了,一人赚了七千美元。
第三天,来了一票大的,一人赚了两万三。
完了这哥们诚心的跟四爷谈,你这个赌马软件卖吗?
四爷跟他说清楚,“没有哪种预测是百分百准的!”
可人家也不傻,“咱俩再干一段时间,你要觉得准,咱再买!要是不准,就不买!买中了,我就宣传的人尽皆知。不中,我就不言语。”
如此,人人都知道这家伙中了多少,却忽视了他也有不中的时候。你的软件再贵,能有多贵?你卖给我,我给你三百万……人民币。而我怎么去操作,把这东西卖出去,那是我的事。
于是,成交了。十天,中了八次,四爷成功的将他的软件给卖出去了。
卖出去的软件是一笔钱,这八次中了的,加起来折合人民币也两百多万。
所以,四爷急吗?
人家不急了。真就在市体队的附近,步行十分钟能到的地方,租了个两居室的房子。这边偏僻,环境其实是好的。交通也便利,坐地铁去图书馆这些地方很方便。
四爷一住过来,就给桐桐打电话。
吴云过来瞧桐桐训练,就听了一耳朵。感情那孩子追来了呀!
她站在外面琢磨了半晌,又去找老唐,“……训练的挺好的,从早上六点到十二点,这是训练的时间。下午该学习了,家教老师都请了。要是训练成绩下滑,回队里继续。要是成绩保持的好,是不是能考虑她的情况呀。您去看看,练力量挂着耳机在听英语听讲解,训练间歇,拉伸的时候地上都摆着题,手里捏着笔在刷题。不能把孩子崩的的那么紧吧。”
“训练成绩已经报上去了,半个月后就是资格赛,四月份的亚军会,说不定能赶上呢。这个不能马虎……”赛前九十天得报名,到了赛前三十天,再报一次,要更改的还有一次机会。到了比赛前一天再次确定一下,之后就不能再更改了。
总的来说,还是很人性的!林雨桐觉得自己是真没玩过这个,完全是个萌新。什么规则制度,这是进来之后新学呢。
有队友吗?有!除了来之前的三天一起训练过之后,别的就没有了!她一个人有三个教练,所有的训练都是区别于他人的。这要不是她接受过更严苛更枯燥的训练,一定是受不了这个的!
当然了,对于追求体能的人来说,这样的训练她能清晰的感知到身体的变化,感觉还不算是太糟。
住在这里,有单间。很简单,床、柜子、桌椅,卫生间,其他的就没有了!上网的时间得受限,看电视……电视活动室里有,想看就去吧!都是一群孩子在那里放松,她也没兴趣。这些孩子是一边看电视一边等着呢,训练完了,有些觉得轻微受伤的,得去找队医。便是不找队医,也等着按摩一下。他们的生活……简单枯燥到意想不到。
很多孩子都是从小在体校训练,训练是日常。训练成绩也会给他们很大的压力,这跟上学考试应该差不多吧。
吃饭的话,吃这里的食堂。本地的菜色偏甜,林雨桐不是很吃的惯。这幸而是吴云跟来了,她跟林雨桐一起吃过饭,知道口味。她借着灶和食材单给林雨桐做了,“你姥姥的老家是山东的,我自小学做饭是跟着你姥姥学的,鲁菜那个口味,行吗?”
这几天就是这么过来的!
如今吴云一说能出去住,林雨桐当时就松了一口气,回去就跟四爷说,“我第一次怀疑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她喜欢运动,就像是四爷说的,如果有人注意到了,她的一些法子说不上所谓的科学根据,但就是能增强体质,这当然是有益的。可便是喜欢,便是乐意去参加任何比赛,可真叫自己每天圈禁在一个地方,只去做这一件事,这太难了。
不要说读大学跟这个不冲突,其实还是冲突的!进去就知道了,他们有一套规章制度!既然去了,你得遵守吧。然后呢?然后将来回学校上课,都是得请假的,这其实还是冲突的。
一边读大学一边参赛的,那人家大部分应该是体育专业的吧。
这把四爷给难住了,“真那么枯燥?”
怎么说呢?对十几岁就开始锻炼,习惯了人来说,应该还好!对我来说,比坐牢还难受!而且,“他们的训练跟我的训练,我觉得存在冲突的地方。如今是这个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体能这么练,是没问题的。可等过上一段时间,最多半年,按照教练的去做,对我来说,没用!”
所以,我觉得这个行业陌生且新鲜,不是没道理的!想来,便是体能超过一般人,也从没想过朝这个方向发展,一定是有缘故的。我跟别人不能同步,不能做到协调,这是个大问题吧。
四爷就道,“你想放弃?”
我也不是个轻易说放弃的人!
那不就行了,“你得先出成绩!不是叫去比赛吗?那就去!成绩只有确实是耀眼,那其他的都好说。这一行里,还有从外面挖人来充实自己队伍的呢,你只是要上学,要单独训练,成绩好就参赛,成绩不好,你在内部也拿不到资格呀!这又有什么关系?!最多就是几个月嘛,不到半年。一星期之后应该是去京城,内部选拨。半个月后是去国外,跑个资格赛,是吧?到了四月份,正式比赛,比赛完你就能回来,六月份高考。等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了,考虑到学业了,再去谈其他,成吗?”
行!
她又起翻国内的弱势项目,“咱别挡了其他人的路!训练太苦太难了,为了那个第一,都不容易!只要有潜力股的,我就让开!哪个偏,我玩哪个去,成吗?”
成!
桐桐又兴致勃勃,“比起短跑,我更喜欢拳击!”其实散打也可以,但是国内的散打还都不错,她就不去玩了。
四爷:“…………”对抗性强的,都喜欢玩,是吧?
桐桐又道,“其实冬季运动赛事也挺好的,像是野外高山滑雪……”你就说刺激不刺激!
但练习那个,太烧钱了!你的时间上也不允许你长时间的跑到偏一些的地方去玩那些去。
那我玩完了短跑,我去玩拳击吧。
行啊!
一周后,去京城,参加了内部的选拔赛。这一次,林雨桐百米十秒五零,二百米二十一秒八零。
老唐被一位教练给拦住了,“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是!
好苗子呀!百米这个成绩,是而今最好的成绩,超了国内记录了。
老唐一脸为难,“这孩子是我们想法子挖出来的,弄到队里了,可这孩子好似有些后悔。会不会一直参加,也不好说!之前还说举荐呢,现在我都没法说。”
这么好的苗子,放了可惜呀!
“文化课人家不差,最好的大学人家上的了!这就是……那谁,吴云的那个闺女!”
她爸是那个徐什么?
对对对!就是他家的孩子。说实话,以她的家境,想玩运动,家里也请的起团队自己玩。就是一点,受不的拘束。这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俗世浮华(19)
内部选拔结束之后,还有另外五个运动员一起,准备一周之后,得去国外参加资格赛。四爷问说:“要我跟着吗?”
不用!人家也有规矩的。去的机票和返程的机票都定好了,参加完比赛,不怎么滞留,得尽快返回。
乌云就摆手,“以后各种比赛,一年来回十多回,不能总送你!习惯就好了!去吧。”她嘱咐了再嘱咐,“不要吃外面的东西,不要轻易喝别人给你的水。尤其是在国外,你好心的跟人家交朋友,人家跟你分享吃喝……你得留心。”
知道!说了很多次了。
“自己真得当心,防人之心不可无,在任何行业里都一样。”
明白!
林雨桐摆摆手,上了去机场的车了。此次目的地是H国首府,路程不算是远。这一行人除了教练之外,还有许多工作人员,除了队医还有翻译。
翻译跟林雨桐一样,第一次跟这个团队磨合。她是个叫唐欣的姑娘,二十来岁的年纪,坐在林雨桐边上,跟她搭话,“我其实一直觉得你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换了个形象,换了个名字之后,除了知道根底的人,别人是不大能认识自己了。教练没事说这个干嘛,叫本就不熟悉的人之间有了壁垒,就不大好了。
林雨桐从物理题上抬起头来,“那大概跟谁长的像吧!”
唐欣也不追问,只道,“你读高三?”
是!
“这次要是有名次了,肯定能保送的。”干嘛刷题。
林雨桐笑了一下没言语,物理题还挺有意思的,她一道题分几种解法,忙活她的呢。
唐欣:“…………”这就不可爱了呀!她在边上用手机拍这姑娘做题,看了半晌,心里MMP,这是个学霸!文科生不懂物理那一套,但这位写的吧,感觉是对的!
一份答完了,发现这姑娘换化学了,她拿了人家的卷子对着答案给批改,竟然没发现错误!她打了个满分,然后拍下来。
没拍林雨桐的脸,就是拍了答题和卷子,然后一下飞机,重新开机之后,就把这些分享在社交平台上。
林雨桐拎着行礼跟着呢,一个女教练挺照顾她的,“跟紧了,不要瞎跑。有事就找我,需要买什么东西,找翻译帮忙。”
可一下飞机,这话咱也能听懂呀!她没解释,只点头硬是。
入住的酒店,是主办方安排的,并不是多好,感觉就是国内三星的水平,能住而已。最要命的是吃的,什么玩意。
下午到的,修整修整。该跟人家协调的直接去协调去了,剩下的就是吃饱喝足,适应环境。
本来是后天资格赛的,第二天该去比赛场地瞧瞧的,熟悉他们的流程,运动员从哪里进入赛场,从哪里出赛场,这总是必要的流程吧。
早起在室内运动完了,咱得去他们的场地跑一跑,忍着难受在他们的餐厅吃了三个水煮蛋,喝了一杯不怎么爱喝的牛奶,再吃了两片牛肉,一个全麦面包,这就是吃的饭。
唐欣看林雨桐皱眉,低声就笑,“在他们本国人看来,这都是美食。忍忍吧,两天就完。”
一个老将叫崔明的,她拍了拍林雨桐的肩膀,“要是没吃饱就跟我来,你尝尝这个。”
崔明推荐的是个烤肉摊位,“这里贵,得自费,少有人来吃。我请你吧!”
她一说请,一队的都跟来了,都吵着要吃!这得现烤,早上还没人喊着吃这个呢。
崔明就笑,“我请!”她叫翻译来,“烤熟就行,不要他们的调料,只要点海盐就行。”
这味道就对了!肉加盐烤熟,一个队的人早上干掉两千多——人民币!
肉忒贵了!
一块抢了一顿肉,彼此就熟悉了。常出来比赛的两个就给几个萌新交代,“各国的都有,外面的环境比咱们复杂的多。有些人下手黑的很!不管谁挑衅,别搭理!”
挑衅?能怎么挑衅呢?
林雨桐可算是见识了,他们吃完饭,在入场的地方等着呢,跟他们一样等着的还有其他国家的队伍,结果可好了,先是H国本国的队伍进去了。他们是东道主,进去就进去呗。结果林雨桐看的清清楚楚的,这个队伍过去的时候,好几个回头对着自家这边,先是竖起个拇指,然后往下一竖,嘴里不知道骂了一句什么过去了。
练体育的,擅于竞技性的东西,性格上也有他们的特点。这么挑衅,性格暴躁的人是不是就怒了,是不是得憋着劲把这孙子给撅了。
跟在林雨桐后面的姑娘跟林雨桐大小差不多,抬手要还个动作,林雨桐一把攥住她的手,“别动!”
这一攥,走在最后的女队员就嗤笑,而后骂了一句什么。唐欣变了脸,林雨桐能听懂,她没动地方,只看崔明,“最后那个女的,叫什么?你认识吗?是新人还是老手呢?”
崔明朝那边看了一眼就道,“朴爱益,H国最有名的短跑公主,拿过亚运会冠军,世锦赛季军,参加过一次奥会,成绩还不错。”
林雨桐‘哦’了一声,再没言语。
一会子该入场了,却先叫来的迟的R国先进去。
再之后好几个国家陆陆续续的过去了,就把自家晾在这里等着。训练不成,不熟悉场地,还不能说一走了之。
这个国家的风度也是服了,什么玩意这是!
教练出来安抚,“不要着急,正在沟通。”
林雨桐就道,“小国寡民自卑又自大的心态,理解。”
教练‘嘘’了一声,“在外面不许随便放炮!”注意影响。
行!不说!真就在这里被罚站了半天,几乎在最后被放进去的!结果进去之后,人家的工作人员很忙,一个劲的解释,在最后检查起跑器。
所以呢?我们不能试了呗!耽搁人家的工作就是耽搁明天的正常比赛!
这些小手段真是能把人给恶心死。
教练一个劲的说,不比赌气的赛,咱们用的一直都是大赛标准的,这种东西并不会有什么不同!他们最多只是小动作,不要受干扰。
赌气?那不会!体育其实个干净纯粹的竞技,像是朴爱益这种的运动员,短跑公主是吧?呵!
第二天这资格赛就开始了!第一轮遇上的概率不大,随机嘛!最多就是一个国家的,不排在一组。小组赛之后,每一组的前两名进入下一轮。
第一轮林雨桐过了!
第二轮的人数依旧不少,依旧是只有前两名能进入下一轮。
如此到了第三轮,成绩相差真就不大了,快的跟慢的差别也就一秒上下。
到了这个份上,越是成绩接近的,分到一组的概率越大!完了会按照几次的最好成绩排名,决定是否有资格。
因此,这一次,她跟崔明分到了一组,也跟这个朴爱益分到了一组。
前期的热身,崔明就跟她道,“你正常发挥就行,现在这成绩里,还没有比你成绩更好的!”
正说着话呢,边上伸出一条腿来。拉伸呢,这人把脸扭到一边,好似没注意,可腿伸过来几乎蹭到林雨桐的脚踝。
林雨桐皱眉,崔明将她一拉,“离他们远点!别搭理她们,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使的出来。”
一站在赛道上,崔明就给林雨桐使眼色,示意她小心。
是的!林雨桐的位置刚好夹在两个H国运动员之间。
她觉得这俩没憋好屁!她心里老有一种感觉,觉得只要起跑的时候违规,就该被取消比赛资格。但是真的入了行了,才发现她的感觉只是感觉,也许真有这个规矩,但不是现在。
现在,起跑违规会给牌警告,但是不会被取消资格。
所以,她心里就警惕着呢,是不是有人要玩这把戏!果然,全神贯注的准备着呢,第一次,是朴爱益违规抢跑了。第二次这总该好了吧,另一个H国运动员又抢跑了。
这足够干扰了!这种级别的比赛,抢的是那零点零一秒,有人为了那零点零一秒流了多少汗呀,可往往就是被这么一干扰,不能正常发挥了。
直到第三次,起跑才算是顺利的过了。
她就怕有那自己不比也要拉你下马的孙子,一开跑速度就快,这是数秒就完成的比赛,没有别的做手脚的可能。一冲线她就缓下来了,才一缓下来回头去看,就见崔明过线在前,惯性的朝前跑着呢,应该是冲着自己来的,谁知道后面跟着朴爱益,速度一点没降,直直的冲过来。
这一撞肯定撞在崔明的背后,要没人拉一把,崔明必倒的,不防备的撞击,手肯定要撑地面,手腕受伤的概率极大!若是有人在崔明的前面,就像是自己现在这个位置,那肯定会被带倒的!
林雨桐都能听见教练和唐欣的声音,“嗳——”一喊出来,林雨桐迅速把崔明朝边上一拉,脚下一挪,很自然的带倒了另一个H国运动员,朴爱益砸在了地上,这位直直的砸在了朴爱益身上。
场上顿时乱了,林雨桐拉着崔明就走。
这俩伤的都不轻,但愿能有缘四月份的赛事。
结果才回酒店,唐欣就叫林雨桐看新闻:“这些人得多无耻。”
是啊!可不无耻嘛!H国的媒体上开始点名道姓的,说华|国队,如何如何的无耻,她们短跑公主的实力太强劲了,资格赛上就想下绊子,太卑鄙。但他们的短跑公主表示,会尽快的恢复训练,不会被这样卑鄙的手段给打败!
林雨桐:“……”
唐欣安慰林雨桐说,“没事,咱们都拍下来了,回头就放到网上去。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林雨桐心说,在H国的报道,永远只报道对他们有利的!
这玩意也只能在国内澄清澄清了。
然后桐桐还没回来,这段比赛就上了热搜了!H国的卑鄙一瞬间就点燃了大家的怒火!从比赛开始,轮换着犯规,到比赛结束,因为技不如人,朝崔明下手。然后被一个国内的新人运动员发觉了,拉了崔明一把。她为了救人退了一步,那个H国运动员是这么意外摔倒的,摔到了那个什么短跑公主的身上了。这谁是害人的,谁是差点被害的,谁是救人的,谁是不小心跌倒的,不是一目了然吗?怎么就蓄谋了?怎么就看你们厉害就要害你们了?
脸呢?
比赛被你们干扰之后,那样的成绩还破了亚洲记录!你一个败军之将,人家害你什么呀?
等气愤过去了,大家反映过来了——出了个短跑小将呀!
叫什么来着?
吴桐!
“你们难道没发现,这俩人是同一个人吗?”
跟谁是同一个人?
然后贴出一张比对照来,一张是中学生打扮的姑娘背着书包,惊恐的靠在学校门口;另一张是在赛场上,身姿矫健的女运动员。
是的!这是同一个人。
这就是豪门小可怜,早前一直被网曝的的姑娘。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了,这个冲击就大了!当年被媒体拍的姑娘,那么小呀!穿着中学的校服,背着书包!她的面前是有多少镜头呀?她就那么靠在墙上,然后惊恐的面对着那么些镜头。
“我不知道大家作何感想,我看到这两张照片,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这个孩子这两年里,到底遭受了什么!她是瑟缩的,惊恐的,连学校都不能给她庇护。我就是想问问媒体,还有良心这个东西吗?为了博取眼球,你们是在对这个孩子犯罪呀!事实上,这个孩子有什么罪呢?别说她的身世和经历离奇坎坷,就只说,假如这个孩子真就是小三的孩子,那她做错什么呢?为什么要遭受这些恶意。遭受这些的时候,她还未成年。未成年人保护法呢?保护的了霸凌其他孩子的坏孩子,保护不了这么一个无辜的孩子吗?”
然后一瞬间,网络风向开始席卷,把那些报道过那些事的媒体,在网上言辞激烈的人都给扒拉出来了。
吴云接了一厚沓子东西,是这个小金递过来的,“可以起诉了!”
林雨桐回来的时候,吴云已经找了律师,提起了诉讼。
而诉讼的人员名单里,有吴可,也有徐徐的经纪人、助理、化妆师、司机。
文舒就道,“这东西怎么说呢?赔偿这是小事,关键是,一旦叫媒体知道我们也在被起诉的人员里,那自然就会联系到你身上。你看,能不能私下协商,哪怕翻倍的赔偿呢,能不能叫那边对咱们撤诉呀!”
那边不是为了钱的。
助理小欧其实也没挣很多钱,这次要是赔偿,得害的父母掏老本了,她惶惶不安,“徐徐姐,要不然,我公开道歉吧!就说我不了解事情的真相,自以为在主持正义,可其实还是做了伤害他人的事。我真诚的道歉……这样行吗?”
徐徐摇头,“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你便是再认下,别人该以为是我,还会以为是我的。在这个圈子里,动不动把这点事拿出来提一提,难道是什么好事?”她在屋里转圈圈,而后坐在沙发上,“给我录视频吧,我公开道歉。”
啊?这不合适吧!
徐徐摆手,“别说了,就这么办吧。”于是,徐徐就上了热搜,“……我先要说一声对不起,对我的妹妹微微,也就是改名叫吴桐的她,说一声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因为我的原因,叫你受到了不该你那个年纪承受的伤害。在最近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后,我后悔的日夜难安。几次想跟你坐在一起谈谈,可你要备战高考,要专心训练备战亚运,我就心说,等等吧!等你有时间了,等事情过去了,咱们都冷静下来了,然后坐在一起,好好的交心的谈一谈!从小,我就觉得我不幸,但我真的没想到,你比我更不幸。我的母亲在国外遭遇恶□□件,去世了!紧跟着,我姥姥也没有了。那时候有了记忆,心里特别的恐惧和畏惧。后来,林琳进门了,生了一对龙凤胎。爸爸在公司很忙,奶奶也要出门交际。很多时候,家里就剩下林琳带着龙凤胎还有我,以及保姆。林琳怎么对我的,我就不细说了。那时候我就一个信念,我一定要快点长大,长大了我要把林琳这张美人皮给扒下来。是的!我承认,我进入娱乐圈,想要成为明星的初衷,就是复仇。我把你的户口迁回来,真的只是想叫人知道她是三,没别的意思,更不是有意针对你!但我没想到,网络是这个样子的。更没有想到,有人为了出名,为了蹭热度,会如此没有下线。到了最后,我压根就控制不了!我知道,我现在不管怎么说,都像是辩解。所以,我决定,将我名下的所有的产业,拿出一半,赔偿给你,以表达我的歉意。”
视频到此就结束了。
林雨桐将视频关了,笑了一下,她这一解释,很多人不质疑她了,毕竟愿意拿出真金白银嘛!可却把两个人坑惨了。一个是徐家峻,一个是吴可。
作为父亲,徐家峻得多不称职,才叫原配的女儿在家里被林琳虐待到埋下复仇的种子。
吴可作为人家的同学朋友,大嘴巴把人家的家事宣扬的人尽皆知,你是真的口无遮拦呢?还是城府深沉呢?
徐徐这个态度,是不是再揪着人家就有些过分了!
林雨桐也开通了社交账号,关注几个体育大咖,人家转脸也回关了,于是,粉丝蹭蹭蹭的往上涨。然后她发了几张图片。
图片是电子发|票,捐赠给儿童基金会的凭据。
最后再配上一句话:放弃徐家的财产继承权。
啥意思呢?意思就是,别老用钱跟我说话!要道歉,可以!拿出你财产的一半,捐了,电子发|票给我发来。
至于说姐姐妹妹,利益瓜葛的,谈不上!徐家的东西我不要。只一夜之间,家慧集团的股票直线往下掉!俗世浮华(20)
徐徐名下有多少钱呢?光是刚得的房产就三个亿上下吧!只这个分一半都是一亿五千万呢!
好多人跑去给林雨桐留言:不要冲动!这是几个亿呢!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个钱是她要给你的,这是赔偿呀,你可以要的!
林雨桐回复她:我真不要!我比赛有奖金的,够我花。
不是!你们的奖金真的没那么些呀!你这些钱放在银行,利息都比奖金多的多吧!怎么说不听呢!
还有人说:妹妹,要吧!要了取出来在屋里里放着,拍出来我瞧瞧。我没见过那么些钱呀!
林雨桐回复他:我也没见过那么些钱!还是不要,也不取了,要是看见了,大概谁都会舍不得吧。
然后这人回复了一个‘捶地’的动图来。
她是真的发了一份特别正规的声明出来,表示放弃徐家的一切继承权。
并且把五张房产证拍出来,重点的马赛克了,但是房子大小和大致位置,是能知道的。她表示,这些也会一并归还。
她在林家花费了多少,这个是有记录可以查证的!四爷早将账本扫描好了,将链接挂出去,都看看吧,看看这个孩子从记事起,花费了多少。
连这些都归还了,林琳给予的赔偿和徐家补给的抚养费,都已经捐赠了。
这就表达了一个态度:我跟徐家无关,以前无关,而今也无关,之后更无关。
这些东西叫舆论更加哗然,林雨桐回复了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就停止了互动,谁再说什么,都没再给予回复。
大家只要一算就知道了,这孩子现在是啥也没有,真就是得靠自己打比赛挣前程了!还有说,她现在跟了她妈妈。
好些人就@吴云,甚至有些网友给打赏,叫吴云拿去养孩子。
吴云关闭了打赏,然后很认真的回复:孩子我是养的起的!
这些纷纷扰扰,但是支持林雨桐不捐的人倒是占了多数。
林雨桐不回复了,但最后这一条动态,还是得到了官方央妈的点赞,紧跟着很多的官方跟着点赞,短短几天的时间,她的账号粉丝破千万。
变化太快了,真就没给人一点反应的时间,事情就成了这样了。
家慧集团的口碑,一再下降,股票上就有反应。
不出几天,经济新闻上报道了一个消息,家慧董事联合罢免董事长,董事徐徐投了赞成票。
紧跟着家慧就换了总裁,这位总裁是海归派,叫石涛。
石涛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田径队发出邀请,希望田径队做他们的产品推广。
意思是广告给田径队,每个队员能分不少。
说实话,获奖的运动员只是少数,更多的运动员是籍籍无名,日子真的不大好过!那你说,现在好容易接了这么一个不挑人,田径队都能分一笔的代言,接还是不接?
林雨桐不等人家问她,她就说,“接呀!为什么不接?”徐家是徐家,企业是企业!企业不是一个人的企业,靠着企业的活着的人多着呢!而今这就业多难呀,毁了一个立起来的企业,这是砸了多少人的饭碗呢。
咱心里这笔账,也得算清楚。一码归一码,不一样的。
针对谁就是针对谁,打击面不能太大。
家慧能做到如今这个规模,徐家就不是一天能倒的,把徐家峻从高处拉下来,暂时做到这个就够了。
徐徐不是赞同董事会罢免了徐家峻吗?父女不合,这是多少人希望看到的!只有他们不合,徐家峻手里攥着的才不会很多,才没有那么大的发言权。
这父女不是扛上了吗?
徐家老太太一巴掌拍在孙女的脸上,“没有你父亲,你是谁?”徐徐捂着脸,“我还是家慧的董事!我在外面能被尊重,不是因为我是徐家峻的女儿,而是因为我身边绑着的财富。家慧集团好了,我才能一直有钱,且有地位。要是因为我爸爸,公司折进去,那才是什么都没有了!就像是现在,我爸不是董事长,但是我爸是董事呀!每年公司的盈利,不一样会给我爸!他少什么了吗?”
“你爸的难道不是你的?”
徐徐就笑,“奶奶!我看起来就那么蠢吗?”什么?
“我爸的,未必是我的!既然不是我的,那我为了攥紧我手里的这些,我这么选择错了吗?你们在对吴桐的处理上出问题了,我这次一次性的拿了一亿八千万捐出去了……只有拿出这些钱来,我才能在外面说的起话,我才能在圈子里混下去。”说着,就看坐在一边的徐家峻,“爸,不管是信不信,我觉得,这么处置,是保全家里的最好的办法!吴桐的实力我打听了,等到她名气更大……更多的人觉得她为国争光了,站在她的立场上的时候,咱们更被动。那个秋老太太性子是不好,但是我觉得她的有些话是对的!我奶奶太功利了,只想着得,却总是看人下菜碟的舍……”
老太太又一个巴掌拍过去,“这些年我疼你都是白疼的?”
徐徐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您疼我是真的?还是假的?真疼我,会叫我去联姻。明知道我不喜欢,为什么非逼着我去!吴家并没有把咱们怎么样,吴桐想跟徐家划清界限,只是现在才这么想的吗?她不是早就这么想了吗?可你在意了吗?判断失误了,就拿我去堵窟窿……岂不可笑?人有钱,难道不是为了能过的自在的?可我要想有钱,得跟卖身一样嫁人,那我这钱,意义在哪?我不要徐家的钱,只我母亲那一份,也足够撑起我的体面,对吧?那我又何必,把我自己卖了呢!
您总说您跟我姥姥是朋友,有多心疼我妈,没我妈之后你还去陪我姥姥住……奶奶!当年我记事了!现在我也懂事了!当年您不是陪我姥姥去的,您是怕我姥姥被人哄骗,随便处理了我妈留下的股份……若是如此,就动摇了我爸在董事会的地位,对吧?而且,董事会罢免我爸,只是因为这次的事吗?不是!根子是我爸纵容林琳做高仿,冲击市场,这是不顾公司利益,不顾更多董事的利益的事呀!
您去看看人家拍回来的照片,咱们的专卖店两边,都是那个小厂子小品牌的店面。外观跟咱们极其相似,可价格却只有咱们的一半。这能不影响销售业绩吗?卖不出去多少,就挣的少!大家得的就少了!那谁其实得的多了呢?是高仿挣的多了!咱家有人做高仿,钱就是这么进了咱们家的!您不想想,这种联合罢免,是三两天就联络起来的吗?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呀!林琳的事董事里有人知道了,私下里联合,只等着发难。吴桐那事,只是给了董事会一个契机而已!您好似很懂,其实您什么也不懂!人家谋划了那么长时间,事哪有不成的?我在那种时候要不赞同,我就会被屏除在外,这于我爸掌握公司的消息,又有什么好处呢?”
说完,她拎了她的包,转身往出走,“事就是这么个事,我搬出去自己住了,有事您给我电话。别迁怒这个迁怒那个,吴桐这次是真的无辜!根子还是坏在林琳身上的,要怪就怪当年,一个管不住下半身,一个……想要个蠢媳妇拿捏吧!”
然后人走了,王嫂赶紧拿了降压药,老太太被气的脑门嗡嗡的。
徐家峻比老太太冷静的多,“徐徐说的是有道理的,她当时的选择并没有错。”虽然作为的父亲不舒服,特别不舒服,但是冷静下来想,徐徐的选择是最符合利益的。
他现在想不通的是:“案子是保密阶段,除了相关的人,别人也不可能知道这些东西呀!谁把我知道林琳参与山寨的事捅给董事们的?”
还能有谁?肯定是吴家的人!
徐家峻摇头,“不是!”他摇头,“秋叶那老太太您还不知道吗?她会用上面的关系,但却不会懂从道?她家哪个人对大公司这一套是懂的?且还有本事联系到这些董事?”
徐老太太摇头,那就不知道了,“是还得罪了别的人?跟林琳有关的人?像是那个造山寨的合伙人?”
徐家峻摇头,不是!那是自绝死路呢!
林雨桐一琢磨就明白了,很多人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徐家峻纵容林琳,知而不报,获利的是他的小家,损害的却是大家的利益。有人注意到这个了,私下里想法子跟家慧的董事搭上话了。
她看四爷:“你联络的是哪个董事?”
知道那个做什么!四爷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而今徐家峻只是一个董事,他不会屈居人下的!手里有钱,就会想着做其他投资,另起炉灶。我猜,他会重新跟林琳的合伙人合作!当然,前期一定是秘密的!那边的模式都是成熟的,工人也是熟练的,缺的是技术和革新。把山寨再做到品牌,他会这么选的。”
可要是如此,依旧是在跟家慧打擂台!他所拥有的都是家慧的,拿去别的企业嫁接,这必然导致家慧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踹倒他,直到他无法翻身。
借力打力,片叶不沾身。
什么报复啊报仇的,动辄挂在嘴边,这是犯蠢呢!要干就干,偷摸的只管去办就完了!多大点事。
林雨桐砸吧了一下嘴,就道:“看吧!我就说你更擅长拍板砖。别总老那么谦虚!真的!你这一项技能如果有比赛的话,那冠军一定是你。”这是夸爷呢?
嗯呐!俗世浮华(21)
吴云一直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桐桐和四爷,发现两人虽然住在一起,但布置了两个卧室。都是一米五宽的床,不算是双人床吧!而且,她来了几次,都发现这孩子的卧室不是总是一个样子,你要观察就会发现,东西的摆置不一样,卧室里的垃圾桶也总没仍进新垃圾,而且,床单会换!
她就心说,这是分开住的!
其实她想问来着,但是想想突然这么问,是不是桐桐会觉得干涉她太多。但是这要真一起住,就要小心了!职业运动员,万一不小心怀上了怎么办呀!
她把她当成年人,人家小金也把她当成年了,这说不上来不对!这事要是自己做的,那后妈能打劈了自己,但这孩子不是才认回来吗?而且,性格也不一样吧!她比自己有主意多了,谁想骗她?其实她觉得她不出去骗人就不错了。
她从她的观察中发现,这是分开住的!暂时就安心了,虽然不知道两人是怎么认识的,但是吧,当个室友也不错呀。
今儿她是去学校开家长会去了,一模考完了,这孩子抽空去考试了。成绩出来……出乎意料的好!学校和老师当然重视了,她是尽量打扮的成熟往学校去了,被老师夸了再夸,一出来就直奔还在训练的桐桐。
她先把她放在休息位上的水壶拿了,去给重新接着水在一边晾着,等桐桐做完一组训练,一身大汗的过来了,她就把水递过去。
林雨桐接了,看她:这个点过来,有事?
乌云就道,“老师说,你的成绩只要这么保持,清北是可以的。”
林雨桐点头,“我不去清北,我要考农大。”
老师其实是希望她考清北的。不过她说农大,那就农大!她马上接话,“对啊!我也觉得农大挺好的。”
林雨桐坐过去,“是还有别的事?”
也没有!就是,“我发工资了,咱俩一人一半好不好?”
林雨桐:“……”有心不要吧,又觉得这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拿人家工资的一半,也不合适的!她就说,“不用那么多,给我两千吧!”
一个月两千会不会太少?
“不会!现在大学生生活费也就一千。”
“那我给你两千人民币,要出国我就给你换点外币,你出门方便花,行吗?”
行吧!其实没多少花钱的机会的!吃又不许随便在外面吃,穿的话,出国在外比赛,有各种的队服,连鞋袜都有,我该花什么钱呢?就是在外面看到什么东西想买来做礼物花费点而已。
她只能道,“回头碰上合适了给姥姥舅舅他们买礼物带回来。”
吴云像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看教练点了点时表,这是提醒时间到了,她只得起身,“去吧!我去给你弄饭。”
在市体队也没联几天,得去集训了!亚运前最后三十天的集训,又得去京城。
四爷这次会跟着去的,虽然跟去也没啥用,但是他真得跟着。得在那边看房子,不用大,但真得找个小两居才行!这以后就得在京城安家了。六月之后回去的可能就不大了,这几个月得看着把房子大致给粉刷装修出来吧。
都准备要走了,结果走不成了,家里以前的司机打电话给他,说是有事。
桐桐摊手,只能自己去了!
“你先去!我处理完就过去。”
行吧!不管在哪不都是手机联系,视频通话吗?没差别。
把桐桐送到飞机上,电话又追来了,“小业,你现在在哪?”
“机场。”四爷没买车,没必要呀!去了京城在买更方便。
“那你在机场稍微等等,我拐过去就是机场高速,半个小时就到。”
半个小时,见到了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韩叔。”
韩叔勉强的笑了笑,“车上说吧。”
四爷就上了车,回去的路上,韩叔就道,“你知道你妈要再婚了吗?”
不知!
韩叔就道,“那你就更不知道这结婚的对象就是马荣广了?”
马荣广?你是说兴城材料集团的老板马荣广?
对!
四爷皱眉,兴城材料集团就是那个吃下远洲材料的那一家。
这个四爷真不知道!这就算是知道了,又能怎么着呢?“你找我,就为告诉我这个?”
“不是!”韩叔就道,“你爸在打发我去办事的时候给我留下话了,说是等我回来,先去他在酒店包房里取个东西。我按照他的安排去取了,结果是一封信……”说着,就腾出一只手来,从身上掏出来递给四爷,“你看看!”
四爷接过来打开,是金元洲的笔迹。
金元洲在信上并没有说多余的东西,只说:若是白展眉改嫁了,就请找思业,你们一块去找文律师。
信上有文律师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韩叔就道,“我拿到这个信的时候当时就懵了,老板好好的,怎么能说老板年改嫁的话呢?可等我再打电话过去,电话是别人接的,说是你爸正在抢救。等我赶到医院,你爸已经不成了!我不敢跟谁说,就一直注意观察着。我发现太太好似并没有多照管你,随后就听说,她要再婚了。老板去了这才半年。”
四爷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怀疑金远洲的死有问题。可,“他要不是自杀,还是预感到有人对他不利,他不会明知是死还找死,一定会寻求帮助的!”可当晚,他的状态就是不对!“我笃定,他是心存死志了。他的死,有客观困境的逼迫,但不属于谋杀。”
做生意,那就是上了战场了!尔虞我诈再正常不过了!打从一开始就被人推出来就可以看的出来,他真不是做生意的料子。
没有自知之明,瞎扑腾,他折进去一点都不冤枉。利字当前,你上场了,就跟上了赌桌是一样的!上了赌桌的都是想赢的!但是想赢不等于能赢,对吧?赢了你欢天喜地,输了你就不活了,这真的是叫人怎么说呢?
作为人家的儿子,谁算计的,就得算计回去,原也没错。
但当爹的临死拉着儿子一起死,这又算什么爹呢?
现在说留下这个东西,好像是说当爹的没想害他这个儿子,“我猜,他是不是还留下遗产给我?”
韩叔也知道难开口,“老板自己寻死……我信!但是说杀太太……和你……我不信!”
话不是那么说的!
四爷就问说,“韩叔,你有儿子吗?”
有!比你小一些,才上大学。
四爷就又问,“若是让你儿子大小就出国上学,一年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半个月,你愿意吗?”
我这不是没那个条件送儿子出去吗?
“假如您有条件,能送孩子出去,你愿意吗?”
愿意!这不是为孩子的前程吗?
“家财万贯,孩子在国外唯一的落脚的地方却不是在孩子的名下,也是为了孩子的前程考虑吧?”
韩叔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如果真遇到公司要破产了,这个时候你会做什么呢?”
韩叔想,我会尽快安排我儿子离开,带够足额的钱,至少叫他在国外衣食无忧。反正国内这么大一烂摊子,我就是填这个坑了,我儿子挣脱出去了!我不仅会安排我儿子走,还会安排我老婆跟我儿子一块走!母子里在国外相互有个照看,难道不比一家子在一起陪葬来的好!
四爷就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想法!正常人都会那么想,摘干净一个是一个,对吧?反正是要死的,临死捞一把大的给老婆儿子带出去,死也不亏呀!”说着就一叹,“可他没有这么选择!不是没时间,不是没机会,是他不想。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醉倒之前的我记得,醉倒之后的我不记得了!他们俩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们知道!我试图跟我母亲沟通过,但对那晚的事,我母亲只字未提。我还为此做了亲子鉴定,我是我母亲亲生的无疑!所以韩叔,这里面的事,我不想关!不管谁留了多少给我,我也不想要!我父亲是不是要杀我我不知道,但是他想拉我入局是肯定的!一个烂泥滩子,他非把我扯进去做什么?是好意吗?我的母亲,不管是有什么苦衷,一直三缄其口,那你说,我又该怎么对待呢?便是他们夫妻有什么矛盾,但把孩子拉进战局里,是对是错?他这信上说,若是我母亲改嫁了,就叫我去见文律师!那怎么,他死了,我母亲不能改嫁吗?改嫁是她的自由,改嫁给谁也是她的自由!他留下这封信,我觉得是有误导嫌疑的!叫我憎恨我的母亲,然后呢?拿我当棋子用呀?那我真得怀疑,我是不是他亲生的。所以啊,韩叔,要是为了他好,那就人死如灯灭,就叫事情这么过去吧!要不然,你觉得一个死人还想摆布棋子,是不是有些自大了!”
车子下了高速了,韩叔把车停在路边,“可是小业呀,也许跟你想的不一样,去见见文律师吧!这是你爸最后留下的话!你醉倒了,什么也不知道,未必就真是你爸要拉你们陪葬,所以,你先别记恨!”
“不记恨!”四爷把车门子推开了,而后又道,“不管律师留下来的是什么,我说过了,我放弃一切遗产。我叫律师送一份放弃遗产的公证材料给文律师送去,剩下的事情怎么办理,跟我无关。”
说完真就下去了!
韩叔就真的看到这位大少爷接受了特别平凡的身份,站在路边拦了出租车走了。
桐桐那边刚落地,就接到一个陌生来电,接起来是四爷的声音,“怎么换号码了?手机丢了吗?”
没有!重新办理了一个,没告诉跟金远洲有关系的人。除了原身在国外的朋友,再就是原身的母亲。不管联系不联系,新号码给对方发过去了,且打电话说了一声,防止她没注意消息。关于再婚的事,他只当不知道。她不说,他就不问。
之后便是跟吴云这边的联系方式存上。他得重新建立他的人脉关系网,跟过去彻底的脱钩。
那边是个大泥潭,疯了才凑过去。
四爷手里拿着机票,“我晚上能到,住下了再给你打电话,得是晚上了。”
好!那边的事麻烦吗?
“不是麻烦……”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以后再说。”
好的!
挂了电话,林雨桐被接去了,集训没有单间,两人一个寝室。林雨桐跟一个叫姚芳的姑娘住一块。这姑娘就是跟林雨桐年岁差不多大,差点伸手指这朴爱益骂一顿的那个。
两人算是熟人了,她已经被保送道体育大学了,不刷题了。
林雨桐这不是还得高考吗?这姑娘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我这次是卡在资格赛的点上,估计初赛就难闯过去!可我觉得我再练提醒都不大了!”
年纪还不大,还能尝试!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她对这里熟悉,带着林雨桐去熟悉场地,然后再去食堂。
户内的户外的,都转转。
这里地方是真大,谁也不干扰谁。林雨桐在这里看到许多熟面孔,都是查资料查出来的体育名将。
姚芳自在的多了,拉了林雨桐往人家跳高那边去,“带你认识人去。”
正在预备跳高的是一个头发短的跟平头似得姑娘,看起来格外的健硕。她过去就喊人家,“乔姐!”然后给两人介绍,“这是乔珊乔姐……这是吴桐。”
你好你好!
姚芳跟林雨桐笑道,“乔姐是咱们那一组的老人呢,后来改练全能了。”
哦!有些单项不突出,就选择改一下试试。早些年有那种单项和全能都特牛的运动员,只是近些年不怎么见了就是了。
姚芳拉了乔珊,“乔姐,叫我试试……”
乔珊就笑,“试吧!”估计也想往全能上走。
另一边一个女队员,朝林雨桐招手,“是好奇想玩吧,想试过来试!”我刚好也要休息了。
姚芳推林雨桐,“你去试试那边。”
这有什么好试的,并没有比学校运动会的设备更好吧。
林雨桐看另一边还训练的运动员,那动作都是标准的吧!她多看了几次,然后助跑,起跳,过!摔在弹簧垫子上,顺势跳下来,她看正喊着一口水的这位前辈,“挺好玩的。”
这位看了看卡位上显示的高度,这是自己做完练习之后还没调整的高度,她轻松跳过去了。
她的陪练低声问,“是一米九吗?”
你调的位置,你问我?
陪练过去再瞄了一眼,是一米九!
两人对视了一眼,看林雨桐离开的方向:这是个练全能的好料子!
林雨桐看着姚芳跳一米八吃力就皱眉,她要练全能,且得下苦功夫。两人转出来,又去吃饭。说实话,如今吃的饭,味道都不对。各种香料不能用,想想也知道不咋好吃。只能说吃着吃着,吃习惯了就好了。
晚上想问四爷那边的事的,但那里有私人的空间呀!住宿的环境就跟学生宿舍似得,只不过是两人间而已。而且基本都开着门,门口堆放着各种的运动鞋,吵吵嚷嚷进进出出的,这就是环境。
四爷只说问题不大,他现在在酒店,对着电脑正查房产信息,“这两个学校的位置……房子很贵。老小区比较多……”房子不好,价格奇高的那种吧。
林雨桐把电脑也打开,四爷要去Q大都能源的研究生,自己要去农大,这两个学校,这个距离,哪怕是从最远的校区过去,也才四五里路吧!
“老点就老点,将来不想住了,倒手也不难。”距离名校近,住着也挺好的。
成!我明儿去瞧瞧。
这边四爷才挂了电话,电脑上就发出一声叮咚声,这是设置的邮箱提醒。因着跟国外的朋友有些来往,在一些应用上,邮箱还是很便利的。他怕错过了,就设置了提醒。这会子响了一下,他还以为是国外的朋友呢。至于垃圾邮件他设置了程序能过滤大部分,防止老响个没完。这会子顺手点开了,发现是个匿名的邮件,怕他当垃圾邮件处理了吧,他的标题给的很醒目:你爸死的冤枉!
把邮件点开,满屏都是这么一句话。
四爷嗤笑了一声,他顺着这个邮箱往过查IP,结果显示发邮件的人就在京城。只是地方有些远,在靠近郊区的城乡结合部,是一个网吧。
他没回复,只起身拿了钱包手机出门。走出去了,才反应过来了,自己什么也不了解,这么贸然的去,是不是不太好!
要是桐桐在就好了,他不必有什么顾虑!这会子要单刀赴会,没有防身的东西!刀具是管制器械,不能带的!那就去买安保器材的地方,买个防狼喷雾吧!
出门叫出租,问他哪里能买安保器材,饶了不短的距离,到了地方。
“买防狼喷雾?”老板看四爷,“给女朋友买的?”
四爷面不改色:“是啊!”
“遇到坏人这东西没多大用!小姑娘不去夜店这些地方,等闲也遇不到坏人,咱们这治安其实挺好的。”
四爷点头,“是挺好的!有备无患嘛!”
老板提醒,“不能带到地铁,这玩意过不了安检。”四爷:“………………”大老远的,还得打车去吗?没有桐桐是不怎么方便呀!
所以,出租车司机都纳闷呢,“做地铁省钱也更快捷。”
“外地人,想看看京城的夜景。”
感觉遇到个脑子不咋灵光的,其实入夜灯一亮,城市之间并没有太大区别。再想想这人一口地道的京腔,怎么也不像是外地人呀!这要不是他随身啥行礼也没带,都感觉这人有些可疑呢!俗世浮华(22)
城中村的网吧,一个窄窄的门洞上面有个招牌。从这门进去,直接就是台阶。台阶极陡,抓着扶手往上面去,上面就是一层网吧。一台台机子的屏幕都亮着,四爷转了一圈,每个人都看到了,没有一张是有印象的脸。
网管就追来问呢,“是找人?去前台,说名字就行。有喇叭能用!”
四爷去了前台,跟人家说了,“我弟弟不到成年,可能拿了家里人的身份证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见了我就躲了!我能看一下你们今儿的登记记录吗?”
未成年,被告了得罚款的。
前台小妹叫让出位置,“一般我们都让拿身份证才开给的……我们也怕查。”
“有没有特殊的情况。”
那不会!肯定是有身份证的!有时候咱们不细看身份证,这情况肯定有。你看咱们这系统,没身份证真不行!
四爷看了,把名单扫了一遍,没有眼熟的名字。
正好有人来买泡面,这都是前台帮着泡的,这前台小妹去忙去了!四爷手脚快,在电脑里植入了东西,就给返回页面,而后放在一百块钱,“打搅了。”
这小妹一扫那钱,嗳了一声,见人走了,也没真喊!这还有给小费的,也是奇了。
四爷从网吧出来,直接拦车,回酒店。
这事其实应该报警处理的!
但他得先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呀!牵扯到钱这个东西,就别高估人性,得把可能带来的危险因素给排除了吧!所以,他没急着报警,而是进入了网吧的前台的电脑,这里不仅有进出的名单,还有一个要紧的东西,那就是监控视频。
网吧那地方,不可能没监控的!四爷也没看别的,就看前台的监控。这里能拍到前台,也能拍到进出口。然后把邮件发送时间之前进网吧的人都给抓拍下来。再把发送时间之后出网吧的人抓拍下来。这么比对,摘出三个人。
在针对他们进出的时间,看看他们的上机时间,开卡有时间记录,退卡也有时间记录,以时间来计费,不会搞错!
其中两个人,从照片上来,穿的很异类,属于打扮的很潮很异类的年轻人,他们玩的时间很长,得有四个小时。
而另一个,视频里看起来也很年轻,可打扮的却中规中矩。他的上网时间,是四十分钟,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
根据此人的进出时间,再对比网吧的登记名单,发现这个人叫原文海。
用身份证登记的,身份证号码就能找见,对照着号码,四爷发现,此人是江东省江海市人,而这个地方,正是金远洲的老家。
老家的人,叫原文海的?
原主的老家……谁姓原呢?不是本家的金,还得跟金远洲关系密切。四爷想起来了,家里有两件东西还在行礼里,一直没安顿呢!
那是他从家里拿出来的金远洲父母的遗像!人没了,家里得供奉。有些人家逢年过节把照片请出来摆上贡品,有些讲究的人家常年供奉。
这二老的遗像在家里的常年供奉,他临走的时候给拾掇了!不能把老先人给丢了吧。
他记得金远洲的母亲好似姓原吧!
那么这个原文海是金远洲舅舅家的表弟?
他拿出旧手机想开机,想了想还是算了。这事还是不对!这要是金远洲的表弟,那直接过来找自己说这个事不就完了,装神弄鬼做什么。或者此人身上背着什么案子?也不对!若是如此,就不敢用身份证。
再要么,就是他不敢明着说,怕有人把他怎么样。
是这样吗?
四爷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又看看手里的身份证,来回的看了几次,正琢磨呢,桐桐发了视频请求过来,他点开了,桐桐应该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
他拿着手机转着圈拍,“环境还行,放心吧。”
“吃饭了吗?”桐桐对着视频问了一声,才问完她看见四爷身后的屏幕了,只瞧见一眼,四爷又转走了,她就道,“你反回去……我瞧瞧你看谁的照片呢?”
眼睛还挺尖!四爷又转回去了,“一个可能跟金远洲有瓜葛的人。”
桐桐皱眉,“这个人……整过容……”
整过容?
嗯!整的很自然,微调了一下,但肯定是动过刀的。男人整容还把脸皮给拉平整,这不常见吧!她刚才只扫了一眼,就觉得好生新奇。
四爷蹭的一下就去拿身份证号看,就说哪里别扭了!身份证上显示此人四十九了,可照片上的人瞧着就是三十来岁的样儿。还想着保养的好呢,却没想到脸是整容过的,所以显得年轻。
他心中一下子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你说……金远洲真的死了吗?”
桐桐愣了一下,“整容逃债?”
这种事一直就有!上网打个词条出来,就能出来一串。
那么问题又来了,“如果他活着……那死了的就是原文海。他俩有相似的地方吗?”不相似,不能瞒过人的眼睛的。谁也不能说脸上动几刀,就像另一个人了,这不可能呀!
四爷‘嗯’了一声,“金远洲的母亲姓原……”
嫡亲的表兄弟?
嗯!
那这有些就很相似了!外甥随舅舅很正常,儿子随父亲也正常,这俩要都是像原老太太的弟弟,那是有可能相似度高的。
林雨桐就道,“这里面牵扯到原文海的死!”
四爷就道,“我还得回去一趟,这事还是得报案。”
“你别瞎跑,为这个犯不上把你放在危险之中。这样,我把白警官的电话给你,你在电话上跟她报警。”
也行!
临了桐桐又说,“把门窗关好再睡!门口放个玻璃杯子易拉罐啤酒瓶子之类的,别大意。”四爷:“………………”本来心里就发毛,你这一提醒我更发毛了。
桐桐发了电话号码过去,四爷就把电话打过去。
对方正在家里,值班回来晚了,桌上还摆着饭菜呢!这边一说,她就停下来了,拿了纸笔,“你说,我听着。”
四爷没说入人家网吧网络的事,只说以查未成年弟弟这个欺骗人的借口,看了人家的登记名单,“……发现了一个叫原文海的!身份证上的号码还有年纪,都对的上!肯定是我表叔!他给我发这个邮件,我不知道什么意思。要真有隐情,偏他不敢言语……那事就大了!”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汇报的,“会替报案人保密的,这一点你放心。”
报警了,四爷放心了。洗漱完之后,到底是从桌上拿了一罐啤酒,喝了之后易拉罐放在门边,一晚上睡的都不踏实。早上不到六点,电话就响了,是桐桐。
“嗯!”他眼睛都没挣。然后桐桐就说了一句:“不放心你一个人住,打电话看好着没,好着我就放心了。”
四爷:“………………”很过分了昂!
不是过分,是这个金远洲有点狠呀!为了做的真,真的像是他死了,他不惜拿老婆孩子去冒险。要不是四爷,原主已经死了。
她是真盼着,赶紧把这人给控制起来,别管会不会给四爷多一个杀人犯父亲,不要老叫人处在一个被骚扰中的状态就行。
可白警官去调查原文海,半天后给四爷的回复是,“原文海已经失踪五年了。她老婆又招赘了一个人男人进门,都有大半年了,如今肚子都大起来了。两人没办理结婚证,不过很快就得去办了,生孩子上户口需要呀!要是她老婆再婚,就得给相关部门说明情况。一般自然人失踪四年,谁都没联系过,那这就能宣布死亡。一旦死亡,就会销户,身份信息就不能用了!但你说这个身份证还在用,那就是人活着……我们会给京城的公安局发公函,请求协助调查的。”
如此又三天,白警官打电话,“我在京城,能不能麻烦你来一下。”
好的!
四爷按照白警官给的地址找过去才知道,找到原文海住的地方了,但是人却已经退租了。
“前天退租了。”白警官就道,“我们从监控里截取到一些画面,发了照片过去叫对方的妻子认,他妻子说是他!但是这明显人和身份证上的年纪对不上……叫行家看了,这是整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是的!一说整容就会联想到金远洲。
四爷就问,“需要我配合做什么呢?还是有什么要问的。”
白警官递了水过去,就问说,“当时办理你父亲的葬礼,你见过遗容吗?”
见过!我没看出哪里有问题。
“你母亲没时候什么?”
四爷摇头,“她很沉默,一直拒绝我靠近。”
“你家里关于你父亲的遗物,还剩下什么?”
“都烧了!”四爷就道,“我母亲处理的遗物,没留下什么。”
白警官就道,“能给我几根你的头发,或是剪一截你的指甲下来吗?”
可以!
这个检测可就快了,白警官拿回去了,两天后,给了四爷一个结论,“你的样本跟‘原文海’在出租屋留下的毛发样本做了检测,得到的结果是,你跟‘原文海’不存在任何血缘关系。同时,我们取了原文海女儿的样本,跟‘原文海’的DNA做了比对,发现存在血缘关系,但不是亲子关系。”
也就是说,‘原文海’不是原文海,很大概率上他可能就是金远洲。金远洲是原文海女儿的表叔,所以他们之间是有血缘关系的!而自己跟‘金远洲’不仅不是父子,连血缘关系都没有。
白警官就补充道,“当然了,这是咱们的怀疑跟猜测,没有证据证明那一定是金远洲。”
这个结果,四爷还是接受了!很多不能解释的事,这就有了合理的解释。但这么一查一耽搁,又惊动了老家,他就问说,“是不是这个‘原文海’又消失了?”
不是消失了!
白警官道,“他应该是从什么途径得到了消息,从西南南边出境了。咱们的协查通报迟了一步,只能查到‘原文海’出境了。”
一出去,就失去了踪迹,再也找不见了。
出去……也好!出去容易想回来就难了!这就成了一个悬案,唯一可能的知情人就是白展眉。
白展眉当然也被请去配合调查了,但对于原文海,这个她丈夫的表弟,她是这么说的,“早几年,来借了两百万!当时家里的境况很好,这点钱确实是不多!再加上那时候我婆婆还活着,在老家也多要他们照管,就借给他两百万。据说,他是往缅国做生意去了,其他的便真不知道了,好几年都没有消息了。他们表兄弟之间私下是不是还有来往,我就不知道了。”
“你丈夫跟谁来往,你不知道?”
我们的关系没有看起来那么好!
“我们想通过你儿子的DNA样本,确定这个出境的人是金远洲,但发现不能确定!因为你儿子不是你丈夫亲生的!我从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你儿子是你亲生的。你在你丈夫……”
“警官。”白展眉打断了对方,“这些跟这个事情本身是没关系的!而且,我丈夫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你们去查一下,我们的结婚登记跟我儿子出生,只差了四个月。孩子是我婚前就怀上的!”
白警官笑了一下,“抱歉,冒犯了。”
白展眉接受道歉,问说,“还有要问的吗?如实没有,我能告辞了吗?”
请便。
白展眉不紧不慢的走出了警局,但当天晚上,就站到了四爷面前。
四爷让开,请对方进来,这才关门,“坐吧!”说着,随手拿了一瓶水拧开递过去。
白展眉接了,把水放在手上转来转去的,“……我要再婚了。”
恭喜。
白展眉看他,“你能去参加吗?”
你觉得我应该参加吗?
白展眉把这瓶水放下,才道:“国内是安全的,你如果没有必要,就不要出国瞎转悠。别管谁许给你什么好处,你都不要接。你跟你父亲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至于你亲生父亲……”
“我不需要知道!”四爷打断了她,就道,“平时呢,你也没有需要我的地方!那你过的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我不干涉你,你也不用干涉我!当然了,你要是遇到事了,给我打电话。”说完就起身,一副送客的样子。
白展眉起身都要走了,才看四爷,“没有哪个女人大着肚子生下孩子……是为了丢弃的!你记住这个话就好!”说完,当真是不留,直接就走了出去。
桐桐跟队友出来采买东西,脱离大部分跑酒店找四爷,一出电梯就碰到等电梯的白展眉。她的眼圈还是红的,一见到有人出来了,她侧身避了一下,像是不想叫谁看见他哭似得。
她出来,对方进去。在电梯门要关上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个女人给的感觉是什么呢?就是那种蔫蔫的……一瞧就不好惹的人!俗世浮华(23)
事情的详情,四爷跟桐桐一说,桐桐就道:“这不是一个人的案子。”
是啊!牵扯到那么多个亿的利益,这里面涉事的人多了!就像是老韩,他忠心的很呢,忠心到老板都死了,还在四爷都表示放弃所有的时候,一个劲的拉着四爷去找文律师;就像是真正的原文海,在金远洲无法离开大家的视线的时候,是谁联系原文海,诓骗原文海,又是谁联系的整形医生,手术是在哪里做的呢?还有事发当天,得有人把醉酒的活着的原文海送到家里,再带着真的醉酒的金远洲离开吧?包括最后这一次,假原文海真金远洲,他是怎么迅速的得到消息,而后迅速离开的?那边警察一查原文海,金远洲在这边就得了信儿。根据这个得到消息的时候和出境的时间可以推测出来,时间得卡的特别好,一点时间都不敢耽搁,要不然,他都出不去。这证明路线规划特别优。可只路线优还不行,比如出了机场,有车就直接等着,把你送到指定的位置。
两人只要坐在一起这么一推演就知道了,这里面的参与的人多!若是参与的人多,必然是利益极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古皆然。
但从新研发的环保型建材和家具材料这一个点上就能察觉出,这个利益也有多。这不仅是面对国内市场,还有国外市场呢!用兴城材料自己对外的说辞,新材料将给企业带来营收数百亿。
这是每年的数目!
这么多钱,为争夺这个,什么疯狂的事干不出来。
林雨桐就说四爷,“你还是得小心着点……”本来说不行请个保镖,但想想,现在这条件,请保镖是请不了的。不是钱的事,你就说你去上学,能带着保镖吗?你就说以后去工作,带着保镖吗?不像话呀!
再加上她瞥见从枕头下露出一点点的‘防狼喷雾剂’,她:“………………”其实这东西没咱自己配的药要用!这玩意你没法带,对吧?
她走的时候给四爷留了个方子,“抽空去抓药,回头视频我告诉你怎么弄。”
成。
除了担心安全以外,事情再复杂,在四爷看来,这其实是说扔开就可以扔开的!你有万千财富,我不动心;你们有多少爱恨情仇,我不掺和。那跟我有啥关系呢?
要熬药,酒店不行呀!还是得赶紧弄自己的房子。
要买房了,突然发现两人在京城买不了。
两人都不是京户,也没有连续五年的纳税证明,所以,这个房子该怎么买?而今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桐桐正式入国家队,这算是有单位的。单位在京城,户口就会迁过来。一单迁过来,就符合购房标准。
或者是,桐桐高考结束,自己读研,直接把户口迁到学校,这算是在京集体户口。集体户口也是可以买房的。
但是现在,真不成。
桐桐的户口倒是容易,但得吴云帮着办。四爷的意思是,他请律师,只要吴云签字,有律师来回帮着跑,不要吴云颠簸。
吴云觉得户口其实是小事呀,明珠的户口不比京城的户口含金量低呀!干嘛总要扑腾着换户口?买房子吗?
“要房子呀?早说呀!没限购的时候就买了呀,我又没有多余的开销,铺子和酒店的利润,攒着没啥用的嘛!我又不懂投资,要么买成房子,要么就攒了金货!哪里就没有你们住的地方了……我叫人给你们腾地方……”
不着急!四爷只能说不着急,与其要你的房子,那我还不如等等,等桐桐忙过这阵再说!买房子再着急,不在于这两月呀!那怎么办呢?租房子呗!租个新一些的公寓,应该也能过度。
桐桐放下电话,都不由的怅然,回来了,京城没落脚的地方。这事闹的!
不行就等着呗,等到九月份再说。
吴云打电话,意思是:“你别不好意思,租金每月其实也没多少。我把距离农大比较近的一套三居室转到你的名下……”
这话叫林雨桐怎么说?不想要,但不是又不能说不要!她就道,“能腾出来的话,我住过去可以!但是先别急着过户。那样不划算,我名下没房子,咱们是不是还有资格再买一套。”
对的!那句不买,我叫人给你腾房子。
房子腾出来了,乌云直接联系四爷:“小金呀,我就不去了,你去瞧瞧,不行再把壁纸贴了吧。”
四爷:“…………”桐桐住是应该的,这也不是桐桐的房子,我现在住进去,怪怪的!给租金吧,也不好意思。他去银行买了几根金条,等吴云过来送林雨桐出国比赛的时候给吴云,这决定抵得上十年的房租的。但话却不能那么说,他只把家里的事多少的跟吴云透漏了一些,也不说有多危险,就只说害怕人家以为他手里还有他父亲留下的东西,再给摸到家里。金条这玩意不能随时带着,为这点东西开保险柜也犯不上,烦请代为保管一下。吴云有存金货的习惯,她识货呀!这是银行出的金条,没毛病。值个三四十万的,多也不算是多,少也不算是少,她就接下了,“我给你打个条子吧。”
不用!就这么着吧!您要真给条子,叫桐桐收着吧。
吴云去看桐桐的时候,还是给了条子,“你转交给小金。”
桐桐就笑,“他是不好意思白住,您怎么还当真了呢?!”
一码是一码,不能含混着算的。她主要关心的是,“他家里的事……不会有更大的麻烦吧?”
林雨桐摇头:“不会!”这些人求财,却不是亡命之徒。论起危险,是白展眉危险,是马荣广危险,甚至于马家的子女都会危险!谁得利益,谁危险。四爷什么都不接,给都不要,针对四爷没什么意思。
她就跟吴云掰开了说这里面的事,打消她的顾虑。
两人说了得有两小时,乌云出发的时间了,也不能多逗留,直接离开了。
其实,也没几天就能出发了,结果给了自己一个主教练。
这天,学校老师发来了卷子,这得去教练办公室打印,今晚得做出来的!大家该休息的休息,去找队医的找队医,她去教练办公室打印卷子,然后回来刷题,给班主任老师再发回去。
这个点了,教练们还在办公室里开会,什么技术分析呀,什么战略呀,她不好打搅人家,只朝着坐在上面正讲着的总教练王冲摆了摆手,朝打印机指了一下。对方点头,林雨桐就过去了!利索的把卷子打印出来,才要走,王冲在上面来,“小林,你等一下。”
林雨桐站住叫,王冲指着一个中年男,“以后周平川周教练就是你的主教练。”
好的!
周平川打量了这姑娘一眼,摆摆手,叫她先忙去了。
之前没有主教练的,是跟着很多队友一起练的。现在不成了,又成了自己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主教练,另外还有三名陪练员。
而今是林雨桐要参加高考,体育成绩一直没落下去,每天的训练测成绩,没有一次失误过!所以,默许了她下午不训练,晚上照样刷题这个模式。也因着训练时间短,副教练暂时都没定下来,陪练除了姚芳,还有一个叫牛丽的姑娘和一个叫马国强的小伙子。
男运动员给女运动陪练,争的就是这个速度。
周平川以为这个孩子不好带,只看她干的事就知道了,这种人有主意,特别不好管。可其实,还好吧!说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反对!他就说,比赛前的训练也没多少天了,“如果文化课成绩还不错,咱这大赛就在跟前了,能不能把你的时间朝大赛倾斜一下,文化课先放放……”
林雨桐愣了一下,也没反驳,下午就不刷题了,开始正常训练。作息跟其他运动员一样,只晚上抓紧刷题去了。
晚上回去,姚芳看林雨桐胡乱的洗了一下就出来,也不找队医按摩,也不去放松,又拿了题去做,她就免不了要嘀咕一句:“周教练可真有意思!大赛虽然重要,但是高考也一样重要!靠着体育养一辈子的到底是少数!退役之后靠什么吃饭,这是事关一辈子的大事!你大赛获奖,教练跟着获利!你高考考的好,你一辈子获利!为了大赛叫你为高考让路,怎么想的?”反正,觉得周教练有私心。
林雨桐挂着耳机,假装没听到。这个孩子还是年轻,一直练体育,生活的环境单纯,那真是有什么说什么。可在你啥玩意都没有的时候,你说什么呀?别费唇舌。
也因着这个主教练,林雨桐在赛前,都在满负荷运转。
有这样不方便的时候,就有比较方便的时候。比如出国比赛,需要自己准备的就不多了,除了自己的行礼,其他的所有琐事,都有人帮着处理明白了。
此次出征的,一半是第二梯队的小将,一半是一些没在更大的国际赛事中拿奖的老将。这就属于两拨人!小将们是才起步,初生牛犊不怕虎,要说压力,真不大。但是老将就不成了,职业生涯就那么几年,同期的一拨都出头了,而
此次随行的多了不少记者,在登机的机场就□□短炮的对着。结果到了飞机上,也是一样。按要求,也是要配合人家工作的。
林雨桐换到最里面的座位上坐了,距离记者远一点。等到有些人闭目养神了,有些人拿了书出来翻了,她才拿出高考压轴试题锦集出来,侧着身子面朝里开始刷。尽量别制造话题呗。
可网友眼睛多尖的?一张在飞机上的合影,那么小的一张脸,愣是给你放大了,叫大家看!
然后还在应诉的吴可,好似没有打官司那么一回事,人家就在平台上@林雨桐,祝她一切顺利,为国争光云云。
而后又@徐徐:妹妹出征,你去送了吗?
瞬间把话题又给带起来了:你在圈内属于豪门公主又怎么样?我这种黑红黑红的,也有一碗饭吃的!再说,你徐家就不得罪人吗?我找条跟你们不对付的大腿抱着,你又能把我怎么样?越是不想叫人提,我就偏提!
妹妹就是很牛呀,人家出去是为国争光去了呀!你跟你妹妹关系怎么样呀?和解了?便是有些小矛盾,难道不该你这个做姐姐的主动些吗?这么大的事,你们,你们家都没有任何表示,怎么这么凉薄呢?徐徐:“……”掐死吴可都不能解恨呀!
她只能为运动健儿加油,还表示:不要打搅,不给他们压力,便是最大的支持。
这话本来也没毛病,但是吴可就问了一句:不给压力……你是觉得妹妹没有夺冠的实力吗?
什么话题也经不住这般的炒作呀!本来不怎么关注亚运的人,也会分出一点时间,去关注一下。
哦!那个倒霉的孩子去比赛了呀!
徐徐不在提别的,觉得多说多错吧!把家慧集团请短跑队员们做家慧的产品代理的新闻又翻出来吵了一遍,然后道:期待你们载誉归来。
国内是什么情况,林雨桐也不知道。凡在国内的媒体,采访体育赛事,属于正规的,不会过线。但是一下飞机,许是之前跟朴爱益的矛盾,叫人家觉得朴爱益是受了大委屈的。于是,才一落地,H国的媒体就一拥而上。
警戒线拉着呢,不会允许冲过来,也对外表示,不对外接受采访。可林雨桐依旧听到有人声嘶力竭的喊:“你们对朴爱益这样的人做出那样的事,是否觉得抱歉。”
抱歉你奶奶个腿!卑劣者不知卑劣,这是比卑劣更可恶的品质。
唐欣听见了,不敢翻译,但她看见林雨桐朝喊着的人瞧了一眼,她心里有些含糊,“你是不是懂H语。”在大巴上了,她追过来这么问的。
周平川就坐在林雨桐的边上,闻言看林雨桐。
林雨桐点头,“看H剧看多了,能听懂。”
唐欣:“…………”才想问她是什么时候学的,结果人家给了答案。这真的很气人的!任何一种语言学起来,都没那么容易吧。她收敛情绪,赶紧道,“你要理那些人,不要受干扰。”
周平川这才知道刚才那人喊的是什么,他看林雨桐,“不是主场的比赛,你要有心理准备!喝倒彩干扰运动员的情况,常有!”
林雨桐看他:“教练,我的成绩很平稳,你不用担心我的心理素质。”
周平川担心的正是这个:他觉得一个把那么些财富抬手就退出门的人,太冲动了!
年轻、冲动、不计后果,再加上缺少经验,这些是他给林雨桐贴上的标签。
这边正谈着呢,姚芳在后面拉了林雨桐一下,出口就道:“干|死朴爱益!”
林雨桐没管教练的黑脸,直接回了对方一句:“好的!听你的!!”俗世浮华(24)
其实参加这种比赛,谈不上好玩。你的活动圈子就这么大,有点时间,还得适应性训练。像是开幕式,这才彩排的吧!配合彩排,这就得耽搁很多的时间。就跟要演出似得,出场就那么三两分钟,可其实准备的时间得好几个小时。不到上场就等着吧!喝水上厕所都不方便。没参加的人觉得那么大的盛会,去玩多开心呀!
呵呵!来了就知道了,枯燥的要命。候场的时候基本就那么站着,有三三两两聊天的,有挂着耳机听音乐的,还有你拍我一下我?你一下相互打闹的。林雨桐能干嘛?兜里塞着小小的词典,是俄语。她总觉得这玩意不陌生,应该能捡起来。干了这一行,尽量多掌握一些语言,这总没错吧。
事实上,是有英语老师的!至少得听得懂人家裁判的发令,也能简单的在场上做一些沟通。这个主要就是练口语和听力,别的没那么大的要求。
她过了,证明在比赛的时候不要工作人员的其他帮助。但想要在外面很顺一些,多掌握一些语言总没坏处,她在干这个呢。
光线不是很好,也没人注意她看的是什么,以为她在备考呢。
把这些繁琐的赛前仪式完成,便是比赛。有独立教练的好处就凸显了,那就是啥事都不用管,该你比赛的时候叫你就行。
从预赛道半决赛,发挥很稳定。资格赛的时候跑出的是十点五零秒,平时也都是十点五零秒,预赛是十点五零秒,半决赛还是十点五零秒。
周平川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这成绩不好吗?很好!可稳定成这个样子,是否意味着潜力也就如此了!世界纪录是十点四九秒,破纪录很难,跟纪录持平也很难,哪怕就这零点零一秒。运动员挑战的就是极限!就以现在来说,十点五零秒,无疑世界上所有的短跑女运动员里,能跑出的最好的成绩了,如果他国的运动员中,没有进步了的,那就是如此了。
可运动员,成绩大差不差的有个浮动波动,这才是正常的!我能知道你哪里有问题了,你没跑好的原因是什么。也能知道,你在哪个环节做好了,好有针对性的训练。
可林雨桐不是,观察了这么久,她没有进步,但也没有退步。锻炼多少,她都能保持那个成绩。这种情况,他真没见过。
转播比赛的解说员也是这么说的:“……吴桐是个神奇的运动员,将一个成绩稳定的发挥道这个程度……很罕见。但如果一直这么稳定,那现在基本就可以说,冠军是她的了!肯定是她的。”
另一个就道,“其实我觉得对吴桐还是可以期待,距离世界纪录真的很近很近了……”
到了决赛,姚芳被淘汰了,还是只剩下她和崔明。她在第三跑道,崔明在第五跑道。这次谁都没挨着H国的运动员,事实上,他们国家跑进最后决赛的只朴爱益一个,她在第七跑道。
许是正式的比赛,起跑的时候没人作妖,比赛异常顺利!林雨桐还是提速了,在起跑的时候速度就起来了,一过线,林雨桐就听见教练的呼喊生:“十点四八!十点四八!破纪录了!破纪录了!”
实况转播的时候,解说员跟着大声呼喊起来:“十点四八!十点四八秒!打破了自八八年以来,由美国运动员朱莉布兰妮创下的十点四九秒的世界纪录!”
可嗨起来了,被告知成绩不作数。
不是林雨桐犯规了,也不是哪个运动员犯规了,是H国队申诉去了!说是裁判发号有问题,影响比赛了。然后人家申诉成功了!
这个比赛,其实关注度还不算高。奥赛那特别引人注目,但是如今这样的赛事,当真是关注度不高的!事情发展的快,在场上的运动员甚至于教练员,都很无奈!如果裁判有问题,那成绩就不算了!
周平川一个劲的给林雨桐做心理疏导,“没关系!没关系,实力说明一起!便是不能再破纪录,保持住十秒五零的成绩,冠军也是你的!”
缓了一拨,再来!
在边上活动的时候,林雨桐朝朴爱益轻笑了一下,对方白眼一翻,认真的准备比赛去了。
这次的裁判是H国的,英语发音带着明显的口音,林雨桐从来不曾慢过的起跑,因着这个缘故,稍微慢了一个点点。
解说员不由的惋惜的‘哎呀’了一声,接随即就喊道,“提速了——提速了——过——十点四七秒!十点四七秒!比之前的成绩更好!在受到干扰,起跑稍迟的情况下,跑出了十点四七秒的成绩……吴桐!吴桐!好样的!昆明的成绩也不错,保持的不错,十秒八一,十秒八一,位居第二,比H国短跑公主的成绩好一些,这位被誉为短跑公主的朴爱益,成绩是十秒八三!十秒八三!”
这个成绩能把定下来了吗?
不能!因为R国也申诉裁片了,说他的发令有明显的问题,影响选手起跑。这次人家真没瞎申诉,是真的有问题嘛!其他几国也一样,申诉!
结果,更荒谬的是,H国也跟着申诉,理由是一样的,影响起跑。
可慢镜头不停的在回放,只她起跑的最好,她是占了起跑的优势了,要不然,R国选手只比她迟零点零一秒,第三名轮不到她呀!
这么多都申诉,那怎么办呢?申诉成功,又重跑。
这会叫人压力倍增的!尤其是崔明,本来银牌都拿到手里了,她也跑出了数年来能跑出的最好成绩,结果再重比,不是谁都能保证发挥的好。这真实一眨眼的工夫,可能连铜牌都拿不到。
林雨桐站在她背后,“你放松,我给你摁摁!”
摁了有两分钟,她猛的长出了一口气。
舒服了吗?
舒服了!心口没那么憋的难受了。
这次再换上来的,是R国的教练,我去!这口音更是一言难尽。但心里有了准备,这次林雨桐并没有慢,起跑正常,一箭离弦。
“十秒四六——十秒四六——”
“……这是一位比赛型选手,压力越大,她的潜能越大!”
这不是国内的解说员说的,这是R国的解说员说的。
就是H国在直播的节目中,也不得不说,“……这个选手有点变|态……不像是正常人类的样子……咱们的短跑公主遇到这样强劲的对手,心理承受的压力想来是很大的……看到了没有,每次,她都对朴爱益笑一下……想来,短跑公主也是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压力!但显然,对方是赢在了心理上……是的!实力应该不是悬殊太大,主要是对手给她造成了心理压力太大了,发挥失常了……真的很可惜!”
但更多的国家,报道还是客观的,大肆报道这离奇的比赛,然后说这是亚洲女飞人!
而林雨桐呢,比赛完就完了吗?人家要检查是否服用兴|奋剂。她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被针对,就是要查你,狠命的查你。
但是咱真没有!很注意,很小心!
而后是颁奖典礼,林雨桐夺冠,R本选手得银,崔明以一线之差,得铜牌。H国选手朴爱益第六,赛了三次,只她第一次的成绩最好,排名第四。其他比赛还在进行,其实完成比赛的,是可以提前回国的。因着林雨桐要高考,她就申请提前回国。这边跟教练说这个事呢,H国的电视上正在重播那场赛事。周平川的意思是,如果对高考影响不大,其实应该留到最后,还有闭幕式呢!
林雨桐就直言,“影响挺大的!我回去之后要全力准备高考。”
“这也要协调的,训练不能停止呀!这样,高考连带高考前期,给你放一周假!你也知道,世锦赛也马上开赛了……”
林雨桐挣要说话,就看到电视台上,播个人发布会,是朴爱益,她坐在中间,棒球帽遮挡住了半张脸,但应该是正在哭。她的教练坐在边上,回答问题,“……是的!看过医生了,说是心理上出现了一些问题……那个吴桐应该是学过一些心理的,她几次三番的对朴爱益笑,这是一种心理暗示!若是不进行心理治疗,那么很遗憾,朴爱益很难再重返赛场。”
林雨桐嗤笑一声,抬手叫电视给关了!这理由自欺欺人而已,真传出去,不过是叫更多的人嘲笑她而已。但这个国家的人就是这样,我要我们认为,不要你们认为,那随意吧!
她收回视线,跟周平川道,“那估计是不行!我之前入队的时候,送我过去的教练就跟总教练沟通过,是不是一直练体育,我还没决定。再说了,我不到成年,我家里是不是对我另有安排,现在也不好说。我得问问我父母的意见!”
说实话,这个教练林雨桐真不是很喜欢!其实,都到了比赛跟前了,给自己一个主教练,想想这知道,这位教练不是没背景!谁都知道做自己的教练,要不了几天就出成绩了!然后大赛前十多天,这个教练空降来的。
我可以不言语,配合你!但是,你若是一直横加干涉,什么都想做主,那对不住,我就是真不玩了也成呀!
两人因为这点事,闹的有些不愉快。还是按期回去,但是一路上,这位都没搭理林雨桐。姚芳低声道,“别弄的这么僵,跟教练有小矛盾的,这个可以有。但是闹到一定份上了,没人会说教练怎么着了,只会说你桀骜。尤其是成名之后,更会这么说你了。”
说吗?
林雨桐合上书,在一下飞机,在机场遇到许多的媒体,围拢上来要采访的时候,林雨桐一边快速的往出走,一边没躲闪的回答记者的问题。
有记者问:“取得了这么好的成绩,有什么感受?”
“很意外!”林雨桐就道,“我正式进入这一行,也才半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明珠市训练的,再加上要兼顾高考,所以,在京市训练的时间满打满算,就一个月。从预选赛十秒五零,一直到比赛的十秒五零,是能说保持住了!”
那是怎么突破的呢?
“一股子气吧!打破一些教条的束缚,找到自己的节奏……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这跟穿鞋一样,合适不合适,只有我知道。”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高考!奔着理想的院校,继续努力!”
“不准备世锦赛吗?”
“世锦赛和学校学习其实不矛盾。”
“但如果矛盾了呢?”
“那就找不矛盾的赛事!我还想尝试全能、或是其他项目。为国争光、挖掘自身潜能,突破自我局限,这是我参与体育竞技的初衷。”
“如果读大学,你理想的大学是哪个?”农大!
“为什么会是农大?”
林雨桐没有笑,而是站下脚步,很严肃的道:“我国是农业大国,我们要大力发展农业。”
这个话,是常在新闻上听的,是一句导向正确的话!
好吧!不能说站在聚光灯下做运动明星为国争光是对的,而在太阳r/>
能站在高处享受追捧,却偏偏俯下身去做事,这错了吗?
她的三观一点毛病都没有!
上了车之后,周平川闭眼,一眼都没看林雨桐。
林雨桐一瞧这样,她把她的所有东西都收拾了,然后跟总教练说了一声,“得回去考试了。”连进出的门禁卡都交了!
这个速度快,周平川应该还没来得及告状吧!
总教练就说,“门禁卡给我干嘛?不来了呀!考试就好好去考,每天基础的锻炼别耽搁,要不要恢复体能你又得受二茬罪。考完就赶紧回来,别野去!你的饮食我是不操心的,你妈肯定会全程跟你的,她在这方面是行家。”
林雨桐坚持把门禁卡给了,也直言,“我跟周教练的一些看法可能有些不同,所以,对于之后的事,现在言之过早,这个还是先给你吧。”
还真有不想干的架势呀!别呀!两年后能不能有一块奥赛金牌,全看你了呀!别撂挑子呀!
总教练就道,“这样,你先回去备考!回头咱们再谈,好不好?”出了啥事,咱总得打听一下吧!
林雨桐出去了,内室出来一女教练,四十多岁的样子,拍了总教练的肩膀,“老瞿,商量一下呗。”
好好说话!
这女教练朝外指了指,“肯定是周平川惹着那孩子了!他那人老毛病了,见利就上,扒拉算盘珠子扒拉的明白,只想他能得多少……却不想手底下这些孩子都是人,人家有规划有想法的!不听就是忤逆!他要是为人家孩子考虑,怎么会有矛盾?这孩子这潜能,他是一点没能挖掘出来!你叫我去谈谈吧,叫她跟我练全能!”
短跑都练成了,你要去练全能,疯了?
“谁说不能兼顾了?如今是少了,早些年,那全能王里,有些项目的成绩吊打单项冠军。况且,全能里有几项都是跑,她占优势呀!我观察她有些日子了……我远远的看见过她跳高,第一次挑,观察了人家的动作她就上手了,轻松越过一米九,腰下还有那么大的空隙!你要是教给我,短跑单向金牌不会丢,两年后,还能至少再添一块全能的金牌……”
你不怕周平川吃了你?
吃了我,我也要抢!给他,他握不住呀!对吧?人家那孩子没用人教,没人陪着练人家那成绩也没差!她有她的节奏!尊重运动员本身,这才是根本。
这位是软磨硬泡,把总教练说动了,“……等赛事结束,我跟你亲自跑一趟,见见吴云,也跟吴桐再谈谈。”
嗳!这就对了嘛!
两人正说着呢,周平川洗漱了换了衣服,吃了一顿饭跑来了,一来就拍桌子,“不像话!才一成名,就桀骜起来了!”
女教练背过身白眼一翻,双手插兜,优哉游哉的出去了。
周平川的意思,吴桐这样的就该给予处分。
为什么要处分?因为人家孩子要高考?高考是她的权利,你要拦着,你这不是纪律的问题,你这是犯罪!
世锦赛是重要,对你重要,对她也重要!但是,高考对她来说,同样重要!实在不知道人家孩子到底错在哪里了?你也不是对人家有功有恩,对吧?
总教练就说,“这个孩子真有点不一样,她的成绩,几乎都能做到满分。她不考名校,就奔着想考的学校去,本就很有主意!再加上,体育这个,很多孩子把这个当成谋生的手段。许多都是家境贫寒,孩子吃这个苦愿意训练!你别看这孩子不要她爸那边的财产,但吴云你知道的,她手里的产业也不小!光是在京市的房子,在没限购的时候她就买,怎么也有七八套了吗?这几年房价涨的,房子都值多少钱了?这还不算在明珠那边!人家有大商铺,有大酒店……只这些,这孩子也算是个富二代吧!任性一些是有的!越是这样,越是得注意沟通技巧。你知道纪律的,不要对外瞎放炮,要不然,这事不能这么了了。这样你看行不行,有几个运动员伤愈,要归队,恢复训练,你去?”这里面可有顶级的明星运动员。
可算是把人哄走了!
转脸,他就给吴云去电话,把沟通的情况说了,“……叫孩子不要又情绪,先好好考试,之后的事情,咱再协商沟通。”
吴云应了,挂了电话就朝林雨桐道,“成了!以后就得这样,大不了不干了,回来我养你。”
林雨桐就笑,抓了根黄瓜往书房去了。
吴云就又问,“所有的代言邀请,都拒绝了?”
嗯!都拒绝了。除非连队友一起邀请,叫大家都赚点。否则,就拒绝吧!我个人不接受任何广告代言。
吴云嘴里啧啧啧的,“这个性!”会让你会更红的!俗世浮华(25)
林雨桐的名声起来,稍微滞后了那么一点。
是因为成绩多么的耀眼,而后名声大噪的吗?不是!不关注体育的人,是不会知道这个成绩本身代表着什么的!不特意去查,不会知道世界纪录是多少的。‘打破世界纪录’这几个字,在外行人眼里,最多就是听到了,知道了,心里说一声真厉害!就完事了!
林雨桐这种自带话题的,比其他的运动员还能稍微好一些。但这都不是红起来的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什么呢?是那场奇葩的比赛本身。
本来了,女子短跑,关注的人本就不多!赛事级别不算太高,如今不是早些年了,运动员一茬一茬起来,成了体育强国之后,自然就追求更高级别的赛事。电视台体育频道直播,当时的收视不高。但这个比赛本身,就真的容易引起话题。有别的媒体注意到了,就把比赛剪辑了下来。本就是第一,结果H国不服,甩锅裁判,申诉重跑。结果重跑一次,咱们的运动员不受干扰,成绩还更好了!紧跟着R国又申诉,又重跑,成绩又突破了。
再加上林雨桐在机场接受采访的一句话。
记者问:怎么突破的呢?
她答:一股气吧!
后而的话被剪辑掉了,只把这开头的第一句给留下了。
你申诉,我突破!你再申诉,我还突破。
怎么突破的?
全凭一股气!
这样的视频,赛事给你慢动作播放,成绩给你大红体字一闪一闪的出现在屏幕上,再配上‘一股气’这样的话,然后来点带感的音乐,瞬间就把人的情绪给调动起来了。
这里而有一种东西,叫做民族情结。
H国不服气,干他!
R国又申诉,还干他!
这就很有带感了!其实顶级运动员很多,但成为全民关注的明星的,占的比例并不高的。因着比赛的特殊性,别说本就有话题的林雨桐,便是任何一张生而孔,在这个比赛之后也能迅速火起来!只要这个成绩不是昙花一现,注定就能大火。
然后林雨桐就真的火了!
火了,难免会旧事重提,恨不能把你的成长履历给你扒拉一遍。然后这样一个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有了如今的成就,请问徐家,作何感想。
徐徐哪怕是在第一时间表示了祝贺,在她的新电影发布会上,也被记者揪着问:“听说妹妹夺冠了,您有打电话祝贺吗?”
“她是运动员,有纪律的!”
“那有想着给她庆祝一下吗?”
“她不能吃外而的东西……所以我打算送她礼物。另外,她要高考了,需要安静的备考环境。我在这里也恳请大家,给她一个安静的环境,谢谢。”
“那你们私下常见而吗?会有交流吗?”
“任何一个运动员,都得付出许多!他们也会牺牲很多跟家人朋友在一起的时间,不管严寒酷暑,不分节日假期,都不曾懈怠!大家关注桐桐我很高兴,但也请大家关注更多的,同样付出许多努力的运动员们。哪怕没有名次,但我觉得,他们才是我们芸芸众生中的大多数。成功的,请为他们喝彩。默默无闻的,也需要咱们为他们喊一声加油!”说着,就笑道,“等六月份,运动员们都回国了,家慧集团的广告也该开始拍摄了!敬请各家媒体莅临,谢谢。”
不管是不是还有问题,她都摆手,一副赶时间的样子,往回撤了。一回到车上,文舒就赶紧道,“怎么样?还好吗?”
预料之中的而已!
徐徐长吁了一口气,接了杯子喝了几口水,就道,“这么着,你选一块价值高一些的表,叫店里帮着送一下,你就不要露而了。”
她要是不收呢?
“那你再定个花篮,大张旗鼓的送去,就说我送的!至于手表,就不要署名了。”
糊里糊涂的?
“不要在乎她是不是知道,只要媒体拿这个做文章的时候,咱们有的应对就行,其他的都是小事。”
“要替徐董再送点什么吗?”
徐家峻?不用!那叫多管闲事。
是!林雨桐这几天,突然被送了很多贺喜的礼物。大部分都是一束鲜花,或是一个花篮。像是学校那边,挂着横幅,庆贺我校高三学生吴桐得了什么什么奖,悬挂在那里谁不知道。
然后几个老师,私人叫人送来了花篮,还有以前的老邻居,都给送到学校去了,叫学校代为转交一下。
还有就是市体队,也送来贺礼。
更有趣的是,她前儿去学校考试了,在学校被学生拍了发到网上。那一身不是训练服,就是随手拉出来的,吴云给准备的。然后一传上去,被人放大了商标,还把衣服商家发布的今年新品图册做对比。连脚上的一双浅口的小皮鞋,也被人刻意放大!
这一对比,就会发现,她这简单的衬衫简单的裤子简单的鞋,一身下来也上万了。就有人质疑了:不是说不要他父亲的家产吗?这么豪奢!
然后就有网友上图,拍的是吴家的酒店。酒店最近搞活动,八折优惠呢!原因是,酒店门口挂着横幅:她家吴桐获奖了。
网友就说,虽然人家的亲妈家不如亲爸家那么豪富,但人家也是在明珠这样的地方开大酒店的人家。她依旧是个妥妥的富二代。
这个澄清,吴云赶紧点赞:对的!虽然我家很低调,但是我家的经济条件,其实还是很可以的。
她回复说:我只是觉得桐桐穿着会比他们的模特穿着好看,然后就买了!她那么些年都没花我的钱,我现在补偿一下,不成吗?
是啊!亲妈花合法收入给闺女买衣服,不行吗?
然后衣服的品牌方和运动鞋品牌方,除了在平台感谢了一拨之外,还跟吴云在品台上沟通,说想请林雨桐代言!并且表示:是的!您说的对,冠军船上之后,咱们的衣服自带光环!
人家模特也点赞:冠军是比我穿着更好看!
吴云表示,林雨桐不接商业广告代言,表示很遗憾!但是以后要是有喜欢的衣裳,她还会给孩子采购的。
于是,两个品牌方都给林雨桐送来了今年的新款,全都送到市体队,不要都不行。
今儿吴云才从市体队取了东西回来,门铃就被摁响了。隔着猫眼一看,哟!这不是文舒吗?
吴云看林雨桐:“怎么办?肯定是知道我的车牌号,跟着我来的。”
四爷从书房出来去开门,“找谁?”
找吴桐。
“找错了,不住这儿。”
可车明明就在下而,且刚才在楼下,就听到这一层的门响了。
但文舒不敢保证一定是这家,她只得赔笑,“对不起,找错了。”
四爷把门一下子给关上了。
因着这个缘故,秋姥姥他们想来一起吃顿饭,都先算了!等考完试再说吧。
在电话上林雨桐表示歉意,老太太就道:“这就是人捧人火死人呀!”
林雨桐知道,物极必反!人捧人火死人,可有时候一个不甚,叫人抓住一点不对,别人可不会宽容。那么就有了下半句:人骂人骂死人!
她对老太太的点拨表示感谢,“我会谨慎,再谨慎。”
怕引来是非,她是彻底的不能去学校,也不能出门了。
直到六月高考,她的准考证、考试的一些准备,都是吴云来回帮着办好的!要考试了,考场还得去看,看考场没多少围观的。带着口罩,大热天的虽然奇怪,但谁的注意力都不在别的事上,也还好。
第二天开始考试,进去的时候没人注意,真坐到考场上了,口罩就摘了。然后检查的老师就多看了几眼。不经意扫见她的学生,就免不了多看她几眼。
坐在这里,看着卷子上的题目,突然有了一种:这种题我肯定做过的感觉。
真的!就是那种,我做过。
每道题的出题意图,做题步骤,好似心里都有似得。然后特别顺利的,答完了,考完了。
考一门,回来再做一遍。等考完了,卷子做了两遍,都给吴云,“重做的跟交上去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吴云拿去,找老师帮着给改,给拟定分数。得到的答案是,“国内的大学随便考。”
然后,吴云遭遇了传说中的抢生源。这些事吴云去处理,四爷和桐桐再飞京城,这次是布置家的!之后就没有太多的时间了!吴云当初买的这个小区,应该比较早了,真就是十五六年前的吧。如今这个地段,这个大小,没有六七百万怕是拿不下来。四爷叫人给地板做了美缝,又给墙壁重新贴着壁布,只要家具进来,就能住人了。门对门两户,对而那户还没搬呢,吴云想住过来,门对门的住着。她的工作会调到京城,以后要是不能全天去训练,吃饭就是个大问题。真得吴云跟着才成!若是没有专人来处理,那基本是告别肉类了,外而的肉不能随便吃,吃素问题不大,但是烹饪得简单,越简单越好,拒绝香料。可锻炼的人,只吃素绝对不成。
因此,林雨桐给吴云那边布置了自己的卧室,需要住回来的时候,就跟吴云住这边。三间卧室,给老太太收拾了一间。书房放在四爷住的那边。
忙活了半个月,成绩出来了。满分总分是六百六的卷而,她考了六百五十六。
英语和语文都不是满分,应该就出在作文扣分上了,这属于正常的扣分。看文章见仁见智嘛,扣点是正常的。
理科里,绝对没有比这个更高的了。
吴云觉得做人得低调,但这个事不能低调的!她就是忍不住想炫——谁再说我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试试?
于是,人家把成绩单发在社交平台上,还特别假惺惺的问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状元?
肯定是啊!再说了,是不是第一你不知道吗?成绩单上的名次明晃晃的,假装看不见吗?
太激动!没注意!
而林雨桐此时,跟队友重返明珠,是来拍广告的!才一到地方,媒体就聚过来了。
这个问说:“恭喜高考取得好成绩!不知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会影响你的比赛吗?或者说,比赛会影响你的学业吗?”
“不会!尽量做到兼顾。”
那个问:“世锦赛会参加吗?”
“听安排。”
好容易甩开纠缠的记者,往里而去了。林雨桐跟着大家一起,见到了石涛。
石涛跟林雨桐握手,“你好!可算是见到了!咱们之间渊源颇深呀!”
“您客气!”
石涛低声道,“董事会有意拿出一点股份,赠与您,不知道……”
林雨桐摇头,“十分感谢,但实在是受之有愧。”
石涛点头,重重的跟林雨桐握了一下,才跟下个人握手去了。此人释放善意,这不是不想总因为这个是,把家慧拉出来鞭一遍!宁愿拿出来一点点股份,哪怕零点几呢,是个意思。本来就有一部分股份,是奖励给员工和高层的。从中取一点给徐家峻这个女儿,也不是不可以。但谁知道人家很懂分寸,真就不要。
但石涛很会做人,咱们早前就签订了协议,如果咱们的健儿得奖了,赞助商是有奖励的。自来都是这样的!金牌一百万,银牌五十万,铜牌二十万。
这个就属于不能推辞的奖励,因为得金牌的不止你一个,还有二百米金牌得主了,还有银牌和铜牌得主了。你不在乎那一百万,你问问其他人在乎那钱吗?
这个钱林雨桐就拿了,凭什么不拿有!这属于商业行为!双方互利的事!除了分了一笔广告费之后,又拿了各种的奖励。
国家给的、市里给的,区里给的,就是学校也意思性的给了两万。
再加上高考,这个又是一拨奖励。心里算了一下,一共有个一百五六十万的样子。
在化妆间化妆,都有记者追过来。有温和一些的,问你说,“接下来报考哪个大学?这样的成绩真要去农大吗?”
当然!
“不觉得不去名校可惜吗?”
难道名校的标签比理想和志向更重要?
这记者就笑道:“是啊!什么也没理想和志向重要。”
这位还没开口问第二个问题呢,边上就插进来一个,开口就直接问林雨桐:“……听闻这次你得的奖金不少,你还会捐了吗?”
林雨桐拂开化妆师的手,看这记者:“你觉得我该捐吗?你的工资和稿酬加起来,收入该比一般的工薪阶层更高,请问你捐吗?我捐了也可以,请问我吃什么?穿什么?住哪儿?你供吗?你要不供,我怎么活呀?啃老吗?我也想采访你一下,你问出这个问题,是希望得到什么答案呢?你是否有道德绑架我的嫌疑呢?我怀疑你居心不良,这不算是冤枉了你吧?你是哪家媒体的?哦!我记住了,我很期待把你和你所在的媒体单位送上被告席!”
所以,回去写吧,尽管瞎写就是了!
还有,是谁放记者进化妆间的,我们是在比赛场上换衣服,可我们就没点隐私权了吗?俗世浮华(26)
林雨桐站起身来,本就高的个子,高强度的训练,又长了几公分,而今都一米七四了。又因着拍广告,脚上踩着高跟鞋,一身中性的西装,虽然没化妆完,但基本定妆的脸庞,粉面含煞的样子,把人吓了一跳。有些媒体就赶紧往外走,可一边走,还一边拍!主要是你们没发现,这位要是在娱乐圈出道,也很可呀!她长的很有特点,气质也很特别,跟徐徐那种是完全不同的。
就那身高,那气质,很hold的住呀!
第一个问林雨桐的记者倒是没恼,只道:“真是误闯进来的,只听说徐徐在这边,我们追来,本是要采访她的……”
这话话没完,外面就喧嚷起来了,有徐徐的声音,“麻烦各位,去指定的地方。姑娘们在换衣裳了,你们这么拍人家不合适。给个面子,今天诸位问什么我都回答,别在这里围着了。”
好半晌,人才进来。
这个记者不好意思的跟林雨桐笑笑,发出邀请,“不知道能不能做个专访?”
你把名片给我,我问过家里和教练的意思,会给你回复。
林雨桐这边接了名片,被怼的这位眼圈红了,在一边站着,也没出去,像是跟林雨桐杠上了,“……您误会了,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呢?你都采访过哪些人呢?明星不少,你采访过吗?你主要追这种新闻的吧!你问过他们会不会把挣来的钱全捐了吗?哪怕你问过他们是不是都好好的纳税了,这也算是你的本事吧!或者,你采访过富家千金,豪门少爷,你问过他们把家产都捐了吗?你没有!你欺弱怕硬!你不敢问那些一掷千金的,挥金如土的,却盯着我们这些靠血汗得来的几个钱。”她说着,就拉了在一边的姚芳,拉了对方的手肘叫对方看,“看见了吗?这是什么?这是伤疤!哪个运动员到退役不是一身的伤疤?年轻的时候透支体力,一身不可逆的伤!这个时候挣几个钱,好似比别人多了。可你得算算,他们的运动生涯有几年?他们更多的半辈子靠什么度过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跟大部分人不一样,我母亲的经济条件还可以!那你就更错了!父母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你在传递孩子可以一直依赖父母的观念和想法。我觉得一个记者,不管是那一类的记者,文笔其实在其次,要紧的是三观,她传递的一定得是正确的!而我从你身上,没有看到这一点。”
说着,就拿出手机出来,还在录音状态,“这里没有监控,但刚才有些记者在拍!而我在全程录音。所以,现在请你出去,不要耽搁我们的时间。要想采访,请走正规渠道,谢谢!慢走不送。”
把人给彻底的怼出去了,再不敢多说一句。
姚芳哧的一声给笑了出来,其他人也跟着笑,“咱们嘴笨性子直,最怕这样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说笑着才看到大明星来了,怎么说呢?她们年纪不大,也都追星。但可能跟林雨桐关系更熟吧,不由的对眼前的人就带了几分偏见。
徐徐一一问好之后就看林雨桐,“不好意思,我是走到哪,把麻烦带到哪!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做什么演员。怎么样?还好吗?志愿填了吗?”
林雨桐点头,没言语,坐回去叫化妆师继续给化了。
徐徐站在林雨桐后面,两人能从镜子里看见彼此。化妆师扫了一眼镜子中的两人,就道,“其实你们长的还是有些像的……”只是姐姐更妩媚一些,妹妹端正一些。这么就瞧着一个柔和,一个硬朗。
这话两人都没言语,徐徐打断了化妆师的话,问林雨桐说,“以后怕是常在京城了,回来的时候就不多了。”
林雨桐‘嗯’了一声,问说,“有事?”
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这性子太直了!媒体的嘴,吃人的鬼。他们说你一句好话,总比说一句坏话要强,对吧?柔和一些,其实没坏处的!”
林雨桐抬起眼睛,盯着镜子中的她,再问一遍:“有事吗?”
真没事!徐徐这么一说,就跟对方在镜子中的视线对上了。顿时明白了,她在下逐客令。她叹了一声,“好!你忙,我先出去。”
脚上的高跟鞋踩着独有的韵律往出走呢,眼看要出门了,就听林雨桐说,“你也知道,我性子直!性子直的人说话也直……”
听着像是解释对她下逐客令的事,但徐徐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是在说:就这样吧!别老靠过来,要不然,她性子直,什么都会说的!
她脚下停顿了一下,‘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拍摄的并不是很顺利,运动场上很潇洒,但叫这些人面对镜头,却很难。别别扭扭的,完成了拍摄,一点也没多停留,出来上车,直奔机场。
从家慧出来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低调的车。车里的人看着林雨桐站在边上,等其他人都上了车,她最后一个才上。这孩子比之前长高了不少,也变了不少。
等那小巴开走了,这辆车的车窗才摇下来,坐在车上的是徐老太太。
回去之后,徐老太太就跟儿子说,“……你是孩子的父亲,之前是误会,现在该管还是要管的。”
徐家峻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好半晌才道:“你跟吴云的事,你看还能不能重提?她这半辈子没嫁人,未必不是心里有你!这女人不嫁人,总归是有个缘故的,对吧?”
徐家峻起身:“您歇着吧,这些事您不用操心。”老太太靠在沙发上不住的揉眉头,不管过去还是现在,她都觉得吴云更合适。吴云跟家峻差着岁数,要不然……
李名慧的性格有些倔有些好强,好在一颗心都在家峻身上。说实话,这个媳妇从一开始就没娶对!年过半百的儿子,还是孤家寡人,子女子女没一个能留在身边的,两任妻子没一个贴心的,自己真要是眼睛一闭,留下他可不更可怜更孤独。
她觉得,她还是得去见见吴云,见见桐桐。家峻和吴云结合了,就是完整的一家人,省的这么四分五裂的,不像个样子。
然后林雨桐才回家,张姐的电话就追来了,“桐桐,我现在在京城……”
是有事吗?需要我帮忙吗?
张姐的声音小小的,“老太太非要来找你……”
林雨桐皱眉,“不见。”
“她在你们体队的大门口,记者进进出出的,我把人在车上拦着呢……您看……”
“她到底是要见我还是我母亲?”
都想见。
“你告诉她,要是不想把她儿子折进去,就别来打搅我们。叫她看看他家的事怎么办吧?如果愿意,家慧里愿意吞下他儿子手里股份的人,应该不在少数。所以,消停点吧!本就被一群狼围着呢,还不自知,左右的撩拨,想干什么呀?她跟我之间,跟我妈之间,有什么情分可言吗?那么大岁数了,别找打成吗?她是想叫我姥姥再打去徐家吗?”
张姐看看默默听电话的的老太太,一脸的为难,“那……我挂了?”
林雨桐‘嗯’了一声,直接给挂了电话:还真当她是个人物呢。
她又给体队的门卫打电话,车老停在外面算怎么回事,叫赶紧走吧。
门卫被林雨桐进进出出的送了不知道多少好烟了,挂了电话就出去了,结果一出去,就碰上一精干漂亮的女人。
“请问,能帮着问问,怎么联系吴桐吗?”
你们是干嘛的?
“我们是新舟传媒的!”
保安就给林雨桐打电话,“有个新舟传媒的……说要见你。”
新洲传媒?哦哦哦!就是那个说话很没分寸的记者所在的媒体单位呀。
“忙着呢,不见。”
保安就帮着拦了,“吴桐很忙,没有会客的时间。”
这位只得苦笑一声,“那就麻烦了。”她往出走,保安也往出走,去敲一辆车的门窗,而后张姐将车窗放下,知道人家赶人了,忙把车窗摇起来。
这个女人却隔着车窗看见——徐家的老太太,徐徐的祖母。她忙过去,再敲了车窗,打招呼,“老夫人,您好啊!”
你是?
“我是徐总的朋友,以前给徐总做过专访。看见您在车上,冒昧跟您打个招呼。”
老太太缓缓点头,“那这是……”
“手底下的人不懂事,得罪了吴桐吴小姐,来见她,被告知不能会客。”
老太太又不住的点头,“我没事先打电话就跑来了,到了才知道,不能会客!她不是有意不见你,做这一行的,有纪律。”
那是!“您是要在京城玩呢?还是要回明珠呀?”
回明珠!过来看个老朋友,人也看了,本来打算瞧瞧孙女再走的,既然见不上,那便算了。
“我也要回明珠,您要是不嫌我烦,您载我一程。”
这有什么?只管上来便是了。
新舟传媒?林雨桐在网上搜了一下,女老板辛舟。扫了一眼,这就是一在众多传媒公司竞争中活下来的不大的传媒媒体。她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就算了。
结果没几天,就是志愿才填完,农大的官网@她,对她表示欢迎的时候,娱乐话题炒起来把这个事给压过去了。还是很多热心的网友在她的社交平台留言:徐总梅开三度了!
是的!徐家峻和辛舟被拍到,深夜手牵手进入某酒店,早起手牵手一起出了某酒店,而后上了同一辆车。
吴云嘴里啧啧有声,“这个女人可比徐徐厉害!”有热闹瞧了!
“所以说徐家峻是犯蠢呢!她要真弄一花瓶回去,便是生了孩子,徐徐也没那么大的危机感。可弄这么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什么都见过的女人回去,再要弄一孩子……徐徐不会把家慧的股份叫别的女人拿着的。”那是她妈陪着她爸打下的江山,给谁都行,其他的女人就是不行。
这是她的底线。
两人一人一边沙发,在这里闲聊呢,门铃响了,是总教练老瞿带着一个女教练上门。
吴云认识女教练,“这是何平何教练。”
您好!
何平拍了拍林雨桐,“怎么样?高考完,也放松完了,该归队了吧?”
林雨桐就笑,看老瞿,“我的情况真的有点特殊!队里有在校的大学生,但是人家都是体育专业的,我这个不是……所以,我的时间安排上,真的叫我很为难。”
老瞿也不恼,就问说,“说说你的想法,咱们商量着办嘛!”
“我是想着,我私下里训练。大学有这些基础的设备,我想学校不会拒绝我使用的!周末我会去队里,进行各方面检测。若是出现下滑,那就证明我的法子不行,可以和学校商量一下下一步的打算。若是成绩能保持且有上升,那就证明我的法子是可行的。我想就这么继续下去!您算算,我要参加各种比赛,从资格赛,到预选赛,这都是要请假完成的!若是平时再在队里,那我就没有在校时间了。我再是有其他方面的荣誉,学校也不能由着我一年一年的不上课呀!我算过了,参加比赛和路上耽搁的时间,几乎占了一学期的一半!我得空半学期的课呢,这怕是学校能容忍的极限了吧。每次考试考过了还罢了,要是考不过,就得考虑留级甚至于劝退了。所以,我的法子,是唯一能兼顾的。要是行就行,要是不行,我还是会练。到了要大赛的时候,我可以去在内部竞争资格,如果我的成绩好,我愿意去比赛。若是内部的资格都没竞争上,那就作罢,什么也不耽误。”
和平先按住老瞿,不叫他说话,这才道,“从四月你回来,到现在都七月了,中间有三个月,你不在队里,你自己有训练吗?”
有!
“那咱们回队里,测一下你的体能和成绩,行吗?如果到现在,你的成绩没下滑,那这就可行!如果比三个月前下滑了,那这法子就不行!咱们可以出面跟学校沟通,也得保证你的训练时间和强度,行吗?”
行!
然后直接去队里,来吧!先跑个百米看看成绩。
老瞿和和平一个发令,一个计时,周平川带着人在边上围观。
三个月没归队,百米成绩——十秒四五。
比三个月前的打破世界纪录的成绩,又提了零点零一秒。
周平川忙笑着过去,“我就说嘛,小林的潜力很大……”
何平挑眉看老瞿:我觉得这孩子说的法子可行。
老瞿犹豫,没有教练跟着,能放心吗?
何平举手,“我跟着!”
什么?
我赶五点带着咱们这边食堂的饭到她们学校,我们早上训练三个小时,她上课。午饭给她放下,她中午热一下就能吃。吃了午休,下午上课!晚上我赶六点到,带晚饭过去。六点半她吃完饭,缓上半个小时,七点。从七点到夜里九点,我们再训练两个小时。一天五个小时的训练。
训练只要有效,好一些的运动员,每天五个小时是足够的!国外的运动员,每周的训练时间是三十个小时。大部分运动员,每天的有效训练时间是三到六小时,且分在上午和下午。
这是科学的!
说着就问林雨桐,“你每天的训练时间是多长?”
“三小时。”林雨桐就道,“早起一个半小时,晚上一个半小时。”几乎不影响白天干其他的事。何教练说的法子,太耗人了。她是这么想的,“您不用这么辛苦,我会跟学校申请走读。早起我在家里吃早饭,而后跑步去学校。路上十五分钟,我就活动开了。我会赶在六点到校,投入训练,七点半结束,去上课。中午我会跑步回家,在家吃饭休息,再跑步去学校。下午上完课我会先跑回来,而后走着去,训练完成,我再回家。周末我会去队里,有什么要学的,周末在队里完成。”
可就相当于教练没啥作用了!
周平川黑了脸,“小林呀,有争执咱们可以商量,你这么安排,这就是任性。”
“老周!”老瞿就道,“这不是正跟小林商量呢吗?考虑到小林的其他项目也不错,何平有意叫小林兼练全能。”
抢人呀!周平川看何平,“你这是耽搁人家孩子。”
何平才不跟她废话,拉了林雨桐,测其他的去。跨栏跑,十二秒四九。
何平把成绩个老瞿看,亚洲记录是十二秒四四。她这还没训练呢,已经是十二秒四九了。要知道世界记录是十二秒二零,差零点二九秒!
跳高,过了一米九,又过了一米九二,到一米九四的时候有点蹭杆,但杆没落,她过了。也就是她能跳一米九四。
周平川问说,“亚洲记录是一米九六?”
对!
休息了片刻,再试试铅球,一球扔出去,周平川亲自去测:二十一点七四。
何平看着林雨桐就有些玩味,她很怀疑这不是她全部的实力。要不然怎么就那么巧呢,每次距离记录就那么一线。铅球的亚洲记录是二十一点七六,她扔了七四。
接来无不是如此,跳远国内的记录是七点零一米,但这是小二十年前的记录了,现在的最好成绩是六点七四,她跳了六点七二。标枪全国记录是六十五点六二,她扔了六十五点六。八百米跑了一圈下来,跑了一分五十六秒,可全国的记录是一分五五秒五四。
老瞿在那边被周平川纠缠着说这个事呢,何平把有些成绩刻意给下调了一下。全能王吗?我感觉这能是单项王叠加起来的全能王。
何平不管那两人,拉了林雨桐去边上,“丫头,我尽量不管你的训练,给你自由。但是,凡是各项比赛,我怎么安排你怎么去,其他的琐事,我帮你处理,如何?”
林雨桐跟她握手,“合作愉快!”
愉快!愉快!这可太愉快了。
林雨桐朝周平川指了指,“周教练……”
我去说,你只管回你的,路上小心。
然后林雨桐跟老瞿和周平川摆摆手,真走了。
周平川不觉得有跟林雨桐沟通的必要,缠着老瞿不行,“……我怎么没有考虑到她的发展了?短跑的每个项目,她都可以参加嘛!百米的、两百米的,四百米接力,甚至于八百里……下一步我正准备叫她参加五十米比赛呢,我对她是有考量的。训练也可以调整,兼顾她上学也是可以的……”
何平过去之后,直接就道,“老周……只自己规划不行,得跟运动员商量。别总是你觉得,你打算,你得问问人家觉得怎么样,人家打算怎么办,对吧?她愿意,她才有主动性。她要是不愿意,怎么着……你还想再动手呀?吴云你是知道的呀,她在这一行里时间久的很了,而且,总局里那位说话算话的,跟人家家里也有些瓜葛……”不只是你有后台,你试着动歪脑子在这孩子身上试试。
老瞿拉了何平一下,怎么这么说话呢?平白得罪人!他就拉了老周去一边,“有两员老将,伤的时间长了,他们的教练也带了新人了!你坚持带这俩吧!老将有老将的好处,你说呢?”
愣是把人给哄走了。
何平嗤笑,这是又看上那老两个老运动员的商业价值了吧。
可其实还是把人得罪了,这事完了之后没三天,老瞿打电话,问说,“小林,你是谈恋爱了吗?”
林雨桐懵了一下,“怎么了呢?”
“有人反映,说是你谈恋爱了。”
还有半年才满十八岁,这个时候说谈恋爱人家会议论的。因此她就道,“我跟谁谈恋爱了?”
“经常开车送你进出……”
“哦!我的外语家教,也是我们家的邻居!”
邻居?
“对!徐家所在的别墅区,两家只隔着一户。他来京城要考研,跟我和我妈也住对门,顺路捎带我一下,不过分吧?我不满十八岁,我自己开不了车!我妈有时候在疗养院那边,不能总送我对吧?我自己打车,又怕人家认出来惹麻烦!叫熟人送一下,怎么就谈恋爱了?谁反映的呀?”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然后把电话挂了!
林雨桐举着电话愣神,而后看四爷:在役运动员不允许谈恋爱?
四爷摇头,“没那么严格!早年确实是说男子二十三,女子二十之前,不许谈恋爱。后来,运动员只要不跟队友谈恋爱,应该不禁止吧?”
林雨桐:“……”合着你也不确定呀?俗世浮华(27)
现在天热,早起外面的人都挺多的,林雨桐选在晚上。晚上一过八点,天黑了,就带着四爷出门。不仅自己得锻炼,四爷一样。不能说总是手无缚鸡之力吧!这么坚持练一练,有个半年,等闲两个壮汉,是不能把你怎么样的。在治安这么好的情况下,能撂倒两个壮汉,就足够用了。
我的天呀,暑热的天气里,出一身的汗,回来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但肯定准点夜里十一点回家。这一身汗出的,回来洗漱之后躺下,挨着枕头就睡着。
这个时候,林雨桐就在四爷这边睡了。因为吴云的作息很规律,九点半她是必须睡觉的。这个习惯她一直保持,自己这不是早起就是晚睡的,搅和的她没法子休息了。两人其实有点像是室友,其实她很不会当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当妈。室友的关系就比较舒服了,各自按照自己的生活奇怪。林雨桐是偶尔发现她突然买了耳机,平时不用,一直放在床头,这才知道她可能对睡眠的要求比较高。
那就不打搅她了,在这边直接就歇了。回来还能彼此按摩!一般林雨桐会早起,早起会打坐,会练气息,这个时候她就会回来。然后吴云一直以为自己晚上回来休息,早起又早早起来锻炼了。林雨桐一过来,也刚好也吴云早起起床的时间,她先出去跑步半小时,而后回来做饭,林雨桐趁着这会子空档,再练一会子。然后吃饭,吴云上班,她随意了。
她也没随意,公共课要先学的吧,学完考完就轻松了。
另外还在图书馆借阅了一些书籍,她选的专业是作物科学,她想学学作物育种和作物栽培。先提前看着吧。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果然就被这个专业录取了。
吴云又晒了录取通知书,然后放在金牌的边上,两个毫无关联的专业,引的网友跟着哈哈笑,觉得林雨桐这个志向,真的太特别了。
不想成为好的农业科学家的运动员不是好农民。
不搭嘎的好吗?
吴云也符合,“其实学习食品安全也挺好的,现在这个专业很好就业。”开始跟人家讨论就业问题!越发引得大家笑,别人担心就业,你家孩子这样需要考虑就业吗?
而就在这个时候,林雨桐接到学校的电话,学校刚刚接到两笔捐赠,一笔是由徐家峻先生捐赠的,扩建试验田的钱——整整五千万;一笔是由徐徐女士捐赠的,完善体育与艺术学院的设施的费用——一千万。
在校方看来,这就是当父亲的知道亏待了孩子,孩子不肯接受他的示好,他没法子,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弥补一二。而徐徐呢,大明星也是想给妹妹示好,为之前的伤害做一点补偿。
那是人家乐意捐的,学校没有不接受的道理。林雨桐挂了电话,觉得徐家这是得了高人点拨了呀!
谁呢?谁能为徐家出这个主意呢?新舟!此人做的是传媒,懂得怎么因势利导!
这事办的不用通过自己,不管自己接受不接受,网友们会买账的。
果然,这件事‘低调’的在网上传播了起来。
周末该去队里了,何平还说,“你爸给学校捐了那么些钱,你在学校多少是能有些便利的吧。”
每个人都这么想!可其实,没有这笔钱,难道学校不会给自己办走读吗?不允许自己用体育设施、运动场馆吗?自己因为比赛要请假,学校不会酌情给自己假期吗?
自己这事是大事也是正事,学校会支持的,没钱也会支持的。
便是之后读研,说实话,只要成绩不差,只获得的各项荣誉,就能帮自己保研了。同样,跟他们那笔钱也没太大关系。
但这个事,她不急着说话,看看!看看再说。这个辛舟可不是等闲之辈,出这个主意,是救徐家的!之后了,此人四十出头的样儿,还很年轻。徐家峻五十多了!人家能找个小鲜肉的,偏不找,找了徐家峻这种半老头子,图什么的?爱情吗?
别跟这个年纪在外面什么都见过的人谈爱情,她向来目标明确。
这些事,林雨桐没法跟人说,只笑了笑没言语,测试的成绩相当稳定,不见提升,但也不见下滑。这种控制力有点变态。
“十月份的全能锦标赛开赛,我给你报名。”
意思是短跑的就算了!
“可以!”时间冲突的话,当然顾着这边了。人总得有点挑战吧。
谈完,四爷发消息说,在外面等着了,桐桐才往外走。她正要上车,后面一辆车上就下来个女人,“吴桐!”
林雨桐看她,往上看过她的照片——辛舟。
林雨桐朝阴凉处指了指,意思是要说话边上说去。
此人穿着非常清凉,小热裤,上面是吊带,露着腰和肚脐,四十多的人了,依旧非常有活力。她一开口就先道,“手底下的人冒犯了你,我跟你道个歉。”
只为这个?
辛舟把头发扒拉了一下,“……为了我跟徐总的事来的。”
他的事跟我无关。
“不!有关!”辛舟就道,“若是我说,我爱上了徐总,要跟他结婚,怕是你也不信。当然了,我也不信。”
直接说吧,我赶时间。
“你知道,女人想挣来一副身家不容易。大部分成功的女人,都是通过男人获得的财富!年轻的时候我对这个想法不屑一顾。可是年过四十,我发现,人家做的是对的!嫁一回人,哪怕没过到头,该有的都有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想跟徐总搭伙过日子。可真交往了,我才发现,徐总现在正在犯蠢。而我……稍微露出这么一点意思,他就很戒备。仿佛很不喜欢女人管外面的事。”
林雨桐轻笑了一声,“他跟原配没想象的那么好,他早有心离婚,因为原配在公司的分量掣肘了他。”
辛舟面色颜色,点头‘嗯’了一声,“那我就知道,忌讳的地方在哪了。我发现他对你,你的母亲,甚至你的外家,都特别的戒备。我就知道,你们之间有无法调和的矛盾。”
“捐钱给学校的主意是你出的?”
是!辛舟摆手,“你别误会,这对你并无坏处。”
嗯,然后呢?
辛舟直言不讳,“我是来寻求合作的!”
不!你不是来寻求合作来的,“你是来探我跟徐家峻的真实关系的!你不笃定我们是暂时恼了,还是真的恼了……你多心了!我这人不爱做戏。你们的游戏自己玩,要是再拉扯我,那都别过好日子了。”说完,就往车那边去,不想多说了。
辛舟追了两步,到底是站住脚了。
林雨桐上了车,车子调头,直接离开了。
四爷回头看了一眼,“以后不要单独接触这样的人。”
“这女人是要吃人的!瞧着吧,老鼠给猫攒食呢,这女人能把徐家给一锅端了。”
不管是因为钱还是因为林雨桐身上的冠军光环,大学开学,报名非常容易。当天就把走读证给办下来了!不仅如此,考虑到自己的情况,允许自己不参加一些类似于班会之类的活动,能抽时间抓紧训练。只要在能上课的时候去上课,不能上课的时候找老师请假就行。
可以说给了自己极为宽松的环境。
才从学校出来,迎面就有人捧着一束花朝这边走。林雨桐也没在意,她朝一边让了让,小年轻谈恋爱,非要闹的轰轰烈烈的?
可她这一让,这花朝自己递了过来,“可算是等到你了,给!送你的!”
你谁呀?
林雨桐戴着口罩了,“你认错了。”她急着走。
对方蹭的一下就展开双臂,“怎么会认错了呢?吴桐嘛,怎么会错?”
林雨桐这才认真看眼前这小子,二十啷当岁的样子,穿着花衬衫花短裤脚上是休闲皮鞋,戴着一副大墨镜,不远处的路边是一辆橘黄色的小跑。再确认了一遍,“我们认识吗?”
我们不认识,“可我们两家认识呀!你祖母想把你姐姐嫁给我大哥,可我祖母瞧不上你姐姐。可我祖母能瞧上你,我也瞧着你很顺眼……”
“那你认错人了。我没有祖母!”
人怎么会没有祖母呢?
“我姓吴,不姓徐,懂吗?所以,你说的那个人,不是我祖母呀!瞧上我了呀?那瞧上我的人多了,也不多你祖母和你。要是各个都要送我花,我也接不过来了!所以,边去!”
就不!
林雨桐一瞪眼,他蹭的一下让到一边了,不过却一步一步的跟着她。
“别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嘛……”
林雨桐站住脚看他,“说吧,到底要干嘛?”
这小子也不胡闹了,靠在树上,手里的花往垃圾桶上一放,也不说追人的话了,只皱眉道:“你是不是认识金思业。”林雨桐看他,“你姓马?”
“马向南。”他重新伸出手,“你好。”
林雨桐跟他握了手,“找我还是找他?”
“找他!”
林雨桐就继续往前走,“那就跟着吧!”
四爷很意外带回来个小尾巴,看桐桐:“这谁呀?”
“马向南!”林雨桐朝对方指了指,“马荣广的次子。”
“那可不敢当。我只怕是老三吧!”说着就斜眼看四爷,“我家老子可说了,你才是长子。”
林雨桐耸肩,继续朝里面走。四爷让客人进屋,“进来说吧!”
马向南左瞅瞅右看看的,踢嗒踢嗒的坐过去,“哎哟!大哥,受委屈了呀!咱家的太子爷,住这么个地方呀?怪不得老爷子心疼呢!”
林雨桐:“………………”这个腔调说话,真叫人忍不住想抽他!俗世浮华(28)
四爷看着这二世祖,“我跟你做个交易。”
你说!
四爷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来,“这是做过公正的,我放弃白展眉女士的财产继承权……而你,需要帮我一个忙。”
马向南结果文件袋,有些讶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四爷没说话,推给他,“我不想叫我的生活,还有跟我相关的人的生活被打搅。明白吗?”
马向南看了林雨桐一眼,而后点头,明白。
四爷再不说话,看马向南。马向南拿着文件袋起身,临走的时候又看林雨桐,“……那个……防人之心不可无,对吧!别觉得你们那一行有多干净,我纯粹是善意的提醒,你小心着吧!其实我确实瞧着你……跟我投脾气。”
林雨桐一把将人给推出去,“再见!”
马向南也不恼,拿着档案袋晃荡下去了,保镖问说:“没事吧?!”
没事!马向南抬头朝楼上看,“能有什么事呢!大概真是好运,碰上两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家嫌弃老马的钱铜臭味太重,真的不要了。”说着扬了扬手里的袋子,“还别说,我还就挺稀罕他们的!围着我骗我钱的人多了,可把钱推给我的这是第一个。”
保镖嗯了一声。
马向南一边往出走一边道,“雇两个人护着点这个金思业,他要是出什么事了,我手里捏着这个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谋财害命呢!”
好!找两个可靠的看着。四爷在楼上看着人出了小区,这才端着杯子回来,说桐桐:“这人年轻,但不笨。”
果然是不笨,保证自家不受干扰,这个干扰,甚至都包括舆论的风向。比如徐家峻跟辛舟的婚事,写来写去,就是没再提吴云的名字。凡是胡编乱造的,牵扯到吴云和林雨桐的,要不了两小时,就撤下去了。
这至少叫林雨桐知道,这人是讲诚信的。接了四爷的东西,真的在认真的履行承诺。那这就足够了。
自从跟马向南接触之后,林雨桐发现学校的门口没有狗仔。学校之前都说了,学校的门禁会很严格,进出怕受干扰,可以乘车进入。也就是说允许自己开车或是坐谁的车进入校园。可林雨桐进来坐着四爷的车过来,开门的保安大爷就道,“进吧!没事,昨儿报名的时候还见那些说是记者的,采访咱们的学生知不知道你……今儿就不见来了。”
林雨桐就有数了,送老大爷两包烟,干脆也不让四爷进去了,她直接往学校跑。
这种不受谁干扰的日子,简直舒服极了。同校的学生肯定好奇,但见惯了就不好奇了。她一路跑着往教室去,有人看着她笑,她也朝人家小,太阳撒下来,怎么就那么舒服呢。
她赶上课到教室,坐在最后。边上是正偷吃早饭的同学,看见她愣了一下,递了一包奶过去,“喝吗?”
“我不能随便吃外面的东西。”
哦哦哦!好遗憾。
认识新同学,学习新知识,日子过的惬意的很。
两天后就是周末,同学邀请她去聚餐,她也表示去不了,“得去训练。”但她给全班买了零食,大家一起分享吧。
保持着这种美妙的心情,归队周末训练。
结果好心情瞬间没有了,林雨桐被老瞿告知,“赛事安排出现了一些变故,你先别着急。何教练已经去争取去了。”
怎么个情况呀?
“全能那边呢,你的资历最浅。”
对!没怎么训练,应该也没人见过自己训练。但训练成绩是公开的呀,这怎么了呢?
“有几位教练,他们的意思是,请外援回来……”
请国外的运动员加入,替咱们打比赛。
是这个意思。
“这个操作不奇怪,但为什么要让我让路呢!”
“上面的意见是,你可以考虑参加短跑的其他比赛,全能毕竟你的资历浅呀!”
林雨桐明白了:感情在这里下绊子呢。
自己要是答应呢,这就随了人家的心意了。
自己要是不答应呢,这就是不服从比赛安排。
林雨桐也不恼,“请的哪个外援呀,花了多大的代价呀?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呗。内部的资格,一样是靠成绩说话。她赢了我,她去无可厚非。她赢不了我,那就得问问,为何非得选她去,这样安排的人居心何在。”
老瞿点了点林雨桐:“你呀,年纪不大,脾气怎么这么硬呢!”
干这一行的,没点这个脾性,就没必要干了呀!
老瞿没言语,却转脸安排去了。
姚芳这才趁着中间休息的时间跑过来,低声道:“请了R国的桥本美牙子,此人在上一届世锦赛成绩不俗……”
然后就见到了美牙子,一个双腿长的不是很端正,个子却不算矮的姑娘。见了人很客气很谦卑,双手伸出来给你握手,“多多指教。”
林雨桐问说,“你的优势项目是?”
“跳高。”说完就看林雨桐,“你呢?”
“别管我擅长什么,只比你擅长的就成了。”
何平朝林雨桐挑起大拇指,转脸却邀请其他教练,“一起去看看!看看咱们吴桐私下训练的怎么样了。”
林雨桐就注意到,周平川跟在一个没穿运动服,只穿着衬衫西裤,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身手。他不知道那是谁,也不想知道那是谁。
她请美牙子先跳,此人起步就是一米九二,过的非常潇洒。
林雨桐抬了抬下巴,“一米九五。”
何平看了两个辅助的,看着他们把高度调整道一米九五。之前记录上,林雨桐一直保持在一米九四。助跑,起跳,漂亮。
美牙子的眉头跟着皱了一下,她酝酿了好一会子,第一下也过了,却剐蹭了杆才过去的。
边上就有人窃窃私语,这个美牙子的程度确实不错!毕竟人家新来的,场馆器械不熟悉,周围这么多人……肯定影响一部分发挥!
当然了,林雨桐确实亮眼,但总的来说,单方面,这两人应该在伯仲之间。
周平川就道,“好了,知道吴桐你努力了!但人家是客人……”
林雨桐当他在放屁,“两米!”
什么?
何平自己过去,将位置给调整了,“两米!”
而今的亚洲记录是一米九六!一米九五已经非常接近了,真要去挑战一米九六,应该也能过。可林雨桐直接要两米!
没人说话,林雨桐却已经在准备了。动作还是刚才那动作,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就看见林雨桐蹭的一下,跃过了两米的高度。
要知道,八十年代保持的世界纪录是两米零九。这个世界纪录到现在都没有被打破!而两米距离两米零九,只九厘米的距离。而刚才,林雨桐跳过去,可没蹭杆。
老瞿赶紧过去,将两米的位置再往上抬:“两米零五,行吗?”
这要过去了,哪怕不能打破纪录,可便是单项跳高世锦赛,也一定能拿到奖牌,且金牌的可能大的很。
林雨桐啥也没说,一个劲的朝后推,助跑,起跳,过!
稳稳的落下之后,她不肯再跳了,“累了!就这样吧。跟人家比一比,我也就知道我的差距在哪了。”然后对着那位周平川跟着的中年男道,“我知道纪律,懂规矩。怎么安排我怎么听,我资历确实浅,训练的时间也短,大赛上,不仅比技能,还比心理素质!在这一点上,我就不如人家!所以,我就不准备比赛了。预祝咱们队友们凯旋而归吧!”说完,真就一点也不恼的看何平,还有商有量的,“您看……是不是就不用晚上加强训练了!每天两三个小时保持状态就足够了。资历这东西是靠熬的,我过分的消耗体力,等资历熬到了,怕是体能得下降吧。”
何平一脸的本该如此的样子,“两小时就足够了,抓紧你的学业。”
然后林雨桐直接跑了!老瞿都不敢看这位主任的脸,但人家是什么人呀?就说,“可见呀,不下一线来确实不行!”说着就点了周平川批评,“你对咱们的队员了解的不足呀!你这就是失职!不要一味的信奉国外的月亮圆,主要还是要把精力放在培养咱们自己的运动员上,注意梯队的培养。我看这个吴桐是个多面手!就得好好培养嘛!我不管你们私下是怎么讨论的,必须给她一个名额。”
等人走了,何平把老瞿一顿埋怨,“你就是个老好人,上面给点压力你就好缩了!现在好了,把这个应付走了,还得哄那个去!”
老瞿说何平,“你们师徒还都是硬性子,那么着急干什么呀?没走这名单都不算是定下俩了!等他把事定死了,再叫你徒弟来把她的面子削了,这不成吗?干嘛呀?非得当面撅!我说不了你,也说不了你徒弟,你们都可能耐了。”
但当天晚上,开始开车而来拜访来了。林雨桐真没去训练,赖在沙发上吃苹果呢。一手吃苹果,一手拿着一本什么种植的书,耳朵上别着笔,好不悠闲。吴云温温和和的,就问说,“周平川跟刘主任是什么关系呀?周平川有个妹妹,以前是想做队医来着,是吧?”
老瞿哪里注意这个,才想跟林雨桐说话,吴云就说,“桐桐,带着书去小金那边看吧!这么说话也打搅你学习。”
老瞿知道,这是把一惯好说话的吴云也惹着了。
他才要说话呢,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就听那边说:“出事了,刘主任被请去喝茶了。说是外面私生活混乱……你猜那女的是谁,是周平川的妹妹……”
老瞿看削苹果的吴云,然后挂了电话。
吴云还笑了,“怎么了?队里有急事呀!”
没有!没有!这是欺负了小的把老的给招来了,他就比较迷,特好说话的吴云背后的能量这么大?俗世浮华(29)
说实话,刘主任一倒,周平川还能不能继续任教,难说!要是他带过的运动员朝上反应,当真就难说了!说不定要降下去去哪个省队也一不定。这家伙确实有些毛病,这种事怎么说呢?没有一个界限的。比如,老师着急上来骂学生,动手惩戒学生的情况有!这样的习惯教练有,那着急上来能不骂娘吗?但有些人注意分寸,骂是真骂,骂完了之后哈哈一笑,训练完了,搂着运动员再好声好气的一说,那这种骂,骂着骂着就成了日常的交流方式了。队员也不会觉得是一种羞辱,也不会真的恼,只是知道:哦!教练急了,火大了!
这是一种骂,甚至于上去轻轻的踹两脚,抬手在运动员动作不到位的地方拍打两下,这都是正常的,随后师徒两人谁也不当真。但也有一种,就是周平川这种的,这家伙恼上来是真骂,真他娘的上手打,尤其是遇到新人的时候,他很是能把人吓唬住的。有些年纪小,不敢怎么着,他就是因为这个被调离了任教的岗位,都三年了。借着刘主任的手摘了个桃子,结果都尝到甜头了,维持不住。
老瞿就调出比赛项目和时间给吴云看,“周平川为啥急呢?就是因为这七项全能跟一百米短跑时间是冲突的。同一天,九点整女子七项全能跳远;九点十分,女子一百米预赛。两个比赛不在一个场馆,你就是飞,你也兼顾不了这两项呀!一个短跑一百米稳拿金牌,一个是才训练没多久的七项全能……咱就说,你该兼顾哪个?这个事呢,我其实本来想跟何平和吴桐沟通一下,除了一百米之外,咱是不是在七项里挑一两项格外好的,若是比其他单项的都优秀,也可以挑战其他单项嘛!谁知道周平川这个人,做事霸道惯了!他认为是何平缺全能的队员,这才不知道给吴桐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人给抢去了。于是,不知道怎么说动上面的,把这个美牙子给弄来了!这个七项全能的运动员里咱们没有格外突出的运动员,这个美牙子单项都不出色,但七项加起来看总分,她又很占优势。这个人选也不算是选错了。她是有望得奖牌的。”
所以,这事本身没错,只怪这个周平川做事完全没方式方法可言。
老瞿这是说这事上他没拦着的原因在哪呢,他坐在那个位子上,要算的是怎么能多拿奖牌,多拿金牌的事,对吧?稳稳的能拿个金牌的,结果非弄险,那别人就有权质疑,他也得要考量一二的。
吴云点头,在这一行里要继续干,此事到这里就得适可而止。何况,老瞿说的有道理吗?有!人家在统筹全局。她就说,“孩子回来跟我一说,我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这事是得听从安排,我说她了,她也应承了明儿去队里。”
态度可好了,好像周平川出事真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老瞿就道,“周平川那个妹妹跟刘主任的事,你知道?”
“你是太忙了,要是有空你跟那些搞后勤的在一块聊聊就知道了,谁不知道呀?!”
老瞿就含混了,这到底是不是吴云干的呢?
等把老瞿送走了,吴云才跟桐桐说,“……安排还是要听的,但是谁想欺负你拿捏你,你回来就得说。别觉得你的能力很大,就能反过来拿捏别人。有时候真不是这么一码事,遇到好的教练了,惜才,这是你的运道。可要是遇不到好的,他们用不了会毁了,也不会纵着你的。别赌那小概率事件!”
林雨桐就叹气,任何一个行业里,大致上都是如此吧!她就看乌云,“用大人情了吧?”
“也没有!有几位退休的老人,有一些老年慢性病,这得耐心的靠着饮食调理,我接触的多一些而已。只要有耐心陪着老人聊聊天,老人就可念咱的好了!况且,到了那个份上的老人,都是眼里不容沙子的……又格外看重国家荣誉……听说了,当然是要管的。好好比赛,多拿奖牌,回头我带你去感谢老人家!”
好!
第二天真得去队里,看这个比赛怎么安排了。一是比赛项目是否冲突,二是看是否有挤压其他运动员的嫌疑。
何平拿着赛事表,一一点给林雨桐,“全能的比赛,前两天就比完了。而且,对运动员的体能要求非常高。你看第一天,九点是一百米跨栏,十点二十是跳高。比完这就一上午过去了!中午吃饭休息,下午开始准备开幕式,结束就得五点吧。完了又得抓紧吃饭,六点半有全能铅球,晚上八点十五有全能两百米。第二天九点一开始就是全能跳远,九点十分是百米预赛……你要么舍弃全能,要么舍弃百米,总得舍弃一个。其实,老瞿的想法是对的,世锦赛的含金量很高,在这样的级别中,百米的记录这个意义是不一样的。”
林雨桐点在二百米上,“这个时间跟哪个都不冲突,它的比赛在第五六天吧!”
你想挑战两百米?
“嗯!”林雨桐就道,“两百米我跑过二十一秒三五的成绩。”
二十一秒三四是世界纪录!
这几乎是相当于用跑百米的速度跑完两百米。
这个只你说还不行,咱去测一测再定。
两百米,二十一秒三五。
把老瞿纠结的呀,“怎么就冲突了呢?百米咱明明有夺冠的实力!”
他扭脸问说,“四百米,你测过吗?”
这还真没测过,搞田径的都知道,四百米是最难跑的!
老瞿指了指跑道,“你缓缓,再测一轮四百米。”
四百米?
林雨桐转身往跑道去了,好似这一项,国内女子比赛这一项还没拿过世界级比赛的奖牌吧。
她调整呼吸,计算着时间,调整步幅和频率,这对她而言,并不吃力。
四百米,四十九秒八二。
老瞿一看成绩,拳头握起来狠狠的一挥动,“四百米,有你一个。”
回去老瞿就排时间,“跳高单项就算了,时间上有冲突。第一第二天,有全能七项。第三天上午,四百米预赛。第四天上午,四百米半决赛。下午,四百米决赛。第五天晚上二百米预赛,第六天晚上,二百米半决赛,第七天晚上二百米决赛……还剩个第八天。”
比赛一共就八天。
老瞿点在女子四百米接力上,看何平:“再叫她跑个接力吧。”
何平对上老瞿的眸子,突然就说不出反驳的话了。她转身出来,找林雨桐,跟林雨桐道,“咱们女子四百米干脆就没进过决赛,很多运动员都不敢练。还有四百米接力,能进入半决赛,或是偶尔一次进入决赛,这对咱们来说,都是一种进步。上一次四百米接力进入决赛,还十年前,以第八名的成绩进了一次。所以,尝试着跑一次,得叫更多的人看见希望,对吧?”
不是这么一回事!“这是要默契的!本来是四个人一组,整天捆绑在一起训练……突然之间,要从中去掉一个换成我,这会叫大家有情绪的!我觉得,奖牌得争取……但是,得叫她们的努力有意义呀?”不想接这个茬。
何平当时没说什么,只叫林雨桐照常训练,可等到下周都要做赛前的最后准备了,何平突然说,周末跟跑接力的那边练一下默契吧。
林雨桐就站住脚了,看何平。
何平一脸的坦然,“田苗苗旧伤复发了,你替一下。”
说完就走了,不给再多的解释,反正就是这么安排的。
这肯定不对呀!赛前了,报名已经结束了!除非当时就没报田苗苗的名字而是报的自己的。怕自己不答应,愣是来了一出救场的把戏。
林雨桐还担心其他人会有情绪,但人家见了她都过来握手,教练直接安排,叫林雨桐试着把每一棒都跑一遍。
几个人一边往赛道走,林雨桐一边听这三个人说话。
“咱们平时训练,最好的成绩是四十二点三六秒,最坏的成绩是四十三点一零秒。跑进决赛,还是十年前的事了。”
名次这个东西,看得见够不着呀。世界上这一项如今最好的成绩是四十一点三七秒,真就是一秒之差,够不上就是够不上。
林雨桐明白,这是想靠自己百米的速度往上提速,真就是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林雨桐先是跑第一棒,她的起跑快,速度快,成绩是四十二点三四秒。
换第二棒,存在两头交接,成绩四十二点三六秒。
第三棒也一样,并没有比第二棒给快。
林雨桐换到第四棒,何平喊了男子接力组和其他组陪跑,这有了对比了,林雨桐跑最后一棒就有了比较,这一轮跑下来,何平叫老瞿看成绩:四十一点四零。
老瞿将成绩展示出来,就她们都看。
这三个姑娘就分别跟林雨桐拥抱,再调试了几轮,还是林雨桐跑第四棒最优。就这么给定下来了,林雨桐需要跟她们一起训练默契,训练接棒。
怎么说呢?竞技体育残酷就残酷在这里了。尤其是团体项目!没错,需要团结,但若是更强的个体加入,那一定是欢迎的。除了被淘汰的那个更差的,其他的人会跟着往上升一格。以前觉得进决赛都困难,但如今,就能想奖牌了。团体赛的奖牌对于她们这个项目的运动员来说,也是难能可贵的!有这个东西,除了奖金之外,还有退役之后工作的安排。她们的年龄都二十四了!对于田径女运动员来说,她们的机会不多了。比赛是带着一点点运气的成分的,悬殊不大的选手之间,谁都不敢说这次没得奖,下次一定会怎么怎么样。没有这样的事。
所以,看到四十一秒四零的成绩之后,她们在努力的接纳林雨桐。
而林雨桐也一直没机会见到田苗苗,不知道是队里是怎么安排的。
但是赛前,这就定了。
何平对林雨桐例假的掌握很精准,“你的生理期有点危险呀,是不是得推一下。”
这个怎么说呢?经常得比赛的运动员,不可能每次都给推迟一点的。老这么操作,整个就紊乱了,有时候突然造访,会叫人一点防备都没有的。
林雨桐摇头,“不用,影响不大。”
何平就道,“那你把该准备的准备上,卫生巾卫生棒,用你习惯用的!止疼药去队医那里领,别从外面买。”
回去准备东西,吴云就说,“这就是我反对大负荷运动的另一个原因,你看看那些姑娘来例假疼的那个样子……这对身体是有害的!尤其是练举重的……子宫异位子宫下垂,这个对以后的生活影响很大……”
“我知道的,我不强行推迟例假,平时训练我掌握度呢!”
四爷查了天气,准备了衣服,还有泡面。香肠不好随便吃,但是泡面,好似出国都带,想来这个吃了不妨碍。在国内吃这个这叫没营养,出国吃这个,图一顺口。别的吃不下去,还就这玩意可能比较合胃口,“总能买到鸡蛋吧,搭着鸡蛋吃……”
可以了!有这个就足够了。
临走林雨桐又叮嘱四爷,“考研该报名了吧,你别忘了呀!”
忘不了!
飞德国,得在飞机上耗费十一个小时。
林雨桐是一上飞机,就强行睡眠,中间只起来吃了顿饭,吃完继续睡。她的赛事是最多的,从开赛的第一天,一直赛到最后一天。这是特别耗费人的!
比赛其实就那么一下就完了,最耗时的四百米,也用不了一分钟呀!可更多的时间是进场,是候场,是来回的转换场地,这才是最最耗费人的。
粗略的计算了一下,如果当天有比赛那么这一天都别想安心的休息。怕错过,怕哪里弄错,看着别人上场自己等着,累人的很。
要是一天有上两三个比赛,真能要人半条命。
她跟张泉和桥本美牙子是全能七项,于是,一到地方,三个人分到一套房间。套房里有套间,有一个放两张床,一个小些的只一张床。张泉拉林雨桐,“咱俩睡一屋吧。”
跟美牙子真不熟!
张泉是在飞机上,压根就没睡着,愣是挺了十一个小时!她还有点晕机,硬撑下来了。现在得睡觉,得调整状态。就这个晕晕乎乎的劲儿,且有的缓呢。
教练不叫瞎跑,叫干嘛就干嘛。林雨桐默默的看书去了,话说下周交作业凑堆,她能不能按期完成作业都难说。
之前的比赛是在亚洲,现在这世锦赛,两百多个国家,两千多的运动员,但好在并没有在H国那种被刻意针对。熟悉了比赛场地,第二天就准备比赛吧。
早起先得活动开呀,早起第一场,就有一百米跨栏。
全能比赛是没有预赛这一说的,都是给你量化成绩的,所以,就这么一赛就完事了。不过大屏幕上随时更新成绩,看着就是了。
国内的体育频道正在转播这个比赛,德国早上的酒店,国内的时间是下午的四点。
下午四点是许多人上学上班的时间,但总有人关注的。
吴可就是其中一个!她又不忙,找她拍戏的不多,偶尔会有综艺找她,反正也有些知名度吧。关于她的热度一拨下去了,她自然奔着第二拨来呢!
比如世锦赛,没人关注吧,她关注。
因为最近跟吴云的官司要开庭了,她是被告方嘛,这事迟早还是会被人拿出来攻击她的,那她就越发得关心吴桐,关心吴桐的成长了。
世锦赛的名单她关注到了,于是,她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拨,还把吴桐的比赛项目和时间圈出来:每天都有比赛,辛苦了!
徐徐能假装看不到吗?她不能直接拉扯林雨桐,只能说,为运动员加油。
然后带动的很多人都开始关注起来。
吴可这样的,就在网上看直播呢。林雨桐排在了第六组比赛,前五组也很好看,尤其是欧美非,他们中间偶尔夹在个黄种人,这种对比特别明显。只看外形和那发达的肌肉,就感觉跟人家比赛,咱真不占优势。
五轮比过去,前十被M国和YMJ两国的运动员占据了。再一瞧,清一色的都是黑皮肤。
林雨桐在边上活动,这一组……咋说呢?连个白人都没有。
她现在并不瘦弱,也不是力量感爆棚的感觉,有一些肌肉的轮廓,但整体身形,看着很柔和。个子倒是不矮,但是站在这种力量型爆发型大妞面前,显得瘦的有点可怜。
何平一个劲的喊:不要有压力,专注自己。
别给先吓的没志气了。
林雨桐热身呢,边上一个一头卷卷毛的大妹子跟林雨桐面对面,她发现林雨桐能说英语之后,就一再强调,你得吃肉,你太瘦弱了。
吴可把这么一组比赛先截图放到网上,发了一句:有没有想要投喂妹妹一点的!看着太可怜了。
发完了,先不管了。那边比赛开始了!
我的天呀!那是什么速度,大长腿又白又长,线条又好看,蹭的一下就跃过,一个接着一个的跃过,眼睛都不敢眨的看完,眼看着林雨桐先冲过起跑线,她不由的真心的欢呼了起来。
解说员的声音尤其激动,“十二秒一九!十二秒一九!刷新了一百米跨栏的单项世界纪录。全能七项一百米跨跨栏,她必然是排名第一!”
然后大屏幕上,排在第一的有国旗标志,后面跟着吴桐的名字。
镜头再一切换,她被她的教练抱着一个劲的拍打。
解说员说话带着结巴,“她该报单项百米跨栏的!天才型运动员,比赛型运动员……估计是她平时没出过这么好的成绩……要不然就奔着单项去了!现在就是希望她的其他项目成绩也很优秀,要不然,全能比拼,看总成绩她未必占优势。”
吴可想把比赛剪辑发出去,可不用她发,关于林雨桐这一项比赛的消息,已经迅速登上热搜了。吴可很怀疑林雨桐背后有团队,这个反应速度忒快了。
都关注她了,其他两个运动员是个什么排名,就关注的少了。
林雨桐注意着呢,张泉排名第七十九,美牙子排名三十二。还有六项了,这个排名随时都会变动。
等到十点二十比跳高的时候,已经是国内的晚饭时间了。
吴家一边在摆饭,一边盯着电视。吴楚嘴里叼着筷子,蹲在电视机跟前,“我表姐跨栏占优势,其他便是差一点也不会太差……”
她爸就说:“那可不是!计分标准特别繁琐,得确实是七项都很优秀,才能拿到高分。就防着有人发挥俩三项特长,其他的相当于放弃……这就失去七项全能的意义了!”
规则是这样的?
是的!所以,一个第一并不能保证金牌装兜里了。
跳高的话,这是起跳高度固定好之后,一个一个挨个挑,顺序由抽签决定。起跳高度固定,一个挨着一个走,最开始高度低,一个个的都过。每一轮升高两公分,过了的进入下一轮,跳三次都过不了的,直接下场。所以,这是越跳人越少。前面几乎是没多少观赏性的。直到高度升高道一米九,剩下的人就不多。
剩下林雨桐和美牙子了,好些人才反应过来,咱们还请了外援呀!
一米九,一米九二,一米九四,一米九六,四轮之后,美牙子淘汰。
就剩下五个人了,其中包括林雨桐。
吴楚拉着板凳端着碗恨不能趴在电视上,“妈呀!紧张死了!”感觉每一次,都是贴着杆过的,稍微差一点点就撞了,“我觉得那个E国的黄头发运动员,是劲敌。”
别说话,看比赛了!
一米九八之后,就剩下林雨桐和一M国运动员和E国运动员。下一拨是两米,世界上最好的跳高成绩是两米零六,这已经非常接近了。
M国这个,跳了两次失败,第三次蹭杆过,好险。
E国这个,就轻松过了,一次过。
她回来伸手跟林雨桐击掌,“小心……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过了!”吴楚好了一声:“两米零二!下来该两米零二了。”
两米零二,M国运动员没过,E国的过了。
剩两个人了,两米零四,E国的没过,林雨桐过了。
吴楚尖叫一声,“过了!过了!第一了吧!第一了吧。”
屏幕上好似表姐正跟裁判沟通什么,就见不大工夫,她又朝后退,电视上的解说员大笑起来,“这是要挑战两米零六!这是要挑战两米零六……过!漂亮!这是打平了世界纪录,这应该不是她的极限……还会挑战吗?”
没有!没必要了!这不是单项比赛,到这里就可以了。
下两场比赛在晚上,中间有开幕式。
吃了饭林雨桐正跟何平说话呢,周平川找来了。周平川暂时还没被处理,便是有人反应,这也得需要时间调查。反正赶上比赛,他的工作还得继续,回去之后再看上面怎么处理处理。此次,他主要负责美牙子。
也因着这个,这次的成绩对周平川来说,太重要了。只要美牙子取得好的成绩,他留下来的可能性是极大的。
因此,他就建议,找个借口不让全能七项这三个人去参加开幕式了,休息吧。
何平没反对,就这么着了。
晚上比了两项,铅球和两百米。
铅球林雨桐没打破纪录,只保证位列第一,这就足够了。
倒是两百米,她跑了三十一点三三的成绩,打破了三十一点三四的世界纪录。
这两场场比赛开赛的时候国内应该正是凌晨的时候,很多人该睡都睡了。四爷肯定没睡,比赛一结束,四爷的电话就过来了,“早点睡,门关好,在外注意饮食,千万小心。”
完了又是吴云的电话,吴家舅舅的电话,简单的说了两句,都不打搅她休息,给挂了。
可回去也休息不了,周平川在外面客厅骂美牙子呢,张泉的教练进进出出的看了对方好几次,示意张泉戴着耳机去休息吧。
张泉朝外撇嘴,“其实美牙子的成绩还不错,名次已经上升到十七了。”
可周平川太着急了!明儿还有三项,都等不得了。
梳洗了睡下,半夜里林雨桐蹭的一下坐起来,听到外面客厅有动静。张泉睡的很踏实,她竖着耳朵听听,外面没有风声,窗户应该关严实了,刚才那动静是什么声音。
再细听,又好似没有。她没出去,屋里有卫生间,她不想出去惹是非上身,但早起,她先叮嘱张泉,“别喝屋里的水,瓶装的也别碰。”
张泉愣了一下,朝外看了一眼,却没多问。
洗漱完才七点,林雨桐是去接力赛那几个姑娘的屋里拿的水,拧开没问题,这才喝了。至于张泉找谁拿水,那林雨桐也管不着。
回屋的时候张泉的教练见了林雨桐点了点头,顺手从冰箱里取了一瓶水拿在手里却没喝,一直在叮嘱张泉一些话。等出发的时候,看见张泉的教练低声跟何平说什么呢,何平的面色很严肃,追了林雨桐几步就道,“发现什么不对,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也没发现什么,就是晚上听到动静了。但我没出去!
没出去就对了。
一般会抽查兴|奋剂,但是奖牌得主,是必须得在赛后检查的,每场比赛都需要,“要没你插一杆子,美牙子是有极大的可能得铜牌的。”
人家还真就没预估错,第二天三场比完了之后,全能的成绩就出来了!林雨桐排一,第二是E国,第三是M国。
而美牙子排第四。
这里面只要有一个人被发现有问题,那便会取消成绩,名次顺位后延。
林雨桐的没问题,其他两人也没查出问题,那就这样了,这个金牌林雨桐攥手里了。
可同样的,不到比赛结束,都不敢放松。后面的比赛一旦被查出问题,前面的成绩就会被质疑。反正林雨桐是不能跟这个美牙子一起住了。
美牙子跟国内的运动员不一样,她不是她自己一个人,她是有经纪人的,也随身带着翻译。这两人也在同一家酒店入住。要说这周平川出的主意,林雨桐都不信!国内有法律规定的,教练若是敢怂恿诱惑强迫运动员用违|禁的药物,那是要判刑的。除非他疯了,要不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何平也不信这是周平川的意思,那这能是谁干的?便是美牙子无辜,她的经纪人都未必无辜。利益捆绑在美牙子身上,干出这事来一点也不奇怪。
避开人,何平跟林雨桐说起这事,就道,“美牙子在R国备受争议,就是因为牵扯到一件丑闻里。说是队友被检查出服用不该服用的东西,人家死活不认,认为有人陷害,说是陷害她的人就是美牙子……美牙子的成绩不如对方,于是退出。这个是是非非,局外人说不清楚。但是咱绝对没想到,真敢在背后玩猫腻。”
瓶子上是有针眼吗?
是!很隐蔽的位置,在瓶口处,一般人谁去注意那个。这件事得给咱们敲响警钟,真是一点都不敢大意。
因着出了这个事,大老远带来的方便面也不能吃了,害怕在泡面里动手脚。
林雨桐舍不得,:“不至于!”有没有的我看的出来。
但是何平小心的很,“给我吧,别犟着。”不仅没收了林雨桐的泡面,还安排美牙子和张泉他们回国,“赛事也完了,你们先回。回去抓紧训练……”别的一句都没多提。假装没发生这个事,先等比赛完了再说。就跟林雨桐当时不出去看看是一个道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时候,先顾着大事!要不然,对外一嚷嚷,媒体一摸黑一报道,脏水泼在身上洗都洗不干净。
张泉拍了拍林雨桐,“小心着点。”
嗯!
送走两人,何平就彻底的搬过来跟林雨桐同住了。比赛开始了,林雨桐也算是见识了一些奇葩事。比如四百米预赛,跟两个H国的运动员一组,其中一个运动员中途摔倒了,然后她胳膊一扒拉,把挨着她这边的M国选手绊倒之外,还把另一边的她的队友也给挂累了,半横在跑道上,倒了三个。你就说这损不损。
赛后林雨桐看录像,怎么看都像是她伸脚绊队友,胳膊往前一伸,才把国运动员给绊了吧。
内部不合这事,看怎么说呢?不管私下有没有意见,大事上不能使绊子,这是底线吧。
比赛的间歇,也能场馆附近转转,但得有专人陪同,不能掉队。林雨桐不想去,去叫人捎带点小礼物,回去送人就完了。她得写作业,还得跟老师联系,看不能把这几天的讲义给她发一下。
老师们可宽容了:先比赛吧,不着急。
没事!还是给我吧,我不看心里发慌。
于是,在比赛的候场区,人家都在那里要么双手合十,要么各种的小动作缓解尴尬,她是真不紧张了,也不要教练老叮嘱,她把《农学概论》塞给教练,“我背,您看我漏了哪,哪里不对?”
何平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就开始背诵了。周围嘈杂的很,她坐在边上一段一段的背诵,有个别不是原话,但是意思是一样的。于是两人就这么一个背诵,一个拿着书对照的认真。
直播的时候,镜头转过去就瞧见她们师徒在那里背书了,好似那边喊号叫准备了,林雨桐明显的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飞快的从教练手里拿了书,再用笔在打断的地方做了记号,就窜出去比赛去了。
这就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有很多家长把视频拿去给孩子看,“看看!看看人家!叫你在家写个作业,你这个事那个事的,一会子吃一会子喝一会子上厕所的!你看看人家,人家比赛的间歇还背书呢!”
然后得出结论:就是对你太好了,太惯着你了!就该叫多吃苦!吃过苦的孩子多自律多懂事的!
四爷报名回来,就接到电话,是那个马向南打开的,“怎么样?捧起来了吧!很快,我就能给捧成全民偶像。”
不用你捧她也能是全民偶像,“说吧,什么事。”
“兄弟,你那个东西,是唬我的吧!那玩意有法律效力?”
要我发表个声明吗?
那倒是不用!你这个人说话,我还是信的,“我就是听说,有个人很有短线眼光呀,入场本金一百万,一年翻了一番。我叫人打听了,是兄弟你吧。你看,有眼不识泰山了不是?就凭你这眼光,你看不上老马的钱也正常。要不,你带兄弟一起玩?只要你点头,分成好谈。”
帮着投资?他脑子里闪过一丝什么,快的没抓住。
他就问说,“多了我不操作。太劳神!大笔资金注入,会引起动荡。”
“哪有大笔的资金?老马没你想的那么大方,能在外面办事,那是人家给我面子。至于钱嘛,我能调动的就一千万,赚了咱俩对半分,成吗?”
不要对半,一般的规矩,我三你七,不占你便宜。
成!以后不管马家,咱俩只论私交,“你放心,吴桐的名气一定能经营的不下一线明星。”
不用经营,只别叫什么人弄出负面的东西就行了,涉及隐私的帮我拦了,其他的随意。
随意也压不住这个势头呀,四百米决赛跑出了四十七点六秒的成绩,二百米决赛又破了她之前在全能比赛两百米跑出的成绩,这次是三十一点三二秒。最后天,晌午四百米接力预赛,下午决赛。
以第七的名次入决赛,决赛以四十一点三八秒的成绩,得了第二。团体银牌!
三金一银,不仅在国内有了名气,在国外一样的登上了头版头条,俨然一颗体育新星……俗世浮华(30)
名声一来,好似人间一下子都繁花似锦了!
功成名就,大抵就是这种感觉了。
一下飞机,是鲜花,是掌声,是乌泱泱欢迎的人群。那么多镜头对着你,等着你发表获奖感言。你的一举一动,好似别人都要问一遍,关于你的所有的东西一下子都变的有价值了。
有人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怎么说?林雨桐就笑:得赶紧把作业交了,讲义还得借同学的整理。
又有人问:你在赛场上背书,是因为对比赛胸有成竹吗?是实力带给你的自信吗?
不能说胸有成竹呀!她只能说:“……只能说,紧张是没用的,对比赛是没有帮助的;而背书是有用的,总免不了要背的。我只是选了有用的一件事去做了。”
然后逃上车了。后面还有几个奖牌获得者,记者们有转身去采访她们去了。林雨桐往椅背上一靠,跟何平道,“我就想回家吃顿好吃的。”
家里的饭比队里的更好吗?未必吧!
“到家就舒坦了呀!换上睡衣多自在呀,在队里……不方便!而且,最近队里肯定得迎接一拨采访潮,我先躲了。”
一到单位门口,果然,有一拨媒体等着。林雨桐先下车,以极快的速度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车。车是吴云的,但来接的是四爷。
桐桐一上车,车子一动。这时候记者才反应过来,可人家一脚油门,走了。
四爷就笑,指了指车上的抽屉,“里面有东西。”
果然是有东西,保鲜袋里放着烤出来的馒头片,肯定是四爷烤的呀!馒头切片,用油刷两面,再撒上盐,搁在烤箱里烤的两面酥脆,那叫一个香。其实放烧烤料更好吃,可惜烧烤料里的香料的种类太多,不敢随意尝试。
她吃的咯嘣咯嘣的,说四爷:“回头我觉得还得把那种药买一些,我想尝试着看看,怎么能压制能迅速解了那东西。理论上,只要是药,对身体有影响,是不是就能解。”
是!理论是,而已!
理论上是,这就行了,试试嘛,说不定就成了呢。她一边吃这,一边把掉到腿上的馒头渣收集起来往嘴里塞,还不忘含混的问四爷:“最近怎么样?”
怎么就最近了?这才去了几天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走了两年才回来呢。
也对!满打满算,十二天,但是就是觉得去了可久,主要是吃的不顺口吧。
四爷也真没工夫干什么,“图书馆,图书馆,还是图书馆,报了一个名,那个马向南又联系了我一次……”
怎么又是他?!不能不联系吗?
四爷摇头,“白展眉是挂在咱们身上的一颗炸|弹,没事则没事,有事就是大事,不是说没关系就没关系的!跟白展眉联系频繁,太惹眼。这个马向南,属于相对单纯的二世祖,坏也不坏,笨也不笨……那边的动向随时能掌握,总比两眼一抹黑的强。”
也对!世上没关系的人都因为各种看你不顺眼而害你,更何况有利益纠葛的人。你觉得你不害人,人家就不害你,单纯了不是?有些人害人就不需要理由。
林雨桐就说这次差点出事的事,“陷害队友……这事犯忌讳!可依旧是有人做!”只要存在竞争,就得提防有人下绊子。
“那是没安排好,本就不该安排在一起住!你们属于体制内的,他们是什么?有经纪人的,是靠着成绩换饭吃的,比不出成绩来,身价就下跌,那能不用手段吗?回头我想办法弄一些你说的那种药……你研究看看……”这得特别小心的去买,要是叫人家知道桐桐买这东西,还不定又怎么说呢。
驱车回家,吴云在家把饭都做好了!十多天没见,吴云抬手就抱:“你不在家,我都不习惯了。”
才住过来的时候,多个人不习惯。可住着住着,少了这个人更不习惯了。
林雨桐洗漱换衣服去了,吴云拉了四爷,“你能从哪里能找到黑客……或是运营商……”
怎么了?
吴云低声道,“我之前在网上搜‘吴桐’,结果发现好多都是‘吴桐高清露肩装’这样的词条……”
这是才冒出来的吧,四爷之前都没发现。他过去点开,就明白了。这是有人专门抓怕女运动员,而后谋利呢!
桐桐如今这长相不差,高、瘦,有力又不乏柔和的曲线,尤其是两条大长腿。因着运动的关系,穿的必然是不会多。短跑都是短背心,露着腰腹,短裤也短,身材比例极好,自然就有人抓拍,且经过高清处理,把图片放大。
他的手在键盘上敲打,不大工夫,别说桐桐的照片没有了,其他女运动员的也没有了。有人拍就很过分了,结果点击量很大,这又说明什么呢?
吴云搜了一下,见都消失了,这才低声道,“别告诉桐桐。”
不告诉我什么?
林雨桐出来的时候看四爷,四爷就笑,“过两月就满十八岁了,想送你车!摇到号码了,说想晚点告诉你。”
瞎话!这是当着吴云的面不好说吧,她就当信了这个话了,“真的呀?买一辆安全性能好的,别的我不要求。”
吴云见岔过去了,就喊着吃饭,“尝尝,我改良过的红烧肉。”不是猪肉,是红烧的牛肉,“在国外呆几天,回来吃什么都香。”
正吃饭了,吴家把电话打来了,舅妈关注的是,“有奖金没有呀?”
有的!冠军有六万美金、亚军三万、季军两万,第四名一万五,第五名一万,第六名六千,第七名五千,第八名四千。打破纪录一次,额外奖励十万。这是举办方提供的奖金。
舅妈在那边算了一下,“三个金牌,就是十八万美金,是吧?”
是!
“一个银牌四个人分,还能分七千五美金吧?”
能。
光两百米就破了两次,虽然是自己破自己的记录,但也得算吧。
是!算呢!
“只两百米一项,就二十万美金了。跳远在七项全能里,算破记录吗?”
算!
“那加起来就三十万美金了。可惜的,四百米保持了记录,没破!”
不是不能破!是凡事适可而止!什么都叫你得了,人家得不上,那接下来就没人跟你玩了。或者,人家就会改变规则,处处限制你发挥,这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别贪心,适可而止就最好了。
这次只奖金能拿个四十八万七千五百美金。以一块兑换六块人民币算,换算过来是人民币二百九十二万五千元,但是这是税前,得缴纳个人所得税的,剩下的也就是两百万多一点吧。
除此之外,总局和队里也会给予奖励,但都是意思一下,三五万——人民币,大致都是这个样子。
不过这里面有家慧这个赞助商的事呢,一个金牌一百万,家慧还得出三百万。
然后就听见舅妈在那边吆喝:“吴楚,听见了吗?你表姐打一场比赛,赶得上酒店半年的收入了。”
挂了电话,林雨桐就跟吴云说:“得了不少,但教练和总教练,帮助我训练的陪练副教练,大家都应该有份。我还想再拿一部分钱出去,交给总队,队里还有不少经济上有困难,成绩上突破很难的队员,能给些帮助就给些帮助!”
好!吴云一口就应下了,“明儿先办这个事。”
不仅把这事处理了,林雨桐还另外取了六千美元,请何平单独交给田苗苗,“奖金一共七千五,我留一千五,这六千是她该得的。”
何平拍了拍林雨桐的肩膀,替田苗苗收了,“回头我给她送去。”
那就成了!这件事林雨桐就算是处理到头了。
何平看着她跑走的背影,还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孩子注定就走的远,她是该舍就舍。舍了,才能得呀!比赛抢名额,容易引起很多不满。人家明着干不过你,背后免不了下绊子。可如今,方方面面都分了一层,谁拦着她参赛呀?
这不,碰上老瞿,老瞿直接拦了林雨桐,“你抽空还得归队呀,下一步的训练计划,得调整了。世界杯田径赛、室内田径锦标赛、之后还有钻石赛,你不参加呀?”
都要参加吗?
参加吧!钻石季赛,别小看呀!三十二个金牌,四十二万美金的奖金。
林雨桐一算,一个金牌,最多五千美金。其他奖牌也会分一部分的。五千美金,折合人民币,也就三万块钱左右。一个人一来回,机票得多少钱呀?还得住宿,还得吃饭。更何况也不可能一个人去,至少得有教练,得有翻译,得有队医,得有处理各种杂事的,这赛事参加的很不划算呀。老瞿:“……”谁跟你认真算账了!账不是这么算的,“你听安排吧!抓紧别松懈。”
说实话,作为外行人,知道有这么多赛事吗?真不知道。这回她是真的去找资料了,才发现各种的赛事,要是一年不想间断的话,都能不间断比赛。像是除了世界锦标赛,分室内室外之外,人家还有青年锦标赛。除此之外,还另外有越野锦标赛、田径国际巡回赛等等。
林雨桐觉得,有些大赛很不必去!咱吃了大头了,小头就该让出去了。再则,含金量也明显小了,最重要的是,自己真没那么多时间。要说想赚钱,什么最赚钱?代言最赚钱,接广告最赚钱,参加商演最赚钱。比辛苦打比赛赚钱多了。
回来三天,各种的广告邀约,扑面而来。有很多都是各种国家体育大赛事的赞助商,希望请她做代言。
这玩意一个弄不好,就容易惹出是非来。林雨桐还是那句话,除非集体,否则不单独代言。
她这种行为就很叫人迷惑了,真视金钱如粪土了?要知道运动员也就在职业生涯期间,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吸金,为以后攒下资本。要不然,以后怎么办?你再是富二代,也不能小看这笔钱呀!
你看那谁,出名之后,三五年时间,吸金四五个亿。体育明星里有身价二三十亿的,这不违规。
但林雨桐就不,坚决不接。
人家就说,你可以单独接,只不过把一部分拿出来,给队里分,这样也行呀!队里其他人不在乎是不是露脸。
林雨桐还是不,“这不一样!我们一起,那人家挣的劳务费。我挣了给人家,这叫什么呀?人家承这个清干嘛?”
姚芳打电话说,“我不怕承情,你接吧,只要有钱分,咱露什么脸呀?”
林雨桐是怎么说也不动,倔强的点叫大家完全看不懂。
因着支持她接代言的多,她平时越发不去队里了,只周末过去测成绩,没下滑,何平就撒手了,叫林雨桐回去了。
日子难得的清闲起来,除了吃要受限之外,每天坚持三四个小时的训练,并不难。转眼,京城的天真的冷了,秋天短的很,但这才是四爷和桐桐熟悉的冬天。
穿上大衣,然后买个烤红薯,回去再吃个冰凉凉的橘子,不要太美哟!
今儿过十八岁生日,有很多的队友要给林雨桐庆生,准备来准备去,发现准备的水果少了。林雨桐拉了四爷出门买橘子,也没跑远,就在小区门口买了一筐蜜桔,结果一个不小心,被人给拍上了,直接发网上。
照片上,穿着白羽绒服的桐桐搀着一个高帅青年的胳膊,然后伸手点着不远处的蜜桔跟水果摊老板说话。从这个角度看,应该是水果店里的谁拍的吧!一般小摊上,很多货物都摆在外面,店里面有人林雨桐和四爷当时也没注意到,这可好,直接给拍上了。
拍上了就拍上了吧,今儿何平教练也在,老瞿也在,不也没说谈对象的事吗?
应该就是不允许队员之间谈恋爱,跟不是运动员的素人,没关系吧。
何平隐晦的说,“感情问题,会引起心理波动大,情绪的波动直接影响比赛。今儿失恋,明儿男朋友女朋友又不回消息了,心理老惦记,这能好好比赛吗?”反正自己把握吧!内部谈的,都给拆了。不想分手,也好办,一个自动放弃,从队里出去,那没人管你们。但是如果发现情绪不稳定,比赛就受限。不是不近人情,是实在是影响大了。
知道!知道!肯定稳定。
这边教练说这个呢,网上好多人就给林雨桐在社交平台留言问说:是你男朋友吗?
林雨桐没否认:我十八岁了!
人家没说不该谈恋爱的事,人家是提醒她:你男朋友疑似负公子!
所以,姑娘,长点心吧!俗世浮华(31)
其实林雨桐还挺奇怪的,竟然有人认识四爷。
是的!她真的觉得竟然有人认出原身是金远洲的儿子是有点不可思议的!反正这么长时间,四爷也没遮着脸进进出出,敢问,谁认出四爷是谁了?没有吧!
原身从国外回来才多久?在国内又没有什么朋友。国外的朋友不可能知道他家破产的事,对吧?
就是国内,除非那些整天特别高调的公子哥,其他人破产不破产的,谁知道?
有些富豪家的孩子爱露脸,在网上吵的沸沸扬扬。可更多的则是很低调,网上有一些似是而非的照片,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谁关注那个去?
所以林雨桐觉得奇怪:第一,原身不高调,四爷不高调。第二,金远洲的财富和影响力远没到引发民众关注的份上。
林雨桐怕有什么麻烦,就叫四爷查一下这个提醒自己的人,看看什么来头。
结果其实是想多了,此人上网的地址是明珠市的医院,看来是当初金家出事被送去的医院,人家见过四爷,知道金家的事,而后好心的给林雨桐点在了明处。
这人怕是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四爷欠债的事。
但就因为这样的人,开口提醒了那么一句。然后不关注的人开始关注了,就问嘛,谁呀?怎么就负公子了?
然后有知道的,有半知道的,有道听途说的,还有原公司的人现身说法的,一时之间,真假消息铺天盖地。有人说:公司破产了,但是他没负债。不过好像所有的事务都是他母亲在处理。
有了呀!再说了,因为公司倒闭而受损的股东、员工,在面对他们的时候他不会觉得有负罪感,觉得欠了谁的吗?
这么说就有人不支持了:有毛病呀?公司破产那是公司的事,关人家什么事。没继承遗产便没有债务,人家无债一身轻,敢问现在有几个人敢说无债?还说人家一无所有!我也想要一无所有呢,至少不用背着房贷。
这话一出,马上就有所谓的知情者说话了:我以前在远洲材料干了三年,老板的儿子在国外……那你们猜,人家明知道公司要破产,会不会在国外给置办产业。这位可不是什么负公子,怕是富公子吧。
也有用事实说话的,“你们好好查一查,远洲破产被兴城材料给收购了,人家这位金公子的母亲还是兴城的股东……”
然后发很多照片为证。
接着就有人爆料,“白女士即将与马荣广喜结连理。”
丈夫死了一年多了,这不正常吗?双方都丧偶,人家还没这点自由了。
结果马上就有人贴照片,是一组老照片,大学里的合照呀!有集体照,有三三两两的合照。其中有一张是三个人:中间站着个白连衣裙的姑娘,以现在的眼光看,这长相吊打娱乐圈明星。素颜简朴,可瞧着怎么就那么纯呢!两边站着俩男同学,左边这个高大英俊,笑的一脸阳光。右边那个斯文俊秀,稍微矮一些,戴着一副眼镜。然后再把现在三个人正式场合的照片拼接在一起,放在网上,跟老照片对比,认出是谁了吗?
那个姑娘就是白女士,是那位负公子的亲妈。
而高大的阳光青年,就是马荣广,兴城材料的老板。
至于那个戴眼镜的俊秀男,是金远洲。
这三个人从身体的站立姿态就看的出来,白女士和马荣广都朝彼此靠近。所以呢,这说明什么呢?
心照不宣呗,这两人自年轻的时候就有事呀!
马向南能气死,他发现他撤不下这些照片。找人给偷摸删了,马上还会冒出来。他觉得有人在利用这风向炒作。
可是目的呢?
烦躁的给四爷打电话,“这次我处理不了,不知道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老照片都谁有呀?!”他这么问了一句,挂了电话。
马向南总算是反应过来了,这事肯定是自家老子叫人干的!这是想干什么?!
这事根本就来不及处理,网上一拨接一拨的知情人士开始爆料。
比如有老同学出来爆料,说是马荣广跟白展眉上大学的时候就谈着呢,两人男才女貌,是天生一对。说金远洲跟马荣广在同一个宿舍上下铺住,马荣广家境优渥,但是金远洲家在农村,出身贫寒。那个时候马荣广就经常帮金远洲,后来大学毕业了,马荣广自己创业,金远洲去了研究所。
再后来,金远洲辞去研究所的职务,出来创业,依旧做的是材料,昔年的好友,成了商场上的对手。没想到一个去世,遗孀改嫁另一个,当真是人生如戏。
但随即,就有人把四爷的照片和马荣广年轻的时候和金远洲年轻的时候做对比:看出来了吗?这位负公子到底是姓什么。
然后就阴谋论了,说是白展眉婚内跟老情人旧情复燃,生的儿子是她婚内出轨的证据。
可紧跟着就有人放出马家大儿子的个人履历,这个人出生的年月比四爷要小一岁多点。
又有远洲集团的老员工透漏,说是老东家和老板娘的结婚纪念日大家都知道,毕竟老板很高调的给老板娘送花,都是秘书给安排的。如果按照这个纪念日推算的话,金远洲跟白展眉结婚的时候,白展眉怀孕至少六个月。
这就有意思了!怀着这个的孩子,嫁给另一个,有什么缘故呢?
这就得再往回刨,就有人说,马荣广刚开始创业,也跌过跟头,曾去非洲谈过贸易,好似遇上当地□□,差点没死在外头。然后还放了一段几年前采访马荣广的视频,视频里的马荣广跟现在的马荣广并没有多大的差别,也没见老!他坐在沙发上,侃侃而谈,“……意外,真就是一次意外,丢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当时家里都给我办丧事了……以后我死外头了……”
出事的时间,正是白展眉怀孕到生产的时间。
于是,网友们觉得把真相还原的差不多了。反正是有情人没成眷属,阴差阳错,一个以为一个死了,在怀着身孕没结婚的情况下,只能另嫁他人,但还是坚持生下了前一个的孩子。就这么错过了。
至于为啥怀孕了不结婚,那肯定是马荣广出门的时候没想到白展眉怀孕了,或者是知道怀孕了,但是没想着出门会遭遇意外。以为出差一趟,最多一两月就回来。谁知道辗转了接近两年才回来。
这除了说是命运的捉弄,还能说是什么呢?
真相是什么,林雨桐也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这消息要是传的满世界都知道,估计金远洲就会露头了。
他怕是受不了这个吧!不管这是不是真相,他都不想叫人这么解读这个事。
林雨桐觉得也好,被人非议和总要提防害人的人比起来,她宁愿叫人议论几声。金远洲不摁住,这一串不揪出来,感觉真就是埋着一颗炸|弹。
四爷扬了扬手里的书,“我不出门了,就在家看书呢。”
嗯!最近避着些,防着有人抽冷子。
在四爷保证之后,桐桐放心出门上学去了。她却不知道,她才走了,就有客人到了。
四爷从猫眼看见了,是马荣广,身后还跟着保镖。
他开门,请人进来,保镖就算了,在外面呆着吧。
马荣广进来打量了一眼,然后再打量四爷,“我想跟你谈谈。”
四爷指了指沙发,“请坐。”
马荣广坐过去,没言语先叹了一声,而后苦笑,“我要说,网上那些消息都是真的。你是我跟你妈生的……我家里不同意我跟你母亲的婚事,我们一直也没能结婚。我不知道你妈怀上了,只想着,谈完生意,签了原材料订单,回来就跟家里提婚事的事。可谁知道遇到意外。”说着将西装扣子解开,又解开衬衣的扣子,露出胸膛来,胸膛上三处明显的枪伤。
四爷点头,表示可以了,你可以把衣服穿好了。
对方一边扣扣子一边道,“我回国之后,才知道你妈结婚了。知道他们生了个孩子,那我能说什么呢?我也在家里的安排下结了婚,彼此安生的过日子。本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井水不犯河水,可谁知道成了冤家。跟我一起创业的几个人,因为利益的问题呢,散伙了!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他们太碍事了,我把他们给踢出去了。当然,金钱上没亏待他们。他们呢,是在材料这一行做老的,有经验。手里又有公司分家之后的钱,几个合伙,把金远洲推了出来,成立了远洲材料……这就是远洲公司的由来。金远洲根本不懂经营,他生产的一直是兴城集团的仿制品……这个我当然不能容了!最后他能亏欠那么多,有我的手笔。可谁知道公司经营不下去,金远洲动了歪心思,正好我老婆去世了,他叫你妈接近我……为的什么?为的兴城的科研成果。这么些年,远洲的研发部分归你妈管。这么安排是因为他知道,我要追究,你妈就是犯罪。你妈不愿意被控制,我也不能老纵着他……这才有了远洲的破产。可金远洲不会觉得这是他咎由自取,只会觉得,跟他合伙的那些人都曾经跟我合伙,那些人肯定是被我指使陷害他。却从没想过,那些人不好好跟我合伙,把他推到前面是为什么的?他要是不贪心,又何至于此?”
“我只问一句,是谁窃取了谁的研究成果?”
“不存在窃取!”马荣广很坦然的道,“你母亲早不想被利用了,她也是材料学的高材生,真要是潜心做事,怎么会没有成果。很可惜,他们夫妻缺乏交流,金远洲不知道你母亲的研究进度,而你母亲也不知道金远洲密谋改头换面躲避债务。他为了做的真,叫人相信他真的死了,才拉着你和你母亲‘寻死’的。而他到底是对你母亲有些情分,在你母亲的卧室里留了一条缝隙……你能活着,很侥幸。你母亲能活着,却不是意外。”
四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你的意思是,他事先在文律师里留下给我的东西,那是为了刻意误导!如果我死了,如果没人发现他没死……那么文律师手里的东西,就可能引导警方怀疑你和白女士杀人!毕竟,一个自杀且连带儿子都要杀的人,是没必要给儿子留东西的。”
对!就是这么一码事。马荣广叹气,“我知道,这番说辞,不足以叫你信任。这也就是我这么长时间,不见你的缘故。向南找人跟着你,这事我知道了。你的戒备是对的,金远洲只要一天不被摁住,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冒出来。你母亲的研发,利润有多大,你知道的!想借着金远洲的手拿到这个成果的人,到处都是!财帛动人心嘛!所以,这说不上是窃取。你可以理解为,我跟母亲有协议。我处理好远洲的遗留事务,她将成果卖给我。这里面的一切手续都是合规合法的。而因着金远洲可能没死,他又去了国外。我已经朝上报这个案子了,我怀疑他勾结外人窃取成果。若是如此,他就不仅仅是罪犯。我又听说,你报考了研究生,要学习能源……你要知道,凡是至关重要的能源类的公司,都是央企……金远洲这样的父亲,会给你以后造成极大的影响。可能,你想走的路便走不通了。因此,我来了!我是来告诉你,这个案子必须尽快定性,他不是你的恩人养父,而是要杀你的凶手。我突然这么冒出来给你当父亲,你心里未必接受。但是呢,我总归是你的亲生父亲……在你需要用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很荣幸,能被你拿来一用。
当然了,也是提前告诉你一声,你要有一些思想准备。如果案子进一步推进,舆论怎么说,这都不好预料。谁都有对手,咱们想压舆论,有人想炒作舆论,这都是正常的!我若是不来,回头等相关部门的人上门,或是了解情况,或是监视你的居所防着金远洲跟你联系……人家突然这么一来,你都不知道为什么的,这会叫你跟你母亲之前的隔阂越来越深。我是个没资格给你做父亲的人,我知道你对你母亲也有许多的怨怼!可你母亲将你放在国外,未必不是觉得那样会比在家里更好。从金远洲此人行事,你也看的出来,这是一自命不凡的小人,且心眼极小。若是留你在身边,叫你受金远洲的影响……或是在天长日久中,受精神上折磨……你母亲又怎么舍得?别埋怨你母亲什么也不说,因为很多夫妻之间的事,没法说给孩子听。”
这是说白展眉可能遭受了金远洲来自精神上的折磨。
说完,马荣广就起身,“我知道你跟那个叫吴桐的姑娘处对象的事……她是运动员,四处比赛,全世界各地的跑……我希望在金远洲那一伙子彻底落网之前,你不要出国。那姑娘是跟着队出去的,不允许脱离集体,这没危险。但是,你单个出国……绝对不可以!我不能保证对方不会狗急跳墙,杀你一次不行,还会再绑架你来威胁我跟你妈。这也是我突然来跟你见面的另一个原因。不管你信不信,不希望你出事的心,我跟你妈是一样的。”
四爷没再言语,将人送出了大门,看着对方上了电梯,他才关了门。
这人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呢?
林雨桐觉得,“八成应该是真的!他借助国家部门,那必然不敢说的太走样子。这个金远洲做事……从开始入套,到最后遁走,都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劲儿。就是没那个能力,但偏就不认命……”
但马荣广做事不一样,白手起家,跟几个合伙人一起干!干起来了理念不和了,或是利益冲突了,这在做生意中常见,然后就用合法的手段,将合伙人都给踢了。这个无所谓正义,就是单纯的商业手段来说,没毛病。公司被经营的风生水起,就算是没有那个新成果,兴城人家就不做了吗?人家公司运营良好,这东西是个助力,能叫对方更上一层楼。但远洲则不同,不管是被人算计还是其他,作为经营者被人算计的坑进去了,这就是你能力有问题了。
欠债了,破产了,你担责呀!不!人家要改头换面,这他娘的是什么操作。
真的!林雨桐真就觉得光明正大的在合法的前提下干仗,比这种动不动就缩回去背后算计的人,强太多了。
何况,马荣广若真是有这样那样的背后不法的事,被他踢出去的那些合伙人,能由着他?早揪住他的尾巴了!可见此人做事谨慎周详,其能力、手腕一点也不缺。因此,他说的话,除了他们私人的感情没法验证之外,其他的都应该是基于事实的。
不过对白展眉,林雨桐却保留意见,“研发出成果了,她知道利益有多大!她不是念着谁的情分……她只是想找个符合利益的合作者。而马荣广比金远洲合适多了。她算计金远洲,却没想到金远洲狠起来是要杀人的。”
如今网上吵的沸沸扬扬,这是要逼着金远洲现身呢。
林雨桐立马坐起来,“咱出去买摄像头这些东西吧,给楼里和家门口装上。”这一层都是自家的地方,跟吴云说一声就得了。也不怕拍到别人侵犯了谁的隐私。她其实更倾向于吴云暂时住到疗养院。
吴云只愣了一下,问说,“那你呢?你怎么办呢?”
“我住学校,周末住队里,很安全。”
对对对!然后吴云真住疗养院去了。林雨桐也没真住学校,她不过是把任何可能会牵连到的人都给先安置了而已。
她也想着,应该快了吧,网上关于马荣广和白展眉的事都快炒成一部破镜重圆的罗曼史了,眼看都要过年了,都不见又动静,林雨桐还心说,这是想多了吧,许是人家眼里四爷也没那么重要。
结果都腊月十八了,大学也放寒假了。她早起就稍微晚点,锻炼了一圈回来,顺道给四爷把牛奶取了。这玩意只四爷喝,吴云从疗养院弄来的吃的,量不多,紧着自己用了。蔬菜其实吃外面的没事,主要是肉,每次都弄十几斤二十多斤的,切成块塞到冰箱里慢慢吃。所以订牛奶之类的,那都是四爷的。
门口有奶箱,她开锁之后取了奶,发现里一个信封。最开始还以为是商家回馈老客户,弄着虚头巴脑的信,写一些感谢之类的话,再说一下连续定三个月的奶怎么优惠,订一年的又怎么优惠。
也没在意,直接给拿进去了。给四爷热了奶递过去,把那信拿了要扔垃圾桶了,才发现不对,这信封的两面都太素净了,就是那种棕黄色的信封,一点花里胡哨的花纹也没有。这就不是做广告的态度了!
她拿起信看了看,透光可以看见里面有纸张。她小心的撕开,信本身没问题,信纸展开,里面只有一句话:想要马向南活命,不要报警,往西南云省来。
她看了好几遍,将信递给正喝牛奶的四爷,四爷摸了手机就给马向南打电话,打不通,提示音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四爷又给白展眉打,白展眉正吃早饭,一看来电还有些意外,她接起来就问说,“过年你回来吗?”
四爷直接问,“马荣广在你身边吗?”
没有!
“把他的电话给我。”
“他去卫生间了,马上会出来,怎么了?”
“你们能联系到马向南吗?”“前天晚上他们父子还通了电话……”那边说着,就一顿,就听到电话那头白展眉的声音:“小业的,问能不能联系到向南。”
紧跟着电话就换到另一个人手里了,“小业,我是马荣广,你说。”
“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说是想要马向南活命,叫我不要报警,往西南云省去!我刚才给马向南打电话,发现无法接通。”
马荣广一把扶住桌面,应该是喊助理还是秘书,“给老三打电话,快!”
无法接通。
“给老二打电话,问他在哪里。”
一会子那边传来助理的声音,“说是在公寓,刚起床。”
“叫他哪里也不要去,然后直接报警,就说遇到危险了!快!”
那边脚步杂乱,这才听到马荣广的声音,“能麻烦你在京城报警吗?那边报了警,我这边再报警,他们好对接……”
“好!我现在就报警。”
结果这边一查,马向南身边的俩保镖,他给一个保镖放假了,剩下这个保镖吃坏肚子了,没法跟了。前天晚上跟朋友在酒吧喝酒,出来叫了代驾,结果代驾并没有接到人,电话打也打不通。在调酒吧门口的监控上只能看见他骂骂咧咧的主动上了一辆面包车。那车跟个报废车辆似得,没牌照,看到一段维修的道路之后,就没有监控可追踪了。
这要是换个三轮车把人塞上去转移,你也追踪不了!而后再往货车上一放,真能给带走。
这也就是四爷自律,不往乱七八糟的地方去,要不然,真不好说。
两人开着车,沿着面包车行驶的路段走到修护的路面,两人下了车,沿着这条路往里面走。路的尽头,一片烂尾工地的外围,停着几辆拉垃圾的车。上去打问了一下,垃圾车都是夜里干活,垃圾站都在城郊。两人回车上,按照垃圾车走的路线往城郊去,路上走的不快,白天的城区堵车堵的厉害。四爷开车,桐桐留意两边的情况。
马家的人报警了,因着那么大的集团公司的儿子疑似遭到绑架,警力也是铺排着查去了。马家人去了西南,马向南的哥哥马向北私下打电话给四爷,希望四爷跟着去西南一趟,被马荣广给拦住了。四爷没言语,直接挂了。
马家人是关心则乱,警察人家也怕判断失误,肯定会有一拨人陪同他们去西南的,甚至跟那边的警察也做了沟通。但是,真的得去西南吗?有没有可能是声东击西呢?
把一个人运到西南不容易的!沿途各个收费站抽查,谁都不能保证这么运过去。当然了,塞到后备箱里,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这么着只两天工夫是把人运不到地方的。要是真在西南,不该是等把人运到西南了,而后再给四爷送一封信吗?
像是马向南这种爱泡夜店的,有时候真就是消失个一两天,家里会着急,但想不到绑架上,对吧?他们该争取时间,而不是这么迫不及待。
四爷又翻看了家门口的监控,那信不是送牛奶的给塞进去的,而是一个保洁打扮的人,带着口罩,手上也带着手套。奶箱的锁特别好开,有是有一把钥匙能开好几个奶箱,人家就是那么打开的。
通过照片,能找到小区。
四爷又找了保洁的问,只是有人收了一千块钱的红包,告诉‘狗仔’自己的住处。再细问,知道打听的人有点南边的口音,那基本就判断对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顺着小区的监控看到的也只是半张脸,可却发现此人蹬着环卫的那种三轮车,走远了。
如今看见垃圾车,两人就往垃圾回收站那里去。果然在郊外,看到了满坑的垃圾。垃圾场的对面,是个拆迁了一半的村子,住户搬走了,但不是完全没有人了。大白天的,还总有人在那地方像是捡建筑废料里有用的东西,像是门窗,铝合金的窗筐等等。
四爷和桐桐下车,腊月里风大,两人捂的严实,往村里去了。
大老远的,四爷就问,“师傅,见过老门墩吗?想买一对老门墩。”
一人就一边忙着规整一边道,“那你得朝里面去,问老曲……别瞧着拆迁了,咱来弄东西,得给老曲点头呢。有啥像样的,都得找老曲!”
林雨桐就问:“这还有人承包呀?”
嗐!承包什么呀?!人家早前是搞拆迁的,哪里刚拆了,他们知道呀!往那儿一住,就把人给唬住了呗。进来一次要捡东西,一次二十,不算贵。
林雨桐就看见也有几个像是她跟四爷这样的人,穿的挺齐整的,来干嘛呢?在那里挖院子里的老花根。二十块挖这个就很划算了。
朝里面找老曲,老曲在一堆火边上,“要拉旧砖头也得给钱,二十,随便选。”
林雨桐递了二十,拉了四爷四下里看。林雨桐朝一处看着矮的房子看了一眼,那房子老了,她就问,“那个房怎么没拆呀!那个出头的椽子……”
不卖!那是几百年的小城隍庙,就剩那一间了,是文物,不叫拆。
“那我得过去看看!”
老曲蹭的一下站起来,“那边不能去!”
林雨桐才要说话,就见那边挖树根的姑娘喊了一声,“你这人,人家看看怎么了,给了二十呢,看看都不行呀!”
边上的男人拉她,“不关咱的事,你少说几句。”
“路见不平,还不能管了?”说着就过来,跟老曲理论,“你这人怎么回事呀?本来这里就不是你的,你在这里收费没人言语就罢了,你还来劲了!喊什么喊呀?想吓唬谁呀?”
老曲就瞪眼,“要就要,不要就滚!”
这姑娘上去就撕扯,“你骂谁呢……来人呀!打人了!无法无天了!”
几个收拾破烂的就过来劝,林雨桐却瞧见跟这姑娘一块的男的,朝城隍庙那边跑了过去,看样子,分明就是警察。
人家也找来了!
林雨桐关注那边,看见一直在边上拾掇的一老头,手里拿着棍子眼睛的余光看着男警察,林雨桐捡了半块转头,在他举起棍子的时候,将石头抛了过去,直接砸在手腕上。那男警察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迅速朝那所谓的城隍庙跑去。
两分钟不到,从里跑出两人来,林雨桐抡起砖头又砸,这边的女警蹭的一下拷住了老曲,才过去将跑过去的那俩和那打算袭警的老头给拷住了。
林雨桐见周围没啥人,就跟四爷往那边去,才要进门,就瞧见男警扶着马向南出来。
这位一出来,对着四爷就喊‘哥’,“狗R的一觉起来被人给塞地窖里了。”
四爷把马向北的电话拨通,“给家里说一声。”
马向南对着电话就嚎,“哥,我被人绑架了。”
在哪?
“那个姓金的带着警察把我救了,在哪……”他问四爷,“在哪呀?”
“京郊!”
“哥,是京郊。你在哪呀,快来接我呀,我害怕!”
“你在警局呆着……我还得几天!”
几天是几天呀!我能一直那么呆着吗?我都臭了!
在警局录了口供,这货死活要跟着四爷回家,“反正我不一个人呆着。”
你的保镖呢?
不保险呀!
四爷和桐桐也是录完口供才出来的,人家很客气。反正就是把怎么找过去的事再说了一遍,人家批评说这种事以后得报警,再不能单独行动了,这是很危险的。不过对于林雨桐出手帮助警察,还是表示感谢,又问说:“准头怎么那么好?”
“练铅球练的!半拉子砖块总没铅球重吧。”
出来了,马向南要跟,四爷不带,“再出事我负责不了,你还是住警局安排的地方吧,哪里也没这里安全。”
等了三天,才算把马向北给等到了。不仅是来接马向南的,也想请四爷回明珠一趟,“金远洲在西南边界上,落网了。”
需要四爷回去配合调查。
那就去吧!反正吴云过年也得回家,只是自己跟四爷先走而已。
桐桐不放心四爷一个人,就一直捂的很严实,一路跟着呢。在警局见到了金远洲。
金远洲已经不是金远洲的样子了,整过容的脸看起来并不是很自然,尤其是整个人消瘦了之后,更是如此。
四爷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
金远洲也上下打量四爷,然后嘴角勾起笑了笑,“我给你留了那么多东西,你怎么不要呢?”
我谁的都不要。
金远洲轻笑一声,问了一句,“你知道,男人活了一辈子,最悲哀的是什么吗?”
“女人心里没你,儿子不是你的,身边的朋友没一个是真心的,真心的朋友却因为女人反目了!”四爷看他,“马荣广没撒谎,他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你是占了人家的女人人家的儿子,心理不踏实了……”
“不是!”金远洲眼里像是淬了毒,“他起家做的材料,是我和他还有你的母亲,我们三个人一起完成的实验……”
四爷就叹气,“我问你,你知道进研究所,是一件事很困难的事吗?你们三个人一起研究的,那个时候,他把他和我母亲看成是一体的!只你是个外人!你面临毕业,出身寒微,没有背景没有后台,跟你同期的学生,被分到哪里呢?大部分是不是都自主择业去了!而你却进了研究所。你再客观的想了一下,你的性格,是不是在研究所更合适。你用三分之一的成果,换取了一辈子的安稳生活,你吃亏了吗?你没有!你若不跟我母亲结婚,安分的娶妻生子,那么,你现在还是每月拿两三万的研究员,过着普通但安稳的日子。可你选择了我母亲,选择她的目的,是爱情?不全是吧!你也说了,那是你们三个人的!你是不是还想着,马荣广死了,那成果就属于其他两人的!我猜,你那个时候就接触过马荣广的其他合伙人,从他们讨要这个成果使用费,可对?”
我不该要吗?要是从那个时候算,兴城三分之一都是我的!要是这么算,每年我至少获利数十亿!我不该讨要吗?
四爷没兴趣再听了,直接起身出去了。
事实上,金远洲确实跟国外的一些人有了联系,意在兴城的那份新材料数据。
白展眉等在外面,见了四爷就道,“我打算起诉金远洲,以子胁迫母亲为其工作,却一分报酬都没拿到。我还要告他谋杀!”如此,他便是你的仇人而不是父亲,你不必因他而限制了你自己。
随意吧!怎么处置都行!事了了,就过去了,我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婚礼推迟了……而今订在腊月二十八,你来吗?”
不了吧!准备考研,挺忙的。
白展眉又追了几句,“能跟我去咖啡馆坐坐吗?”
四爷没言语,但还是过去了!林雨桐要了个远些的位置,不听人家说话。但话还是有些能传进耳朵里。
“……金远洲这人自负又自傲,嫁给他我就想跟他好好过的!可是,我和马荣广过去那点事,他其实心里过不去!看着很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人,很会折磨人!”夜里逼问自己怎么跟马荣广睡的,马荣广是怎么弄的……这些能说给谁听呢?再厚的脸皮,也跟儿子说不出这个话,“……你或许是很多事不记得了……他教你骂我,说我是BIAO子,你哭着喊着不叫,这些事,你都忘了……七岁那年,他带你去玩,你差点丢了……这事你怕是也没记忆了!小时候很多事,都不愉快,所以,你会下意识的躲避,将这些不愉快都给忘了。后来,我送你出国……也是那一年,远洲公司不再是代加工,而是有了自己的产品。那个材料的数据,是我跟马荣广要的!他给了,我用这个跟金远洲做交易,他才允许你出国的。”
四爷皱眉,“为什么当初不直接找马荣广。”
“那时候马荣广在婚内,儿子都生了俩了!而且,他老婆的娘家很显赫……你觉得找他是个好主意?
怕多出一个敌人来吧!
四爷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辞。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在谋划,怎么弄死金远洲,怎么跳出火坑。然后我做到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跟马荣广练手,把他坑没了,可该我得的,我也拿到手里了。出事之后,不是不管你!不管你,是因为他活着呢,不摁住他,我看不出他的深浅。远离对你来说是最好的。”
那你就不怕,我一脚踩到他的坑里去?
白展眉沉默半晌才道:“男人嘛,不被坑几回,就会永远天真。”
领教了!四爷起身,从兜里掏出一百来压在咖啡杯/>
林雨桐叹气,想来四爷也无法替原身原谅这个母亲!白展眉舍不得她该得的那一份,一直跟金远洲纠缠了那么些年。若是真的为儿子考虑,哪有离不了的婚!他也不会看着你跟着你,你抱着孩子报警找妇|联,婚早离了!
从咖啡馆出来,太阳光照在脸上,林雨桐才觉得一直笼罩在头顶的阴霾散了!她蹭的一下跳起来,蹦到四爷的背上叫他背着,“还是远离负能量的人好……我宁肯细细碎碎柴米油盐,就是见不得这世上的大奸大恶!”
四爷就笑,不是什么大奸大恶,只是欲望比较旺盛而已。人人都奔着虚妄的富贵去了,却忘了平淡才是真滋味。
他问桐桐,“打算多大退役?”
“等他们重视起我的法子来,我就退役。”
等退役了,跟我去大的能源企业?
肯定呀!
“有很多都是特别艰苦的地方。”
有多艰苦?
“沙漠戈壁,你去不去?”
去!你去弄你的能源,我去沙漠里种树种菜种稻谷!
四爷哈哈就笑,两人不怕谁看,只乐自己的。
才一到家,姚芳就打电话了,“教练都生气了,你小心着吧!都在集训,你没训练就没训练,在大街上玩还被拍到发网上了,你胆子肥了呀!”
林雨桐就笑,“没事,回头测一下成绩就知道了。”
姚芳低声道,“从别处请了几个专家来,把你的动作都给你拆解了。说是你跑接力赛的时候,最后那一百米,速度比你百米赛的时候用时还少!我听他们说,你每跑出去一步,步幅都是一样大小,频率从最开始到最后,几乎没变过。没有冲刺那个阶段,这跟一般人跑步的方法都不对!如今教练组那边都吵起来了,说是得叫你回去训练。按照咱们平时的法子叫你训练一段时间再看。”
“那我就不会跑了!我自来也没师傅,我也没比谁跑的慢!干嘛非得叫我改!”
不清楚!说是请了国外的教练,人家认为你的跑步方法不科学。
那叫他弄个比我快的,科学一个我看看。
才这么说完,那边何平把姚芳的电话抢了,吼林雨桐,“适可而止!你想干嘛呀?你算一算,队里还有比你自由散漫的吗?”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你就是一刺头!
刺头——就刺头!那得是我先有本事刺头!俗世浮华(32)
马荣广和白展眉的婚礼是腊月二十八举行的!很浩大,很多家娱乐媒体对这事进行了报道。他们管这场婚礼叫做‘破镜重圆’。
但这个婚礼,不仅四爷没去,马向北和马向南也都没有出席。这自然是引起多方猜测的。有人就说,负公子可不是负公子,闹不好他才是兴城真正的继承人。
他有权跟马向北和马向南平分属于马荣广的那一份,也可以独享白展眉的那一份。这么算下来,谁拿的多呢?谁拥有的多,谁就是最终的继承人。
但也有人说,马家兄弟合起来,绝对比这位负公子要拿的多,没外人的时候,马家兄弟或许有争抢,但是有外人,那人家一个妈生的兄弟自然就抱团了。所以,妨碍不大!但这位真不是负公子,是妥妥的富公子一枚。
网上就是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恨不能吵吵起来。但有一个观点没错,那就是兴城材料估计得有一番龙争虎斗的。
这当然都只是猜测,马向北和马向南没去出席,也确实对这样的婚姻保留意见,两人哪里也没去,找四爷来了。
马向南拎着酒,马向北只道:“还没谢谢你呢!向南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四爷放两人进来,桌上是桐桐才做的牛肉干,他请两人坐,“尝尝。”
不大的屋子,那位冠军在厨房做饭,见他们来了探出头朝他们笑了笑,打了招呼又去忙去了。马向北坐下,那边马向南自己去找了杯子,把酒瓶子打开,一人给倒了一杯,还在朝厨房喊,“嫂子,你也来一杯?”
啊?这是叫自己呢?桐桐应了一声,“我不能喝酒,你们喝吧。我再给你们弄俩菜,今儿就在这边吃吧。”
马荣广这两儿子不坏,且很聪明,懂得以‘和’处事的道理!这天下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要强的多。事实已经注定,那么一味的对抗,想把对方摁死就是犯蠢。当能共存的时候,化解矛盾比激烈的冲突更符合利益。
由此可见,这两人的母亲该是一个在情商上更占优势的女人。林雨桐端了两盘凉菜出去,就去做下饭菜了。
外面四爷跟这俩说话,马向北年纪稍微小一些,也才大学毕业。本来是想着出国去读研究生的,但现在他的计划变了,会留在明珠念研究生,然后去公司实习。至于马向南,在国外念的是艺术学校,回来也没什么正经事,到处窜着玩呢,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有些事不是非得摆在面上一是一二是二的说的,真正的沟通就是这样,像是朋友一样在这里说彼此的计划和打算,也能达到彼此的目的。马向北说他打算去公司,四爷就点头说好,“相关的专业还是应该懂的,选专业还是选一些相关的行业比较好。至于管理学,这个……实践比坐在教室里学有用的多。你选的方向是对的!我学的能源,跟材料是有些瓜葛,但这得看各自的发展方向,我在民用这一块没兴趣。”
马向北就跟四爷碰了一下,不是向南蠢被这人骗了,而是这人确实不像姓金的,也像是白展眉。其实不看此人的身份,但论个人交往的话,这人做朋友会叫人很舒服。就是看此人的身份,怎么说呢?他比自己大,自家妈活着的时候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别说自己妈了,就是自家爸也不知道有这么个儿子呀。反正也无所谓给自己妈添堵,而今知道身份,人家也不认。且他的人生规划,跟公司没一点关系。
那这跟自己有什么冲突呢?
这就是外祖父说的‘和’,以和处之,虽不能无往而不利,却能避害求安!人之一生,若能避害,则是大福德。
在这边吃了一顿饭,马向南请林雨桐帮他们三个拍几张照片,就是不大家里,不大的餐桌,三五样普通的菜色,四爷斜靠在椅背上,马向北手指头在虚空里点着,一看就是谈什么谈的很投契,说的时候还带比划的。马向南一手捻着肉干往嘴里塞,一边给两人添酒。
拍出来了,马向南选了一张,然后发出去,再配一句:历尽劫波兄弟在。
这就是大家澄清呢,你们猜测的兄弟之争,龙争虎斗,压根就不存在。不要因着这个说公司内部不合,再影响公司的股票。犯不上!咱跟钱都没仇,是吧?
看看!我们三个这不是挺好吗?认不认的,都不妨碍我们私下的交往。他们结他们的婚,过他们的日子。老马今年也就五十岁,这个年纪的男人,说老不算太老,不娶这个,未必没有那个。叫谁给谁守着,那是做梦。他娶谁作为成年的儿子,咱管不着。
继母是继母,咱们生活里基本没什么交集。你们住你们的,我们住我们的。而且,结婚后住的又不是我妈当年住的地方,便是要父子小聚,以前的家就很好呀!所以,跟继母客客气气的就完了!
这就是比较理智的交往方式了,就像是四爷和桐桐一样,人家释放善意,咱为什么不接着呢?其一,省的制造麻烦,疲于应对。其二,不看一面看一面,看着跟四爷处的还不错,他们在家不刁难白女士,各自安生,难道不好?
发了这个照片,澄清了甚嚣尘上的猜测,一句‘历尽劫波兄弟在’,就又把话题给转移了!
称呼彼此是兄弟,这是承认身份。
而兄弟前面那个历经劫波,是什么意思呢?
随着案情的进展,案子细节的披露,大家知道了,还真是历尽劫波呢!
白女士生的这个可以说是从小就经历了许多磨难,白女士把没死的金远洲给告了,说此人虐待过她的儿子,且数次打算遗弃他,之后又差点把这个孩子给害死。看这些经历,真觉得这孩子还活着,当真是个奇迹。
再然后,才知道马向南被绑票过,寒冬腊月的被仍在菜窖里两三天,才被解救了。
这算不算是历尽劫波?肯定算呀!
于是,讨论案子的人多了,关注私生活的少了。
两人在明珠市过了个大年初一,初一晚上两人就坐飞机,回京城。再不回去,何平真恼了。
也是最近这网上一拨一拨的消息,大家知道她是真有事要处理,又刚好赶上过年,这才罢了。要不然,背后肯定也不少人议论呢!
大年初二一大早,林雨桐归队。一归队何平的哨子就吹响了,“归队!一起训练。”
测速度,测力量,田径队那么多人,她的速度和力量都几乎跟男队员持平了。
何平把成绩一公布,“看看!看看!都别有意见。谁能跟吴桐一样,状态保持的这么好,我也给你们自由。看见她玩了,那是你们没看见她训练!你们的时间是白天一整天,她白天是要在学校上学的。现在学校放假,但她的运动习惯已经养成了,她在固定的时间坚持锻炼,那这就是对的!她根据她的情况调整了她的作息时间,适合她就是好的。你们谁能这么自律,且有后勤保障的,也站出来我看看。”
是的!许是自律这个很多人能做到,但是后勤保障,这却很难。她母亲是营养师,且有途径拿到特殊供应的肉类,以她家的经济能力,有专门的医生给按摩给医疗保障,应该也不难。但这一点,却不是谁都能有的。
这就没道理可讲了呀!比不过人家,那人家有特权,好像也就理所当然了。
别人都去训练了,何平就叫林雨桐去办公室,老瞿还有一个国外的教练正在办公室里坐着呢,大屏幕上是她跑接力赛的那一场比赛,播放速度调整的很慢,应该还插入了什么软件,视频的下方,各种数据在不停的跳动,还有各种的曲线,晃的人眼晕。
林雨桐收回视线,跟着何平坐过去。
老瞿拍了拍老外,“这就是吴桐。”
对方马上伸手跟林雨桐握在一起,夸她,“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运动员。”
林雨桐跟他握了一下,“特别在哪了?”
特别在……他指了指视频,“我觉得这不科学,但它的效果却奇好。我能问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吗?”
林雨桐肯定的点头,跟这家伙面对面,问说,“你知道我们的道教吗?”
道教?
是的!道教。
他点点头,“知道一点点……这跟你的方法有关系?”
当然,万法同源嘛。林雨桐又问,“听过我们的气功之法吗?”
知道!用肚子顶着一根木棍,就能移动数吨的东西,你说的是哪个?
“不不不!你知道的只是皮毛。”林雨桐就跟他上下五千年的侃,“……道教讲究修持,修什么持什么呢?修性持命。性指精神,命指肉—体。只一味的锤炼肉—体,达到某种速度强度敏捷度是不够的,没有精神做支撑,其实是很难达到人体极限的……”
懂了!就是修炼精神比锻炼肉—体更重要!
嗳!就是这样的!她一本正经的继续掰扯:“怎么修炼精神呢?就是得向道之心,有学道之行。”修道之心好办,就是真的想修道。那学道呢?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呢?
林雨桐就告诉她,“两种方式配合,其一,得斋戒。其二,得打坐诵经。这二者配合,事半功倍。当然了,还有第三种方式,那就是云游。但这显然,不适合运动员。所以,就只能从前两种方式入手了。”
对方疑惑,问老瞿:“斋戒是什么训练方法?打坐诵经又是什么方法?”
老瞿尬笑了一下,看了何平一眼:把她给我拎出去!
损不损呀!斋戒得吃素,打坐诵经就是坐在那儿不动呗!条条犯了运动员的大忌。她怎么那么坏呀!
何平朝人家老外笑了笑,叫林雨桐:“你出来。”
林雨桐出去的时候还跟人家说,“真的!你回去找人试试,一准见效。”可一出门她就笑,靠着墙直乐。
何平点了点她,“有点正形吧!”
很正形呀!这事也太不设防了吧。他们靠视频,咱们有活人,你们拿我当活模板观察,难道不比对着视频研究好呀!听他们那一套?他们还觉得中医没用呢,但咱们是少的了中医推拿,还是少的了中医按摩,拔罐咱谁也没少拔,对吧!咱自己的膏药其实也很好用。可见他们那一套未必就是对的,找他们那样弄些曲线,有毛用?
既然没用,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林雨桐白眼一番:这条路走不通,人家会想着别的路走的!
何平跟她一起靠在墙上,“你是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在哪?”
林雨桐朝里面小心的看了一眼,才低声道,“呼吸。”
什么?
“呼吸。”林雨桐说着就道,“其实,我也不算是糊弄他的!道家的养身之法,都在一呼一吸之间。”
又道家!咱别胡扯!呼吸就呼吸,走!看看你怎么呼吸的。
何平全程跟着林雨桐,两人在场中跑了一个五千米。这五千米下来,始终不快不慢,虽也出汗了,但确实看起来林雨桐更轻盈一些。
至于说呼吸,从表面上也看不出呼吸有多大变化,就是那些曲线上,也说不上这个呼吸之法有什么特别的。
她一边喘着,一边摆手叫林雨桐只管走,这玩意得自己琢磨明白了,才能教人呀。
林雨桐拉了衣服,就要走了。何平又给拉住了,“你得考虑一下,奥赛你的项目怎么选。从今年六月份开始,就得备战奥赛了。一般都是提前一年备赛。而今都二月份了,只四个月之后,就得拿出计划表。这得队里研究批准的!也得在内部比一比,你确实有这个实力才行。很多单项你都占优势,这次咱们能不能在单项上,都拼一把。只要时间不冲突,你看成吗?”
成!
过了十八岁了,林雨桐能有自己的车了。如今不用四爷接送了,半下午的时候就到家了,可今儿才到家,就在家门口见到了周平川。
“哟!您这是?”林雨桐没急着开门,只在门口跟周平川说话。这家伙被人举报了,说是私下收了商家的钱,替运动员商演签了阴阳合同,反正以这个名义给处分了,放到市体队了。这怎么找自己这儿了?
周平川就道,“吴桐,你看,咱们之间也没有过火的矛盾,只是工作上有一些意见相左的地方,对吧?”
对!怎么了?您要回队里了?
“我打算去国外任教了,我来问问你,你有想过去国外的一些体育团体效力吗?那边的待遇很好……这只是效力,并没有其他含义,你可以将这些当做是去国外工作,事实上,在国外效力和任教的人也不少……你不要有顾虑!”
这不是顾虑不顾虑的事,而是你从哪看出来我想出去?!她就说,“我一边比赛一边上学,为了比赛,我都没放弃上学……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出国?国外的待遇再好,我缺钱吗?”
“国外的农业也很发达!”
“但我只知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要搞的农业,是基于脚下这片土地。离了这里,我学农业的意义在哪?咱俩不是工作上有矛盾有意见不合,而是三观不同。所以,就不请你进去坐了,祝你一路顺风,再见。”
然后开门,进门,关门。
直到砰的一声在耳边响起,周平川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他顿时就觉得难堪异样,转身就走。
四爷早听见外面的动静了,接了她的包就问说,“要走了?”
“不是去H国就是去R国,田径这个,他扑腾不出亚洲这个圈子。”
可此人的去R国,到底是从队里带走了三个运动员。其中有两个都是老将,那边开出的什么条件,咱也不知道,反正知道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紧跟着,R国的媒体上就报道,说是国内选人不公!林雨桐再次被点名,说是她家里的背景雄厚,母亲人脉广,父亲资金雄厚,未婚夫更是财团的大公子。然后说她的父亲为了她能从大学里顺利毕业,捐赠给学校五千万人民币,相当于九十五亿R元。说她的明星姐姐,也拿出一千万人民币,相当于十九亿R元给学校更换文体器材。
然后满屏都是那种吃惊到嘴里能塞下个鹅蛋的表情,主持人也一脸的:难怪了!这般的财力,怪不得她的机会比别人多。
农大那边就澄清:我们并没有因为钱就放水呀!她是理科状元的身份考进来的,怎么会认为她的能力有问题呢?
然后放出成绩单,请看看她都干嘛呢?专业课不多,但是公共课她都提前考完了,成绩很好!而且,十二月人家完成了英语四级考试,英语课免上了。体育课当然也给免了,都按照满分算,这不算过分吧。
质疑我们看在钱的份上,对学生没有一视同仁,这是很严重的指责。
但是做过林雨桐教练的周平川,对林雨桐的很多指责,还是有人信的。这家伙也真的很敢说他先是说林雨桐:“很桀骜,只按照她自己的进度走,教练的话从来不听……”又含沙射影的说其他人:“内部竞争也很激烈,为了争抢资源手段层出不穷,很多人使用不正当的竞争手段……为了抢夺优质的苗子,很多教练也没有自己的坚持,无条件的对运动员妥协,对这一状况,我真的很担忧!不过来了R国之后,我觉得像是融入了清泉之中,干干净净,使我整个人都觉得透亮了起来。”
这话的打击面就有点光了!
何平咬牙切齿,拉着林雨桐站在电脑屏幕前,指着周平川后面的R国田径队……摁死!剃他们个光头,听明白了吗?”然后看后面的队员,“都给我把这几个人记准了,你们弄不死他们,回头就给我往死的练去!”
这个仇,结的有点大!
姚芳低声跟林雨桐道,“跟周平川一起去R国的夏宁,你知道的吧?”
知道。
“她是老将了,在世锦赛拿过铜牌……从一开始,就是何队带着,入队的时候才十五岁,她家是山里的,一放假何队就把她接到家里去!早前因为商演的事,跟何队闹了点分歧,可谁知道,转脸跟着人家走了!”所以,何队情绪失控了。
林雨桐拿了手过去,拧开递给何平,
何平看她,“干嘛?可怜我呀?”
没有!林雨桐挨着她坐了,“你是想叫她能继续比赛?”
“她受伤了,我是想叫她下去从教去!但是呢,之前拍了广告得了钱之后,她算是看到这一行的利了!可她只是世锦赛的季军,田径不是咱们的优势项目,咱知道得这么一块奖牌很不容易,但是市场不认这个东西呀!她是打小就在体校,后来又一直在差不多的环境里练体育。父母没见识,她就少了引导。没知识没文化见识少……脑子简单就容易犯蠢。她是觉得一次广告挣的钱比下去从教,一月拿那么几千块钱的工资要强的多。可却不想,之后怎么办?而今去了国外,她那个情况,想恢复到她的巅峰状态几乎不可能了。”
林雨桐就道,“她许是就想挣几年钱……而已。”
何平沉默了,静静的坐在原地,坐了一个下午。起身的时候才说要回去的林雨桐,“你坚持上学是对的!没有体育你还有别的前程,这是你的底气。”
因为这点事,队里的气氛很压抑。接来开了好几次会,就说这个事本身,主要是怕人心乱。
可这个事,林雨桐能说什么呢?能做什么呢?要是有钱,最多也是拿钱出来,做个基金。哪怕是用来给退役的运动员治疗疾病用呢。但现在,啥也没有,这事能怎么办?
体育竞技,残酷不就残酷在这里吗?
而这个时候,白女士主动找到了林雨桐,“我跟你谈一点公事。”
她是在学校里找到的林雨桐,才一下课,准备回家吃饭呢,她在外面等着。林雨桐一出去,她就从车上下来了,看着林雨桐微笑。林雨桐过去,她就说有公事要谈。
“那就去家里吧。”林雨桐就道,“他不在家,要考研,正考试呢。”
白女士就跟着回家了,扫了一眼房子,坐下就道,“我想拿出一笔钱来,作为运动基金,你觉得如何?”
林雨桐放下杯子,问说,“你拿出这笔钱,是希望得到什么呢?这是商业行为,还是有别的什么意思……”这个我得弄清楚吧!俗世浮华(33)
白展眉指了指边上的沙发,“别忙了,你也坐。”
林雨桐把水推给她,坐了过去。
白展眉之前没细看这个姑娘,倒是在屏幕上看过她比赛,也看过她的照片,这是个很精神的姑娘。
是的!这姑娘身上有一股子活力,有一种别人身上没有的精气神。
知道她很高,但是直面的时候才知道她有多高。知道她很瘦,但近处看就会发现,她瘦的不是骨感,而是一种力量。
皮肤白皙,五官端正,是一种不惊艳但却颇容易叫人喜欢的长相。老人会觉得这姑娘结实,像她这样的妇女会觉得这孩子长的端庄周正,年轻的姑娘愿意跟她交朋友却又不会因为她出色而嫉妒她,因为她身上没有大部分女人不喜欢的妖气。
一个女人,讨男人喜欢很容易,但是讨各种女人群体喜欢,这却很难。
而这个姑娘,应该是做到了。
此时,坐在这里,她面对自己表现的很客气,很疏离,但却不会叫人从里面感受出一丝类似于不喜和厌恶来……很厉害的性子!白展眉端了杯子抿了一口水,看她,“这笔钱数目不会少,如果需要,我每年都可以追加。”
林雨桐的手在沙发的扶手上轻轻点了点,这个话说的,并没有回答之前自己问的问题。她马上给对方贴了个标签,这是个很‘自我’的人。她不在乎你问了什么,只在乎她来是要说什么的。
既然如此,林雨桐就得把话往明处说,“要是为了商业目的,那对不住,我只是一个运动员,不接洽任何商务上的事情。别说商务上的事了,便是事务上的事,也跟我无关。如果您需要引荐,我给您打个电话,帮您联系人,这是可以的!您如果想通过我了解这个行业,以便于您对于资金的用途有个清晰的了解,那我也是义不容辞。您问,我答,知无不言。”所以,既然摊开说了,就把话往明白的说。
白展眉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而后道,“我不否认我有商业性的目的,但也不仅仅是有商业性的目的。”
林雨桐看她,“请说。”
白展眉就道,“我希望以此来改善我跟我儿子之间的关系,这算不算另一个目的?”
林雨桐就笑,“那您高看我了。我们只是在交往,我才十八岁,未来的路在哪里,谁知道呢?在我们没有结成夫妻之前,您这样下本钱,是不划算的。”
白展眉摆手,“你们不会分开,我笃定。”
林雨桐眉头一挑,没言语,只看着她。
白展眉重新将杯子端起来,手指在玻璃杯上一下一下的点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她才道,“我儿子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他的情感上有极大的缺失,自来不觉得有亲人的人……一旦有了伴侣,那伴侣不仅是爱人,更是亲人。作为男人,喜新厌旧是本性。但是他是男人之前,先是人。是人就会需要家……谁给他这个家,他就离不开谁。”说着,眼睛在三居室的房子扫了一眼,这里处处都是家的感觉,那么,陪他在这个家里的姑娘,就是家人,“所以,他离不开你。而你呢,你缺什么呢?你也缺一个家。你很清楚,你母亲的家未必是你的家!她年轻,她还有她的生活……能给你心理依赖的,只能是小业。你们是有稳定的基础的。所以,你们会走到一起的,我做的不是无用功。”说着,就看着杯子,又用指尖点了点杯子,然后看林雨桐,“你隔着杯子看我的手指,是不是很粗很大……其实,很多人很多事,不都是透过屏幕去看吗?看到的都是放大了很多倍的。好事会放大,坏事也会放大。就像是我手指上这点不完美的疤痕,放大之后,是不是也变的狰狞了。但其实,它就是个什么也不影响的疤痕。这个道理,你明白的吧。”
林雨桐点头,“你们母子的关系……就是这道疤!”
她没应和这个话,只自顾自的说:“我们有我们的相处方式,每一对母子都有他们的相处方式。有些妈妈把孩子捧在手心里,这是一种母子关系。有些妈妈拿着拖鞋,满大街的追着孩子打,也是一种亲子关系。可世人说捧着孩子的妈妈是溺爱,孩子是妈宝。说追着孩子打的妈妈没有耐心,说被打的孩子他的童年需要一生去治愈。这说的不仅是妈妈,还有孩子。当母子关系成立,这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扯不开了。说我跟说他,你觉得有差别?母子关系,那是双方的关系,任何一方都跑不了。”
林雨桐看她,“你不希望因为这个事,被人议论。”
对!
“所以,你找我,是想通过支持我,来释放出跟儿子关系亲密的信号来。支持我的方式,就是‘因为我’而支持体育事业。不管因为什么支持体育事业,这一种类似于慈善的支持都会给公司,会给你和你的先生,带去人缘和口碑的红利。而这笔钱,并没有比广告的花费大出多少去,可对?”
对方没再言语,把杯子里的水都喝了,然后看着林雨桐,“你会拒绝吗?”
林雨桐就看她,“需要他每年看望你几次?陪你和你先生吃几次饭?或是有什么重大的场合他必须得配合出席吗?”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你在量化我们的母子关系?”
“难道你没有这方面的要求?”
白展眉没言语,“我是他的母亲,我希望他能抽空去看望我,但这跟咱们这次的谈话无关。”林雨桐又问了一句,“若是没有支持我的前提,你会开口叫他去看望你吗?”
白展眉跟林雨桐对视,然后就说,“我不是早说了,支持你是为了改善我们的关系吗?”
林雨桐点头,表示我明白了。而后道,“是简单的只跟你见面,叫你见见儿子?还是……也见你的丈夫?”
“我的丈夫是他的亲生父亲。”
林雨桐朝前坐了坐,看她,“我觉得有些事,咱们摊开来说,我也不是一个爱绕圈子的人。”
你说。
“我家的事,你知道的。”
知道!详细的查过。
“我家的钱,我没拿一分。同样,他不会要金远洲的钱,也不会要你的钱,或者马家的钱,都不会要!你如果想见你儿子,你有权利见。他在什么地方,你一定知道!想见,去见,这件事很简单。不管是父母去看子女,还是子女去看父母,都一样。难道谁先去见谁,先动的那个人就会低人一头吗?您才五十岁,且身体康健,是长寿之相。你想儿子了,来看看,他不会不接待你。同理,你要有麻烦了,你给他打电话,他不会不管你。你有钱,他是这个态度。你没钱,他还是这个态度。你努力,你实现的是你的价值。你的钱去做了慈善,那是你的功德。我这么说,您明白了吗?”
白展眉坐着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在林雨桐第三次看表的时候,她站起身来,往出走。林雨桐起身,把人往出送,“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给我们打电话。”
白展眉站住脚,回身看林雨桐,“你是觉得我没得到我想要的东西的时候,不把我儿子当回事。如今得到了我想要的,却贪心的想要更多,是这个意思吗?”
林雨桐皱眉:“我哪句话表达了这个意思吗?我是说,你有实现你价值的权利。”
你在指责我不是个好母亲。
林雨桐摇头,“武则天扼杀了女儿,诛杀了太子李贤……一儿一女,死于其手,她不是个好母亲,但谁也不能否认她是个有能为的了不起的女人。”
白展眉笑了,“说她了不起,那是今人才说的,在她在世的时候,很多人反对她。在她死后,很多人骂她。所以,人言还是可畏的!”说着,就愣了一下,看林雨桐,“你这么说……是怀疑我知道金远洲要害我们,但我没救我儿子?”
没有!并没有这个意思。
白展眉站着没动,问林雨桐,“武则天真的杀了亲生的子女吗?”
公主暴卒,却有其事,没说武则天杀的,但王皇后确实因此而死。
还传说太子李弘是被其鸩杀,但记载这个的是《新唐书》和《唐会要》,这两本书成书晚,有采用民间传言的嫌疑。所以,不能采信。
但是李贤却是正史上记载的,他是被武则天逼着自尽的。
林雨桐这么说,白展眉就问说,“有没有可能,是是做儿子的误会了他母亲,才造成了死亡呢?”
林雨桐嘴角翕动,但还是道:“……有!有可能就是一起谁也没想到的意外。”
白展眉这才笑了,回头看林雨桐,“我挺喜欢你的!今儿你就当我没来过,什么都没跟你谈过吧!”
好!
但是下午才一下课,何平就打了电话来,“……就是那个小金的母亲,她说是拿出一笔钱来,做运动基金。什么要求都没提!你也真是的,这么好的事,你提前告诉我一声也行呀!”
林雨桐应付了几声挂了电话。白展眉说只当什么都没谈过,那就是不再以拿出钱做慈善来当一个条件,对四爷提各种各样的要求了。
其实,白展眉的情商真不算是高的。这有些事,便是要办,你也不能事先谈条件。默默无闻的去做,多舍一分,许是能多得两分也未必。
四爷考试回来,林雨桐才说了白展眉来过的事,事不复杂,就那么回事。四爷就说,“还是希望拉近我跟马荣广的关系……”
应该是!但这却又当真是不明智。她的情商和为人处世比起马荣广那位原配,差着大劲呢!俗世浮华(34)
白女士几乎不怎么出现在四爷和桐桐的生活里,但她换了一种方式,无时无刻的不出现在四爷和桐桐的生活里。
因为对体育的关注,慈善性质给她带来的红利极大!她从不出席什么慈善晚宴这一类的东西,她很安静的在做她的事。这里发水灾了,她捐一千万。那里地震了,她拿两千万。而且,很多时候,是会亲自去的!看到新闻上报道什么事件了,比如父母去世了,留下几个孩子大的才十一二岁,小的还在怀里抱着呢。她就主动向有关部门申请,希望能领养。随后发现这样的事多了,只领养好像不能解决问题,而后她雷厉风行的在明珠市的周边买了一个学校的地皮,那地方原来是个子弟职业中专,后来没学生了,但是校舍宿舍都是完备的。她买了下来,将那里改为一个孤儿院。当然了,对外不叫孤儿院,而是天使之家。
凡是孤儿,若是其他亲属不能抚养的,可以在有关民政部门的安排下,去天使之家,她接收。她好似一下子远离了那个公司,但她的身上却贴着公司的标签。
谁不知道这位夫人是个慈善家,而今几乎全部的心思都是在做慈善。
林雨桐看着电视上的采访画面,白女士穿着朴素,她向来也不奢靡,就是平时看到的样子,“……我的家人都很支持我做慈善……”
“您的股权收益,八成以上拿来做了慈善。您没想过给您的儿子留点吗?没想过给您的子孙后代留下一些产业或是积蓄,哪怕信托也能保证子孙后代的生活……”
白女士对着镜头,沉默了片刻之后就道:“我的教育理念应该和大多数人不同,在有些人看来,我应该不算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但是,在我看来,孩子自立是一种本事和能力。若是不能培养出这样的本事和能力来,留再多的金钱意义也不大。都说富不过三代,为何?因为财富使得后代缺少了进取信,不是自己创造的财富,就不知道心疼。大手大脚的花用,却没有能力充盈积蓄,哪有不败的道理?我觉得,父母最成功的,不是给子女留下多少可继承的遗产,而是培养了他多大的创造财富的能力。如果没这样的能力,留的越多,后人越是不思进取。如果有这样的能力,白手一样起家。只有用自己的双手创造的价值,才是属于自己的。”
“您的儿子对您这样的行为,赞同吗?”
“他说过,他放弃继承。他是认真的说的,我也是认真的听的!自从他回国后,我就没再管过他,一分钱都没给过。但是他现在依旧过的很好,刚考上Q大的研究生,学的是能源。现在生活也很稳定,他用他的办法合理合法的赚取了他生活和一切所需。他没有依靠,我不给他依靠,他便自己站的很端很正。在更多的家境优越的孩子在肆意的挥霍着父母和家族创造的财富的时候,我很庆幸,我的坚持还是叫他受益了。我是个狠心的母亲,我以后,以后的以后还会继续做个狠心的母亲。慈母多败儿这话,虽是老话,但确实是有些道理的。”
“看的出来,您还是很关心孩子的!对体育的投入,有没有吴桐是您儿子女友的这个原因。”
白女士就笑,“吴桐,我很喜欢她。我喜欢她身上那股子自立自强的劲儿,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身上,就缺这样的一股劲儿。就像是她在采访中说的那样,父母的是父母的,不能理所当然的觉得父母的就是子女的。我觉得这话说的很好!我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就觉得,这是个脑子拎的清的姑娘。世上的很多矛盾,说到底不外乎是‘利益’二字!说父母偏心的,不外乎是觉得利益没有能均沾。觉得父母给予少的,这又何尝不是自私。若是都不想着从对方身上索取,那便没有什么矛盾了。”
“您的儿子会觉得您是个狠心的母亲吗?”
白女士沉默了,而后点头,“应该会!但是孩子长大的过程中,父母做的很多事,做子女的都未必理解。但这不重要,父母之所以是父母,就是在用各自的人生经验,教育和引导孩子,叫他们能够成长。就像是我们大部分人,小时候叛逆,各种的不服……可等真的老了,再去回想,父母当年就真的都是错的吗?未必!”
“这会影响您和您儿子之间的关系吗?你们经常见面吗?”
白展眉就笑,“去问问每个像我这个年纪的为人父母的人,孩子有几个不是扑腾着非走的?近些的一年见两面,远些的几年都不见一面。孩子大了,正是奔学业事业的时候,这个时候,我觉得父母就真得做到两个字——放手!得放开叫他自己去社交,去建立自己的人脉,去立业,去处理自己的感情生活然后成家……等到他们有了孩子,父母真的老去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也知道父母的难了,那个时候……会回家的!所有的孩子都是如此。但是呢,孝心这个东西看心不看迹,很多人人到中年,对父母的照顾不到,不是没有孝心,是生活的担子太重,做不到亲力亲为,这个我们要理解。我呢,就跟我们家马先生说,咱们不缺钱傍身,尽量少给孩子添麻烦。在身体一切都好的前提下,尽量做到不干涉孩子,把孩子往出推,跌跌撞撞去学去吧。等真老的不能动了,缺了子女的照看不行了,到那个时候他们会照看的……考虑到子女那时候人到中年,也会很忙。所以,我接下来的二十年,一半的时间会用在做慈善,一半的时间会用在做养老产业上。养老产业是个叫人担忧的产业,但慢慢的老去,却是我们每个人的必经之路。现在的年轻人,很多人都不愿意生育,我觉得,这是他们的自由。可这也会有个隐患,就是老了怎么办的问题。很多人都在说,生个孩子吧,要不然老了怎么办!可却从来没想过,去怎么做好这个行业。我希望,我能做好它,让人老了之后,能在一个充满人文关怀的地方,慢慢老去,而后安详的离开人世。我希望,我尽量少给我的儿子,或是不给我的儿子添麻烦,能在一个叫我安心的地方,静静的,安详的离开人世。”
林雨桐没再看,直接关了电视。这个人怎么说呢,是个很难定义的人。那句话怎么说的?有心为善虽善不赏。可要是她真能数十年的去做善事,她的一生也该是成功的。
功成名就者,不会没落的死去的。
至于这些对自己和四爷的影响,怎么说呢?人家说了对孩子要放手,人家就真放手了。
放手的结果就是,她真的不联系四爷,也不联系桐桐了。可每次若是遇到媒体,都会被追问,“您近期见到白女士了吗?她说她很喜欢您,您喜欢她吗?”
林雨桐:“………………”她现在不回答任何人的任何问题,对外的说辞是,备战奥赛。
是的!天热了,四爷的面试成绩也早下来了,他被Q大录取了。而桐桐呢,在内部比赛之后,获取了奥赛了资格,正是进入了备战的阶段。
关于参赛的项目,这不是自己能定的。是教练组统筹,根据各自的实力,结合比赛的时间,合理的安排了取舍,然后才找运动员谈话。
何平没有多的解释,就道,“几次调整,最后给你确定下来了五个项目。百米,二百米,八百米,七项全能,跳高。”
林雨桐发现自己的参赛项目里发现没有接力赛了。
何平就道,“八百米的赛事时间跟接力赛有冲突,但是八百米你有冲冠军的可能,接力赛最多就是有得奖牌的概率。这当然就得有取舍。田径一直都不算是咱们的优势项目。咱们金牌的主要来源,集中在乒乓、游泳、体操、举重这些项目上。你呢,在你稳定的项目上,稳稳的比赛,别把金牌给丢了,这是任务。你要是觉得成,就这么定了!有什么困难,现在就说。”
这由不得我,怎么规划合理怎么来吧。
很快到了暑假,为了加强训练,给林雨桐配备了两个男陪练,都二十出头,这俩最好的成绩还都不错,但就是一点,发挥极其不稳定。这次没拿到资格,干脆就被打发来,给林雨桐做陪练来了。这俩一个叫黄清,一个叫朱晓。然后姚芳也被打发来了,她这次内部的资格都没获得,那就陪着林雨桐练吧。放暑假了,大夏天的,轮换着来,在室内和在室外的时间对半。因为你也不知道换个地方比赛,对方的场馆条件,户外的风力等等是不是会对比赛造成影响。所以,每种情况都得适应。若是赶上下雨的时候,快!抓紧,去适应适应。如果下雨不是很大,主办方不更改比赛日程,那就得在这样的天气里比赛。所以,林雨桐就看着崔明在雨里跑着,许是卫生棉更换的不及时,浑身湿透了之后,有血迹顺着腿内侧往下流。
她三两步追过去,拉着崔明就走,“你疯了!”
崔明摆手,捂着肚子去了卫生间。换了衣服处理干净之后,又出来了。
姚芳才道:“上了赛场,要是突然例假多了,又不方便更换卫生巾,还不比了?教练没说吗?得习惯习惯!”可休息的间歇,林雨桐却去给崔明揉了揉,“要是疼痛,就摁住这个穴位,每次狠压半分钟,你默数三十秒,而后间歇三十秒,再按压三十秒,如此再三,能够缓解。”
崔明叹气,“上次好容易赶上一届奥赛,结果来例假了,连预赛都没过。四年一届,田径对于女运动员,格外不友好!一般过了二十三四,其实就走下坡路了。明年是我能参加的最后一届了!”
明年她二十三了,还不到二十四。可要是想参加下一届,那时候她就二十七了!所以,二十三岁,参加完应该就退役了。
崔明也说她,“你今年十九了,明年二十。下一届你二十四!这一届,是你运动生涯身体条件的巅峰,把握好这次机会,到下一届,你就未必了!田径赛场上,年龄真是个宝!咱得承认年龄跟体能之间的关系。”
姚芳也叹气,“我就很尴尬,这一届我没机会,下一届我也二十四了。年轻的不停涌现,我很快就成了一事无成的老将。”
林雨桐被说的难受,她这个暑假就在队里耗着,带着陪练一起训练。
她不着急,刻意调整自己的速度,“你们跟着我,同呼同吸试试。”
真带着人做了,才发现不容易。他们已经形成了一种类似于身体的肌肉记忆一样,一旦开始,全不由人控制。最开始的时候,非常别扭,非常累。节奏打乱的,对方压根无法正常跑步,却一个小时的训练下来,姚芳觉得胸腔有些疼痛。
这是正常的!其实最开始走路调整是最合适的。只有当这种习惯改过来了,才会慢慢的好起来。可叫专业的运动员放弃每天的奔跑,从走路开始训练,没人会去冒这样的风险。
试了几天,效果不好之后,她只能换成其他时候叫锻炼这么呼吸。比如玩器械,训练力气的时候,咱们缓一些,这么来试试。这样的进度只是更慢一点而已。
这么消磨了一个暑假,但是一开学,自己得恢复旧时间了。
可才一提出来,何平就找她谈话,“要不要我们出面,跟你们学校沟通……吴桐,这不是一般的赛事,这是全国上下都关注的盛会,你争取的是国家荣誉!若是学校的课程在一些科目能自学的话,能不能克服克服……先自学一下。就这一年时间,熬过去就好了!你已经算是最特殊的了,为了备战,从过年开始,大部分运动员连年都没过,有些一两年都没见家人了,也没回过家了。一进入备战,就正式封闭,你不能总是那个特殊的一个。获得荣誉的运动员很多,可没有一个不是按照这样的规矩办的。平时松散,但这时候绝对不行。再是觉得有把握,也不成呀!运动竞技,就是永远存在不确定……懂吗?”
林雨桐没法辩解,他们的想法应该也是一样的,觉得二十岁,正值巅峰时期。赶上下次,就已经是走下坡路了。便是休学一年,专心训练,回头再念三年,本科也该完了。这个时候再集训,刚好赶上下一届,啥也没耽搁。
她没难为教练,自己去跟学校协商去了。没有休学,她会自学,而后回去考试。过就过,不过就补考。鉴于她两学期都拿到了奖学金,成绩优异。六月份又过了英语的六级,老师并没有为难。每个都给了她联系方式,讲义会发给她,另外,有不懂的随时能问老师。该布置作业,还是会给她布置,不过交作业的时间给放的宽松了。
就这么着,九月份,她正是进入集训队,这一年,都别想出去了。
四爷九月份也该开学了吧,林雨桐是把四爷送去报名安顿好之后,才去入队的。这地方住宿条件很好,三人家很干净很卫生,食堂的饭菜瞧着也行,而且还这么便宜。“安心了吧!”两人在学校里转悠,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有时候真觉得,好似……有点熟悉!来过?来过!有时候还会闪过一帧画面,不知道那是他们曾经的样子,还是跟他们关系很深的人的样子。
两人转出去,去了隔壁看看。在这里好似……也觉得熟悉。
四爷拉着她,“走吧!”别强求。
什么都没有,不一定就不好。
也没硬逼着去想,她挎着四爷的胳膊,低声道,“一年之后,我陪着那三个陪练先试试,他们若是有进步,那下次就是姚芳的机会。田径上,我就参加这一届。”
巅峰时期退下来,给有机会的运动员让路。
四爷觉得好,“去吧!就一年,明年训练完了之后,就回家。真想玩拳击,这东西有联赛的,你只要名次不掉,没人干涉你怎么练,你的时间就彻底的自由了。”
这一年,也不是不能见面,想去看望,还是能的。吴云每周都要过去一次,几乎每次四爷都跟着充当跟班,帮着拎一些吃的用的东西。
但角色转换,偷偷的把自己转换成教练的角色之后,时间也不那么难熬了。利用零碎时间,还是有时间把课本过一遍的。这一年,真就是忘了时间,忘了日子,等天气再热起来了,各种的服装都发下来了,会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开了,她确定比赛的日子要来了。
先是资格赛,从六月开始,就进入了资格赛阶段。
七月一来,林雨桐就得两头跑,她得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
才应付完考试,中旬来了,这就得开始准备,要出发了。他们得提前一周到达,进行适应性训练,等待大赛的开始。
每天都有记者来采访,林雨桐跟何平打过招呼了,一见记者她就躲了。她先回去收拾东西,很细致的收拾了一遍,然后何平帮着检查了一遍,该带的都带了,不该带的,也真的都没带,这就可以了!
她随着代表团七月十九日从京城出发,目的地伦敦,开启了奥林匹克之旅…………俗世浮华(35)再盛大的开幕式,运动员永远注重的都是比赛本身。
林雨桐耳朵里塞着耳机,耳机在播放着老师讲课的音频。这是四爷找去学校,找桐桐的同班同学帮忙给录下来的。当然了,这是得给人家一部分劳务费的。虽然同学不好意思要,但给了钱是不是对方也不好意思旷了哪结课呀!林雨桐是把书看完了,讲义都过了一遍,自我圈了重点和考点之后,八成还都猜对了,感觉考试过了还是没啥问题的。但是课嘛,没听完的抽空还得听完。
于是,转播的镜头对准代表队的时候,在几个特别的运动员身上,镜头会多停留几秒。在几秒的镜头里,林雨桐面上微笑着,可耳机却始终没有摘下来。、
这听的是什么音乐呢?现在的环境太嘈杂不能习惯吗?
可算是开幕式完了,回到酒店能休息了。依旧会有记者跟来,想拍摄一点除了比赛之外的运动员日常。
其实,运动员的日常……真的很乏味。
住的地方……没时间收拾的!一个个的好大的运动鞋,摆的到处都是。拿衣服之后的行李箱还都是摊开的,反正还要取东西,折腾来折腾去怪麻烦的。
林雨桐算是规整的,但镜头一扫,看见枕头边一本——农药学。
往出拿了一下,连带着笔记本也带出来了。人家读书带做笔记的。
她才从卫生间出来,就听见崔明问:“吴桐你考试过了吗?”
过了呀!
“有奖学金吗?”
今年有点悬了了。才说完,手上的水还没甩干净呢,关了卫生间的门一出来就看见崔明在那里笑着跟记者说话,“吴桐还在读书,今年的集训她跟了一年,自学了一年。全队她起的最早,睡的最晚。几乎连闲聊的时间都没有了,锻炼的时候带着耳机听课,休息的时候就背书做笔记……”
她听的是课呀?
崔明就把林雨桐的小小的录音笔拧开,然后里面传来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
然后记者就找上林雨桐了,“这一年,辛苦了。”
都辛苦!
“这次比赛准备的怎么样?”
“努力了,也会尽力的。”
她说尽力就真的会尽力,这跟田径世锦赛不同,那只比田径。但这个赛场,什么样的比赛都用。很多个场馆同时进行。
田径比赛每天都有,分散在各个时间段。
头一天是百米的预赛、半决赛,非常的顺利。没有碰到挑事的,顺顺利利的,以十秒四六的成绩冲进了决赛。
决赛场上,除了她和崔明,再没见到黄皮肤的面孔了。崔明进决赛,是险之又险的。可能是因为有夺冠的可能,也可能是因为有两个本国运动员冲到了决赛,所以,国内罕见的直播了女子百米比赛。
林雨桐在边上热身,之前见到过的大黑妹子又过来跟林雨桐搭讪,林雨桐开始没注意的,但这会子一照面,一看见她的瞳孔,林雨桐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觉得此人的话多呢,她这状态不对吧!
她没言语,深吸一口气,对方一定是吃了什么东西了,她处于亢奋的状态之中,其实只看瞳孔就能看的出来。
此人成绩本就好,若是在药物加持下,速度一定不低。顶级的运动员比的真就是零点零几秒,最后哪怕是检测出来了,但这一波一折的金牌,是不是也没意思呀!
各就各位之后,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着。
一二三——砰的一声响,她蹭的一下就奔了出去,她能感知到,那个大黑妹子几乎跟她齐平,她的步履大了起来,频率并不低,而后,她清晰的知道,她的胸先撞了线,那位只比她慢了一个臂长的距离。
紧跟着,满场的欢呼声,播报声反复的用英文播报着,“吴桐,九秒五八——吴桐,九秒五八……”
何平抱着她大声的叫喊着,有队友过来将一面国|旗披在她的身上,大屏幕上是她身披国|旗的现场影像,欢呼声不绝于耳。
国内的直播解说员喊的声嘶力竭,“……她跑进了九秒……还没有女运动员跑到过这个成绩。我们再看一遍回放,没错,她先撞线,这位M国的运动员戴维,也跑出了她出道以来的最好成绩,十秒三二。之前吴桐保持的记录是十秒四六,戴维虽是第二名,但也打破了吴桐在世锦赛上创造的世界纪录十秒四六。这是一位非常有实力的运动员,可惜遇到了遇强则强的比赛型选手吴桐……惜败!”
“咱们的另一位选手崔明,成绩也不错,十秒六三,不错的成绩……”
多少欢呼声,林雨桐都没时间管了。她得先被尿检,看成绩是否真实。这是不能有任何人陪同的,进去之后里面干干净净,只有你自己。从里面一出来就全程在监控之下,送检。
林雨桐的速度快,好了之后赶紧出来,可才一出门,里面就吵嚷起来了。隔着玻璃窗林雨桐朝后看了一眼,这个黑妹子,跟第三名在里面起了争执,她应该还是想找机会躲过去或是混淆一下的,但显然,人家能不杜绝这个事吗?
果不其然,她的尿检结果有问题,呈阳性。
第二名的成绩取消,依次往后顺位。
颁奖典礼之前,这个消息就公布了。
“……没有影响咱们的金牌……但不得不说,这一场赢的不容易。遇强则强,激发潜能,吴桐好样的!在对方用了违|禁品之后,还能保持这样的优势……不得不说这个运动员的状态和潜能极大……”
回去之后,何平低声道,“打破纪录,奥委会会给奖金的,奖金每次都变动,但是数额真的不少。咱奔着打破纪录去!你可以的!只要打破纪录,你就有钱拿了。这么多项目,各种奖金拿下来,能过千万!加油!为了荣誉,为了奖金,给我干!二百米,跑进三十秒,行不行!”
这位教练跟打了鸡血似得,就两人为屋里,她半蹲着,握着拳头挥舞着,跟搞传|销扇动人心似得。
行不行?
行!
“三十秒八六……三十秒八六……这是女子二百米吴桐取得的傲人成绩,打破了她在世锦赛创下的世界纪录……四天的比赛,她一人摘了两块金牌。”
各种报道铺天盖地,家慧推出新款,且以奥赛为契机,搞促销活动。买家电送运动器械,什么瑜伽垫,室内运动鞋,还有篮球足球乒乓球,泳衣泳裤泳帽,这些东西都不怎么贵,可这一送,这就不一样的。虽然送的跟家电全不挨着,但人家的口号是:做安全家电,享健康人生。
白女士宣布,她愿意给每位冠军提供一百万的奖金,感谢他们的辛苦努力,为国争光。
林雨桐读过书的学校,挂着横幅,庆贺我校几几级同学谁谁谁,获得了什么什么荣誉。这都是好的一面。
可同样,网络可怕就可怕在,想翻腾的时候,总有人去翻旧账。
就像是林雨桐转学之前的那个高中,那是一所重点高中。之前就有人说过,说这个学校,只注重学习,吴桐在这个学校,老师是一点也没有发现特长。可现在,就会有人往深的挖掘。就说当初,当学生面对网络暴力的时候,请问学校在做什么?老师在做什么?你们任由那些狗仔在校门口围堵一个孩子,请问你们尽到责任和义务了吗?这样的一所学校,还是重点,你们培养出来的学生是什么样的?这都不是高分低能了,你们连最基本的分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教给学生,你们做老师的都没有言传身教的教给孩子,人该有责任担当,那么,能指望你们育人吗?你们在面对这种事的时候,只考虑这个孩子在你们学校,引来了那么大的关注,影响了你们的教学秩序,你们勒令她转学……急切的摆脱麻烦,而不是想办法保护学生。请问,你们这样的所作所为,敢叫你们为国育才吗?育才需得从德智体美劳各个方面培育,德在智之前,可你们注重德育吗?你们自己都没有师德,怎么可能培养出有德的学生来。
而今呢,被你们勒令转学的学生,在一个普通的中学里就读,而后老师发现了特长,并且将她举荐到体队,此刻,她站在世界的赛场上,叫国旗升起。人家学习也没落下,高考状元,却不追逐名校,一心奔着理想。这样的学生,你们不惜才,浪费人才,一个好好的苗子,几乎毁在你们手里,请问此时此刻,你们作何感想。
网曝!这就是网曝!甚至有些学生还爆料,当初是哪个老师是班主任,她脾气不好,嫌烦。又说这老师一向任性,退步的学生就要家长带回去请家教补课云云。然后谩骂人一片。
再回头去看当初的事情,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觉得,当年犯罪的不止一个。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和媒体,都是暴力的实施者,施加在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孩子身上。
而这些,是在国外的林雨桐不知道的!
她在开会,接下来的赛事,是数场比赛同时进行。林雨桐该七项全能了,还有跳高跳远铅球标枪这些项目的单项的赛事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段。
男子铅球,男子标枪,这些项目夺金的可能很大。
女子这边,其实每个都有夺金的实力,可惜,赛场上的情况不好说,哪怕是心态稍微不好,发挥失常,可能就跟奖牌失之交臂了。
林雨桐上场的时候,准备比赛跨栏的时候,听到场中的欢呼声,M国的选手在女子一百米跨栏中,包揽金银铜三块奖牌,欢呼声此起彼伏。
她抬头看大屏幕,百米跨栏的冠军的成绩是十二秒十九,打破了她之前在世锦赛的成绩十二秒二零。
林雨桐缓缓的走向自己的赛道,超了她!超了单项冠军,按照规则,是可以夺对方的金牌的。
何平攥紧拳头,咬紧牙关,她不敢给压力,跨栏比短跑的难度更大,意外也更多,要求不能太高,顺利的过了就成!
可一开赛,她就愣住了,这动作特别太轻盈了,跨过去脚尖才一点地,那个脚就已经跨了出去,等跨过最后一道栏杆,便是百米的冲刺速度,一个眨眼,人过线了。
十二秒零三!
十二秒零三!
那边正在庆祝的三人组顿时愣住了,她们愕然的表情出现在大屏幕上,然后本来的铜牌得主被刷下去了,第一变第二,第二变第三。
震天的呼喊声,口哨声,欢腾的厉害。
何平抱着她,捧着她的脸,左边一口右边一口的。
下午是铅球比赛,铅球比赛,本国的队员齐丽以二十米九八的成绩夺冠。全能铅球的时候,林雨桐赛前围着赛场走了两圈,她只扔了一次,二十米九八,跟齐丽持平之后,她放弃了后两次的机会,不扔了。
“……放弃了?”解说员就笑,“她在世锦赛上的成绩要高过这个成绩,还有两次的机会她放弃了……这个放弃……放的很有意思!”
何平低声道,“还有两次机会……”
“赢了齐丽,意义在哪?”
意义在于,你得金,她得银,咱们可以多一块奖牌。
林雨桐看她,“我多一块金少一块金,作用不大。但是对齐丽而言,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她努力了十年,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这块金牌,对她的意义不一样。你放心,只要不是夺自家人的金牌,你说要谁的,我就给你抢谁的,成吗?”
那么多摄像头对着呢,何平气的恨不能掰开她的脑子在里面搅和搅和的,但这会子也不能表现出来。只压低声音道,“你说的,不是咱们的冠军,涉及七项内的,你都会抢来?”
是!
“记住你的话!抢不来回去你给我玩命的练去。”
然后何平换了方式,“跳远,冠军是加国的选手……刘如的成绩跟季军的成绩是一样的,只能退一步比其他轮的成绩,刘如差了一线,铜牌失了!”
“多远?”
七米五一。
知道了!
何平就在边上焦急的等着,看着,好似浑身的劲儿都用来攥拳头了。她的视线紧紧的盯着林雨桐:
预备——起跳——跳!
她的眼睛紧紧的盯着裁判,最后的结果:七米六二!
世界纪录是七米五二!漂亮!
但论起这些项目中有什么是林雨桐特别喜欢的,那便是标枪。这玩意可以当做武器,它也真是一种武器。比起单纯的竞技,她还是更喜欢握着武器的感觉。好似这一刻,她才是鲜活的!
于是,屏幕上的她,眼睛亮闪闪的,前方像是有千军万马的敌军,她握着手里的枪奋力一掷,像是要一枪直抵敌营帅账一般……俗世浮华(36)
标枪在空中飞翔,然后尖头朝下……那里好似有敌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这枪直指敌人的胸膛,瞬间鲜血横飞。
林雨桐蹭的一下坐起来,一摸额头,汗打湿了头发。
她人还在英国,窗外其实没有国内那么绚烂的霓虹,她站起来摸了一瓶水站在窗户前,看着窗外无边的黑夜。
床头柜上的手机一闪一闪的,放在静音上,这个点是谁的电话。
探头一看,四爷的电话。
此刻的时间是夜里的两点多点,但在国内,应该是下午了。她接了电话,四爷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是不是睡不着?”
你怎么知道?
颁奖台上,你的眼睛里写着:这并没有叫你获得更多的成就感!
你站在那里的感觉,不对。
林雨桐站在落地窗前上,就笑,“你知道我那时候的感觉吗?”
四爷‘嗯’了一下,“你觉得你像个小偷,像个强盗。”
林雨桐沉默了,就是这么一种感觉,“何教练说,人跟人自来也不一样,人种的不同,差距咱们得承认。她说,他们的优势项目,从来没有人限制。但咱们的优势项目,国际上从来停止过限制。以小球项目来说,队里的全部的人都在世界水准……可是,真追求公平的玩法,就没这个项目了……”更不要说各种不公平的裁判连同黑哨。说着,她就叹了一声,“这说的是体育的事,可其实又不是体育的事!这里面存在一种东西,叫做偏见。发生在赛场上的事,跟意识形态是连着的。这不是在赛场上能寻求到解决办法的。”
四爷坐在长椅上,边上放着书,他问桐桐,“是不是站在人群中央给你的成就感,还不如在棉花田里,找两片受虫害的叶子,配置出一种克制虫子的农药来,叫你的成就感更高。”
是!哪怕默默无闻,我知道我在努力的做着我认为有意义的事。
而今的事情,不是说没有意义,“我在黄种人不擅长的项目里,做到了极致!此次之后,必是会更多的人去研究……姚芳他们已经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了……但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这得更多的人去试……若是真的有用,会有人去重视的。如果有一天,将它能纳入体育课,能有人专门编出一套广播体操来,叫孩子从小就那么学……”体质提升了,这便是意义。但这却不是自己高声呼喊能做到的!自己留在队里,那么就跟之前一样,训练训练,然后参加各种世界赛事,拿更多的奖牌和奖金,只要自己的成绩能保持,队里就不会舍得放人,但自己的作用也仅此而已。
四爷就说,“回来吧!”他看着挂在校园里的奥赛健儿的海报,一条路上都是他们的照片。桐桐的照片最多,比赛接近结束了,她一个人拿了田径项目的八个金牌。百米跨栏、跳高、一百米,两百米、八百米,跳远、标枪、全能,一共摘了八个金牌。
铅球没摘金,但世锦赛的记录她仍然是保持者。
现在走出去,大街小巷里,各种海报,各种的屏幕上都是她的消息,真正的全能王。
吴云都已经躲到疗养院去了,找她的人太多,各种商业代言,桐桐若是愿意,几亿,十几亿不过是多签几张合同的事。
但他却看出来了,她并不高兴。如今的位置,能叫人在体能上有点进步,算是她为大众做的事。而因为成功,有了说话的机会,也算是为那个孩子,做了点什么,了结了一场因果。
抛开这些不谈,四爷就说,“回来吧!久利之事莫为!可以树立一个标杆,证明体质的差异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弥补,你就做了该做的了,也是在你能接触的行业里,机缘巧合的做了你能做的。那么接下来,做你想做的。回来吧,我给你做红烧肉,专门找人学的。”
于是,林雨桐回来了。
包机回国的路上,记者一路跟随。她一路都在‘睡’,耳机几乎没有拿下来过。都以为她是累了,在补觉,但是她哪里真睡了。她得思量,她这个退役报告该怎么写。
下了飞机,她看见站在人群后面的四爷了。接机的除了官方的,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在机场欢呼着。这个时候,她还不能脱离队伍,只是远远的看见四爷了,她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
各种的庆功,各种的奖励,一项一项下来,所得的确不菲。
一结束,林雨桐就跟着何平去办公室,然后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东西,推给何平。
何平愣了一下,“你又要申请离队了?行!给你放两年,你也就大学毕业了,到时候归队,咱们冲击下一届……”
说着话,就拿了笔,准备给申请上签字。可笔都落在纸上了,她愣住了:退役申请。
何平脸上还保持着笑意,抬眼看林雨桐:“你开什么玩笑。二十岁你退役什么退役?胡闹!说吧,是想提什么条件吧?你提!只要不影响成绩,放你出去自己训练也行。可以放松对你的管制,但是……这样的玩笑不要开!有要求提要求,动辄退役,干什么呀?”
林雨桐将退役申请往前推了推,“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得从比赛开始,我就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我要退役,我有我的道理。”
何平坐着没动,也不说话。
林雨桐坐在她对面,就问说,“若是上头一直压着我这么一个,那么体育的意义在哪?没有金牌,谁有动力?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做的极致,标杆设立在那里,得有人去冲刺那个记录,而不是一年一年又一年,一直霸占在上面不下来。若是如此,您说结果会好吗?您在行里的时间那么久了,脏手段您也见过吧!当发现你挡路了,那么,脏手段就来了,脏手也就伸过来了。与其如此,我为何不退呢?从我的角度讲,我在最高处退了,退的风光体面。从体队的以后来,短期内,好似是缺少了竞争力,可从长远看,他们看的到希望,有方向,也有正确的方法,一批一批的好运动员涌现出来不过是早晚的事。”
这你突然离开,就出现断层了。
林雨桐就道,“您要是信我,您就好好培养姚芳,男队那两个陪练,黄清和朱晓,给他们两年时间,在下一届,便是不能破纪录,可摘牌的可能也是极大的。”
何平没言语,这事太突然了,也不是自己能定的,她就道,“这样,你先回去,先给你放个假。你再考虑考虑,我也再考虑考虑……这不是着急能处理的事。”
可林雨桐回去就收拾东西,在大家都恢复训练的时候,她极其低调的拎着行礼出去,四爷在外面呢,他接了箱子拉了桐桐,往车上去了。
一上车,桐桐把安全带一系,就真的睡过去了。没吃好也没休息好,她没有亢奋,反而很疲惫。
回家的时候扒拉着四爷,回去就往床上一躺,鼻尖都是四爷的味道,她彻底的睡过去了。
吴云追过来看了看,四爷朝外面指了指,两人都出来了,四爷把卧室的门给带上了。
“怎么了?”吴云低声问了一句,才有摇了摇手里的电话,“何教练给我打电话,说是桐桐要退役,这怎么话说的?”
“她做了能做的,以后想做点她想做的……”四爷请吴云坐了,“您想想,她一直摘金,那其他人怎么办?看不到前面的希望,很多人就不会再想着继续走那条路了。从长远来讲,真没好处。当初教练叫她跟队一年集训的时候,她已经起了退役的心思。不过是,当时没法说。说了就以为她跟队里讲条件。所以,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带着陪练,按照她的法子训练。一年下来,成绩明显比之前好了。那就证明,这是行之有效的。前面挂着胡萝卜,其他人才会拼命的去奔。若是有人捷足先登抢了胡萝卜,那别人要么退了,要么就另寻他路了。这才是把路给堵死了。”
这话有道理吗?有道理!不追求奖牌,只追求增强体质,这才真正的体育精神。
但退役真不是那么容易退役的,一拨一拨接着一拨的人来做思想工作,林雨桐的主意都没变。
可显然,这个时候突然退役,就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猜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受到了什么不公正的待遇。
林雨桐就说,“开个记者招待会,这事有什么不能摊开说的?”
于是,在很多家媒体要给林雨桐做专访的时候,她开了记者招待会,宣布退役,“体育追求的是自我突破,是人体极限。我觉得以我的身体素质,我已经做到了我的极限。在这个项目,我不会有更大的突破和进展了。我宣布退役,但并不意味着远离体育。加强体育运动,增强身体素质,这应该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健康的积极的生活方式。我每天依旧会锻炼……也许某天心血来潮了,或是我练的差不多了,我会去打拳击,会去学射箭,会去马场练马术……人的一生很长,想做的事很多……”
“那您不觉得可惜吗?队里不觉得可惜吗?在田径赛场上,还有更优秀的队员有争夺奖牌的实力吗?”
林雨桐请记者坐下,这才道,“我非常感谢领导,感谢我的总教练,教练,不仅仅是感谢他们对我的培养,给了平台和机会,更感谢他们同意我在巅峰时期退役。您问我说,可惜吗?队里可惜吗?应该都有些遗憾和可惜。但是,他们哪怕可惜还是同意了。这样的态度叫我对我们体育的未来,更有信心了!奖牌固然重要,但体育精神才是体育的核心。不一味的追逐奖牌,认真秉持着体育精神来做体育事业……哪有做不好的道理?!您问队里有没有更优秀的运动员,我可以告诉你,有!人的体质生来有差异,每个人都在努力的突破自己的极限。相信我,队里能培养出一个吴桐,就能培养出更多的吴桐,我有信心。”
“那接下来呢?您会转型吗?做拍广告,去做模特,上综艺做商演?对职业你有规划吗?会做跟体育相关的吗?会转型做教练吗?”
“我还是学生,我的学业耽搁了一年了,我得回去上学去了。至于之后的职业规划,会不会跟体育有关……体育是我生活和生命的一部分,我离不开它,我希望每个人的一生,都跟他结缘,日日能相伴,所以,我当然是跟体育有关的。但却未必一定得是职业!至于职业,我想从事跟我的专业相关的工作。”
“做农业吗?”
“对!”
“农业……很难出成果……农业科学家,世人所知的不过寥寥。这跟如今的万众瞩目鲜花着锦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个决定你不会后悔吗?”
那就交给时间,十年、数几十年之后,我给你这个答案。
她把所获得的金牌,全给留给队里,一个也没有带走,然后就真的退役了。
“需要你的时候,还得找你。”老瞿是这么说的。
好!一定!
关于她的消息漫天的飞,只要上网,就能看到各种赞美。为国争光,是国人的骄傲等等等等,捧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到处都是她的消息。
可这世上,自来都是物极必反的。放眼世上,别管什么人什么事,一旦名声起来了,非议就避免不了,不过是来的早晚的差别而已。若是没有浮华过后平淡为真的心境,便会很容易走入歧路。
她现在,真的只是把一个人人都骂的孩子,翻盘成一个很多人都在夸的孩子而已。
也就是历时小三年的时间,真的只是改变了原身的处境和原身留下来的麻烦而已。
可饶是如此,就没人骂了吗?人在世上,谁不挨骂?就像是林雨桐,这边才宣布退役,很多人就开始在网上说了:我对你很失望,明明可以为国争光,却自私的选择了退役。你拿了金牌,但你跟那些一直为了荣誉流血流汗的人比起来,你不汗颜吗?你对得起国家的培养吗?
还有人说:你在跟我讲体育精神,你在搞笑吗?在国际赛场上,讲的都是体育精神吗?什么都是虚的,金牌是真的,荣誉是真的,没有一颗为国争光的心,一心奔着什么自我价值的实现,这本身就是一种自私。
更有人劝道:妹妹,相信我,人应该在擅长的方面努力,如此才会事半功倍。你现在的选择,就像是非要叫鱼离开水去陆地上跟豹子比赛跑,这是在犯蠢!人该有自知之明,认清自己是不看低自己,但也别太高看自己。这不是瞧不起你,说你一定学业无成,而是跟你分享我的经历和我的人生经验。我曾经在公司干的时候,我以为做老板很容易。结果辞职创业,自己做起了老板,而今负债数百万。我犯过高看自己的错误,拿来与君共勉吧。
当然了,更多的人是反对这种说法的。她一不接广告,二不走穴赚钱,她做了她能做的,然后想回到学校安安静静的读书,将来默默无闻的做一份有意义的工作,这是招谁惹谁呢?不留恋繁华,留有一份干净质朴甘于平淡的心境,难道这也错了?
吵吵嚷嚷的,甚嚣尘上。但这都看客,真正叫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内部:吴桐真的就这么退役了?
而今没有田径世界杯,也无所谓大满贯。但就现在的赛事而言,她拿了所有的奖项了,然后留下奖牌,就这么走人了。
网友里一些激进的在批评,可官方的媒体却不是这个声音,他们对林雨桐的话依旧是夸奖的,给她关于体育精神的一些言论,点赞了。体育该是生活的一部分,奖牌不如体育精神重要,这话没毛病。
很多国际上的体育明星和官员,也跟着点赞,褒奖之词溢于言表:体育的真谛是为了身体康健的,这是根本。
然后网上又歪楼了,就有说:那那些因为训练为了夺得冠军而受伤健康受损运动员们,倒是错了?!
看!这就是网络。
林雨桐合上电脑,不看了!她赖在沙发上,开着空调,看着外面的炎炎烈日,伸手端了一杯鲜榨的果汁,冰凉冰凉的喝进肚里,好生舒服。
四爷在厨房,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声,那个乱劲啊,她就知道,一会子的厨房一定特别难打扫。但她就是不想动,放空思绪,盯着天花板,仔细回想,三年的时间了,生活里除了锻炼,还有什么吗?
连跟乌云相处的时间都不多!同学、老师,从眼前过了之后,跟谁有交往吗?
没有!
跟队里的队友……除了陪练的那几个和几个教练,她跟谁熟悉吗?也没有。就是那种盯的你很紧,你除了训练,你的生活里再没有别的了。
有那种组团打比赛的,人家还有个默契度的培养。自己这种的,身边真空,不需要交际,就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自己真就这么过了三年。
这都变的不像自己了!她蹭的一下坐起来,去厨房找四爷,“我想留长头发,然后烫个大波浪卷。”
四爷抬手扒拉她的短发,这是比赛前在队里给理的吧,真难看,除了利索啥优点也没有,“留吧,再染个棕色。”说着,就上下打量她,在家里穿的也都是运动装,“回头去买衣服?换个风格!”
好啊!我得去翻翻今年流行什么。
跑客厅去了,她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又重新的欢快了起来。
四爷在厨房里看她,她嘴上不说,其实还是对原身那个孩子的遭遇,气难平吧!进入体队,是偶然,她答应下来,一个原因是她觉得锤炼体质的办法会叫更多人受益,另一个原因就是,她得给这个孩子讨回这个公道。没有这三年拿那么些奖牌,谁替她说话?
而今,便是受点非议,那承受非议的是她,而不是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的遭遇,因为她的出名,而被人熟知。她给那个孩子讨回了公道!
这三年,她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那个孩子。
果然,吃饭的时候,桐桐扒拉了好几口红烧肉,这才道:“各项的奖金再加上赞助商和白女士的奖励,我能拿个小三千万……”
一个金牌一百万,奥赛破纪录了也有奖金可拿,光是这些,算算有多少。
她就说,“这钱……我想全捐了。以那个孩子的名义,全捐了,一分都不留……”打官司得的赔偿金,吴云也给捐了,“……我把能为她做的都做了……”要是世上善恶真有因果,人若真的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都能轮回,那么希望她来生,一生安泰。
就连她世锦赛得的奖金,也一并给捐了。
当时记者问她捐吗?她怼回去了。因着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这牵扯到其他运动员呢。你捐了,那其他人呢?人家靠什么生活呢?因此,她怼了。
但这个钱,一直没动。她只跟四爷说了,连吴云都瞒着呢,然后两人没耽搁,第二天戴着口罩出门,去办了捐赠。
别人不知道,但办理的工作人员肯定认出他们了。林雨桐低声道,“请帮忙保密,谢谢。”
好的!人家特别客气,请求合影的时候林雨桐摘了口罩,跟对方合影了,然后打道回府,觉得总算是把一件大事给办完了。
把这个钱捐出去之后,桐桐的银行账号归零,嘛玩意没剩下。
两人就剩下四爷从股市里挣来的钱了,当初从徐家峻那里挣来的一百二十万,这次四爷也从积蓄里抽出来,还另外添了十万的利息,一并给捐了。
现在股市里玩的钱,是四爷卖了一个赌马的软件给赚回来的,有个三百万。挣来的钱又是生活,又是买车,四爷还给买了一些金条给吴云交了房租了,股市里现有的又不能抽回来。
桐桐就问四爷,“账户上还剩下多少钱。”
四爷把卡直接给桐桐了,“八万多……”
八万多?不少了。维持普通的生活,一点问题都没有。
鉴于存款实在不多,去商场买衣服的计划彻底泡汤了。她在网上开始购物,瞧着款式不错的大众款,直接下单。鉴于头发挺短的,她买了一款看着不错的假发,竟然发现这东西其实比去理发店各种折腾还便宜。得!就它了!
换个造型,穿上小裙裙,去菜市场和周围的夜市溜达,久违了的感觉和味道。这一刻,她才觉得属于自己的人生真的重来了……浮世浮华(37)
火锅、撸串、啤酒、饮料,请问谁能拒绝了?
馋坏了!
而且,在京城这地方,各种口味的火锅都能吃到。京味的老火锅,川味的麻辣锅,换着吃能天天吃不带腻味的。也不用去大的店,就是小店,两人一个小锅,吃嗨皮了。想吴云一起吧,人家忙,而且,她是真的吃饭很节制。火锅也吃,但她只吃三鲜的锅底,涮点能放心吃的肉和菜,一样尝两口,就绝对不会吃了。
林雨桐报复性的吃了四五天,然后回归正常的饮食。
直到现在,她才有工夫跟四爷在京城里转转,去了皇陵看看。只要换个装扮,跟给人的固有的印象有了些差别之后,很多人未必能一眼认出你来。反正在外面逛荡了好几天,也没人认出来。
比赛完都八月中旬了,在家里晃悠了几天,就是八月下旬了,再过几天就开学了。
开学怎么办?吴云就说,“跟以前一样走读?还是要住校了?”
住校吧!周末回来。四爷也一样,四爷是想提前毕业,再加上学校的环境确实是挺好的,一周在学校住五天,方便在图书馆查阅资料。
林雨桐也是这么想的,来回路上太耗费时间了,她想抓紧修完学分提前毕业,还是住在学校合适。周五晚上回来,在家能过个周末。
吴云也不强求,她也就不用周内往家里赶了,住在疗养院也挺好的。
开学大三了,才开始要求住校。她去报名的时候跟辅导员一说,辅导员都挠头,“得安排宿舍?也不知道有没有单人间,留学生宿舍应该还有单间,我帮你问问。”
别!我为什么要住留学生宿舍。咱们班要是没有空余的床位,在本专业女生宿舍能找到合适的床位也可以呀!
“别闹,这么大的名气,私生活被人盯着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过两年没有人特意去提,谁也不会想起来我是谁的。哪里来的名人,不就是一人名嘛!
辅导员是在学校读博的师兄,他打电话去问,才发现本班的四人间里,原来有三个是自己班的,有一个是别的专业的,课不太一样。这个学期了,别的专业的宿舍里,有一个做交换生出国了,空了一个床位。人家那个专业的学生就离开这边的宿舍,回归她们那边去了。正好空出一个床位来。
四爷帮着去领床上用品,跟那些新生的家长一起,该领的都领了,然后帮着送上去。
两人一人戴着个棒球帽,帽檐压低,也没注意。学校里迎新生呢,除了迎新生的横幅之外,到处都摆着林雨桐的海报。不敢露脸呀!
报名期间,宿舍楼男女都上的去。林雨桐的宿舍在二楼,二零一,顶头的一个宿舍。她敲了敲门,里面喊了一声:“谁呀?”
话音一落,门开了。林雨桐抱着枕头,“不好意思,打搅了,我分到这里。”
对方并没有看清这是谁,也不知道有新人分进来了。她愣愣的嗷嗷嗷了几声,就让开位置,“那进……进来吧!”
林雨桐先看了一下,“那个……帮我搬东西的有位男士,可以进来吗?”
三个姑娘,一个穿的齐整的在门边站着,这是帮着开门的。一个正翘着脚剪指甲,一个刚才正在电脑上忙活,一听来人了,赶紧去空床上拿东西去了,向来很多东西是摆在空床上的。
翘着脚的忙放下脚穿好鞋,朝林雨桐笑,“没事,进来吧!”
桐桐这才带着四爷进来。四爷扫了一眼这个宿舍,这么简陋呀!架子床不是铁架子,倒是原木色的木床,不过是使用的人多了,外表都没法看。虽是上床下桌吧,但他们这个床是直梯子上下,夜里起夜多不方便?
正挪东西的姑娘拿了抹布,“我帮你擦一擦。”
林雨桐赶紧接了,“我来!”
接了抹布,利索的擦了,然后把从家里拿的毯子铺在最时候把从家里带来的再给铺一层,就可以了。被子也暂时不盖,晚上还很热的!而且宿舍虽然有空调,但是制冷不是不给力,就是有人不喜欢太低的温度。感觉这会子室温在二十七八度。这个温度晚上不用被子,家里的毯子就足够盖了。
站在凳子上就能铺好,四爷觉得还是要把蚊帐挂起来。
那这得上去呀!桐桐一上去,站不直,直碰头!
把蚊帐挂好了,结果桐桐手撑要跳下来。这一晃悠,整个床都在响。
开门的妹子不好意思,“本就不大好用……要不然住了两年也不至于搬走。好几次跟舍管阿姨说了,每次都来修,一直也没修好。”
四爷给摇了摇,说桐桐,“你收拾衣服,我取东西来给拾掇拾掇。”
行!
柜子擦了,衣服挂着。桌子书架都给拾掇利索的,书都摆进去,笔记本拿出来一打开,才发现网络不好,还得再买路由器。
这么一折腾,一脑袋的汗!林雨桐这才把帽子摘了,拧了湿帕子擦脸。然后那三个才看她,“你是那个……那个谁……吴桐吧!”
没认出来吗?
没有呀!真没认出来。
林雨桐就笑,“大一一块上课,我老坐最后。赶在上课才来,一下课就走……”
三个人尖叫了起来,然后过来抱她。
正闹呢,四爷敲门,拎着工具包进来了。乱七八糟的啥玩意都有,把床不稳当的地方都给加固了一遍,又问说,“还有谁的晃悠?”
这多不好意思呀?这种老床其实都有点晃悠。四爷都给拾掇了一遍,桌子椅子暑书架。林雨桐进去叫四爷看水龙头,“这得换吧,生锈了,出水不利。”
四爷扫了一眼,淋浴的蓬头也得换,这又下去给买了回来,都给换上,阳台上的晾衣架也给检查了,这才算是完事。
“实在要洗澡,骑车回家洗。洗澡是太阳能,用的人多了,水温上不来。”
两人便说着便往出走,林雨桐跟宿舍里的几个摆摆手,先送四爷出去。
他们一走,里面炸锅了。
“真是吴桐呀,住宿舍来了?”“她真挺好看的,平时穿运动服还不太显,现在换了身衣裳感觉都不一样了。”
然后吆喝的周围两个本班宿舍的女生都来这边串门子,林雨桐再回来的时候,满宿舍的人。见多了就不好奇了,本来就是一个班的,这会子过来,挤了一宿舍也没干别的,就是照相。一群人一照,三三两两一照,偶尔还有别的女生过来求合影的。还有些女生问,“能发社交平台吗?”
没事,发吧!
照片先是在本校人群中传,后来就有徐徐的粉丝分享给徐徐了。
整个人都变了,不是那个在发布会沉稳老练侃侃而谈的奥运冠军了,她摘去了所有的光环,就是一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的样子。
头发还是不长,她用毛绒的发卡给别了一下,带着几个俏皮可爱。脸上挂着亲和的笑意,站在老旧的架子床前。上身是一件白色的体恤,下身是一件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小白鞋。床上就是学校发的东西,书架上全都是书,干净整齐。看完了,她翻过去,这就是两人的不同了吧!她是冠军,哪怕退役了,她穿的跟大街上任何一个人一样,她这样的也叫素朴,也叫接地气。
可自己作为明星,有一天若是这样出现在大街上,人家只会觉得这是邋遢,这是落魄。
就像是现在,很多人叫她看照片,看什么呢?看林雨桐的素朴。然后呢?然后自然是对比一下谁奢靡。你妹妹这样的冠军,全身上下五百块能配齐。你呢?你一身得耗费多少呢?
徐徐扔了手机,这就叫不讲道理了!好似现在自己不管怎么做,都会被人拿来比较一番的。
她觉得,需要淡化关系了。不能老这么捆绑着,太难受了。
林雨桐早把徐家的事扔过手了,也没人特意在她面前提徐家了。她抽空的时候,就查跟农业相关的资料,比如跟农业相关的研究所,她想去研究所。
研究所是多样的,而且,各个省市都有的。因为地域的不同,所研究的东西当然就不通婚。在南方,有柑橘类的研究所。在北方,有各种耐旱作物的研究所。花卉和蔬菜,又是一个类别的研究所,便是蜜蜂,也有专门的研究所。
其实,就业的渠道是很广的!做这个东西,得静下来来,别管外面什么世道,不被所扰才行。论起好坏,当然是京城的研究所最好了。但是,他现在考虑的是,四爷毕业之后,他的去向问题。
他说过,想去戈壁。
戈壁有什么?戈壁里有石油工业基地,有H工业基地。
当然了,戈壁上也有农业研究所。
她特意查过了,有戈壁生态农业也就所。
拿着这些消息,林雨桐找了老师,他是教授,对相关的信息他应该是知道的。
郑老师很意外,这可是个明星学生,“你要去戈壁滩?”
林雨桐点头,“是!想去。”
不是!孩子,你如今这个条件,你家里那么个条件,你去戈壁滩?“我去过,被那边邀请,呆了一个月左右。我建议你,放假的时候去看看再说!那里的环境很恶劣,如今发展的倒不是缺什么……就是地广人稀,一个适应了大都市的人,在那样的地方,你是待不住的。”
林雨桐就笑,“老师,我想去。”
郑老师愣住了,“你认真的?”
是!就是想问问,是通过走招聘的途径,还是走招考的途径,或者是推荐?学历有什么要求呢?若是最低得研究生,我就得考虑考研了。
郑老师沉吟着没说话,只问说,“为什么想去呢?”
沙漠变绿洲啊!我想知道那里到底能不能麦浪翻滚,瓜果飘香……俗世浮华(38)
戈壁是个什么样呢?林雨桐和四爷驱车行驶在荒漠中的公路上的时候,就真的知道了!外面的风吹着黄沙,车窗是真的一点也不敢打开。打眼望去,都是土黄的,一眼望不到头。公路是荒漠里唯一的亮色,这证明人类的足迹确实涉及到这里了。
是的!一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四爷提前研究生毕业,桐桐也提前本科毕业,一起往西北戈壁来了。
七月份四爷毕业了,九月份就通过了笔试面试,被石油第一集团录取了。而桐桐,拿到了保研的资格。
当时找郑教授问的事情,好似还在昨天。当时郑教授说,“情怀难得!要干这一行,有两个东西必不可少,其一,情怀;其二,甘于寂寞。你有这样的情怀很好,我也信你能守得住寂寞。见过繁华的人,应该是心境会有不同。当然了,搞科研还得忍得住清贫。一般的研究员工资待遇真没那么高,不出成绩就得数十年的这么清贫下去。你当然是跟其他人不同,你比赛拿的奖金,那些钱放在银行一年的利息都比工资高,再加上你家境优渥,不在乎挣的多少……这些你都可以不考虑,但是你得考虑现实问题呀!你是个姑娘家,听说已经谈了对象了,那你这婚恋的问题更大……”
桐桐当时就说起四爷:“他学的是能源,搞能源的,不下一线肯定不行的!戈壁也是他要去的地方。”
郑教授便给桐桐推荐了导师,这位导师研究方向就是戈壁生态,她一年里大半的时候都在这边的基地。她的学生每年就三五个,毕业了,人家考公务员去了,一直没有遇到一个能跟着老师一直做这个研究的。
学农学的研究生,看学校也看导师吧,有些学校的实验基地近,学生去基地那是早上去晚上回,可有些学校的基地远,一读研,大部分时间是守在基地的。有些导师,人家去基地的少,大部分在实验。可还有导师的实验方向,就真的得去挺远的基地。
现在是九月份,在学校办理了一系列的手续之后,在电话上跟这位叫肖宝怡的导师通了电话,她并没有给限定报名时间,只道,“把该准备的准备好,就过来吧。”
于是,两人从九月份开始收拾,九月中旬就从京城出发了,前往西北。
有什么放不下的吗?吴云,自己一走,最初林雨桐还考虑她会孤单。还想着舅舅家的吴楚今年考大学就来京城了,亲侄女在周末陪着,也不寂寞呀!可后来她发现,吴云应该是谈着恋爱呢。
应该就是那位最初追她的男士,那人是谁,怎么个情况,她没细问。只笑着问吴云,“是不是在交往。”
吴云先红了脸,‘嘘’了一声,笑着问林雨桐,“你有没有觉得他很帅,很有风度。”
林雨桐就问她,“他是一直没结婚,还是丧偶,或者是离异。”
“丧偶!”吴云抱着林雨桐的胳膊,“他家还有个女儿,年纪不大,不结婚就这么交往着,我轻松,他应该也没有负担。”
“是做什么工作的?”
“做大夫的!在医院工作。”
偷偷查了查,没有什么不好的口碑,有工作,有空谈谈恋爱,还有吴楚去京城上大学,她的日子应该不寂寞。
林雨桐提出要去西北的时候,她除了表示那边好远,那边特别艰苦的不愿意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反对理由。
但走之前,林雨桐还是去了一趟吴家,看了一趟姥姥和舅舅他们,老人笑的很高兴,“听说很多人去那边旅游,那边的风景跟咱们这边不一样。”又问说:“是住城里吗?”
是!是住城里,基地在郊区而已。
“哪里的城里其实都差不多,什么都能买到那就可以了。”
林雨桐就道,“主要是我这一走,我不放心我妈!跟着我调动到了京城,如今,她一个人在京城……她谈的那位先生在京城这边的医院,如果两人交往着,那她在京城就没问题。若是交往了两年觉得又不合适了,您千万要告诉我一声……”
好!
秋姥姥真心实意的笑了起来,“像你这么大的,都在外面求学呢。你舅妈还舍不得吴楚呢,可不还叫走了吗?这一走,读本科,读研究生,然后工作……成十年都不在家,那能说孩子的不好吗?你的心思我知道了,我盯着呢。”
那就好!
吴云倒是没那么些伤感,“现在坐飞机很方便,你们去的宿城,那地方是能源工业的大后方,一天好几趟飞机,还怕我去不了呀?四个小时就飞到了,放假我就去看你。缺什么了,你打电话告诉我,空运很方便。”
“我那边要有好吃的,我也给你空运回来。”桐桐这么说。
吴云抬手抱了抱她,“我不老呢,还不到离了你不行的地方。四十来岁,我的同学朋友都为孩子中考高考发愁呢,你已经很省心了!去吧。”
林雨桐拍了拍她,“谢谢!”
是我谢你才是呢!没有你,我都不敢去恋爱,怕没有结果最后人老珠黄,孤苦无依。现在才不会呢,我有底牌,心里不慌呀!
就这么地,准备了不少东西,开了一辆越野,两人自驾一路往西北走。
前半程,那真是挺惬意的,看看这里看看那里,走到哪里吃到哪里,找个特色的地方住一住,换着开车,也无所谓疲惫。
可这一过秦省,眼里的风景就再不一样了。
先是千沟万壑,而后是一望无际的荒漠。沿着公路,远远的看见有稀疏的树林的地方,那里大概率是村庄的,有村庄就有小卖部,在那里别的补充不补充的不要紧,水得补充了。这地方就一点好,上厕所不用到处找了,车停在路边就行。反正开车走上十几分钟,都未必能遇到一个车辆。
两人三个小时前在一处镇子吃的饭,而今碰到一个村子,村子几乎是在公路两边盖的,村子周围,一片一片的胡杨林。四爷降速从村里过,就是想找个能买东西的地方。
好容易瞧见个招牌,写着‘商店’两个字,车才停下来。两人从车上下来,四爷顺手给桐桐把遮阳帽给桐桐戴上,这个帽子不仅遮阳,还挡风沙,遮挡的除了眼睛,什么也没留着。
四爷先撩开帘子进去,就几平米大的地方,柜台上是烟,身后的架子上放着货品。这有什么可买的,四爷又不抽烟。
林雨桐点了点墙角放着的整捆的矿泉水,“这个给我们拿一捆。”
都想要的,可自家买完了,别的急需的人就买不到了。
老板娘是个大娘,并不热情的样子,伸出两根手指。
林雨桐递了二十。
就是那种可便宜的矿泉水,八毛一瓶,一捆二十四瓶,差不多就是二十。
结果老板娘没接着,身子朝边上一歪,给了一个很不耐烦的表情,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二十不行,得两百。”
十倍的价格呀!
林雨桐没言语,想想也是,这么远的路,又是这么个缺水的地方,两百就两百。
结果可好了,四爷拎到车上了,拆了一瓶才要递给桐桐,就愣住了,换了别的水给桐桐,“去前面县城另外买吧。”
桐桐一瞧,这水的瓶盖子接口处,明显能看出来不是正规加工的。是有那么一种造假的厂子,收了废瓶子一清洗,然后给灌水帖商标。这水应该就是这种水了!二十四瓶是一捆,用不怎么透明的塑料一塑封,买的时候根本就看不清楚里面是啥样,如今拆封了,发现是这种的水,你还没法子退,得就这样吧。
开车又是两小时,路过了俩村子,这才到了一处叫周县的县城。
远远看着,绿意多了那么一点,这地方就是了。应该是有几个水库在这周边,城外四五里的地方,瞧着星星点点的,还有些绿意。一进入城区,就不大感觉到这是在荒漠里了。这里的植被和绿化极好,车停到一处大的购物广场边上,林雨桐专门蹲下看人家这绿化怎么做的,一瞧就明白了,这是从别出运来了土,然后铺在原来的戈壁土质上,再铺上滴灌的设备,这才把树啊草的,给种活了。
这里的县城除了不大之外,其他的跟北方的县城都差不多。
补充了物资,在楼下的川菜馆吃了饭,就是地道的川菜的味道,可见真要在市区生活,真没想的那么艰苦。
从这个县城出发,再走五十公里,就是两人的目的地,宿城。
这里不仅有石油工业,还有H工业。
可惜,在考H工业企业的时候,笔试过了,面试过了,最后却没录取。四爷的身体没毛病,不可能是因为体检没过,唯一的可能就出在政|审上了。
金远洲哪怕不是生父,哪怕是害过原身,可到底是接触的时间长,人家有顾虑,不予录取。
四爷也不遗憾,反正哪个都挺新鲜,录上哪个是哪个。
车子进了宿州,今晚只能住酒店。问题是之后呢,在这里必然是要生活很多年的,咱住哪呀?这里的房子倒是不贵,四五千的价钱,一套下来也就四五十万。咱俩现在手里也就这么点了,这是股市上得利咱们花销之后剩下的。不能都用来买房子吧!
她就问四爷:“不都有石油小区吗?分房子吗?”
不能说是分房子,只是内部房价便宜一半而已。但是,这种房什么时候会轮上,鬼知道。可你要是自己买了房子吧,回头分房就更轮不上你了。
报名的时间还不紧,但确实没自己的地方吃饭都不方便。两人在这个地级市转了一圈之后,打听了好几个房产中介,知道人家的石油小区不只叫石油小区,好些小区的名字跟一般的小区名字差不多,很普通,但周边的人知道,那都是油田家属院。
这回找的中介大姐说的比较详细,“那是一厂的……那边是二厂的……最里面的,那是老的家属院里,一面一水的三层楼。这些是近些年盖的,条件好,简装修,不用拾掇就能住!前半年刚分了一批……他们内部价,是便宜不少。但这怎么说了,分是分呢,房子大小上差别很大。有些住二三百平的大平层,有些是五六十平的小一居!分到小一居的就生气,说是欺负人,哪有这样的,住不成了!加点钱买别的去了,这房子就处理了。肯定比市价便宜,没住过人。”
这个小区是四厂的小区,而四爷也被分到
有房产证能买卖,不能买到四爷的名下,那就买到自己名下好了。五十一平大小的房子,三千一平,要全款就能过户。
十来万就能买到手,本来当天就能去过户的,可惜户主不在,“下油田了,得个三五天。”
来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黝黑黝黑的,一看见这两人还有些紧张。林雨桐就跟人家商量,“要是行,咱就先交定金,我就往里买家具了。等回头你家的当家的回来,咱再过户。”
行呢!行了嘛!
交了两万块钱,而后又去家具城家电城,人家明天送货带安装,完了叫保洁给清扫干净,生活物品买齐全,整整花了三天才住进去。
进门一边是卫生间一边是厨房,过去之后,一边是不大的客厅,一边是不大的餐厅。里面连着卧室。
而今,把餐厅用柜子给隔开,算是单独的书房。餐厅就不用了,沙发买小点,腾出点地方放个小小的桌子充当餐桌就可以了。
隔了一天,房主回来了,穿着天蓝色的工作服的一个中年汉子在楼下等着,这是能过户了。
四爷跟人家搭讪,“张师傅很忙呀?”
“给钻井队送给养去了,走的远了。”这人说着就问,“听我家那口子说,是京城里最好的大学的研究生?”
是!
“每年都来几个,啥好大学的都有!”张师傅就道,“是技术科吧?你们这样的,来了都是技术科。”
一路闲聊着,到了政务大厅把过户给过了。四爷又说一块吃顿饭吧,这位张师傅也不反对,随便找了馆子,点了菜,这就聊上了。
“你们这别管分下来原本是干啥的,但各个岗位你得轮流一遍。前期安全培训,培训完了之后,得去一线。采油、井下作业、采气、水电厂、钻井队……”
把林雨桐听的心肝直颤,除了水电厂安全一点之外,哪个不危险?尤其是钻井队。
真去呀?她都有点想替四爷反悔了。
可人家兴致勃勃,还不放心桐桐,“我先送你去见导师?”
不用!你报道去吧,我在城区里还能丢了呀!车让四爷开走了,她给导师打电话,问今儿过去方便吗?
“明天吧,我在基地,不在所里。”
然后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林雨桐看了被挂的电话,行吧!也不着急,她先去熟悉周围吧!这里叫石油大道,大型的超市购物中心,各种的饭馆,反正想买的在这里都能买到。另外有职工医院、中小学幼儿园,都附带着呢。
小区里也有各种的商铺,卖菜的买馒头包子的,还有给学生辅导的小辅导班,进进出出的人,热闹着呢。很多人彼此打招呼,人家就属于彼此熟悉的。
今儿买了东西回来,中户那家刚好有人出来扔垃圾,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朝林雨桐笑了一下,“听见你们搬家了,都收拾好了?”
好了!进来坐呀!
人家进来了,进来了就对着林雨桐一个劲的打量,“觉得你面熟。”
一年的时间,头发留长了。真的烫了波浪卷,但是这里的风沙大,头发不能散着,编起来扎成丸子,会叫人觉得面熟,但不敢肯定。
但摆着的照片有她和吴云的,那时候是短头发,这人一眼就看到了,“你是……你是……是那个吴桐呀!”
林雨桐就笑,叫人家坐,又拿了饮料,“大姐怎么称呼呀?”
“真是你呀!”然后语无伦次,“你怎么跑这破地方来了?”然后才道,“那什么……我姓廖,廖慧。”
“廖姐。”
嗳!这人一边应着,一边往出走,然后又拿了一篮子的小西红柿小黄瓜来,“我娘家在郊区,暖棚里种的,你尝尝。”
成啊!她接了,才认识的人,泛泛的聊了几句。
结果吃了午饭,下午的时候,林雨桐下去倒垃圾,好些人都瞧她,有个喊她:“吴桐。”
她应了一声,问说,“没做晚饭吗?”
没呢!你要做晚饭了?知道在哪买菜吗?
就这么搭上话了。
四爷打电话说要俩师兄回来吃饭,林雨桐就干脆出去买了切面,厨房小,擀面条不方便。结果过去的时候,卖切面的老板娘都知道了她就是那个吴桐,三块钱的面,愣是再给搭了一小撮。林雨桐拿了标价一块的馄饨皮,给了人家五块,小本生意,别占人家便宜。
晚上炒了几个菜,主食就是炸酱面。
只剩下煮面条了,四爷带着俩人回来了。
这两人还真见过,以前去四爷那边,在他们学校吃饭,跟四爷打过招呼的就有这俩,不是一个导师带的,但彼此认识。四爷研一的时候,这俩研三,在实验室带过四爷。
这俩人知道桐桐,桐桐也认识他们,“夏师兄、江师兄,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
夏文杰就摆手,“这么大个企业,光是这一片就是四个厂,偏叫咱们给遇一块了,就说巧不巧。”
江桦直接往饭桌上凑,“这可得有两年了,没吃过这么正宗的炸酱面了。酒菜先放一边去,干饭!”
等着,这就
饭桌上,呼噜噜一人吃了两小碗面了,速度才慢下来。
夏文杰接了桐桐递过来的酒,就苦笑,“进来的时候一腔热血,可凡事不是一腔热血就够的。学校的环境跟职场的环境不同,尤其是这一类的企业……提拔嘛,都说公平,但很多不显山不漏水的,一到这个时候就冒头了!”
四爷没言语,任何一个职场都是如此,只是他还没有适应罢了。
江桦就点了点夏文杰,“他就是死脑筋,咱们这个圈子,高校就这么些,一圈一圈的,自然就有了各自的小圈圈。”这个东西怎么说呢?你就是再不许,它总是或明或暗的存在的。就比如,如今在自家吃饭,这是不是个三人小圈圈呢?放在本就不算多大的技术科,这就是个小团体。
一顿吃的,四爷把关系差不多捋顺了,谁跟谁什么关系,谁是怎么提拔上去的,谁管着什么事,闹的差不多明白了。
夏文杰跟四爷发牢骚,“你就好了,咱们冠军跟你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江桦给林雨桐使眼色:这家伙失恋了。
女朋友毕业了,考了老家的公务员,显然是没戏了。
两人没在单位宿舍住,而是拿着补贴,租了房子住,就租住在这个小区,前面那栋楼上,喝多了也不怕,直接扔过去就行。
四爷送人去了,林雨桐一边收拾一边算了,实习期工资四千,过了实习期六千,年底的奖金倒是有数万,但是以这条件这待遇来说,真不算是好的。
正琢磨着呢,四爷回来了,回来就哆嗦,降温了,夜里的温度特别低。他手里拎着烤红薯塞给桐桐,“你放着,我收拾。”
你收拾还不如我收拾呢?两人合作收拾完,桐桐啃着红薯跟着四爷转,“什么时候去钻井队,听他们那意思,艰苦着呢。”
一周之后,“最多三个月……”
可这赶上了最冷的三个月,能换个时间去吗?
最冷才最爱出问题,要的就是刚来的去
夜里风声呼啸着,狼哭鬼嚎的,听的人极其不习惯。桐桐直往四爷怀里钻,“想什么呢?”
四爷用下巴蹭她的额头,“别操心我,我出门你有什么可担心的?”而今住的地方小,“稍微委屈委屈,过度上半年一年的,咱换个大房子。”
哪怕是在荒漠戈壁,我也得叫你活的跟楼兰公主似得!有些事,得是你想去干,而不是你不得不去干。
林雨桐不知道他又琢磨什么呢,大房子小房子,这个无所谓,“你这要是老往/>
四爷就笑,我要是不为了把每个环节摸一遍,我干这个干啥?可等我摸完了,没事我跑下去又干嘛?他保证,“就一年!成吗?”
不是不成,“就是心疼你……”
四爷掰过桐桐的脸细看。
看什么?
“还以为你不会甜嘴了呢?”感情这技能没丢呀!俗世浮华(39)
戈壁生态研究所在哪呢?桐桐做早饭的时候四爷给查到了,“占地面积还不小,也不算偏僻!距离咱们也不远,回头给你买一辆代步车。”
要什么代步车,怪麻烦的,“买辆电动车就挺好的。”
瞎说!风大天冷,骑着那玩意能舒服吗?周末去买,这几天我早上送你,晚上你自己打车回。
说着话,就把早饭吃了!自己做饭的话,吃的跟在京城并没有不同,能买到一切新鲜的,不过是有些东西的价格贵了一些。当然了,当地产的又特别便宜。
今儿吃的馄饨就是沙葱鸡蛋馅儿的,昨晚瞧着新鲜,不清楚菜贩子卖的是种植的还是采摘的野生的,买了一小撮,“味道还行吗?”
四爷咽下去了,“像韭菜不是韭菜,说葱又不是葱……”挺特别的。
吃了饭,驱车去研究所,这个城市围绕着大的集团工业运转,所以,这个点出门,一眼望过去,路上都是穿着各种标识工服的人骑着电动自行车或是自行车,朝着固定的方向涌动。路边不少卖早点的摊位,还是会有人去买的。早起在家做饭的不多,但是单位的食堂应该是比较实惠的选择,都是去厂里的食堂吃饭的。
出了石油大道这一条路,朝西边拐过去,有个一站路,就是研究所了。这个研究所的隔壁就是宿城的一所职业技术学院,算是这个城市里唯一的一所高校了。
这个地方空旷,也没有车路过这里一样,好安静的环境。到了地方桐桐就下车,才一下去四爷就喊她,“过来我看看……”
看什么?她凑过去,摸了摸脸,“哪里沾了东西了?”
四爷抬手刮她的鼻子,“别傻呵呵的什么活都干,能干的干,不能干的别干!别逞能。”林雨桐蹭的一下亲在他的下巴,摆摆手跑远了。四爷看着她跟保安沟通好朝里面去了,这才开车离开。
林雨桐跑进去了,才回头去看,看见车走了,才往里面去。
研究所好像是上班的有点晚吧,办公大楼里安安静静的,各个办公室的门都锁着呢。她只能在大厅里等着,得有小半个小时,眼看八点半了,还是没有人来。
八点半,终于有人来了。是个黑瘦黑瘦,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的跟地头的农民似得……老太太?
这是肖教授?那可太显老了,看她的资料,她才五十整吧。
“老师您好。”她先问好。
肖宝怡上下打量了她,“吴桐?”
是!
“跟着吧!”说完就走,个子不高的小老太太走路脚下带风,步子不大,频率不小。
进了办公室,林雨桐看见桌上的大杯子,她先把热水器打开叫烧着水,然后拿着大杯子准备给泡茶。杯子里的水喝的干干净净的,茶叶也已经处理了,但是里面的茶渍说明这是个茶瘾极大的人。
多放了茶叶,给冲泡好,放到手边,对方才指了凳子,“坐着说话。”
林雨桐坐了过去,肖宝怡才道:“执意要学农的运动员?”
“学农的学生抽空去比赛了。”她这么说的。
肖宝怡便笑了一下,“热爱戈壁才来的这里?还是单纯的因为对象来你跟来了?”
“有水乡江南,富饶平原,谁又能说喜欢荒漠戈壁。”林雨桐就道,“但只要在国土上,我就爱。来这里,两种因素都有!我不否认有个人情感因素在里面。”
“那你对象若是将来调动工作了,你怎么办?研究了一半的东西扔了?”
“我为他来了,他也会迁就我为我考虑。”
肖宝怡不置可否,只道,“只是例行的问了问,我并不是对你有意见。你的情况我听说了,你若是想图一学历,哪里的高校都去得。农学研究生……不考高数,很多人还是愿意奔着这个学科来的。但你高数成绩优异,英语专八都过了……你要去考研,不提你的金牌,就只成绩也能去任何一所高校,愿意来,那必是喜欢的。可喜欢这件事,跟坚持去做这件事,这是两回事。站在太阳底下,那滋味你试试就知道了。”
林雨桐摇头,“没有,我没多想。辛苦……其实跟运动员差不多!运动员也要顶着烈日训练,赶上有风和下雨的时候,得加练,因为谁也不知道比赛的时候会赶上什么样的情况。做任何一个工作,保持一个姿势时间久了,都不会舒服。科研会不会出成绩,就跟运动员训练不知道会不会拿奖牌是一样的……有时候需要那么一点点运气。”
嗯!肖宝怡拿了杯子,抿了一口水,能坚持多久不知道,反正话说的很动听。她就道,“坚持留在我身边的,如今还剩下一个人,是你的师兄,叫陆海洋。研究生读第五年了,还没毕业。”
不对呀!不是每年都有研究生来吗?按说您身边还该有两届研究生才对。
“上上一届的,最后一年了,回学校写论文准备答辩去了。上一届……有三个,一个说是奶奶病重,没人伺候,她请假了。一个医院给了诊断,说是贫血,需要休养……还有一个,家在附近,家里是农村的,他觉得他用他家的地做实验基地,比其他基地更好。”
林雨桐:“………………那今年呢?今年的研究生就我一个?”
“四个,你先来了。”肖宝怡道,“他们什么时候来……我没催,想来就来了。”
好吧!老师不是管的松,而是没法管,人各有志,强留是不行的。
她就不说话了,等着老师安排差事。
“你的住处你得告诉我,资料得给我填一份……”说着就取去表格来,“我得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林雨桐就给填了一份,“住的不远,在油田四厂家属院里,距离这里开车也就几分钟。”
肖宝怡扫了一眼,收起来了,然后扔给林雨桐一把钥匙,“这是我的车钥匙,车在大院里停着呢,就是那辆面包车。陆海洋还没起呢,等他起了,叫他带着你,先去采集土样。”
哦!好的!
肖宝怡人家忙去了,临走喊了一声,“那个……走的时候把办公室的门带上就行。”
行吧!
她把这个办公室打扫了一遍,都快十点了,陆海洋来了,好大一只,要不是说这是师兄,她差点以为这是叔叔辈的。
这人咧嘴一笑,“吴桐?”
“师兄!”
陆海洋又呵呵的笑,“走吧!采样去。”
破面包车,后面的座位拆了一半,能放N多工具。算是陌生人,林雨桐没话找话,问陆海洋,“想买辆车,知道车城在哪吗?”
哎呀!买车呀!好啊好啊!他立马调转方向,“早说呀,我带你去看看。”
不是去采样吗?
不着急!不着急!说着就摸电话,拨通了就喊:“齐林,吴桐报道了,要去买车,我们去城东的车城,你来不来?”隔着电话都能听到那位喊:“来来来!等着我呀!”
然后车停在车城了,一个电动自行车也停在这破面包车的边上了。来的是个瘦瘦高高戴着一副眼镜的小伙子。
得!这就是读研二,拿他自家的地做基地的师兄吧。这位也自来熟,马上道,“师妹呀,看车找我呀!”
俩个买不起车的研狗一副我们都很懂车的样子,拉着林雨桐直奔皮卡区。
“买皮卡?”
别的车也得到的了拉。那要不然呢,你要跑的是啥路况,你心里没数呀?
估计两人没事就来逛,把车都看遍了,没瞧见两人一来,人家卖车的没一个上前搭理的吗?这俩拉着林雨桐直奔他们觉得贼好贼好的车那里,“要价八万一,但还没讲价了,把什么险都带上,估计也就是八万五左右。怎么样?不错吧!”
呵呵!怎么说呢?反正能开吧!这车肯定跟舒适无关。
然后就这么买了一辆皮卡,齐林自告奋勇,“我帮你试车!”说着话,就把他的电动自行车往车兜子里一放,出发!
陆海洋拉着林雨桐回研究所,把老师的破面包放下,又把各种工具给挪到车兜子里,这才拉着林雨桐上车,“走!采样去!”
采样是真不远,就在齐林家的大棚里。
好家伙,这一片一水的大棚。这大棚不是那种用竹篾子搭起来的,是钢骨架,抗风。薄膜也厚,弹性也大,她觉得她还得恶补这些知识。
进了大棚,里面的温度得有三十度上下。
陆海洋指着大棚,“奇怪吧!人家都是用无土栽培,咱们却始终在戈壁的土壤上改良然后播种。”
土地清理了,还有一些细碎的小石头,上面铺着一道一道的滴灌带,在这样的土壤上,种着各种各样的菜蔬和瓜果,有些长的还行,有的明显是不中用的样子。
陆海洋叹气,“老师也参与一些大棚营养基栽培果蔬的实验……但是她始终认为,这不算是真正的征服了戈壁。而且,大棚……你也看了,这个投资不小。钢骨架是一次性投入,还有焊接搭建的人工费,挖起这么大一坑的各种开销……再加上薄膜,一亩地的成本在三万上下。薄膜是消耗品,不说年年换吧,得隔一年换一次,要不然影响采光。而且,温控不好控制了。温度高了,可能会把幼果毁了……温度低了,不长,不能按时上市。所以,减少自然灾害,减少次品率的同时,也多了很多不可控的因素,并不是年年都丰收。稍微一次不注意,可能就坏了。这么大成本,老师觉得,几年才能从地里获得收益呢?还是得想别的法子。”
林雨桐跟着转了半天,开车把陆海洋送到研究所,这才回家。
这边才停好车,四爷就回来了。他从车上下来,围着新车转悠,“皮卡?”不是只有皮卡能走
林雨桐锁车兜子,这车兜子带着帆布篷,能上锁,“关键是工具没地方放呀!”
行吧!先这么开着吧。
回家去,桐桐在家门口跺脚跺脚再跺脚,然后才进来。四爷不得不找扫把,把门口的沙土都扫了,“去基地了?”
不算是基地,就是一个单独的试验场,“固执的朝着一个方向奔……可敬又可叹。”
四爷看她,“你不也是这么想的?”是!这种想法,从理论上来说,蠢的很。
林雨桐就道,“明年吧,明年我在边上弄十亩地,可能年年得往里面搭钱,可便是搭钱,我也想试试。”
结果这话说了才两天,赶上周末了,一大早的,四爷就接到马向南的电话,“大哥,是我呀,我在宿州。”
四爷坐起身来,“怎么来宿州了?”
那边哈哈大笑,“你跟嫂子出来吃饭还是我上家去?”
出去显得生分,四爷就道,“那你来家里吧,我把地址给你。”
这边两人刚收拾好,门铃响了,不是马向南又能是谁?
“兴城是做材料的,现在什么材料的原材料里,没有石油化工产品。咱们也是大客户呢!”
四爷对此倒是不意外,“怎么派你来了?”
“哪有派我来?我是跟着来,顺便看看你和嫂子,看看你们安置的怎么样了。”说着就四下打量,“这也太简单了。”
林雨桐就笑,“俩人,足够住了。”
马向南也不纠缠这个问题,端了茶跟四爷道,“大哥,我手里还有些钱,股市这两年玩的,也没少赚。我是来找你拿主意的,这钱放在哪生钱好些呢。之前那个徐徐还找我,说是拍电影找我投资,我没搭理。钱我不缺的,我就想干点叫人听着就是正经事的事。”
林雨桐突然想起了,白女士在很多场合,说不靠家里的孩子怎么怎么了,比起那些纨绔好很多这样的话。这是说着无心,听着有意,心里不自在了,想干点正经事。
可石油这个,谁等闲能掺和这个?四爷就问说,“你是有什么意向了?来考察的吧?”
风力发电,大哥觉得怎么样?
还真是有这个项目,资金多资金少都能投资。这个是可以试试的,你跟着去看看,回头把资料给我,我再帮你瞧瞧。这个方向是没差的,肯定不是暴力行业,但之后一定会有相对稳定的回报。周期也不是很长,可以尝试着投资。
本来在单位上,有年轻人关注八卦的,就知道四爷是谁。小区里这么多人也知道桐桐是那个冠军,大家就更认定,四爷底子厚实,经济实力不错。而今马向南再一出现,好家伙,四爷在单位的身价好似都跟着涨了一样。
可涨了身价有什么好处呢?一个科室吃饭,四爷买单的次数最多。一个周,在食堂吃掉了一千二!
林雨桐心里叹气,凡是舍小利的,都是有所图的,怎么没一个人警醒呢!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这一个冬天,林雨桐其实并不忙。一般就是开着车,去基地和周围的大棚里转转看看,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问题。比如,引进来的小西红柿,挂果是一串串。想卖的好,那当然是整串的采摘更好,这样下来的果子,不仅是好看,保鲜的时间更久,还更节省人工,对产量的提升也有好处。要是一个个的摘,先摘熟的,但你怎么能保证每次摘的时候不碰到没熟的呢?碰掉了,减产是必然的。一个个的小心摘,工作量大多了。一串串的摘,用剪子剪下来,这多省事的。
可问题是,果子能一起成熟吗?难!哪怕是一串上的,都很难一起成熟。一般情况下,这一串的上面先红,等;不好运输。
林雨桐去转的时候,就发现农户配的那个乙烯利药剂,弄个小小的小喷壶,看着有些果子串上面发红了,那就给是外面挂色了,太阳一照,第二天基本就红了,然后第三天凌晨起来采摘,赶在天亮就被商贩收购走了,装车发往各地。
可这样的果子洗一洗,药物残留祛除的没那么干净不说,果子的口感也不好了。看着红,可里面的瓤发硬,还酸。
要只是为了追求这个,还罢了。关键是有时候农户为了赶价,整体的喷洒。比如最近这价钱好,按照规律过段时间价格怕是要降了,那怎么办?赶紧的,看长的大小够了的,挨个喷一遍,立马就红了,然后赶着高价把果子卖了。
这是有损长期利益的!口感不好,这就是品质不成。品质不好,市场上一旦出现好的,他们种的这些就被市场淘汰了。
这不是人坏,故意的或是如何,这里面牵扯到利益。投资那么大,很多人都是借债才弄的大棚,要是不能回本,一家人吃什么。
林雨桐把这种的现象归结为技术支持不到位。
发现这个,她就打算,看看能不能解决。四爷安全培训了一周,得下基层了。第一站可能是钻井队,该给带的东西得收拾齐全吧。她一边念叨着,一边拾掇东西,这一去估计没个个把月是回不来的,“……安全第一,什么事别逞能,见见实物就得了,如今有机会接触各类的图纸,差别也没那么大。”
四爷:“……”咱俩涉及的领域从来不同,我从不制药上发表意见,那是因为我知道,外行说的话,在行家眼里嘛也不是。同理,看图纸没实物等同于没用处!只有把实物摸熟了,图纸放在眼前,脑子里才会有立体的东西。她叮嘱的这些,对半听就行。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从不反驳。
记住网址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记住啥了?
“安全第一,实物远远的看看就得了。”
对!
桐桐满意,四爷也表示满意。一个摆手,一个拎着包上车,走人。
把人送走了,她才上楼,中户的廖大姐就开了门,“听见你们下去了,是小金要下去实习了?”说着话,人去不出来,只拎着个塑料袋递过来,“给你点香蕉。”
哎哟!这么多呢,我一个人可吃不了。
“别客气,拿去研究所找同学一起吃也行!前头那楼老方的儿子是做水果批发的,我批发了两箱子,本来说给我娘家送去。谁知道我嫂子跟我哥体检了,说是血糖都高,大夫不叫吃含糖量高的水果。你说我放着这么些吃到猴年马月去!家里就我跟孩子俩,我们家那口子也是一月回来那么两三天。”
不要都不行!林雨桐接了,邻里之间是这样的。上次马向南弄来的海鲜,她也给廖大姐了,还给对门夫妻,可那两口子都忙,都在,还有廖大姐家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
香蕉拎回家,那么大两大把呢,就是有点青。她顺手扔了个苹果去袋子里,然后把袋子绑结实,这么着过两天就能吃了。
拎着放边上了,林雨桐的手顿住了。
药物能催熟,但是苹果这样的水果散发出来的味道也是含有乙烯类物质,也是在催熟。把苹果放在未成熟水果里,能催熟,这其实是一个类自然成熟的过程,里外都能成熟。一般的生活里,是不是也不能把苹果和蔬菜一起混放,这么混放的话,蔬菜更容易腐烂。
如果能从植物中提取纯自然的这种气味性物质,在水果采摘装箱之后,放一片这样的东西进去,等水果运到地方了,也基本成熟了。吃的时候不影响口感,无药物残留,最大的保证果子的品质。
想到这里,她一刻都没停,直接去找老师。
肖宝怡一点都不惊讶她会有这样的想法,“你想过,别人也想过,但为什么没成呢?因为实验没成功。之前有人做过这样的研究,十多年的时间,得到的结果是那是一条走不通的路。”
林雨桐摇头,“现代实验的那一套搞不出来,用纯中药制剂的法子呢?”
什么?
“古人也一样要灭苍蝇灭蚊子的呀,他们拿什么灭的?人家不灭虫吗?灭呀!以各种的药材泡水,能起到一定的作用。若是对药物以进行提取,作用会更明显。要是对棉花这样的作物,其实这是有用的。因为这样的药是属于植物残留,棉花经过各种工序,早把这些残留清除了,接触不到人身上。水果蔬菜类,这样的药物就要分阶段了,比如在果树开花和开花之前,这种药物是可以使用的。挂果之后,在不能确保这类药物残留不能自然分解之前,理论上是不敢用了。”其实这种东西,理论上便是被误食了,害处也是微乎其微。但那再是植物残留,可到底是药物。中药也是药呀,对吧!不能不考虑这个情况。
但若是单一气味无危害的催熟果子,她觉得能尝试。
这个……肖宝怡指导不了,“你这个方向……是农药的方向呀!”她沉吟了一瞬,“这样,你想弄,就先试着弄去!使用实验室这个可以,但是多余的经费我给不了你。好在中药不贵,你先试试,看有门没?要是有门,我再给你推荐个老师,叫他辅导看看。”行!别觉得我不务正业就行。
这可把陆海洋看的眼热,这都可以吗?我研究生都读第五年了,感觉找什么方向都是折。一头撞过去,死翘翘!两人跑齐林家的大棚,大棚这边隔出个单间来,平时齐林住里面。这种大棚晚上是要给‘盖’被子的,那种特制的被子覆盖在大棚上,用机械工具辅助,太阳出来了,能自动把被子卷起来。太阳下去了,被子又放下,如此,保温效果就比较好。夜里在大棚里住,虽不说多暖和吧,但以现在这天气,比住家里舒服。不过是起风了之后,好家伙,这声音听着玄乎而已。
林雨桐是要观察使用乙烯利这样的药剂果子被催熟的整个过程,白天几乎就耗在里面。
干着活,不妨碍林雨桐跟这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陆海洋就说他这几年折腾的事,“第一次,我弄那个富砷西瓜。往北走,那块的小山头,虽然有不少细碎的小石子,但是人家在上面种的西瓜是真好吃,特别甜。我去取样,回来发现土样特别,人家那西瓜就是好吃。我就寻思,这可是宝地呀,那这一片要是推广种西瓜,哪怕产量不好,瓜的个头不大,但口感好呀!结果呢?只那个山头能种,高处石头风化成粉末,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才有了那么点用处。可山下,不成!大块的石头,石头便是含有这种物质,可不适合种植呀!但我还是觉得这个方向好……我折腾了三年,结果人家别的地方研究出富砷的肥料了!”
三年时间,浪费了!可真的不死心呀,想换个方向吧,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齐林坐在边上,看着给风吹的一鼓一鼓的大棚,就道,“你们知道,我最想干嘛吗?”不等两人说话,他就道,“我想在这里种出粮食。”说着就笑,“种粮国家还给补贴,可饶是如此,还是没人种粮食,因为不卖钱。我最初回来的时候,就不知天高地厚的说,想在戈壁里种出粮食,村里的人都笑我,说是那江南那平原上,多少地荒着没人种,你却折腾的跑到戈壁来种粮食来了,说这是吃饱了撑的。我跟他们讲不通这个道理,好似也没人能明白,这里种出粮食的意义。大棚里种菜种果子,没有季节影响,不受地域影响……但我总觉得,这是空中的楼阁。要不是考虑到当地百姓的收入,这些项目在别的地方发展的会更好!像是大立体种植,一亩地能种出三亩地的量来……而今的这些,其实都不是戈壁的特色。可什么样的,才是大漠的特色呢?我又说不上来。感觉永远都在做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林雨桐的手一顿,看他,“我也想在这里种出粮食。”
齐林一下子看过来,“能吗?”
林雨桐就道,“……古书上有记载,说是荒漠里产过一种小麦,亩产只有个五六十斤,麦穗极短,植株的高度也就一尺上下……那时候的产量五六十斤,而今,人工干预的话,亩产能达到一百二十斤道一百五十斤差不多吧!在中原地区,小麦的产量一年在一千斤到一千二百斤,可是说若是提产了,这边的亩产也只是人家的十分之一。从产量上来算,就觉得费大劲种这玩意没价值。可我觉得吧,有些东西,它有弊就有利,对吧?它产量不高,但耐旱、耐寒、耐盐碱。耐了这些了,那就可以想象,它的颗粒一定不饱满!如果是这样,那就是说,他的出粉率就不高。肯定是早被淘汰的品种了!这些年,咱们一直在追求产量,把其他的东西都丢了。可这种品种不是没优点的,这样的生长环境里长出来的小麦,出的面粉是高筋粉和特高筋粉的可能比较大!明儿你们去超市看看,好的高筋面粉,几乎都是进口的,或者直接标明,他们用的是进口麦源。所以我就觉得,如果能找到种子,可以小规模的试种,看猜测对不对。如果是对的,那才能说下一步,怎么在保证特质的情况下去优化。”
对!这就是个猜测靠谱不靠谱,鬼知道?!只有找到了且种出来才敢下定义呀。可干这一行就是这样的,许是找种子得一年,而后种出来又得一年,种了就直接种成了是运道,种不出来,还得再折腾。另外,还得对比看看,看在什么样的环境里种出来的产量高,在哪种环境里种出来的品质高。这又牵扯到植株矮这个收割问题,大的机械收割不了这种矮植株的麦子。小范围试种得用镰刀去割才行。
林雨桐就那么一说,她还准备着手呢。但那俩人眼睛亮了,“干呀!怕什么?”
这俩二货,她看陆海洋,“你研究生不打算毕业了?”
陆海洋泄气,找不到方向呀。
齐林看他像是看白痴,“你找的方向太远了,当然不成了!我告诉你个方向,你找戈壁原住民进行培植呀,这里也不是没有野菜,对吧?你找人工没培植的,种出一片出来,别管价值大不大,做成了就行。”
林雨桐就笑,这不知道这陆海洋家是个啥情况,真就这么耗着。她看了一下时间,不早了。她给四爷打电话,结果无法接通。
四爷也拿着手机,举的高高的,可一格信号都没有,偶尔闪过一格信号,转眼又没了。完了,无法通话。
站在戈壁上,放眼望去,磕头机一点一点的,都不停的点着头,风卷着沙刮过脸,生疼生疼的。
钻井队的队长喊他:“……别在外面杵着了,赶紧进来。”
钻井队住的是野营房,就是那种往卡车上一放,就能拉走的铁皮房子。铁皮房子年久失修,铁皮生锈严重,一碰就往下掉锈片,这个保温性能真不成。但里面一般是按照宾馆的样子,四人间、双人间、单人间,实习嘛,就是四人间住着,就不错了。
想过会艰苦,但真的出来了,才知道有多艰苦。
跟他一起来实习的,是一b大的,这家伙是项目部的,叫卫国,瘦弱斯文,这会子瘫在床上动弹不了了。今儿干嘛了?就是组装了个设备。
第二天还得继续,在外面干活的都是专业技能强的师傅,这些人干活脾气不好,尤其不爱用生手。那边师傅喊着,“卫国,开口扳手,十四——”
嘛玩意?
卫国在工具堆里翻腾,找不出来。四爷扒拉了一下,点了点标示性的地方,叫他跟梅花扳手做对比,而后点了一个特别小的字,在不起眼的位置,上面又阿拉伯数字。这些工具的保养都是专业级别的,干干净净,没有污糟遮挡住那些字,注意看能分辨。
卫涛利索的过去了,还少不了被师傅絮叨,“干什么呢?这么慢!”
四爷选了趁手的工具,去一边了。跟柴油机房的师傅,修柴油机呢!这玩意要是坏了,钻井队就得停摆,而判断柴油机的故障……四爷是真懂!听就能听出来哪里大致有问题了,因此他今儿耗在这里修柴油机了。
比去安装设备还是能轻松不少。在外面干活就是这样,你要是有特长,那走哪大家都欢迎。反之,人家不自觉的就嫌弃你拖累。
这边四爷正给师傅递工具呢,那边卫涛又挨骂,“你倒是抓紧呀!这点力气都没有,这一锤子下去一个不好就要了刘师傅一只手!”
四爷看过去,就皱眉。这玩意其实需要一个带着弧度的专业撬棍。而今他们是将两种工具组合在用,考验师傅们的技术,可同样带来了危险。其实这个很容易,有相关的参数,只要制作一个匹配的工具就可以了!专业的工具能省去人力,还能减少危险。
他把这事放在心上,人家吃饭的时候,他去瞧设备了。队长又喊:“休息吧!要不然精力跟不上,一个走神都容易出事故。”
四爷应着,在营地周围转了几圈,这才回去。
卫涛还问说,“干嘛呢?老在外面转。”
四爷手里攥着的是石头,给桐桐捡的。戈壁上的许多奇奇怪怪颜色各异的石头,他给装进矿泉水瓶子里,这是要带回去的。
老师傅就笑,“看着好看,不是玉石。”
玉石反倒是不稀罕了,桐桐见的玉石多了,不过自己捡的石头,桐桐该是没见过的吧。
第二天送给养的车来了,正好是卖房给自家的张师傅。四爷把瓶子给张师傅,“帮我捎回去。”
就这?交给吴桐?
对!
张师傅往驾驶座上一扔,“成!给你捎回去。”
然后桐桐就收到半瓶子各种的石头,还得麻烦张师傅的爱人给送来,林雨桐不好意思,给人家拿了一把子香蕉。回来就把瓶子里的石头倒出来,扒拉了一遍——这就是戈壁上随处可见的石头。
泡到水里洗了洗,也没发现奇异之处。捞出来用纸巾擦干,趴在桌上一个一个的数,数完了,大大小小的,总共三十个。
“三十……”说着,就把桌上的小花瓶拉过来,准备放花瓶里,结果抓了几个要放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了:
530——我想你。
30——想你!
原版未篡改内容请移至.官.网。如已在,请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突然发现这石头真好看!她觉得她得专门网购一个好看的瓶子来装这些宝贝石头。在瓶子没回来之前,先委屈它们在花瓶里安身吧。
小心的放进去,满意了!齐林又打电话,问林雨桐,“我们去逛超市,去找高筋面粉,你去不去?”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三个人汇合,去了城里最大的购物超市。这俩之前来超市,都是买点生活必须品,但像是厨房的那一套东西,对不住,真没怎么关注过。如今转过来了,瞧见什么都稀奇。感觉小时候陪着妈妈买东西也没多少年呀,那时候的面粉分这么多种吗?没有吧!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这次是齐林要买的,不叫林雨桐花钱,“买回去我家就吃了,又不是浪费。”
成吧!林雨桐也没抢,结果结账的时候见人家收银台边放着口香糖还有巧克力这些东西,她马上转身过去,买了几盒子巧克力。还特意多买了几盒,给了齐林一盒,“放在手边,夜里饿了吃一根,顶事。”
又给了陆海洋两盒,“给老师带一盒,放车上,她有时候下去不一定按时吃饭。”
不太喜欢这些东西,但陆海洋还是接了。想着小姑娘到底是小姑娘,就喜欢这些东西。
可其实,林雨桐对这个东西没什么执念,她是给四爷买的。
也不好白叫人家干活吧。给买了一个车载的特别安全保温性能特别好的保温壶,找人家去了。
张大嫂在小区门口弄了个不大的菜铺子,啥玩意都带点。林雨桐送了东西,人家不肯要,林雨桐好说歹说,“你不要,我都不要意思麻烦你。”
嗐!捎带点东西这是正常的,有时候变天捎带被褥啥的,这都是常事,怎么还送礼了?都是一个厂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拿人家这个不好。
林雨桐非给留着,“放我家也是白放着,没用的地方。”
张师傅确实觉得这个实用,就叫老婆捎话,不是大件的日常用品,能捎带。
不是大件!就是一盒巧克力,还有一兜子苹果。
张师傅看着手里东西,看林雨桐,“就这个?”
就这个!
张师傅突然觉得这个保温壶收的不亏心了,谁家没事闲的呀,捎带这个!还真是少爷呀,这个不习惯那个不习惯的。野外想要水果供应的上,那是痴人说梦。但你不能说,几天不吃个水果,咱就难受吧!这么着捎带来捎带去的,是挺麻烦的!
然后隔了数日之后,四爷就收到了桐桐捎带来的东西。
一盒子巧克力,一兜子苹果。
四爷:“…………”这么多人,我不能一个人吃吧。
全队上下,三十四人。
苹果给厨师切成果盘,多多少少都能吃点。这巧克力……包装是拆开的,卫国还问说,“是挤坏了吧?怎么鼓鼓囊囊的。”
倒出来一数,里面三十条巧克力。可盒子上标注着,一盒二十四条。非多塞了六条进来!
四爷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只说,“谁吃谁拿!”
男人们对这玩意真没兴趣!不是谁都跟你这个大少爷似得,到现在还保持着这么娇气的习惯。
然后断断续续的,每次给养车来,四爷都能收到类似于水果糖棒棒糖之类的东西,不多不少,三十个。
晚上抱着电脑修图,口渴了,但不确定水能按时送到的时候,那基本就是省着用吧。也不喝水了,拿了个柠檬味的水果糖,酸溜溜的,一含在嘴里,就驱赶走了那股子口渴的感觉。专业的工具这个很容易,有参数就出来了。
关键是吊车架……他看了看手指,这是被夹的,乌青一片。看看每个人的手去,上次夹的还没好,这次又夹的乌青了。都说小心小心小心,可再小心还免不了受伤。那就证明设计有不合理的地方。
就是开合的门子加个小装置就能避免的情况,可搞设计的不下一线,是不能真正了解工人的所需的。可要是加装,私下加装不可以!这有个安全性能的问题。你觉得行,那你得去论证,这个东西添加上之后,不影响之前的安全性能之外,还能解决一些问题,给操作带来一些便利。
在钻井队呆了一个月,天就真冷了。白天的最高温度,零下四五度。晚上的最低温度,零下二十多度。带着的睡袋,几乎就在睡袋里睡了。
整个的冬天,四爷都在这大戈壁上度过的。没有信号的时候多,虽然不都在钻井队,油田油井都得去实习的,但是,不都在戈壁上吗?好了多少了?当然了,最辛苦最危险的,还得是钻井队。
都进入了腊月了,这个实习才算是结束。一拨一拨的流转,四爷跟卫国的两人小组也一直没分开。
随着给养车回来先去单位报道一声,夏文杰和江桦都在办公室,一看四爷这样就笑,哪里还有什么公子哥来,整个一民工。
四爷摆手,别提了,差点吃不消。
办公室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这么过来了,叫四爷签字后回家修整,这个修整能修整一周,随后各个单位的反馈就回来了,表现的好坏,直接决定着之后工作的安排。
处理好了,四爷开车,直接回家。拿着钥匙开门,门一打开,就闻见淡淡的草药味。
桐桐也探出头来,而后尖叫一声奔着四爷就去,跳他身上挂着不下来。
四爷拍她,“你闻不见味儿?”洗澡不方便,自我感觉都臭了。
桐桐吸吸鼻子,“哪有?”
没有也不能这么挂着了,“厨房是不是开着火呢!”
哎哟!忘了!她跳下去关火去了,然后推着四爷去洗漱。回头又去翻换洗的衣服,还在外面喊着问:“要我给你搓背吗?”
要吧!
两人洗的水都从卫生间溢出来了,才回卧室。林雨桐拿了毛巾把湿漉漉的头发擦的半干了,就过去抓四爷的手腕,“受凉了,还上火。还是受不了这样的气候。”
气候这东西,呆着呆着就习惯了,“主要是伙食……吃不惯。”
想吃什么,我给你去做。
四爷拍了拍边上,叫桐桐坐边上。桐桐坐过去了,他挪到桐桐腿上枕着,“这几个月,忙什么了?”
桐桐一边给她摁肩膀,一边说这几个月的成果,“……中药配比,是能催熟的……得把一些物质提取出来……试过了,用药包放在青香蕉,硬猕猴桃,和半青不红的西红柿堆里,的确是能催熟。但就是一点,熟了是熟了,却沾染了中药的味道……”
四爷就笑,所以说,干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想想桐桐当时的表情,就知道她有多气恼。想用药性,还得去掉药味……很为难大夫的。
看买的那些草药就知道了,这事任重而道远。
桐桐感觉到四爷笑的胸腔发颤,也不恼,她也觉得挺有意思的!齐林当时咬了一口催熟的西红柿,当时呕的一声就吐出来了,漱口完就说,“弄啥催熟剂呢?这玩意能当du药用。弄个塑料把苗木套起来,给里面塞一包这玩意,啥虫都给灭了。”她说完了,就问四爷:“滋味不好受吧。”
不下去不知道情况,四爷就说油田人的不容易,“……有的工种,接触各种粉尘,避免不了。有些工种,接触一些有毒物质,包括沥青的味道,这都是有毒的吧。还有在戈壁上,高温、酷寒,机器的噪声、震动……”
一线是真辛苦!
“但不下一线,不能发现机会呀!这段时间,完成了一个辅助工具的设计,对吊车架做了一下改进和安全论证……还有一个,想趁着这几天完成。”
什么东西?
类似于滤油嘴的一个东西,这玩意最爱堵塞,有时候一天坏几次,不停的需要人维修。东西不大,费用不高,但一个厂每月只更换滤油嘴的耗材费,就在八万上下。这还不算人工!若是把这东西改进了,不敢说一直不坏吧,至少得从一天坏几次,降低到一个月几次吧!如此,一个厂一月怎么不省下耗材费六七万呀!按照六万算,一年一个厂就能节省七十二万。敢问,咱有多少个油田,只要是采油的机器,必是得用这东西。他就是一耗材!
一年怎么不得给国家节省数千万呀!
林雨桐就来劲了,“真要是行,是不是能申请专利?”
当然!说的这三个东西,都能申请专利。只是前两个没多少利益可拿,要是能转让,几万十几万的转让了就完了。但是最后这一项,却不能转让,靠着这个专利,每年的收益足够你折腾戈壁农场了。
不就是十亩地吗?弄去吧!想办的事,总要叫你办成的。
四爷办事果然是靠谱的,真就是七天,足不出户,愣是设计了一款带过滤的防堵塞油嘴。
理论上是行的通的,但得报上去,然后上报项目部,项目部给安排了,才能去做这个实验。
一周后的周一,四爷准点上班。八点半的班,九点,是正式的入职大会。今年进了二十七个人,不是名校就是石油能源相关专业的高材生,所以,必要的会议是要开的。
在开会之前,四爷先去见了技术科科长许蔚,此人四十多岁,一见四爷就笑,“休息好了?”
好了!
对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怎么?着急问工作的安排?”
“您怎么安排怎么干,不着急。我是来跟领导汇报工作的。”
这话说的,多动听呀!许蔚起身倒了茶,“你说!有什么想法,就得及时沟通。”这公子哥,算是特殊的下属。真就是辞职不干了,这小子怕什么呀?可对咱来说,就不好说了。态度稍微不好,怕人家心里存了怨怼。别真到那时候,张嘴对外胡说八道!所以,这个领导的姿态,他摆的并不高。
四爷跟着起身,接了杯子,倒了两杯,这才坐下说事,把怎么发现问题,怎么想的,怎么论证的,都说了,“……但没有您把关,我也不敢拿出来!您知道,这一会子就是迎新会,但也是实□□结会。”
是说等会子在会上提这个事的话,事先却没及时跟直管领导沟通,不合适。所以他急匆匆的来了,先给自己通气。
这态度许蔚觉得舒服,抓问题抓的也没毛病,哪怕没解决的方案,但是切实下一线亲自干了,且把问题抓住了,这就是能力了!问题无所谓大小,小问题攒多了必出大问题。他心里点头,就问说,“图纸呢?完成了?”
四爷将电脑打开,许蔚大致上扫了一眼,就点头,“等会子在会上可以提,对不对的大家论证,哪怕图纸不完善,这没关系,咱们集思广益,但这个想法的首创却是你……”谁也争不走,“如果没问题,咱们实验看看,若是行,咱们报专利!”
这也是很大的荣誉呀!一项创新,别管再小,这节约的是国家财产。这叫贡献!
说了一会子话,还有个十分钟就该开会了,许蔚叫四爷先过去,“随后我就到!”
这是要去给上面通通气!
从许蔚的办公室出来,其他人都先走了。四爷这才往小礼堂去,一进去卫国就招手。新人都坐第一排。四爷先看科室那边,那几个人朝四爷摆手,四爷笑了笑这才挨着卫国坐了。
“准备的怎么样?”卫国先低声问。
“还行。你呢?”
“我准备谈谈味道的事,沥青味儿太浓了,这么下去对人体是有害了。”
这确实是个点,怎么祛除掉这个味道,是技术上的事。
正说着呢,办公室门一把推开了。两人还以为是领导来了,一看时间,还差两分是九点。有些厂领导已经在礼堂门口等着呢,但这位却大摇大摆的先进来了。
谁呀!
卫国道,“我们项目部的,王弼。这家伙是博士学位,是引进的特殊人才……”
那必是有真本事的!不过这个桀骜的劲儿,够领导受的了。外面等着些副厂长大主任这一类人,这肯定是书记和厂长没到,人家稍微等一等而已。这位来的迟了,就这么给进来了。
九点三十分,书记和厂长以及一些领导,陆续进来坐在上面,四爷跟其他二十七个人坐在最前面的一排。
今儿用的是小厅,人不是很多。先是书记讲话,说了许多欢迎之词,‘我为国家献石油’,这是一种精神。谈的是这个!
到了厂长呢,除了说了厂里现在的情况,再就是表示对高精人才的渴盼,话音一落又表扬谁谁谁,,一边还在学习,手不释卷,这是各个单位给王弼的评价!这就对了嘛,我们要始终保持着学习的心态……”夸了不少的话,反正每个人都能提到,最后还玩笑的说四爷,“小金……大家都知道他,知道他是富家公子,却不知道他还是个机械行家。听说,柴油机的发动机一响,他就能听出来是不是有故障,哪里有故障,是什么样的故障。这样的人才,咱们是捡到宝了呀!”
领导艺术是这样的,该夸的时候总有词夸你,好似你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且关注了。
说完了,就该请咱们的新人做个简短的汇报了。
谁先来呢?
厂长看向四爷,四爷心里有数,这怕是许蔚向上汇报了,人家表示重视的态度。
结果四爷都半起了,那边王弼先站起来,“我先来。”四爷只得换个坐姿重新坐好,然后对厂长回以感激的微笑:您的重视,我收到了。
人家厂长就笑着请王弼,上来说嘛!
王弼很认真,很严肃,一开场就道:“这三个月以来,我在观察油田,也在思索油田,心里也给油田算了一笔账。观察出什么呢?第一,咱们人员冗沉,正式职工多,用工成本极高。第二,执行效率不高,内部看似严格,可人情关系极重。在这一点,我很推崇国外的油田管理,保留主业,剥离辅业。何为主业?主业便是勘探、开发、研究,以及决策。至于怎么生产,怎么管理,怎么运行,该外包给其他公司。这便是辅业,我将辅业定义为,为生产和开发服务的一些列业务,都该被列为辅业,进行剥离!”
四爷皱眉,他点出的问题有没有道理?有道理!但是他提出的解决方法,缺点一样很明显。这会丧事抗风险的能力。若是油价跌,那主业就是在亏损,导致的结果就是主业所有人员工资下跌,无法为继。反之,为之提供服务的辅业,不用承担这个行业的风险。油涨油跌,我该挣运输的钱还挣运输的钱,不能因为油价跌了,也给我降价,对吧?所以,真要是遇到风险,主业得死,辅业却能活的很好。
而且,这不是你该考量的问题,没到那个位子上呢!请高材生回来,请特殊人才,人家的目的就一个——技术攻关!
他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革新这个东西,肯定需要。但是他说的这个,不行。
但人家还是提技术上的事了,“我认为,下一步的技术攻关,该在废弃的油井上下功夫。若是采油的设备改进,废弃的油井可以重新采油!之所以有大批量的废井,只是因为我们长时间采用‘抽’的这种模式。”
四爷眼睛一亮,此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厂长认真的问了一句:“那你认为该采用哪种方式?”
对方扶了一下眼镜:“这个……我还在论证当中。”
四爷却在纸上写了一个小小的‘推’字:‘抽’的方式不行,那么‘推’的方式其实是可以试试的。
原版未篡改内容请移至.官.网。如已在,请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俗世浮华(42)王弼的汇报完成了,然后点点头,从台上下来了。
厂长看书记,书记点了点头,厂长这才给王弼的汇报做了总结,人家是这么说的:“难怪都说王弼手不释卷。这爱学习的人,就爱思考,学习和思考是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人才的必要条件……”林雨桐过来给四爷送防风衣的时候,就听到里面开会的声音。她还心说,人家领导这是批评谁呢。是的!有时候这话得会听,听起来是夸奖的话里,其实人家也提了你的缺点了。就像是这个被厂长‘夸’的王弼:手不释卷,那就是专注于书本上的文献类东西,顾不上干其他。可这不是才下一线实习回来吗?实习回来,却提了你手不释卷,这是夸你吗?实习的目的不就是怕你们这些秀才缺乏对一线的认识,才派你们去的吗?到了那地方你不跟着干活,反而手不释卷,这合适吗?这是说你没有达到实习的目的呀!
这里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你不能很好的跟一线的工人打成一片。你学习你的去了,超然物外了,却忽视了最重要的一部分,那便是人。
别小看‘手不释卷’这四个字,放在合适的地方才是夸人,而换在这样的场合说你,就绝对不是夸人的意思。
还有爱学习爱思考,这话当然没错,可只有学和思还不行呀,还得实践,才能感悟。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学习了,思考了,就是没有实践。没有实践,那么你的这一番感悟意义又在哪呢?所以,人家厂长说了,学习和思考是必要条件。必要了,却不充分呀!
听听人家说话,就知道人家的段位了。
她没有再多呆,见保洁的阿姨在拖地不时的看她,她就过去低声道,“麻烦您帮我转交……”
“小金嘛,我知道。”这阿姨就道,“下班的时候小金还捎带过我一程呢!给我吧,忘不了。瞧着就像你,比电视上的还好看。”
您抬爱。她客气了两句,想着这捎了一程就说明住的顺路,林雨桐就道,“那下次上家里来坐坐。”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小礼堂里,掌声过来,厂长就点了四爷,“小金,你来。”
四爷谈什么呢?四爷开口就说,“我十三岁就出国了,在国外呆了十年。在各方面塑形的时期都是在国外度过的。可能正是因为在国外度过的,这次的实习,才叫我越发有触动。触动我最深的是什么呢?是石油人的精神,是石油一线工人吃苦耐劳艰苦奋斗的精神……”
接下来他把每个人都点到了,说队长怎么调度,怎么抢着干最危险的工作。说副队长夜间值班,替换生病的工友,说工友带病干活不下一线,说泥浆大班的技术员,说机房大班机房怎么抢修机器,说材料保管员在大风起的时候怎么跟老天抢夺物资,甚至连食堂管理员在水短缺的时候他自己预留最少的这些都给点到了。
厂长点头,书记最开始就说了,石油人要有‘我为国家献石油’的情怀。而今,小金的发言,就是对这句话最好的回应。他没说他遇到的苦,遇到的难,却把一线的人员往前推。油田上的钻井队多了,得有一百五十六个。他所说的钻井队只是其中默默无闻很普通的一个。但是呢,他们每个人的名字眼前这小伙子随口都能说出来。
他夸这支钻井队,“七天打出一口油井,这是我有幸全程参与了的!其效率绝对不低!蒋大路队长跟我说,一口气井,他们需要一个月。这叫我异常震动,这样的速度在世界上也是位列前茅的。”
厂长就看见书记在桌上记了一个名字:蒋大路。
四爷呢,提了蒋大路了,这才拿前两个设计,他把电脑点开,直接连接在大屏幕上,屏幕上是个没见过的工具的模型,“在拆除和搭建井架的时候,需要特殊角度的撬棍,因为没有专业的工具,师傅们是用两件工具拼接配合使用的……”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一看见家伙,在坐的都知道了,下过一线的都知道,这玩意一个不好,错位了,就伤了手了!常不常的就在拼接处把手夹的鲜血之流。四爷就道,“我给他命名为拐角撬棍……而今市面上没有一种撬棍能满足咱们的需求,所以,就设计了这么一款……”
而后,又把手伸出来,手指上的青紫痕迹还在,“这是在上吊车的时候给夹的!上下一次,被夹一次,我看过魏广魏师傅的手,一个月里,他手上的青紫就没消除过。而这在他看来,是习以为常了。”
这是说他设计第二款的初衷,“安全大于一切,这是我在实践中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工人师傅们每天都在夹手,其实只有焊接一块带有弹性的薄片金属都能解决的问题,可他们没有那么做,夹手是可以忍的,但是在没有论证的情况下给机器上加东西是绝对不行的。可见,咱们油田的安全工作做的有多。”
主管安全的副厂长在纸上划拉了一个‘金’字。对于他在上面讲的那些安全论证,很多专业的东西,他其实没太听明白。但不妨碍他觉得此人很好!
他听不懂,可搞技术的副厂长却坐在证合理,可以改造。”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而后此人拿出了第三个设计,滤网油嘴。
这个一下子坐直的人就多了,他们太知道这种耗材是怎么回事了。倒不是东西有多贵,关键是太耽搁事了!一口井二十四小时更换好几次,最耗费的其实是人力!一年几十万的开销,说实话,以他们这种体量的企业来说,这点开销大吗?不大!可这玩意要是成了,这代表着咱们厂的技术革新的力量不俗,虽然只是一项的小改进,但却可以为国家节省多少呢?
四爷把数据列出来,“……一年大约可节约四千万人民币……”
再说什么就不重要了,这个东西从他的理论上听,是没听出大毛病的。
在最后了,四爷说到王弼提出的问题,他就道,“王工说的对,废井确实可再利用。怎么样能将油采出来呢?抽的方式确实存在弊端,这一点我跟王工的意见一致。至于说突破口在哪里,我想着,这是个改变采油方式的大工程,绝不是一个人能在短期内独立完成的。我抛砖引玉,说一下我的想法,王工看看是否可行。”
王弼点头,抱臂坐着,这姿势一直没变过。要不是四爷拿出三个设计来,他连点头都懒的点一样。
四爷就问说,“你觉得该‘抽’为‘推’,是否可行?”
王弼先是没说话,而后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
那边管技术的厂长顾海鹏也对着书记和厂长低声道,“这是个全新的角度!虽然王弼提出了问题,但是提出解决思路的却是小金。能这么快拿出思路,说明不只王弼注意到这个问题了,小金也注意到了。”只是他厚道的没言语!或者说是他谨慎的没言语。该‘抽’为‘推’,只是一个思路和方向。理论上可以朝那边走,但是什么时候才能做到,人家不知道,所以人家不说!但现在王弼把问题摆出来了,那他就尝试着给个思路,“小金说的对,这不是一个人短期能完成的。便是一个团队,短期内都未必,但这个思路却极好!我建议抽调技术骨干,成立个攻坚小组,把这个当成开年的一个新的工作重点。”
这需要开会商量着办!但书记随后又说,“原则上,我是同意的。”
这个段落是图片段落,请访问正确的网站且关闭广告拦截功能并且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
四爷下来坐回位置上了,卫国上去讲他的去了,王弼却直接走过去坐到卫国的位子上,要跟四爷开小会的架势。
四爷:“……”再着急也不急在这两小时的时间吧!他没言语,假装不知道他来干嘛的,专注的听卫国做汇报。
一个一个上去,没有更多亮眼的。这不是这些孩子没能力,而是他们被环境给转移了注意力!在来工作之前,谁见过真正的戈壁?没有!他们在怀疑与自我怀疑中徘徊,甚至有人产生了动摇,他们在现实和未来之间做抉择,心思没在这个上面。这是心态上的问题,强求不来。
会议结束了,很简短的提了几句,就散会了。技术副厂长走在一群领导之后,走的时候朝四爷的方向招了招手,四爷知道,这是有话要说。然后王弼就跟着过去了,他以为在叫他。
都跟到小会议室里了,领导们都在,胡海鹏转身正要跟四爷说话,结果看到了王弼,笑道:“王弼也来了?”
王弼愣了一下,好似反应过来了,刚才那动作不是叫他的!但既然来了,他也没想着走,而是道,“领导,我有事汇报!关于采油设备的改进方向……”
厂长直接打断了,“都先坐!”
四爷往旁听席去了,临走赶紧拉了要坐到会议桌上的王弼。
等都坐下了,厂长这才说,“胡厂长提出成立一个攻坚小组。大家议一议,这个事到底行不行?如果行,怎么一个成立法。”说着就道,“按说呢,这个课题有点大!采油设备的改进,这是整个油田的事,甚至是整个行业的事,咱们四厂……技术能力到底能不能达到,我也没底!不过现在都在号召自主研发,在生产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我的意思呢,也是先给大家一年时间。若是一年中,收效不大,咱们的思路就该朝上汇报了,该组织更多更好的技术人员投入进来。”
庞书记都点头,“我同意。”
然后都同意!接下里这个攻坚小组该怎么成立呢?
庞书记就道,“胡厂长兼任组长。”说完就看梁厂长。
梁厂长是正的,事多。胡厂长主管技术,他出任组长,合情合理。
“我同意。”梁厂长就举手,表示他没意见。
大家都没意见。那下来就是选人了!
胡厂长就道,“组长我来,那这个副组长的人选,我选小金。小金有想法,有完善的思路,这一点尤其要紧。”
撇开了引进的特殊人才王弼,提了四爷。
负责安全的顾厂长就道,“我也觉得合适,小金是能在实践中能发现问题的人。设备好不好用,其实不是设计人员的事,真正接触设备的是工人。谁能以工人角度去想问题,那谁在设备的细节上才会更多的为一线工人考虑。”
管人事的副厂长跟着点头,“我同意由小金来担任。胡厂长兼任组长,但他平时也忙。子就重了。得有一定的领导能力……”而领导能力的前提是,你得能跟>
管后勤的主任也说,“我也认为小金比较合适……”至于为啥合适他没说!反正就是觉得合适!要非问为啥,那就是人家刚才在做汇报的时候,说送给养这个事了!平时总有人抱怨给养有送不及时的情况,可戈壁这地方,天气真就鬼的很。一场不大的风沙,害你半天不能动窝的情况多了。人家体谅这难处,还说运输队的人很有温度,帮着捎带药品,捎带衣物,兼顾到一线的每个人云云。
这话多客观的,对吧!所以,他就觉得这个小金很顺眼。
梁厂长就笑,“看来小金是众望所归呀!”
庞书记就在早前划拉的‘金’字边打了重点符号,以时间上来看,此人没有私下走动拉拢人脉的机会。最开始一周在厂里,一个科室的在食堂吃吃喝喝,之后就下了基层,回来修整了一周,忙了一周的设计。不存在拉拢关系,也不存在用钱来疏通什么关系。攻坚小组这件事是突然提的,对吧?只能说此人很会说话,很会跟人相处,公开场合,一个合适的发言,就起到了这么大的作用。在坐的将他推举到前面。
他就笑着看坐在旁听席的下伙子,“小金啊,你表个态。”
四爷看了王弼一眼,就笑道,“我尽量给大家做好服务。叫更专业的人,有精力去做更专业的事。”
庞书记又在‘金’字的另一边,再打了个重点符号。这便是心胸了,王弼再多的缺点,但专业能力应该是不容置疑的。此人想到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虽然没拿出解决方案,但不能一竿子把人打死。这个小金的父母都是做材料出身的,材料跟能源联系紧密,他可能有更多的途径知道油田上的现状,因此他知道哪里有问题,且有更多的时间去思索这个问题。
而王弼则不同,实践太少,太理论化!年纪虽然大,但是生活环境简单,一直在学校,在老师的庇护之下。他跟人交流和相处的方式都还生涩,但不能因为不喜欢,不给这样的人一个发展空间。
其实越是这样的人,才越需要保护!他们太不合群了,若是没有接纳他们的人,那真留不住‘钻研’型的人才。很多专业很好的大才,就是因为处理不了国内环境里的人际关系,远走他国了。
这是损失呀!
所以,这样的人需要的是一个能重视他们、保护他们的领导,而不是一个心胸小,处处孤立排挤他们的领导。
这个小金,先是在开会的时候,把他的思路毫无保留的坦然相告,不怀疑王弼有别的心思。再是在刚才,开会之前,他隐晦的拉了王弼一下,带着他坐到了旁听席。最后就是那句表态:叫更专业的人去做更专业的事。
庞书记放下笔,脸上带上了几分笑意,“……我也瞧着小金行,能叫更专业的人去做更专业的事,这就是领会到了真谛了嘛。”
众人都笑,王弼也跟着笑,最初那一点不悦,就被这一句给打散了。
再下来就是谈论小组的人员,主要还是从技术科和项目部抽调。
除了四爷王弼,又抽调了卫国、夏文杰、江桦,还有一位王弼推荐的,是他的硕士研究生时期的同学,对方是没读博就来工作了,一直在项目部,叫韩冬。
把技术处对面的会议室给收拾出来,挂上攻坚小组的牌子就成了。
散会出来之后,四爷才知道桐桐来过了,保洁大姐拿着包递过来,“……起风了,你们听听,多邪乎。大概是怕你要出去,给你送衣裳了。”
四爷接了就道谢,摸了手机给桐桐打电话,电话一接起来,那边呼啦啦的声响,特别大,“在哪呢?”
桐桐喊着说话,“风太大了,基地暖棚塑料被吹破了,卷跑了!正抢救里面的材料呢!”
哦!他们的研究材料都是活的,这样的天,真够呛,“你小心着点,离那些钢架子远着些。”
知道了!
四爷先到的家,桐桐这才回来的。好家伙,灰头土脸的,那手上的血道子都没处理,“怎么弄的呀!”他说着就去取药。
快别提了!这见鬼的天气。老师培育的戈壁土豆新品种,损了大半了。感觉小老太太都快哭了!
四爷就看她的手,这是着急了,上手直接刨土豆了吧?怕工具伤了根系,就在砂石的土壤里生刨。这戈壁上的石头常年被风吹的,比刀片都锋利,车轮胎都扛不住,你倒是好,真上手去刨呀?防护手套都不戴。
林雨桐摇头,“那手套太碍事了。”
四爷当时没言语,晚上却在书房里不出来,林雨桐抬眼一看,图上是手套的样子,但是指头的前端安装的那是啥玩意?工具型手套呀!
这人真是……桐桐也不说话了,只靠在柜子上盯着四爷瞧。
四爷抬眼看她,“瞧什么呢?”
瞧……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人呢!年前这段时间四爷还挺忙的,磨合新的团队,几项设计还实验还得实验。忙是挺忙的,但就是一点,不在一线的话,加班的情况几乎没有。早八点出门,晚上六点准时到家。
林雨桐却是真的不忙了,她还是学生的身份,肖宝怡说,“该放假就放假,干这个的,要是一直这么绷着,是做不好的!人得跟田里的草一样,春天该发芽就发芽,夏天该长大人家就长大,秋天该黄的时候就黄了,冬天该储蓄力量了就去储蓄力量。伺弄庄稼的人,得跟着庄稼的节奏走,所以,该歇歇吧!顺其自然!”
歇了之后,几乎天天的,她有快递要拿。体队那边几个教练给她寄了东西。比如,新测试的运动鞋运动服,队里有她的尺寸,给她寄了来。还有姚芳他们,给寄来的年货。
又有吴云、吴家的舅舅舅妈,全是一些海鲜干货。
马家那对兄弟更夸张,叫在这边处理事情的公司员工,把年货一次行给捎带过来了,林给送到家里的时候,厨房堆了半拉子厨房,客厅都没处下脚了。
林雨桐给挑一些给邻居送,像是廖大姐,给送了好些个。又开车给齐林送家去!
常来常往的,这几个月,跟齐林的父母都熟悉了。很憨厚朴实的两人,平时一过去,总是尽可能的给他们做好饭。林雨桐用皮卡拉了几箱子,都给送过去。
送过去了,然后喊陆海洋,“年货给你送宿舍,还是你带着回家呀!”
陆海洋才不回家呢,他家是鲁省的,家就在海边。家里有船,常出海!这孩子小时候在船上长大的,有回在海上遇上风浪,出了事故,差点没把他给淹死。虽说一家子都好好的,有惊无险,但是他落在毛病了!见不得雨啊水的!家里都在水上讨生活,他觉得不可靠,哪里也没有脚踏实地安全。直接跑来了!
一问回去吗?陆海洋把头摇的更拨浪鼓似得,“不回!你也别给我送海鲜,我最烦这玩意!回头你包的饺子给我多拿点,我在宿舍自己煮着吃。”
行吧!齐林的父母又给桐桐拿了半车兜的各种菜,用被子盖着呢,这都是一些次品,品相不好,但不妨碍吃。
四爷回来又带着桐桐去各个领导家,真就是一些吃的,“家里给拿的,太多了!根本就吃不了。”
庞书记就叫他老伴收了,“我等你的海鲜干货等了两天了,结果今儿才拿来。”
这是说笑呢,小金很会办事,他给科室的同事送了,给小组的成员送了,之前实习的时候认识的那些工人家,不管人在不在家,他们给送到家里去去。就连相熟的保洁安逸都得了两斤干虾仁,结果今儿才来给领导送礼来了。并没有更贵重,就是不同品种的海鲜干货而已。
这话一说,就听这小金说,“这不是知道您才得了好茶叶吗?不上门讨杯茶再走,岂不可惜。”
走的时候还给两人带了两盒茶叶!在这方面大家都挺注意的,吃的喝的,正常的来往有。但不是单方面的。不收不近人情,收了吧,又怕被人指摘,带坏风气。那就还礼吧!
送了海鲜干货回去,换回了土鸡蛋、各种大棚鲜菜鲜水果,茶叶还有各种的肉。
一过年,林雨桐就在齐林的边上,看好了一片地。周末的时候,四爷跟着一块去了!他蹲下在地上抓了一把,沙土混着石子,难弄呀!
林雨桐用手遮挡出太阳,手指朝远处指了指,“这一片怎么样?”
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不过是不远处有更大的没人开垦的荒漠,方便将来扩大规模而已。如今这荒漠开荒,没有什么承包费。国家有政策,只要是未确权的荒山荒地荒滩,只要从事的是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的,那就可以找当地的政府,批准给你长期使用。也就是说,只要开出来了,就能一直属于你。
林雨桐绕着这一片转,在四角捡起一堆石头做记号,“这差不多是十亩。”说着,就给四爷指了指零零星星点缀在这块地上的干枯的草,“这是芨芨草,今年我准备这一片,都种芨芨草。”
这玩意在野外都是自然繁殖的,零零散散的长着,是在戈壁能长的特别野的一种草。这玩意撒种子也行,其实插芊也行吧,不难种,也不难火。
四爷站在这片地的中间,听桐桐在那里规划,“我打算在四周能写铁丝网,直接给围起来。”这个容易,卖农资的地方,就有这样的网子,请人给你安装起来就行了。
就听桐桐又道,“挨着铁丝网,我打算种一圈骆驼刺!”
这玩意浑身的硬刺,骆驼能吃它,可别的玩意还真怕它。它是能在沙漠中长的很好的植物,因骆驼以它为食而得名。
四爷听出来,人家种地先得是追求经济价值,她不!她在自然环境下,协助本土植物繁衍。然后想仍它形成一个属于它的生态圈。
但你这别管干什么,活都自己干却不行,“还得找两个可靠的人才成。”
有周围的农民,四十五往上,五十上下的,不乐意出去打工的,找上本分的两口子过来帮着干活,一年给多少钱就行。
林雨桐指着低头,“房子这里得有两间,带着保温板的活动板房就能用!那边,朝下挖两米,上面棚上板子,做个鸡窝……沙地走地鸡,能散养不少。”
但是前期,你还是少不了水的!四爷朝路边的位置点了点,“得找个水泥浇灌的厂子,叫人家浇灌一个长十米,宽十米的,深两米的水泥水池来,直接放进挖好的坑里!留一个能放桶子进去的口子就行。滴灌你还得带,要不然不一定能成活。”
还真被四爷说对了,这些植物零零星星的,那是因为周围这一片的水分只够供养它的。大自然淘汰掉弱的,把更强壮的保留了下来,前期是得零星的滴灌,先保证就活下来再说。再则,人在这里住,这就得有生活用水,还想养鸡,鸡再是不贪水,也不能不给喝呀!周围没水,一直是水车往各家地头送水呢。在开春之后,雪山上的水融化之后,靠那个水引入滴灌,一点点的浇灌呢。
说干就干,叫四爷只管忙她的去,春上她就开始了她的十亩地。找齐林给他推荐俩好用的人,结果齐林推荐了他们村上四十岁的两口子。这两人呢,说是老实也行,说是脑子比别人笨也行。脑子不大机灵的男人取了脑子同样不机灵的媳妇,齐林管两人叫憨哥憨嫂。
这俩人没别的好处,就是听话。平时就是打打短工,今儿有活了,明儿没活的,加上低保,凑活的能过火。但其实啥活都能干。
齐林就道,“就这两人,住的话,能住过来帮你照看,也能回家去住。吃的话,你每月二十斤面二十斤米五斤油,他们自己开火做饭。再就是每月给两人一千块钱的花销钱,年底再给两人存三万到账户上,你看行吗?有活是一千,没活了,每月还得给一千,你要觉得行,那就行。”
相当于一年才四万多块钱。
林雨桐就说,“我每月给两千,年底再给存三万。”
齐林就赶紧道,“每月还一千,年底给四万,存账上。你要觉得过意不去,就隔三差五的给他们买个肉啥的,就行了!”他指了指脑子,“不好用,一千块钱,有吃有喝的时候,这钱就够买零碎用了。多攒点,老来有依仗。”
成吧!
林雨桐还怕这两人太老实,不会变通。但其实也不是,干活人家很利索,林雨桐没交代,但人家把地面上的大石头都清理出来了,清理出来也不乱扔,好好的铺了几条横平竖直的路,方便人在里面行走。还不到种芨芨草的时候,什么都在准备期间,人家没偷懒,把围栏弄起来,铺面给规制的整整齐齐的。
林雨桐就不只给买米面油了,只要过去,就肉啊菜啊蛋的,都给带上。
两人把家搬到活动拌饭,人家还在活动板房的外面挖了个‘地下室’,跟做鸡圈的弄法一样,这是防着搭建棚子经不住风吹,主体在地下,相对安全。这个‘地下室’铺着石头,干完活的脏衣服在这里换。住的板房里干干净净的,一个小炉子就能做饭。但这地方就一点,不通电!用点也行,除非弄个小型的发电机来,灌上一桶子油放着,用电就发电。叫他们发电也行,但就是那玩意吵的很,影响休息。
四爷又给想法子安装太阳能灯,白天在外面晒着,晚上拿屋里去,能起到一定的照明作用。给整个园子里都安装上,晚上瞧着,都明晃晃的。
齐林真觉得土豪种地,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挥金如土。咱种地是从地要效益呢,人家种地……是因为想种地。
这才是真正的不问收获,只埋头耕耘。
一笔一笔的帮着算账,看着三月冒头的时候,出芽的那么一片芨芨草,他砸吧嘴,“这玩意虽然牲口吃呢,但你这全采收了,说实话,都不够你叫人运水的运费。”
可你不能只看今年呀,你得往后看!
林雨桐蹲在低头跟齐林算账,“只要种下且活下来了,那它的根就是往下扎的……这一片的水土就算是把住了。不要想着都能活,这不现实……我养鸡,鸡吃虫子吃这些草,而鸡喝水之后拉粪便排泄在哪里呢?不还是这里。一旦鸡鸭成了规模,我给灌溉的可能就更不高。水是投入呢,人工是投入了,可土鸡蛋和走地鸡,我也养养成了。况且,芨芨草发达的是根系,上面的茎秆若是不采收也会成为枯草的。那我到点就采收,采收之后,我为什么要做饲料呢?芨芨草草编,是工艺品呀!来年春天,再滴灌一次,芨芨草哗啦啦就又冒出来了,且自行朝周围繁衍,别处必然没这一片的多,再加上人口补种,要不了三年,我就能有个两三百亩的小农场。”
可你算过你的投入吗?你这前三年投入得多大?
林雨桐叹气,“戈壁不就是这样,急功近利在这里是行不通的!只能一年一年往里扔,效益可能在五六年之后,七八年之后……我有这个心理准备。”说着还站起来,“我还设想了,等真的到那个规模了,我就隔上几百米,种一道红柳防护林,防护林之间的地方,也划分成区域。一小块一小块的,我要交叉种植。这一片今年养鸡,下一篇我要穿插着种土豆……还有那小麦的种子……”
说着想起来,问齐林,“这种种子不好找了,只能看谁家的老人私下留着老麦种呢。只要找到,高价收购。”
齐林叹气,“只一听,我就觉得一年小百万的投资呀!”我要是有钱,我当然也敢这么玩。可悲催的,我没钱呀!
他就说,“我给你干吧!你给我开工资。”啊?
齐林‘嗯’了一声,“只读书不见钱,我爹妈都要不乐意了。”他小心的问说,“一年八万,不管吃不管住,八万,成吗?”你也不像是在乎八万的人呀!林雨桐还没说话呢,四爷在后面接话,“十万!这事就这么定了。”
齐林马上扬起谄媚的笑脸,有钱的男人果然是很帅!别说姑娘们这么想,就连我这纯爷们都忍不住这么想了。
他还问,“还有个急切的想给您效力的,您还需要吗?”
林雨桐白眼一翻,德行!
四爷也笑,“陆海洋是吧?需要!一样的待遇,年薪十万。”
林雨桐听的心头直滴血,就这十亩地,找这两人来一年给十万,咱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齐林高声的应着,然后催林雨桐离开,“这里怎么安排,您交给我。”
林雨桐:“…………”
还没来得及说话呢,被四爷拉走了,皮卡给齐林扔下了,坐四爷的车回家。
四爷就一本正经的哄她,“那边非你看着?不是!种地那一套你不用深入体验,你种的没比谁少。你是本末倒置了!药才是根本!你说的农药真要被你做出来了,那是暴利!为了别人可以替代完成的工作,浪费你的时间,这是不是在犯蠢?”
是……吧?
“所以,你用的着叫太阳晒着,风沙吹着,守在地头吗?”
用不着吧?嗯!用不着。
四爷满意了,这就对了嘛!爷可没打算叫你受那份罪!
林雨桐:“………………”算了!就当我被你说服了吧。是!除了本职工作的三个专利,还把工具手套的专利给申请下来了。除了油嘴那个,其他的一次性卖了。
等钱到账了,林雨桐都醋心了,这其实并没有多少的!
四爷就笑,这都就不是复杂的专利,你是这个样子的,别人稍微一改,也是人家的专利。能一把卖这些钱就不容易了。大头是油嘴,一年有个几十万吧!在有更好的替代品出来之前,这几十万拿着是稳的。
林雨桐就看他,“这几十万到底是几十万呀?”二十万和八十万差很多的。
听起来不少吧,要是过日子肯定是够的。但自己手里养着一只吞金兽。
四爷就说:“今年的投资肯定够了!明年吧,明年这个采油设备就该改进完成了,这才是大头。”
可这是团队的成果呀!而且,单位给你们提供了好的研发环境,厂里和油田是要占份额的呀!轮到咱手里,也没那么多吧!
这话林雨桐也不问了,但心里算了一遍,反正就是:钱肯定不够。
指望四爷一个人是不行的,还得自己想办法!四爷说的对,农药真得用心思了。这玩意也是刚需呀!生意这个东西,就是做刚需品,能相对稳定一些。大家不会不种地,种地了不会不用农药化肥。既然真有这个设想,就得有恒心把这事给做好了。
四爷还很靠谱的叫人家水泥浇灌厂,直接用石子和水泥给浇灌了‘房子’。
是的!就是房子。一个个单间或是套间,直接给浇灌出来。然后用拖车给运到地头,用吊车给吊下来。
齐林朝林雨桐竖起大拇指,“这是最靠谱的!风大,有时候风来了,铁皮房子直接刮上天,这不关你加不加保温板,该吹还一样吹!我还正想着,叫人浇筑几个大水泥墩子,放在死角,用铁链子给连在一起,省的出事!结果咱们金工就想到前头了!”
还真是!四爷这事办对了,人住在这种水泥浇筑的房子里,安全。那活动板房也不至于没用,将这玩意想办法跟水泥房子连在一起,也安全的多,平时放个杂物之类的也挺好。种地嘛,农具是少不了的。
连着一排这种房子,用四爷的话说,“你弄那个草药的味道,只怕人家研究所也未必叫你用他们的地方,那就不如在这边熬……”有点味道都飘走了,真不妨碍什么。
修好了,肖宝怡前前后后的看了一遍,对这一排房子真的是……眼馋的很了:“多少钱呀?”
浇灌好,得叫拖车一趟一趟的运来,还得吊车给吊下来放好,再就是门窗又得请人给安装上去。单层的还不行,普通的玻璃经不住这样的风沙的,所以这么算下来,大致花费了二十万吧。
肖宝怡指了指这房子,再指了指李海洋和齐林,“这几块料,四十万不见了。”
是的!
肖宝怡啧了一声,转身走了:这种的种地法子,一般人是抛费不起的。有钱豪横,没道理讲的。
豪横啥呀!赚的速度永远都赶不上花钱的速度!
所以林雨桐最近真不管地了,满地跑的小鸡仔叽叽喳喳的她也不关注,齐林和李海洋两人开着皮卡,到处找小麦的老种子,她也顾不上过问。她每天就是买药,回来配药,怎么样保持药性,怎么样去药味,这都得她去实验。
各种的偏生的水果蔬菜到处去买,等到杏子微微发黄,带着一丝红,味道还酸的时候,她觉得差不多了!至少味道她闻不见了。
而后她到处买人家的不太成熟的西红柿,买人家发绿的香蕉,这个季节的杏儿买的最多。将这些放塑料袋子里,然后分别给放进去吸了药的海绵小块,每天都要看有没有进展。
如此两天之后,香蕉上的青色已经褪了,她直接用舌头舔香蕉的外皮,没什么明显的味道。扒了皮咬一口香蕉,她意外的挑挑眉,绵软甘甜,跟自然成熟的是一样的。
她吃了,又拿给憨哥憨嫂。两人摆手不要,说什么都不要。
老实人是这样的,从不碰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怕没活干了。
林雨桐就说,“这是实验用的,对人无害,我就想叫你们尝尝,这个香蕉好吃不好吃。”
两人这才接了,蹲在门口,一人吃了一个,不停的说好吃。
想了想这两人平时可能不咋舍得买水果,比较不来。等齐林和陆海洋回来了,又叫两人尝。这两人先是闻,再是跟林雨桐一样,直接用舌头舔外皮!都没有异味,这才扒拉开,又是闻,又是添,最后才吃到嘴里,嚼的非常仔细。咽下去一口,直接端起杯子含了一口水漱口,漱完口咽下去,再咬一口试试,没毛病,吃不出差别来。
陆海洋去他的房间,从里面拿出两根已经带了褐色斑块的香蕉,给几个人分了。吃这个一口,漱口,再吃那个一口,比对完了。
两人都点头,“口感没问题,吃不出来差别。”说着,就看自然放置的青香蕉,青色褪了一些,但根部还是青色。取了一个,扒开分了几段,每个人都能尝尝的那个量,吃到嘴里,还是硬的,口感不好。
齐林就道,“这玩意在从树上摘下来之后,就泡过药剂了,到批发市场上还是青的。要想做实验,还得去当地,用当地现摘下来的去做实验。彻底不用泡农户一般用的那个药,再看看效果。”
是这么回事!各种的都试用了,这才能再度进实验室,看这药物的成分,使用了之后对人是否有影响。最起码,得先用小白鼠实验的。
第四天,西红柿熟了!她也没洗,抓了出来就直接塞嘴里了,外表没什么药味。西红柿的味道呢,肯定不如自然成熟的,汁水不如那个饱满,但比平时世面上买的却能好一些。至少不只是外面红了,里面也红了,连西红柿的籽都熟了。
生吃了没毛病,她给西红柿做熟了,试了试,没有因为加热而有什么味道。完了她各种的折腾,给烫皮等等,都没发现异味。
自然放了四天的,外表红了,切开里面也红了,只是瓤里带着籽的部分,有些绿。吃到嘴里就是那种硬和酸的感觉。直到第六天,林雨桐才把杏子给拿出来,软溜溜的,吸一口,汁水都给吸出来了。
自然放着的,皮皱了也有些发软,但不是这种口感。
林雨桐这才去找了肖宝怡,所有的实验记录都在,直接递过去。肖宝怡皱眉,“你自己试的?”
嗯!
“吃了?”
吃了!
肖宝怡啪的将手里的实验记录扔林雨桐手里,“你白学了,什么都敢往嘴里塞?!”把人给气坏了,手指着林雨桐都抖了,“这个学期你不合格,重修!”
那是中药,自己知道没事才吃的!但老师说的对,这是不值得提倡的态度。
神农氏尝百草,现在不提倡这个。
重修就重修,这都是小事。林雨桐拎着材料上是想上实验室,“能达到我想要的效果,但是实验室里得看看残留物,是否有害。”
肖宝怡哼了她一眼,重新拿了实验记录,然后掏出手机给谁打电话,“老沈啊,你在实验室吗?”
不在实验室能在哪?
那边的态度不太好,林雨桐隔着电话都能听见,肖宝怡好似也不在意,“那我马上上来找你。”
然后把东西塞给林雨桐就往出走,“跟上。”
林雨桐跟上,在研究所找到了一处林雨桐没怎么注意过的实验室。进去之后,见到了一个弓着身子的老头。
肖宝怡指了指林雨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异想天开想从中药里提取药剂的那个……运动员!”
“沈老师好。”林雨桐说着就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请您斧正。”
老沈接过去,拉着脸翻看的很仔细,翻到最后了才看林雨桐,“直接吃了?”
嗯!
老沈看肖宝怡,“闹呢吗不是?这么个冒失鬼你给我送来了?”说完肖宝怡又看林雨桐,“知道我的背为什么驼的吗?”
看出来了,中DU的后遗症。不用问都知道,这位年轻的时候也冒失过。
说完,再不言语,直接进了实验室,说肖宝怡,“你走吧,把这丫头给我留下。”
于是,林雨桐被指使的团团转。
耗费了好几天的时候,得到的结果是乐观的,会有一些残留物质,但是这些物质是草本里经常见的,野菜里就常有,而且这个量极其的小,且对人体无害。
严苛说,催熟剂算不上是农药。农产品使用这个东西,要是清洗过后的话,有效的乙烯等物质就会溶解到水里,剩余的直接挥发了,要说对人体有害,谈不上。
只是两相对比,一个是催熟表面,一个内外同时熟,在口感上,使用自家这种的应该更占优势。
老沈指了指外面,叫林雨桐跟他出来,“具体的量,还得试。但是,这得你各地转转。南边的水果,香蕉簸箩这些,你得试着。等到了秋里,你得去那边,各地的柑橘你也得试。北方的水果,别的不说,柿子这些,你怕得试一试吧。水果靠着光照来升糖么,在哪种情况下能使用这个东西催熟而不影响口感,这都得去试。”
明白,实验室是实验室,从实验室到投产使用,依旧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而这就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完成的实验了,要不然太浪费时间了。所以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道难题,跟研究所联手,将来这东西卖了分成呢,还是自己跟人合作自己操作。
老沈咧嘴一笑,问说,“要是穷研究员呢,当然是跟研究所合作!你若是研究所的研究员呢,科研成果当然是研究所的!但是,你只是你老师带的学生……要想走的更快一些,少些扯皮的事,恰好你又不缺钱,那就自己做嘛!”
林雨桐:“…………”我要说我没钱,估计都没人信。
行吧,回去再想想。
四爷一回来,她就追着四爷说这个事,“可这合作吧,咱只有一个产品,谁跟咱们合作呀?”
“单一也有单一的好处,投资不大,但用途广泛又是刚需。关键是你这是一种全新的农药类产品,对吧?”
对!
“那就值得有个厂子单独生产。”至于合作商嘛,“你觉得马向南如何?”
啊?
四爷点头,没听错,就是他,“此人不管是智商和情商都不低,绝不是个贪图你的东西中途扯皮的人。况且他资源广,路子熟,各种人脉遍布,而他呢,受他父亲的影响其实挺大的!包括投资,他愿意在实业和刚需上花费心思,别的他并不热衷。但如今……想找项目不容易。别怕他的钱不够,一个人不够,一群纨绔,还凑不出这些钱来?”
有钱了,就得招人。有人了,四面八法的,只管去做实验去。明年就能投产了。
行吧,试试!
林雨桐把准备好的资料发给了马向南一份,给他发了消息,没直接叫他投资,只问他说:看看你认识的人里有对这个有兴趣的吗?
那可太有兴趣了!自家老子起家的时候,手里有什么,就是单一的一个实验室出来的小材料而已,而后一步一步的做到如今。农药类的东西,这玩意只要有竞争力,就能挣的很稳定。这是个风险相对小的行业!
于是,他当天就飞宿城,直接来家了,“嫂子,这个项目我做!您拿大头,我拿小头都成。”
先进来!进来咱慢慢说。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马向南来的太快了,林雨桐就道,“我跟你详细的说一遍,你回去再思量。得找行业内的专家给做个市场评估,各方面都权衡好了,咱再谈其他。”
马向南之所以跑的这么快,那是因为他知道,这位不缺钱!不说本就数千万,更有吴家也不是拿不出钱来的。就像是她自己说的,前期规模不大,那她的钱就是够的。自己回复迟了,她未必不会再找别人。所以他来了,先把事定下,其他的事倒是不急!
因此林雨桐一说,他马上就道,“我是特别有兴趣的,实验室出成果了,其他的问题就不大了。但是,嫂子,要是建厂,宿城不行。太偏远了,运输的成本太大了。”
这个当然!这是个综合考虑的事。
马向南没急着走,留了好几天,亲自用了那个东西,一水的不太熟的果子,就简单的放在塑料袋子里,三两天的工夫,熟了,几乎和自然成熟的是一样的。而什么都不用的,有点脱水的迹象,皱巴了。用了世面上的催熟产品,熟的是表面,不是里面。
这些东西他没都吃,分别包好,给林雨桐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带着这些东西返回了,这次没去京城,直接回了明珠市。
这些东西,它拿了样品往公司的实验室去,请他们给看看。上面有什么没什么,总能分析的出来吧。
这玩意上真没什么,检测报告上是有些物质,但是,“这个说不好是怎么残留的!有时候采摘果子之后,会把他们放在地头或者是割了草覆盖在上面保湿……都会在表面留下这些东西的。你给的样品只是比那种情况下遗留的物质更多了一些,不影响什么?”对身体无害?
无害!
确定吗?
确定!
马向南就问:“这是没清洗的果子,若是清洗了,还能残留这么多吗?”
不会!说完就问,“是做无污染的农产品吗?”
这些果子怕是嫂子从基地拿的无农药果子,要不然不会一点农药残留都没检测出来。但也正是因为是无农药的果子,才检测出这个东西确实好!一般的农户用这个,并不会增加农药残留量,却能提升果子的口感。
这若是以后的农药都能做到这个份上,那这得是什么样。
别小看这简单的一个产品,它的市场极其庞大。不是只国内的市场大,国际的的市场更大,谁敢说这是小生意。
他把实验报告一拿,直接往董事长办公室去了,进电梯前给哥哥打了电话,“来一下爸的办公室。”
一下电梯,这个三少,那个三少的叫,他点点头,直接推开老爷子的办公室大门。
马荣广抬起头来,瞧见小儿子,就放下手里的笔,指了指对面,“去实验室了?”
肯定是那边打电话了!马向南点点头,坐了过去。
马荣广就问说,“想做农业?”
马向南直接就道,“我刚从宿城回来了。”
风力发电这个投资,又不要你跑,去宿城……马荣广点头,表示知道了,肯定是去见那孩子了。他从石油集团那边听说了,自己这个儿子,不是个一般人。他没急着言语,只看着小儿子,等他把话说完。
马向南还没说呢,门又被推开了,马向东直接进来了,看弟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马向南就把资料和实验结果都推过去,“这是嫂子的成果……”
马向东不是学相关行业的,他其实是看不太懂的,因此直接拿起来给老爷子递过去,“您给瞧瞧。”
马荣广这才接过来看了,看完之后挑挑眉,然后缓缓合上,“这倒是很意外……”
本想着是个很有名望的运动员,是个聪明的姑娘,却没想到,人家真还就干一行成一行。他推过来,“可以做!人家不缺钱,但是,为什么要合作呢?不外乎三点,第一,渠道;第二,管理;第三,信任。”
马向南便懂了,管理和信任自己占了两项,最好再能拉个拥有农资销售渠道的,三方共同做,这就妥当了。
马荣广就道,“不可能只做单一的产品,这是前期而已!人家的长处在研发,她不想浪费时间。你要知道,以中药来做农药,这个不容易!这须得是个懂草药的人,可懂草药的人,谁去做农药呢?不是一个系统的!我提醒你,她才是核心。不管拉谁进来合作,都别侵占她的利益,明白吗?”
我能不明白吗?一个研发人员能带来多少利益我又不是没看见。
马向东就道,“上次我跟大哥通话,那意思是大嫂在那边做农场呢?”
嗐!小打小闹,才试呢!
马向东就看他,“就是因为才试呢,就更需要支持!这样,你每年拿出五百万,单投入这个农场。这不光是农场,它还是实验基地,懂吗?”
懂……吧?算了,就当是我懂了吧!不管懂不懂的,回头我就去谈。权当是给的研发经费了,这总行了吧。
于是点头,特别利索。
他哥拍他,“去忙吧,这事提前给大哥说一声。”
啊?哦!其实没太明白这操作。
但不妨碍他听话。叫走就走,起身把资料一拿走他的了。
等人走了,马向东关了办公室的的门没坐,只看老头子,“没有经济拖累,我大哥能走到哪一步,可不好说。”
他们那种性质的企业,做到最后那一定是上面的领导。相处过就知道,那是个在哪里都能如鱼得水的人。若是再加上极其出色的专业能力,他朝上走的路子会特别顺。
马荣广能怎么说呢?他叹气,“你们能相处,那就只管相处你们的!年纪相仿,哪怕是朋友呢,对吧?这就很好了!这种情况呀,不打搅人家就是最好的了。”
马向东就道,“我希望这个事,暂时瞒着白女士。她不需要知道,您觉得呢?”
马荣广点头,“知道了!不会说的。”
马向东这才出去,出去的时候把办公室的门给带上了。
马荣广看着被关着的门,如今的情况该感谢谁,感谢岳父,感谢俩儿子的妈,这俩小子教养的是真好!就比如说话吧,背着人从来都没有出言不逊过!就像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哥,两人自打改了态度,但凡提起来就是大哥,从不喊名字。这是修养,也是谨慎。只有如此,才不会一个不慎犯错。而那个大儿子呢,就像是人家油田的领导夸的:人中龙凤。
短短数月间,一个新人就在一个新地方打开了局面,不仅一个厂里有名,而是整个油田都有名,这才只是数月而已。
所以,人家说前途不可限量,他知道这不是恭维。
两人虽是父子,但是呢,面对这样的儿子,就得守着一条铁律:他画出来的线别轻易跃过去。
四爷不知道人家怎么想的,他正忙着呢,电话响了,是马向南,一接起来那边就喊大哥,“大哥,这个项目我做定了,您跟我嫂子说,别的先不急,我先拿五百万叫我嫂子投资在实验基地上吧……”
戈壁农场是吧?四爷面色缓和了,觉得这小子还挺上道的。
而那边挂了电话的马向南,好似有点懂了!这电话里的态度都不一样了,叫他感觉吧:自己是投其所好了!
这位大哥所好者何?答曰:大嫂。
重视大嫂的事,比重视他的事,还容易获得他的好感。
感情自家哥是暗示自己投其所好呢!看来,自家哥对大哥将来的发展很好看呀!他立马打回去,试探着问:“你叫我暗搓搓的巴结大哥呀?”
马向东:“……”现在才反应过来,那之前你应承的那么快,又是咋想的呢?何况这话怎么能这么说呢?“那是大哥!大哥挺忙的,你一闲人,有拿几百万收集名车的钱,怎么就没钱做点有意义的事呢?还嫌弃人家说你是纨绔!”说完就挂了。
马向南对着电话看了半晌,砸吧了一下嘴:好的!不是巴结。往好的说,哥几个投脾气!往功利的说,这叫烧冷灶!未必一定得求到大哥身上,不过是……多个朋友多条路!
然后林雨桐就收到五百万,这钱能要吗?她发消息给四爷,问这个事。
四爷回复了一句:拿着,只管用。
是因为兴城的原材料跟石油集团有业务上的往来吗?
四爷又回了一句:不是!
林雨桐便有点懂了:人求一知己难,求一过命的朋友难。但人在世上交八方友,到底是利益相关的占了多数。
不是一定得有目的,就是想搞好关系,仅此而已。其实这样的事,自己也常做,难道跟周围的人都是性情相投才交往的?肯定不是呀!但这交好有坏处吗?没有!所以,有什么关系。
既然如此,她就把钱收了,就这么着吧!事实上,像是马向南这种有分寸的人,是可以很好的交往的。
再则,这五百万,只当他投资了,这玩意回报周期长,但不是说没有回报。
就像是今儿从那边回来,带回来十三个鹌鹑蛋大小的小鸡蛋,养的沙地走地鸡开窝了,能下蛋了。
用这个鸡蛋做蛋饺吧,想等四爷回来再做。可这左等右等,都晚上八点了,还没见四爷回来。
她发消息过去:是有事绊住了?
平时都六点回来了。
四爷坐在小会议室,扫了一眼手机,拿起来回了一句:嗯!十点左右到家。
回复完就看坐着的五个人:“咱们一共六个人,泄露了内部资料,只能在咱们六个人中间。”
要下班了,许蔚在办公室门口叫他,低声道:“一厂今儿也成立了攻坚小组……”
这不奇怪呀!咱们研究什么,也没瞒着人呀!人家也想凑热闹,在这个方向上搞一搞,这都是正常的。科研本就是这样的!你在研究,他也在研究,但要是人家早一步,那你的所有努力都白搭了。
结果许蔚就道,“可人家跟你们的进度一致……”这又怎么说呢?
这若是真的,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这事没瞒着,得叫人去探探的。四爷直接找了胡厂长,将事说了。
胡厂长一脸的不可置信,“不可能呀!内部是有竞争,但从没出现这么恶劣的。是不是搞错了?”
就是因为不知道真假,才要去打听呀。
胡厂长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四爷把人留下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他看向其他五个人,“你们觉得,还有别的泄密的可能?”
卫国摇头,“可能不大,内部的资料是您专门‘锁’起来的,别人就像是想偷,也偷不了呀!除非内部非常了解情况的,以口述的方式告诉过别人。只要大致的思路对,那人家要是不走弯路,是不会比咱们慢的。”
夏文杰就看王弼,王弼指了指自己,“我一直在厂里,没出去过呀!”
韩冬就接了一句:“你出去过,不是有人给你介绍了个女朋友吗?”
王弼愕然的看韩冬,而后对着四爷点头,“就那一次,人家给介绍的,是一厂邱主任的女儿,在外面吃了顿饭,前后不到两小时,就又回来了。”
四爷给了王弼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而后意味深长的看韩冬,“你认为是王弼?”
韩冬笑了笑,“这不是胡厂长还没回来吗?这事还不确定,对吧?等确定了,再找是谁……如今嘛,说起来太早了……”
王弼点头,“也对!不确定结果,就追查原因,是不对的。”
四爷不言语,给胡厂长把电话拨打过去。
那边接起来,低声道,“等我半小时,我马上回来。”
会议室就安静了,半个小时之后,胡厂长面无表情的回来了,看向韩冬,然后拿出一张调动函来,“明天会发来,我替你拿回来了,你去吧!明儿去一厂报道,就不留你了。”
韩冬站起身来,脸憋的通红,还是对着胡厂长鞠躬一下,然后收拾他的东西去了。
除了四爷,其他人都一脸的不可思议,“是韩冬?”
王弼摇头,“不可能!我们是同学,我了解他!”说完,直接追着韩冬去了,韩冬是他一力举荐才进入攻坚小组的,他怎么能这样呢?为什么要这么做,得把话说清楚吧。
“说清楚?”韩冬把东西放到纸箱里抱着,而后看着王弼,“四厂只这么大,这团队里,我的资格最老,说起来,你们都是后辈,对吧?”
这又怎么了呢?
“你是特殊人才,受上面重视。哪怕不会办事,可上面还都护着你……给你提供一切资源,所有的机会都能向你倾斜!我呢?我来了这里四年了,一直是项目部的小透明,要不是你,我进不了攻坚小组。我是进来了,可是以后呢?迟早会解散的呀!只要有成绩,你会更上一层楼。还有金思业,一个公子哥,不求财不求名……这样的人,上面谁不喜欢?往上走的途径只那么一点,窄的就像是一条独木桥,你们挡在上面,还有小组的其他人竞争,那你说,我的前途在哪?等着你站在高处了,再来拉拔我吗?我就不能奔自己的前程吗?”
能啊!没人说不能呀!但你凭什么出卖我们,拿大家辛苦的结果,去换你的前程。
韩冬笑了一下,轻嗤一声,“你有证据吗?就不许人家的方向跟你们一致?就不许人家调个人去充实自己的力量?说我偷的?我出卖的?证据呢?”
王弼抬起拳头冲着对方的面门而去,书呆子没打过架,被人一把给推到一边去了,眼镜也掉了,他靠着墙坐在地上看着对方走远了。
人走了,卫国才拉了王弼,“走了,开会。”
“这事怪我。”王弼坐在位置上,承认错误,“我举荐人的时候,动私心了。”
胡厂长摆手,不提这个事,只看四爷:“接下来,得努力了,要是叫人家先弄出来……”
四爷就道,“那倒是不用担心,之前呢,韩冬单独设计了一个配件……当时觉得是可行的,但昨儿我晚上我再思量了思量,觉得他的方向是错的……”
嗯?
胡厂长看四爷:“错了?”
错了!
王弼一时没明白,“哪里错了?”
“问题是,我想把电泵改为往复式电泵,如此更环保,地面也不会被污染,噪音小,用途也更广泛!如果用以前的电泵,他的就是对的!可要是跟我这边不能对接,那东西又附件……那当然只能改他的了!”
胡厂长就意味深长的看了四爷一眼:这小子是一直藏着心眼呢!
也对!凡事最要紧的是‘密’。防人之心不可无呀,他把最大的最要紧的部分的改动隐瞒了。只这个优势,就是对方改成了‘推’的模式且改造成功了,也没用!核心的东西他们没有。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就严肃了表情,跟其他几人时候,“知道这个的就咱们几个了,再要是泄露消息,厂里绝对不会罢休的!是,韩冬过去之后,很可能就是攻坚组的副组长,但是这样的人,能用一时,不能用一世,别步了韩冬的后尘。只要出成绩,我保证你们每个人都能进一大步,所以,别信谁能给你们承诺什么。”
几个人心说,金思业总是留一手,谁敢在犯这样的蠢?
训话结束,就解散了。胡厂长单独拉了四爷在广场上说话,“这次幸而你留了心眼……一厂的刘厂长正朝上奔着呢,上面倾向于咱们庞书记……”
哪里都有竞争,下作手段从来不少,懂!
胡厂长就叹气:“这次的事,是个教训。看来给你们的待遇还是太低了,这样,我给你们一人争取一套房子,你给咱盯紧,一定得在一厂完成之前,完成咱们的设计!”
四爷回来一说,林雨桐惊讶,“这就分房子了?”问完了就看四爷:“你是不是早看出这个韩冬有问题?”
四爷只笑,开口却问说,“不是嫌弃卧室小只能放下一米八的床吗?这次不行就把两个房间打通,订做个大床……”折腾的开!
林雨桐眼睛一亮,“能吗?”
四爷愣了一下,大笑出声:桐桐有趣就有趣在,总是这么不知羞!常年在戈壁的人,能用温度来感受四季。若是只用眼睛,真的是分不分明的。走过了春,夏只一晃而过,转眼就感觉到了秋意。
秋天来了,远远的瞧去,胡杨林像是开在地表的黄花,金灿灿的璀璨一片。
那样的景色只能远观。走近了就会发现,那不过是黄沙里长出来的倔种,干枯的老皮小小的树冠会告诉你,它在这里伫立的有多辛苦。
这样的景色,常见的人习以为常了。从开始变黄的时候桐桐就关注,每次出城,路过的时候都远远的用手机拍下来,给四爷发过去,叫他瞧瞧。他是真忙,周末几乎已经没有休息的时间,每天两点一线,就是看看城市里沿途的景色。
这么看着看着,拍着拍着,叶子就全部变黄了。而桐桐呢,也把这样的景色当做了寻常。
秋里了,能闲着吗?闲不住呀!芨芨草再不收割,就用不成了。
收这样的芨芨草,是没有工具的。一人一把镰刀,干吧!到地头的时候,齐林的父母都来了,不要工钱,单纯的来帮忙的。
林雨桐就喊齐林,“不是说雇几个人吗?”
我的大小姐呀,就这点活,再弄一群人,你的钱没地方花了吗?七个人十亩地,半晌就干完了。
得!那就干吧。林雨桐用镰刀,麻烦齐妈妈在后面给草打捆。这玩意干巴巴的,一长一大簇,耳边是镰刀和草碰撞发出的沙沙声。
齐爸是不知道这玩意咋换钱的,“……这要做扫帚,一把也就几块钱……人工费除开,是不挣啥钱的。世面上有卖芨芨草扫帚的,那都是农闲呢,割点野的回来编的……”挣几个零用钱的,指着这个挣钱,这玩意真不成。
林雨桐就笑,“扫帚是不行的,得有专人来做。”
我哪知道呀,这不是才打算去找找吗?先收起来,压缩了放仓库吧,回头有人了再说。
休息的时候林雨桐往远处指了指,“秋里了,别闲着,红柳能栽了。真得找人,动工吧!间隔一里地一道红柳林……用林子把每天开的地都给围在里面。可着三百万的造,看能造出多大的面积来。”
齐林小心的抿了一口水,“间隔一段一道,间隔一里地,那咋的?明面开春,继续种芨芨草,再养鸡……”
对!该买农用车的,一次性给买齐了,以后少不了的。
齐林就道,“我建议别只种芨芨草,沙枣和沙棘,若是可以,间隔着种上。”
都行!试呢嘛,谁知道哪种更好,再比对比对看看。
齐林白眼一翻,种地没这么随心所欲的。
不过也对,这个季节,沙枣和沙棘都下来了,该是抽空得买些沙枣和沙棘,给家人和朋友寄上一些过去。
正在这里说着话呢,远远的,听见谁‘唉哟’了一声。林雨桐还以为谁割了手呢,结果回头一看,我的天啊,那是什么?远远的,黄沙滚滚,像是翻滚的黄色海浪似得,直接就扑了过来!
齐林蹭的起身,喊了一嗓子,“快!沙暴来了!”
林雨桐拉着她就跑,“鸡比人机灵!”早回窝里挤成一团了。
鸡圈的门没关!
没关就没关,赶紧的,进屋!
蹭的一下,都进了厨房。这里有吃有喝的,就是刮上两天,暂时也没事。
好门窗刚关好,好家伙,黄沙直接扑过来了,窗外昏黄一片,只能听见活动板房被刮的砰砰砰的直响,可压根就看不见被刮成了什么样。
齐林心疼的,“完了!这要是不割芨芨草,还都在地上长着呢。如今割下来了,全刮没了。”
可不嘛!
林雨桐拿着手机举起看,一格的信号都没有!完了,失联了,没法告诉四爷呀!
她先编辑,再发送,哪怕是发送不出去,也得叫它保持发送的状态,万一冒出一格信号来,说不定就发出去了。其实在农场真不怕,吃喝常备着,水泥浇灌石头造的房子,刮不走的。相对来说,很安稳。最怕的就是在路上,这就不能走了,那才遭罪呢
大货车还好点,那玩意吨位大。就怕一些小吨位的车,真能给刮沟里去。
林妈急切的趴在窗户上,“大棚这回完了!”
是啊!家里三个大棚,投资是十好几万,贷款占了大多数,这几年,把借的债还了,才说大棚一次性投资好了,之后就是小投资大回报了,谁知道,被当做一次性投资的大棚,这就直接给毁了,啥也不剩下了。
完了又得新一轮的借款,建大棚,还债。啥时候是个头呀!
这一刮,就是数个小时,眼看这下午五点了,黄沙没那么大的,好歹能看清不远处的活动板房了,那板房已经被刮的歪在了边上。这么拽拉之下,肯定严重变形了。
下午六点,黄沙基本退去,远处还是昏黄一片,但近处好歹能看清楚了。割下来的芨芨草早被刮的不知道去了哪里了,憨嫂奔着鸡圈去,紧跟着就哭,“沙刮进去了,死了不少。”
挖出来吃了吧!还能怎么办?辛苦一年,就是陆陆续续的卖了一些土鸡蛋,再吃点鸡肉,啥也没留下。
陆海洋看林雨桐:“一年几十万,这就没了,还敢往里投吗?”
林雨桐苦笑,这玩意残酷的确实叫人招架不住。说着才想起来,“基地!基地!老师是不是在基地。”
可不嘛!也不管路上是不是难走,三个人奔上车就往基地跑。半路上电话才通,四爷急的什么似得,“在哪呢?”
想去基地,路上呢!
“沙暴还有一拨,快回城。”
可再快也没有风沙快呀,挂了电话没五分钟,天一下子就暗沉了起来,看不见外面,但车灯打开,也一样照不见,能看见的地方,才几米远呀。
完了,这怎么开呀!
林雨桐喊着,“你先下来,我来开。”
你行不行呀?
不行怎么办?敢在车上呆着吗?要么尽快回城,要么尽快能找到庇护的地方。两人得下车,然后换位置。一推开车门子,那个风哗哗的,齐林那麻杆被吹的直跑。林雨桐抓住车门子,伸手捞住齐林给塞到车上关上后门才摆手。
齐林就道,“行不行呀?一般这种天气交警部门会沿路救助的……别逞能呀!”
车里呆不成,出去站不住,趴在车向感好!”
这不是方向感好的事!
“可你见过运动员跑不了直道的?”进城沿着公路直行就可以了,开不歪。
可你开不歪,别人呢?
“别人不往城里跑,还能跟咱们面对面而行呀?”林雨桐回了一句,真就是凭着直觉,走直道回城。
眼看到城跟前了,恍惚的能看见胡杨林了,能见度比之前好多了。
陆海洋喊道:“要不要停一下……那边好像有人呀!”
顺着陆海洋指的方向看一眼,可不是!有人回城结果开偏了,开到路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这么呆一晚真能要命。因为特大沙尘暴失踪的人和牲口每次都有。
她把车灯打亮,开着双闪。不能喊,声音被风能刮碎了。也不能拿个什么东西摇一摇,没用,那玩意能把人给拽走。但愿对方能看见着双闪,赶紧过来。
等了五分钟,对方用衣服彼此拉拽着,有朝这边移动的迹象。得有二十分钟,人才过来。都把脸围的严严实实的,林雨桐就朝后指了指,车兜子里能坐人,只要把车棚子放下,能阻隔风沙。
陆海洋壮,他下去安置去了,又是五分钟,他上了车,林雨桐才继续往前看。
后面有人,她不敢快,足有二十分钟,她才给开到城郊有人居住的区域。不过是家家关门闭户,不见人也不见车。
又往前了不到三百米,就看见有双闪的车,不是四爷又是谁。她把车停在边上,示意陆海洋开车,她得上四爷的车走了。这几乎是进城了,相对安全了,不远处还能看见警车,已然是没有大碍了。
她走的时候指了指车兜子,“把里面的人交给交警安置。”
陆海洋摆手,“走你的吧!”
林雨桐这才下去,直接上了四爷的车。
四爷都气坏了,“沙暴天气,你不等彻底的过去瞎跑什么?”
“基地只老师带着三个学生在,那边的大棚钢架,难保不倒塌。总想着能趁着中间这会子空档过去,结果还是不行。”
驱车回家,进家门的时候,不仅两人一身的尘土,便是关着门窗,家里也是一层的尘土。停电,停水,想洗洗不成,想吃只有凉的。两人站在窗户前,其实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风沙刮过的声音,其他的任何声音都听不大见了。敢想象这会造成多大的损伤吗?
林雨桐顶多就是损失了芨芨草和养了一年的鸡……她心态好,真不是不能接受。等沙尘过来,电力恢复了,通话也恢复了,跟老师联系上之后,能感觉到老师的无力,“人没事……其他的……都是小事!”
嘴上说是小事,但其实,对小老太太的打击不小。
“您还好吗?”林雨桐问说,“您在哪,我去看您……”
在研究所,没事,挺好的!
林雨桐正要说话呢,猛地听到外面谁放声嚎哭的声音。她正摆饭的手一顿,四爷正收拾公文包也愣住了。两人再听,是有人在嚎哭!
林雨桐面色一变,“是隔壁的廖姐。”她开了门赶紧出去,廖姐家的门开着里,从门口到家里都站着穿着工服的人。她心里咯噔一下,就听到有人跟也出来的四爷说,“电路故障,检修的时候触电了……”
跟昨天的恶劣天气有直接的关系。
廖姐的丈夫是一线工人,在世故中丧生了,孩子才上小学三年级。
这事遇的,大大咧咧的媳妇子,一下子变的深沉了,人瞧着没有那股子鲜活气了。
四爷一晚上一晚上的看油田事故案例,从里面总结出事故的原因。他肯定是想提升安全等级的。可还是那句话,这就不算个安全的行业。再怎么改进,潜藏的危险还是时刻存在的。只能说,在一些系统上提升和完善。
四爷忙他的,桐桐把家里的东西又重新整理,那边的房子分下来了,基本是新的,简装修的,家具买了都放了些日子了,天也慢慢冷了,两人得搬过去了。那边的房子有一百六十个平房,确实是大了。这边的房子她也没打算租,直接就留给陆海洋住了。他研究生到底是毕业了,如今在这边工作,跟齐林挤着,也不像话。
正忙着呢,门被敲响了,是廖姐。
她带着一兜子沙枣上门了,“一场风沙,沙枣都吹没了,这是地里捡的,在沙土里埋着没吹走的,你尝尝。”
快进来!林雨桐接了,请廖姐进来。
廖姐客气的对四爷笑,“我就直说吧,我是想求小金一件事。”
四爷请客人坐:“不着急,慢慢说。”
“我就想问问小金,咱厂里像我这样的家属,还能给安排活不?后勤上什么都行呀!”
这个还真没有!因为抚恤给的很规范,像是配偶,能一直拿工亡本人,百分之四十的工资。而家里的老人和孩子,能领百分之三十,但是之后,每年在这个基础上回上调百分之十,一直到老人去世孩子成年。
不算廖姐她公婆的,但就她和孩子,今年能拿她丈夫百分之七十的工资,明年孩子那一部分,还会在百分之三十的基础上,再上调百分之十,这少吗?比例真不算是少了。
可廖姐的道理是这样的,“工资是工资,奖金是奖金的,还有各种的补助……这才是家里的收入。”
林雨桐点头,危险工种,奖金本就多,再加上野外的补助不低,真就是奖金加上补助,比工资高。所以,拿工资的百分之七十,听起来比例不低,但是,跟以前的收入比,相当于拦腰砍。
再加上,他丈夫挣钱,但基本是用不到工资的。在油田作业,不抽烟。为了安全,不喝酒,管吃管住还有工作服穿,他没有用钱的地方。
廖姐也说,“他一个月,一百块钱都花不了,也没处花起!他挣的,主要是我跟孩子开销了。所以,家里的收入,实际上还是拦腰砍了。我要跟之前一样不工作,孩子怕是都不大习惯。”意思是想多少挣一些!
这事其实挺难办的,但四爷还是应承下来了,“别着急,叫我打听打听,最多就是三两天,我给你回复。”
那就真谢谢了!
林雨桐把人送回去,心里怪不落忍的。她回来就看四爷:“怎么去办呀?人家有成熟的赔偿制度,这真不是走人情就能办的事。”
对!走人情是犯蠢,但作为大企业,也该叫对当地的百姓有所扶持才是。这遭灾的面积大了,一场沙尘暴,把什么都吹没了。这些人靠什么生活呢?用了当地的资源,还是得有所反馈的。
这样的大的企业,恶劣天气里出事故的不是这一起,一场户外作业的失踪了两人,二厂维修设备的时候被吹的撞到设备上,头破血流,当时倒下就没能起来,后来风大,等工友等不到他去找的时候被沙给埋了,扒拉出来就没气了。三厂那边更糟,井架塌了,造成了四死六伤。
单位肯定是要开会的呀!而且,厂里也鼓励笔杆子在咱自家的油田报刊上投稿!四爷就投稿了,说恶劣天气这个事情,从根子上说,坏了的是环境。咱们在采油,攫取了地下资源,那么我们将来,还这片荒漠什么呢?油资源枯竭之后,留给当地的不能是满目疮痍呀!我们能做什么呢?我们能美化我们的油田,改善整体的环境。油田绵延百里,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植树种草百里呢?
他提出了一个理念,那就是采油厂的含油污泥处理站,这里许是藏着改善环境的宝贝疙瘩。这东西本是污染源,但如果合理利用,便能变害为宝。这种含着油的污泥,里面有泥沙,有污水,有石油,这就是油田里的垃圾,也是油田里最严重的一个污染源。但如果将这些污泥进行处理,固体的泥沙能堆料,进行处理之后,便是适合植物生长的沃土。而液体的,将油和水分离,油能使用,水净化之后可用以灌溉也可储存。
这个设想当然是很美好的!但问题不就出在——没你说的这个处理器吗?
胡厂长拿着报纸点着上面的文章,“你不会无缘无故的写这篇文章,是不是有想法了。”
有想法,但这不是一个厂子能完成的。这玩意是叫上面的人看的!因此,他点头,“你也知道,我家里有一位那是铁了心要种地的,我在这方面关注的多些。思量了几番,还是觉得这设想不是不能实现。”
胡海鹏拉了四爷到边上,低声道,“你们这个采油设备改造,已经接近尾声了。那下一步,你是打算做这个……”没问完,就反应过来了,四厂没这样的实力。
那就只能往上走!巧了,庞书记眼看就要上去了!
而众所众知,自己是一路跟着庞书记升上来的。他拍了拍这小伙子的肩膀:好似升上去,带着他也不是坏事。
但这是后话了,这篇文章最直接的动向就是,建议各厂美化自身的环境。比如一个员工这个植树季种三棵树三平方的草,这个要求不过分吧!不规定品种,力争种活。哪怕一年活了一棵草呢!
而这附带的,厂区就需要园丁了!该浇的得浇水,该补种的补种,风大需要固定植株,天冷需要给保温,等等等等,没专人不行!于是,朝社会招聘临时工,廖姐就这么被招了进去,在厂子里铺铺滴灌,收收滴灌带子,活不累,也不急,按时上下班。工资不高,但能补充一部分家用。
林雨桐把自家养的走地鸡宰杀了之后,给廖姐送了两只,剩下的都带回家,抽真空之后,她打算给吴云和吴家寄一些回去。
反正养了半年,都是嫩嫩的小母鸡,全部杀了。其实还幸存了一些的,但是鸡受了惊吓之后,不下蛋了。那就算了,宰了就行!
把要寄走的另外放起来包装好,塞冰箱里,单拿两只今晚炖上算了。
鸡肚子里鼓鼓囊囊的大大小小的蛋黄,肉疼死了。
等锅里的鸡好了,四爷回来了。一回来就瞧见桐桐肉疼的脸,他便想笑,忙活一年,啥也没落着,不肯吃亏的人,在面对天灾的时候,这个亏吃的大大的。
桐桐嗔了他一眼:笑!笑!还笑!
不笑了!吃饭。
正盛汤呢,陆海洋打了电话来,“师妹,那个……上次风暴救的那些人,人家上门来感谢了。”
啊?怎么找见的呀?
“我这不是跟齐林去买农用车去了吗?在那边碰上的,他们是个拍戏的剧组,那边去看拍摄地去了,结果给出事了!如今要开拍了,买些道具……这不就给碰上了吗?非留了电话要感谢……”
那就感谢你得了,别提我,我就不露面了。
“合适吗?”
合适!
挂了电话,把鸡捞出来给四爷放碗里,“尝尝,好吃吗?”
怎么不好吃?好吃呀!
“是我的手艺好?还是这种鸡肉本身就好。”
走地鸡,吃的是虫子和草,喂的是草籽,鸡肉不肥,但是特别嫩,你做的好,鸡肉也确实特别。
是的!味道很特别。
然后,这天晚上她就不睡了,在做一份计划书。
防护林——草场——仿野生养殖——蛋肉加工。
这么敲完,又打开购物网站,她得选关于食品安全的书籍,这整个生产链是完整的。做食品安全,当然得对它有了解了。
可搜出几本书来,她总感觉连封面都觉得熟悉。
不过再做多少计划,那得是以后的事了。多久以后呢?得是自己这边获利颇丰的时候。
现在顾不上想那么远,齐林他们还带着人种树呢。她呢,得赶紧搬家了!
隔着两栋楼的一栋楼,那边的户型大,一百六十平,一梯两户。搬家这天,对门也在搬家。不过人家搬家就简单多了,两个行礼,完成。
对方高冷的很,只跟林雨桐点点头,人家就忙去了。
林雨桐知道这人——王弼。一个不是很会跟人打交道的人。
房子彻底给了钥匙,这只能说明四爷他们做的那个采油机的改进,基本完成了,且从理论上看,各方面是没有问题的。
搬过来一天晚上都没住,四爷就收拾东西,得下油田去,采油机的改进到底如何,得亲自去实验的。
又是寒冬腊月的去,干嘛呀?
“这是大事,一旦废井能重新出油,每年你知道能多出多大的产能吗?”
对你那一行不熟悉!
这边两口子还有话没说完了,她抱着四爷的腰正不想撒手呢,门铃响了,王弼在外面催,“衣裳带两身就得,干嘛呢?这半天!都等着呢!”
林雨桐白眼一翻,突然觉得这个人真是不可爱!
四爷就笑,“乖乖等我!等真的安顿下来了……”
干嘛?
四爷点她的鼻子,“结婚!”
结婚什么时候不能结,干嘛非得等呀!
四爷只笑,也不答话,叫她吃了两口糖,才顺利的从家里脱身了。
林雨桐站在窗口朝下摆手,王弼坐在车里朝上看,啧啧有声,“你把人家拐来,却动不动不在家,是有点讨厌呀!”
可不嘛,是有点讨厌!
这边送走了四爷,她得去看看种的树怎么着了。才到农场,就见齐林跟几个明显是外地人的人在说话。那些人在收工吧,各种工具往车上搬。
她朝那边走,还没到跟前呢,就听齐林说,“瞧,老板来了。”
怎么回事呀?
齐林就道,“电视剧拍摄取景,咱们这里热火朝天的,过来拍了一小段……”说着,就低声道,“给了两万块钱。”
有钱赚呀!挺好挺好!
林雨桐朝人家点点头,直接朝农场里去了。
结果没走两步,就听到后面有人喊:“是吴桐吗?”
嗯?
谁呀?一个个的都带着防风沙的帽子,脸遮挡着呢,谁知道谁长什么样。
结果对方直接将挡住脸的东西扒拉开,露出整张脸来。
林雨桐皱眉,这见过,是徐徐的助理还是谁,叫小欧的姑娘。
她点点头,问对方,“有事?”
小欧赶紧摇头,“不知道这是二小姐的农场,大小姐在酒店,明儿正式拍摄……”
林雨桐就说她,“这里只有给荒漠里植树的农民,没有什么二小姐不二小姐的!”说完忙她的去了,压根没多搭理。
齐林心想,坏了,怕是把事办坏了。他追过去忙道,“要不,把……钱退了?”
退什么?有钱不挣是傻子吗?他们有钱,只管要便是了。
看了进度,第二天林雨桐就没再去,他们拍他们的,她不想跟徐徐碰面。
徐徐也有点怕见林雨桐,结果去了之后,被告知对方并不在之后,她自在多了。换上戏服,一副农村姑娘的打扮,脚一踩在地面上,这薄薄的鞋底子磨的人脚心疼。喝水倒是不难,有带来的矿泉水,只是吃饭有点不方便,到处都是沙一样。这里的锅灶做出来的饭,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吃完饭想上个厕所,被人指了指,那是个随时好像都能被刮走的草席子围起来的茅房。她进去就出来了,而后直接给吐了。
房车在大路上停着呢,不行,非得用车给送到大路上,去房车上上厕所不可。
陆海洋啧啧啧的,“美人是美人,就是不够结实呀!吴桐皮糙肉厚的,这位是个美人灯呀!这真是姐俩呀?”
所以,才说吴桐可怜嘛!
一场戏耗费了一天时间,第二天还有男女主的戏。
林雨桐第二天去的时候,看见还在拍戏。这怎么还没完了,“加钱了吗?”
加了!又给了五万,叫好好的给弄几个厕所,男是男女是女,男一、女一的,男二、女二的,那不,那边一排,全是临时厕所。
那这五万要的太少了!
林雨桐没去管,得去看看这种树灌溉到位不到位,要是不到位,那完蛋了,明年都得死。一过去瞧见谁舍不得水,她就吆喝,“别给我省水,要不然树苗钱和人工钱都得打水漂!”
就有人喊:“小桐呀,你不知道,咱们这里养活一棵树,比养活个孩子还难!”
难才得有人干嘛,老叔!您得盯好了,叫多拉两次水就得了。
正商量这个树的间距呢,拍戏的那边给吵起来了。
男主是个流量小生,也受不了这边的厕所,想把房车给开过来。这样的地面房车上来爆胎的可能很大,这不是硬化的路面,就是荒滩戈壁,走的人多了,就成了一条小道而已。再加上,运水的车进进出出的,你弄难么个房车进来,路就堵死了。
剧组的人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昨天徐徐的车就没进来。
但是今儿这个小生的经纪人吧,大概觉得他家的艺人很牛气,跟剧组没争取到,叫了齐林过来,“这植树晚浇水一天又不会旱死,先让开,叫房车进来……”
导演跟齐林说抱歉,而后忙道,“这不行,这得拍浇水的镜头呢……”
“后续补拍个特写,剪辑进去就得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那得全景的。
“取两瓶矿泉水来,挨个坑浇下去,拍个湿漉漉的样子就行了……”
这位导演应该不是无名之辈,当时就把手里的本子摔了,“能拍就拍,不能拍换人!”什么玩意!
这一发脾气,那小生过去又是鞠躬又是道歉的,到底是拍下去了。
林雨桐再没关注,蹲在地头摆滴水管,吃饭的时候一个馒头半碗菜,坐在地上跟村里的大叔在那里说话。就说以前这里都种过什么,收成都怎么样这样的话。
她的心思全在她的农场上,谁知道当天晚上网络上就炸了。原因是流量小生的社交平台上,晒出了拍戏的艰苦环境。
迷妹们一水的心疼!
好心疼哥哥怎么办?
应该是他们自己请了营销号带节奏,就说那个地方有多艰苦,车只能到哪,房车都进不去等等等等,还以粉丝的身份,以第三视角,拍摄了许多花絮和现场的照片视频,发到网上。
然后粉丝们瞬间在导演的社交账号下留言的,大骂导演不尊重演员云云,并且替他们的爱豆表示:再也不跟你合作了。徐徐立马力挺导演,表示:您辛苦了!我支持您。
然后徐徐又被骂上了热搜,说她装,说她绿茶,叫骂声劈天盖地。
徐徐刷了半天,然后打哈欠:关灯睡觉。
随后就有人在那一组组照片了,找到了林雨桐。将照片的细节放大,然后有人问说:看看这是谁?
吴桐!是吴桐!
照片上的吴桐蹲在地上,摆弄一种黑管子。素面朝天,眉头紧皱,嘴巴微微张开,不知道跟谁在说话。
我的天啊!她去戈壁种地去了!
就有人嘲笑说,她一身荣誉,结果走出人群,默默的在戈壁种地。有些人只是去拍一天戏,各种的辛苦!那请问长年累月在那边生活的人,他们不辛苦吗?
战火瞬间燃烧起来!
就有人说:吴桐的这个选择,不智!当时退役的时候就说过,她这样是不成的!把她自己给耽搁了。
然后林雨桐那安静了很久很久的平台,又开始热闹起来了,各种的留言。表示的一个意思:妹妹,回去训练,你还能重返赛场。
林雨桐没搭理,这都是瞎凑热闹的。
她不搭理,马向南搭理了。公司成立了,他@林雨桐了,宣布北疆中草药农药公司正式成立。并且公布他们的产品——一款纯中药制剂,无残留的催熟剂。
对于催熟剂的介绍是跟同类产品对比着介绍的,优势明显,即将投产。而林雨桐以技术入股,占比百分之四十。
这消息一出来,加上营销号的推广,转瞬间,网络风向变换:昔日的运动员,今儿的农业专家。
再配上她在地头的照片,给人的感觉立马不一样。这不是苦哈哈的做错了选择,分明是人家在第一线钻研试验去了嘛。
早上一睁眼,看到的留言风向就变了。这个说,妹妹,哥哥有眼不识金镶玉。那个说,谁也不服,就服你。
还有人帮着算产品的市场估值,说林雨桐很快就能自己成为亿万富翁。
这么一说,就有人觉得:您自己个都是豪门了,干嘛还嫁豪门呢?
结果,时机非常瞧的,就有人把石油网上的消息和照片拉了出来。上面有四爷的照片,他作为研发组的核心,在有成果的时候,他自然就被在行业内报道了。但这个属于别人都不关注的消息。
内部的网站上的消息,大家都没意识到这个贡献有多大。可也就是隔了两天,油田的这项研发上了整七点的国家新闻了。新闻接近三分钟,给了四爷有半分钟的时间,去介绍这个采油技术的优越性。
身后是油井,身上是工装,说的都是些别人不懂但却觉得高大上的技术问题,一张嘴就是能给国家创造百亿的财富。
然后都悄声了,没人质疑了。可林雨桐的平台打赏,只半天时间,却被打赏了一千多万。
她赶紧关闭了打赏功能,却在思量,这个钱该怎么弄!林雨桐叫了齐林和陆海洋一起商量,“昨晚我查了,国家对种草保持水土有政策的!只要在荒漠里种草植树,以三千亩为一个单位,每亩给补贴六百!”
六百……是种不出草,也植不出树的。
齐林就说,“差额大的很呢!要不是差额那么大,早有人种了。”
林雨桐点头,知道不够呀,“但有这一千多万呢?以三千亩为一个单位,每亩六百,国家给一次性补偿一百八十万!那要是三万亩了,是不是一千八百万的补贴。”
陆海洋点头,“账是这么算的。但是你得再有两千万往里面扔才行呀!”
这话没错,但却不是非一把拿出两千万,对吧?这是说陆续投资的!而我手里现在都已经又一千多万了,先用着。等再用的时候,我的的分成就下来了!要是下不了,找马向南提前预支几百万一千万的,都是可以的,“……而且,咱们得算账呀!只十亩地,这一年投资进去多少?小耕作人工的耗费不小,但是大面积耕作,很多东西就是一次性投入,且好管理!你们查一下就知道了,喷药直升机,一架四五万块钱。大型农耕机器,一辆几十万,这些是一次性投入,以后很多年都不用了呀!这么算的话,是不是合算多了。也许三五年都未必能回本,但是从长远看,还是有赢利点的。一亩地只要挣五百,三万亩,一年也一千五百万呢!何况,除了种地之外,咱们还附带加工的。像是鸡肉,只要形成产业,打造出沙漠走地鸡的品牌来,这个产业一年又附带盈利多少呢?
另外,还有沙漠旅游……三万亩是个什么概念呢,差不多二十平方公里。二十平方公里是多大呢?一个镇子的可耕地面积一般在三万亩到二十万亩之间,面积大的那得是地广人稀的地方,一般平原地方,耕地面积就这么多。”如果这还没有概念的话,“三万亩相当于三分之二个奥门……打造的好了,它不仅仅是植了一片树,种了一片草了……它能是戈壁里的一座城。只要盈利了,每年拿出固定的一部分,打造第二个三万亩,第三个三万亩,等这样的‘城’连城一片了,那得是什么样?更重要的是,我们得打造一个模板出来!只要有人看到了其中的利,那就会有更多的人参与进来。一个人投资不了百亩,那十个人呢!有人觉得这个挣的不多,可也有年轻人觉得这是一种自由的生活方式。若是每个人经营二十亩地,一年能挣个六到十万,我想,总有年轻人愿意来的!人多力量才大。”
听起来是有道理的,但是做起来难呀!
两人坐在边上,手指抠膝盖,齐林抠了半晌才道,“那你的意思是……成立个公司?”
对!成立个公司,凡是给了打赏的人,挨个统计,“根据每个人的钱多少,把他们能建起来的那一片单独命名,另外,这笔钱算是入股。盈利之后,得给人家返利。”
陆海洋觉得自己干不了这个,但是齐林却明白了这个意思,其实这每一个捐款者,每一个参与,也是客户资源呀!
试问,属于他们的树林草地里的鸡他们吃不吃,产的蛋他们吃不吃?
先成立公司,之后再说合同的事。合同的事,得等四爷回来弄。弄好之后,得给每个打赏的人,私信发个电子版的合同过去,等对方签署了这就可以了。
行吧!齐林跑这个事去了,等四爷回来的时候没想到桐桐想到了这么个法子。
“不行吗?”林雨桐围着他大赚,在他洗完澡出来,把自家做的面霜拿出来不住的给四爷往脸上抹。
这还不算完,又把唇脂拿出来给他在嘴唇上涂起来,“这个就不用了……”
嘴唇干的都起皮了!
没事!大男人,有什么关系?
“影响口感。”她说的一本正经,摁住了四爷肯定动不了了。
淘气!这么说她,虽然这玩意挺清爽的,可想想还是觉得别扭,干脆直接蹭桐桐嘴唇上,果然就舒服多了。
闹了好半晌,桐桐才问说,“不行吗?”
行!你这个操作就形成了一种产销的闭环链,投资人也是客户,花钱买了产品,回头又分了得来的利益。可以说,只要有产出,就不怕卖不出去。
齐林办事很快,隔了两天,晚上跑家来了,“办下来了,农庄那几间房子就是办公地点……”
林雨桐一瞧,这家伙给公司的名字取的是——绿林!
齐林摊手,“你都不知道现在注册这名字有多难取,带着地名的人家不好好给批了……带着农业林业这样的字眼也不好取!我本来想用你的名字的,但想想,你也不是个高调的人。于是就取了个比较符合你气质的名称!”
林雨桐顺手拿了抱枕扔齐林,符合谁的气质了?骂谁呢?
齐林就笑,见四爷从书房出来了,就笑问:“金工来评评理,‘绿林’两个字怎么样,是不是很合适?”
取的好!四爷也笑,接过来看了,然后又道,“跟齐林和陆海洋得分干股的!除了年薪之外,从里的一面给一人分两成……”
不用!真不用!
林雨桐摆手,“用的!以后面积大了,需要劳心劳力的地方多了!年薪以后还有的涨,年薪是年薪,股份是股份。”
于是四爷一条条的拟定好,林雨桐这才在平台上把获得打赏了多少钱说了,而后将手机截屏成图片对外公布,获得了多少打赏,我没有隐瞒,这都是可以查证的。
然后,她又将这笔钱怎么用都做了说明。她在平台上说:我知道,每一个打赏的网友,都是支持我植树造林。这个打赏叫我猝不及防,本想将钱退回去的,但一想,大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能亲力亲为,但又想做点什么。那么,我就将这些钱用在植树造林上。戈壁滩最不缺的就是石头,我会将大家的名字刻在石头上,将石头埋在属于各自的地头上。这也是入股公司的方式,这个投资回报期可能有点长,但每个季节,我们都会将情况汇报给大家,盈利之后,会按照利益分成。回头会有电子档的合同,请诸位签署。本人除了这次的打赏捐赠之外,不再接受任何形式的打赏捐赠。
然后很多人,真的就收到了电子合同。
杨蔓是美院的大四毕业生,都在实习找工作呢,她已经接连碰壁了。最近实在没什么事,就在自家这老旧的小区的墙上画画,拍了视频在平台上,偶尔会被打赏,一个月能挣个饭钱。那天真就是偶然刷到了,然后关注了吴桐,觉得像是她这种个性的人真挺牛的。做运动运做到了顶尖了,本可以捞金无数的,结果人家巅峰退役,读完书之后去戈壁种草去了。
她其实也向往这种说走就走,好就留,不好就走的性格。随心而活,这多好的!于是,打赏了十块钱。
可这十块钱,竟然还给自己发了电子合同来。她也当好玩一般签字了。这种的合同,是要填写真实的身份信息还有籍贯住址的。填写后就忘了,就十块钱的事,谁还记得?现在一碗面十块都不行呢,最多就是刚开始把这当稀奇事说给家人和朋友听了,转眼就忘了。
谁知道过了五天,有她的快递。她还心说,没买快递呀,怎么会有自己的东西。
收了东西,打开的时候特别小心,谁知道打开之后是一个特别漂亮的玻璃罐子,是密封好打不开的那种,罐子里放着各种各样的石头。
瓶子底下有落款的,以戈壁之石赠与热爱绿色事业的您。
杨蔓当时就觉得脸红,就是十块钱而已!这个瓶子都不止十块钱吧,还有邮费呢。而且,这个瓶子的样式很新颖呢,真就是大气素雅,真放在工艺品店里,几百都有人要的!结果呢?自己占人家便宜了。
怎么办呢?她想再给吴桐的账号打赏的,结果人家的打赏功能关闭了!又找绿林的官网,还不知道有没有。结果,人家真有!一搜就出去了。
这里也没有打赏的途径,但是却有联系电话。
她就给打过去了,电话一个劲的占线。等晚上给打过去了,隔着电话都能听到那边的风声,是个声音带着沙哑的男声:您好。
杨蔓就忙道:“我是咱们的股东杨蔓……”
您请讲。
“我收到咱们赠送的摆件了……是这样的,我要毕业了,我想给我们班的同学和老师送点东西,一时想不到该送点什么。今天收到这个瓶子,我觉得特别好……我想问问价格,若是能帮我定一批,那就最好了。”
这样呀!“玻璃瓶是找人设计的,还是这个款式。当地的玻璃厂产的瓶子,其实没那么贵!咱们清理戈壁,最多的就是石头。石头清理出来,咱们弄了极其过机器,小一些的时候就挑选出来了。小石头一般颜色都很好看,再过一道清洗和烘干的过程……怎么说呢,成本其实没那么大……”
杨蔓就觉得,这人很不会做生意,干嘛这么实诚。被你这么一说,看着值一百块钱的东西,感觉成本只有五十。
但人家说,“不要五十,二十五就够了!”
好便宜!超市里的花瓶都不是这个价位的,“给我订制七十个行吗?不用特别标识什么……”给你们省一道工序,是不是能多挣那么几块钱呢?
好的!
“那这个钱怎么给你呢?咱们怎么交易呢?”
那边好似很犹豫,“那个……主要是这种收入得透明,还得给国家交税呢。”
我的天呀!怎么会有这么老实的人?她还给人家出主意,“要不,你在某宝上开个店铺,挂上链接,我直接下单?如此交税就透明了。”
行!我听你的,弄好了,我通知您一声。
好的!挂了电话,杨蔓觉得真是太操心了,不会做生意的人真是要急死人了。
而那边挂了电话的齐林对着登记的本子也咋舌,只这两天登记了多少呢?十八万九千六百七十四瓶。
报价二十五……这其实真的事有赚头的。
他第一次知道,钱还能这么赚呀!
这一项,这个冬天就有事干了。一边雇人清理土地,一边用清理出来的废料赚着钱,他突然就觉得对这个公司有信心起来了。
林雨桐就笑,这里面有很多的面子单!就像是吴云,买了很多,留着送人呢,说是在疗养院里每个屋子里都能添个摆设。吴家也是,舅妈订购了好些,酒店里每个房间都要摆的。肯定的,她们都是打赏过的。
还有很多是她以前的老师同学,包括很多体队的教练和运动员。他们打赏了,成了股东了,收了东西又给林雨桐下单。还都下的不少,留着送人的。有时候打友谊赛,送给国外的运动员的。有时候送东西真得费心思,但这个东西不贵,却真的很漂亮,且有特殊的意义,放又放不坏,花上几百块钱买一堆,慢慢送嘛!
用他们的话说,吴桐回来请顿饭这钱都回来了。
再加上一些打赏的额度不大,还白拿人东西的,就过意不去!杨蔓是十块钱觉得过意不去,有些人打赏了一百,还是过意不去,这个玩意看起来真的是高端大气上档次,也觉得过意不去,也都下单。还有是自己开店的,想着搁在店里慢慢卖呗。下了一百单,每个标价五十八,还卖的挺好,每天总能卖出去一两个。
然后四爷又出了一套十二花卉和十二生肖的,林雨桐拍下来放在平台上:应客户要求,新款戈壁石摆件。
家慧集团下单了,支持绿色事业,买来赠送客户的!买个小家电可以送个小摆件,做活动嘛。
只这一个单,这边就做不完。
肖宝怡很惊讶,“你不做生意,是浪费了。”
林雨桐苦笑,“今年这周边,大家的日子都能过。我那边用工多,一个男劳力一天能挣七八十……两口子顾了各家的地,还能额外挣三四千……能过了。齐林按部就班的做就行,陆海洋一板一眼,能管理……我这不就腾出时间来了吗?”
最近有点不务正业,老师不高兴了!
这么一说,肖宝怡的表情才好点,“下一步呢?你下一步想朝哪个方向走?”
“进一步优化草种子!草种子喂鸡,又随着粪便排出来,我预料着,去年那十亩,开春之后,不用再管了,那地方的草长的要比第一年种的时候密集的多。”
药呢?就那一个,再不碰了?
不是,“我想做一种保护液。”
什么保护液?
“就是喷洒之后,防止太阳光太烈,把果子晒伤的保护液。”
肖宝怡被她的角度弄得一愣一愣的,光照强烈的时候,还正在成长期的果子就被晒伤了,晒伤了大部分就自然脱落了,产量就低了。便是没脱落的,也会有个很大的黑疤,这样的东西卖不出去的。不用大棚的是这样,使用大棚的这种灼伤更厉害!晌午太阳光照射的太厉害农户会把大棚上的棉被放下来,防止太阳光照。可你要是稍微一耽搁,完蛋了,半个小时,就把最好的果子晒坏了!农户又得一个个的,把坏果子剔下来,这不仅减产了,还会浪费极大的人工成本。
但从来只想着温控大棚,能叫减少这种伤害,却从没想着去弄一种保护液。这保护液理论上完全是扯淡。
但对上这孩子的眼睛,竟然发现她说的是真的!她一时没有言语,对中药自己是不了解的,既然如此,也不能武断说真就不可能。
她摆手,“那你去忙吧!在这方面不懂的,可以找老沈。”
林雨桐没动地方,肖宝怡就看她,“还有事?”
嗯!还是大事!在读研究生期间,“我想结婚。”
啊?
“我想结婚。”林雨桐看她,“得您批准吧。”
肖宝怡嘴角勾起几分笑意,“结婚呀,这是好事呀!这又什么难开口的,我准了,结去吧!”
这么好说话吗?
那要不然呢?你一个姑娘家,跟人家住一块,老这么着像话吗?要结婚,就赶紧结,“对了,跟你家里说了吗?日子定了吗?是要请假回京城还是明珠?小金怎么说的?”
啊?四爷就是之前提了一句,回来两人还没顾得上说这个事了,“还没商量!等商量好了,我给您送请柬。”
肖宝怡:“…………”都要结婚了,这种事怎么会没商量?
是啊!得商量呀!她回去就给吴云打电话,表示我要结婚了。
吴云在那边愣了好长时间,“结婚吗?好……好……好的!你跟小金怎么商量的?是回来办呀?还是在那边办?需要我跟他母亲见面吃个饭吗?”
不用了!也不想回京城或是明珠,怪麻烦的,“我们想简单的办一下。”
这样啊……“那放假我过去好不好?会不会打搅你?”
干嘛这么小心翼翼,“您当然要来呀!给您留了卧室,不是拍照给您看了吗?”
吴云一下子就欢喜了起来,“我还有去年的年假没休呢,连着能休很长时间!再过半个月,我过去……”
好!
等四爷回来才知道,桐桐单方面通知家里,快结婚了,他:“……”
你不是这么打算的?
“没有!就是这么打算的。”四爷把包放下,洗漱换了衣服出来就道,“从采油厂调到油田项目部,手续今儿才下来。”
调了?
嗯!升了一级,副科了。
林雨桐就咋舌,对升级不升级,其实倒是不在乎,四爷该是也没多在乎。在这个行业里,往上升特别难。要论权利大的,得是安检部门。要论挣钱的,得是销售部门。工资加提成,还有这只要卖就没有卖不出去的石油,那是怎么赚怎么有。但这两个部分其实都算是辅业,提到正科上,那真是没有特别硬扎的关系,局级升不上去。而这个行业里,真正稳当的,上升途径也比较大的得是像石油工程、油气储运、地质勘探、钻井工程这些主业里的技术干部。有些人科员干一辈子升不上去,有些人三几个月就升上去了。在能力都相差不大的时候,有背景的肯定占便宜。但你的贡献要是大,这个就不牵扯人情了嘛,升迁是有硬指标的,达标了上升的途径就是打开的。
她是觉得,从一个厂子里跳出来了,施展的空间更大了,能接触的东西更多了。
“那婚礼怎么打算的?”
原来打算这个项目完了,请一段时间假,“咱们顺着丝绸之路一直西行……”
林雨桐:“…………”可我跟家里说了!好似拒绝吴云来有些不合适。那现在怎么办?简单的领证结婚?
四爷又笑,“西行什么时候都行,结婚……不耽搁了!年底油田上有集体婚礼,我去报名?”
这个好!省钱又热闹。
林雨桐又赶紧给吴云打电话,她可以先来,吴家的姥姥舅舅他们赶在婚礼的时候到就行了。
吴云一句一句的应承着,挂了电话却立马就出门了,找了个服装设计室,“订做一件婚纱。”
人家叫看挂着的各式各样的婚纱,“您先挑选款式。”
洁白的婚纱,吴云一件一件摸过去,最后选了一款最贵的,“就这件吧,给我女儿!”
尺寸呢?尺寸我们去家里量,还是?
吴云给老瞿打电话,要更详细的资料,尺寸吗?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了。连大腿和小腿各自有多长,他们都知道!还在研究哪种对运动更有利。
老瞿这才知道,那孩子要结婚了,“可惜了的!她的状态保持的怎么样呀?”
退役了!咱不提这个成吗?结婚了,就能要孩子了……不提这一茬,成吗?
然后在进入腊月之后,吴云带着一件特别漂亮的婚纱来了,“我没穿过婚纱,总得想着你帮我穿一次!就穿我这个,成吗?”
成!就穿她。
林雨桐换了,叫吴云看,“好看吗?”
好看!
她爱惜的摸着,然后呐呐的问了一声,“……那个……要是将来有了孩子,能叫我帮你看孩子吗?”
林雨桐看她,这是跟那位医生先生发展的也不顺利吧!她点头,“当然,当然得你帮我带孩子了!”林雨桐拉她去沙发上坐,把她爱吃的蜜枣糕给她,“怎么了?是相处的不好吗?”
吴云摇头,“也不是不好!就是……他家的孩子小,不知道怎么知道了,然后离家出走几次,我就不想跟他交往了。”人到中年,爱情是这个样子的!不能跟年轻人似得无所顾忌,得照顾别人的感受。尤其是子女,要是孩子不接受,那这很难过好的!后妈不好当,她也不愿意去当。只是简单的谈个恋爱,对方的孩子都反对成这个样子,那是没有继续的意义。
吴云就说,“不要问人家,你闺女重要还是我重要这样的话!这是不讲道理的!要是我跟他交往,他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影响,我也会不乐意的。所以,我觉得还是各自安好就行!”桐桐退役的时候整二十,读了一年书,大三的时候考完了大四的课程顺利保研,来了戈壁,迄今为止,都一年半了。也就是说,过了年,桐桐都二十三了。自己是二十三上生的她,自己过了年都四十六了!
四十六岁,这几年谈的吧,怎么说呢?总想着有个不结婚,但能相伴着白头的人也挺好的。可是呢?到了这个岁数,子女的事永远都摆在第一位。有那不顾子女的,她又觉得人不行。顾着子女的吧,很难碰到刚巧各方而合适的。
吴云就道,“失落肯定有一些的,但是谈不上失恋。”
这不是说谁是坏人或是谁辜负了谁,现实问题就是这样,大人不受委屈,孩子就得受委屈。不管是那位医生先生还是吴云,都选择叫孩子不受委屈,这能说谁错了吗?
她就道,“那就过来呀!”她一口就应承下来,“你也知道他们家的情况,他父亲那边肯定是不认,就跟那边的兄弟有许多的来往而已。他母亲那人……更不可能一起生活!事实上,这么长时间,她没有单独联系过她儿子一次,不管打电话还是发消息,从来没有!一个多月前,我听说她也有投资戈壁农业的打算,去考察的地方距离我们也就六十公里左右,在一个县城里,按说开车要不了多大功夫就到了,结果人家没来,也没有相互沟通过。”
“是啊!可要是真有了孩子,便是请了月嫂,请了保姆,我能放心吗?不还得您来吗?”她说着就抱了吴云的胳膊,“就是得跟我们在这小地方呆着了。”
吴云的眼睛却亮了,“你生吧,生了我都给你带。”说着就低头,攥着林雨桐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我没养过孩子……但我肯定能看好月嫂叫她带好孩子……”
啥也不知道的情况下生了,不用她养就大了。她应该也是觉得,这是一种遗憾吧!将来生了肯定得叫她带,但是,她不是有工作吗?离退休还早,她现在不需要考虑那么些,只是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知道自己愿意叫她帮着带孩子。
四爷回来的时候,就见桐桐穿着婚纱,坐在家里跟乌云说话。他忙打招呼,又把手里的东西给送到厨房。
吴云爱吃驴肉,特意给买回来的吧!林雨桐忙道,“妈,等会子尝尝,这里的驴肉跟京城做的还不一样,很有特色。”
四爷却拉着桐桐叫她转圈,“好看!妈给买的吧。”
吴云愣了一下,从包里摸出个金摆件来,直接给了四爷:“拿着。”
四爷还没怎么着呢,吴云脸红了!女婿一叫吧,这心态没调整过来,先塞了一个金疙瘩来。
把林雨桐逗的就笑,四爷嫌她笑的人家越不好意思了,推着她换衣服去,“赶紧的,做饭了。”
再出来的时候吴云已经在厨房了,切了驴肉一边塞嘴里嚼着,一边转身去开冰箱,“想吃什么,我做。”
“我给您做金丝饼吧,您尝尝好不好。”
吃饭的时候吴云吃的特别响,一边吃着一边跟林雨桐商量请客的事,“你们是想低调的办了,不铺张,是的吧?”
“那我通知几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我要是不通知人家,人家的孩子将来结婚,也不好通知我的!”行。
“你姥姥舅舅他们得来,就是我和你舅舅的舅舅家也得通知……”
四爷就说,“这里有好的酒店!油田对外也有酒店,条件很好,内部有折扣。婚礼就在酒店举行,住过去很方便。”
吴云算了一下,“三四桌的客人,成吗?”
“成!”
吴云又看桐桐,“要跟徐家峻说吗?”
不用!只当没那个人。
吴云又问四爷,“你那边呢?通知谁?”
“我也没太多的亲友,只通知马家俩兄弟就可以了。”集体婚礼一家最多安排五桌客人,都是极为要紧的。吴家那边就三四桌,自己这边再来几个人,也就五桌人。刚好。
那就这么定了!彩礼这些一盖不提,吴云晚上跟吴家通电话,就把这个详细的情况说了,“小金这边呢,就当时没长辈处理了!”
这个事情吴家并不知道,还说那位白女士是个心大的人,谁知道母子的关系处理成了这个样子。
“我没提彩礼不彩礼的,这很不体而。”
当然不要提了,这个小伙子很了不得嘛!老太太可是很懂这里而的道道的,前程不可限量的!她就说,“低调,不铺张这就是最好的了!咱们也不要张扬,越是低调越好!我就喜欢桐桐这个分寸,不在名利圈里打转……知道这个,哪有做不成的事。虽说不提彩礼,但是嫁妆还是得给的……”
挂了电话,吴云躺在床上,很固定的作息时间,结果这个点睡不着了。靠在床头看着布置好的房间,每一件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的。床单被罩被褥……衣柜里的睡衣包括脚上的拖鞋。她的房间是有单独的卫生间的,不大,洗漱上厕所不用挤在一处避免尴尬。这是给她预备好的房子,是有带着她一起生活的打算的。
不知道怎么的,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的就下来了。她其实是不好意思打搅她的,但好似到了一定的岁数,便开始依赖起孩子了。突然的,她就觉得,自家妈老了,是不是也开始有点想依赖她们呢?
于是又摸电话,给老太太打过去,“妈,要不我辞职,回去照顾您几年好不好?”
好端端的,半夜三更的,闹什么妖呀!
“我就想着,您一个人,平时怎么办?”
有保姆,我一天天的日子过的不知道有多舒服,别回来烦我!不想上班就去陪你闺女去,我不要你。
林雨桐出来倒水的时候还能听见卧室的说话声,像是在跟谁通电话,她没过去敲门,倒了水重新回了卧室,就低声道,“倒了这个岁数,说年轻不年轻,说老又不老,跟着子女怕,怕子女不方便。不跟着子女吧,一个人又孤单。”是个特别不好安置的年纪。她其实也不缺钱,真就啥也不缺,要不是有个工作,她真就挺寂寞的吧。
四爷把书放下,这个年纪你还不能撺掇她去旅游,要不然以为嫌弃她。不能非要给介绍对象,这样的感觉更不好!有家庭的女人,抱怨恨不能一个人。可真到一个人的时候呢,那滋味其实也难。
林雨桐就低声道,“不用问也知道,她的朋友不少,可能陪她的不多了。谁都有家庭孩子要照顾,忙的顾不上。别说陪着一起玩了,就是打个电话说几句话,别人都未必有那么多清闲时间。”把她放在京城,确实不行!人的心情要是不能舒畅,住的再好,在别人眼里再惬意,那也不行呀!四爷就说,“要是工作不想干,其实不干也行。做营养学的,出出书也行呀!”
这也是个法子。
但不管想怎么安置,这个婚事都得办了。
腊月十二,是个好日子,两人去领证。这个流程,两人没走过,可真的到了里而了,又感觉好似不止一次的走过。她扭脸看四爷,四爷也带着几分打量,然后看桐桐。他攥紧桐桐的手,“不管什么日子,咱们都没分开过。”你把爷跟的紧紧的,一点都没走散。
桐桐点头,扭过身抱着四爷不撒手:他真的是离不开我了,没我不行了,要不然怎么可能走不散呢!
四爷轻轻的拍她:真成了长在身上的肉了,离不得爷了。
两人手拉着手,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然后领了两张结婚证出来。
到了车上了,四爷从兜里掏出个戒指来,给桐桐戴在手指上,“入乡随俗,戴起来吧。”
小小的金托子上,嵌着一颗虽小却斑斓的戈壁石。
石头上有浅浅的划痕,细细小小的,得放在眼跟前看,好像上而还有字,“这刻的是什么?”
四爷只笑,却不说答案。
林雨桐盯着石头继续看,四爷问她:“肉眼看的见?”
这是微雕吧!非用放大镜看不可的。
四爷什么时候会的微雕?不知道,反正就是会。
她就问:“什么时候刻的?”
在戈壁滩出差的时候,一晚上一晚上该干嘛呢?
难为你从哪弄的工具?
“用金刚石就能改造出工具来。”
林雨桐:“……”买金刚石回来就为了雕琢一颗石头,这么任性的事也只四爷干的出来。
四爷见她不说话,只盯着那戒指瞧,就笑道:“还看呢?看不清的!”
“眼睛看不清,可我的心看的清。”桐桐说着,就看四爷。
四爷一愣,将车停在边上。
桐桐的手在戒指上摩擦,好半晌才道:“石头上刻着你我最初的名字!”在你的眼里,这颗石头,它是三生石!徐徐看文舒,“从哪的消息?”文舒一边把面膜给徐徐往脸上慢慢的涂,一边道,“对哪边的消息我哪里敢大意?《戈壁情》那部戏,不是跟葛导演的关系处的还不错吗?我就私下里留了葛导演助理的联系方式,葛导演跟吴桐不是有联系吗?我听他的助理说的,说是葛导演还要去参加吴桐的婚礼呢,想来错不了。干这一行的都往出卖消息,您不是不知道!无关痛痒的消息卖给狗仔换钱,这又不是行业里的秘密。”
徐徐睁着眼睛,“结婚的事,瞒着吧,别叫老太太知道了。”
那肯定呀!只是要是被媒体报道出来了,又少不了旧事重提。这事怎么说呢?也怪不到吴桐身上。她真的很低调了,但是……现在这消息太快,真的无奈的很。
正说话着呢,手机响了,小欧帮着拿起来,跟徐徐道,“是老夫人。”
“回来一趟,有要紧的事。”说完直接就挂了。
徐徐皱眉,对着电话叹气,将面膜接了,洗干净擦了点护肤霜就出门了,晚上了,就这样吧。
到家里的时候,老太太和辛舟在沙发上坐着。
“你爸还没回来……”辛舟就起身,“坐吧,你奶奶着急找你的。”
徐徐没搭理辛舟坐了过去,看老太太,“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
老太太就道,“我听说你妹妹要结婚了?”
徐徐脸上露出几分不高兴来,“您听谁说的?”
老太太看了辛舟一眼,徐徐就冷冷的看辛舟,辛舟也看她,“是我公司有记者要去找新闻素材,跟我请示汇报的时候王嫂听见了……她们几个在厨房说话,你奶奶听见了。”
徐徐收回视线看老太太,“我没听到准确的消息说吴桐要结婚……娱乐记者的消息您怎么还当真呢?”这几年老太天见老了,她也不愿意把话说的太难听。但是她还是把‘吴桐’两个字咬的特别重,告诉她人家姓吴,不是一码事!
老太太一把抓住徐徐的手,“冤家宜解不宜结,亲父女要闹成这个样子吗?我这身体还不知道能活多久……我唯一的心愿就是骨肉相亲……徐徐呀,奶奶老了,就这一个心愿了!”
“父母离异之后,孩子跟父母不怎么来往的很多,有人嘀咕就嘀咕吧,时间长了自然就没人说了!我爸确实是没尽责,这是事实。像我爸这样的,跟我爸差不多的,不是没有!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前倨后恭,您觉得这个样子好看吗?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更叫人瞧不上。要渣就渣到底,叫事情就这么过去,议论的多了,就都没兴趣了。横竖就是那么些事,不新鲜了。不新鲜就没人关注了。您也知道,你老了!老了,就爱犯糊涂,您这就是在犯糊涂。”说着就起身,“您呆着吧,别胡思乱想,不早了,我也该回了。”
两人出了玄关,徐徐在穿大衣,辛舟才道,“我的态度和你是一样的,只做什么都不知道便好。”
徐徐整理好大衣,戴好口罩没言语出门就上了车。
辛舟摇摇头,这位大小姐不笨,就是没那位二小姐洒脱就是了。
徐徐是没法洒脱,回去就开始筹备,她要募集资金,也去植树造林。然后大发邀请函,要举办募捐晚会,时间就订在腊月二十八。
腊月二十八,各大网络媒体,都在报道徐徐牵头的‘绿色募捐’活动,虽然很多顶流没来,但也惊动了半个娱乐圈,端是星光熠熠。很多记者问:“听说您的妹妹今儿大婚,不知道这个消息确实吗?”
徐徐含笑不答,只转移话题道:“感谢诸位对绿色事业的支持,谢谢。”
“您募集来的资金是交给您妹妹运作呢,还是您委托运作。”
“吴桐很忙,我会找经理人运作。”
“请问吴桐在忙什么呢?家庭吗?”
“她还在上学,当然以学业为重。”
“凡是做绿色事业的,都需要相互合作!别人的成功经验咱们得学习,别人的失败教训咱们得借鉴。”
可她并不知道,老太太早起说出门,结果直接去了机场,一天三趟飞宿城的飞机,她坐的是早晨六点半的飞机,赶在十点半,准时降落在宿城的机场。
徐家早起不见老太太,问保姆,保姆说是出去了,“老太太说,去老年中心吃早饭发牌,今儿李家的老太太过寿,去李家去吃寿宴。”
辛舟就说王嫂,“再是不叫你们跟,还是得分个人跟着。这么大年纪了……”
徐家峻皱眉说王嫂,“叫小张去看看,不愿意跟前有人,那就不远不近的跟着吧!”说着话,摸出手机给老太太打过去,结果关机了。
王嫂吓坏了,赶紧喊人:“小张,先不忙了,赶紧去看看老夫人……”
张姐马上去看了,人家老年活动中心的人说,并没有见到徐家老太太过去,没吃早饭,牌场子那边也没见人。
那这是去哪了?这种小区的周围也没有卖早点的,真溜达出去了,得走二里路才能碰见早饭铺子的吧。
给人吓坏了!赶紧去物业看监控,看的清清楚楚的,老太太出门,站在路边不时的伸出手,想挡司机。早起那个点的车不多,有路过的出租停下来,老太太直接上了人家的车。
“车牌号……帮我看一下车牌号……”
把车牌号记下来,赶紧打电话回去,把事说了,“……不知道坐车是去吃早饭了?还是去看朋友了?或是是做什么去了?得去出租车公司问问,找到这个车的司机,看他有没有印象。”
结果等问到的时候,都已经九点多了,人家印象深刻,早班的第一个客人,是去机场的。
去机场?干嘛?
赶紧打电话查询,一问才知道,最早的班机,飞宿城了。
这会子一直打电话,电话还是关机,不用问都知道,这是在飞机上呢。
怎么办?徐家峻给桐桐打,桐桐的手机也不带在身上了。她在小厅里,帮着几个新娘子化妆了。她的妆容是出门前就化好的,是四爷帮着化的。别人瞧着好,问用的是哪个化妆师。林雨桐只能说:“我化的!”那就太好了,帮我瞧瞧。
她在这边客串化妆师呢,手机调成静音在四爷的口袋里塞着呢。跟自己联系的人,都跟四爷有联系,找不见自己,自然就给四爷打电话了。
齐林和陆海洋这俩帮着林雨桐招待客人,老师陪着姥姥舅妈说话,像是庞书记胡厂长这几个,都在这一桌坐着,陪着舅舅和吴家的亲戚。三百对新人,一家五桌,这上上下下开了一千五百桌,可想而知这得有多闹的慌。
别说是静音,不是静音也几乎要听不见手机响了。
电话一直不通,徐家峻急了,这可怎么办?赶紧订机票,赶下一班飞机去就得了。
辛舟又给徐徐打电话,徐徐在募捐活动现场,是助理接的电话,电话又是后妈打的,小欧压根就没当正事,只说,“徐姐忙着呢,等结束了给你回过去。”
那能怎么办?只能两口子奔着机场,又给桐桐留言,叫她注意老人的消息。
谁也没看到消息,这会子了,四爷和桐桐大头,从红毯的那一端,缓缓的走了进来。舅妈低声跟吴云嘀咕,“咱家桐桐是长的漂亮,那身材跟模特似得,怎么穿怎么好看。跟小金是真般配!”
吴云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两人可好了,早前两人就不吵吵,这都过了几年了,一样不吵吵……天天高高兴兴的……”
舅妈就说吴楚,“以后可着你找一个,有一姐夫一半,我就烧高香了。”
吴楚吃那道沙葱吃的特别好,禁不住的可着一道菜夹,回头又缠她姑姑,“我结婚的时候,姑姑也给我买婚纱……”
说说笑笑,热热闹闹,一拨一拨的新人,在领导致辞之后,在亲友的见证之下,结为夫妻。然后吃宴席,合照留念,领导祝酒,好不喧腾。
林雨桐陪着姥姥去了一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听见姥姥的手机响了。老人家的眼睛不好了,来电显示看不清楚。林雨桐看的清楚,是宿城当地的号码。她以为是骚扰电话,才说不用接的,老太太给接起来了。
隔着电话,林雨桐听见那边说,“请问您认识一个叫周英淑的老人吗?”
周英淑?是徐家那老太太。
林雨桐和姥姥对视了一眼,姥姥就谨慎的问,“认识啊,怎么了?”
“是这样,我们是交警队的。刚才在机场高速上,出了一起交通事故……伤者之一叫周英淑,手机里有几个重要的联系人,但几乎都联系不上,只您的电话是通着的,且接听了。伤者正在宿城第一医院抢救,能尽快通知她的家属前来吗?”
姥姥气坏了,孩子结婚,你折腾个屁呀!谁叫你来的?自己跑来了,出事了这算谁的?
周英淑这个老虔婆,可千万别死在今儿呀!她的手都抖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如何了。
林雨桐接了电话,跟那边道:“好的!我们会尽快通知的。”
挂了电话,她摸出手机给徐家峻打,手机关机。给徐徐打,手机还是关机。最后还是给张姐打通了,才知道徐徐联系不上,徐家峻可能在飞机上!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19_119204/3477177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