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局合作的直播平台是某央企开发的。
优点是广告不多,功能简单;缺点则是界面一水的大红色,图标也一本正经,看上去就又红又专,似乎还有点卡顿。
以至于观众们只看到凌燃冲主持人点了点头,画面就卡在了原地。
“是只有我卡了还是大家都卡了?”
“怎么回事?怎么上来就卡了呀!”
“啊这,直播间开启的有五分钟吗?这就卡了?服务器还能不能行啊!”
服务器原本是很行的。
但在源源不断,直播开始后仍旧大量涌入的观众面前,就有点不太行了。
负责后台运维的工程师们周末还被叫来加班,本来头都要炸了。又遇到这种自打a开发上线以来,就从来没有接收过的巨大流量,现在一个个紧锁眉头,敲键盘的力气都大了不少。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除去周末,哪有多少人有时间在大白天看直播?
为了照顾观看直播的观众们以及将凌燃直播这件事的影响最大化,总局这回也算是下了血本,整个宣传口上上下下都动员起来,跟打了鸡血一样。
废话,好不容易能出一个大众都喜闻乐见的运动明星,树立起来一个正面典型有多不容易,他们宣传口的人最清楚不过。
可以说,凌燃现在就是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宝,就指着他引导风气,成为影响舆论导向的正面榜样。最好是让大家只要看着凌燃,就有继续前进的勇气和动力。
这也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大环境不好,经济下行,大家的日子都不太好过。
这时候,能有一个能鼓舞人心的正面典型杵在大家伙的视野里闪闪发光,还能从资本刻意营销的舒适圈里夺走年纪不大的孩子们的注意,引导主流舆论,实在是太重要了。
所以一发现直播卡顿,临时组建的直播团队全部都紧张起来,赶紧给央企那边负责对接的人打电话。
那边的对接人语气急促,“对对,服务器扛不住了,我们已经紧急启用备用的,实在不行还可以跟兄弟单位租借。最多五分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实在是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观众看……”
对接人心里也苦,他原本还以为就是个上面临时下的任务。
一个运动员,又不是明星,就算再出名,能有个十来万人看就绝对顶天了,原本的服务器绝对够用。
谁能想到会有这么多观众啊!
凌燃可真受欢迎!
他挂了电话又很快拨出,焦头烂额地继续处理卡顿原因。
直播负责人时立群,也就是场边那个笑眯眯的大叔挂了电话,就给凌燃递了瓶自己带来的水,语气很温和。
“直播那边出问题了,凌燃,咱们再等五分钟哈。”
凌燃接过水,没有喝,但还是礼貌地谢过对方的好意。
时立群这才想起来他们运动员一般不碰外面的食物和水。
再联想到自己家差不多年纪大,天天只会扣手机的小兔崽子,就不由得地有点感慨:运动员就是辛苦,正是贪玩好吃的年纪,天天训练不说,连吃口喝口都要小心翼翼的。
他看看已经布满白色冰痕的冰面,好奇道,“你一般几点来训练啊?”
这才上午九点而已,但凌燃显然已经训练过一轮了,那得起多早?他家那个小兔崽子不上学的周末都是恨不得十点往后才勉勉强强爬起来,还得他三请四请的。
凌燃用手撑着挡板,趁着直播没开始活动膝盖关节,闻言就抬起头,“五点半起来跑操,吃过早饭就会来上冰和陆地训练。”
这么早!
时立群啊了一声,眼里的喜爱之情更甚。
他笑着,“真辛苦,一会咱们直播的时候穿插着来,我跟主持人说好了,尽量不让你太累。”
凌燃其实不觉得累,但还是谢过了这个格外热心的大叔。
时立群就在旁边看,越看越觉得要不下回直播的时候,把他家的小兔崽子揪过来在一边看着,也让他跟凌燃这个同龄人学学。
学个世界冠军是不可能的,最起码,学学凌燃身上这股子的勤快劲儿也是好的。
凌燃完全没把工作人员时不时投来的殷切目光当回事,在他看来,早起训练什么的,都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现在的主要任务在磨合身体的重心上,肯定要增加上冰的时长。
事实上,在直播团队来之前,他已经在冰上滑了半个多小时,累得满头大汗。然后赶着他们来之前冲了五分钟战斗澡,又换了身衣服,才能看上去这么整洁干净。
但这些都是小事。
凌燃答应宣传计划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可能要被占用一定时间的准备。
一个月顶多一个上午而已,基本上影响不大,只当是休息了。
凌燃心里是在想别的事。
虽然重心的变化让他的各种跳跃成功率都下降不少,但他也明显感觉到身体的核心爆发力量有了提升的苗头。
连带他陆地训练的赵教练都发现了,仔细测量之后很肯定地说,他在陆地起跳的高度又拔高了不少。
负责观测记录他身体状况的苏医生也很确定,他的骨骼肌肉等各项指标也有了显著的提升。
一切都在往很好的方向发展。
就是不知道自己还能长多高,能达到前世的178吗?又或者,能不能再高一点点,179,亦或者180的样子?
反正超过180就不太好了。
凌燃要求不高,他觉得前世的178左右就很不错。自己今年到现在为止一共长高了三厘米多一点,现在将将175,距离178也就差三厘米,或许大奖赛之前就能长够数。
只不过好像一切都太顺利了点。
自己明明已经做好接受最糟糕情况的打算,也下定决心无论落到怎样的境地都一定要再度站起来,可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来。
少年靠着栏杆,正天马行空地想着,主持人就又站到了冰面上,示意他直播可以继续。
凌燃收敛心绪,从挡板边滑了过来。
心里像是有猫在挠的观众们在直播间里蹲着吐槽平台,心急如焚的五分钟之后,可算等来了他们心心念念的小运动员。
“呼,终于好了,可千万别卡了(双手合十)”
“这个摄影师好懂我们,怼脸怼脸!我就喜欢怼脸拍!”
“哈哈哈,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禁得住怼脸抓拍放大镜的操作,但凌燃好像真的可以!他还是素颜!”
“颜狗狂喜qaq”
弹幕里大家都乐呵呵的。
冰场里,主持人按照事先准备的台词介绍一通集训中心和花样滑冰运动之后,笑着招呼少年,“凌燃,你要来跟大家打声招呼吗?”
凌燃就看向镜头,像前几天跟杭宁介绍自己一样,温和笑笑,“大家好,我是凌燃,是一名花样滑冰运动员。”
他只字未提自己已经取得的成就。
毕竟在凌燃心里,他真的只是一名运动员而已。
但弹幕里,观众们已经自动开始帮他补全。
“还是世界冠军!”
“十七岁的世界冠军!男单的世界第一!”
还有冰迷在弹幕里历数凌燃拿到过的奖牌,一大堆比赛的名头纷纷扬扬地飘过,看上去就很壮观。
那些原本只是来凑热闹的外行观众就哦豁了起来,原来凌燃已经拿到这么多冠军了?
他才十七岁啊,以后前途无量!
不少人点击发送鼓掌的表情,就好像自己真的在现场为少年鼓掌一样。
没想到凌燃只一句话就让直播间的气氛热闹起来,时立群在旁边看着,眼里脸上都是笑,他比划了下手势,示意主持人继续问。
冰场里,主持人也笑了起来,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话术,试图引导凌燃多说几句。
“在这次直播之前,我们在网上发起了几个话题帖,其中一个呢,就是收集观众们想知道的问题。
让我来看看……现在话题帖最高赞的评论……有一位观众想要知道你为什么很喜欢做贝尔曼旋转?这个姿势对男性运动员来说非常的困难,对身体也有损伤。大家都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坚持在每一场自由滑里都加入一个贝尔曼旋转?”
没想到观众们一上来就会问这么专业的问题,凌燃意外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摄像头,就像是在跟观众们面对面对话。
“我可以用动作来展示吗?”
“可以可以!”观众们隔空回答。
他们巴不得看凌燃直接就在冰上滑起来。
凌燃站着不动的时候,那张脸美则美矣,但帅哥什么的,得益于网络的高度发达,大家见得还真不少,即使惊艳一下,很快也就抛诸脑后。
但只要少年开始在冰上滑行,他就拥有了让人再也挪不开眼的魔力。
高速的滑行其实并不能看清他的神情和眉眼,但吸引观众们的,也从来不止是凌燃的长相。
冰刀划过冰面的唰唰声里,大家看到的是少年在舞台上的肆意绽放。
他从冰上滑过,姿态从容,如履平地,一切光芒都在追逐着他,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冰上的凌燃才是真正的凌燃。”
这条弹幕甫一出现,就被点赞了好几百下,显然是观众们共同的心声。
凌燃退后几步,在冰上活动几下,他在直播前就活动开了筋骨,就是为了给大家展示各种动作。
少年比划了一个可以的手势,摄影师就将镜头对准了他。
镜头里,凌燃身形一动,须臾滑到远处挡板位置,又一个转体,转瞬间滑到了镜头面前,随即翻身点冰,干脆利落地跃入了旋转。
少年单足立在冰上,而后弯腰低身,一把拉住冰刀。
“甜甜圈!”
“怎么突然跳进甜甜圈了,不是说贝尔曼吗?”
弹幕还没有消失,凌燃已经就着甜甜圈的姿势,侧着肩单手把冰刀往上一拉,冰刀就被高高举起。
观众们议论纷纷。
“提刀燕式!”
“这不是贝尔曼吗?不都是手拉着冰刀举过头顶的动作?”
“提刀燕式作为一般燕式姿态,规则里只要求浮腿过髋吧。是凌燃柔韧性太好,举得太高,以至于看上去跟贝尔曼都很像了哈哈哈。”
“可提刀燕式本来就有个外号叫半贝,很多运动员都会举过头顶,看上去就很像贝尔曼啊。”
“那也得看是谁提,女单身体条件好,一般都举得很高,看上去也很美观。
但你们去搜其他男单运动员的提刀燕,有好几个冰刀,膝盖直接就折起来,拉住冰刀的胳膊也是平直的,一点都没有美感!至于是谁我就不点名了,咳咳。”
“我觉得提刀燕不应该叫半贝,应该叫贝尔不能曼……有些运动员就是做不了贝尔曼,所以才做提刀燕。”
“哈哈哈哈,神特么贝尔不能曼!山上的笋都让你夺完了。”
观众们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凌燃却已经松开了冰刀,稳稳立在冰面上,他稍稍凑近镜头,“刚刚的是提刀燕式旋转,一个跟贝尔曼在视觉效果上很相近的姿态。”
“是是是,认真解释的燃燃最帅了!”
观众们笑着调侃。
凌燃飞快地扫了一眼弹幕,刚刚好看见这句过于直白的夸赞,脸就热了下。
少年稳了稳嗓音,解释道,“
他再度助滑,蓄力,从腰身后弯的躬身直立转,双臂往头顶往后用力一拉,银色冰刀折射的寒光就穿透摄像头的玻璃,烙进所有观众的视网膜里。
无与伦比的水滴在冰上一圈圈地旋转。
璀璨,又夺目。
少年高高仰着头,腰线绷紧后仰,滑足笔直,献祭一样的姿态纯粹坚定,美好得让人几乎想要落泪。
“不用解释了,我已经知道凌燃为什么特别喜欢贝尔曼了!”
“因为真的很美啊!相似的动作都不能替代的美!”
“贝尔曼对腹股沟伤害很大,男性运动员的身体更硬,能拉得开的,真的是老天赏饭吃。但再怎么好,也比不过女单,凌燃一定很疼吧……”
“听说之前喜欢做贝尔曼的男单好多都有陈年腰伤,心疼燃燃!”
直播间里飞快滑过一阵心疼。
凌燃停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些心疼字眼。
“我现在还能拉得开,”少年不觉得有什么,“不过目前还只能拉出来这种形如水滴的。”
“难道你还想拉烛台式的?!”
懂行的冰迷当时就震惊了,在弹幕上飞快询问,激动得手都在抖。
有新入坑还不太懂的就马上追问,“水滴式和烛台式又是什么?”
提问的冰迷飞快打字道,“水滴式就是凌燃刚才拉的,上半身和拉起的腿拢起来像水滴一样。烛台式的,就是抬起的那条腿跟立着的那条完全树成一条直线,对身体的要求只会更高!嘶——想想都觉得疼!”
“啊这,我以为这个贝尔曼就够疼的了,原来还有进阶版的吗?”
马上就有粉丝心疼起来,“燃燃,咱们不用这么想不开啊,能拉出贝尔曼就很好了,烛台式的真的很疼的!”
凌燃看着屏幕上飞快滑过的弹幕,眼里多了一丝笑意,一条条地认真回复粉丝的话。
“是,我的确还想拉烛台式的贝尔曼。只不过目前还没有在正式比赛里拉成功过,对我来说确实有点难,但我会继续尝试的。”
“对,是很难,但运动员本来就应该不断尝试更难的动作,力图做到最好。”
“什么时候能看见?我也不确定,但是我一直在努力,最近有了点心得,我也会尽快将更完美的贝尔曼带到正式的赛场上。”
少年好脾气地一条条回答,嗓音清朗,不紧不慢,一看就是成竹在胸。
旁边的主持人插不上嘴,就在旁边微笑着看,却也不着急。
本来就是专门为凌燃安排的直播,他才是这场直播的主角,观众们也都是为他而来的。
让凌燃自己说有什么问题吗?
观众们只会更高兴好不好!
他们就是来看凌燃的,可不是看自己这个主持人叭叭叭的。
主持人很有自知之明,在一边适时地提示和递上网友们点赞最多的问题。
观众们也的确很高兴。
他们看着少年用肢体语言替他们答疑解惑,看着那具比例匀称,纤细柔韧的身躯在冰上滑行,跳跃,旋转,耐心地跟解释他们一知半解的花滑知识,心里的激动简直无以复加。
花滑真的是很优雅的运动!
下个周末自己要不要也去附近的冰场转转?
直播间的气氛就像是在过年。
他们不停地夸夸夸,还给少年鼓劲加油,话语之直白,用词之大胆,以至于凌燃后来每回在看弹幕之前都要给自己做一下心理建设,才不至于面红耳赤。
大家也太能夸了。
少年已经彻底感受到了来自观众们纯然的喜爱和热情,一颗心都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
薛林远捧着手机坐在观众席边上,关注着直播间的动向,也是笑呵呵的。
只不过余光瞥见旁边膝上搁着电脑,挺直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的霍闻泽,就是一阵牙疼。
凌燃这大哥在集训中心都待了有一个月了吧?他工作就不忙吗?这不是挺忙的吗,为什么还在这待着?
但这话,他也就只敢在心里说说,霍闻泽的气势太足,不说话没表情的时候看上去就生人勿近,他还真不敢跟对方搭话自来熟。
薛林远继续看向冰场。
观众们的提问已经到了尾声,接下来只剩下一个节目展示的环节了。
主持人点开投票的页面,不出意外,观众们票选最高的节目是春晓。
一年四季,就差这一个了,他们早就迫不及待了。
至于那个没有名字的,虽然也很好奇,但说到底,连名字都没有,再怎么勾得人心痒痒,也没有春晓来得勾人。
“春晓春晓!”
直播间里已经兴奋起来,还有人下拉通知栏,选择了录屏功能,就等着把接下来的节目录下来慢慢欣赏。
少年却没有立时开始。
他在冰上滑动几下,镜头就开始晃动。
“怎么回事,镜头怎么开始晃了?”
紧接着,就有人从摄像头里探了个头,跟大家打招呼。
英俊青年眉开眼笑,“接下来就由我来替大家兼职摄影师了,要不然凌燃滑得太快,原本的摄影师可能跟不上他的速度。”
直播间登时就炸开了锅。
“明神明神!居然是你!”
“哇哇哇,明神这话是说我们可以近身看节目的意思吗?”
明清元用专用支架把镜头夹紧,跟凌燃对了对眼色,就冲着镜头嘘了一声,“凌燃要开始了。”
观众们立时停下手指。
随着长笛声的响起,少年一个结环步就滑了出去。
明清元稳住手中支架,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将少年的每一丝动作细节都录进镜头里。
他们配合得很好,凌燃起初还会在意会不会发生碰撞。
但明清元反应很快,镜头追着他,始终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少年的心一下落回原地,开始沉浸在自己的表演里。
他舒展着手臂,将独属于春日的美景带到每一位观众的眼前。
春暖花开,冰消雪融,每一寸春光都跃然在少年的眉角眼梢,举手投足。
他美得就像是将希望播撒到人世间的春神。
直播间里观众们被夺走了呼吸,连打字的动作都下意识地变轻。
这个视角,真的是太绝了!
他们追过比赛的,一直都知道凌燃的节目很细腻,而这份细腻,在离得足够近的镜头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一次这么近视角看凌燃的节目,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细节满满啊!”
“他刚刚那个从肩发力一直延伸到指尖的舒展动作,好像是我们舞蹈老师说的,表现水流涌动的姿态。放在这里应该是表现春来雪融,小溪潺潺的意思。所以,原来凌燃还学过古典舞吗?”
“花滑运动员都会学舞蹈吧?”
“你们居然还有心思分析,只有我觉得凌燃这个节目特别温柔吗?不是繁星那种哀而不伤的温柔,是一种充满着希望,暗含力度的温柔。温柔坚定,又充满希望的感觉!”
弹幕就没有停过。
镜头里,音乐中,少年在冰上滑行。
明清元提前看过春晓的视频,在心里掐着点,往后滑了好几步,镜头一下拉远。
观众们当时就急了,怎么突然就远了?
可还没有等他们打完字,就看见少年在高速的滑行里,转身,点冰,继而跳起!
一个高飘远俱全,干脆利索的4t!
就这么在他们的眼前完成了。
这么近的距离,简直就像是在现场看凌燃滑冰!
明清元的位置把控得极好,他们不仅能看见凌燃点冰跳起时干净无比的动作,甚至还能看见他落冰时刀刃撞出的雪白冰屑,听到“啪”的一声巨大落冰声响。
少年跳起落冰的速度很快,只有零点几秒,甚至在他们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跃而起,来不及消散的剪影。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又长又直的腿。
绷得紧紧的,直直的,跳起时大开大合地分开,连足尖都带着极其优雅的力度。
难以言喻的视觉冲击,或许还有听觉震撼。
有观众心脏怦怦怦直跳,“那一声啪好像撞到了我心上!我宣布,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弹幕都在嗷嗷嗷。
冰面上,少年缓缓放下卸力画弧的左脚,肩膀不着痕迹地调整重心,整个人就施施然地接上步法继续向前滑去。
看起来很轻松的节目,甚至之前在俱乐部时给孩子们展示时还能很轻松地滑出。
但对于现在的凌燃来说,其实真的不太轻松。
第一个四周跳的完成,他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吃力。用吃力来形容可能不太贴切,主要是有一点点不太适应长高了的身体的新重心,觉得非常的别扭和生疏。
跳起旋转时还好,他的跳跃高度一直很不错,但落冰时就会有点陌生的异样感。
可凌燃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继续着原本的编排,很快就到了下一个跳跃。
一个自打他第一次在正式赛场上成功跳出后,就再也没有失败过的3a。
凌燃屏住呼吸,重心已经转移到了左前外刃。
重复过无数次的肌肉记忆。
他跟随着自己的感觉,纵身一跃——
观众们也都做好再听一次赏心悦目的落冰声的准备。
也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啪得一声闷响。
不是冰刀落冰的声音,而是人体重重摔倒在冰面上的声音。
冰场边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直播团队的人都懵了,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
薛林远直接就跑到了挡板边,半边身子都探了过去,想看清楚凌燃的情况。
就连明清元都吓了一跳,顾不得在直播,立刻就往少年方向滑去。
这么大一声,明清元敢肯定,凌燃摔得绝对不轻。
整座场馆,只有霍闻泽一人坐在原地不动,黑黝黝的眼一目不错地看在摔倒在冰上的少年,似乎有什么可以名之为信任的光在深处闪动。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干脆直接愣住,反应过来之后,飞快地在弹幕里询问。
“怎么回事,凌燃是摔倒了吗?”
“怎么样怎么样,没有摔坏吧?”
“怎么突然就摔了,向前跳的不是a跳吗,我记得他的3a很少摔啊!”
直播间里乱成一团,大家都为少年猝不及防的一摔而牵肠挂肚。
明清元也是,可还没等他滑到凌燃面前,少年就已经撑着冰站了起来,继续自己的滑行。
他满身碎冰,却还是很快跟上了节拍,神态自若地继续节目,眼神一如既往的明亮。
只有冰面上留下的那道戛然而止的撞击白痕,证实着观众们刚刚的确没有眼花。
“能站起来是不是说明没事?”
“应该是吧,如果伤得很厉害,凌燃肯定就站不起来了。而且现在就是普通直播而已,摔了我们也不会怪他,如果真的受伤,肯定就停下来了。”
“那可不一定,凌燃一向很能忍,贝尔曼那种程度对他来说都是家常便饭,带伤上场这种事他又不是没干过。省运会那种比赛他都要坚持带伤上场,即使是直播,我觉得他也不会轻易暂停。
他对滑冰似乎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信念感,最开始打动我的也是他的信念感。”
“千万别受伤啊,求求了!”
观众们紧张不已,提心吊胆地看着少年滑行。
一直到少年从蹲身的姿态站起来,用一个形如花苞绽放的交叉直立转结束所有的表演时才勉强松了口气。
滑得这么好,应该没有受伤吧?
可下一秒,所有人就在看清少年胳膊上好大一块破皮淤青时狠狠愣住。
“天呐,这么大一块伤,还在流血!凌燃居然马上就爬起来继续节目了,他不觉得疼吗?”
“好心疼啊,赶紧去消消毒,擦点药啊!”
“这只是露出来的胳膊,凌燃的膝盖和腿上应该也有伤吧?而且你们仔细看,他的胳膊上还有其他没有好透的伤,应该都是最近摔的。”
“别说了别说了,我已经在擦眼泪,滑冰居然这么苦的吗?”
观众们都心疼坏了。
在少年最后向镜头致意时,不断地刷着关心的话语,还有人感谢凌燃都摔倒了还坚持着完成这场节目。
凌燃的视线从屏幕上轻轻滑过,“是我应该谢谢你们。”
少年微微露出个笑,“谢谢你们的关心,谢谢你们花费一上午的时间来看这场直播,也谢谢你们对花滑的热爱和支持。”
也希望我的节目能让更多的人喜欢上这项在华国格外冷门的小众项目。
那双乌黑的眼弯了弯,显然是出自真心。
隔着屏幕,观众们心里甚至有一股感动在流淌。
“是我们该谢谢你带来的节目!”
“你超级棒的,凌燃!”
一场直播事故因为凌燃的及时站起消弭无形,甚至还又狠狠圈了一波好感。
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摔倒,是个人都会有心理包袱。
更何况那可是凌燃!
十七岁的世界冠军!
十七岁本来就是心高气傲的年纪,凌燃年少成名,年纪轻轻就站到了世界巅峰,绝对是有傲气在的。
冷不丁摔掉了自己非常擅长的跳跃,还是在那么多观众在线观看的要紧时刻。他能带着伤再度站起来,就很坚强了,可他还是将剩下的节目好好地滑完了。
这样顽强的小运动员,谁不喜欢呢?
粉丝们狠狠地鞠了一把泪,然后把凌燃迄今为止,所有摔倒又很快爬起继续的视频单独剪了出来。
少年摔倒的狼狈和他站起后的镇定形成了鲜明对比,再配上热血卡点的音乐,让大家看得格外动容。
转发和点赞的数字坐了火箭一样嗖嗖嗖往上升。
观众们其实不是不能接受运动员出现失误。
毕竟大家都是人,出现失误本身就是很正常的事情,顶多会有点失望,继而就是同情遗憾,这才是占主流的态度。
但如果运动员在出现失误后还能很快稳住心态,及时挽救,那原本的失误反而会成为人性闪光点的一次展现。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失败后继续爬起来再战的勇气。
所以大家都会喜欢上能够再度站起身的凌燃。
总局原本担心出现的舆论危机没有发生,甚至还把凌燃的人气再度推向一波小**,这让他们好好地松了一口气。
但这次直播也狠狠给大伙敲了下警钟。
在得知凌燃在熬发育关,现在跳跃不够稳定之后,局里开了一次会议,果断取消了原本的直播计划。
“不能拿凌燃的职业生涯开玩笑,”甘景州脸色严肃地一锤定音。
“我是很想推出运动明星,但运动明星也是要拿实力说话的。凌燃只要能在比赛里乘风破浪,以后就绝对不会缺少热度。反而是直播很容易出事故,一旦翻车,说不定就会掀起不利舆论,极有可能会对凌燃的心理状态造成非常负面的恶劣影响。”
“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时不时拍摄些素材在网上放一放就好,一切还是要以凌燃的训练为主。”
大伙虽然眼馋凌燃带来的流量,但也都明白流量在于凌燃本身,而不在于各种宣传的道理,也都纷纷表示赞同。
直播的事才一开始,就没了下文。
以至于原本还等着凌燃再次直播的观众们都望穿了眼。
可惜还真没有第二次直播。
也就体育官媒时不时放一些凌燃参与拍摄的花滑知识科普小视频可以解解馋。
哦,还有一个时不时出现在大台五套的某运动服装广告。
除此之外,凌燃就跟彻底消失了一样。
粉丝们揪着心,数着大奖赛开始的日子,“要是能快进到年底就好,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华国站的比赛了!”
等六月份选站结果出来,得知凌燃选了华国站和r国站,不少冰迷都激动不已。
华国站不用说了,r国那么近,他们完全可以飞过去看比赛。
这两站今年的时间安排得很紧凑,完全可以一次看两场,这也太爽了吧!
他们迫切地期待比赛的开始,只感觉时间一天比一天快。
就好像一眨眼,就已经到了年底。
华国站作为本次大奖赛的第一站,赛方早早就开始了预热。
各路媒体也蜂拥而至。
因为凌燃的选站结果早早就传了开,以往热衷来华国站试试看能不能捡牌子的运动员一个都没敢来,以至于华国站比往年都要冷清。
明清元一看就乐了,索性也留在了国内。
原话是,“凌燃拿第一我拿第二就好,反正其他人压根就没来。”
可即便是只有凌燃和明清元两位重量级选手,各国体育媒体也还是不远万里地匆匆赶来。
废话,有凌燃在呢,能不来吗!
他们还想等着看,这位去年才把阿洛伊斯赶下去,自己坐上王座的新王能不能在新赛季成功卫冕,登基成功。
打听到凌燃今天会到度假村入住,他们早早就等在了度假村的大门口,长枪短炮都架好了,就等着凌燃来了。
他们在附近蹲守,一直到一辆黑色的豪车低调驶近,才紧张地站起了身。
“是凌燃吗?这车看上去就很贵,总局还有这车?”
“凌燃家就不缺钱,我估计是他那个大哥又来送他了。”
媒体记者们已经兴奋起来。
入村需要下车安检,他们守在安检口,眼巴巴地看着,然后就被闪了下眼。
啊这?
也就大半年没见吧?
这位只穿了件国家队宽宽大大的队服,依旧腰细腿长,身量高挑的运动员,你谁?
一个人的气质真的可以变化那么大的吗!记者们眼睁睁看着凌燃从车里出来,背着自己标志性的黑色背包,长臂一伸拉开门又关上。
宽大的运动服袖子撸起到臂弯,小臂上绷紧的一层肌肉线条流畅轻薄,用力时隐隐浮现细长青筋。
冷白皮的人,血管都是淡淡的青蓝色,被高清镜头如实捕捉到,定格在青筋若隐若现的一瞬间。
很有力度感的美,甚至还有点陌生的,属于成年男人的禁欲感。
记者们都有点发懵。
在场的,大部分都是凌燃的老熟人,都是一路看着这个横空出世的华国小运动员从青年组到成年组,从寂寂无名到光芒四射,最终一扫各大赛事领奖台成为世界冠军。
其中很多人还采访过凌燃不少回,赛后堵住的,记者会提问的,都有。
可以说,就是他们因为对凌燃特别熟悉,才会被指派来跟踪这次比赛。
在这些记者的印象里,少年就像是冰花里幻化出的精灵,轻灵又精致。
一张巴掌大的脸,五官秀气又清俊,带着少年人满满的胶原蛋白,怎么看着怎么让人心生爱怜。
个子虽然不高,但比例协调匀称。
在冰上浮腿笔直抬起,做燕式旋转的时候,就像是八音盒里的水晶小人。
总而言之,这个长相略显稚嫩的华国小选手,会给人一种,少年就该是这样的感觉。
哪怕是广为流传的那张,世锦赛上充满战意的抬眼截图,实打实的自信骄傲、霸气十足,也多少会有一种奶凶奶凶的感觉。
但现在呢?
这个个子明显高了一截,脖子以下恨不得全是腿,行走间气势十足,翩然如鹤的年轻人是谁?
才大半年,凌燃居然能长到这么高的吗?
这差不多都得快有180了吧?
看上去比阿洛伊斯和卢卡斯都高!
记者们都傻了眼,眼睁睁看着戴着口罩的年轻人水平伸直手臂,任由安检员在他身上上下扫过。
等凌燃都过完安检,拉着行李箱要往度假村里走了,他们才急火火地反应过来,纷纷涌向入口。一大群人趴在铁门边,扛着□□短炮,看上去狼狈又焦急。
“凌燃!”
“真的是凌燃吗?你能透露一下自己现在的身高吗?”
“天啊,凌,你居然长到这么高的吗?”
“凌!凌!看这里!”
沸沸扬扬的人声如惊醒的潮水般疯狂涌来,可惜被铁栅栏连同一丝不苟,早有准备的安保工作者们强行拦住。
急切的询问声不绝于耳。
凌燃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是专门挑了个下午偏晚的点来的,甚至故意没有跟大部队同行,却没想到这些记者们居然这么执着,一直蹲他蹲到现在。
十月底的天,s市今年气候反常,秋老虎现在都还没有走,凌燃刚才扫了一眼,就发现不少记者热得一脑门的汗。
大家都挺不容易的。
“薛教?”
他看了看同行的薛林远,对方看了看时间,就笑着摆摆手,“你自己看着办。”
反正他们刚刚在车上就商量好了,今天也没打算去上冰,一会去住宿的地方就该休息了,早一会晚一会也没什么要紧。
再说了,自己徒弟心地善良,同理心强,是好事。
薛林远就怕凌燃天天闷在训练和学习里把自己的性子闷坏了,所以答应得格外爽快,伸手就要接他的背包。
凌燃却只把行李箱递给教练,自己背着背包往回走,边走边把口罩摘下来,露出一张褪去婴儿肥,轮廓越发清隽的脸。
这也太帅了吧!
记者们当场就哇哦一声,开始飞快地按动快门键,就跟内存卡不要钱一样。
主要是,看清这张脸的一瞬间,大家都惊喜万分。
才过多久啊,凌燃的脸是跟身高一起长的吧!
穿着国家队队服的年轻人长腿一迈,正朝着他们走来。
记者们下意识把摄像机往上扛了扛,好让镜头如实记录下他们所看到的一切。
原本就白的皮肤在阳光下透着玉石一样的光泽和质感,精致的眉眼已经彻底长开,纤长的眼睫轻轻一垂,就好看到让人心颤。
鼻梁又高又挺,下颌线清晰流畅,这种帅哥标配根本就不用说了,最绝的是这张上帝精心雕琢的面孔上,很好的杂糅了不同的气质。
不抬眼时略显冷清凌厉,可一旦抬眼微笑,盛满光的黑亮眸子微微弯起,就会给人一种笑出了整个盛夏的感觉。
英俊又内敛,还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与天真明朗!
我们可以!
记者里有凌燃的冰迷,只看着这张脸,就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捂着心口简直要乐昏过去。
太帅了太帅了!这张脸就够杀我了!
大伙都兴奋了起来。
虽然等了这么久,但光是拍到凌燃这张脸,就够值了。
天知道,总局那边为了弱化凌燃的外表优势,突出他的个人魅力,回回拍花滑科普小知识的时候都会刻意选远景,亦或者特写他的动作和冰刀,惹得冰迷们一片哀嚎。
而现在他们拍到了凌燃的高清近照,光是想想,就知道能吸引到多么大的流量。
来得够值!
大伙都兴奋起来。
在凌燃走近跟他们打招呼时,人挨人地就想往前凑。
可惜被度假村结结实实的铁门拦在外面。
他们七嘴八舌地追问,问的都是眼下最最关心的问题。
“凌,可以问问你现在的身高吗?”
这是一位金发碧眼的e国记者,他仗着人高马大,挤掉了其他人一口气冲在了最前面,气都没喘匀,就迫不及待地高声喊出自己此刻最想知道的问题。
事实上,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记者都迫切想要知道的。
光从肉眼就能看出来凌燃绝对长高了一大截!
如果凌燃不是花滑运动员的话,他们可能还会觉得长高点好啊,长得高,比例更好,自然会更帅气。
可凌燃偏偏就是个对身高极为敏感的花滑运动员。
个子一高,重心就容易丢,重心一丢,跳跃基本就稳不住了。
所以短暂地被盛世美颜冲击一瞬之后,大伙脸上都现出几分急色,“凌燃,你现在多高啊?”
“跳跃还稳不稳?最近有没有受伤?”
记者们嗡嗡嗡地激动起来,问询声连成一片,都有点听不清谁说的是什么。
眼看着秩序都要乱了,凌燃加快脚步,走近后点了下头,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乌黑的眼扫过所有人,目光沉静如水,感染力极强,被这视线触及的记者们就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
“我现在的身高数据是179,”少年没有半点要隐瞒的意思。
179?
179!
哪怕是早知道凌燃真的长高了,记者们还是有一种被雷劈到的感觉。
他们都是体育记者,都不是外行,一听到这个数据,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可是179!
花滑男单里有几个179?
哪怕是卢卡斯那种大高个,也就178,凌燃居然比他还高一厘米?
他的跳跃真的还能稳得住吗?
记者们一时都有点沉默了,甚至有点后悔刚才问出扎心窝子的问题。
凌燃这次来参加比赛,一定带着莫大的勇气吧。
大家禁不住有点沉默,看向少年的目光都变得酸酸软软的。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对凌燃心存善意。
譬如某位混在人群里,一直对凌燃压得他们国两代男单都抬不起头,十分恼火的红发记者伯尼就趁着大家都不吭声的空档,一个猛子挤到了前面。
他甚至扯出一个伪善的笑,“凌,你真的太高了!现在跳跃会经常摔倒吗?你对这次的比赛真的还有信心吗?”
这话听着就恶意满满。
什么叫会经常摔倒吗?
这简直就是在指着凌燃的鼻子问,你现在是不是因为长高了总摔,你真的能继续比赛吗?
格外钟爱凌燃的其他记者们登时就有点生气,对这个说话扎心的国记者怒目相对。
伯尼却很得意。
哈哈哈,谁能想到,这个来势汹汹的华国小将,居然在升组第二年就栽倒在发育关上。啧啧,凌燃先前多高?一米七多一点吧,突然长高一大截,跳跃要是能稳得住的话,天上都要下红雨了!
真遗憾,今年的冠军大概要易主了,谁能上位呢,卢卡斯是不是有希望了呢?
伯尼已经陷入美好的幻想,脸上甚至都带上了幸福的笑。
凌燃却真情实感地觉得这个记者大概是有臆想症之类的毛病。
毕竟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在提问之后,被提问者还没有回答之前,就开始一个劲地傻笑。
出于个人的礼貌和修养,他还是等这位记者说完几秒之后,确定他再没有其他的问题,才开始作答。
少年刚刚动了动唇,闪光灯就猛然闪烁起来。
凌燃早就习惯来自镜头的热烈追捧,连眼都没眨一下,嗓音也很平静。
“身高变化对我的影响的确很大,跳跃的成功率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摔倒也变成了常事。但我也一直在尽自己的全力与这种不可控的外界因素做斗争。”
这是在回答第一个问题。
没有否认,也没有恼羞成怒,而是很客观地评价自己目前真实存在的问题,并说明自己现在正在努力克服。
良好的修养和情商可见一斑,不少记者都暗自点头。
凌燃顿了顿,才开始回答第二个问题,语气是跟之前一样的沉稳和淡定。
虽然他其实打心底里觉得这个记者问得很没有道理。
如果没有信心的话,他还来做什么?
参加比赛,不就该带着满满的信心来吗?
“对我个人而言,参加每一次比赛都带着必胜的决心与信心,是非常重要且必要的,这也是我能在赛场上发挥出自己全部实力的关键。
最终的比赛输赢或许无法预料,但无论是怎样的结果,都不会妨碍我带着十足的信心去认真对待每一次的比赛和节目。”
很官方也很平和的回答,不知怎的,记者们其实有点失望。
毕竟他们早就习惯了凌燃的语出惊人,突然对上这么正经的回答,反而有点不够刺激的感觉。
可少年从来不会让他们失望。
毕竟凌燃并不是真的没有听出那位红发记者话里话外的恶意。
他话音一转,目光直直地望向面露失望的伯尼,一字一顿,就像是在回应对方的挑衅。
“不止是信心,还有必胜的决心。我从前就说过,我参加比赛,从来都是为了站到最高的领奖台上。这一点,与升组无关,与身高无关,甚至与输赢无关,是我作为一名花样滑冰运动员的全部骄傲与信念。”
下午五点钟的光线明亮温暖,打在凌燃高挑身姿的背后,在他锋芒毕露的轮廓上晕出一片浅金色的光边。
少年说这话时,语气跟之前并无差别,但就是让人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
来了来了,霸气语录虽迟但到!
原本因为听到凌燃身高数据而失落担忧的记者们浑身一激灵,瞬间感觉自己有被鼓舞到。
是了,凌燃自己都对自己有信心,他们这些记者着什么急啊。
等着看比赛就好了。
等着看少年在赛场上大放光彩就好了!
说起来,凌燃现在长高这么多,身材比例明显更优越了,长手长脚的在冰上做动作一定会更好看吧?
本来脖子以下就都是腿,再加上冰刀的加持,不得了不得了,只有想一想,都觉得气势凌人。
甚至还有人不受控制地发散思维——
十六岁的凌燃身量不高,长着一张稚嫩的少年面孔,即使站在世锦赛最高的领奖台上,都会让人怀疑他瘦削的肩膀是否能承接得住王冠的重量。
十七岁的凌燃却气场十足,斗志昂扬,想来站到领奖台上的那一刻,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仰望与臣服。
真是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华国本土的记者们已经提前被自己的幻想感动到眼泪汪汪,个顶个地两眼发酸,就连其他闻风而来的记者们也都被这话刺得一激灵。
谁不喜欢看运动员自信满满的样子!
他们千里迢迢追来华国,提前蹲守在这里,不就是为了拍下来少年最自信昂扬的一面吗?
记者们更加热情了,有不少人开始追问凌燃本次比赛的节目。
“凌,这次的比赛你选的是什么曲子?”
“凌燃,你的节目风格可以提前透露一下吗?”
“会跟你在省运会上的新节目有关吗?”
……
大家都很好奇,毕竟凌燃不上网,一点风声都没有透出来过,也没有参加本赛季的b级赛,大家根本就不知道他要表演什么。
好不容易挤到前面的伯尼在其他人有意无意地排挤下,硬生生被挤出了人群,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凌燃软中带硬地怼了一下。
呵,说得再硬气有什么用,身高变化这么大,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稳定下来。
他刚才离得近,可都看见了,凌燃露在外面的胳膊上还有新鲜擦伤呢,明摆着是训练时候摔的。
说大话而已,谁不会啊!
伯尼在外围踮着脚气得不行,可惜被挤挤挨挨的人头挡了个十足十,只能听见少年的只言片语。
“……节目风格跟以往的不同……我想卖个关子……欢迎大家到时候来看我的比赛……谢谢……”
怎么都挤不进去,伯尼气呼呼地蹲到一边,他是想走来着,可一张照片都还没拍到,走了是一时爽快,浏览量怎么办?
没有照片,根本就没有流量。
就算是他再讨厌凌燃,也要靠这个华国少年完成业绩!
伯尼整个人都郁卒了,抱着自己的摄像机蹲在一边,等记者们慢慢散去,才腆着脸凑到某位一直靠前的摄影师边上,商量着能不能跟他买张照片。
可惜这位摄影师是凌燃实打实的铁粉。
能挤到前面,其实也是为了多拍几张照片私藏,这会看见刚刚对心爱小选手恶意满满的记者能有什么好脸色,不啐他一口都是素质高。
伯尼没能要到照片,还收获了好几个白眼,狼狈地打道回府后,又被上司狠狠地骂了一顿,心情糟糕透顶。
他匆匆吃了几口外卖,疲惫地躺倒在床上,打开社交平台,铺天盖地的就是凌燃的消息。
伯尼当时就精神起来,手指不住下滑。
可越看,脸色就越难看。
他原本还以为凌燃长高这件事会在华国引起热议,毕竟一个很可能会输的运动员还要代表国家参加比赛,华国的冰雪爱好者难道不生气?
可总局早就等着呢,好几个官方号亲自下场带节奏,把事情定性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迎难而上”,“义无反顾”。
活脱脱就把一个还没有上赛场的运动员塑造成了一往无前的勇士典型。
网友们都被感动得不行。
一边美滋滋地刷媒体新出炉的各种帅哥美图,一边哭唧唧地求凌燃一定要保重身体,大不了明年再来,他们都会等他。
总之就是非常和谐,也非常温馨。
看得伯尼气都要气死了。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摔,跟头发一样红彤彤的鼻子里就喘着粗气,“该死的!我倒要看看,你一口气长得这么高,能取得什么样的成绩!”
原本要打道回国的伯尼顶着上司的怒火请了长假,忍痛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一口气定完了从华国站到r国站再到总决赛的门票,然后才狠狠出了口恶气。
虽然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连总决赛的门票都提前定好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为了争一口虚无缥缈的气,单方面就跟凌燃杠上了。
凌燃当然也不会知道。
对他而言,那位红头发,不友善的记者,连个浅薄的影子都不会在他脑海里留下。
除去滑冰和比赛,凌燃现在满脑子都是各种公式数字古诗词。
哦,可能还有语文老师总结好,特意给他发来的作文参考素材。
毕竟明年就要高考了。
凌燃的时间越发紧迫,他甚至都没有太多时间发愁自己的跳跃成功率太低,会不会影响比赛成绩。
没有时间去发愁。
有那个时间,倒不如多上上冰,亦或者是多刷刷题。
他送走了记者,在门口跟教练汇合,还没有走几步,就听见身后的喇叭声。
一回头,就发现送他们来的车居然开进了度假村。
怎么回事?
凌燃跟薛林远对视一眼,都有点迷糊。
豪车驶近,车窗优雅降下,露出霍闻泽那张清正冷肃的脸。
“上车吧。”
凌燃也没多想,还以为是霍闻泽刚刚去跟工作人员商量好,作为家属想要来送送他。
他也没客气,把行李箱一提,就跟着教练坐进了后排。
不是凌燃娇气,这两步都不愿意走,这也是苏医生特意交待的。
医生的原话是:咱们能不多动就不动,把好钢都用到刀刃上。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的骨头是很懂事,基本上是匀速增长,但增长的速度还是有点快,骨质的生长速度远远大于韧带、关节囊的生长速度,造成的最直接后果就是软组织之间产生了无法避免的牵拉。
运动员的训练本来就重,这种牵拉无可避免地造成了膝盖和骨骺周围出现了刺激性的疼痛。
白天还好,夜里几乎疼得不能行,还是反复发作的,除了多休息几乎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凌燃又闲不下来,只好在平时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多注意注意,学学偷懒,能不多动就不多动。
闻泽哥应该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才会特意开车送他。
凌燃安心地坐在车上,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他打开手机看了看明清元发来的消息,忍不住提醒道,“闻泽哥,明哥说我们是住在湖南的小别墅区,你是不是开反方向了。”
这明明是往北边开的。
霍闻泽没有回头,右手稳稳一转,车头径直向着北边开去。
“北边有个独栋别墅,设施更齐全,也更安静,是我的私人财产,我送你去那边住。”
闻泽哥在这里都有房子?
凌燃忍不住愣了下。
薛林远直接就惊了,“不是说这片度假村不单独对外出售的吗?”
毕竟主打的就是旅游娱乐,这片度假村很出名,前两年大奖赛的时候大家也都是在这边入住的,大概情况也都了解。
霍闻泽语气很平淡,“现在这片度假村隶属于霍氏集团,确切来说,是挂在我个人的名下。”
这句话就差明说,所以你们想住哪就住哪。
啊这,薛林远都被这样财大气粗的大手笔震了下,眼神不住地往自家徒弟身上溜,忍不住问出了口,“为了凌燃吗?”
啧啧,这一掷千金的架势,要不是他们有兄弟关系,薛林远都要不受控制地往歪处想了。
凌燃倒是没想歪,他只是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纠结:不会吧?自己不会又麻烦闻泽哥了吧?
霍闻泽透过内后视镜,将少年脸上的种种情绪收入眼底,顿了顿,把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转而切换了很官方的语气。
“这片度假村本来就是霍家想要收购的目标,地理位置好,以后发展的前景也好。”
“哦哦,原来是这样。”
薛林远有一丝丝尴尬。
凌燃却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自己就好。
蓦然放松的神情透过内后视镜,转瞬间被前排开车的青年收入眼底。
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心绪在心底一闪而过,路上没有其他车,霍闻泽分神往后多看了几眼,神色不自觉就变得柔和。
“阿燃,我让人放好了温泉水,一会到了之后去泡泡澡,然后下来吃饭。明天我送你去比赛的地方。”
凌燃答应了一声,好奇道,“闻泽哥这回来s市没有别的事吗?”
总不能单单是为了看他比赛吧?
霍闻泽其实还真就是为了看凌燃比赛才来的。
只是省运会一次没来,凌燃就摔了一回,霍闻泽从不迷信,但也还是会觉得,自己不在场的话,总不能安心。
他不会阻拦凌燃比赛,只是想要在第一时间知道凌燃的伤情。
但这话一说出来,无异于是加重少年的心理负担。
凌燃很重情,也很怕麻烦别人,这一点,霍闻泽早就发现了。
而自己显然比不上薛林远,暂时还是那个别人,这一点,他心里也很清楚。
几不可察的柠檬气息一闪而过。
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霍闻泽就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神色和语气,“当然是有合作洽谈的事宜才会来。只不过这几天都比较空闲,刚刚好可以去看你的比赛。”
青年说得很坦然,凌燃第一时刻就相信了。
他应了声,也没有再多问,靠着椅背上轻轻揉着自己的膝盖。
薛林远登时就紧张了,“又疼了?”
凌燃笑笑,“没有,就是习惯了。”
夜里总疼,他就是下意识的动作。
这其实真的不是什么大事,苏医生也说了,他没有出现滑膜炎和关节畸形的情况,就是纯粹的生长痛,多吃点钙片多休息,晚上热敷热敷就能缓解。
凌燃是真的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薛林远可心疼坏了,干脆就跟队里申请,把自己跟徒弟一起打包跟霍闻泽住到了一个屋檐下,天天晚上亲自动手给凌燃热敷。
可热敷归热敷,只要凌燃白天还继续训练,晚上就总会疼。
看着薛林远那叫一个心疼,也就是霍闻泽这种冷情冷性的能眼睁睁看着,然后不发一言地走开。
想到这,薛林远忍不住看了霍闻泽一眼。
这人也真奇怪。
说他不在意凌燃吧,事事都替凌燃着想,说他疼凌燃吧,每每看着凌燃摔倒受伤疼痛都无动于衷。
就是奇奇怪怪,薛林远在心里吐槽了好几回。
但其他事上霍闻泽又真的没得说,总能替凌燃考虑周全。不说别的,别墅有单独的温泉供应,就省了热敷的功夫,对关节的养护理疗效果也好。
实在是想不通凌燃这大哥的脑回路,薛林远索性也不去想。
“度假村有温泉,咱们又单独住,晚上泡泡肯定能好得多。这几天要比赛,咱们晚上早点休息,题和卷子都过几天再刷,不急在一时。”
凌燃听着,点了点头。
车很快开到霍闻泽口中的别墅,一路开到地下车库,三人从电梯上去,就是窗明几净的房间。
霍闻泽把24小时供应温泉的最大套房留给了师徒俩,自己住到了隔壁次卧。
凌燃推辞不过,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发现次卧的房间也很宽敞明亮,心里的别扭感才好过很多。
霍闻泽微微笑,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我不会亏待自己的,阿燃,你不要想太多。”
说实话,凌燃现在已经长到了霍闻泽眉宇的高度,这个动作已经有点不太合适和过度亲昵。
但凌燃都被揉习惯了,也没觉出什么不对。
又说了几句,就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手脚勤快的薛林远已经把行李都归置好,见他回来,就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刚刚好的热度,你赶紧去泡一会解解乏,我也去小卫生间泡一会,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薛林远一路上也累得不行,交待两句就自顾自地往另一间卫生间去。
凌燃把装着冰刀的背包小心放在床头地毯上,才打开行李箱,取出换洗衣服往卫生间走。
温热的水流还带着点矿物的味道,有点熏人,但温度刚刚好。
他整个人泡在水里,突然就不合时宜地想到一句话——“温水煮青蛙”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并没有在凌燃脑中停留很久,下一秒,他搁在浴室边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秦安山压抑不耐的嗓音就从话筒里传了出来,“你们不是说五点左右到?现在都六点半了,人呢?”
啊这……
凌燃往水里沉了沉,这才想起来自己一路上总觉得好像少了点的是什么。
敢情是他们都把秦教给忘了。
这也太乌龙了,少年心虚地皱了皱眉。
可这种实话是万万不能说的,凌燃很清楚秦教的脾气,也是真的很不好意思。
他避重就轻地小心道,“秦教,我现在在闻泽哥的别墅这边,等晚饭之后我过去接您吧?”
一听说凌燃要来接自己,不高兴等大半天的教练一下就被捋顺了毛,答应两声就挂断了电话。
凌燃这才松了口气。
可没等他把电话放下,下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
跨国电话,凌燃连看都不看,就知道是阿洛伊斯。
说起来,虽然大家都已经很熟了,但跟凌燃关系好的还是这位被自己夺走世锦赛金牌的前任世界冠军。
阿洛伊斯的脾气好,为人正派是一方面,主要是只有他会时不时给凌燃打打电话,交流交流最近圈里的事以及技术上的问题。
凌燃在人际交往方面从来都不是主动的性子,所以格外主动的阿洛伊斯很快就成为他通讯录里的一员。
这一点,如果让卢卡斯他们知道了,肯定要捶胸顿足。
为什么不给你打电话,你心里没数吗?
我们没打过吗?
我们都打过好不好!
可是你有回拨过吗?一次也没有吧?
我们还以为你是嫌烦呢,早知道像阿洛伊斯一样只管打就好了,谁还缺这点跨国电话钱啊!非得打到你烦不可!
所以一般情况下,阿洛伊斯还真成为大伙想要联系凌燃的最佳方式。
这都是凌燃不知道的。
如果知道大概也会觉得自己冤枉,他很少上网也很少打电话,通话记录里拨出去的次数本来少到惊人。
阿洛伊斯这会儿打电话过来,也是因为看见了新闻。
他语气急促,“凌,我听说你现在已经有179?”
凌燃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阿洛伊斯忍不住又重复一遍,确认消息的真实性之后,忍不住按着额头,“你怎么没有跟我说?”
凌燃怔了怔,“我记得我说过了。”
阿洛伊斯苦笑,“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原话是:最近长高了一点,跳跃成功率在下降,所以最近正在努力磨合新的肌肉记忆。”
凌燃更疑惑了,所以……自己这不是说过了吗?
阿洛伊斯简直无力吐槽。
凌燃说那话的语气简直平淡到就像是在说自己今天吃了什么,以至于他根本就没有想到,凌燃居然一口气长高了那么多!他还以为凌燃就是长了两三厘米,而且很快就适应了的!
这么大的事,凌燃怎么能用这么平淡的语气就说了出来?
天知道,阿洛伊斯看见新闻的时候都要惊呆了。
其他人知道他跟凌燃一直保持联系,纷纷打电话过来问,他都是一头雾水没吭声,心里还存着侥幸,觉得可能是媒体夸张报道。
可等他看见越来越多的媒体把179三个巨大的数字放在版头或者图片里,明显不是空穴来风,就忍不住打了电话过来。
没想到那些媒体说的居然是真的。
凌现在真的有179!
阿洛伊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有点懵,第三次重复,“真的是179?”
这位一贯以温和绅士著称的前任王者已经维持不住自己的风度。
凌燃:“……是真的。”
为什么他觉得,阿洛伊斯比自己都激动。
阿洛伊斯的确很激动。
以至于挂了电话回复其他着急忙慌来询问的人时都缓不过来劲。
其他人的反应也都跟他差不离。
卢卡斯直接就蹦了起来,“天啊,凌是吃了什么生长激素吗?才半年!七八厘米!他怎么还敢来比赛?!”
西里尔也懵了,晕晕乎乎的,“凌今年是在走背运吗?”自打学明清元从华国请平安符之后,这位小少爷已经沉迷于来自遥远东方的神秘力量无法自拔,说话都一股神棍味。
安德烈默了默,“真的很不幸。”
r国那两位直接就懵了,惋惜之余,也有点后悔,早知道他们还换什么站,留在r国不好吗?凌桑这个赛季肯定会出现状态下滑。
大家的反应都很激烈。
阿洛伊斯头脑嗡嗡嗡一阵之后,才发现大家都不太看好凌燃。
也是,一口气长这么多,凌的状态下滑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而他们在休赛季可都没有闲着,都是拼了命了地在赶超凌燃。
谁能想到,凌自己居然先出了状况。
运动员们的反应都很大,国际上冰雪爱好者的圈子里直接就开始地震。
总局的舆论风向暂时吹不到这里,大家说什么的都有。
但总体还是惋惜。
废话,怎么可能不惋惜,刚刚升起的朝阳还未如日中天就要变成转瞬即逝的流星,他们原本还打算看凌燃在新赛季卫冕成功,登基称王呢。
结果却等来了凌燃长高一大截的结局。
发育关沉湖的女单都未必有凌燃长得这么快。
大伙的态度都很悲观,但也没完全绝望。
毕竟凌总能为他们带来奇迹。
他们也是真的不希望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如此迅速就陨落无踪。
所以到了华国站比赛当天,原本没时间打算看回放的冰迷们都早早守在直播间里,红发记者伯尼直接就坐在高价收购来的观众席上。
所有人都在等着,想要见证这位运气糟糕的新王在新赛季的第一战。
是浴火重生再上一层楼,还是黯然陨落,从此消散无踪。
简直是历史性的时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以至于赛前六分钟练习的时候,凌燃滑上冰,对上的就是观众们沉甸甸的目光。
很沉默,简直像是提前在为他默哀。
凌燃:……这种看倒霉蛋一样的目光,凌燃很熟,熟的不能再熟。
作为日常被同情,经常被认为极有可能要输的选手,这已经不是他的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形。
每一次,他都有一种比赛已经比完了,他输得很惨烈,观众们正在用无声的目光来安慰他没事没事的既视感。
刚刚开始六分钟练习,甚至连考斯腾都没有来得及露出来的凌燃:……
这种感觉对一个好胜心很强的运动员来说并不是很美好。
但凌燃却并没有露出一丝半点不高兴的神色。
他其实很能理解,观众们也是出于对自己担忧和关切,才会苦瓜着脸,用心疼的目光追随着他。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喜欢。
虽然表达方式有点奇怪,还让人心里有点发毛就是了。
少年飞快地扬了下眉,目光扫过观众席,就收拢心绪。
笔直膝盖蓦得一弯,纤细高挑的身影如鱼跃水般轻松滑入场中,冰刀丝滑地游曳过冰面,又稳又轻。
很高超的滑行技术。
得益于那位教练费十分高昂的退役冰舞运动员和凌燃日益增长的体力,从前蹬冰四下五下才能滑出的距离,现在只需两步三步就能做到,一上来就甩开其他选手一大截。
再搭配上少年看不出任何吃力的自若神情和闲庭漫步的身姿。
只一个照面,任何一个观看这次比赛的观众,只要有眼睛,都能将他和其他人区分开。
是的,凌燃和其他所有的选手。
就是这么显著的区别,说是吊打也不为过,简直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将凌燃与所有人都分隔在难以触及的天地之间。
解说室里,老朋友邓文柏已经赞叹起来。
“大半年不见,凌燃长高了,也变帅了!滑行技术也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从前他的滑行技术就在第一梯队,现在又进步这么多,甚至已经有了自己的独特风格。这种精益求精的精神,或许就是他不断前进的动力。”
班锐脸色凝重,没有接话。
邓文柏瞄了老搭档一眼,就知道对方的心思。
他心里也为凌燃长高这件事难受着呢,但解说工作也很重要。
总局这回下了文件,一定要把舆论往正面引导。不光是为了凌燃,也是为了华国其他的运动员。
赢的运动员固然是为国争光的英雄,但输掉的运动员也都曾为华国流汗流血。
华国已经不是十几年前日常被造谣抹黑,要靠着金牌和承接奥运展示国力强大的时候。唯金牌论已经过时,上层更希望看到的是大伙从这些运动员身上汲取到顽强拼搏,永不服输的力量。
而这样的舆论先河,他们打算从凌燃开始。
听说局里已经提前写好了新闻稿,只等着短节目成绩出来,就亲自下场为凌燃正名。
虽然邓文柏打心眼里其实觉得凌燃不一定会输,但万一呢?所以他还是要绷紧心神,提前开始为凌燃造势。
千万要赢啊,邓文柏在心里祝祷。
这样的祝祷回荡在无数喜爱凌燃的观众心中。
冰上,六分钟练习已经过了半。
凌燃还在冰上滑行。
从冰场的长边滑过短边,又从短边滑到长边,从单足再到双足。
滑行时上半身自然舒展,姿态连贯又优雅,看着就赏心悦目。
现场的观众们却还是很沉默。
他们大多是资深的冰迷,都知道身高变化对花滑运动员的影响有多么巨大。虽然还在用目光紧紧追随着少年身影,时不时也会鼓掌,却再没有以往那种热烈的掌声和呐喊。
直播间的观众们都懵了。
“现场的人怎么回事,一个个哭丧着脸,凌燃也没有输啊,怎么提前就难受起来了?”
“+1,虽然能理解,但还是觉得压抑。这样显而易见的不看好肯定会对凌燃造成影响吧?我记得他一直很享受大家的掌声和鼓励来着。”
“我的天呐,大家能不能开心一点,我们马上就要看到凌燃的新节目了,都能不能开心一点!”
也许是直播间的心声传到了赛场上。
前排突然就有个观众振臂站起,使尽全身气力喊了一嗓子,“凌,你一定能拿到冠军!”
然后赶紧坐下躲进人群里。
直播间一下热闹起来,“哇,居然是个外国人,头发红红,他一定很喜欢凌燃!”
红发记者伯尼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直播间的观众们眼里已经变成凌燃铁粉,坐下后就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
听说在水军技术手册里,这种叫做反装忠。他把凌燃架得高高的,一会等他摔了,一定会很难看吧?
伯尼翻来覆去积攒一夜没睡好的恶意从那双嫉妒的眼里喷涌而出。
可其他人不知道啊。
周围的观众们下意识地寻找声源,也都被这一声高喊惊得反应过来。
不是,他们刚刚在干什么,凌燃还没有上场呢,怎么搞得跟他已经输了一样,这不是在给他泄气吗。
观众们陆陆续续开始用力鼓掌,也有人开始高喊凌燃的名字。
“加油加油!”
“一定要赢啊!加油凌燃!”
场上的气氛终于热烈起来。
六分钟练习也快要结束。
凌燃停了下来,四面八方就都是呼喊他名字的声音,一波又一波,热烈且纯粹。
少年将一切尽收眼底,禁不住扬了下唇角。
明清元从他身边经过,“快到时间了。”
凌燃轻轻点了下头。
他看了看四周的观众席,再度蹬冰滑了出去,随即——
助滑,跳起,做出了重归赛场后的第一个跳跃!
向前跳的动作。
是永不回头的阿克塞尔跳。
超级难,被称为王者跳跃的a跳!
观众们一下就嗷嗷嗷起来。
现场的气氛在凌燃稳稳落冰后瞬间就达到了巅峰。
“是他之前直播时摔倒的3a!”
“3a3a!我觉得凌燃好像是在说,你们看,我回来了!”
“燃神冲鸭!冲鸭!”
场内场外的观众们都激动起来。
解说室里,邓文柏也一下笑了起来,“一如既往的干净跳跃,轻松又流畅,已经让我开始期待起接下来的节目了。”
班锐紧皱的眉头也头一次松了一点,“3a能成功,看来身高对凌燃的影响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严重。”
少年跃起落下的身影随着网络传遍整个冰雪圈。
凌燃他还能跳3a!
还跳得很稳!
不少运动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有喜爱这位华国选手的冰迷们都处于巨大的惊喜之中。
唯独刚刚第一个替凌燃加油的伯尼陷入了深深的震惊。
他刚刚眼花了吗?
3a?
还没有摔?
凌燃这么高的个子,跳3a还没有摔?
伯尼揉了揉眼睛,又掐了下自己,嘶,会疼,他没有做梦。
愤怒和恼火涌上心头,可很快,又化成嘲讽和冷笑。
一个3a而已,光是一会的短节目有三组跳跃,他就不信了,凌燃还都能跳得稳!
伯尼抽搐着嘴角,脸色难看,他身旁的冰迷大叔还以为他是因为凌燃落冰成功高兴坏了,自来熟地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凌燃真的很棒!你也别太激动了,一会的节目一定会非常精彩!”
被突然抱住的伯尼脸都僵了。
反应过来整个人都麻了,他才不是期待凌燃的节目。
但他也不敢说实话,生怕自己被凌燃的冰迷打出去,头皮发麻地忍了下来。
呵,就等着看你的节目了,凌。
伯尼死死地盯着退场的少年背影。
冰迷大叔咳了下,“凌燃的抽签顺序还是算很靠前,别着急啊。”
伯尼:……
他真的不是凌燃的冰迷!
伯尼简直都要怒火攻心了。
看在大叔眼里,就忍不住笑了下,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着急,凌燃不是很快就要上场了吗,都等了半年了,还差这一会儿?
大叔自以为了然地摇摇头,然后往冰场入口看去。
冰场边,明清元抽到了第一个出场的顺序,索性没去后台,直接在入口边上跟凌燃说话。
“昨天晚上疼了没?”
凌燃弯腰把冰刀套套上,“没有,闻泽哥别墅里有温泉,泡完好了很多。”
明清元登时眉开眼笑,“不疼就好。苏医生说你这就是正常生长痛,熬过了就好了。这个月确定没再长了吧?”
凌燃点了点头。
明清元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可算不长了,那应该过一阵就不疼了。你不知道,队里上上下下为你这事可没少悬心。”
凌燃也知道他们没少悬心。
不说陆觉荣他们三天两头嘘寒问暖,这半年,大伙一见到他,打招呼都跟复制黏贴的一样。
就像是b市的人喜欢问,“您吃了没?”
队里的人总爱问他,“又长了没?”
连隔壁速滑的冷余都听说了他长高的事,借着窜门的功夫,话里话外想试探他有没有考虑去试试速滑?说话一股子少年我见你骨骼清奇,未必不能成为大器的味儿。
然后就被明清元和薄航毫不留情地联手给扔了出去。
一想到这些,凌燃其实觉得,自己这半年过得是挺苦,但是好像也没有那么苦。至少他是被很多人关心和牵挂着的。
少年认真看了明清元一眼,“明哥,加油。”
明清元就乐,“这回比赛来的,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你就等着你明哥跟你一起上领奖台吧。”
话音还没有落,广播就已经叫到了他的名字。
“一会你也加油啊!”
明清元飞快留了一句,就脱掉外套滑了出去。
临走临走,还没忘记薅了一把凌燃的脑袋。
即使凌燃现在已经比他高了,习惯就是习惯,在明清元心里,凌燃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他特别照顾的可爱小师弟。
被揉了脑袋的凌燃也不生气,只是无意间瞥了一眼附近的观众席,就定住了视线。
他知道自己的粉丝一直很多,但这些人为什么脸红红的看看他,又看看场上的明哥,然后就捂着嘴笑了起来。
很奇怪的感觉。
但凌燃也没有深究,跟着薛林远就往后台走。
观众席里,几个年轻的女孩子交换着眼色,心里都在尖叫。
她们是凌燃和明清元的cp粉,磕的就是师兄弟的传承和双子星的名头。
见到明清元匆匆上场还不忘揉一把凌燃的脑袋,心里就乐开了花。
“明神跟燃燃真的好好磕!从他们在全锦赛上交接一哥名头开始我就磕上了!师兄弟,双子星,都是真的!走在相同的道路上并肩作战的使命感真的是绝了!”
其中一个忍不住地低声跟同伴分享起来。
“就是就是!”
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激动得不能行,完全没注意自己这话惹得前排的青年狠狠地皱了下眉。
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声越说越不像话,甚至开始小声争执起两人到底算年上还是年下,一贯忍耐度极高的霍闻泽轻轻叩了下椅背,提醒道,“明清元的节目开始了。”
几个cp粉顿时安静下来。
世界终于清净了。
霍闻泽的眉宇渐渐舒展开,他没有心思看明清元的节目,反而拿出了手机,跟助理敲定了理疗师的到来时间。
这是业内数一数二的理疗师,巧妙手法是出了名的,行程也一向难约。
但凌燃应该会需要。
青年安排好了赛后事宜,才稍稍松了口气。
冰场上,明清元的节目也接近尾声。
他是第一个上场,但有凌燃在的缘故,这回的压力还真不大。
没有压力,状态很好,明清元开场的两跳都稳稳立住,也就是第三个连跳,才出现了翻身和衔接节奏的问题。
很好完成的三组跳跃,主场作战的自信和观众们越来越热烈的掌声,明清元几乎可以说是眉飞色舞地完成了接下来的定级步法和蹲踞旋转。
最后也拿到了个很不错的分数,搁在国际赛场上都很够看。
从其他选手以往的成绩来看,一块银牌几乎是稳了的。
首战告捷,明清元整个人都是带着笑下场的,跟场边等候的陆觉荣狠狠一个拥抱。
师徒两人都喜滋滋的。
直播间里,大伙都有点感慨。
“明神这个赛季状态可算找回来了,我相信他一定能坚持到奥运!”
“大胆点,冲一把下个奥运周期!”
“下个奥运周期应该不可能了……我有朋友在某体大学,跟我说过,明神已经申请到了研究生保送名额,估计等这次奥运之后就要退役读书了。他身上伤病太多,也该好好养养了。”
“不要啊!明神就这么丢下我们燃燃了吗?燃燃他还是个孩子啊!”
“噗嗤,不好意思我真不是ky,主要是,自打我看了凌燃长高变帅之后的照片,我就喊不出来燃燃了。燃哥或者燃神都行,但燃燃我是真的喊不出来了,呜呜呜。”
“我也是……”
“+1,我觉得燃燃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
“可是无论孩子长多大,咳咳,在我们心里,都是孩子啊,我就喊他燃燃,哈哈哈哈。”
弹幕成功歪楼。
看似是有人突然提出了意义,本质上是观众们其实打心底里并不想过多地讨论明清元可能会退役这件事。
粉上一个运动员,就注定只能be收尾。
竞技体育向来残酷,年龄,体能,伤病,在运动员的职业生涯里从来都是如影随形,退役几乎是他们每个人命中注定的最终结局。
这一点,无论是观众,还是运动员本身,都心里有数。
总会要离开的,不如彼此都体体面面。
我离开的时候,你们送我一程,再转头,只需要记住我最璀璨最辉煌的时刻,就好了。
虽然成功歪了楼,但直播间的氛围还是冷了下来。
现场的氛围也不怎么热闹。
主要是上场的运动员们水平都不太行。
华国站有凌燃坐镇,还有明清元留守,其他高水平的运动员,但凡有点能力的,都不稀罕在凌燃手底下再跟明清元抢银牌,索性一个都没来。
来了的,也都是冲着铜牌来的,技术上自然不太行。
观众们一上来就被明清元拔高了眼界,自然看不上场里正在滑的那些,再加上期待凌燃的登场,根本就没心思看。
只是出于礼节性的,在选手们登场退场的时候会送上一阵热烈的掌声,权当是鼓励了。
大家心里都有点焦急。
凌燃怎么还不上场啊?
观看比赛的观众们基本上都是为了凌燃和明清元来的,明清元已经看过了,接下来等着看的就是凌燃了。
他们眼里心里,盼着念着的都是还没有上场的凌燃。
就连直播间里都不时有弹幕飘过,“凌燃什么时候上场?”
海外的冰雪论坛直播帖里,网友们也都很等得很焦急,“凌怎么还不上场啊?”
解说间里,邓文柏也有点疲惫,喝了口水,焦躁地看了看表。
快到凌燃上场的时候了吧?
所有人期待无比的目光里,终于,熟悉的少年身影出现在了冰场入口处,随着广播声响起,拉开拉链,脱掉训练服就滑上了冰。
“哇!”
“哇哦哇哦!”
“好帅!超级帅,帅呆了!”
尖叫声充斥着整座场馆。
新的考斯腾一露面,就赢得了所有观众的喜欢。
这是一件衬衫式样的考斯腾。
与凌燃在午夜安魂曲上穿的那件不同,做工更加得凸显身材。
轻薄的衣料掐出收紧的腰身,浅v领的设计年轻又俏皮,露出清晰的锁骨和颈窝里那颗碧色流转的翡翠柿子。
洁白的蕾丝缀在袖口和贝壳纽扣的一圈,浅荷叶边的设计,将这件裁剪简约的衬衫点缀高贵优雅,充满中世纪贵族的气息。
很精致的衬衫,却丝毫不显女气。
因为穿着这件衬衫的少年腰身挺拔,肩宽腿长,考斯腾甚至能勾勒出他衣衫下绷紧肌肉的流畅线条。
可以说,此时的凌燃,浑身上下都充斥着青涩的,还未彻底长成,但已初现端倪的荷尔蒙气息,亦或者说是,独属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性感和力量感。
“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既视感有没有!”有弹幕飞快地飘过。
“不不不,我觉得更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王子。”
“只有我觉得像校园文里的男主吗?”
弹幕飘得欢快,有人就忍不住猜测了,“凌燃是终于要碰跟爱情有关的题材了吗?”
“这身考斯腾一穿,真的有一种初恋的感觉!”
不得不说,观众们的眼睛是雪亮的,凌燃的短节目的确是爱情方面的题材。
节选自时灵珊女士年轻时一战封神,拿下首席宝座的舞曲,甚至沿用了舞曲的名字——红山茶。
山茶花象征着理想的爱,纯洁又无暇。
时女士选择曲子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只有情窦初开的年纪才能演绎出这样纯洁且不求回报的爱情。”
她在给凌燃重新编舞时,还寄予了无限的期许,“我年轻的时候,就是靠着这支舞曲,拿到了首席的位置。现在把这支曲子重新编给你,凌燃,带上它,去奥运会的赛场上去。”
凌燃滑上冰的一瞬间,时女士的话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已经无暇去回忆。
凉爽的风吹过脸庞,浑身每一寸神经都绷紧又放松。
这是新赛季的第一场比赛,而自己已经足足有大半年都没有站到赛场的冰面上。
纯白的战场,似乎总有让人热血沸腾的魔力。
凌燃深深吸气,在观众们的欢呼声里活动着各处关节,很快就收敛好了自己的心绪,然后冲着场外点了下头。
在大提琴开朗浑厚的乐声响起的同时,少年深吸一口气,扬起手臂,单足滑了出去。
一上来,就是华丽到让人眼花缭乱的步法。
复杂,又流畅。
行云流水到甚至让人觉得,这些炫技似的肢体动作,根本就不是出自人为的刻意编排,而是用自然而然的身体语言在演绎每一个音符,将红山茶的故事带到所有人的面前。
冰刀滑出接续不断的划痕,拉出一道道让人骨头酥软的刺耳唰唰声。
高速滑行里,凌燃目光灼灼地扫过观众席,眼瞳明亮得像是天上的星子。
这是一个青年在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他年轻,鲜活,魅力四射。
英俊的面孔,富饶的资产,足以让他衣食无忧,受人青睐。
架起四轮的马车,骑着高高的骏马,扛着□□,牵着鹰犬,初生牛犊般沐浴着清晨的阳光,在都城里横行无阻。
年轻的精力无穷无尽,他肆意挥洒着大把的金钱与时间,放浪不羁地享受上天赐予他的一切。
热烈欢快的乐曲里,凌燃逆时针滑行,大开大合地舒展着自己的意气风发,只一个普普通通的高抬腿动作就瞬间勾住了所有观众的心。
直播间里。
“太撩了太撩了!以前看凌燃高抬腿都没有感觉这么撩,怎么突然就感觉有一种心口被击中的感觉!”
“我觉得是因为凌燃的腿更长了(狗头)”
“不,只是孩子长大了,会撩人了!你们看他笑得春暖花开一样,那双眼睛简直就是在放电!”
直播间的观众们尚且如此,现场被凌燃目光扫过的观众们捂着心口觉得自己现在就需要一瓶速效救心丸。
那么专注深情的目光,轻飘飘又肆意地从他们身上扫过,就像是被一根羽毛搔过心尖,酥酥麻麻的,谁能顶得住!
“孩子真的长大了。”
冰迷大叔笑得满脸是褶。
伯尼一脸嫌弃,但还是忍不住在凌燃目光扫过自己的时候红了脸。
无关喜恶,实在是对方的目光太撩人。
伯尼很肯定自己喜欢的是金发碧眼,凹凸有致的大美女,但还是不受控制地被夺走了一瞬呼吸。
生机勃勃的英俊青年就像是一束阳光。
被阳光照耀到的人都会被炙热的光线烫得心头一软。
谁会不喜欢如太阳般耀眼的存在?
而此时的凌燃就是光明与活力的化身。
满场乱飞的红心里,凌燃变换着足下的步法,速度一点都没有变。
轻巧转体间,右后外刃的乔克塔就接上了左前内刃的弧线。
再一个转体,外刃的转三步就接上内刃的莫霍克。
冰上圆润的白色弧线接续不断。
各种高难度的步法就没有停下来过。
直到小提琴极具穿透力地加入进来。
大家都还沉浸在这种格外明媚的曲调里,然后就眼睁睁地看见凌燃笔直的长腿分开一瞬,随即直接就从难度步法高高跳起。
修长的身躯在空中高速拧转。
一眨眼,重重落冰,冰花四溅!
四周!
这是一个萨霍夫四周跳!
凌燃完成了他本赛季正式赛场上的第一个跳跃,没有摔!
“哇哇哇哇!”
“啊啊啊啊啊!”
场上,弹幕里,叫什么的都有,大家都快乐疯了。
“谁说凌燃的跳跃都丢了的,这个4s加上刚才的3a,不都完成的好好的吗!”
“就是就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利落,还是难度步法进入滑出的,这个跳跃我给满分!”
解说间里,邓文柏满脸是笑,“凌燃完成了他的4s跳跃,让我们看看……哦,裁判们给出了goe+的高分!真不错!”
班锐也点点头,“他值得这个分数。”
一片喜悦振奋里,伯尼一脸僵硬,然后被旁边的大叔重重搭了下肩,“这个4s真不错!”
伯尼拒绝回答,甚至有点生气。
4s就这么跳出来了?
没有明显的助滑,就这么突然跳了出来?
凌燃的核心力量已经强悍到这种地步了吗?
伯尼很失望,伯尼很痛苦,伯尼甚至恨不得倒回去掐死刷爆信用卡买票的自己。
不过这只是第一个跳跃。
伯尼很快又冷静下来。
他跟踪凌燃的比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4s的跳跃看上去很完美,但落冰时明显没有凌燃之前的姿态轻盈,要不然也不能听见那么重一声响。
这说明什么,说明凌燃的协调能力还没有找回来。
这可是个大问题,说不定什么时候落冰就摔了,伯尼幸灾乐祸地想,继续看了下去。
其他观众没有这么多花花肠子,早就随着凌燃的步伐继续沉浸在一见钟情的故事里。
是的,一见钟情。
风流不羁的青年的目光头一次为路边戴着红山茶的女郎停留。
从未有过的爱恋猝不及防地充斥着他的全部身心。
他一步三停,他徘徊犹豫。
即使是最开朗的青年也会因为爱情而辗转反侧,怀疑自己。
他抖抖衣领,对着冰面打量自己。
他撩撩头发,将马鞭插进腰带里。
面对心上人的喜悦让他不自觉地羞红了耳尖,两眼晶亮地想要大胆上前介绍自己。
去吗?
去吧?
他买了一大束女郎鬓边的红山茶,在路边傻乎乎地一朵接一朵地撕扯犹豫。
一瓣,两瓣,三四五瓣……
单数是去,双数是犹豫。
一直到女郎抱着红山茶翩然想要离去,才轻咳一声,终于决定要追过去。
怎么追?
青年浑身绷紧,连目光都躲闪焦虑。
凌燃绷紧足尖向外,右臂伸出又很快收回,挺拔的腰身都不自觉地僵住。
唯独被风浮动的袖角颤颤巍巍。
大一字滑行在冰上蔓延出流畅的白痕。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心上人倩影即将消失在视网膜前的一瞬。
心底的悸动终于占据上风。
青年终于动了动,抱紧红山茶就追了上去。
冰面上,凌燃一个转身,压刃,就再度跳了起来。
3a!
还是那个3a!
转眼间就稳稳落冰。
这是第二个跳跃了!
观众们尖叫出声,有人激动得甚至想立时就抛掉手里的绿柿子玩偶向冰面上的少年表示喜爱。
邓文柏难掩激动,“凌燃的第二个跳跃,也成功了!”
他激动的甚至忘记介绍第二个跳跃的名称。
但是有谁会不认识这个难度系数最高的3a呢?
“我怀疑凌燃的个头跟他的跳跃毫无相关关系!”
“啊啊啊,明明还是很稳啊!”
伯尼已经呆若木鸡,任由身边的大叔兴奋地用力拍打自己。
同样观看直播的阿洛伊斯身边的水都已经放凉,却完全没有心情去喝。
凌居然这么稳的吗?
难以言喻的震撼笼罩住他的心。
其他人也差不多。
没有人相信凌燃能在突然长高那么大一截的情况下还能不丢跳跃。
但凌燃这两个跳跃完成得太漂亮了,跟上个赛季一样稳得出奇。
他甚至还没有放弃用难度步法的进入滑出来完成衔接,即使这样明显会拉低他的跳跃成功率,增加跳跃难度。
凌就对自己那么自信?
是不是说明他根本就没有受到身高的影响?
但这怎么可能!
牛顿的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
同样专业的运动员们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卢卡斯直接就拨通了阿洛伊斯的电话,e国内,安德烈的手机屏幕上也显示出备注为坏脾气朋友的来者电话。
但在场的观众们想的就比较简单了。
观众席上,袁思思星星眼:“我也在学滑冰,单单这个步法本身就摔了好几次了,凌燃居然直接用在了跳跃衔接里,真的好厉害!”
季馨月眨眨眼,“可这个衔接他已经用了很多次了,思思姐,凌燃真的很喜欢从大一字直接进3a的。”
袁思思捂着脸颊,“你不懂你不懂!我之前看不觉得,真的到冰场上摔成狗的时候,再看看凌燃居然那么轻松就衔接上,真的是太震撼了!馨月,等下个星期我带你去上上冰你就知道了!”
季馨月苦着脸,“可我要高考了呀思思姐。这回能来都是因为期中考试考得特别好,我爸妈开了恩才能来的,今年的奥运会肯定都赶不上了。”
袁思思突然想起来,“期中考试?凌燃去了吗?”
季馨月沉默了下,一脸沉重地说出了不得不承认的扎心事实,“他不仅去了,还比我考得高……”
高得还不是一分两分!
光是物理和数学加起来,就拉了她十好几分。
怎么会有人能在紧张备赛的关头上还回学校考试,还比自己这个天天泡在题海里的人考得高?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分数被张贴在教室黑板边的时候,季馨月直接就原地脱粉一秒钟,当然,下一秒又重新回到坑底躺平,但整个人还是很懵。
凌燃怎么能考那么高,他到底从哪来的时间学习啊?
季馨月有点郁闷,完全没注意到袁思思再看向场里,眼睛都亮得惊人。
没办法,袁思思现在突然就觉得滑行的少年身上多了一层学神光环。
哇哇哇,这样一想,她突然觉得凌燃真的很不得了。
高帅不说,还是世界一流的运动员,还有那么聪明的大脑,为人正派礼貌有修养。
她真是有眼光,居然能从凌燃还在青年组的时候就粉上他。
袁思思替自己高兴一秒,目光还在一刻不停追逐冰上滑行的少年。
所有观众们也都跟她一样根本就挪不开眼。
说实话,短节目出于时间的限制,时女士只节选了舞蹈的一部分,力在表现主人公的个人魅力以及纯挚的情感,本身层次并不丰富。
但时女士别具匠心地选择了乐曲里最流畅明快的一段,将表演的重点放在主人公意气风发,风流张扬的部分,还有对心仪之人一见钟情后,纯真热烈的反应。
秦安山则是修改了无数次步法编排,力求做到最完美。
最终的节目效果非常喜人。
热情与犹豫交织,快速华丽的步法搭配着大幅度,毫不收敛的肢体动作,一整套滑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为这样张扬自信的身影停留。
当然了,前提上,一定要滑得足够流畅自如才可以。
而这一点显然难不住凌燃。
他是丢了重心,但半年日日不断的重新磨合已经让他找回了七七八八的肌肉记忆,跳跃或许没那么稳,但滑行基本上没有大的问题。
可以说这样没有留一丝喘.息机会的编排,反而有利于帮他扬长避短。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组跳跃了。
大家都提起了心。
单跳还好说,最后一组跳跃,肯定是连跳,对身体的控制要求很高。可以这么说,跳得好单跳的人挺多,连跳节奏不好的人也比比皆是。
所以凌燃能跳得好吗?
冰上的身影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凌燃也屏住呼吸,左刀齿点冰一瞬,从冰上一跃而起。
是他熟得不能熟的4t。
摔倒无数次才重新磨合出的肌肉记忆起到了作用。
兔起鹘落间,第三个跳跃又一次成功!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连凌燃自己也是。
接下来是3t吗?
观众们睁大了眼。
可少年根本就没有点冰,甚至没有在冰上停留。
就好像他落冰后自然地交叉了一下双腿,就再度高高跳起。
这是什么跳法?
懂行的人都懵了。
双腿交叉的起跳方式,是lo跳?
为什么要在4t后面接上一个lo跳?
这样真的很奇怪啊!
以前从来没有人这么跳过!
如果凌燃能回答,他大概只会回答简单两个字,好看。
早在他第一次尝试连跳加入lo跳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再度起跳时接上一个lo跳,虽然很难拧,也很别扭,但是真的非常好看。
就像是蜻蜓点水一样,落冰一瞬,就能再度跃起。
可凌燃现在没法回答。
因为在跳起的一瞬间,他就发现不对。
也许是这半年在攻克4lo的缘故,他下意识地在空中多拧了一点。
这样的话,只能提前放松身体来落冰。
要不然,他绝对会过周!
少年来不及思考,电光石火间快速放松身体,眨眼间就落到了冰上。
不稳,屈膝了,甚至还扶了下冰。
观众们都悬起了心。
“凌燃怎么突然就摔倒的呀!”
“明明只是个三周!”
弹幕里议论纷纷,场馆里也响起了嗡嗡嗡的议论声。
就在这议论声里,凌燃很快又站了起来,用一个捻转步来作为这个落冰动作的衔接,如同芭蕾舞的捻转的动作像极了旋转的收尾,优雅又余音袅袅,很快就吸引走了观众们的注意。
一直到节目结束,凌燃都滑下了场,他们才反应过来。
凌燃刚才是不是扶冰了?
会不会要被扣分。
他的三周为什么也会摔,果然还是重心改变造成的影响吗?
大伙都紧张起来,总局那边宣传口的工作人员直接把手指点在了发送键上,只等着分数出来不理想的话,就把引导舆论的发言稿发送出去。
看台上,伯尼冷哼一声,怎么着,被他说中了吧,第三个跳跃还不是摔了,他看得真真的,也就是凌燃反应快,要不然就直接摔冰面上了。
所有人都在望着记分牌。
弹幕大家也都在议论纷纷。
“虽然摔倒了,但是节目很出色,分数应该不会很低吧?”
“这还真不好说,摔倒要扣掉了不止是技术分,节目内容分上也会有所体现。”
“上个赛季凌燃的p分已经刷上来了,裁判们应该会给个差不多的分数吧。”
等待分数的人都很焦急。
最平静的反而是坐在等分区的凌燃,他喝着水,其实已经猜到了自己的大概分数。
不是很满意,离他想的还差得远。
少年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吞咽温水,薛林远在旁边给他披上了训练服外套。
裁判组倒没有什么顾虑,打分都按照规则来。
很快,在所有人焦急的视线聚焦点上,屏幕闪了闪,凌燃的名字出现在了最上面一行。
宣传口的工作人员暗道好险,然后果断撤回了编辑好的文章。
他不是很懂,但是凌燃摔了一下还能拿到高分,好像真的很厉害的样子。
伯尼则是当时就愤怒地握紧拳站了起来,“裁判是疯了吗?”
旁边的冰迷大叔乐呵呵地安慰他,“没事没事,这个分数很高了,毕竟凌燃刚才摔了嘛。”
伯尼一口老血闷在胸口好险没噎死。
凌燃却只是看了看分数,就平静地跟教练一起往外走。
短节目的三组跳跃,都是他掌握最好的,成功率不高也只是相对而言,如果跟其他选手对比,其实还算是高的,所以有这样的成绩,凌燃并不是很意外。
这场比赛的真正难关,也从来都不在短节目上。
薛林远也没吭声,只是时不时拿眼去扫徒弟。
短节目只有三组跳跃,他还能稳得住,最后一个摔倒也有意外的成分在,但自由滑可是有七组跳跃,凌燃他真的还能稳得住吗?
薛林远也有点心慌。短节目的排名尘埃落定,凌燃以微弱的优势拿到了第一。
虽然这优势的确很微弱。
最后一个连跳因为摔倒和过周被扣掉不少分,总分也只比明清元首战告捷的节目高出了分,但这已经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并为之深深震惊的结果。
大半年长高七八厘米,实际身高差不多180,还能成功完成3a和两个四周跳?
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现场的观众们刚刚从这场演绎年轻人情窦初开的轻快节目里回过神,就陷入了一场狂欢。
要知道,他们大部分人来看比赛前可都是抱持着,凌燃就算是摔了,大伙也一定要助威喝彩,鼓励他重新站起来的心态。
他们心疼着喜爱的选手,忍着难受和心酸把自己的期待值降到最低。
可谁也没想到,凌燃居然会再一次出其不意地惊艳他们!
这是不是又是一个名之为凌燃的奇迹?
还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观众们激动惊喜,欢呼声如潮水般回荡在场馆上空。
直播间和贴吧论坛里的网友们也都兴奋不已。
技术向的冰迷们眼巴巴地蹲在官网里等着下载凌燃的小分表,甚至提前就在论坛里盖起高楼。
帖子名字很直白,就叫【扒一扒凌燃新赛季的短节目技术配置】
不说那几个跳跃了,凌燃的滑行技术和步法编排,在技术向冰迷们的眼里就已经很值得一扒。
为了实现高难度的跳跃,多少运动员放弃了跳跃前后的衔接和步法,全是压步助滑的节目真的很难看好不好!他们就是技术党,也忍不住会吐槽的好吧。现在看到凌燃这个诚意满满的短节目,简直是舒爽到了骨子里,这还能不仔细扒扒?
注重节目本身的网友们直接就把时灵珊年轻时的舞蹈和这支短节目视频链接放到了一起,开始了夸夸夸的小论文。
“凌燃新赛季的节目叫红山茶。事实上,在时女士的舞蹈里,山茶花有红有白,而凌燃的短节目截取的就是红山茶的选段。
在观看比赛之前,我万万没想到,凌燃居然能把情窦初开,张扬自信的青年形象拿捏得如此形象。
青春朝气的气息伴随着大开大合的动作扑面而来就不用说了,你们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那双漆黑透亮的瞳仁,含着笑扫过镜头的时候满满都是热情和深情!我怀疑他在休赛季是不是特意练过演(眼)技,亦或者是谈了恋爱,隔着屏幕我都被撩得一愣一愣的……”
短节目的成功像是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一下就激起了千层浪花。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大家现在都有点出离兴奋。
毕竟在凌燃的身高数据爆出来后,实时关注这场比赛的冰迷数量激增。
大部分也是真的不看好。
他们甚至提前做好了为凌燃惋惜的准备,观看节目也是为了看看这位昙花一现的花滑天才最终的黯然收尾,再致以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敬意。
然后,猝不及防间就被凌燃短节目的出色表现打了下脸。
最后一个跳跃摔了又怎么样,他可是完成3a和两个四周跳,这对于一个身高179的男单来说真的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更别说凌燃还是今年才突然长高的。
难,真难,想想都觉得登天一样的难,但凌燃偏偏就做到了。
脸虽然有点疼,但大伙心里其实还是挺高兴的。
凌燃的节目一直都很精彩,更是靠着实打实的实力在现今的花滑圈子里始终保持着独树一帜的风格,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说个不好听的话,圈子里目前观赏性强的节目真的是太少了,大家伙都在拼难度,硬生生把优雅迷人的花滑变成了纯竞技项目。
凌燃的出现,更像是新的风向标,就连一贯只关心难度的卢卡斯都开始磨细节了,时不时在社交平台晒进步视频的同时,话里话外抱怨凌燃就是个卷王。
就冲这一点,他们就巴不得凌燃在冰上再滑上个十年二十年,最好重新把花滑带回到高难度高艺术性的道路上。
与维克多相同的想法已经悄悄地在一些眼界深远的老冰迷的心里扎了根。
他们很看好这位冰上新生的王者。
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凌燃能够在这个赛季成功卫冕。
新赛季是奥运周期的最后一年,大奖赛总决赛,奥运会,世锦赛都有,如果都能拿到冠军,凌燃就能实现本赛季的单圈大满贯。
这足以让他彻底坐稳从阿洛伊斯手中夺走的王座。
这么一想,不少人心里就有了期待,然后打开手机,定好了明天自由滑的闹钟。
你能不能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惊喜呢,凌燃?
冰迷们摩拳擦掌,眼神晶亮。
短节目的后续正在网上发酵。
凌燃暂时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被堵在了场馆后门。
成绩出来之后,凌燃走得很快,但堵他的记者比他更快。师徒俩还没有走出场馆,远远的,就已经看见有一群人在正门口守着。
哪怕凌燃跟薛林远对了对眼色,当机立断绕去后门,也没有逃过嗅觉灵敏的媒体记者们。
才一迈出自动感应门,就被无数长.枪短炮怼着脸拍个不停。
守在后门的记者们一见到熟悉身影出现,喜出望外地纷纷涌了过来。
亏得赛方专门给凌燃配备的几名安保人员见事不好,赶紧将他护在身后,要不然,这么多人一涌而上,现场怕是要乱成一锅粥。
闪烁不停的璀璨闪光灯照得人两眼发花。
记者们的追问也是七嘴八舌,每个人都迫切想让凌燃先回答自己的问题,语气急促又满脸焦急。
“凌燃,你在短节目……”
“凌,我听说你……”
“我想请问一下,你……”
前门蹲守的记者也闻风赶来,围堵的人越来越多,将少年簇拥成这片镜头海洋的中心。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采访这位在短节目上的表现堪称奇迹的选手。
凌燃却没有想要停下来解答的意思。
他刚刚结束一场比赛,考斯腾都没有来得及换,训练服背后黏湿一片,很不舒服。
更何况,主办方已经言明,赛后就会有专门的记者会,媒体现在不管不顾地来堵他,其实是一种不太礼貌的行为。
他是有同理心,也可以体谅度假村外蹲守一天的记者,但这并不代表只要是记者来堵,自己就一定要满足所有媒体的需求。
好脾气又不等于没脾气。
合理的请求和过分的要求,凌燃还是能分得清的。
少年看了眼自家教练,“薛教,你要不要先走?”一个人总比两个人好脱身。
薛林远满脸紧绷,“我们一起走,让安保帮忙开路,你大哥刚刚发了短信,说车已经在路口等着了。”
他们试图在安保的护卫下往外走。
可惜记者们越来越多,基本上已经把路都堵死了。
眼见现场人声鼎沸,安保人员急得满头大汗,秩序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薛林远简直都要傻了眼。
这么多安保人员跟着,他们摆明了就是不想接受采访,这些记者们怎么跟打了鸡血一样,等到赛后再采访不行吗?
如果薛林远真的把这话问出来,估计那些记者也会齐齐高喊不行。
凌燃现在正处于风口浪尖,谁能得到第一手资料,谁就能一口吃掉全世界冰雪爱好者圈子的巨大流量。
谁不眼馋,谁不心动?
所以他们这会看凌燃,就跟看什么金灿灿的大元宝一样,生怕自己慢了一星半点儿就赶不上趟儿了。
这可是热议人物!
不用买话题就能上热搜,自带巨大流量的那种!
原本就激动的记者们在身边同行竞争者的刺激下更加激动,就没有一个人打算退缩的。
薛林远心道不妙,示意身侧的那个胖胖的安保人员先去喊人,自己堵到了缺口上,用力拦住某位热情洋溢的外国记者。
眼见形势越来越糟糕。
凌燃眉心敛了下又松开,长腿一迈,就站到台阶上,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里高高举起右手。
这是一个示意安静的动作。
无声的动作,在嘈杂的环境里本来很容易被忽略。
但记者们却一下都噤了声。
哪怕人群中有急性子的,还不死心地想趁其他人安静下来的空档抢走话头,也在凌燃格外清冽的目光扫过来时下意识地住嘴。
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形容。
凌燃冷着脸的时候,眼瞳里的墨色越发深邃,很强势,也很危险,甚至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听话的魔力。
这大概就是个子长高了,气势也更足了?
记者们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嘀咕。
他们举着镜头对准少年,默默地按动快门键,不死心地想要继续捕捉凌燃赛后的第一手消息。
现场突然安静不少,安保人员也松了口气,收缩范围,站到了凌燃四周,众星捧月似的层层拱卫着,就像是守卫着被无数人觊觎的稀世奇珍。
被保护着的少年也的确是冰雪爱好者眼里的珍宝。
要不然也不会得到这么多媒体的关注。
凌燃却没有什么身为媒体宠儿的自觉,他见众人都安静下来,才扬起了声,语速不紧不慢,吐字清晰。
“很感谢大家的喜爱与支持。主办方也已经安排好了赛后的记者会。如果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在记者会上提问,届时我会一一作答。”
所以今天的我不会接受你们任何一个人的任何采访。
很客气很官方的话,即使软中带硬,却也给所有人都留足了面子。
记者们都是人精,一下就听出了凌燃的话外之音。
原本被热烈气氛点燃的热情就冷了下去。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就清醒了过来:不对,我们这是在干嘛,不是想来采访凌燃吗,怎么突然就激动起来,把凌燃给堵这了?
被一时激动和热烈气氛感染冲昏头脑的记者们都有点讪讪的,脸上满是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纠结神情。
他们红着脸让出一条道。
先进来的居然是后续赶来的安保人员。
赛方也是没想到,都给凌燃安排了这么多安保人员跟着了,也没能拦住这些亢奋的记者,负责安保的领导一听说凌燃被堵,亲自带队就赶了过来。
方脸圆眼的中年人满脑门的汗,担心得不行,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谁知道带着队一过来,就发现现场已经被控了场。
还是被凌燃几句话就控了场。
方脸中年人愣了愣,然后亲自护送着凌燃上车,满脸愧疚,“真不好意思,是我这边的安保工作做的不到位,明天就安排人守在来回入口,一定不会再让这些记者提前离场。”
这可是总局亲自交待要护好的宝贝疙瘩,居然好险出了事,中年人十分的不安。
薛林远其实有点不高兴,但对方态度都摆得这么低了,话里话外都是歉意,也只能摆摆手和稀泥,“这事谁也不想发生,解决了就算了,明天让大伙警惕一点就行。”
中年人这才稍稍放下了点心,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在退场前把观众席提前隔开,省得这群记者不按套路出牌。
可算能回去了。
凌燃上了车,薛林远也跟着关上了车门。
一开始的不太高兴过后,他就有点感慨,“这场比赛的关注度真的很高。”
以前不是没有遇见过来堵凌燃的记者,但这么多人,这么大的架势,还真是头一回,从侧面也能看出来,真的有很多人在关注这场比赛。
只是大奖赛的一个小小分站而已,居然能吸引到这么多媒体的关注,自家宝贝徒弟身上的热度可见一斑。
但这就是把双刃剑。
今天的短节目最终结果不错还好说,明天的自由滑呢?凌燃一旦出现失误,这些记者们还会像今天这么友好吗?
薛林远甚至已经看见如山的压力全部堆叠在自家徒弟的肩膀上,具象成化都化不开的浓重黑影。
他拍了拍凌燃的肩,满脸愁容,“明天还照着原定计划来?”
薛林远其实也知道自己就是问了句空话,凌燃做好的决定,那是十头牛,啊不,一百头牛都未必能动一动他的朝向。
更何况,这条路,也是他跟秦安山都咬牙同意了的。
是,的确是荆棘重重,艰险万分。
可一旦能挺得过去,就会拥有光辉灿烂的未来。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奥运会就在眼前,凌燃却因为发育关重心不稳,跳跃水平急剧下降,阿洛伊斯他们又在这个休赛季一路穷追猛赶,在前不久的b级赛上你追我赶,展示出自己新赛季的进步。
他们不试一试,不拼一拼,真的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那可是奥运会,四年才一回的奥运会!
哪个运动员不盼着在奥运会上大展拳脚,一举夺金?
说得再残酷一点,一个花滑运动员,一生中,又能参加几回奥运?
基本上都是两届够本,三届罕见,四届想都不敢想。
一辈子就那么几次几回,能不拼命吗!
这些道理,薛林远都懂,但再看看凌燃,心里还是像被一只大手使劲拧了拧,又酸又疼的。
这半年凌燃无数次的摔倒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闪现,就没有一次摔得不狠不疼的,薛林远觉得自己这颗心就没有不酸的时候。
孩子太苦了,真的是太苦了。
凌燃却连眼睫毛都没掀一下,就点了头,“就按原定的计划来。”
很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即使他已经知道自己一旦失败,可能会面临着什么样的困局,亦或者说是什么样的深渊。
毫不犹豫的语气,似乎带着足够坚定的力量,薛林远也直了直身板,狠狠一吸气,“好!试试就试试!我跟你秦教都陪着你!”
背水一战又怎么样,凌燃都不怕了,他们有什么可怕的!
薛林远突然就豪气起来。
凌燃没明白自家教练怎么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他扭头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想的还是明天的跳跃安排。
开车的霍闻泽却轻轻咳了一声。
可惜后排两人满心满眼都是明天格外艰难的自由滑,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青年面无表情地又咳了一声。
凌燃这才从自由滑的节目构成里回过了神,语气里带上几分担忧,“闻泽哥,你感冒了吗?还是嗓子不舒服?”
霍闻泽清了下嗓,“没什么,可能有点咽干,一会喝点水就好了。”
他很想说自己也一直在,但话题已经过去,再强行接上就会有那么几分刻意,只好说起另外一件事。
“我请的理疗师到了,在业内很出名,我们先回去。”
凌燃眼都亮了下,“是那位很擅长关节推拿的理疗师吗?”
霍闻泽:“对。”
果然,也只有这种话题,才能吸引到凌燃的注意。
凌燃也的确是有点高兴。
连带着薛林远都笑开了花。
这位理疗师很难请,据说年纪有点大了,人比较懒,行程也满,基本上不爱挪窝,多少钱都不行。但能请到他,说不定能帮忙缓缓凌燃的生长痛。
薛林远下意识地看了看凌燃的膝盖,心里又是一酸,疼不是病,疼起来也是真要命,他看着都心疼。
凌燃却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单纯地觉得,闻泽哥请那位理疗师过来,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闻泽哥,谢谢你。”少年很诚恳地道谢。
霍闻泽顿了顿,“不用这么客气的,阿燃。”
凌燃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道,“还是要的,闻泽哥辛苦了。”
霍闻泽搭在方向盘的手指停了停,到底什么也没说。
回到别墅,温泉加理疗师的手法,果然很有效,至少在当下,原本因为短节目落冰冲击而隐隐作痛的膝盖是什么感觉也没了。
理疗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除去推拿,还很擅长针灸。
针灸是个好东西,就是看着怪吓人的。至少薛林远看着那么老长一根银针,从凌燃的膝盖骨
就连理疗师本人都下意识地看了看手底下的患者。
凌燃却还在认真地刷视频。
说实在的,这个滋味不是很好受,很酸很麻,还有点疼,针被捻动的时候,甚至会有细小的电流在肌肉里不断抽搐挣扎。
但也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他满心满眼牵挂着的还是明天的自由滑,心里存着事,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理疗师拔出针,也有点感慨,“这一针扎的穴位,之前就没见过被扎的人不叫唤的,你这娃娃倒是能忍得住,怪不得能当运动员拿冠军嘞!”
薛林远忍不住地苦笑。
能忍不住吗?
小半年的生长痛都忍住了,磨合肌肉记忆也摔了不知道多少回,这点疼,估计在凌燃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
送走了理疗师,薛林远坐在床边扯了扯被子替少年盖住膝盖,“早点睡,明天自由滑咱们全力以赴就行,别的什么也别想。”
凌燃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明天的自由滑是一场苦战,他需要足够的精神维持状态。
凌燃洗漱之后做了会儿拉伸,就平复心绪早早睡下,所以完全不知道,网上有关他的讨论直到深夜都还没有停止。
一开始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大家就冷静下来,带着放大镜去抠节目的每一个细节,然后他们就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凌燃上个赛季的短节目繁星,跳跃配置上是4t,3a和4s+3t;而新赛季的节目则将之调整为4s,3a和4t+3lo。
看上去大体差不多,甚至把连跳里的3t换成了分数更高的3lo,整体的分数还有了提升。
但追凌燃的比赛久了,他们也多多少少摸清了凌燃跳跃配置的规律。
他显然很喜欢把分数更高的跳跃安排在节目后半程,尽力去博取后半程的系数加分。
4s的基础分比4t高,虽然只高了那么一点,也没道理会把它跟4t的位置特意调换一下。
是因为凌燃觉得自己再继续把4s跳跃放在后半程可能不够稳当吗?还是说他只是单纯觉得,4s接上一个3lo的跳跃可能会更加难拧?
网上说什么的有,先前的怀疑论者很快又卷土重来。
“凌燃的跳跃多多少少还是受到身高的影响了吧?要不然他说不定就要加上一个4s+3lo的跳跃了。凌燃对分数有多执着,又有多敢拼命,咱们都是知道的,除了这个解释,我想不出来其他原因。”
但也有人比较乐观的,“受到的影响应该不大吧,他都能跳出这两个四周跳了,估计其他的跳跃问题也不大。”
“可低级四周跳跟高级四周跳明显就有壁,”有人忧心忡忡,“突然就开始替明天的自由滑担心了起来。”
网上众说纷纭,但说到底,大家整体的基调还是比较轻松的。
一来短节目尘埃落定,凌燃的成绩已经摆在那里;二来,凌燃似乎总能超出他们的意料之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不说别的,花滑贴吧里有个出了名的技术党ID,最喜欢的就是根据各种细节来判断选手在比赛里的表现,江湖人称预言帝。
可这人在凌燃有关的比赛上,压根就没预言对过,回回都会被凌燃打脸,久而久之,干脆就改了简介——与凌燃有关的别问我,猜不着。
一时还在冰雪圈传为过佳话。
这么一想,大家伙就没有那么焦虑了。
没办法,还不是凌燃用一次又一次的比赛给了他们信心和底气。
“不管怎么样,还是希望凌燃能好好的,咱们华国好不容易出了个紫微星,可千万不要是昙花一现啊。兄弟姐妹们,我先睡了,梦里替凌燃祈祷去了!”
有网友睡眼惺忪地发完最后一条消息,然后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再不睡,凌燃明天的早上自由滑就看不了了。
其他网友也都困得不行,想想明天一大清早的自由滑,他们在帖子里相互留言晚安,也都睡了过去。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睡得香甜。
至少在某间酒店,红发记者伯尼就气得怎么都睡不着。
他也是个5g冲浪达人,自打短节目结束回到宾馆之后,就一直在刷新网页。
可他看到了什么?
大家对凌燃的花式夸奖和认同!
这真是看着就让人生气。
再想想自己今天被误会成凌燃冰迷,还阴差阳错地替他调动起了现场的氛围,伯尼气得连晚饭都没吃,却又自虐似地不停地刷新与凌燃有关的消息。
每次看见一个说凌燃是不是受到身高影响的评论都要急吼吼地给人家点个赞,甚至还亲自下场,装模作样地分析凌燃跳跃摔倒就是因为身高的原因。
可惜压根就没有人理他。
气,真的很气,伯尼简直要炸成河豚。
可越气,他就越是想要去看看凌燃明天的比赛。
短节目只有三组跳跃,凌燃只上了最低级的两个四周跳,自由滑有七组跳跃,凌燃总不能还拿低级的四周跳来敷衍他们了吧?
伯尼打定主意,捂着饿到生疼的肚子倒在床上,强迫自己睡去,梦里都还在饿着肚子到处找吃的,然后被凌燃在记分牌上的高分吓醒。
一夜很快过去,自由滑的比赛安排在了上午九点。
时针才刚刚指向八点半,不少观众就打着哈欠入了场。
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头一天晚上在网上跟人兴致勃勃讨论凌燃的短节目,然后忘了时间的。
至少伯尼身边坐着的那位冰迷大叔就是,坐在座位上就不住地打哈欠,但还在强打着精神用手机拍照在朋友圈晒自己来看了比赛。
缘分就是那么妙不可言,伯尼落座的时候,看清身边那位大叔的脸,整个人神情都扭曲了一下。
大叔却很高兴,“这么巧,看来咱们是真的有缘分!”
他显然还没有忘记伯尼昨天痛骂裁判的样子,忍不住旧话重提。
“我昨天晚上仔细研究了凌燃的小分表,给分基本上是公平的。凌燃的分数是没有上个赛季的最高分高,但那也是因为他摔了最后一个3lo的缘故。等下一回他了整场节目,肯定就能刷新自己的个人最好成绩记录,我对他有信心!”
一番话说得伯尼更心烦意乱了。
这个华国人怎么说得跟节目很容易一样!
明明节目是非常非常难的一件事,任何一个能做到的花滑运动员都会为此而骄傲不已。
但伯尼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节目,对别人而言,或许真的是很难的一件事,但凌燃在上个赛季短节目几乎总是的状态。
这真的是人吗?这也太卷了吧?
伯尼忍不住生出跟卢卡斯相同的抱怨。
冰迷大叔还在低声说着凌燃昨天的短节目,但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瞩目,毕竟比赛没有正式开始,选手们还没有入场,观众们几乎都在嗡嗡嗡地低声讨论。
时不时就能听见凌燃,短节目,自由滑之类的字眼。
这样的议论声,一直到赛前六分钟练习开始,才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是观众们最热情激烈的欢呼和尖叫。
“凌燃!凌燃!凌燃!”
他们高呼着第一个滑上场的少年的名字,声音大到几乎要掀破场馆的屋顶。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都被喊得精神了起来,“好家伙,这架势,就跟凌燃已经赢了比赛一样。”
“哈哈哈,怎么回事,昨天大家那么丧,今天直接就提前兴奋了起来,这对比也太强烈了吧。”
“还不是因为凌燃昨天的短节目表现得太好了,摔了一下都还能拿第一,大家都觉得今天的自由滑肯定也能赢。”
“啊这,还是不要立fg吧,虽然我也很希望凌燃会赢,但总觉得这种话说出来就不吉利了。”
“但我还是觉得凌燃会赢!他真的很厉害的!”
“+1”
其他网友们纷纷在弹幕里跟上队形。
现场的气氛很热烈,直播间里的气氛也很热烈。
薛林远在场边光是听着一声声欢呼,心脏就扑通扑通地蹦到了嗓子眼。
一想到凌燃今天的自由滑编排和他的跳跃成功率,他就感觉这满场的欢呼,都变成了催命符和巨大压力。
可一定要稳住啊,一定要稳住!
薛林远在心里小声为徒弟祈祷。
秦安山脸色很淡,说话还是那么气人,“这是凌燃自己做好的决定,无论有什么样的结果,他都会接受。”
薛林远目光半点都没离开冰上滑行的身影,却不妨碍他反驳秦安山的话。
“知道是知道,但知道和能接受又不是一回事!”
怎么可能不担心呢,薛林远都要担心坏了。
他站在冰场边,看着凌燃在冰上活动开筋骨,上来就是一个3a。
少年高高跳起的瞬间,他的呼吸都快被半空中旋转的身影夺走了,一直到凌燃稳稳落冰,才勉强找了回来。
满场观众适时地捧场鼓掌起来。
“第一个,”薛林远小声数着。
很快,少年又接上了自己的第二个跳跃,熟到不能再熟的4t。
果然,又成功了。
“4t!又是4t!”
“凌燃还能落得稳!”
观众们都惊呼起来。
就连冰上其他热身的选手们都忍不住将目光停驻在不断蓄力跳起的少年身影上。
明明还没有开始比赛,这片雪白的冰面就仿佛已经变成了正式的赛场。
而那道纤长柔韧的身影就像是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上一样光芒万丈。
就连已经滑得差不多了的明清元都索性抱臂在一边乐呵呵地看。
凌燃却根本就没有把观众们的欢呼声和其他选手的瞩目放在心上。
他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弦绷得紧紧的,一门心思地想在赛前提前试试一会即将用上的几组跳跃。
于是,很快,4t之后,就是一个4s。
再一次地稳稳落冰!
观众们两眼放光,已经把手都拍热了。
虽然不知道凌燃为什么突然一反常态,在赛前六分钟练习就开始跳出一个又一个高难度的跳跃,但这样高飘远俱全的跳跃,真的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场上的氛围一时之间达到了顶峰。
甚至有人激动得站了起来,在围栏边摇晃着手中的横幅,有节奏地高喊,“凌燃!凌燃!凌燃……”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也激动起来,“怎么回事,凌燃这是在送福利吗?比赛还没有开始,就已经上了这么多高分跳跃?”
也有人猜中了真相,却没有往弹幕上发。
凌燃一直很低调,这一点,从他明明有那么高的人气,却在休赛季很少出现,就能窥见端倪。
即使在赛场上,他也很少在赛前六分钟上这么多跳跃。
敏感的观众已经嗅到一丝不妙的气息。
他们紧张兮兮地盯着屏幕。
镜头里,凌燃已经要开始自己的第一个高级四周跳。
他在上个赛季花费无数精力与时间磨合而成,成功率已经很高的4f。
跟之前一样的助滑,点冰起跳,拧转。
轴心收得又稳又细。
观众们已经做好了欢呼的准备,然后就看见少年一下摔倒在了冰面上!
屏幕内外一片哗然。
“凌燃没受伤吧?”
“怎么摔倒了啊?”
所有人都坐立不安起来。
可冰上的那道身影很快就爬了起来,然后再度蓄力助滑,这次是一个4lz。
跟4f一样的场景。
凌燃再度摔倒在了冰面上。
这下,就连最稳重的冰迷也坐不住了。
“凌燃怎么一下摔了两回?他的高级四周跳是不是已经丢了?”
议论声里,场馆里气氛格外沉默。
凌燃却完全没有在意到,他已经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练习里,很快就爬了起来。
他正准备再来一次,广播里就已经传来来提醒时间终止的声音。
少年只好弯腰敲了敲冰面就滑下了场,迎接他的是薛林远安慰的怀抱。
凌燃有点哭笑不得,“薛教,我没事。”只是摔了两下而已。
薛林远额角青筋都在跳,只管用力地抱了徒弟两下。
怎么可能没事,摔了这两下,心理压力算是背了个十足十。
“一会好好滑,”薛林远咬着牙。
凌燃就坚定地点了下头。
这边师徒气氛还算好,观众们却已经炸开了锅。
“天呐,我已经开始担忧起接下来的自由滑了!”
“别激动别激动,你们是不是忘了,花滑比赛摔倒才是常态啊?”
“我当然知道摔倒才是常态。但这可是凌燃!他在正式比赛里摔倒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结果六分钟练习跳一个摔一个,这让人怎么不担心!”
“凌燃刚刚连摔两下,应该没有受伤吧?摔得太狠,我看着就心疼。”
观众们也无心看别人的比赛了,一个个交头接耳,烦躁不安地刷动着论坛和贴吧。
即使是明清元也只是得到他们短暂地瞩目和鼓掌。
真的很焦心,简直不能再焦心。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下从天上掉进了谷里,牵肠挂肚着自家的小选手到底能不能行。
一直到凌燃再度滑上冰,准备开始自己的节目,他们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能站到冰上,应该是没有受伤。
他们等了这半天,在看见凌燃重新站到冰面上的一瞬间,突然就跟自己达成了和解。
别受伤就行。
凌燃的发育关本来就难过,就算是高级四周跳真的丢了,只要别受伤,就总能再捡起来。这可是他们华国自家的小选手,他们不心疼谁心疼。
弹幕里飘起一连串鼓励的字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冰上唯一立着的少年身上。
一定不要受伤啊,他们在心里祈祷着。
凌燃也已经摆好了起滑的姿势,冲着场外点了下头,示意对方可以播放音乐。
压力真的很大,但是好像也还好。
少年深吸一口气,眼帘一掀,整个人气场蓦地一变。
最后一场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一场自由滑,终于要开始了。
音乐响起的瞬间,不少人就紧张地瞳孔一缩。观众们是真的很紧张。
原本他们还挺高兴,在凌燃短节目成绩出来之后,兴高采烈地在网上跟天南海北的同好们庆祝了一天,只等着在自由滑再享受一回视觉上的盛宴。
毕竟凌燃真的太稳了,连发育关都困不住他。
他们华国的紫微星似乎是无敌的。
可这个印象,在六分钟练习的时候就跌了个粉碎。
一连摔了两个高级四周跳,放在别的选手身上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这可是凌燃!是上个赛季上了四种四周跳,摔倒次数都能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凌燃。
果然还是被身高影响了吗?
观众们紧张又揪心,一想到自由滑多达七组的跳跃,就再也轻松不起来。
摔倒被扣分还是小事,万一受伤了呢?
明年可是奥运年啊!
高高捧起的期待砸了个粉碎,甚至瞬间跌入低谷,各式各样的复杂目光聚焦在凌燃身上,惋惜,失望,心疼,纠结,汇聚成山,沉甸甸地压在场上站立的少年肩上。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凌燃面临的舆论形势最严峻的一场比赛。
关注着他的人群队伍有多庞大,从昨天记者们围堵的疯狂劲儿就能看出来。
怎么可能不关注呢。
还未成功在人们心中加冕的世界冠军,在本赛季的第一战,就被发育关的拦路虎阻挡在前,短节目出人意料地拿到不错的成绩,赛前六分钟却又摔倒在地。
一桩桩一件件单独拎出来都是大新闻,却都在一场比赛里全部爆发,一波三折。
可以说,全世界的冰雪爱好者都被这场小小的分站赛吸引了视线。
坎坷又曲折,是这场比赛的底色。
谁也不知道凌燃最终是战胜囚笼,还是会跌入深渊?
支持和喜爱他的冰迷们提心吊胆,一直到凌燃脱掉训练服滑上了场,才被少年身上从未见过的考斯腾短暂地转移了下注意力。
亮晶晶,终于又是亮晶晶!
直播间里观众们哇哦一声,就开始羡慕在场的观众。
“救命!摄像头里都这么闪了,现场看会不会被闪瞎眼?”
“凌燃的考斯腾终于又亮晶晶了,我是土狗我先说,我就喜欢他亮晶晶的!只有最闪烁的钻石,才能配得上我心里最璀璨的少年。”
在场观众们也的确都被闪瞎了眼。
这件以冰蓝色调为底色的考斯腾上缀满了成千上万的细碎钻石,很闪很碎的那种。
无数针尖大小的钻石在修身的华美织物上流淌碎光,哪怕只是少年轻轻的一个呼吸,都会让这些星星点点的光点转瞬间复苏跃动起来。
凌燃在冰场上立定的一瞬间,就像是有亿万星辰在他的举手投足间闪烁流淌。
“他好像在发光。”
不知是谁先说了这一句,很快就传遍观众席,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这也是凌燃想要达到的效果。
千百次比对才挑选出的衣料波光粼粼,垂坠感极好,穿在身上,不仅会让人联想到晴空翻卷的云雾和海面晃动的水波,还会让缀满的每一颗水钻随着风,随着呼吸,随着每一个肢体动作,在任何角度,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折射出最耀眼的光芒。
也只有最耀眼的光,才能吸引到所有人的视线。
早在设计之初,跟时女士的丈夫说起新赛季考斯腾的设计灵感时,凌燃就表明了自己想要的效果——
他要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是的,即使是在这样困难艰险的处境下,他也想成为冰面上万众瞩目的焦点。
不是为了出风头。
这些水钻的唯一作用,其实是宣告少年孤注一掷,背水一战的决心。
他在试图用这件光彩夺目的考斯腾,吸引所有人的视线,把全部压力都背负到自己一人身上,从而斩断所有的退路,把自己逼到不得不奋力一搏的最后绝境。
在已经这样糟糕的境地里,凌燃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在玩火。
不,说是拼命可能更为恰当。
薛林远看见凌燃在冰场上摆好姿势的一瞬间,眼眶就被少年身上碎钻的光芒刺得狠狠一酸,差点就要哭出来。
他大力拍着秦安山的肩,嗓音艰涩,“要开始了。”
秦安山脸色也很凝重,“是啊,终于……要开始了。”
凌燃有史以来最难的一次自由滑,终于要开始了。
深知凌燃情况的两位教练都高高悬起了心,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在冰面上调整好自己的呼吸,随即在钢琴敲下第一个音符时,振臂,俯身,以一个左后的结环步滑了出去。
依旧是钢琴声为基调的曲子。
杭宁重新调整后的曲子,起始的引子部分舒缓又轻灵,没有很复杂的旋律,听起来像是万物初始,草木生发。
所以入目所见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温柔和细腻。
凌燃随着这样舒缓乐符在冰上滑行。
他单足点冰,高高扬起一只手,游刃有余地在轻缓的乐声里踩准每一个节拍。
精准的合乐让他仿佛化身成乐符本身,收放自如的长腿和手臂更是让他看不出半点吃力的样子。
冰刀急促的刮擦声都像是在为他伴奏。
冰面留下的白痕也只是乐符的不绝余音。
很美,很轻松。
刀刃的切换,身体重心的转移都是那么的流畅自如。
少年似乎并不需要刻意地调整,轻盈地一个转体,浮腿含蓄地环着滑足一圈,右后外刃就切换到右前内刃,成功地将莫霍克步法玩出了花。
用刃干净又准确。
唰唰的划冰声像是刮到了每个人的耳膜上,冰上的蜿蜒白痕更是标准得像教科书一样。
但昨天熬夜扒凌燃短节目配置,扒到两眼发花的技术党们还是忍不住在弹幕里吐槽抱怨。
“凌燃的技术没得说,干净又好认,都不需要反反复复慢放来区别的。但是,他的步法塞得也太满了!滑行速度还快,不慢放暂停,根本就打不过来字。
一场两分多钟的短节目,我昨天足足扒了快两个小时,你们敢信?”
“哈哈哈,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我感觉昨天的短节目都没有几个压步,好像一直在步法接步法接步法。我看得头晕,到后面连乔克塔和莫霍克都分不清了,干脆就直接躺平被撩了。”
有这样想法的显然不止他们。
追过凌燃以前节目的观众们也有明显的感触。
“凌燃新赛季的这两套节目都在步法上下了不少功夫,我敢打赌,新赛季他的p分肯定又要涨了。”
如果他没有摔得太惨的话,这句话被不少人咽进了嗓子眼里。
虽然被自由滑开头的温柔音乐舒缓了心情,但凌燃赛前摔倒的阴影依旧笼罩在不少人的心头。
他们一边欣赏着少年姿态优雅地在冰上滑行,一边提心吊胆地等待着跳跃时刻的最终来临。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就好像是深夜里辗转反侧地等楼上不礼貌租客摔下的另一只靴子落地。
有人就忍不住发散思维了。
他们这些观众们尚且如此坐立不安,那凌燃呢?顶着全部压力上场的凌燃呢?
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凌燃会不会忐忑,犹豫,焦躁不安?
这些猜测都没有答案。
他们唯一能看到的是,凌燃还在冰上滑行。
膝盖屈成标准的90度直角的同时,手臂还在向上舒展,手肘优雅有力地一振,力度就传导到绷紧的指尖。
这是节选自春晓里的标志性动作,如春天被风吹拂的柳枝一样美得让人心颤。
少年像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尽情演绎着,为所有人带来美轮美奂的冰上舞蹈。
但怎么可能真的没受到影响?
人心又不是铁打的。
一定是凌燃咬牙扛住了全部的压力。
这样一想,大伙的目光就变得更加怜惜。
解说室里,邓文柏语气放得很轻,生怕自己的声音顺着网络传回到赛场上,惊扰到那道冰蓝的修长身影。
“凌燃很适合钢琴曲,气质纯净,合乐天赋也高,像钢琴这种颗粒感强,其实不太容易踩点的乐器也能诠释得很好。”
这话引得不少观看直播的观众们在弹幕里发言赞同。
班锐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还在想凌燃的自由滑名字。
很简单的三个单词,“ontheice”,直译过来就是“在冰上”。
这个词组的主语是谁?谁在冰上?
是凌燃自己吗?
班锐已经关注凌燃很久,又跟大台合作了快一年多,自然知道乐泽明和他筹划的那部至今还没有上映的纪录片的存在。
那部纪录片叫什么,冰上王者?
所以,在冰上的,到底是凌燃,还是王者?
班锐觉得自己似乎窥探到少年的野心一角,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他的心头。
凌燃是想用这套名为ontheice的自由滑,在这个新赛季为自己加冕吗?
原本心绪低沉的班锐不受控制地心弦一振,隔着厚厚的镜片,一目不错地盯着屏幕。
就在所有人焦躁不安的等待中,凌燃从冰面的长边滑向了短边。
虽然没有待机和显而易见的助滑,但音乐节拍的骤然加快,已经预告了第一个跳跃的来临。
意识到这一点的所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而凌燃也不负众望地在最靠近挡板的地方,蓦得转身,点冰,跃起!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好,完美落冰!
须臾之间,少年已经完成了第一个跳跃,还是那个大家都熟得不能再熟的4t。
比短节目多了一个高举双手的动作,甚至让人梦回到上个赛季的归来。然后就不受控制地想到上个赛季,凌燃在世锦赛领奖台上熠熠生辉的瞬间。
观众们眼一酸,然后果断地献上了最热烈的掌声。
不管怎么样,举手4t,凌燃的第一个跳跃成功了!
虽然只是低级四周跳,但能成功一个是一个!
观众们的期待已经降到最低。
所以在随后的4s和3a顺利完成时,也都热情地贡献出最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真棒!
虽然丢掉了高级四周跳,但这几个跳跃都能牢牢把握住,就足以证明凌燃在休赛季肯定下过不少苦功。
他没有被发育关压倒,反而是一直在坚强地跟日益增长的身高做斗争。只是这么一想,观众们就满怀欣慰,简直就像是看见自家的孩子长大成材的慈爱家长。
冰面上,节拍起伏着。
乐曲很快进入到前半部分的第一个小高潮。
少年翻身跃进,腰身后圈,拉起冰刀在冰上旋转。
依旧是很甜美的甜甜圈。
并没有因为身高和骨骼肌肉的增长而变得僵硬。
窄瘦的腰身圈得圆润,笔直的长腿立得平稳,被拉住冰刀的那条浮腿更是弯成最柔韧的模样。
哪怕观众们已经看过很多次,还是被这个甜美无比的甜甜圈击中了心灵。
真美,也真甜!
绝佳的柔韧性,可以说,再不会有男单能做到像凌燃这么好看的甜甜圈,也只有凌燃的面包圈才能被升格称为甜甜圈!
冰蓝的身影随着乐声起伏而旋转。
随即便在骤然加快的乐符声里松开冰刀,急停在冰面上。
乐声蓦得一扬,进入了第二个小节,节奏变得明快又热烈。
少年随着乐声向上仰了下头,压着左前外刃在冰上划出3字白痕,紧接着一个翻身小跳,就接上了点冰的刀齿步。
就像是附和着节奏加快的乐曲,原本就很快的滑行速度更上一层楼。
跟拍的摄像机甚至只能捕捉到观众席的残影。
少年酣畅淋漓地滑行着,身影摇曳着,尽情抒发着属于夏日的热烈与明快。
脚下的每一个步法,手臂的每一次舒展都合在重音的节拍里。
考斯腾上璀璨的碎钻流光更是随着他的滑行留下残影,在观众们的眼底汇聚成浩瀚的星河。
那样的夺目和耀眼!
观众们都在这样明快的乐曲和大开大合的动作里被振奋起了心神,只能用不间断的掌声表达自己的喜爱。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无法鼓掌,只好用纷纷扬扬的弹幕表达自己的惊喜。
其中被点赞最多的一条——“只用肢体语言就调动起了大家的情绪,凌燃的节目,永远是我的最爱!”
这条弹幕很快被人转载到论坛,获得了大家的一致认同。
甚至有人回复道,“我之所以喜欢凌的节目,就是因为他独特的艺术表现力。发育关算什么,大不了转去滑双人滑或者冰舞,我相信他也一定能取得很高的成就!”
解说室里,被节目感染的邓文柏也在满脸笑容地期待接下来的重头戏。
“接下来就是凌燃的第四个跳跃了。”
其实不用他说,所有人也都在期待凌燃的第四个跳跃。
是单跳还是连跳?
会不会摔?
大家都悬着一口气。
可一直到第二小节结束,也没有看见凌燃的第四个跳跃。
除去华丽复杂的步法,他只安排了一组蹲踞旋转。
虽说小跳着换足,正反不同的蹲踞转的确也很好看,但跳跃呢?
难道凌燃是想把剩下的四组跳跃都放在后半程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凌燃下一个动作就是跳跃的时候,音乐再度转折,宣告节目正式进入到第三个小节。
这也就意味着,节目时间过半了!
观众席上登时就乱成一锅粥。
就连伯尼身边坐着的,一直强迫自己安静下来欣赏节目的冰迷大叔差点就要控制不住地跳起来。
“四组跳跃都安排在后半程?是凌燃疯了,还是我疯了?”
大叔拍着大腿,满脸急色,恨不能冲到冰面上去质问自己喜爱的小运动员到底是怎么想的。
伯尼也被震惊到了,木愣愣地重复,“四组跳跃全部在后半程?”
即使知道可能是为了获得节目后半程的系数加分,但凌燃是不是也太拼了?
众所周知,因为体力的缘故,凌燃是目前成年组里出了名的脆皮和血条短。
世锦赛的自由滑归来还没有把那么多跳跃都放在后半程,就险些要了他的小命,他居然还敢把四组跳跃都放在后半程?
这可是四组跳跃,不是四个跳跃。
其中包括一个单跳和三个连跳,三个连跳里又包括一个三连跳和两个二连跳。
也就是说,凌燃要在节目后半程完成的跳跃数量远远不止四个,而是足足八个跳跃,其中一定还包括了高级四周跳。
这怎么可能做的到!
观众席议论声嗡嗡。
大家都是有素质的观众,即使是选手们摔倒在冰面上都不会嘲笑起哄,在观看比赛时也都会注意遵守观赛礼仪。
但凌燃带给他们的感觉太震撼,以至于他们个个震惊不已,需要靠跟身边人不断确认,才能肯定自己真的没有弄错。
凌燃真的要在节目后半程上八个跳跃?!
他是疯了吗?
震惊的字眼瞬间飘满直播屏幕上方。
邓文柏直接就愣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解说,就连见多识广的班锐也皱紧了眉。
而早就知道会这样安排的薛林远在这样的议论声握紧了拳,连秦安山都放缓了自己的呼吸。
即使冷静如霍闻泽,在周遭的议论声里,望向冰上身影的目光也变得沉甸甸的。
一片哗然声里,凌燃还在冷静地继续自己的编排。
从充满希望的春,到热情洋溢的夏,再进入到肃杀冷冽的秋冬,少年已经彻底收起原先的灿烂笑容,连低垂眉眼都盛满冷清与孤寂。
如同重重阴云陡然压下,遮蔽前路,滑行的身影用细腻的肢体语言演绎着挣扎和犹豫。
他和着风,双臂从头顶扬落,紧绷的腰身僵硬无比,像是承受着什么无形且巨大的压力。
大到几乎要将他压垮。
也的确足以将人压垮。
半年就长高七厘米,放在任何一个男单身上,都足以毁掉他的职业生涯和全部自信。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新再来一次的勇气。
他们尝过其中的苦,比谁都知道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重来,到底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重新再来过一次,难道就能保证自己恢复到原来的水平吗?未必吧,个子高的男单,连跳跃都要比别人花费更多的气力。
很苦,还不能保证成功,这样的代价,只需摆在那里,就会让人望而却步。
但退缩的人里绝不可能包括凌燃。
他不是第一次重来。
他无所畏惧。
他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放弃两字。
冰上的少年还在演绎着被骤然降临的寒冷打压心神的主人公。
滑行的凌燃却早就看清了自己要走的前路。
观众席上还在议论纷纷。
没有人相信凌燃能坚持着滑完这套地狱级别难度的节目,他们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提前看见了这位花滑天才的悲剧收场。
少年却已经在心里计算出了起跳的最佳时机。
乐声陡然变得高亢,就像是引子。
从省运会积攒到大奖赛,日复一日、层层堆积的压力终于随着琴键的重重敲击声蓦得爆发。
凌燃向后滑行着,冰面上就留下一道清晰的反s形的弧线。
他蓄力,压刃,纵身一跳,甚至没有忘记使用双乔克塔的步法进入。
一个难度进入的lz跳。
高速旋转的身影在空中拧够足足四圈,才重重撞击到冰面上。
4lz!
咦!?
虽然屈膝了,但居然没有摔?
居然没有摔!
悲观的观众们瞪大了眼,纷纷坐直了身,在反应过来凌燃真的没有摔之后,很快送上了热烈的掌声。
“好样的!”冰迷大叔甚至擦了下眼。
伯尼脸色难看地在旁边看着,心里就冷嗤一声:至于吗,一个单跳而已,凌燃后面还有三组连跳,他的体力真的能吃得消吗。
伯尼是嘲讽,薛林远却是真的担心。
还有三组跳跃,他在心里默默数着音乐的卡点,在少年第二次高高跃起时心脏怦怦怦地蹦到了嗓子眼。
凌燃的第一组连跳。
也是短节目里曾经有过的4t+3lo。
短节目拧过了周,所以少年这次跳起时格外的小心,用尽全部心神,在4t落冰后双腿交叉着再度跳起,浑身绷紧又放松,终于,这一次他成功落了冰!
冰屑在刀刃撞击下四溅如花。
观众们再次愣了下才尖叫出声。
两组跳跃了!
这两组跳跃都成功了!
凌燃是要创造什么奇迹吗?
邓文柏都惊呆了,“还有两组跳跃。”
是的,还有两组跳跃。
所有人的心弦都绷得紧紧的。
凌燃的心却踏实了不少。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情况,接下来的两组跳跃,失误率很高,非常高,尤其是在他体力不支的情况下。
但也只剩两组了。
只要坚持下去,他就能完成自己的全部编排。
少年喘着气,眼底有光一闪而过。
他滑行着,卡着音乐的节拍,借着滑行的动作缓解浑身脱力的虚软。
跳跃是件很难的事情,尤其是对他现在的身高而言,他需要跳起足够的高度,才能保证落冰的成功率。
滑行反而成了放松的一种方式。
凌燃凭借着千百次的肌肉记忆,在冰上变换着步法,后外刃的内勾步,就接上了前外刃的括弧步。
他觉得自己是在缓气,但网友们显然不这么认为。
直播间里,短暂地因为两组跳跃成功兴奋一场之后,网友们就忍不住在弹幕里讨论起来。
“凌燃把跳跃都安排在后半段,为什么还要加入这么多的步法?我看其他选手跳跃之前直接压步或者双足滑行的也不少,也没见裁判扣很多分吧。”
“是啊是啊,他就不能缓缓吗,都累成什么样了,难度步法还一个接一个的。”
大家都很心疼,但也有人持有不同的看法。
“虽然但是,我还是更喜欢凌燃这样的节目,炫技一样的编排,但真的很美,步法快速又华丽,层次也很分明,就好像每一个动作有自己的意义。”
“或许,这就是凌燃的坚持吧。”
有人总结了一句,然后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但大家还是疑惑不解,“凌燃为什么一定要把四组跳跃都安排在节目后半程,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如果凌燃能看见弹幕,大概也只会语气笃定地说一句,“有必要。”
他所坚持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带来更好的节目效果同时,获得更多的分数。
长高之后,自己的高级四周跳成功率太低了,不放到节目后半程,赌一把加分,自己将来跟阿洛伊斯他们对上几乎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凌燃不想输。
即使是知道自己状态不好,他也不想输。
谁规定说状态不好的人一定要输?
他用了足足大半年的时间,跳起无数次,摔倒无数次,一点一滴跟秦教和时老师一起编排磨合节目,可不是为了在比赛上输给所有人看的。
冰刀唰唰地滑过冰面,迎面的风也是少年所熟悉的温度。
眼前就是熟悉的冰面,熟悉的赛场。
短暂缓了一口气的凌燃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下一个跳跃的蓄力。
按照编排,接下来是一组4lz+3t的连跳。
但这一次,少年的4lz却没能成功落冰。
他甚至跟赛前六分钟一样狠狠摔了一下。
刚刚高兴一点的观众一下从云端跌了下来。
怎么回事,怎么又摔了?
啊啊啊啊,怎么回事,凌燃怎么又摔了!
观众们紧张得不行,甚至下意识地想站起来。
可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少年就已经立即爬起,紧接着接上了一个3t。
因为体力流失和失速的原因,这个3t也不够稳当,但好在,终于赶上了节拍。
凌燃喘着气,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淌落。
还有最后一组跳跃。
少年忽略掉上一瞬的摔倒,咬紧牙关,蹬冰滑出。
摔倒就摔倒,这是他早有预料,甚至已经考虑到的,不是吗。
凌燃竭力忽略掉心底油然而生的狼狈。
他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正式的赛场上摔成这样。
可无论怎样,都要继续滑下去。
只要没有摔断腿,他就要滑完这个节目。
少年眉眼坚定,继续用难度步法助滑蓄力。
他竭力忽略掉酸痛的双腿,聆听着上空传来的旋律。
随即,就在事先预定好的卡点里,再度压刃,点冰,跳起!
凌燃居然还能跳得起来?
观众们还来不及松上一口气,就看见少年再次摔倒在了冰面上。
就像是失去了幸运女神的眷顾,凌燃的下一组跳跃,也是最后一组跳跃,也就是曾经拿出来过的4f+3t+3t,也在f跳跳起的一瞬间,就因为体力不支歪掉了轴心。
短时间内连摔两下,凌燃还能爬得起来吗?
担忧焦虑的目光如有实质地汇聚在摔倒的身影上。
乐声也低徊,带着压抑的沉重。
所有人都怀疑起凌燃再度爬起来的可能。
连摔两次,在凌燃的比赛生涯里也算是破记录了。
不止是身体受不受得了,凌燃真的还有勇气站起来吗?
他可是上一个赛季的世界冠军,居然在新赛季的第一场小比赛里连摔两回,还是因为人力所不能及的发育关的影响。
真是想想都让人觉得窒息。
换做个心神脆弱点的选手,说不定从此心灰意冷,就地退役。
凌燃真的还能站得起来吗?
观众们牵挂不已,担忧到不能行,生怕凌燃真的就这么折戟在小小的分站赛上。
事实却证明,凌燃真的能。
凌燃最不缺的,就是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摔倒了,就爬起来再滑,这是凌燃从心里认定的道理。
他撑着冰,喘着气,疲惫沉重的身体就在下一秒重新立在了冰面上。
事实上,连摔两下,少年不仅在第一时刻就爬了起来,甚至立即咬着牙接上了后面的两个跳跃。
补救得非常漂亮。
甚至卡住了下一个节拍。
裁判们果断摁下了不错的分数。
这也是为什么最后两组连跳的接跳都是凌燃最擅长的t跳的原因之一。
早在编排节目的时候,凌燃就考虑到可能会有摔倒,特意把他能够干拔出的跳跃加在了后面,就是为了能在摔倒后很快接上后面的跳跃。
很无奈的编排,却也昭示着少年无与伦比的决心。
即使会摔倒,即使知道自己会摔倒,他也已经提前做好了摔倒之后立刻爬起来再战的准备。
乐声倏地拔高。
连摔两次的少年再度落冰后,用难度步法滑了出去,身上因为摔倒沾上的碎冰随着他的动作抖落如雪,被摄像机捕捉到直播间的镜头里。
看见这一幕的网友们都惊呆了。
好半晌儿,才有人反应过来,在弹幕里留言,“在正式比赛里摔倒之后还能马上站起来再滑的,都是勇士。”
“我以为赛前六分钟的两次摔倒爬起就足以震撼到我了,万万没想到,凌燃刚刚的两下直接就让我有了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真的有人能摔倒就爬起来,摔倒就爬起来吗?”
马上就有人回答了他,“有,这个人就是凌燃。”
直播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现场的观众们也在高声喝彩之后满眼担忧地注视着冰上的少年。
四组跳跃就这么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按理说是应该高兴的,因为只剩下最后一组旋转了。
而旋转向来是凌燃的强项。
得益于身体天赋和从未落下过的训练,他的身子骨比其他运动员都要柔软,能拉得开贝尔曼不说,就连缩成一小团的pancake旋转都比其他人来得紧凑。
但却没有一个人能高兴得起来。
因为肉眼可见的,凌燃已经到了体力的尽头。
他变换步法的速度都变得迟缓起来,就像是一朵盛开到极致快要凋零的花。
这并不是什么好的讯号,以凌燃对自己的高标准要求,但凡他还有一点体力,都不会放任自己慢下来。
事实上,凌燃也的确没有力气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自打他长高之后,骨骼和肌肉的发育也都窜了一大截,他的体力有了明显的提升。
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如果让他去滑青年组,亦或者是上个赛季的节目,他差不多都能稳稳当当地滑下来。
但新赛季的节目,对标的是s级赛事奥运会,又撞上了发育关,那么他就只能拿出自己的全部家当,拼了命地在尽可能的前提下提升自己的技术基础分,拔高节目的最终成绩。
ontheice里几乎塞满的四周跳,就是凌燃目前所能达成的最大努力。
但还是要滑下去。
只剩最后一组旋转了,他一定能滑下去。
少年绷紧浑身每一寸神经,剧烈喘息着,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他一定要滑完这个节目。
必须要滑完。
一定要滑完!
随着四组情感爆发式跳跃的结束,乐声也终于在肃杀与压抑里再度迎来舒缓的温情。
就好像苦寒的秋冬终于到了尾声,一切又有了新的希望。
少年在外刃大一字的姿态里抬头仰望,汗湿的黑发贴在亮晶晶的额头上,漆黑眼里落满了浮动的光,恍惚让人觉得里面盛满了泪,又像是藏着某种绝不服输、向死而生的偏执与倔强。
很动人的一幕,不少网友下意识地三指截屏,想要留存这一幕的美好。
有人在弹幕里哭唧唧,“呜呜呜,别刀了别刀了,孩子要傻了。”
但更多人收获的却是感动。
甚至有人在弹幕里感慨,“下一次,感觉自己过不下去的时候,就看看凌燃的节目吧。
他摔了一次又一次,却总能一次又一次地站起身,还坚持行走在精益求精的道路上,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好。”
直播间里大家都感慨万分。
解说室里,邓文柏也忍不住揉了揉发酸的眼,“凌燃完成了他的所有跳跃,接下来,就是最后一组旋转。”
一定要坚持下去啊,他在心里祝祷。
邓文柏的话音刚落,就像是附和着他的话,少年随着乐曲最后爆发的旋律,猛地翻身跳进了最后一组旋转。
乍然热烈的旋律如冬去春来。
凌燃小跳换足,从蹲踞转的姿势起身,腰身后弯着,一把抓住冰刀,接上了他最爱的贝尔曼旋转。
快要凋零的花耗尽自己最后一丝气力,终于迎来最后的怒放。
四面八方传来山洪爆发式的掌声。
还是他们熟悉的水滴型。
但这个水滴拢得更加细长,甚至隐隐有了烛台贝尔曼的影子。
由此可见,凌燃在直播里说过的,想要做出烛台贝尔曼的想法不是说说而已,而是一直都在实践的路上。
他好像一直都在拼尽全力,想让自己做到最好。
满满的可以深究的细节,让熟知这位选手的冰迷们感动得要死要活。
冰迷大叔年纪一大把了,还红着眼用力拥抱住身旁的伯尼,“不管怎么样,在我心里,凌燃已经是赢了!”
伯尼被抱得喘不过气,脸都捂红了,却被大叔误以为是激动的。
大叔揉了揉眼,“都是凌燃的冰迷,认识就是朋友,一会一起去吃饭去啊!”
伯尼被误解了两天,整个人都麻了,看了看场上的凌燃,就破罐子破摔地点了点头。
说实在的,凌燃这四组跳跃真的震惊到了他。
不止是因为凌燃摔倒了还能再爬起来。
伯尼觉得自己隐约猜到了凌燃把这四组跳跃编排到后半程同一个音乐小节的原因。
沉郁的音乐,摔倒的少年,简直就是绝配,即使是摔倒了,也很符合乐曲的压抑氛围,更别提凌燃还咬着牙爬了起来继续,完美符合节目想要表达的主题。
裁判们也许会扣掉规则要求的分数,但在总体观感上,一定会被凌燃打动。
可以说,这个狡猾的华国运动员把自己可能有的摔倒都变成了节目表达的一部分。
这也太心机了吧?
伯尼简直目瞪口呆,可紧接着计分板上的分数就验证了他的这一想法。
裁判们果然在p分上心慈手软。
再加上凌燃摔倒的跳跃也都足了周,除去摔倒和最后体力不支的部分,几乎都做到了完美,而他编排进节目的技术基础分就高达三位数……
总而言之就是——
摔倒的凌燃依旧拿到了华国站的冠军!
分数出来的一瞬间,观众们都站了起来,为获胜者高声欢呼。
这场比赛真的太不容易了。
他们光是看着就替喜爱的选手揪心。
好在凌燃终于赢了!
精心准备的绿柿子玩偶已经被抛上了冰,他们就疯狂摇晃着手中的横幅,高喊着凌燃的名字。
凌燃坐在等分区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在分数出来的一瞬间也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
只不过这笑容转瞬即逝。
凌燃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喝水,显然并没有被好不容易取得的胜利冲昏头脑。
这只是新赛季的第一战,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说别的,大奖赛的第二站就是r国站。
新赛季的第二场比赛已经近在眼前。大奖赛第二站就是r国站,比赛时间跟华国站相差不足一周。
很紧迫的行程,凌燃在华国站比赛后只来得及休整一天,第三天一大早就飞了r国。
倒也不是全为了比赛,他这次会提前来,是有人有事相托。为了不耽误比赛,他跟薛林远商量后,就提前飞了r国。
一方面是完成对方的嘱托,另一方面也是提前来探探路。毕竟他们还是第一次来r国,从未来过的国家很多手续都需要提前跑一下。
好在r国也不算远,早上出发,中午还来得及尝尝r国的各式料理。
当然了,能吃到的也只有薛林远和秦安山他们。
凌燃别说是在赛季期间,就算是休赛季,非必要情况下,他连外面的一口水都不会多动。
所以在其他人面前都摆得满满当当,香味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的时候,也只有凌燃一个人埋着头,不受影响地继续吃他那份特制的营养餐。
少年的胃口很好,吃饭的样子也很专心,长长的睫毛安静搭在眼帘上,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看上去就吃得很香。
但薛林远光是看着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营养餐这么寡淡,缺盐少油的,也能吃得这么香?
爱好美食的薛教只觉得天天跟徒弟一块吃饭,自个儿的美食观都要崩塌了。
要不是他尝过几次,确定营养餐真的很寡淡无味,光是看凌燃吃得这么香,说不定都要怀疑那其实是什么珍馐美味了。
薛林远在心里叹了口气,怜惜地拍了拍徒弟的头,很有点痛心疾首。
真可怜,真惨,他的宝贝徒弟是不是很久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了,连营养餐都吃出了别样的滋味。
凌燃莫名其妙地抬头,就对上自家教练一脸熟悉的于心不忍。
凌燃:……
少年冷漠地又扒了一口饭,并不是很想搭理自家教练。
薛林远却是真心实意的难受。
他们几个面前摆了一桌子的各种各样的料理汤水,只有凌燃一个人在吃难吃的营养餐,弄得跟他们在虐待徒弟一样。
把吃当做天大的事的薛教郁闷一瞬,然后就化悲愤为食欲,夹起一个虾尾天妇罗塞进嘴里,随即就幸福地眯紧了眼。
薄薄的面皮酥到掉渣,里面的虾尾去了壳,肉质紧嫩且有弹性,鲜到舌头都要掉了。
那叫一个香!
他不由得露出了个笑,对桌对面斯文俊秀的年轻人竖起大拇指,“竹下君,味道真的很不错,谢谢你的款待了。”
竹下俊端着茶杯看上去有点出神,闻言才客气笑笑,“认识这么久,你们又是明桑的朋友,既然来了这里,合该由我尽尽东道主的本分。再说了,本来也是我有事相求。”
他说的是实话,凌燃这回之所以会提前来r国,就是应竹下俊的邀约。
竹下俊有事相求,姿态摆得极低,他们几人一下飞机,就被宽敞的大巴车接到了事先预约好的餐馆。
此时正在一间传统的日式榻榻米房间里。
抱着三味线的盛妆女郎坐在不远处演奏,清幽音色里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
竹下俊一贯温和的眉眼里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再说了,也是我邀请凌桑提前来r国。真要计较起来,也是因为我的私事,才会麻烦凌桑在比赛之后没能好好休整,就要匆匆上路。是我的过错,这也是实在没办法的事情,也是因为……”
眼见竹下俊就要发挥r国人特有的唠叨劲儿,薛林远果断地替对方满上了茶水,“不用这么客气。”
竹下俊被堵了一下,也知道薛林远是个直爽脾气,就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到已经结束战斗,正在擦手的少年脸上。
青年语气幽幽,“凌桑。”
凌燃被这一声慢悠悠的叹气音惊得一个激灵,好险起一身鸡皮疙瘩,脸上就显出几分无奈。
“我已经答应你了,竹下先生。”
所以真的不要再一遍遍地问了。
凌燃的头也有点大。
从机场到这里的路上,竹下俊其实就已经翻来覆去地用各种委婉客气的言词把事情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这种典型的r式礼貌,简直比明哥的表情包轰炸都可怕。
最起码表情包大军来袭的时候,他可以选择把手机搁一边,等明清元一口气发完再看。但竹下俊的这种略带幽怨和不好意思的客气叨叨,真的是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难怪他跟明哥私底下关系这么好。
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少年忍不住腹诽一下。
但想到竹下俊会变成这样的原因,很快就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金发碧眼的小小少年身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呢,凌燃其实很能理解竹下俊,但他也是真的不想再听对方翻来覆去地说同一件事。
总感觉耳朵像是要被磨起茧。
少年下意识地碰了下自己的耳尖。
斯文青年有心再说几句,但凌燃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再想到自己是有求于人的那一方,就硬生生忍了回去。
只是一想到自己所求之事,就还是一脸的愁云惨淡。
但好在他终于停下了复读机的操作。
薛林远可算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如果竹下俊再说下去,在外面一向忍性很好的秦安山可能都要破功。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唠叨程度可以跟明清元媲美的人。
r国人都那么能叨叨吗?
还是说跟明清元走得近的都特别能叨叨?
坐在秦安山右手边的苏医生和竹下俊不熟,对这位前前任世界冠军倒是没什么想法,他只是忍不住瞅了瞅脸上涂得刷白的和服女郎,脸上就露出点牙疼的表情。
为什么吃饭的时候要配这么冷清凄凉的音乐,他觉得自己吃饭都吃不香了。
所以一顿饭下来,除了凌燃和薛林远,其他人多少都有点食不甘味。
竹下俊眉眼里愧疚神色越深,眼看着又要花式抱歉,凌燃眉心一跳,提醒道,“竹下先生,我们不是还有正事要办吗?”
竹下俊这才把话咽回去,“我的司机在门外等着。”
凌燃点点头,小心把秦教抱回了轮椅上,安顿好苏医生他们,才跟着竹下俊一起走了出去。
门外赫然停着一辆绿油油的跑车。
荧光绿那种,半夜不开车灯都不用担心会被其他车撞到的那种荧光绿。
这就是竹下俊的审美吗?
凌燃整个人都震惊了一下。
薛林远却是第一时间就联想到往事,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戏谑地看着自家徒弟。
凌燃眉心又跳了几跳,越看越觉得,这车怎么看上去跟f国站时明清元租的那辆一模一样?
竹下俊欲言又止,“明桑说你喜欢这样的车。”
凌燃:“这样的?”
竹下俊掏出手机,“他还特意发了照片,叮嘱我一定要开这样的车,说你一定会喜欢。”
青年神色很认真。
但凌燃却下意识地扶了下额。
他现在是挺喜欢绿色,但这样辣眼的跑车,他也是真的消受不起。
往来的行人也都被这辆跑车格外刺目的颜色吸引住了视线,继而就神色复杂地扫了站在车边的几人一眼。
如果眼神会说话,他们的心里话大概就是——年纪轻轻的,眼光怎么就这么差呢。
所以明哥到底是对他有什么误解?
凌燃不受控制地想到明清元从前开绿跑车的张扬样子,但看看自家教练笑得不行的样子,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竹下俊站在一边,就看见这对师徒俩定定地看跑车一眼,然后相视一笑。
果然还是喜欢绿色跑车吗,因为烦心事焦头烂额的竹下俊突然就对凌燃有了新的认知。
华国内,正在训练的明清元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惹得陆觉荣望了过来,“着凉了?”
明清元揉揉鼻子,想到他特意给竹下俊发的照片,就笑得无比灿烂,“肯定是有人在想我呢!”他其实就是故意的,反正凌燃隔那么远,也打不着他。
一想到凌燃见到绿油油跑车时的表情,明清元就忍不住地笑。
希望这半年都过得很苦的宝贝小师弟能开心一点吧,明清元的愿望其实很朴素。
r国内,凌燃还站在门口。
颜色是挺奇怪,但车已经在这了,凌燃也没说什么,拉开车门跟在薛林远之后坐了进去。
竹下俊也上了副驾驶。
车速很快,没多久就开到了一间私人冰场的停车场。
竹下俊亲自领着他们两人进去。
冰场大概是被提前清空过,一路上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但冰面显然是不久前才平整过的,光洁无比,没有显而易见的划痕。
凌燃的视线忍不住在冰面上逗留一瞬,然后就跟竹下俊往楼梯的方向走。
“阿德里安就在二楼左手边最里面的那间训练室。”
斯文俊秀的青年此时眉眼里是浓到化都化不开的愁绪,目光殷切地看着凌燃,就像是在看自己唯一的希望,“我就不过去了。”
薛林远很奇怪,“你是阿德里安的教练,怎么反而还躲着他?”
如果他遇到这种事,肯定非得守在凌燃身边不可。
竹下俊今天的叹气声就没有停过,“我怕他见到我难过。”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凌燃仔细想了下,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阿德里安是f国人,却能让r国的竹下俊心甘情愿地放弃自己的亲弟弟竹下川,破例收他为弟子,又带着身边悉心培养多年。
这其中的恩情,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讲得完的。
阿德里安现在卡在这种关头,心里最害怕见的,应该就是自己的这位恩师了吧。
凌燃其实很能理解阿德里安的心结。
换做他是自己,在前世过发育关的时候,即使比如今顺利不知道多少倍,也不是没有担忧自己过不去这个坎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最怕的就是自己会让薛林远失望。
自己会不会真的过不去这个坎,会不会白费了薛教多年的栽培和苦心?
这也是他当时主要的压力来源之一。
天生的白眼狼到底还是少数。
教练在徒弟身上倾注全部心血的同时,徒弟又何尝不是想着一定要用最好的成绩来回报教练。
至少凌燃就是这样想的。
他现在就想让薛林远和秦安山摸到自己的每一块金牌,将自己的荣耀与付出心血的教练共享,绝不是一句空话。
所以他真的很能理解阿德里安的心情。
少年点了点头,把自己的背包递给教练,“我去了。”
薛林远对他很放心,把背包接过来自己背着,“我就在楼下等你。”
竹下俊适时表示,“一楼有雅室,我会带着薛教练过去。”
凌燃对他点了点头,然后三两步迈上了楼梯。
少年的背影矫健轻快,没几秒就消失在楼梯转角,竹下俊定定看着,眼里就有了光。
希望凌桑的到来,能救救他可怜的徒弟吧。
毕竟凌桑可是阿德里安一直心心念念的偶像。
这位前前任世界冠军的目光里充满期待,愣了下,才缓过来神,把薛林远往雅室里领,口中不停地抱歉。
薛林远其实也很能体会竹下俊的心情。
要不是凌燃这半年一直咬着牙坚持着,从未丧失过信心,他说不定就要跟竹下俊一样愁死了。
怎么可能不操心不发愁,那可是他们倾注全部心血的徒弟。
凌燃沿着楼梯往上走。
他不知道竹下俊在自己身上寄予了很深的厚望,就算是知道,大概也不会有很重的心理负担。
在他心里,阿德里安始终是那个在f国站初遇,眼神亮晶晶地宣告自己一定会在接下来的比赛赢过他的金发小少年。
很强的胜负欲,和一颗单纯干净,热爱花滑的心,阿德里安的心就像是他阳光般的发色一样。
太阳也许一时会被乌云遮蔽,但一定有云开再明的时候。
凌燃喜欢阿德里安这样干干净净的对手,也喜欢这样同样热爱花滑的同类。他打心底里觉得,像阿德里安这样的运动员,不应该夭折在半路上。
这也是凌燃会那么爽快地答应竹下俊请求的原因。
不止有明清元帮忙说情的缘故。
若不然,自己在华国站上耗尽体力,连摔两次,原本就该好好休息几天,根本没必要来得这么早。
大概这就是运动员之间的惺惺相惜。
凌燃已经走到二楼尽头的位置,一眼就看见门上挂着的金属牌子,虽然是r文,但脱胎于华国文字的繁体字很显眼,他一下就认了出来。
应该就是这间屋子。
少年本来打算敲门,然后就讶异地发现门没有锁,是虚虚掩着的。
凌燃的心一下松了下来。
门没有锁,说明阿德里安并没有完全封闭自己不与外界交流,这是个很好的讯号。
凌燃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四下一看,一眼就看见了训练器械后面露出的那颗金灿灿的蘑菇头。
“阿德里安?”他放轻了自己的脚步。
蘑菇头抖了下,没吭声。
凌燃挑挑眉,再无顾及地走了过去。
然后就愣在了原地。
阿德里安抱着膝坐在软垫上,见他走过来,就眼巴巴地抬起了头,虽然没有站起来,却也能看出来,他的确长高了不少。
在f国站的时候,阿德里安还是同龄人里罕见的矮个,但如今……凌燃估量着,突然就觉得,阿德里安现在或许跟自己差不多高。
他收敛了自己的目光,“我从华国来,一上午的飞机很累,你不请我坐坐吗?”
阿德里安还有点出神,眼神直愣愣的,“凌?”
凌燃应了一声。
阿德里安的眼睛就亮了,蹭得一下蹦了起来,“你是凌?”
凌燃好脾气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阿德里安见到自己会这么讶异和高兴,自己难道还有假的不成?
阿德里安却是真的很高兴。
凌是现役运动员里,他最最喜欢的一个,可以说凌就是他的偶像!
偶像来了,他怎么可能不高兴。
阿德里安眼泪汪汪地用力抱住凌燃,嗓音都哽咽了,“凌,你是来看我的吗?”
凌燃猝不及防被人抱住,整个人都有点懵。
说好的颓废失落呢,阿德里安看上去很热情的样子,简直从以前的天鹅少年变成了一只热情洋溢的金毛大狗狗。
凌燃突然就对竹下俊的说法产生了怀疑。
但再看看阿德里安眼下深深的青影,就还是决定照着自己原先的计划来。
他在心里比划了一下两人的个头,语气平静地问道,“好久不见,阿德里安,你现在的身高应该有178?”
反正应该只比自己矮一点点的样子。
阿德里安一下就木住了。
他松开手,见到喜欢运动员的兴奋劲一下就冷了下来,他又抱着膝坐了回去,努力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好像这样就能从自己身上汲取到安全感。
“准确来说是。”
闷闷的语气,甚至还带着点哭音。
比自己还高?
凌燃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但很快就平复了心情。
而已,应该是尺子的误差。
他见阿德里安没有要起身的意识,索性也坐到了他的身边。
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阿德里安就抽了抽鼻子,“是教练请你来的吗?”
阿德里安不是不知道自家教练因为自己的发育关担心,但他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一口气长这么多,也不是他自己愿意的。
四周跳几乎丢完了,他现在连3a都跳不好,跳高级三周跳如3lz的成功率都下降不少。
可这样的他今年还刚刚升了组。
这种成绩,别说是在成年组,就算是还在现在的青年组也根本拿不出手。
阿德里安满心绝望,只觉得自己真的是倒霉透了。
他真的是全世界最惨最惨的倒霉蛋了,还连累得教练要跟自己一起难过。
光长个头没长心性的阿德里安越想越想哭,忍不住抽了两下鼻子。
凌燃静静地看着他,“是竹下教练请我来的,他真的很担心你。”
阿德里安闷闷地呜咽一声。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毛茸茸,金灿灿的脑袋看上去就很委屈。
也很好挼。
凌燃有点手痒,但他不是明清元,跟阿德里安的关系也没有近到那个份儿上,就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阿德里安的痛处,说话毫不留情,“竹下教练特意打了电话给明哥,请明哥向我说情,又特意去机场接我们,连午饭都设置在费用高昂的餐馆里。”
“你的教练真的很在意你。”
瑟缩的身影将自己更努力地缩小了一点,这下连呜咽声也没有了。
还是不说话?
凌燃突然觉得有点棘手,也明白竹下俊为什么那么头疼。
阿德里安是不抗拒跟外界交流,但他同时也拒绝反馈自己的所思所想。
这样的话,的确有点难办。
但这也只是对普通人而言。
有过同样经历的凌燃只需要代入自己,就能猜到阿德里安的心思。
他叹了口气,黑白分明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德里安,一上来就拿出了自己原本不打算拿出来的杀手锏。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退役,对竹下教练反而是一件好事?”
一下被猜中了最隐秘的心思,阿德里安抱住自己的动作都变得僵硬。
他怔怔抬头,“你怎么知道?”
这也太好骗了吧,一炸就炸了出来。
凌燃愣了下,继而很快恢复平静。
他眼里藏了丝很深的笑意,“因为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
诶?
阿德里安天空蓝的眼里满是惊讶,他终于分出心神打量了凌燃一眼,突然就惊叫出声,“凌,你是不是也长高了?”
自己长高的消息传得那么广,阿德里安居然还不知道,而且刚刚都抱住自己了,居然才发现?
凌燃突然就对阿德里安最近的状态有了新的认知。
他站起身,不着痕迹地展示着自己拔高的身量,然后向阿德里安伸出了手,“要站起来比比吗?”
伸来的那只手白皙修长,像玉雕成的一样,骨节匀称,看上去就充满力量。
阿德里安怔怔看了会,含着泪光握住,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凌燃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你需要站直。”
阿德里安刻意蜷缩着的背脊下意识挺直。
然后凌燃就有点郁卒地发现,阿德里安好像真的比自己高了那么一点点。
原来尺子短了的,很有可能是自己。
一直以为自己长得已经足够高,除去发育关难熬,其实一直有点高兴的凌燃:……
他深深吸一口气,目光一扫,就发现了窗边摆着的桌椅。
“我们去那边坐。”
阿德里安被凌燃刚才的那句话和对方突然拔高的身量震得懵懵的,很乖地跟在凌燃身后走了过去。
乖得让人心疼,尤其是,他眼下还挂着深深的黑眼圈,长长没剪的金发像蘑菇一样顶在脑袋上,看着就可怜兮兮。
对于青年组的几个关系不错的选手,像阿德里安和伊戈尔,出于真实的心理年龄,凌燃一直是把他们当小朋友看的,亦或者说是当小弟弟看。
这会看见阿德里安这样,心里的叹息又多了几分。
甚至想到前世的自己。
178的个头,罕见的高个,记忆淡化不少曾经的艰难,但凌燃也曾真实地像阿德里安一样困扰过。
即使是现在,他也还在发育关挣扎。
所以看见阿德里安的时候,真的很难不联想到自己。
他酝酿着接下来的话语,一时沉默。
阿德里安焦虑不安地抬起头,对上少年的视线就是一愣。
这种目光真的很奇怪,就好像是透过自己在回忆什么。
阿德里安不安地动了动脚,还是没吭声。
这样细微的动作在安静的训练室很突兀。
凌燃一下就从思绪里抽离出来,他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想过退役以后的日子吗?”
阿德里安低下头。
凌燃认真历数退役的好处,“你不会在花费很多时间训练,你不需要再长途跋涉去参加任何比赛,你不需要一遍遍地练习节目练到要吐,你也不需要再为比赛的结果而牵肠挂肚……”
阿德里安整个人愣住。
一直说退役的好处,凌真的不是来劝他退役的吗?
正值午后,他们坐在落地窗前,阳光里有很细的粉尘浮动,每一粒都折射出暖黄的光芒,就像是变成一粒粒金沙,漂浮在阿德里安渐渐朦胧的视线里,将少年清俊的面孔变得模糊且遥远。
遥远到触不可及的地步。
阿德里安看上去很伤心,“是教练让你来劝我退役的吗?”
凌燃顿了顿,“当然没有。我只是在替你数清楚,退役之后的好处。”
阿德里安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甚至已经想过很多次了。
“所以你是来劝我退役的吗?”
难道说凌也要退役了吗?
也是因为长高吗?
阿德里安不由得地想,傻乎乎地看着少年。
凌燃还在继续说下去,“退役之后你就再也不需要为滑冰的事情忧心。如果你还爱滑冰的话,只需要坐在观众席亦或者是电视机前,偶然地看上几眼,心里浮现出:我原来也参加过这种项目,这种念头,就已经足够。”
阿德里安越听越懵,却也越听越不对劲。
凌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有想过,这段时间内,他已经想过了千遍万遍,根本就不需要凌多说。
阿德里安莫名地就烦躁起来。
凌燃的眼瞳里倒映出金发少年紧紧抿住的嘴角,突然就笑了下。
“所以,阿德里安,你真的想过这样的生活吗?你真的想要退役吗?”
不需要很多言词,也不需要细数赛场上的热血与感动,凌燃觉得阿德里安应该能听得懂自己的话。
毕竟,打从见到阿德里安第一眼起,凌燃就知道他跟自己是同类人。
他们爱滑冰,胜过自己的生命,只要没有摔断腿,撞坏头,一定会滑到自己不能滑为止。
他现在的说辞,不过是想轻轻地刺激一下对方而已。
阿德里安握紧了拳,他当然不想。
他其实比谁都知道自己不想退役。
但教练怎么办?
他现在技术水平下降得这么厉害,教练带着他,简直就像是带着个累赘!
前前任世界冠军带出个连3a都跳不稳的徒弟,说出来都要让人笑话的。
更何况,由于一意孤行,拒绝了冰协的邀约,只专注培养自己一人,教练已经为了自己承担了太多太多。
自己现在这样,这么对得起教练!
他怎么还有脸继续滑!
阿德里安气息都变得急促,“我不想退役,但我根本就滑不下去!”
金发少年像气球一样鼓起一瞬,转瞬间又再度被刺破漏气。
“为什么滑不下去?”凌燃看着他。
“我连3a都跳不出来了!”阿德里安眼里泪光点点。
凌燃又气又好笑,“那就重新练。”
阿德里安控诉地瞪了他一眼,“我练了很多次。”
是真的练不出来,所以才会格外得难过。
凌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真的不是故意来扎自己的心窝子吗。
一想到这里,阿德里安觉得更难受了,他本来就很难受,结果他的偶像还拿话刺他,突然就觉得更难受了怎么办?
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金发少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我是真的练不出来了。”
“我一会儿就去跟教练说,我要退役,我不能再拖累他了,他会有更好的徒弟……”
阿德里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原本脸色还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温和笑意的少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登时就冷了脸。
对方甚至站起了身,黑白分明的眼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周身的气势都有点吓人。
连语气也冷了下来。
“你练了多少次?”
凌燃现在的确有那么一点点不高兴。
阿德里安这么容易就把放弃说出口,他却并不想听见这个早就被他从人生里剔除掉的字眼。
阿德里安被吓了一跳,磕磕绊绊的,“好,好几百次……”
好几百次都没有跳完美过几回。
阿德里安悲从中来,见凌燃居然还凶自己,哭得更伤心了,甚至还哭出了个鼻涕泡泡。
看上去就很可怜。
凌燃顿了顿,强行收敛了语气,“你知道我练了多少次才能勉强稳住3a吗?”
阿德里安泪眼朦胧地看他,眼巴巴的。
凌燃平缓了语气,就像是说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几千次,亦或者是近万次,我根本就数不过来了。”
阿德里安被惊在原地。
几千次?近万次?
凌长高也就是这半年吧,按照180天算,他起码一天得练上几十次才能达到这个数据。
凌真的不是在骗自己吗?
阿德里安吓得打了个哭嗝。
一看就是被竹下俊保护得特别好,心性特别单纯的孩子。
他也的确才十几岁,除了花滑,几乎完全生活在象牙塔里,连正常的学校经历都很匮乏。
凌燃像是能看穿金发少年在想什么。
“我每天吃完早饭就会去上冰,一直到晚上八点才会停下,时间很充足,可以完成所有想要完成的训练。”
早上五点半起床,跑步一个小时,吃饭收拾东西半个小时,七点去上冰,中午十二点吃饭休息一个小时,下午两点上冰,七点半个小时晚饭,晚上八点下冰,休息一会开始理论课的学习。
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他拿出了自己的全部诚意,为什么做不到成千上万次的练习?
阿德里安彻底愣住,“每天?”
即使是他,也不是每天都会上冰,每周总会有一天两天的休息时间。更不可能在冰上待那么久的时间。
凌居然这么努力吗?这是人可以做到的吗?
他就不会觉得枯燥和厌烦吗!
“对,每天。”
凌燃像是浑然不觉自己说了多么可怕的卷王发言。
说起来很可怕,做起来很艰难。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想要赢,他想要一直赢,那么他就一定要付出超过其他人千百倍的代价。
沉得下心,忍得住寂寞和孤独,吞咽下汗水和苦痛,才能获得那么一丝丝成功的可能。
那么多次摔倒,不难过和失望是不可能的,偶尔,负面情绪也会层层堆叠起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再难,再苦,再重,他也要重新站起来,站到冰面上,预备着下一次的起跳和摔倒,直至赢来再一次的成功。
如果有可能,凌燃发自心底地希望自己长在冰上,最好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也不会受伤,这样他将能以超越其他人无数倍的速度重新磨合成长。
“即使是这样,在前不久的华国站比赛上,我还摔掉了4lz和4f的跳跃。”
他很平静地提起自己的失败和不足,就像是已经正视了它们。
阿德里安最近都没有心情关注比赛,还是第一次听说,闻言就睁大了眼,“那,那你最后赢了吗?”
凌燃唇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赢了。”
金牌是最好的止疼剂,这也是他能这么快就休整好,奔赴r国的原因之一。
阿德里安替偶像高兴一下,又马上晕晕乎乎的,“摔掉两个跳跃……”
凌可是以经常著称的,从他开始比赛以来,就从来没有在一场比赛里摔倒过两次!
阿德里安耳朵嗡嗡的,“你的跳跃是不是也丢掉了很多?”
凌燃没有要隐瞒的意思,他的目光恍惚一下,像是在回忆。
“几乎全部都是重新捡起来的。三周跳捡起来的比较快,四周跳和3a花费了很多精力,现在也还没有全部捡回来。”
全部?
全部重新捡起来?
这真的是人所能做到的吗!
即使只是捡回一部分,也真的很难啊。
凌是怎么做到的?他为什么这么厉害!
阿德里安突然就明白教练为什么会请凌来了。
他不受控制地想:凌能做到,他是不是也可以,他现在可是跟凌差不多高。
短暂的喜悦上涌一瞬,又很快被压下。
不对,凌那么努力,也还摔掉了4lz和4f的跳跃,自己长高之前甚至还没有完全掌握这两个跳跃。
凌是天才,都只能做到这种地步,自己远远比不上他,真的还能捡得回来吗?
阿德里安的心乱糟糟的,像乱麻一样。
简单复杂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很容易懂。
凌燃就知道自己的进度条已经前进了一大半。
他示意阿德里安跟他走。
被说动,窥见一点希望的金发少年就直愣愣地跟上。
他真的很爱花滑,哪怕有一点希望,也想牢牢抓住。
而现在,凌就好像是那个希望。
在阿德里安眼里,走在前面的少年简直就像是在发光。
那种属于太阳的,暖融融,金灿灿的光。
薛林远才喝了两口绿油油的茶,正苦得不能行,就见自家宝贝徒弟带着竹下俊家哭唧唧的宝贝徒弟走了下来。
凌燃直接拎起了背包,“薛教,我想上会冰。”
薛林远疑惑地跟了过来,“上冰?”
凌燃点点头,看向阿德里安,“对的,上冰,不止我,还有阿德里安。”
花滑运动员对冰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剩下的话,他想留在冰上再对阿德里安说。
有冰面的加持,他不信阿德里安不会动容。
竹下俊给徒弟递了方帕子,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吧。”
他看出了阿德里安眼底的向往,心情已经提前愉快了起来。
果然,请来阿德里安最喜欢的运动员,还是有相同经历的偶像,凌燃只一出马,就起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竹下俊对着凌燃微笑,眼里满是深沉谢意。
“我去取阿德里安的冰刀。”
于是,简单的热身之后,黑发和金发的少年就并肩站到了冰面上。
凌燃也没有多说,活动开筋骨后,助滑,蓄力,上来就是一个3a。
因为二次发育,骨骼和肌肉力量增强的缘故,这个3a比从前的更高更远。
比赛时的观众们可能没发现,一直关注凌燃,不止一次亲眼看过凌燃比赛的阿德里安一眼就发现了。
哇哦!
他眼里亮晶晶的,写满着激动。
凌燃却没有停下来,他绷紧心神,像是认真对待比赛一样,依次完成了其他四周跳,还都稳稳落冰。
毫不迟疑的落冰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场馆里,是每一位深爱花滑的运动员无比熟悉又无比留恋的声音。
是梦里都不会错认的挚爱。
阿德里安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眼睁睁看着长高后的凌燃完成一个又一个漂亮的跳跃,简直比自己能跳得出来还要高兴,甚至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凌燃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就收获到了标准的迷弟眼神。
凌燃默了默。
他是来劝孩子的,不是来发展冰迷的。
但少年也无心细想,他专心致志,很快蓄力,接上了自己的第一个4lz。
第一个,勉强算是成功了。
但还不够完美。
少年飞快地皱了下眉,显而易见的不满意。
阿德里安不理解凌燃是在做什么,可转眼间,就眼睁睁地看着凌燃再度跳起的第二个跳跃一下就摔倒了。
甚至不是普通的那种摔倒,而是整个人重重砸在冰面上的摔倒。
砸下来的时候发出好大一声响,吓了所有人一跳。
光是听着就很疼!
摔倒的一瞬间,别说阿德里安,连竹下俊都吃了一惊,下意识想叫人,却被薛林远拦住。
薛林远也是满脸心疼,但还是阻止道,“凌燃会站起来。”
如果站不起来,他就会叫自己,只要他没有吭声,就一定会再站起来。
薛林远比谁都了解凌燃,他也相信凌燃能站起来。
毕竟,这是在这半年里,薛林远无数次见证过的奇迹。
薛教眼有点酸酸的,忍了又忍,还是别过眼吸了下鼻子。
阿德里安下意识就要去扶,可还没等他靠近,凌燃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他倒吸着凉气,抖抖身上的冰屑,整个人都有点狼狈。
但还是很快再次助滑蓄力,转体,点冰,跳起。
重重的摔倒声再次响彻场馆。
很可惜,又摔了。
还是摔得很惨的那种。
阿德里安看得目瞪口呆:凌的4lz成功率这么低吗?
可还没等他惊讶完,就看见少年居然又一次地站了起来,他脸上没有沮丧,没有难过,神色平静的就像是刚刚无事发生。
唯独一双眼亮得惊人。
在阿德里安睁大的眼瞳里,那道顽强不屈的身影再度后滑,转体,点冰!
他在半空中高速旋转,长腿绷得笔直。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啪——”
成功落冰!
刀刃撞击冰面的声音的一声久久回荡在场馆上空。
落下的瞬间却是果断且坚决。
狠狠地一下撞进了阿德里安心底。
金发少年的眼里酸酸的,却没有立刻掉下来泪。
因为少年已经停在了他的面前,微微气喘着,“你看清了吗?”
阿德里安愣愣的。
凌燃笑了下,从阿德里安的角度看起来,乌黑眼里像是缀满了光,“摔倒了,就再站起来,摔倒了,就再站起来,然后,你就会成功落冰了。”
他就是这么一次次摔过来的。
摔倒不可怕,站不起来才可怕。
他已经站起来了,所以也想拉阿德里安一把。
无关国籍,无关年龄,无关其他任何的一切,或许只是运动员之间的惺惺相惜,他不想看见阿德里安就此一蹶不振。
f国站上的那只白天鹅,纯洁又可爱,是冰上不可或缺的风景。
凌燃的本心就是这么简单。
阿德里安眼红了一下,忍了又忍,终于哇得一声扑到了凌燃怀里。
明明是跟凌燃差不多的身高,却硬生生蜷在了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凌燃只觉得这个人都不太好了。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训练服胸前被阿德里安哭湿了一片。
有必要哭成这样吗?
凌燃觉得哭包这个标签大概贴在阿德里安身上就撕不掉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这一刻的阿德里安心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那是足以比肩太阳和神明,亦或者说是指路明灯一样的存在。
如果换了其他人,这些话都不会有这么强说服力。
但凌燃本来就是阿德里安心目中的目标和向往,又刚刚好跟他同样遇到了发育关难题。
不得不说,除了凌燃,可能真的不会有人能这么快把阿德里安从失落和自怨自艾的泥潭里拉出来。
这一点,竹下俊和薛林远作为局外人看得很清楚。
被抱住的少年脸色有点青,薛林远看着看着就噗嗤一声笑出来。
但心里却猛地一松。
他会答应这件事,其实也是担心凌燃在华国站上受影响,多多少少有点想要趁这个机会,试探试探自家徒弟的意思。
毕竟孩子总是习惯自己想自己的,也不太跟他们这些教练抱怨,他害怕凌燃又跟从前一样压抑自己。
现在看看,好得很。
心态稳得一批!
薛林远终于放下了心。
阿德里安也是真的很感动。
凌燃来的时候,他只是窥见了一线阳光,而现在,他像是看见了光芒万丈的太阳。
凌在赛场上也一定是这样摔倒又爬起来,摔倒又爬起来,才能拿到金牌的吧?
阿德里安突然就觉得自己之前真的是太懦弱了。
他一遍遍地用母语说谢谢,感动得不能行,哭得也不能行,像是要把之前的委屈和难受都哭出来。
凌燃乘人不备地揉了下看上去就很好挼的金色蘑菇头,一直到把这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大哭包移交给竹下俊,才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回去换衣服。
立刻,马上。
竹下俊赔罪离开一会,很快就追出来送。
“阿德里安哭累了,睡着了。”
青年眉宇里的阴郁终于散开,再三感谢后终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凌桑,你刚刚是不是故意摔倒的?”
竹下俊毕竟蝉联过世界冠军,眼光比稚嫩的徒弟要毒辣很多。
凌燃抿了抿唇,“很明显吗?”
他其实确实有一点故意要展示给阿德里安看的意思。
竹下俊忍不住笑,“不太明显。”
唬住阿德里安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所以,你的跳跃成功率,是不是没有那么糟糕?为什么会在华国站上一连摔倒两次?”
说起专业上的事,这个温吞唠叨的前任r国运动员说话终于变得直白。
凌燃却没有正面回答。
他看了看远处楼顶上电子屏幕上的日期,离r国站的比赛很近,少年唇角慢慢旋开一抹好看的弧度。
“下一次,我就不会再摔倒两次了。”
就这么自信吗?
竹下俊被少年灿烂的笑容闪了下眼。
这话换做是其他人,他或许不会信。
但如果是凌燃的话,总能创造奇迹的凌燃的话,或许很值得一信?
竹下俊笑了笑,“我会带着阿德里安去看你在r国站的比赛。“
他没有明说,但凌燃已经听懂了他的话外音。
所以,很期待看见你更精彩的表现。
少年点点头,“我会的。”
他会全力以赴,带给所有人更好的节目,就在马上要开始的下一次比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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