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滑之我不可能是那种炮灰花瓶!_第23章 第 23 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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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元那头是乐了。 他以为凌燃是看到了自己给他站队,高高兴兴地在f国等着凌燃来找自己。 但回这条信息的,其实是薛林远。 华国战分战赛告一段落,薛林远可算有空掰扯之前网上的事儿。 薛林远其实以前就看到过网上的传言,但他看到的时候,凌燃已经在他手底下好一阵子了。 凌燃性子简单就跟水晶一样,一眼就能望到底,早就被他摸得透透的,当然不可能相信网上瞎编的污蔑。 更何况他还顺着网线看到了后台工作人员为凌燃发声的视频。 当时就气了个仰倒。 可那时候,俱乐部联赛,省队选拔赛,华国大奖赛,一个接一个的比赛压在凌燃肩头。日以继夜的训练就是沉甸甸的负担。 网上的舆论又是眨眼就过,他也就跟霍老爷子一样没把这事当回事。 但这回度假村志愿者的事,确实引起了他的警惕。 甭管有空没空,凌燃将来可是要站到更高更引人注目的赛场上,更是要代表国家出去比赛的,这点鸡零狗碎的事儿还是趁早处理了好。 他原本准备了一些说辞,想要劝劝凌燃和霍闻泽,别不把事儿当回事儿。 可谁能想到凌燃眨眼就想明白了呢。 积极主动的一场记者会下来,可算是把这事儿掰扯清楚了。 眼见钟鸣的粉丝都不吭声了。 不少人在霍家律师函的警告下,麻溜地删掉辱骂文章,滑跪道歉。 霍家律师团宛如秋风扫落叶一样将舆论一网打尽。 薛林远可算是出了口恶气,他理了理网上的来龙去脉,一眼就看到了明清元的大力支持。 他跟凌燃商量了一回,就把这事答应下来。 早在华国站结束的时候,凌燃心里就已经计划好了。 国际青年组里,算得上重量级人物的,其实就那么几个。 丹尼尔已经参加过两场比赛,不可能再遇到。 竹下川和张恩浩都已经公开表示过要参加第四站e国的分站赛,e国的伊戈尔也没有参加第三站的打算。 会参加f国分站赛的竞争对手里,值得注意的,只有占据主场优势的f国选手阿德里安。 f国站的竞争对手少,时间衔接紧凑,这样在结束f国分战赛之后,他还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对节目再进行一次调整打磨,好积极备战大奖赛总决赛。 第二版的初生和鸣蝉,虽然都拿到了不错的分数,但在凌燃心里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一般一个选手会用一整个赛季将一套节目打磨到极致。 凌燃就是想将节目打磨到他能力所及的最完美。 等明年年初的世青赛,让这套节目在冰场上绽放光彩。 最好能尽快拿到世青赛的金牌。 这样等参加完世青赛,他就可以去参加成年组的考级。 青年组的优秀选手还是太少,他想早点走出去见见世面。 哪怕在成年组会是垫底,他也可以一步步咬着牙爬上去,而不是在青年组故步自封,坐井观天。 凌燃打定了主意,薛林远也不反对。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听说凌燃要出国比赛,霍老爷子可乐坏了。 他现在见到那些老伙计就要夸夸他家的宝贝大孙子。 年轻人,意气风发,就是该多拿些冠军。 出名趁年少嘛! 对于运动员可能有的伤病,霍老爷子当然也是心疼的,怕凌燃太累,更怕他受伤,但见到凌燃现在整个人精神状态焕然一新,这点子担心,也就收了起来。 他是真正在手上沾过血有见识的人物。 再心疼凌燃,也更想要让凌燃能够自由自在地去做他想做的事。 霍老爷子这片疼爱之心,即使隔着手机屏幕,凌燃也感受到了。 华国站之后,他主动回霍家住了几天,好好陪了陪霍老爷子。 期间就遇到了主角夫夫里的顾时。 顾时是特意来找他的。 凌燃一大早还在慢跑,管家就来说顾家的小少爷来了,还是专门来找他的。 对方都找到霍家来了,凌燃也不好不见。 管家让人将花园里的亭子收拾了出来,还摆好了茶水点心。 顾时来是来了,心事重重的,时不时瞟他一眼,期期艾艾说不出话。 凌燃还在脑海里琢磨自己的节目,微微出神。 少年一身干净利索的训练服,眸清眼亮,脸颊微红,额边还挂着层薄薄的汗水,显然是刚才从晨练回来。 浑身的生机与活力。 顾时不由自主地拿眼前的少年跟从前他认识的凌燃相比较。 仔细说起来,顾时跟凌燃也算是打小就认识。 在他印象里,凌燃自打从父母离世后,整个人就变了个性子,张扬又叛逆,被霍老爷子宠的无法无天,谁都不放在眼里。平日里还总喜欢穿些辣眼的奇装异服,在他们这个圈子里简直就是个笑话。 跟性格善良阳光的钟鸣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这也是在节目里他第一时间就相信是凌燃划了钟鸣表演服的重要原因。 可他看走了眼,也冤枉了人。 顾时想着网上广为流传的那段视频,窘迫得不行,“凌燃,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呢?” 他想不明白,如果凌燃说清楚他没有划钟鸣的表演服,哪里会闹成这样。 自己肯定就不会误会他了。 凌燃冷不丁被打断思维,还有点懵。 乌黑的眼落落大方地看向顾时。 “我当时就说过了。” 顾时脸一白。 是了,并不是凌燃没有说过,而是自己。自己先入为主,错把谎话精当成好兄弟,反倒是没有相信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凌燃小时候多懂事乖巧呀,会跟在自己身后甜甜地喊他顾时哥哥。 这些年虽然叛逆了些,但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自己当时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居然那样想他,还当着直播间那么多观众,帮着钟鸣往他头上泼污水。 顾时越想越羞愧,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他年龄也不大,性子天真,在网上的事发酵闹出真相之后,愣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眼下大块大块的青黑。 这几天更是刷了好几遍凌燃的节目。 对凌燃转行去滑花样滑冰,没多久就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那出午夜安魂曲,更让他心里羞愧了好久,心知肚明自己才是那个害凌燃觉得自己身处在绝望里的元凶。 这才在听说凌燃回霍家之后马不停蹄地赶来道歉。 走到哪都傲气十足的顾小少爷朝着凌燃深深鞠了一躬。 “是我在没有了解真相之前就误会了你,凌燃,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凌燃还真没想到,主角夫夫中的顾时居然会来向自己道歉。 他翻了翻原身的回忆,发现原身跟顾时小时候还真有过来往,是一块玩过的。再看看眼前这个羞到脸颊耳尖都在发红的小伙子,就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 顾时真正想要道歉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不知道原主的心意,自然不能替他大度原谅害惨原主的帮凶。 凌燃连眉梢都没挑一下,“霍家的律师团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有些事,不是道歉过,就可以轻易绕过去的。 他既然决定要管,当然要替原身管到底。 顾时的态度已经低到尘埃里,却没想到凌燃还是不肯松口。 恼羞成怒当然是有的,但一想到的确是自己做错了事,心里就火烧火燎的难受。 他来之前就跟钟鸣大吵了一架,算是彻底掰了这段关系,但那又怎么样,凌燃不会原谅他了。 顾时临走还不住地回头。 可亭里的少年垂着眼,在认认真真地吃点心,好像吃东西就是天大的事,完全没有要送他的意思。 顾时恨恨地扭过头,对钟鸣的不满就更深了。都怪钟鸣,如果不是他故意误导自己,自己怎么会跟凌燃闹到这份上。 顾时这回是真怨上了钟鸣。 他走路上,就打电话给节目组,强烈要求一定要淘汰钟鸣,又打电话给顾家旗下的经纪公司,要求他们立刻封杀和雪藏钟鸣。 至于钟鸣在娱乐圈混不下去会怎么样,根本就不在骄纵任性的顾小少爷的考虑范围之内。 主角夫夫在感情线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走向be。 凌燃还不知道自己居然改变了剧情的走向。 但不妨碍他难得轻松地坐在亭子里休息一会。 早晨一大早天还没亮,他就从霍家老宅出门,沿着山路慢慢地跑,才刚一回来又被顾时拦住,这会儿实在是有点饿了 霍家的点心做的清淡又可口,他忍不住多吃了两口。 勉勉强强让肚子不那么饿后才往回走。 这副新身体才15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柔韧度好的同时体能差,虽然这些时日经过大量的训练,骨架上已经贴上了一层薄薄的肌肉,但爆发力还是很弱。 或许他需要再增一增肌? 呃,倒也不是说要增成丹尼尔那样壮硕。 就前世的那个程度就刚刚好。 薄薄的一层肌肉贴合在骨架上,体脂率低,看起来纤瘦,但爆发力惊人,可以随随便便在原地干拔一个3a。 凌燃:…… 可他现在连一个2a都挺费劲儿。 这落差也太大了。 就是不知道这具新身体会长多高,发育关好不好过。 凌燃心里犯嘀咕,转身又长到了训练室里。 没两天,薛林远就来接他去f国。 霍家提前申请了航线,凌燃原本以为就他跟薛林远两个。 可一上飞机,就看见霍闻泽正戴着副平光金丝眼镜坐在第一排的位置,见他进来,连眼都没抬,手指正飞快地敲着键盘。 没听说过霍闻泽要来啊。 凌燃跟薛林远对视一眼,客气地上前打了招呼,“闻泽哥,你也去f国吗?” 霍闻泽揉了揉太阳穴,摘掉眼镜。 “刚好那边有个会,要商讨一下霍家新的投资点,就蹭一下你的航班,阿燃不介意吧?” 他还是头一次跟着霍老爷子一起喊阿燃。 凌燃有点别扭,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他点了点头,跟着薛林远想往后走,却被霍闻泽叫住。 “我有话要跟你说。” 薛林远麻溜做了个自求多福的表情,没义气地抛下凌燃往后跑。 虽然知道自家教练有点害怕霍闻泽,但没想到会怕成这样的。 凌燃整个人都愣了下。 他将背着的冰刀仔细地放到行李架上,坐到了霍闻泽旁边。 “闻泽哥,你有事找我?” 霍闻泽敲了几下键盘,将屏幕扭转到凌燃面前。 凌燃这才发现屏幕上赫然显示的是午夜安魂曲的视频界面。 这是做什么? 凌燃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的神色很好懂。 霍闻泽擦了擦眼镜。 “都说表演是需要演员沉浸式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才能打动人心,阿燃,你从小生活环境简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悟?” 凌燃心里咯噔一下。 该不会自己穿来的事儿要被霍闻泽发现了吧。 他为了避免自己穿进原主身体里的事被发现,老早就以训练的名义离开了霍家,也幸好原主的朋友不多,亲近的人更少。霍老爷子满心以为他是长大了懂事了,也没有怀疑。 但霍闻泽的目光太锐利,凌燃总有一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凌燃抿了下唇。 他不善于说谎。 在应对霍闻泽这样的人精是难免有些左右支拙。 沉默也是一种应对方式。 反正穿书的事那么离奇,任霍闻泽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想到,原主这具身体壳子里,已经换了灵魂。 凌燃心一横,选择安然躺平。 他心态平和地盯着屏幕上的自己发呆,甚至发现了自己某一处步法衔接的僵硬。 敏锐察觉到凌燃在走神的霍闻泽挑了挑眉。 他当然不会去往这么离奇的方向想,可凌燃从小到大的经历,在霍家人眼里都是明明白白的,只除去他去参加综艺节目那一遭。 网上的流言蜚语居然对凌燃造成了那么大的打击? 霍闻泽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是很讶异的。 在他眼里,网络都是虚拟的,网友都是无聊的,凡是有机会站在公众面前的人物,就没有一个不会被挑剔编排的。很多流言蜚语都是听听就过,不必太当回事,闹得很了,大可将霍家的律师□□出去。 他是真没想到凌燃会因为这件事,陷入这么绝望的境地。 到底还是他忽略了。 凌燃是在温室里娇生惯养长大的。不像他早早就被送去部队,在国外的战场上打过滚,见识过死亡与木仓火包,自然而然地没把这些当回事,也就忽略了言语如刀可伤人的事实。 是他这个做哥哥的不称职。 霍闻泽生出一种名之为愧疚的心绪。 他看着沉默盯着屏幕的少年难得放温了声。 “我已经让律师团的许律师随时待命,那些辱骂诽谤过你的,都会收到来自霍家的律师函。” 凌燃愣了愣,真心实意地露出了个笑,“谢谢闻泽哥。” 这份好意他心领了。 见少年眉开眼笑,脸庞被晨曦镀上一层柔润的光,霍闻泽的心情也一下就好了起来。 他忍了又忍,故作平静地揉了下凌燃的翘起来的发旋。 然后在少年的一脸呆滞中握拳笑了笑。 “我和老爷子都心粗,有些事顾及不到,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被人当小孩子一样对待,凌燃脸都木了。 可他还是诚恳笑笑,“好。” 霍闻泽这会儿是真心实意对他好,他能分辨得出来。 一股暖流从心间淌过,挥之不去的别扭生疏感都少了很多。 凌燃见霍闻泽又开始忙起自己的事,就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年轻人瞌睡都多。 凌燃也不例外,没一会,居然真的睡着了。 霍闻泽处理完一份文件,才发现凌燃的呼吸都变得匀长,长长的乌睫乖巧搭在薄薄眼睑上,安然又恬静。 衣领口露出的翡翠小柿子圆滚滚的,卡在白皙锁骨窝里,看上去又添了几分稚气。 在冰场里训练大半年,凌燃的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透白,脸颊上还有很细很细的半透明绒毛,偏偏他体能训练强度更大,气血都跟得上,看起来就是个唇红齿白的英气少年。 嗯,是他理想中懂事弟弟的形象了。 霍闻泽不知怎的心里一松。 他动作很轻地替凌燃盖上薄被,又调高了温度。 薛林远老远看见,忍不住捂嘴笑。 他虽然知道霍家对凌燃不错,但毕竟没有血缘,隔着一层,偶尔也会担心凌燃在霍家的处境会不会很尴尬。 现在看来,有霍闻泽护着,怎么着应该也不会很差。 操着男妈妈的心的薛林远心里舒坦了,仰躺回自己位置上,拉下窗帘也睡了过去。 飞机上只有气流和发动机的声音。 f国与华国同在北半球,但因为地中海气候的缘故,这个季节正是凉爽多雨,飞机落地的时候,地面都还是湿漉漉的。 这样阴沉沉的天气,大多数f国的人都不愿意出门。 可凌燃一下飞机,就被明清元堵住了。 他知道明清元迫不及待地想见见他,却没想到对方那么着急,加了他的联系方式就迫不及待问他什么时候到f国。 现役的男单一哥都把姿态摆到这份儿上了,凌燃只得告知了自己的落地时间和具体坐标,而明清元也第一时间就蹲到了他。 一连几天被明清元花样百出的表情包轰炸过无数轮,凌燃算是看清楚了。 跟网友总喊的男神男神不同,明清元本质上就是个逗比。 好在他长得够帅,个子也是男单里罕见的高个,足足有179,喊上那么句男神,还真不违心。 但在凌燃心里可就不那么美好了。 尤其是明清元上来就比划了一下他的身高,然后忧心忡忡地问他,“你的个头还会长吗,以后会超过175吗?” 现年15,身高才170,比同龄人矮了一大截的少年简直不想说话。 身高就是他永远的痛。 前世的他度过发育关也只有178! 虽说个子越矮重心越低,发育关也越好过,但哪个男生不希望自己能有个大高个儿啊。 如果再多两厘米,能有个180,他做梦都能笑出来好不好。 凌燃被明清元的直爽噎得说不出来话,但也知道对方是好意。 在发育关折戟的花滑运动员还少吗? 哪一个不是不得不告别赛场的剜心之痛。 女单更是重灾区,为什么e国的小姑娘们比地里的韭菜都换得勤快,还不是发育关难过。 说实在的,在男单里祝福对方长得慢,还真是个美好的祝愿呢。 凌燃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敷衍。 “明哥好,谢谢您来接我了。” 哟,这小孩还挺有礼貌,明清元笑眯眯的,一双灵动贵气的凤眼眯成一条线。 “走走走,带上冰刀,我现在就带你去度假村的训练场转转!” 凌燃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却被薛林远眼疾手快地夺下了人。 华国的花滑圈子就这么小,他跟明清元从前也有过几面之缘,抢人抢得丝毫没有负罪感。 “凌燃才下飞机,还要倒倒时差!” “就六个小时,还要倒时差?” 明清元一脸不屑。 他打看见凌燃,就觉得合眼缘。 他故意说起训练场,果然就看见凌燃眼里亮了一下。 嘿,这小孩眼里有那么一股子对花滑热爱的劲儿! 明清元对凌燃的好感蹭蹭蹭往上涨。 这可真是太好了! 明清元都要喜极而泣,泣不成声了。 才懒得管薛林远说了什么。 他火速把自己租来的跑车开了过来。拍着副驾嚷嚷,“快点快点,我现在带你到度假村的训练场溜一圈!” 凌燃却看着那辆绿油油的跑车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明清元的审美吗? 跑车还是敞篷的,是很炫酷,就是这颜色…… 绿也就算了,还不是赏心悦目的森林绿,草原绿,反而是绿得扎眼,绿得发亮的荧光绿。 开在马路上一定是一道‘亮眼’的风景。 讲道理,凌燃真不想上车。 实在是太扎眼了。 偏偏明清元还挺自我感觉良好。 他撩了撩头发,大大咧咧地搭着车窗,“我看你短节目和自由滑的考斯腾都是绿色的,怎么,这颜色你不喜欢?” 这话说的,全程围观的霍闻泽都冷着脸,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祖母绿的袖扣。 凌燃则是满脑袋的黑线。 但明清元盛情难却,他想了想,跟霍闻泽道了个别就上了车。 一路上果然被无数人行了注目礼。 好在没很久,就来到了明清元所说的训练场。 现代化的场馆,玻璃幕墙,钢铁的架构,扑面就是一股凉意。 场里有不少人,专业的是有,瞧着业余玩家也不少。 凌燃被明清元老大哥似地招呼着去换训练服。 薛林远就坐在外面扣手机。 给向一康发了条短信。 先是问了罗泓养伤的情况,然后就提起了今天明清元居然跑来接他和凌燃的事儿。 向一康的消息很灵通,在手机那头沉默了好一会,才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我听说明清元骨折过的那侧肩关节开始习惯性脱臼,左腿里的钢钉也有松动的迹象,他可能是着急,想在走之前替国家队找一个继承人】 饶是薛林远一直知道明清元受过不少伤,也有点震惊了。 毕竟刚才明清元一直笑嘻嘻的,满脸阳光,看不出被伤痛折磨的迹象。 可再转念一想,哪个运动员不是满身伤病。 考斯腾下遍体鳞伤的,又何止明清元一个。 薛林远摸了摸自己的右腿,那里膝盖的骨头曾经粉碎性骨折过,即使长好了,也不能再受大力,这也是他会退役的最重要原因。 所以他一定更得看好凌燃,薛林远握着手机下定决心。 更衣室里,凌燃也留意到明清元的异样。 只是换一个外套,明清元一侧的胳膊就明显地迟缓。 他眼神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伤痛和苦难是运动员的功勋章。 没有才不正常。 他自己都早就有了觉悟。 不过他可算明白想明白明清元为什么会对他这么热切,公然在网上为他这个只拿过青年组一个小奖牌的运动员站台。 凌燃垂了垂眼,跟在明清元的身后走了出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他打心底里觉得明清元不需要他的同情。 如果流露出类似于怜悯遗憾的神情,明清元说不定反而会翻脸。 这是属于一个运动员的骄傲。 容不得半点亵渎。 他自己前世不也是这样,伤病加身,还咬着牙打了封闭上场,为的不就是努力给华国的弱势项目撑起一片天。 很苦,很疼,但都值得。 在门口与薛林远汇合,凌燃跟着明清元往冰场里走。 成年组和青年组的比赛相差时间不久,大赛在即,冰场里人来人往,练习的人很多。 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一片相对人比较少的冰面。 明清元是个有心人,一路上遇到的,凡是在国际上有点声名的运动员,都会停下来替他介绍了一下。 有比较熟络的,还会带他上去打个招呼,混个脸熟。 可以说不能再更尽心了。 虽然凌燃对明清元观感一直很好。 但见他这样尽心,心里反而不太好受。 明清元的身体状况恐怕不容乐观。 他在心里叹口气,对明年升组的想法更坚定几分。 事实上,明清元今年23,早就在准备退役。 但他一直咬牙坚持着。 华国男单的成年组里就他一根独苗苗,没多久又是奥运年,他就是咬着牙也要坚持到世锦赛,一定得为华国挣到第二个名额。 大不了挣到名额后他就退役。 体育大学给他预留的有学位,到时候去上个学,读个书,再考个研,研究生毕业就去队里任教,这不就能走上人生巅峰吗。 明清元自己想得很开,遗憾痛苦是有,但也还好。 他最担心的其实是就算自己拼命挣下了第二个名额,成年组男单后继无人,又有谁能替国家挣得这份荣誉呢。 凌燃的横空出世却是弥补了明清元的遗憾。 明清元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是莫名其妙地坚信凌燃一定能滑出头。 所以他现在迫切想知道凌燃的实力。 不只是视频上,他要亲眼见一见。 把凌燃领到地面上之后,明清元自己先热了热身,随即助滑几下,上手就是一个3a! 三圈半转体,稳稳落冰! 虽然以凌燃的挑剔眼光来看,跳得不够高,落地不够远,但毕竟是自己现在的身体条件怎么都跳不出来的3a了。 a跳,也就是阿克塞尔跳,是所有跳跃中最难的一种,起跳后需要多转体半周,一直被称为跳跃中的王者。 其他五种跳跃的四周跳,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跳成过。 唯独阿克塞尔的四周跳,简称4a,四周半的转体简直是试探人类身体的底线,目前在世界上还没有人能在国际赛场上跳得完美成功过。 3a就是阿克塞尔跳的顶级难度了。 光基础分就比他掌握的2a高了足足分。 可明清元要的不仅如此,他在冰上不停地助滑跃起,将自己掌握的所有跳跃都来了一遍,才气喘吁吁地滑到凌燃面前。 “我想再看一遍鸣蝉。” 他的眼睛亮闪闪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现场看看凌燃的实力。 如果换个心眼小的可能会觉得明清元是在故意炫耀,抑或是打压晚辈。 但凌燃却不这么觉得。 明清元的眼里有光,他是真的热爱花滑。 他只是觉得可能遇到了知己,想要把会的都展示给自己看,就像小孩子要把所有的珍宝展示给来家里做客的客人一样。 明清元的确很厉害。 但凌燃也不会怯场。 他热了热身,也不用薛林远播放音乐,就蹬冰滑了出去。 少年的身影在冰上游走,滑行,简直像是身处在属于自己的国度,身形轻灵又流畅。 虽然因为几日的荒废,起跳落冰时会稍稍有些迟缓,但一连串伴随无形韵律的流畅动作下来还是引得周围看热闹的人连声叫好。 明清元目不转睛地盯着场里那道纤细的身影,越看眼睛越亮。 他跟场边那些看热闹的观众可不一样,是在用专业的眼光和水准去衡量凌燃。 从跳跃、旋转、步法到姿态,一点点细细地看,细细地评估。 越看越是惊喜。 他忍不住问薛林远,“薛教练,凌燃到底训练多久了?他以前的教练是谁?” 薛林远挠了挠头,“今年四五月份开始的吧,以前没跟过教练,是我在俱乐部执教时候他自己找上我的。” 明清元:??? 明清元:!!! “还不到一年?!” 他只听周誉说过第一版和第二版节目之间间距不到几个月,可谁能想到连第一版节目都是凌燃才练了几个月的结果呢。 “不得了不得了!” 明清元一脸被雷劈的表情,“这也太……” 他想不出形容词,可震惊着震惊着就笑了出来。 凌燃的进步速度越快越好。 最好马上就能赶得上他。 最好明年就升上成年组! 这样……他也可以放心了。 明清元忍不住动了动因为刚才的练习隐隐发疼的膝盖和脚踝。 笑容就带了点苦涩,可这苦涩转瞬即逝。 凌燃满头大汗地滑向出口,这回迎接他的不是薛林远的熊抱,而是明清元的熊抱。 不习惯被人触碰的少年莫名其妙被霍闻泽和明清元在一日之内轮着来揉脑袋和熊抱。 他实在不能忍,冷着脸推开了明清元。 明清元却一点都不在意。 高兴了一会儿,突然盯着凌燃的口罩,面色怪异,“你上冰还戴口罩干什么?不憋得慌吗?” 凌燃缓了好一会儿,才摘掉被汗水浸透的口罩。 “我的体力太差,肺活量也不够好,戴口罩可以提高呼吸的难度。” 上一次的自由滑,他就是因为肺活量,险些没坚持下来。发现戴口罩能在一定程度上有效抑制呼吸,也算是他天天扫码的一点回报了。 少年微微气喘地解释,听得明清元一愣一愣的。 他看向薛林远,“你教的?” 薛林远拨浪鼓似地摇头。 他怎么会舍得这样虐待自己的学生呢?也只有凌燃自己会这样虐待自己了。 宛如自虐一样的训练。 就好像只要能提升自己,做什么都愿意。 这种痛苦也只有凌燃能受得住了,甚至还乐在其中。 明清元一脸牙酸的表情。 身后冷不丁传来啪啪啪几下掌声。 “你是凌,打败丹尼尔的那个?” 带着f国口音的通用语从几人身后传来。 凌燃回过头。 一个跟他差不多高,金发碧眼的少年正满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切,简直像是乔实的翻版。 他身边还跟着个跟竹下川面容酷似的青年人,穿了件白衬衫,带着r国人特有的拘谨和礼貌疏离。 两个人的目光都很和善,还带着好奇。 明清元两眼一亮,将他们介绍给凌燃。 事实上,就算明清元不介绍,凌燃也一眼就认出来这两个人是谁。 竹下俊和阿德里安。 准确来说是,曾经拿过男单大满贯,竹下川的哥哥,如今已经退役执教的竹下俊,以及被誉为f国青年组的希望之星阿德里安。 凌燃研究过竹下俊的视频,也看过未来对手阿德里安的节目。 却没想到他们好像跟明清元关系很不错的样子。 尤其是竹下俊,看上去很腼腆疏离,结果明清元上去就勾肩搭背,他也没有推开,反而是露出了个故友重逢的笑。 倒是阿德里安上上下下地打量凌燃,眼里开始变亮,像是有两簇小火苗在烧。 “凌,这次比赛,我会赢你的!” 阿德里安战意十足,上来就下了战书。 他从去年拜在竹下俊的门下,进步飞快,甚至已经在练习中上了四周跳,原本打算在这次大奖赛上拿出来技惊四座,没想到却被凌燃抢占了先机。 阿德里安苦恼得很,看见网上媒体的报道后,更是在心里把凌燃当成毕生大敌。 尤其是,凌燃的节目视频被传输回来,竹下俊就拿着视频反反复复给他分析过凌燃的优缺点,对凌燃赞不绝口。 阿德里安心里憋着一口气,发誓一定要在分站赛上打败凌燃,证明给竹下教练看。 凌燃从来就不畏惧别人的挑战。 阿德里安过往参加比赛的视频在他脑海中飞快闪过。 凌燃笑了笑,“我在赛场上等你。” 两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对视一眼,彼此都露出了得遇对手的灿然笑容。 阿德里安比凌燃还小一岁,兴致勃勃地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我们到冰上去!” 凌燃立马点了点头。 两个少年肩并着肩滑走,各自站到一角,继续自己的练习。 明清元看得眼热,“竹下君,你说他们谁能赢?” 竹下俊看着内敛,但能憋着一口气拿到那么多冠军的,哪个不是骄傲自信透顶的人物。 更别提,阿德里安是他门下最优秀的弟子,比他的亲弟弟竹下川都更有天赋和冲劲。 “凌燃君很好,但太年轻。” 想了想,顾及明清元的面子,竹下俊文质彬彬地笑道。 不看好的意思却非常明显。 明清元不屑地嘁了一声,笑容灿烂。 “那我们就打个赌?我赌凌燃会赢!” 这不是明清元第一次拿华国青年组的小选手跟竹下俊打赌了,虽然明清元每次都输,但还是乐此不疲。 竹下俊扬了下眉,“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 明清元其实关节已经在疼了,背后甚至出了冷汗,是借着竹下俊的肩膀才能稳稳站好,不露一丝痕迹。 那双总是戏谑含笑的凤眼看向场中如精灵般灵动自如的少年,眸色渐深。 我赌了那么多次,输了那么多次,才终于等到了你。 这一次,可千万,千万不要再让我输啊,凌燃。 一定要赢! 场中的凌燃若有所感,回头看了眼场外勾肩搭背的那两人。 他不知道明清元拿他跟竹下俊打了个赌。 但并不妨碍他全力以赴。 凌燃的目的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只想要冠军。 每一场都想。f国今年同时承办成年组和青年组的大奖赛分站赛,打从比赛开幕,热度就一直居高不下。 在f国,花样滑冰的受欢迎程度比在华国来的高得多,再加上f国政策放松的缘故,来观看比赛的观众非常多,足足坐满大半看台。 凌燃沾明清元的光,戴着口罩帽子,跟在薛林远后面,走选手专用通道进了冰场。 成年组的比赛在青年组之前。 今天是明清元的短节目。 他和薛林远是特意来观看比赛的。 后台里明清元正在热身,见他来了也只是点点头 他的训练服拉链微微拉开,露出内里黑红相间的考斯腾。 看上去像修身小西装? 凌燃忍不住多打量两眼。 这次带队的主教练是杨琼光,正在他旁边小声说些什么,见到凌燃过来,脸色木了一下,又尴尬地挤出了个笑容。 如果说周誉还只是后悔,那当时拦阻周誉的杨琼光现在肠子都悔青了,甚至觉得自己的脸都有点肿。 当然了,更多的还是高兴。 替华国的男单高兴。 虽说她是双人滑的教练,但到底都是华国人,同气连枝着,怎么可能不盼着男单好呢。 可这高兴也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浓得化不开的焦虑取代。 她歉意地冲凌燃点点头,看向明清元,眉头紧皱,“真的不要紧?还能坚持上场?” 明清元笑嘻嘻的,“杨教,我没事儿,都打了封闭了,一点都不疼。” 这话听得凌燃都皱了皱眉。 打封闭其实就是打封闭针。 把止疼药和消炎药直接打到关节神经的部位。 消炎止疼的效果是很好的,也能暂时让症状减轻或者消失,但说到底,它不能作为常规治疗手段使用,也治不了根。 甚至打的多了可能会引起其他并发症。 明清元上个月才在一场b级赛事上打过封闭,间隔期有一个月吗? 真的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吗? 凌燃忍不住看了看明清元的肩膀和左腿。 他心里想着事,猝不及防就被察觉到的明清元用力狠揉了一把脑袋。 “凌燃,来看我比赛,居然连玩偶都没有带?那还怎么给我加油!” 明清元的应援物是一只嬉皮笑脸的狗狗。 据说是他的粉丝专门为他设计的,眼珠子乌溜溜,非常的可爱,肥嘟嘟的脸跟明清元一样眉开眼笑的。 凌燃莫不作声地避开了明清元的手,从鼓鼓的背包里摸出一只十来厘米小狗来,抱在怀里。 他是要给明清元加油的,怎么可能空着手来。 明清元脸上当时就笑开了花,“那等一会儿我表演完,你一定要扔到冰面上啊!” 花滑比赛的保留环节就是运动员比赛完,观众将自己带来的礼物丢到冰面上,以此表示对运动员和节目的喜爱。 观众越是喜爱运动员和节目,冰面上掉落的礼物就会更多,也算是赞美和热爱的具化体现。 凌燃点了点头,将狗狗又塞回了背包里。 但说实在的,他来看明清元比赛,其实不只是看在面子上来为他加油,也是因为他真的想看。 明清元作为华国一哥,常年跻身在世界二十名左右,这个名次说起来不够荣耀,但能连续这么多年在新人辈出的情形下一直保持着名次,必然有他的可取之处。 就像明清元想亲眼看看他的自由滑一样,凌燃也想亲眼看看他的节目。 当然,不止明清元的,还有这次明清元的竞争对手,世界排名在前十吊车尾的松山彻,去年一举冲上世界排名第五的安德烈等,也都是凌燃打算仔细观察的目标。 不出意外的话,等凌燃升上成年组,这些人应该还都在现役。 那么早晚就会对上他们。 不如提前来观察一下未来对手的实力。 再怎么看录像,也没有现场看的效果好。 冰场是一整个立体空间,运动员会充分利用不同的高度层次和场地,现有的录像技术还不足以支撑3D的显示模式。 看视频跟看现场怎么能一样呢。 如果能学到些别人擅长的,自己的不足之处,那就更好的。 凌燃告别明清元,坐到了VIP前排的席位。 霍闻泽也在,位次就是他订的。 “闻泽哥,你的摄录机呢?” 比赛还没有开始,见身后薛林远因为霍闻泽拘束得厉害,凌燃随口问了一句,算是活跃一下气氛。 霍闻泽虚虚靠在椅背上,十指交握,袖扣的祖母绿宝石熠熠生辉,“没有带。”也不需要带。 毕竟他只打算录凌燃的比赛。 凌燃就那么一问,也没放在心上。 赛前的6分钟练习刚开始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追逐着明清元,见明清元在冰上滑行的速度飞快,脸上也没有痛苦的神色,才稍稍松了点气,分出心神去留神别的选手。 松山彻倒是很好找,在场选手里最矮的那个。 可能是因为f国站的参赛选手里来自欧美的占大多数,选手普遍个头比较高,松山彻据说只有165的个子就格外显眼。 不过个子矮有个子矮的好处,松山彻的跳跃高度明显比别人低一截,但都能稳稳落冰。 连他自己脸上都露出满意神色,大约是将比赛要上的跳跃都试完了,没多久就下了冰。 路过前排时,还跟坐在那里的竹下俊打了个招呼,态度很恭敬。 凌燃另一个关注对象就是安德烈了。 这位来自e国的小将来势汹汹,升上成年组才两三年,就一路干翻无数前辈,冲到了世界第五。 简直让凌燃想到前世最后一次奥运时压他一头的米哈伊尔。 安德烈是典型的东斯拉夫长相。 鼻窄唇薄,头发和眼珠子的颜色都浅,面容坚毅。 也难怪他总喜欢一些悲怆宏大的曲子,尤其是战争类的进行曲。 跟他的气质和长相的确更加契合。 可见他的编排师真的很用心了。 安德烈看上去兴致不高,只上去滑了两圈,就匆匆下了冰。 凌燃远远就看见他往后台走,有几个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拎着包笑容满面地在等着他。 看上去应该是来谈合作的品牌方之类的。 凌燃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 冰面上的选手陆陆续续下冰。 明清元却是硬生生熬到提示的广播响起,才恋恋不舍地往出口滑。 经过凌燃的方向时,还俏皮地冲他k了一下。 ……也就是明清元长得足够帅,才让这个有点油腻的动作变得不那么油腻。 撩得附近不少观赛的观众都惊呼尖叫起来。 明清元露面的次数不少,冰场里罕见的高个身高又加深了记忆,很多冰迷都记得这张英俊迷人的东方长相。 明在冲谁抛飞眼? 不少人四处看,羡慕起这个幸运儿。 可被k的幸运儿凌燃只晃了晃怀里抱着的小狗,算是回应了。 总不能让他也抛回去吧。 不解风情的凌燃甚至觉得,比起抛媚眼,明清元更像是眼皮子抽搐了几下。 反正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少年牙酸一瞬,冷着脸揉了下怀里抱着的狗狗。 比赛很快就开始了。 前一天抽签的结果,明清元的排名很靠后。 先上场的几个选手不太出名,技术水平并不怎么样,比起来参加比赛,他们更像是因为热爱来享受节目表演的过程,编排的配乐各有各的特色。 有些曲子凌燃连听都没听过,好像是他们国家自己的曲子。 很新鲜。 但这并不代表裁判会多看两眼。 事实上,国际大赛里,裁判们的审美还比较单一,他们更喜欢欧美系著名大师们的作品。 不仅耳熟能详,更是意蕴宏大,内涵丰富,可以往很多角度解读品味,怎么看怎么适合编排成节目。 所以像芭蕾舞剧,还有卡门,红磨坊之类的曲子经久不衰,甚至有几首比较出名的大师的钢琴曲日常出现。 运气不好的话,一场比赛下来,观众听某个曲子听得简直都要吐了。 使用自己国家的特色歌曲作为节目的话,要么是选手对自己极度的自信,相信自己能够跨越文化的隔阂将音乐的内涵酣畅淋漓地展现出来。 要么,就是出自于纯粹的对国家的热爱。 当然了,这其中两极分化,一般是后者里的业余选手居多。 其实如果有机会,凌燃也想将带有华国特色的曲目带到国际的赛场上,让来自华国的音乐和文化受到所有人的欢迎和认可。 但在此之前,他可能需要先征服裁判们的审美。 毕竟裁判们对选手们的主观印象,会很大程度上影响最后的得分。 罗马不是一日能到达的。 他需要先让那些苛刻挑剔的裁判,在听到他的名字时能沉得下心观看他的比赛,才能自由自在地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 而能打动裁判,让他们摘掉滤镜,降低姿态去欣赏,非得先成为站在金字塔顶尖的那批运动员不可。 所以他下一个赛季暂时还得用符合主流审美的节目。 这其实跟高考写作文差不多,都是带着镣铐跳舞。 为了训练日常请假,需要靠家教见缝插针补习赶进度的凌燃心虚了一下,但很快注意力又转移到比赛上。 他手上的这套初生加鸣蝉的组合顶多能用到世青赛,等升组之后就要开始准备和打磨新的节目了。 可能还要请奥古斯托来替他编排。 凌燃并不是完全地欣赏奥古斯托的节目。 奥古斯托这人太傲气,他钟爱小提琴,爱到痴迷。 他愿意编排的十首节目,有五首都要用上,剩下三首掺和小提琴的交响乐,最后也就有那么两首,可能也只有部分不情不愿地用到了其他乐器。 而聘请奥古斯托的酬金也十分高昂。 以至于冰粉圈有一个笑话,在国际的赛场上,只要你听到小提琴的前奏,那么他一定很有钱,曲子里都是金钱的味道。 凌燃前世其实有一个专用的编排老师,是个彻头彻尾的华国人。 他编排的音乐很好融合了东西方审美,造就了凌燃好几套经典节目。 也不知道书这个世界里,有没有这样的人物。 凌燃漫无目的地在脑中想了一会就收回了思绪,因为明清元已经站在了冰场的入口处。 明清元在冰上滑了很多年,粉丝非常多,来观看比赛的也不少,远远的就能看见带着观众席上不少带着明清元三个字的横幅。 他们见明清元上了场,就高声嚷嚷起来。 “加油加油!” “明神加油!” 母语的加油显然让冰上的青年精神抖擞。 他甚至在音乐还没有奏响之前,浮起自己的一条腿,上半身前倾,高调且自信地来上了一个燕式巡场。 还刻意地离观众席很近。 引得观众们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身,加油欢呼的声音不绝于耳。 明清元显然也很享受这些。 他滑过凌燃面前的时候,凌燃甚至都能看见他原本微微发白的脸色都因为这些鼓励变得红润了一点。 虽然还是看上去还不是完全状态。 但那股子精气神儿是已经强撑了出来 “明清元真是辛苦了,”薛林远叹了口气。 凌燃无意识捏了捏手中的狗狗,音乐就响起了。 是一首节奏感很强的爵士乐。 搭配着明清元的红黑两色考斯腾,和179的高个头,还真是挺有看头。 冰上的明清元不仅没有收敛起自己那股子闲散肆意的气儿,反而张扬自信地撩发抬腿,举手投足将慵懒性感的编排发挥到极致。 酒徒似地在冰上摇摆全身,节奏感十足。 动感十足的旋律,迷人英俊的面孔,吸引了所有观众的目光。 明清元到底在冰上滑了这么多年,技术基础很是扎实,配上令人目不暇接的编排,热情像火一样点燃全场。 凌燃原本因为想着明清元的伤而微折的眉头都渐渐舒展了开。 很快,音乐进入到了第一个高潮。 明清元也开始在冰上助滑蹬冰,准备自己的第一个跳跃。 “加油啊!” 薛林远紧张地小声叨叨。 也不怪他紧张,凌燃看过明清元所有的比赛视频。 明清元的技术水准不能说是不高,之所以一直止步在世界二十名,很大程度是因为他跟罗泓有差不多的毛病,发挥不够稳定。 可能上一秒还在冠军组独领风骚,下一秒就在冰上连摔几跤。 不说别的,上回在冰场练习的时候,明清元的跳跃失误率就很低。但正式的冰场上,据凌燃研究过的比赛视频,他的失误率明显翻了几倍。 可能还是紧张。 毕竟一哥这个担子不是那么好担的。 这些年熬下来,明清元应该也很累吧。 凌燃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跟所有的观众一起,等着明清元的第一个跳跃。 冰上的青年深吸一口气,从左刃外刃起跳,在冰上留下一道醒目白痕。 转眼间整个人在空中高速转过足足三周半。 落冰成功! 观众们捧场地献上掌声。 第一个阿克塞尔跳完满落地,明清元显然更从容了,步法更加流畅和自信。 音乐进入到第二个高潮后,明清元开始蹬冰助滑,回头看了眼身后,随即左脚点了下冰,整个人往后一跃。 是一个后外点冰四周跳。 4t。 又是安稳落地! 杨琼光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连带的薛林远都呼了一下。 只有凌燃飞快地皱了下眉。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明清元落冰时候,整个人似乎抖了一下。可那一瞬间过去的太快,他也不好说自己有没有看错,只能忽略这点异样继续接着看下去。 最后一个跳跃,也是最难的连跳,很快就要到了。 明清元还能坚持吗? 凌燃不由自主地坐直身。 他当然希望明清元能赢。 人一旦有了期盼,就会开始悬心。 随着音乐的拔高,冰场上的那个黑红身影高高跃起。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眼看着就要落冰! 唰—— 青年重重摔倒在冰面上,铲起好大一片冰屑。 可还没等观众们惊呼出声,明清元自己就迅速爬了起来。 紧接着又接上了一个三周跳。 他挽救的措施很快。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立刻鼓起了掌。 很不错! 摔倒在冰面上,还能有勇气站起来的,就是英雄! 观众毫不吝啬地贡献热烈掌声。 但凌燃却是坐不住了。 他能看得出来,明清元的最后一个旋转,整个人重心都不够稳,支撑的那条腿在冰面上不住偏移。 明清元不可能犯这种基础错误。 他一定是受了伤。 伤到已经控制不住自己。 凌燃立刻就意识到了这点。 节目一结束,他就跟薛林远一起去了后台。 果然就看见杨琼光急得都快哭出来,正领着几个医护人员团团围在明清元的身边。 “怎么样?他现在怎么样?” 队医满头大汗,“右腿没什么问题,幸好没伤到骨头,软组织有点挫伤。但还要拍个片子,检查一下左腿里的钢钉和刚刚撑地的左手。” 明清元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却犟的不行,“明天再打一针封闭就行了,自由滑我还能上。” 杨琼光动了动嘴。 明清元都疼成这样了,还想上场? 可如果明清元不上的话,还有谁能上? 没有人了啊! 深重的悲哀袭上这个向来刚强的铁娘子的心头。 休息室里笼罩着愁云惨淡。 没办法,谁让他们华国的男单断了层,成年组,除了一个明清元,居然无人可用! 如果不是可着明清元一个人使劲造,没得个休息的时间,说不定这些年他还不会大伤积小伤的这么严重。 杨琼光捂着脸蹲了下来,眼眶都红了。 好半天才斩钉截铁地下定决心,“我们退赛吧,你的身体最重要。” 凌燃耳朵动了动。 连明清元也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杨琼光在花滑圈里是出了名的冷硬苛刻。 她当运动员的时候,就一门心思死磕训练,只想要奖牌,受了再重的伤,也从来没退过赛。 当了教练之后更是严厉,她手底下的运动员就没有一个敢在赛前退赛的,怎么到自己这儿倒是宽容了起来。 明清元挤出一个笑,忍着疼,“我真没事儿!” “别逞能!”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明清元耸耸肩,一副我还好的做派。 他疼得满头是汗,目光却很坚定。 “不过是一点小伤,打了封闭坚持一下就过来了,滑冰用的是腿脚又不是手腕,哪里用得着退赛。” 他甚至看向凌燃,找赞同似的。 “凌燃,就说是你,你会退赛吗?” 没想到话题居然转移到他头上。 凌燃代入了一下,自己想了想,果断地摇了摇头。 薛林远满心无奈地看着他们俩。 他其实站杨琼光。 比赛以后还会有,但身体伤得狠了,以后说不定怎么都找补不回来了。 可一大一小,风格不同却同样俊秀的面孔都写满了坚定。 凌燃的想法很朴素。 花滑的赛季一般从每年的九月开始到第二年的四月左右。 能参加的比赛就那么多,可以在所有观众面前打磨自己节目的机会也就那么多,哪一次他都不想放弃。 哪怕是伤痛加深,哪怕真的完成不好节目呢。 能够站在赛场上就是一种胜利。 但明清元的身体状况不好,或许退赛对他来说…… 凌燃犹豫一下还没有开口。 可明清元一见他神色变幻,立马爽朗地笑了出来堵住凌燃接下来的话。 “杨教练,你看连凌燃小小年纪都知道不能这个时候退缩,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真的没事儿!” 杨琼光神色复杂地看得凌燃一眼,终于没有再阻止。 但她想了又想,还是拿着手机出去给明清元的教练打了个电话,这么大的事,她一个人不敢做主。 明清元果然还是要继续参加比赛。 凌燃的目光落在明清元疼到微微发白的脸。 他想了想,用双手将怀里抱得温热的小狗递给了他。 明清元先是一愣。 继而咧嘴一笑。 “你小子,刚才是不是没舍得扔下来?现在还不是归我了!” 他一把将小狗抱进怀里,用没受伤的手使劲蹂.躏着它毛茸茸的耳朵。 “明个儿还来看我比赛啊?” 凌燃点点头,“我一定来。” 明清元就笑,跟他讨价还价,“这只是短节目的,自由滑还得再有一只,得比这只更大。” 明明刚才观众丢下的已经有那么多只了。 凌燃懵了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 少年面色淡淡地站在那,老实听话地答应,看上去乖巧极了,叫人打心眼里都融化了。 明清元没忍住,伸手还想去够凌燃的脑袋。 被早有准备、反应迅速的凌燃一下躲开。 “嘿!” 明清元满脸遗憾。 凌燃挑了挑眉,忍不住也笑了。 第二天就抱着一只等身那么大的狗狗玩偶去看了明清元的比赛。 可明清元也就是嘴里保证得好。 自由滑快结尾,最后一个旋转才停下,冰上的青年刚刚立住,正准备谢幕,突然就崴着脚摔倒在冰面上,再也爬不起来。 医疗队的人员立刻上前将明清元抬了出去。 连赛事方转播的主持人都惊呆了。 “我听说,明在短节目时就受了伤,刚刚在自由滑里又摔了一下,是受到这样的影响才会摔倒吗?哦,天呐,他伤得很重吗?” 明清元的粉丝甚至有心疼到当场哭出来的。 消息很快传回国内,在冰粉圈引起轩然大波 【明清元没事吧?!】 【怎么回事啊,怎么会摔得起不来】 【我听说是明神左腿骨折过的地方出了问题,短节目也摔了】 【天啊,那明神会不会就这么退役了!】 关注这件事的所有人的眼中口中都在讨论明清元的病情。 病房里。 竹下俊和阿德里安也都来了,他们学着华国风俗提了花篮果篮来敲门的时候—— 凌燃正将一只香蕉递给明清元,用的还是跟劝罗泓时候一样干巴巴的说辞,“香蕉里含有色氨酸,可以让人心情愉快。” 明清元左手桡骨远端骨折,吊着个胳膊,人也吊儿郎当的,笑嘻嘻的。 “还要剥皮,不方便!” 凌燃眨眨眼,乌黑的眼睫就颤了下。 他还以为自己要看到一个失落难过的明清元,没想到对方中气十足地提要求,反而把他弄懵了。 正好这时候竹下俊和阿德里安都来了,打断了两人没什么营养的对话。 竹下俊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忧虑,他更关注明清元的腿,“你的腿?” “钢钉有松的迹象,但也还没松,小事小事!” 明清元拍了拍自己还算争气的腿,长吁短叹的模样就像是村口叼着烟袋的老大爷。 “用的太狠,看来总决赛之后得好好养些时候了。” 竹下俊有些不赞同。 “这不是小问题,你需要好好休养,不止是大奖赛总决赛,我建议连世锦赛一起也退掉。” 他是真心实意地为老朋友打算。 明清元止了笑。 “我没有别的选择,竹下君。” 竹下俊也知道华国男单的现状。 要不是他们国内注重这方面的培养,运动热度和宣传也到位,人才储备能跟得上,他说不定现在也还在冰场上搏命。 内敛的青年蹙了下眉,再也说不出劝说的话。 他别扭地表达自己的关心,“我认识专业的医生,技术很高明,联系方式给你。” 阿德里安忧心忡忡地趴到床边,“一定很疼吧?” 他还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 明清元龇牙笑了笑,“还好还好,不是很疼。” 凌燃默默递了方帕子过去,示意他擦擦疼出来的汗珠子。 被拆穿的明清元嘴一下就瘪了。 这小兔崽子,能不能别拆他台啊! 凌燃还真不是拆他台。 只是普普通通地关心一下。 他见竹下俊有话要说,就出门找了医生。 被塞了一耳朵夹杂着专业名词的通用语,虽然听不太懂,但也大概猜得出,明清元可能真的得好好休息一阵。 等他再回来,竹下俊和阿德里安已经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来回踱步的杨琼光和坐在沙发上长吁短叹的薛林远。 杨琼光心里不好受。 明清元现在这样,跟她放任他上场脱不了干系。 她心里愧疚啊! 但同时也急。 都这样了,明清元居然还想去参加大奖赛的总决赛。 是能任性的吗? 他就不能想想自己的身体吗! 薛林远则是愁的。 同是花滑运动员,咳咳,虽然是曾经的,又同是华国人,看明清元出事,他真的很发愁。 既替明清元发愁,也替花滑男单的未来担忧。 明清元就是撑起花滑男单一片天的顶梁柱,一旦倒了,后果不堪设想。 病房里的人各怀心思。 凌燃推开门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明清元正在苦大仇深地吃他刚才放在小桌上的香蕉。 见他进来,甚至还下意识藏了下。 可下一秒,明清元就反应过来了。 不对啊!他才是师兄!他藏什么! 一个十五岁的小孩,他还怵了凌燃怎么的! 可事实上,甭管明清元有多么不承认,他心里还真没把凌燃当什么小孩子。 你见过哪个小孩子一举一动都是超出年纪的沉稳镇定的,又见过哪个小孩子能神色平静地走到他病床边,伸手就—— 等等! 明清元还没有反应过来,受伤的地方就被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 痛苦来得猝不及防。 他嗷得一嗓子惨叫出来。 隔壁病房的护士都忍不住探头看看是不是哪里在杀猪。 凌燃下手之前仔细问过医生,确保这一下只疼不影响伤势,见明清元疼得眼泪花都冒出来了,还气势汹汹想拿香蕉皮糊他一脸。 少年果断后退一步。 凌燃脸色沉静,语气也很平和。 “明哥,我只轻轻一碰,你就这么疼,你还觉得自己能上冰吗?” 一脸怒色想制止凌燃的杨琼光愣了下来,连想拦杨琼光的薛林远也停了动作。 明清元叫痛的声音更是一下噎住。 空气凝滞下来。 好半天儿,明清元才憋出一句。 “那我能怎么办?” 他的脸闷在被里,声音也闷闷的。 再抬起眼时,眼尾微微泛红。 他吸吸鼻子,脸皱成一团,“可我不上,还有谁上?” 杨琼光扭着脸,用力擦了擦发酸的眼。 薛林远也低下了头。 明清元的比赛经验再丰富,再是一哥,今年满打满算也才二十三岁。 顶多刚刚大学毕业的年纪。 其他同龄人可能还在象牙塔里读研,他却已经扛着无数人的期待,在赛场上苦苦撑了那么多年。 这其中的苦,没有谁比有过相同经历的凌燃更能理解。 无止境的体力与心理上的煎熬折磨,那些沉甸甸的目光与期待,整个华国男单的希望与未来,先天不足的天赋,哪一样拿出来,都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却全都被压在一个人的肩头。 苦吗? 当然苦。 可我身上承受了那么多的热爱和荣光,这点苦算什么,难道不是应当的? 凌燃前世能咬碎牙,硬生生扛到二十五岁才退役,凭的不止是自己对花滑的一腔热爱和夺金的执念,更有一股为国争光,撑起男单的使命与责任感。 华国为什么没有那么多人关注冰雪运动,真的只是因为华国的维度不高,冰场太少吗? 但是,如果华国的花滑男单也能多出几位像竹下俊,维克多那样的世界冠军,站在金字塔顶尖、技术超神的同时,经典节目深入人心,为国家捧回无数的荣誉,能吸引更多的人关注花滑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竹下俊为什么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宣布退役,还不是国内因为他掀起花滑的热衷浪潮,后辈里人才频出。 况且他退役之后也没闲着,除了冰演,就是在培养花滑的下一代。 这些道理,凌燃懂,明清元也懂。 所以明清元才在左手骨折,腿也受伤的情形下坚持打封闭去参加大奖赛的总决赛。 说到底,华国的男单,太缺人了! 需要有人时不时翻点水花! 明清元长出一口气,短暂颓废后又挤出个笑脸。 “好了好了,一个二个都愁眉苦脸的,我是手骨折,又不是腿骨折。如果是腿骨折,你就是打死我,我也站不上冰啊,那还不得真摔成狗!” 他故意用戏谑的语气调侃自己,甚至还把凌燃送他的那只小狗丢起来晃了晃,丢到那只等身狗狗玩偶的头上。 可在场的没一个买他的帐。 杨琼光捏着手机快步走出去,显然是又去联系陆觉荣那边。 病房里只剩下凌燃和薛林远两人。 “明哥,你是一定要上吗?” 凌燃问出口的瞬间,其实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明清元扬了扬眉,“当然。别看杨教说的唬人,离总决赛还有小半个月,我的手是好不了了,但右腿应该没问题。” 他自信地笑,“只要我还没摔断腿,就肯定还能滑!” 凌燃默了默,突然就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跟明清元那么投缘。 除去相似的经历,他跟明清元的心思是一样一样的。 只要没摔断腿,就还能滑。 哪怕摔断了腿,只要骨头能接得上,只要还能完成跳跃,他就还能站到冰上。 少年的眼瞳里藏着光。 与明清元的眼里一模一样的光。 或者可以称之为信念。 薛林远在一边静静看着。 明清元躺在床上,凌燃站在床前。 他们对视着,不需要交谈,似乎就能明白对方的决定。 外面难得放了会儿晴,窗外曳斜而进的夕阳光打在他们两人身上,在年纪相差八岁的青年和少年的衣角袖边镀上淡淡的金边。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一直没开口的薛林远也不得不出声了。 “你们俩都太任性了。” 他抽着嘴角,神情有些怪异,像是想哭,又像是在笑。 他捡起那只小狗玩偶塞明清元怀里,“好好养伤,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到时候能上就上,不能上就歇着!” 转过头就大力拍上了凌燃的肩,“还有你,凌燃,比赛前可千万不要立什么fg!什么摔不摔,你们俩都得给我好好的!” 薛林远很是语重心长,一副白发老爷爷劝慰年轻人的做派。 可他现在的年纪其实比明清元也大不了几岁。 明清元噗嗤一声笑出来。 凌燃眼里也染上了点笑意。 病房的沉重被一扫而空。 凌燃又坐了会儿,才跟薛林远一起往回走。 天已经黑透了。 却不妨碍他吃过晚饭就直奔冰场。 阿德里安居然也在。 金发少年正专心致志地死磕自由滑最难的那个三连跳跃,见凌燃过来了,就汗津津地凑了过来。 镶了一圈金色睫毛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凌,他还好吗?” 凌燃想到临走时明清元狼吞虎咽地吃着营养餐,简直好像能吞下一整头牛的没心没肺模样,就点了点头。 阿德里安立马就笑了。 “教练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凌燃也没想到竹下俊跟明清元的关系居然那么好。 但这不是他眼下该关心的事。 凌燃热了会身,换好冰刀,上了冰。 阿德里安明显是个小话痨,不住想凑过来说什么。 可惜凌燃冷着脸,专心致志地练习。 他在边上瞅了一会儿,就委屈巴巴地走了,临走时还不忘握着拳放狠话。 “比赛我会很努力的!” 哪怕凌燃心事重重,都忍不住乐了。 他露出个粲然的笑,“我也是。” 他会努力地比赛,努力地拿冠军,努力地站到高处。 然后接过明清元的担子。 让华国的男单能真真正正地站起来。 他会很努力。 竭尽全力地努力。 而摆在凌燃面前,最现实迫切的,就是眼下f国青年大奖赛的分站赛。f国分站赛,来参加的选手不算多,大部分都是本国的。 原因也挺简单。 不划算! 来f国的路费加住宿费加一起,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虽说大奖赛大奖赛,拿到名次的选手会得到一笔奖金,表演滑也会拿到不少的表演费,而且学花滑的,大部分家里也不缺钱。 但家门口又不是没有比赛,做什么非得赔钱来阴雨绵绵的f国白受罪。 更何况,又没有主场优势。 主场优势,其实是说运动员参加自家举办的比赛时,天然就会有一定的优势。 不止是更熟悉的环境,在场的所有观众都是本土运动员的优势。 想想看,如果在场观众会为选手的一举一动欢呼震天,会为他的每一次的跳跃而尖叫鼓掌,冰上被万众瞩目的选手怎么可能不被振奋到。 气势气势,说起来虚无缥缈,但在赛场上,说不定就是一针有力的强心剂。 顶尖的运动员差距一般不大,也就那么一截,说不定一个不好就被人赶超了。 所以f国分站赛还真没有国和e国那两站热闹。 但也很不差了。 凌燃在场下热身的时候,就看见不少观众手里都举着阿德里安的应援横幅。 不少人甚至还举着阿德里安的照片。 嗯,粉丝是真的很多了。 凌燃都可以想象出来,阿德里安一会儿上场之后满场欢呼的模样。 只可惜,对此凌燃内心毫无波动,甚至在地上直接来了个一字马。 笔直的两条腿一字劈开,不是两侧,而是前后。 就这样,他的上半身还挺得直直的,没有一点歪扭。 哦豁,不少选手看得倒抽一口凉气。 甚至感觉自己的大腿根隐隐作痛。 至于吗! 大家一不是学芭蕾舞出身的,二不是女单,至于对自己那么狠吗! 阿德里安眼睛都直了。 这种程度的一字马,他已经好久都撑不开了。 因为真的很疼啊。 就很心虚。 金发少年缩了缩脖子,可看凌燃这么潇洒地劈下去又站起来,调换方向又劈下去,又站起来,跟玩儿似的。 阿德里安突然觉得,要不自己回去再咬牙试试? 看凌这么轻松,好像也没有很疼啊。 阿德里安天真地想,甚至忍不住劈开腿往下压了压,可小腿肚还没贴到地面,他就疼得龇牙咧嘴,呲溜一下跳了起来。 凌的柔韧性真好! 金发少年满眼羡慕。 有同样想法的显然不止他一个。 转播镜头里,女主持人看到这一幕就笑起来,“哦,这位来自东方的少年似乎很有舞蹈天赋,阿德里安傻乎乎模仿的样子也有点可爱呢!” 她对明清元的印象很好,连带着看凌燃也很顺眼,忍不住夸了句。 “当然了,这位华国少年长相真的很精致,不知道他今天会为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男主持人显然是阿德里安的粉。 “我倒是更期待阿德里安的节目。众所周知,阿德里安拜入世界冠军竹下俊的门下后,进步神速,前不久还在高手云集的挑战杯上拿到一枚金牌。这次大奖赛,没有强有力的对手,阿德里安说不定能再得到一枚金牌!” 女主持人翻着手里的资料,“咦?” 她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这个华国少年就是前不久在华国站打败丹尼尔的冠军!” 男主持人也凑了过去,“我听说冠军叫,叫,”他艰难地捋了捋舌头,“凌燃?” “对的!就是叫凌燃!” 女主持人热切地看着屏幕,“看来今天会是一场激烈的追逐战了!” 男主持人明摆着更青睐自家的孩子。 话里话外有点柠檬。 “可我听说那是因为丹尼尔摔倒失误才让凌燃拿到冠军,也不知道今天他会不会有更精彩的表现。” 这话说的,如果让薛林远评价,那就是很酸了。 但观看比赛的观众们显然也是这样想。 赛前六分钟热身的时候,阿德里安的每一次起跳,都有观众捧场喝彩。 场上的气氛热烈。 对比之下,凌燃这边就很有点冷清了。 凌燃倒是不在意。 毕竟这也不是他的主场,不能奢求所有人都喜欢他,尤其是,在还没有看过他的节目的前提下。 更何况他隐约里觉得,阿德里安好像有点紧张了。 肉眼可见的,金发少年的小脸绷得有点紧,咧嘴的笑也变得不自然。 毕竟才十四岁。 主场作战的优势是能得到更多的喜爱和支持,但担心失败的压力也会相应地增大。 凌燃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前世第一次站在a级的国际赛场上时,也是同样的十四岁。 当时他一上冰,心脏就怦怦怦得跳个不停,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整整六分钟赛前练习下来,几次跳跃愣是没落稳过,摔得一次比一次惨。 看台上的观众甚至都开始指着他窃窃私语,捂嘴哄笑。 他白着脸,揉着手肘满心沮丧。 自己居然会表现得这么差。 完了完了,他第一次参赛就要输了。 得亏薛林远及时发现,在六分钟练习结束之后把他拉到后台,好好说了一通。 “凌燃,你怕什么呢?我又没有要求你一定要得第一,第一次比赛嘛,重在参与,能收获经验就行,别对自己要求太高。大不了我们回去再练,练好了再来,多大点事啊!你有什么可紧张的!” 那时的自己怎么说来着? 凌燃有点想不起来了。 反正大概就是死活不肯承认自己是紧张了。 不管怎么样,面子不能丢。 薛林远当时被他的犟嘴气了个仰倒,又气又笑地一巴掌呼他后脑勺上,“你不紧张?你不紧张还摔个不停?” 凌燃就抿着唇笑,白净稚嫩的脸庞微微低下,难得还带点腼腆。 “好了好了,好好比赛,我相信你。” 薛林远不再追问,鼓励似地把宽厚的手掌平平伸出。 少年会意地握拳击打一瞬。 然后随着报幕的声音滑了出去。 薛林远不知道的是,在那时候的凌燃眼里,比赛的输赢意味的不止是输赢。 他已经知道薛林远收到了国外知名俱乐部的邀请,对方开出的聘金非常丰厚,是拿到国际上都足以打动很多教练的丰厚。 所以私心里就觉得,自己这一次的成绩排名很可能会决定薛林远以后是否会继续带着他。 凌燃很喜欢这个对他很好的教练。 所以不想被薛林远放弃。 换成现在的凌燃,说不定还要嘲笑自己当时的想法异想天开。薛林远怎么可能会离开华国,又怎么可能会弃自己而去。 但那个时候的凌燃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才会在上场之前那么忐忑不安,被紧张和焦虑充斥满胸臆。 他孤身一人,除了花滑,除了薛林远,他还有什么? 也就是被薛林远那么连消带打地‘训斥’一通,才勉强安下心。 十四岁的少年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在第一次登上的国际赛场上滑行、旋转、跳跃,试图用日日苦练的娴熟技术取悦征服裁判。 最后终于成功地拿到了属于他的第一枚银牌。 当时凌燃还挺高兴。 毕竟第一次登上赛场就能有这样的成绩,在放到国际上都是数得着的。 薛林远也很高兴,在等待台看见分数后,就哭天抹泪地搭着他的肩头庆祝。 虽然只是枚银牌。 但当时的凌燃满心满眼以为是因为自己还有不足,在心里暗下决心:下一次,下一次他就会拿到金牌了。 可谁能想到,一直到他快要退役,都没有拿到一枚梦寐以求的金牌。 简直像是受到了什么可笑荒谬的诅咒。 凌燃回了神。 他想到藏在行李箱压箱底的那枚金牌,忍不住笑了笑。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他深深吸口气,全身心投入到对赛场的熟悉中。 少年半闭着眼,沿着赛场的边缘滑行,感受着风和迎面而来的气息。 冰面是他的老朋友。 但和老朋友的每一次会面都会有新的惊喜。 不同的制冰手法,软一些,硬一些,反馈到冰刀上的粘滞感都会有所不同。 其他的选手可能会心生抱怨,怕影响到他们的发挥。 但从凌燃心里,他总觉得,软硬不同的冰面,恰恰可以证明这位老朋友今天的心情有所变化。 所以今天是什么样心情的冰呢? 唔,好像比平时来的更硬一些。 他能明显感觉到冰刀划出醒目白痕的同时,用力会比平时费劲,唰拉声也变得尖锐。 少年的训练服没有拉拉链,滑行的速度又快,被风卷起的衣角就像是鸟儿的翅膀扑闪扑闪。 凌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将心神都放空,把对明清元的担忧和即将到来的比赛压力都消化隐藏起来。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然后上冰尽情演绎自己的节目,用自己现在掌握的全部去征服每一位裁判和观众。 清场的广播声响起,运动员们陆陆续续离场,凌燃也滑到了冰场出口。 “感觉怎么样?” 薛林远迫不及待地迎上,递给他一杯盖的温水,看上去比他还紧张。 凌燃喉间的突起滚动一下。 满嘴都是枸杞味儿。 保温杯里泡枸杞真的很符合薛林远的人设了。 凌燃点了点头,“还不错。” 还不错? 以凌燃的性格,那就说明很不错了。 薛林远露出了个笑,原本因为担心凌燃会被明清元的事情所影响的心情也放松下来。 师徒两人一起坐到了看台区。 根据前一天的抽签结果,阿德里安会在凌燃之前上场。 “昨天的手气还不错!” 薛林远忍不住搓了搓手。 凌燃目不转睛地盯着冰场里金发少年的身影,很期待阿德里安接下来会为他们带来的表演。 阿德里安今天穿的是一整套的镶金边米白色小西装,配上他的金发碧眼,看上去就像是童话世界里来的小王子一样。 他演绎的是一出经典的芭蕾舞剧。 讲的是天鹅王子偷偷溜出城堡,来到森林里游玩的片段。 欢乐,活泼,充满着少年勃勃生机与无穷无尽的好奇。 小天鹅王子的人设跟阿德里安的气场很契合。 他是白种人里难得显小的生嫩长相。 演绎这种略带童趣的曲子,简直再合适不过。 观众们看得星星眼,脸上纷纷挂上了姨母笑。 电视里的男主持人简直都要化身妈粉。一个劲儿的夸个不停。 “哦,阿德里安真的像是个可爱的小天使,难道不是吗?” 就连刚才还看好凌燃的女主持也被迷住了。 “是呢,阿德里安真是太可爱了!” 在这略显童趣的音乐声里,阿德里安很不错地完成了他的2a和3lz的单跳。 在单跳方面,他的编排与凌燃的节目配置相同。 察觉到钢琴声变得急促。 凌燃一目不错地望着冰上那个旋转的身影。 阿德里安的二连跳要来了吗? 他这次会上一个高难度的三周或者直接上一个四周吗? 凌燃满心期待。 观众们也是不断的鼓掌和喝彩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冰上那个米白色的少年身影高高跃起。 一,二,三! 三周跳。 落冰! 又跃起! 好,又是一个三周,落冰! 少年两次起跳前都用左脚点了下冰,所以这是一个3t3t的组合。 倒是跟丹尼尔的编排一样。 一片欢呼声里,凌燃有些失望地靠回椅背,他原以为阿德里安会再往上冲一冲,没想到阿德里安保守地上了3t3t。 但其他的观众却已经心满意足。 三组跳跃都非常的完美,阿德里安这次一定拿到很好的分数! 不,应该说,阿德里安这次一定能拿到冠军! 男主持人激动不已,“或许阿德里安会成为大奖赛青年组总决赛的冠军也不一定!” “如果是那样的话,阿德里安一定会成为拿到该奖项最年轻的运动员,他会创造世界纪录的!” 一阵阵的欢呼如潮水般,被观众们的热爱鼓舞,阿德里安明显更从容了。 最后以一个直立旋转稳稳地立在冰面上,他咧开嘴笑得灿烂,举手向裁判和观众们致意。 媒体记者们纷纷举起摄像机,打算提前记录这胜利的一刻。 记分牌很快亮起。 阿德里安的分数果然出现在第一名。 总分数,跟凌燃在华国站拿到的分数差不多。 “真是个很不错的分数呢!” “是啊,阿德里安进入总决赛的名额应该是稳了吧?他的状态实在太好了!今天场上的其他选手可能都比不过他!” 女主持人激动之下,话说出口才发觉自己有所偏颇,立刻找补了一句。 “但或许场上也会杀出一匹黑马也不一定。” 男主持人撇撇嘴,也意识到自己的倾向性太过明显,这对于体育解说来说太不专业。 “希望吧。” 他敷衍地附和了一声,心里却很不以为然。 胜得过阿德里安? 这场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人,难道是说那个来自华国的少年吗? 他并不是很相信。 冰雪圈里谁不知道,华国的花滑男单是弱势项目,除了一个明清元,一点水花都翻不出。 上一次的华国分站赛,不定放了多少水呢! 在场的观众也都跟他一样想。 不少人本来就是奔着阿德里安来的,这会儿见阿德里安已经退了场,甚至掏出了手机或者是放松式地瘫在了椅靠上,发呆一样地等待比赛的结束。 这个分数,阿德里安自己显然也很满意。 在等分处就抱住竹下俊的胳膊使劲晃。 “教练教练,我今天滑得好不好?” 竹下俊温和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很棒,自由滑,要加油!” 阿德里安重重地应了一声,满脸都是笑。 这下轮到可算他坐在看台上看凌燃的节目了。 在阿德里安和凌燃之间间隔了两名选手。 可惜两人都摔得惨不忍睹。 分数更是离阿德里安很有差距。 高高挂起的,就像是让人想要去攀登超越的险峰。 凌燃早早站到了冰场入口,在听见广播里响起他名字的瞬间就蹬冰滑了出去。 有观众兴致缺缺地望了过来。 然后就挪不开目光了。 如果说阿德里安是西方的小天使,那么冰上这个穿着绿色考斯腾的少年,简直就是来自东方的精灵。 身材修长笔直,腰窄腿长就算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 脸庞小而精致,鼻挺唇薄,眼睛清亮干净,看上去就唇红齿白的讨人喜欢。 这也太好看了吧! 颜狗狂喜! 不少观众掏出了手机,放大焦距摁下了拍摄键。 长得还怪好看的,拍照留个纪念先。 不少媒体也将镜头对准了冰上的少年。 甚至连阿德里安都摸出了自己的手机,“我要给凌拍张照!等他下了冰就拿给他看!” 竹下俊温和笑笑,没有阻止。 霍闻泽听见场内的骚动声,忍不住挑了挑眉,该说凌燃这副好皮相的确是占便宜吗? 他忍不住笑了笑。 冰面上。 凌燃在场中滑行两圈,停留在醒目的8字划痕的交叉点。 他没有再用婴儿般蜷缩的姿势,反而是浑身舒展地立在冰上,右手微微举起,如同维系叶子与枝干的青色叶脉。 这是一种纯粹的,放松的姿势。 舒展又自然。 少年示意地点了一下头,清亮的小提琴声就划破寂静。 凌燃浑身一振,如风吹落叶般飘了出去。 对,是飘。 他滑行的速度刻意被控制得不快不慢,流畅丝滑,刚刚好卡在音乐的节奏上,让人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有不懂行的人在抱怨。 “跟阿德里安比起来,滑的好慢!” 但很快又找补了一句,“不过还挺好看!” 屏幕后的主持人到底还是专业一些,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女主持盯着屏幕。 “这个来自华国的选手,用刃很深啊,怪不得能够滑的这么流畅,他的控制力也不错,能将速度完全掌控住。” “但用刃深的话会很消耗体力,他看上去很瘦弱,还能够顺利完成今天所有的技术编排吗?” 男主持耸了耸肩,虽然这个叫凌燃的少年甫一露面,就用超高的颜值和美妙的滑行让他小小的惊艳了一下。 但花滑比赛中滑行只是其中一个部分,还有跳跃,步法和旋转。 他在滑行时就消耗了太多力气,更费力的跳跃和旋转呢? 还能做得好吗? 一定还是比不上阿德里安。 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但目光还是忍不住追随着屏幕上的那个少年。 观众们也都挪不开眼。 冰面上。 身穿绿色考斯腾的少年快意地舒展着双臂,青绿的袖口还缠绕着两小截银白的丝带,正随着风轻轻飘荡。 好像是风在低语,询问着他的心情。 丝带是阿尔贝托在赛前寄来的,并且通过视频跟凌燃仔细确认了丝带的叠带方式。阿尔贝托已经开始制作初生的第三版考斯腾,让凌燃再稍等些时候。而这两条手工缝制的丝带便是第三版考斯腾的灵感之一。 刀齿一连串地点冰小跳,少年在空中尽情舒展着初生的四肢。 双腿修长笔直,手臂细长有力,天然就是神明的造物。 可神为什么要让他得到生命呢? 只是一个偶然吗? 还是神格外的钟情? 精灵心弦一颤,尖而白皙的耳尖泛起薄薄的红,局促地抱住自己的肩膀,助滑蹬冰,怀揣着满腔的喜悦,从左前外刃跳起。 一圈,两圈。 两圈半! 尖刀唰地一声落冰。 这爽利的摩擦声钻入耳膜,让人听着就心旷神怡。 真漂亮! 观众们纷纷鼓掌叫好,阿德里安叫得尤其起劲。 “2a!” “凌,你超级棒!” 女主持人赞叹出声,“看上去是一个很完美的2a呢!” 男主持人也讶异地抽了口气,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一定能拿到不少的goe加分。” 屏幕左上角小分表变化一下,验证了男主持人的说法。 “他的goe加分居然比阿德里安还要高!” 女主持人震惊地惊呼。 阿德里安居然会被这个华国少年压住,男主持心里其实有点不高兴。 但他的专业素养让他不得不承认,“凌的落冰姿态更轻松自如,起跳的高远度也够,当然能拿到更多的加分。” 突然,男主持像是想起什么,将视频往回拨了一下,然后慢放。 “对了!他还加了一个难度步法的进入呢!” 动作干净又漂亮! 男主持人的眼睛有点亮了。 但对阿德里安的喜爱还是压制住了他的蠢蠢欲动。 他咳了下,“这只是第一个跳跃,让我们接着看下去吧。” 话是这么说,但他看向凌燃的目光显然更专注了。 冰场里的其他观众也是如此。 那个漂亮的2a吸引了他们的目光。让他们的视线情不自禁地追逐着冰上那个美得像是精灵化身的少年。 在所有人的瞩目中,少年轻轻将腿向后抬起,浮起的长腿笔直稳在空中,他随着风开始了身为领主的第一次巡视。 高高扬起的下颌昭示着精灵身为领主的骄傲。 怎么会不骄傲呢? 这片广袤繁盛的森林已经是他的了。 他成了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 这可是神明独独赐予他的荣耀! “看上去骄矜又自信!”女主持人满眼放光,“就好像是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男主持则是盯着凌燃的冰刀,更关注的是技术上的问题。 “接下来就是他的第二个跳跃吗?他开始往后滑了!” 女主持满眼认同,“那就让我们拭目以——” 话音还没有落,冰上的少年就右脚点冰,向外崴了下脚跟,腾身跳了起来! 他双手搭在肩上,双腿自然交缠。 在空中极速地绽放。 眨眼就是三圈! 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这是一个基础分数仅次于a跳的lz跳! 稳稳落冰! 第二个跳跃,轻描淡写间就成了! 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观众,后知后觉地鼓掌喝彩,“好!” “完美!” 赞美声如潮水般涌来,先前不甚在意的观众们都看直了眼,小声议论纷纷。 “这个选手叫什么来着?” “他是华国人吗?华国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优秀的小选手?” 阿德里安扭过头,兴致勃勃地接话,“他叫凌!” “是凌燃。” 竹下俊无奈地补充道。 阿德里安笑嘻嘻的,“叫凌就好了,两个字好难的。” 竹下俊摇了摇头,目光却显得有些凝重。 这个来自华国的少年,似乎有不错的天赋和技术。 也许会成为阿德里安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对手。 他摸了摸傻狍子一样还在乐呵呵的阿德里安,心里的滋味复杂得很。一方面是为明清元高兴,另一方面则是在为喜爱的弟子担忧。 但见阿德里安自己都没有在意,还在两眼放光地盯着凌燃,竹下俊摇了摇头,继续看了下去。 同样震惊的还有屏幕后的男主持人。 谁能想到,这个原先在六分钟练习时看起来还很不起眼的少年,居然能这么干脆利落地就完成了他的两个跳跃,还都拿到了高分呢! 他干巴巴地解说道,“很漂亮的lz跳,看来这位华国选手的确很有实力!” 他开始担心起阿德里安了。 这个华国人第三跳会上什么?会比阿德里安的分数更高吗? 男主持不由自主地提起心来。 女主持就没有那么多心理负担了,她开启了夸夸夸模式。 “怪不得能够拿到华国站的冠军,凌的确很优秀!” 冰场里不少观众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拿凌燃跟阿德里安作比较。 没办法,这场比赛上也就这么两个有看头的选手,不比较他们比较谁。 “这个华国人居然能跟阿德里安的跳跃水平一样?” 一知半解的观众发出这样的质疑。 旁边懂行的观众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哪里一样了!虽然跳的都是三周,但这个华国的选手明显跳得更稳。阿德里安每次落冰后都会很快地把左脚放下来好稳定身形,可这个华国选手却每次都要让左腿划完一整条弧线才轻轻放下,明显是还有余力。” “你是说他跳的比阿德里安还好?”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哼,还有第三个跳跃呢,阿德里安可是完美地完成了3t3t的连跳!” 无意间听见这段对话的薛林远嘴角一抽,笑得更欢了。 3t3t算什么啊,丹尼尔不也会跳吗? 不还是被他们家凌燃压制住了吗? 他们家大宝贝之前上的可是3s3t! 3s跳的基础分可比3t多,更不用说凌燃肯定会拿到goe加分! 薛林远有点熏熏然了。 他们家凌燃该不会还能再拿到一个f国分战赛的冠军吧? 不能想,不能想,这么一想,他感觉自己都要飘上天了。 不行,这个牛可不能吹出来 这可太自信了! 都自信得没边了! 薛林远嘿嘿笑了起来,惹得旁边的霍闻泽多看他一眼。 被霍闻泽的眼风那么一扫,薛林远就怂怂的停了下,可也就那么一瞬,又接着笑起来了 没办法,谁让他们家凌燃这么争气,他实在是高兴! 薛林远沉醉在美好的愿景里。 冰面上,凌燃微微倾身,整个人脚尖一字朝外,与冰面呈小于九十度的夹角。 这是普通人在平地上都难以做出的动作。 只有某位摇滚巨星在借助特殊装备的时候,曾经弯下过比他更深的角度。 一个气势十足的大一字巡场。 精灵心满意足地巡视着领地,立下守护一切的决心。 在那么多那么多的绿叶里,神明独独选中他一个,那么他就一定会用最赤忱的热爱来回报这份恩赐。 袖扣的丝带闪着低调的银光,精灵的袖间仿佛藏着利刃。 森林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鸟,都是神明赐予他的责任。 哪怕燃尽最后一滴血泪。 他也一定会护佑这片土地永远生机盎然。 战意积攒到极致。 少年用尽全身气力,分开如八字的双腿绷紧借力,纵身跃起。 在空中如花般盛开。 足足的三周才落下。 却又再落下的一瞬间,点冰再度跳起! 又是一个三周! 3s3t! 男主持一眼就认了出来,“天呐……” 他不敢置信的喃喃低语,“凌来势汹汹啊!” 阿德里安危险了! 女主持激动得呼吸都急促一瞬。 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冰上迸发光彩的少年身上。 只一瞬间—— 刀刃已经亲吻上冰面。 眼看着凌燃就要稳稳落冰。 薛林远甚至已经握紧拳,即将欢呼出来! 就在此时—— 变故陡生! 凌燃只来得及感觉到足下传来的触感不对,右脚就蓦地一崴,整个人直直地往冰面上栽倒! 所有人都倒抽凉气。 完了完了,这个少年完了! 别说战胜阿德里安了,他很可能会受伤摔倒! 薛林远第一反应就是往台下冲。 所有人都做好了凌燃重重砸到冰面上的准备。 可凌燃又不是第一次摔倒!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咬牙转身,借着转身的力度,卸掉了这股莫名其妙险些害得他摔倒的冲击力。 虽然姿势有点别扭奇怪。 但他立住了! 在险险摔倒的关头,他竟然立住了! 好险啊! “这就是华国功夫吗?” 有爱好华国文化的观众不敢置信地惊呼起来 害得原本正担心的薛林远差点儿噗嗤笑了出来。 这当然不是什么华国功夫。 这是凌燃曾经在赛场上千百次锤炼出来的应急反应。 同样是摔倒,有没有摔倒在冰面上,手有没有扶冰,落冰时是不是双足,都会影响到裁判的判断,反映到分数上就是扣分的多少。 即使会被扣分,他也要尽力挽回。 勉强扳回一局,没有让自己输得太难看,凌燃却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 太奇怪了,刚才的触感太奇怪了。 他强行稳住心神,继续滑了下去。 脚下的冰刀发出难听的呲声。 落冰时,承受高于体重数倍的冲击力,使得他右脚的脚踝也开始疼了起来。 可凌燃愣是面不改色地按照原计划,一个蹁跹的butterfly跳接就进入到了旋转。 绷紧在半空中的那条腿完全水平,尽情展示着自己远超于常人的柔韧度。 长且直,连足尖都是竖直的方向。 这是一种带着力度的美感。 伸出如藤蔓般摇曳的袖口银光闪闪,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让人情不自禁地注意到那双翻飞起来的手指是多么的白皙修长,美不胜收。 “他真的很像是一只精灵!” 女主持人赞叹不已。 明知凌燃可能因为最后一跳被扣分,赶不上阿德里安,男主持不知为何反而有点遗憾。 “真可惜,如果刚才他没有险些摔倒,那么在技术分上一定就超过了阿德里安!可是他为什么会摔倒呢?明明已经足周了呀!” 女主持人也很疑惑,“凌跳起来的轴心也很稳,居然会摔倒,真是让人很难理解。” 事实上,连凌燃自己都不明白,刚才是怎么回事儿。 他强撑着完成整套节目。 精灵在冰上结束了自己的表演,轻轻合上眼帘,重归沉睡。 观众们虽然对最后这个险些摔倒的动作不太满意,但见凌燃都这样了还能立住,很大程度上挽回了凌燃在他们心目中的印象分。 “这个来自华国的小选手很不错!” “真遗憾,他差点就赢过阿德里安了!” 观众们毫不吝啬地贡献着掌声。 冰面上多了不少被丢下的鲜花和玩偶。 记分牌很快亮起,凌燃的名字排在了阿德里安的下方。 分数差的不多。 是在自由滑上可以被赶超回来的差距。 凌燃堵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他看向扶着他担忧不已的薛林远,“薛教,我的脚只是扭伤了。” 薛林远整个人慌得不行。 正焦急地等着队医的检查结果。 “怎么会摔呢?我看你足周了啊,而且轴心也很稳!” 凌燃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他只是凭借经验在心里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等队医检查完,确认只是软组织挫伤,并没有伤到骨头,他才动手将两脚的冰刀都脱了下来。 右脚脚踝肿得高高的。 薛林远心疼得不行,拿了冰袋就往上敷。 但对曾经受过比这严重得多的伤的凌燃来说,这真的是很小的伤了。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遍遍仔细检查冰刀的刃齿,果然就发现了异样。 可明明上冰前,他还仔细检查过,确认冰刀没有异样,更没有离过身,但右脚冰刀的内外双刃怎么会都有些变形? 指腹擦过并不锋利的刀刃,触感却不是流畅竖直的。 弯曲的弧度很小,不仔细检查很难发现,但足以影响到某些特定角度的受力。 凌燃很确信,上冰之前,冰刀绝不是这样的。 但这双冰刀他一直没有离过身,不可能有被人动手脚的机会。 难道说…… 但这怎么可能! 凌燃的眼睫狠狠一颤,立刻就抱着冰刀跳起身,他的脸因为疼痛而发白,此时更是因为心里掀起的惊涛骇浪而彻底冷了下去。 “薛教,我想去找明哥,我要看看他的冰刀!”凌燃迫不及待起身。 薛林远手里的冰袋都被震掉了,“你的意思是明清元他也……你先缓缓!这都肿成什么样了!” 凌燃其实不觉得自己伤得很严重。 他低着眼帘,认真将冰刀的弧度展示给薛林远看。 说起自己伤势时却很随意。 “只是一点软组织挫伤,如果疼得厉害,可以打一针封闭,不会耽误明天的自由滑。” 薛林远被噎了一下,脸都黑了。 “你就这么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 薛林远好险一口气上不了,一巴掌呼凌燃背上。 “你自己的身体,你都不爱惜,年纪轻轻的,就想落下后遗症吗?还打封闭,我看你像封闭!” 凌燃只是迫不及待想去验证自己的猜测,没想到一下就触碰到了薛林远的雷区。 是了,薛林远自己就是因伤退役的,他最见不得的,就是手底下的运动员不拿自己的身体健康当回事。 凌燃当然在意自己的身体,但心里的这个猜测太惊人,他只是迫不及待想去验证,他固执地捧着冰刀给薛林远看。 “薛教,冰刀的刀刃不对,你摸一下——”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赶来的霍闻泽打断。 他一下就捕捉到了重点,“你明天还要上自由滑?” 凌燃皱了皱眉,这不是当然的事吗? 他疑惑地看向霍闻泽,“闻泽哥,有什么问题吗?” 短节目的分数被阿德里安压住,他当然要在自由滑上挣回来啊。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少年理直气壮,眼里甚至还有一丝疑惑,就好像霍闻泽是在拿一加一等于几这种问题来问他一样。 霍闻泽皱了皱眉。 “你需要养伤。” 他的目光落在凌燃肿得高高的脚踝,“先去拍片,助理已经在外面开车等着了。” 薛林远也赞同,“还是拍个x光片更放心。” 拍片不就得去医院。 去医院? 那不就等于去找明清元? 凌燃立马就答应,“好。” 却没想到霍闻泽居然还让人带了担架来。 说实话,凌燃还真不想上。 就是一个小扭伤,够格上担架的,得是脑震荡那种吧? 这也太夸张了。 但他有信心能拗得过霍闻泽,却拗不过薛林远。 薛林远唉声叹气着,那副凌燃只要不答应,下一秒他就要哭天抹泪的样子一摆—— 凌燃眼前就是一黑。 他可太了解薛林远了。 虽然眼前这个薛教比前世那个身高170,体重170的成熟版薛教年轻很多,体重也还没被小鸡炖蘑菇和锅包肉喂起来,但都是一模一样地护犊子。 他要是不上这个担架,薛林远说不定真的当场哭给他看。 那可比被人抬出去更可怕。 一定会被围观的。 说不定还要留下照片。 凌燃眼睫毛一抖,主动挪了两步,坐到了担架上,怀里还抱着他的冰刀。 虽然没说话,但浑身都充满着任他们宰割的乖巧气场。 薛林远就知道自家这个脾气犟的小兔崽子吃软不吃硬,得意地跟霍闻泽对了个眼色,抖抖眉毛,脸色顿时阴雨转晴。 但现实往往比人想得更残酷。 担架才一出后台,就被一大圈守株待兔的媒体堵了个正着。 凌燃看着那些对准自己不断闪烁的长短镜头,简直想立马跳下担架掉头就跑。 但也只能是想想。 他强行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温和的笑。 凌燃刚才在场上的出色表现,吸引了不少媒体的注意。 那张来自东方的少年面孔够精致,颜值足够高,让这些记者眼前一亮。 更不用说他的花滑技术居然能跟阿德里安不相上下。 记者们眼睛都尖得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如果不是意外摔倒,这位华国少年很可能在短节目上就压阿德里安一头了。 那可是他们f国青年组的希望之星! 就这么被人压了? 媒体们回过神,反而更兴奋了。 技术水平过硬,颜值够高的运动员往往更受观众的青睐。 不说别的,单是拍几张照片放在报道里,看起来都会更赏心悦目。 花滑的别名是冰上芭蕾。 与其他竞技活动相比,本身就艺术观赏性更强,也因此,会在潜意识里对运动员的外形要求更高。 就说今天,在场来应援的观众真的全部是都被阿德里安的技术打动而来的吗? 显然不全是。 真想看技术水平高的,为什么不去看成年组的比赛呢? 青年组的运动员再优秀,跟成年组比起来,差距还是很大。 不说别的,目前国际上成年组里排得上号的运动员,哪个手里没有一个四周跳保底?青年组有吗有吗?有几个? 之所以会有那么多人来看比赛,还不是因为阿德里安长得好,金发碧眼,笑起来就像童话里小天使一样阳光灿烂,节目看起来很有观赏性,看得人心都化了。 长得好的人就是天生有优势,这是很残酷却也很难否认的现实。 而现在这一茬青年组的小运动员里,居然冷不丁又多了这么一张华国的面孔。 尤其是凌燃不止有令人惊艳的一张脸。 他刚才明明险些摔倒在冰面上,却又稳稳站直,即使这样的情况,也只比阿德里安低了那么一点点分数,显然是实力与长相并存的。 媒体记者们的嗅觉都很敏锐,他们直觉这位来自华国的小选手,将来一定会在国际的舞台上大放光彩。 这样足够引起争议的人物,他们怎么能轻轻放过呢? 所以不少媒体不约而同,蜂拥而至地堵在了凌燃可能出来的出口。 却没想到居然等来了一张担架。 媒体:…… 凌燃:…… 反应过来之后,摄影师们飞快地按动快门。 记者们则是将麦克风一个劲儿地往前杵。 “哦,天呐,凌,你伤的很严重吗!” “请问你伤的这么严重,明天还要参加自由滑吗?” 霍闻泽不悦地看向助理。 显然是在怪他居然没有提前拦住这些记者。 助理欲哭无泪,这些记者们无孔不入,F国又不是霍家的主场。 拿什么来拦,他的两条胳膊吗? 助理苦着脸挤出人群去想办法。 被媒体们这么热情围攻,凌燃眉梢也没动一下,冷静地面对镜头,一点都没有露怯。 他也没有不耐烦,而是用流利平和的通用语一一作答。 “我的伤势还好。” “会参加明天的自由滑。” 这位年纪轻轻的少年客气又礼貌,媒体们的眼睛更亮了。 “那你有信心战胜阿德里安吗?” 这是个很犀利的问题。 怎么回答都可以被人故意解读。 凌燃挑挑眉,还是老说辞,没有遮遮掩掩的打算。 “我会用尽全力。” 但媒体们已经是心满意足。 他们原本还担心凌燃会因伤退赛呢! 这下可好了,凌燃显然战意十足,那么明天的自由滑一定会非常精彩。 唔,最起码一篇《华国小将带伤上场,迎战阿德里安》的新闻稿是跑不掉的。 至于他能不能赢过阿德里安? 在场的媒体其实并不是很在意,他们打算回去就写好两个结果不同的通稿。 只是可能压阿德里安赢的新闻稿会写得更认真一点。 媒体们意犹未尽,还想再追问一些其他的问题,可霍家的助理已经叫来了场内的保安。 凌燃一行人可算是挤出重围上了车。 拍片之后等待结果,还需要一些时间,凌燃顺势去了明清元的病房。 明清元刚看完赛事转播,正搁床上锤床呢,就看见凌燃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那张爱笑的脸登时就垮下来。 他死命地揉搓怀里狗狗玩偶的脸,痛苦哀嚎。 “凌燃啊!你说咱俩是不是流年不利?要不怎么两个都摔了呢!要不我们回国之后一起去庙里拜拜?” 明清元烦恼地把自己的头发都挠成了鸡窝。 凌燃将自己的冰刀放到了明清元的面前,“明哥,你的冰刀也给我看看吧。” 明清元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说有人在我们的冰刀上做了手脚?” 他回想一下,立即摇头。 “我知道有人手脏,冰刀从来都没有离过身的,不可能会被人动了手脚。更何况我上场之前都是仔细检查过好几遍的,绝对没有问题。” 对于他们这种一天在冰上耗十几个小时的运动员来说,冰刀和冰就是他们最亲密的伙伴。 每天下了冰,认真仔细地用软布将刀刃和槽里的冰水擦干净,再套上防护的冰套,基本上是每个人刻在骨头里的习惯。 甚至像明清元这种过得糙的,脸可以不洗,但冰刀不能不擦。 但说归说,他还是一弯腰,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将自己的冰刀从床边的背包里拎了出来。 “没什么问题啊?” 明清元低头仔细地看,轻轻用指腹在刀刃上来回碾磨。 忽然,他的眉头狠狠一皱。 凌燃若有所感,把自己的冰刀递了过去,“明哥,你再看看我的。” 明清元接过那双黑色的冰刀,下手一摸,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不应该呀,我上冰之前冰刀还不是这样的,而且我们的冰刀怎么会有一样的毛病?” “其他穿IR的运动员也没听说过冰刀出过问题,咱们用的都是IR家高端定制的普货,大家都在穿,如果真有问题,也不应该只有我们俩的冰刀出了问题。” “难道……是IR的品控问题?这次f国的冰面又特别硬,才会暴露出来?” 明清元想到这个可能,眉头都皱成一团,思维不由自主地发散着。 “IR是冰雪运动里的顶尖牌子,以前从来没听说出过这种差池。如果真是品控的问题,那可能要出大事了。冰刀上的差池,只要出一点,就有可能断送运动员的职业生涯。” 凌燃却打断了他。 “明哥,是不是品控问题,现在不好断言。据我观察,包括阿德里安在内的不少人穿的也是同一系列的冰刀,他们也都在这片硬冰上滑过。我打算先去问问他们的冰刀有没有出现这样的问题。” “如果他们的冰刀都没有出现类似的问题,只有我们两个恰巧都出现了刀刃变形的问题,那这个几率也太巧合了。” 凌燃斟酌着言辞,已经在思考怎么请人去帮他问一问其他运动员的冰刀状况。 也幸好本次参赛的选手都住在赛方安排的地方,挨门挨户敲起来,应该也不算难。 明清元却脸色怪异地捕捉到盲点,“你还观察他们的冰刀?” 难道这年头流行的,不止是观察别人的技术水平,考斯腾,还要再看看别人穿的是什么冰刀? “习惯而已。”凌燃没反驳。 明清元噗嗤笑了出来,“这个习惯可真特别。” 他没有再追问,凌燃在心里松了口气。 为什么要观察别人的冰刀? 其实这还真是他的一种习惯。 前世他的本科毕业论文,写的题目就是关于冰刀的材质和弧度对花滑运动员行为习惯的影响。 是的,运动员也要上学,也要开题综述写论文。 再加上他一天十几个小时,十几年如一日的泡在冰上,对冰刀再熟悉不过,过手磨废的冰刀都不知道有多少双。 要不然也不会那么轻易就发现冰刀的刀刃出现了微小的形变。 明清元叹了口气,“如果只是品控,那还好说。但如果真的只有我们的冰刀是这样,那就是大麻烦了。” 凌燃也这样想。 但麻烦虽然是麻烦,却并不是说觉得麻烦,这个麻烦就不会找上门。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并将自己和明清元的观察与猜测,告知了一起推门进来的薛林远和霍闻泽。 薛凌远才拿到凌燃拍好的片子,确认凌燃的踝关节没有大碍,原本正高兴呢,就听到自己的宝贝徒弟受伤可能并不是意外。 他气得登时一蹦三尺高。 仔细检查过冰刀,就冲霍闻泽点了点头。 霍闻泽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 他跟助理交代几句,转身往外走。 想查清楚这件事儿,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还需要有专精这一行业的技术人士来协助他们。 说得明白点,还需要点人脉上的调动。 霍闻泽出去打电话,凌燃就坐到了明清元床边。 薛林远拿着冰袋继续替他冷敷。 “真不疼啊?” 凌燃摇摇头,眼疾手快地在明清元伸手要戳他伤处之前抽回了腿。 明清元偷袭没成功,有些讪讪,嘿嘿一笑。 “我就是试试!就是试试!” 薛林远白他一眼,“试什么试!我看你分明就是还记恨凌燃之前捏你那一下!” 明清元被戳破,心虚起来,反而理不直气也壮。 他就是听见薛林远的问话,故意想逗逗凌燃,又不会真的下力气去捏他。 “我又不用力气,就是开开玩笑。再说了,凌燃这只是看上去肿,又没伤到骨头,等血脉一疏通很快就好了。” 明清元自己受的就是比这更重的伤,看着凌燃这没伤到骨头的,当然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有点羡慕。 凌燃自己本身也受过比这更重的伤,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 唯一觉得这其实很有些什么的薛林远差点给气笑了,叉着腰对他们俩指指点点。 “合着就我一个人大惊小怪是吧?你看你们俩,一个手折了,一个腿瘸了,能不能好好照顾好自己呀?知不知道我跟你们杨教练都操了多少心!” 他昨个儿还看见杨琼光搁楼梯道里面,一边打电话一边擦眼泪呢! 要不是深知杨琼光个性强硬,肯定不愿意自己看她笑话,他看得不忍,差点都要上去给人家递个手帕纸了。 唉,手底下的弟子太能忍疼,太能吃苦,他们这些做教练的,也看不下眼啊! 薛林远脑壳子都疼,看着凌燃高高肿起的脚踝就眼角直抽。 忍了又忍,“要不明天还是退赛吧。” 凌燃摇摇头,“如果退赛的话去参加总决赛的积分就不够了” “那就不参加。” 霍闻泽推门进来。 他的脸色太冷,眉心微折,气场更足。 薛林远和明清元下意识坐直了身。 “这是凌燃他哥?”明清元眉梢一挑。 薛林远点点头,“很关心凌燃。” 凌燃的每一场比赛他都来看了,对于霍闻泽这么个大忙人,应该来说是很关心的吧。 明清元小声嘀咕,“看着跟我差不多大,气势倒是挺压人。” 薛林远也想吐槽,他明明比霍闻泽还大好吧,怎么每回都有平白矮他一头的感觉。 或许是身高上的压制吧。 他不由自主在心里比划了一下,自己的170到对方的180的距离。 就很心塞。 房里另外两个人都在走神,凌燃却一下就听明白了霍闻泽的话。 “闻泽哥,我的腿没事儿。” “医生说你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我不疼,真的。” 少年一贯气血充足的脸色微微发白,却言之凿凿地说自己不疼。 但霍闻泽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在撒谎呢。 他有些不明白凌燃为什么那么坚持。 “大奖赛的奖金并不多,不用那么拼命。你跟我说一声,我可以直接转给你,你就在病房里好好休养,哪也不许去。” “我不是为了那份奖金。” 凌燃扯了扯唇,说了实话,“花滑运动员的职业生命本来就不长,我只是不想错过哪怕一次的比赛。” 霍闻泽拧着眉,“你才十五,未来还很长。” 可他未必就会有未来,也未必等得起。 凌燃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穿书来的太过突然,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许还会又穿了回去。 这些先搁在一边。 不说别的,明清元显然就等不起了。 华国的男单更等不起。 他现在就是一门心思只想尽快拿到青年组的金牌,然后考级升组。 如果说之前凌燃还不觉得,现在他就觉得好像身后有什么在推着他往前走。 也许是责任,也许是使命感。 也许只是单纯的对花滑的一腔热爱。 都在推着他,推着他不要停下。 退赛就会浪费一年的时间,他已经十五了,真的耽搁不起。 但这些心里话,凌燃也实在说不出口。 说出来甚至很可能会引人发笑。 听起来就很幼稚很中二的样子。 毕竟,凌燃是谁,脸能有那么大? 张口闭口就敢说自己想替明清元挑起华国男单的担子? 国内除了明清元,又不是没有其他男单。 只是说其他人实力稍微不济,站不到国际赛事自由滑的冰场上,但他们年纪更长,训练时间更长,现在就能稳稳压凌燃一头的又不是没有。 凌燃现在能做的真心不多。 他只是想稳稳地按照心里的规划一步步往上走。 而摆在面前的,就是眼前f国站的分站赛。 他想拿到积分,他想去参加总决赛。 不知道为什么,凌燃隐隐有预感,这次的总决赛,对他意义重大。 甚至可能会产生难以预计的影响。 再说了,他又不是摔断了腿,只不过是小小的扭伤而已。 凌燃不由自主看了眼明清元钢钉可能松动的左腿。 明明这才是更严重的隐患。 明清元登时就察觉到了,眼一瞪他,“你看我干嘛?我腿又没有受伤,肯定能上。” 他心虚地把自己的左腿往被子里藏了藏。 明清元是在场的人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劝过凌燃不去参加比赛的人。 虽然他跟凌燃相处的时间没有薛林远或者霍闻泽的时间长,但是明清元就是相信凌燃一定会去参加自由滑的比赛。 不为别的,就为少年提起花滑时眼里的那点光,心里的那股劲儿,明清元就敢打赌,凌燃一定会去参加自由滑比赛。 谁说话也不好使。 薛林远不行,霍闻泽更不行。 明清元虽然大大咧咧,但看人很准。 凌燃这个哥哥虽说看起来脾气冷硬,独断专行,但并不是那种完全不顾及别人想法的封建大家长。 果然,跟凌燃那双黑白分明,纹丝不让的眼瞳对视一会儿,霍闻泽揉揉眉心松了口。 “冰刀的事我会尽快查出结果。明天我也会让助理带上医生在场边候着。” 这就是松口答应了,凌燃眼里当时就有了光。 “谢谢闻泽哥。” 薛林远唉了一声,也没再阻拦。 阿德里安看到报道说凌燃还要继续比赛时,当时就狠狠地嘶了一声,“凌好像真不怕疼!” 竹下俊正在辅助他压腿,闻言抬起了头。 “凌燃君会是一个优秀的对手,你明天一定要全力以赴,这是对对手的最大尊重。” 阿德里安龇牙咧嘴地点了点头。 压腿真的好疼。 他嘶嘶地倒抽凉气,但是想到凌燃今天很轻松地劈成一字马的场景,马上又咬着牙坚持下来。 凌很优秀。 对手很优秀,那他也要更努力才行! 阿德里安龇牙咧嘴地给自己打气。 第二天的自由滑,阿德里安一到赛场就在四下张望,果然就在后台看见了那道修长挺拔的少年身影。 “凌!” 金发少年开开心心地凑过去打招呼,却在看清楚凌燃脚踝上一层层的绷带哑了声,“你的伤看上去很严重的样子” 凌燃在做热身,“还好,并不是很疼。” 薛林远简直恨不得拿面镜子给这个小兔崽子瞅瞅。 不疼? 不疼你会满头大汗吗? 会面色苍白吗? 嘴上说的够硬气。 其实还不是疼的要命! 疼就直说嘛,非要忍着,是怕他会心软怎么着? 薛林远心疼着,将手机点开到猫和老鼠的界面递给了凌燃。 “先歇一会,离你上场还早!” 竹下俊的目光也在凌燃的脚踝上转了一转。 他的受伤经验也很丰富,轻而易举就能判断出凌燃的大概伤势。 总之绝对不像少年嘴上说的那么轻松。 “明清元应该会很高兴。” 高兴他那份坚持与热爱后继有人。 竹下俊微微笑了起来,这位前任世界冠军头一次那么认真地正视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卓越的天赋,坚忍的心性。 凌燃会走得更高更远,会成为一个传奇吗? 竹下俊也有些期待。 凌燃客气地笑了笑,继续自己的热身。 上场之前,他习惯心无旁骛,并没有与人交谈的习惯。 自由滑的排序是按照短节目的成绩。 凌燃的分数仅次于阿德里安,所以排在倒数第二个出场。 照例的六分钟练习之后。 “要不,咱们打一针封闭吧。” 薛林远心疼地给凌燃擦了擦疼出来的冷汗。 “我吃了止痛药了。” 凌燃其实也不太想打封闭。 封闭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的伤很轻,止痛药的效果就很明显,只有在跳跃这种受到极大冲击力的时候疼痛感才会明显。 他低头专心致志地系鞋带。 新换的冰刀是另外一个顶尖运动品牌,虽然比不上IR,但也勉强过得去。 两者刀刃打磨的弧度相近,适应起来不难,他刚刚在场上试了试,也还可以接受。 最起码不会有刀刃变形的后顾之忧。 凌燃摒弃脑海中的猜测,往椅背上一趟,专心在脑海中回想重复自己接下来的节目。 他今天状态不太好,分不出心神去关注别的选手的表现,倒不如好好回忆一遍自己的节目,务求上场后发挥得更好。 薛林远心里那叫一个愁啊。 他看着凌燃明明没有动,额角却不断渗出的津津冷汗,恨不得立马叫停。 都这样了,怎么能继续上场? 可凌燃的脾气也是真的倔。 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平时倒还好说话,只要一涉及到花滑上的事,主意那叫一个正,根本就不带听劝的。 一会儿可千万别出意外啊。 薛林远也不求凌燃表现得多出彩,最最起码的,咱别受伤就行! 凌燃闭着眼,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忆自己接下来的编排。 直到被薛林远推醒,才走到冰场边开始热身。 下一个就是他了。 少年深深呼出一口白气,翘了翘嘴角。 退下场的运动员都忍不住被这个灿烂明亮的笑容闪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笑着冲凌燃竖了竖大拇指。 他可是全程看了昨天的短节目,也看到了报道,这个来自华国的少年都受了伤还坚持上场,真得很坚强! 凌燃礼貌地点了点头。 报幕的广播声一响,他踏着冷风滑了出去。 观众们的欢呼鼓掌声立即响遍全场。 不少媒体立刻将摄像头对准场地中央那个一身青绿考斯腾的少年。 凌燃昨天那么一摔,从某种角度上,也算是出了名了。 所有人都很好奇,这个年纪轻轻却心性坚忍的华国少年能为大家带来怎样精彩的节目。 转播镜头里。 男主持人已经心服口服,“我听说凌昨天受了很重的伤,但他今天依然站在了赛场上,我很期待他接下来的表现。” 女主持叹口气,“成年组的比赛里,明也受了伤,青年组的比赛里凌也受了伤,但他们都能坚持带伤上场,这真的很令人敬佩。只是他们的受伤真的很令人惋惜。” 男主持耸耸肩,“或许是运气不好吧,但这真是一件遗憾的事情。” 遗憾吗? 当然遗憾了,好不容易站到国际的赛场上,却无法发挥出自己真实的水平,哪个运动员不会感觉遗憾? 但遗憾已经铸成,凌燃也只能尽力挽救。 生机勃勃的小提琴声一响,他随着节奏滑了出去。 一上来就是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漂亮步法。 流畅丝滑的步法踩准每一个节拍,将所有观众都带进了独独属于夏日的清凉世界。 少年如风游走,冰上接连不断的白色划痕醒目又清晰。 裁判组纷纷打出了不错的分数。 “哦,凌的自由滑难度更高了,步法的编排十分紧凑!几乎没有喘气的机会!” 男主持目不转睛。 女主持也盯紧屏幕,“乔克塔,夏塞步,转三……哦,他还会带给我们什么样的惊喜呢?等等,他是不是要——”跳跃了? 女主持人的话还未出口。 冰上纤长的身影一个后滑,左脚一崴,右刀齿点冰高高跳起。 少年在空中旋转。 薛林远的心都提起来了。 所有知道这个华国选手受伤的人的心也都悬了起来。 他们都憋着一口气。 却只见少年在空中绕着笔直轴心,不到一秒的时间,足足拧转三圈。 唰得一声,稳稳落冰! 第一个跳跃,难度很高的3lz跳。 他立住了,没有摔! 在受伤的情况下! 观众们立刻鼓掌欢呼。 薛林远狠狠地咬了下牙,眼圈都红了。 凌燃居然跳得那么稳,那么干脆利落地落冰。 那可是超过自身体重好几倍的冲击力。 这得有多疼? 后面可还有好几个跳跃呢! 薛林远突然就后悔了,他甚至现在就想上场将凌燃揪下来。 不跳了,咱们不跳了行不行? 那得有多疼,封闭针都未必能阻断全部痛感,更何况是止痛药呢? 他死死盯着冰上的少年,只等凌燃一露出异样,就马上下场背人。 转播屏幕后,主持人也很惊讶,啧啧称奇。 “凌真的受伤了吗?” “如果不是看见他摔倒,我真的很难相信右脚受伤的人还能跳出这么漂亮利落的3lz!”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冰上的那道身影。 凌燃也不负众望。 随着琴弓一连串的轻颤。 他再度纵身跳起,在半空中如花绽放,干脆利落地完成了自己的第二个跳跃。 是一个近乎完美的2a! 轻松又自如,跳起前甚至还使用了高难度的步法进入! 所以轻轻松松就得到了裁判们的goe加分! “哇,这可真是太完美了!” “是啊,比凌昨天的那个2a轴心更稳,落冰的姿态也更轻盈!” 已经被凌燃吸粉,昨天刷了好几遍凌燃短节目视频的女主持人忍不住笑,“这就是传说中的越战越勇吗?才过去一夜,凌的表现看上去比昨天更从容了!” 阿德里安埋头到竹下俊的怀里,代入一下自己,就忍不住地倒抽凉气,“教练,凌伤得那么重,他真的不疼吗?” 阿德里安浅蓝的眼里满满的疑惑。 “怎么可能不疼?” 竹下俊被弟子的天真打动,目光深深望向冰上轻盈地由一个结环步跃入旋转的身影。 少年的手臂尽力地舒展开,从肩后握住了自己的冰刀,柔韧的腰身和长腿圈出其他人难以企及的圆润弧度。 这是一个超出常人极限,有着十分甜美的甜甜圈。 青绿的考斯腾紧紧包裹着少年舒展的身体,衣褶里藏着水钻的碎光随风抛洒,几乎叫人疑心,是九天银河流淌的星光正在从高速旋转的少年身上逸散。 冰上的身影仿佛在发光。 观众们目不转睛,都被这个甜甜圈所征服。 跟凌燃的甜甜圈比起来,前面那些选手的做的都是什么玩意,不够圆,抬起的腿也不够高。 这才是甜甜圈本圈!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的眼光水准都被场中的少年拔高。 凌燃对此一无所知。 止痛药的作用根本不足以让他抗住落冰时的冲击。 脚踝不间断传来的剧痛几乎要夺取他的全部心神。 正常人早就该停下了。 但怎么可以停下? 怎么能停下? 他已经站在冰上,就绝对没有退下去的道理! 凌燃咬牙俯下腰,从身前提起自己的足尖,整个人仿佛从腰间被弯折成笔直的两段,折成A字。 弯下的腰笔直,立着的腿也笔直。 这是跟甜甜圈的圆润完全不同的美。 锋芒毕露,充满力度。 “很漂亮的A字转!” 男主持赞叹,“凌的旋转就跟他的跳跃一样让人挑不出毛病!” 纤长柔韧身形随风变刃,在冰上轻轻摇晃着。 音乐很快进入到第一个小高潮。 等待十七年的蝉终于第一次破土而出。 少年的双腿分成八字,纵身跃起。 一圈,两圈,三圈。 三周转! 女主持惊呼,“这是一个3s!” 还不等她的话音落下,冰上的身影只短暂地与冰面接触一刹,又高高跃起。 跃起前双腿交叉,显然是一个lo跳! “3s2lo的连跳吗?” 男主持啧啧称奇,“lo跳的难度很高,这种连跳安排在这个年纪的小选手中一般很少见啊。” 女主持满心满眼都是冰上的身影,“连续两次跳跃,两次落冰冲击,凌受伤的右脚还好吗?” 答案当然是不好。 一次跳跃的时间很短,三周跳也就零点几秒的时间。 连续的两次跳跃,也就是凌燃的右脚踝会在不到三秒的时间内承受两次剧烈的冲击。 怎么可能会好? 疼。 疼死了! 凌燃其实很怕疼。 他小时候吃了很多苦,最怕的就是疼。 但比起疼,他还有更怕的东西。 他怕自己会输,怕自己会后悔,怕自己畏畏缩缩拿不出真正的实力,更怕自己辛辛苦苦那么多年却因为惧怕疼痛而无法尽情展现全部的自己! 那可比疼痛可怕得多。 是午夜梦回都会被满头大汗吓醒的程度。 可他还有更难的难关在前面。 那组名为夹心跳的三连跳跃。 他要在短短几秒内,再承受足足三次远超自身体重的冲击。 四周跳需要跃起的高度更高,落冰时脚踝受到的冲击力只会更强。 他的脚还能撑得住吗? 凌燃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绝不会退缩。 小提琴的声音流淌清亮。 蝉艰难地躲避天敌爬上枝头。 这是它生命里最后的鸣唱。 少年目光坚定,左脚刀齿轻轻点冰,奋力一跃!这是最难的一个跳跃。 少年高高跃起。 双腿在半空中笔直收紧。 他迅速地绕着细长轴线旋转,动作舒展,一气呵成。 一圈,两圈,三圈。 四圈! 后外点冰四周跳,4t。 落冰! 唰—— 巨大的声响猛然砸落冰面,溅起无数冰屑。 惊得所有人眼皮子一颤。 视网膜还没有来得及捕捉到影像,他们已经不由自主地想——是摔了吗? 可凌燃没有摔倒! 他只是太疼了,疼得落冰的右腿不听使唤,疼得不由自主的膝盖弯曲。 整个人都踉跄后仰。 差一点就摔倒在冰面上。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及时用左足冰刃切入冰面,稳住身形。 虽然很狼狈,但没有摔。 没有摔就是胜利! 薛林远吸了吸鼻子,就见冰上的少年转体半圈后再度跃起。 一圈。 两圈? 欸?只有两圈? 薛林远睁大了眼,攥着背包带的手心里满是汗水。 凌燃居然只上了一个4t1eu2s的连跳,而不是上次华国站分站赛时的4t1eu3s的组合。 怎么回事? 凌燃对自己的要求向来严苛。 能逼得他临时降低难度,那就只可能是因为他真的做不到了。 薛林远对凌燃做不到的原因心知肚明,那叫一个心疼,嘴里不住地嘀咕,“这小兔崽子!不让上咬着牙也上,都不怕疼,这小兔崽子!小兔崽子……” 他骂着骂着,眼就红了,嘴边却高高翘起。 既生气,又得意,还激动。 这个不服输的小兔崽子,是他家的! 观众们不知道凌燃原本想上的配置,但数出来四周跳的当时就炸锅了。 这个来自华国的小选手居然上了四周跳! 虽然是最简单最低级的4t,但这也是一个四周跳啊! 青年组的小选手里,哪个能在国际赛场上四周跳的?他们是数错了吗? 不,没有数错,记分牌上的字母缩写显示,这个来自华国的小选手真的上了一个四周跳! 反应过来的观众们后知后觉地鼓起了掌,声如雷鸣。 转播镜头里。 男主持显然也很讶异。 他被凌燃的短节目惊艳到,昨天晚上连夜补课,看了好几遍凌燃在华国站分站赛上的视频。 “青年组罕见的四周跳,凌的实力很突出!但我记得他在华国站上的是4t1eu3s的连跳,今天居然改换了4t1eu2s的组合。他是对自己能压过阿德里安很有信心,所以才降低难度的吗?” 女主持打断他,“我倒不怎么认为。” “凌的右脚有伤,四周跳的冲击力很强,他能跳出三连跳就已经很勉强,被体力拖累只上一个二周跳当然很正常。” 她看着屏幕的眼神在放光。 “能站在今天的赛场上,并且为我们带来本次青年组赛事的第一个四周跳,凌很勇敢,他已经像自己说的那样竭尽全力。在他身上,我甚至已经看见了竞技体育的精神。” 男主持赞同地轻轻鼓了下掌。 他的关注点被屏幕上旋转的身影吸引。 语气带出了些惋惜,“凌现在看上去状态很不好,希望他能坚持完整场比赛。” 是的,凌燃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肉眼可见的不好。 乌黑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黏在白皙额头。 他浑身都是汗,青绿的考斯腾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不止是因为运动发热,更多的是疼出的冷汗。 大滴大滴的汗珠甚至滚进他的眼里,汗水里的咸涩盐分蛰得他两眼生疼,睁都睁不开。 运动本该让人血气上涌,脸色发红,可凌燃的脸却是惨白惨白的。 他需要全力以赴,绷紧全部的心神,才能从疼痛撕扯里夺回注意力,继续自己接下来的步法和旋转。 很难很难。 但只要他还站在冰上 只要他还没有摔断腿 那他就还能滑! 一定不可以停下! “凌看上去很疼。” 阿德里安揉了揉眼,“教练,他的滑足都在抖。” 支撑身体在冰面滑行的腿叫做滑足。 隔着屏幕,明清元也看得眼酸,他粗鲁地抹了把脸,狠狠地一锤床。 “就差最后一个旋转了,凌燃,加油啊!” 是的,就差最后一个旋转了。 一个3lo跃进的联合旋转。 卡在小提琴曲最高潮处。 是蝉燃尽生命能发出的最高声响。 是整个音乐结尾的升华。 他一定要坚持住。 咬紧牙,咬碎牙,也要坚持住! 凌燃深深吸气,俯下腰,左腿前伸,从正面看,笔直的两腿交叉着。 他要从右后外刃起跳! 体力消耗殆尽的疲惫身体在强大意志力的驱动下再度跃起足够的高度。 三周! 又是一个三周! 右后外刃狠狠切入冰面。 剧烈的疼痛顺着骨血直直冲进天灵盖。 少年身形踉跄一下,手扶了下冰,但到底还是没有摔倒。 扶冰也许会被扣分。 但摔倒会被扣掉更多的分。 所以他一定不能摔倒! 凌燃喘着气,艰难站起身,倾尽全力地抬起自己一条腿与冰面平行。 “凌看上去很不好,居然还能再跳出一个3lo!”男主持赞叹道。 “他开始旋转了,这是一个3lo跳进的旋转!”女主持目不转睛。 “不知道凌今天还会为我们带来优雅迷人的贝尔曼吗?” 男主持自从看过华国站的视频,就心里痒痒,忍不住说出了心声。 但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有信心。 贝尔曼很难,非常难,而现在的凌燃明显已经精疲力竭,他还能做得出来吗? 冰场里欢呼尖叫声自打音乐进入高潮就没停过。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凌燃的主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冰上旋转的背影。 眼尖的冰迷一眼就看出冰上旋转的身影重心出现了偏移,冰刀甚至不受控制地在冰面上划出白色的圆弧。 说明旋转者的对身体控制力已经不够了。 可那又怎样? 右脚受伤上冰,还能完成所有的跳跃,居然没有摔得很惨,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要知道,六种跳跃的落冰足全部都是右脚。 也就是说,这位来自华国的小选手,是忍住伤脚不断被大力冲击的剧痛,为他们带来这场精彩的表演。 听说他才十五岁! 居然已经能做到这种地步。 不少冰迷都被这种不服输的劲头打动了。 竞技体育,竞技体育,令人着迷的,不就是这种绝不放弃,绝不后退的挑战精神。 他们热切地盯着冰上的身影,手里攥着自己带来的鲜花和玩偶,只等着音乐声一停,就将自己的认同和喜爱丢向冰上青绿色精灵。 凌燃带伤仍要上场的精神征服了所有人! 冰上的身影还在旋转。 凌燃已经疼到麻木。 脚疼,腿疼,喉咙疼,肺疼…… 浑身上下就没有哪里不疼的。 疼到极致,反而不觉得疼。 极度的消耗让他已经开始缺氧,眼前金星直冒。 凌燃其实察觉到了自己的摇晃和偏移,也知道自己这个旋转一定会被扣掉执行分。 但没有昏过去,摔倒在冰面上,就已经是凌燃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他尽力克服着窒息带来的天然恐惧。 身体好像都不属于他了。 只有千万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让他仍能在头脑昏沉的情况下,拼命往后弯下腰,反手抓住自己的冰刀,用力一举! 浑身的筋骨都被撑拉开。 瞬间的剧痛甚至让凌燃疼得一下从混沌中清醒。 少年惨白着脸,献祭似地从腰身处往后弯去,上半身与浮起的长腿拢成一枚顶部尖尖,非常可爱的水滴。 残酷,却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 “贝尔曼!” 男主持惊呼出声,紧接着就忍不住笑了。 “可算让我看到了,来自男单的贝尔曼旋转!” “就像是一枚钻石!” 女主持赞叹道,“一枚闪闪发光,吸引所有人注意的钻石。” 同样被钻石吸引的观众们着迷地望向冰上的精灵。 濒死的精灵用尽浑身气力旋转着,像是在为夏蝉唱出最后的挽歌。 音乐声一停。 无数礼物和鲜花立即被砸过护栏,纷纷扬扬地落在冰面上。 “好样儿的!” “加油!” 鼓舞赞赏的话语如潮水般涌来。 凌燃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勉强支撑着面向裁判和观众的方向鞠过躬,就喘着气滑下了场,立即就被薛林远架住。 “走,先回去。” 薛林远招呼队医抬来了担架。 凌燃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挂在薛林远肩膀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声音小小的还有些哑,“我还想看……” “看什么看!阿德里安的比赛回头还能再看,你得先去处理处理你的伤,看看有没有恶化!” 凌燃还想坚持,就被薛林远爬满红血丝的眼定住了。 右脚真的很疼。 浑身疼得都要炸开。 他不能任性。 薛教真的会哭给他看。 凌燃没有再开口,只是临走时勉强扭头看了眼冰场。 场上,金发碧眼的少年已经站在了冰场中央,露出阳光的笑脸。 阿德里安看上去状态很好。 他应该能表演得更完美。 巨大的不甘和遗憾从凌燃心底涌了出来。 他其实知道,除非阿德里安出现重大的失误,不然自己一定会输给他。 他一个受了伤,节目有那么多失误的人,怎么可能赢过状态满血的阿德里安呢。 这本就是一场打不赢的仗。 比赛前,他也尽力说服过自己,来参加自由滑比赛,只是为了拿到积分,得到去参加总决赛的资格。 能不能拿到冠军并不是他的首要目标。 可为什么,还是会那么的不甘心。 明明就是已经做好心理建设的事情。 凌燃抿抿唇,用力闭上眼不说话。 薛林远还以为他是累着了,亦或者是疼得说不出来话,着急忙慌地催着担架赶紧走。 阿德里安的比赛还没有结束,媒体记者们都还没有退场,他们出来的很顺利。 一路紧赶慢赶地来到医院。 医生看着一层层绷带解开后,肿胀得不成样子的脚踝就直皱眉。 二话不说就让他们去拍片做检查。 好在结果很快出来,并没有伤到骨头,只是关节处有点积液。 薛林远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气又愧疚,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絮絮叨叨。 “你才多大?十五!就关节积液了!” “凌燃,你是想早早断送你的职业生涯吗?” 少年已经缓过来神儿。 那双眼黑白分明,专心致志地望着屏幕上赛事的回放。 他盯着阿德里安的身影,一目不错。 像是要将对方的每一个细节都印入脑海。 就好像没有听见薛林远的话。 薛林远接下来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毕竟凌燃继续比赛,这也是他同意了的。 薛林远心虚又难受,收拾好东西,坐到沙发上就开始唉声叹气。 明清元噗嗤一声笑出来,丢了个香蕉过去。 也学着凌燃的话,“薛教练,香蕉有色氨酸,能让人心情愉快。” 凌燃已经看完了阿德里安的比赛,也看见了他们两人的最终分数。 阿德里安果然在自由滑里也上了4t。 总分数比自己多了两分。 这次比赛,自己又是一个亚军。 凌燃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意料之中的结果。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又有些好笑。 自己是奢求什么呢。 阿德里安辛辛苦苦滑了那么多年,技术也都过关,自己还受了伤,赢不过很正常,要是自己这样还能赢,那得是老天爷都在亲自下场偏帮他吧。 不管怎么样,总决赛的积分攒够了。 总决赛的赛场上见吧,阿德里安。 凌燃深深呼出一口气,卸力似地靠到抱枕里。 少年本就清瘦,陷在软绵绵的床里,几乎要被一整个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看上去乖巧又伶仃。 这会眼睫垂下,在眼下落出一片青影,明显有些垂头丧气。 薛林远满满一肚子责怪心疼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他小心翼翼剥开香蕉,坐到凌燃身边递给他。 “呐,不过是一场比赛,冠军很好,亚军也不差,咱们又不是没得过冠军。” 薛林远笨拙地安慰他,“大不了下一场我们就拿到冠军。” 可这又谈何容易呢。 阿德里安,还有尚未见面的e国选手伊戈尔,都不是易于之辈。 更何况,离总决赛只剩一个半月,自己的伤也不知能不能彻底好全。 应该可以吧? 繁杂的思绪一股脑涌入脑海。 凌燃看了看自己的右脚,抿了抿唇。 但他还是接过香蕉,一口一口地勉强自己都吃了下去。 吃香蕉,的确是一种很好解压方式。 这还是从前的薛林远告诉他。 薛林远出门去找霍闻泽询问冰刀的事查的怎么样,病房里只剩凌燃和明清元两个人。 “我还没有拿到过a级赛事的亚军呢。” 明清元忽然开了口,语气是漫不经心的故作轻松。 凌燃愣了愣,却不知道怎么安慰。 他拿到过很多个亚军。 但有时候他甚至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拿到过。 如果他从来没有拿到过亚军,如果他从来没有离冠军那么近过,或许他反而不会那么失落。 那么近,又那么远,就仿佛是一道天堑。 收银员。 凌燃至今还记得那些冰粉是怎么调侃自己的。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道耻辱的烙印。 永远拿不到冠军的亚军,注定是一个失败者,他自己在心里也是这样认为的。 “你觉得我失败吗?” 明清元就好像是有读心术一样又问了一句。 凌燃抬起头,愣了下,才缓缓地摇了一下头, 他怎么会觉得明清元失败呢, 明清元一个人扛起华国男单的大旗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伤。 谁都不能否认他对华国男单的贡献。 即使明清元的确没有拿到过优异的成绩,但那又怎样?他对华国男单的贡献是难以估量的,怎么能说他是一个失败者呢。 “明哥,你已经做得足够好。” 凌燃发自内心地说。 明清元却懊恼地挠了挠头,他想说的明明不是这个,怎么反倒成凌燃安慰他了。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我以前也总觉得拿不到冠军的都是失败者,而我就是这些失败者中的一员,甚至比他们更失败。” “整个华国,整个国家队,所有的资源都向我倾斜,可我还是拿不到冠军。不止辜负了观众对我的期待,更是辜负了陆教,周教,杨教他们,甚至还有wb上日日来主页打卡的粉丝。” 明清元说到伤心处,忍不住苦笑一下。 “可我就是做不到啊,凌燃,我很努力了,但我就是做不到,这就没有办法了。可我努力去做过了,就从不会后悔。你不一样,你有天赋,还年轻,才十五就已经拿到过华国站的冠军,一次失败对你来说并不算什么,你还有很多机会,只要你不放弃,将来一定会拿到很多个冠军。” “所以一定不要对自己失去信心。” 明清元热切地看着他,就像是已经看见凌燃站到更多更高的领奖台上一样。 凌燃这下可算是知道,原来明清元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原来是在试图安慰自己。 虽然没有安慰到点子上。 但这份心意他心领了。 他虚心地点了点头,看得明清元满怀欣慰。 明清元用力将自己抱了几天的狗狗丢到凌燃怀里,“我可是在网上跟那些黑子打了赌,赌你以后会拿到很多很多个冠军,你可千万不要让我输得太难看啊!” 明清元笑容满面的,就好像刚才那个无意间暴露出自己颓唐无望一面的人不是他一样。 凌燃抱紧还带着余温的玩偶,也弯了弯唇。 “好。” 他郑重地应下了明清元的嘱托,认真的样子就像是记到了心里。 明清元登时就高兴起来,正要再说什么。 敲门声突然响起。 竹下俊带着垂头丧气的阿德里安推门进来。 竹下俊显然是奔着明清元来的,对凌燃点点头之后,就坐到了明清元的床边。 “今天还好吗?” 明清元晃了晃打了石膏的手,“老样子,但也还好,反正不影响上冰。” 竹下俊习惯了他吊儿郎当的样,笑了笑,凑近了些,从背包里掏出平板点开视频,将近来自己琢磨出的技术上的细节跟明清元分享。 他们是多年的好友,习惯一起分享这些关于花滑上的问题。 明清元一遇到正事,神色就正经起来。 他的世界排名虽然靠后,但本身技术水平可圈可点,跟竹下俊谈的有来有往。 阿德里安则是磨蹭到了凌燃身边。 “凌,给你!” 金发少年垂着头递来一个盒子。 凌燃有些意外,“这是什么?” 阿德里安也不吭声,把盒子打开推到他面前。 是这次比赛的金牌。 凌燃因为受了伤,再加上本人意愿不大,缺席了这一次的颁奖仪式。 那枚银牌还是霍闻泽让助理给他送来的。 现在已经被他丢进了行李箱的角落。 “这是做什么?” 凌燃难得地摸不着头脑。 “它应该是你的!” 阿德里安抽了抽鼻子,他一开始还挺高兴,可后来越想越难受。 他反反复复地看了凌燃的视频,一闭眼就是自己那个糟糕的4t,如果不是凌燃受了伤,自己怎么可能会拿到这枚金牌。 他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可耻的捡漏者。 凌燃都要被阿德里安逗笑了。 从没听说过金牌还有相互让的。 “你很优秀,”凌燃将盒子盖好,塞进了阿德里安的怀里,“所以要相信自己,我们总决赛见,到时候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阿德里安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这小孩的心性简单,高兴与难过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我在总决赛等你!” 他迫不及待地竖起了自己的手。 凌燃顿了顿,被阿德里安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也就伸手击了过去。 说实在的,他对阿德里安很有好感。 确切来说,他对一切热爱花滑积极进取的选手都很有好感。 竹下俊看见这一幕,对明清元笑笑,第一次主动提出,“不如我们再打个赌?就赌大奖赛总决赛,他们俩谁能更胜一筹?” 明清元眼睛一下就亮了。 “好啊!我还是赌凌燃赢!” 竹下俊也伸出手,等明清元迫不及待地击打上去,才笑笑,“我还是看好阿德里安,但凌燃君应该也会站到领奖台上。” 明清元嘴一撇,“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好了。” 他嘿嘿笑着,却没有了上一次打赌时的急切。 凌燃是什么性子?能力又如何? 他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退一万步讲,即使,他是说即使,大奖赛总决赛凌燃没有拿到冠军,那么下一次的比赛,下下次的比赛,他肯定能拿到。 凌燃不止有天赋,身上更是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凭借这两点,他一定能走得更高更远。 明清元相信自己的眼光。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看见华国男单的未来,整个人都变得心态平和,甚至还有点想提前退休。 唉,可惜还不行。 凌燃还太小,还没有升组呢。 他还得撑着老胳膊老腿去拼死拼活地去挣另一个名额。 明清元无比幽怨地看了凌燃一眼,恨不得现在给他喂点儿什么能快速增长的药,一口气把他打包送到世锦赛的舞台上,将自家这大宝贝展示给全世界看看。 他们华国也有这么优秀的运动员! 凌燃被他的目光看得毛毛的,总觉得明清元像是想把他给论斤卖了。 竹下俊和阿德里安坐了没多大会就离开了。 他们离开之后,好一会儿薛林远和霍闻泽才一道回来。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薛林远手里还拎了一个文件夹。 “冰刀金相组织检测的报告出来了。” 他像是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愤怒,下手却重重地把文件夹拍到了桌上。 “你们俩的冰刀跟其他人的冰刀使用的材质都有细微的区别,徐助理找了老技工师傅看过,老师傅说这两双冰刀的加工工艺和手工打磨也有问题,一看就是功夫不到家的新手。” “只有我们俩?” 凌燃皱了下眉。 这句话一下就触到了薛林远的痛处。 他从拿到报告开始就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会简直要气炸了! “不止你们俩,整个华国,供应给华国的整个供应链运输的都是这种次品冰刀!但国和e国的就没有这种问题!IR分明就是看人下碟!” 霍闻泽脸色很冷,冷得都凝了霜。 “我已经打电话给国内的律师团,他们会就冰刀的质量问题起诉IR,一定会给你们讨个公道。” 凌燃的脸色还算平静,毕竟这件事也算是在他意料之中。 认真说起来,他前世并不是没有见过类似的事,只是没有发生在他身上。 当时与他关系很不错的一个滑雪运动员就是因为滑雪板的问题,在U型池比赛时当场摔断了脊骨,从此都站不起来了。 即使拿到丰厚的补偿,可凌燃去探望时就发现他整个人精气神都散了,没过多久,就听说他寻了短见。 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的父母都哭成了泪人。 可年轻鲜活的生命却再也回不来了。 凌燃眉心渐渐皱起,没想到有一天,这种恶劣的事居然也会发生在自己和明清元身上。 明清元则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因为这次摔倒受了伤,原本还以为只是自己的运气不好,技术没到家,没想到居然可能是受到这种本可以避免的原因的影响! “明明在华国的价格比国外还高了一截儿,居然还会卖次品给我们!” 明清元气的连话都说不好了。 病房里的每个人都很生气。 可生气之后,心头涌上的就是一股浓浓的悲哀。 这种事儿还少吗? 那些国外傲慢的顶尖品牌,在本国和国外,尤其是在华国内外奉行两套标准的,还少吗? 只是谁也没想到连这种顶尖的运动品牌也会看人下碟! “一定要起诉他们。” 薛林远气得手都在抖。 怎么能不气? 如果不是冰刀的问题,凌燃会摔吗? 如果他短节目不摔,自由滑至于吃这么大的苦头吗?甚至还丢了金牌! 他可比谁都知道,凌燃打骨子里对金牌是多么的执着。 金牌简直就是他的命。 还有明清元,这可是他们华国男单的一哥。如果这次真的伤到腿骨,华国男单的未来不都被IR葬送了吗! 冰刀,只是一双冰刀! 谁能想到居然是一双冰刀! 薛林远狠狠喘一口气,立刻就出门给圈内的朋友们打电话。 使用IR冰刀的运动员不在少数,他必须尽快通知所有人小心检查。 霍闻泽看向凌燃,“阿燃,你怎么想?” 他对明清元的遭遇不感兴趣,更在乎的是凌燃的意见。 凌燃能有什么意见,他当然要为自己和明清元讨回公道。 更何况,IR既然敢做这种事情,一定不是头一回,国内不知道有多少男单还用着IR的冰刀。 或许不止是男单,像速滑,冰舞这些项目也都会用到冰刀。因为IR的盛名在外,它家的冰刀几乎可以说是运动员人手一双。 这都是隐患! 是可以断送他们职业生涯的隐患。 对于职业运动员来说,IR此举,跟夺人性命没有什么两样。 凌燃组织了一下语言。 “不止要起诉,还要将消息和证据尽快公布出去。” 也算是给所有购买和使用IR冰刀的运动员都提个醒。 他不怕跟IR对上,怕的是还有更多运动员不知不觉间吃了这种暗亏。 输了比赛还是小事,如果受了很严重的伤,伤到了骨头,再也上不了赛场。那么多年的辛苦和努力都会被付诸流水。 这是任何一个运动员都无法承受的后果! 凌燃越想脸色越冷。 “越快越好。” 不能让IR再害人了。 霍闻泽点了点头,他赞成凌燃的提议。 于是,霍家律师团起草的起诉状很快被投递到IR总部,也即是s国首都的法院。 IR法务部的人接到告知书,当即就傻了眼,法务总监意识到这不是一件小事,立刻就赶到了副总经理的办公室。 IR的副总经理爱德华叼着雪茄在跟分区经理视频,一副上流社会老派绅士的派头,听到有人用冰刀的质量问题起诉他们,当时就笑了出来。 “哦,我们的冰刀有问题?我们可是最顶尖的运动品牌,怎么有人敢说我们的冰刀有问题!” “让他们尽管去告!胜利,始终会在我们这边。” 法务总监不懂技术上的事,视频的分区经理听到这话登时就是脸色一僵。 他是爱德华的心腹,说话自然不会藏着掖着。 等法务总监一退出去,就火急火燎地提醒道,“您忘了吗,我们的技术部门的确是有两套不同的质量审核标准啊!” 爱德华咬着雪茄,“那又怎样?即使是第二套标准,也是在行业标准之上的,而行业标准,也是我们牵头制定的!不管怎么样,道理都在我们这边。” 他很傲慢,也很自信。 “除了我们,那些运动员还能拿到那么好的冰刀?” 分区经理是实打实从底下提干上来的,对于爱德华这种凭借姓氏就能空降领导层的酒囊饭袋打心眼里看不起。 也就是爱德华耳根子软,容易被煽动,才会愿意为他效命。 可没想到爱德华居然会拿IR的声誉开玩笑。 这是标不标准的事吗? 一旦品牌的声誉坏了,带来的损失是无法估计的! 分区经理想了又想,还是拨通了总经理的电话。 得了指令后,就打电话给正在f国与安德烈接洽谈合作的下属。 弗雷德,也就是凌燃在观看明清元短节目时,在后台看见的那个西装革履,拿着公文包等着与成年组选手安德烈会面的生意人。 一接到电话,就知道大事不妙。 他略一打听,就知道这回出事的是华国一哥明清元和一个华国青年组最近才横空出世的小将凌燃。 华国的冰雪项目弱势,但是华国的运动员向来难缠。 他们大多归属于华国国家队,隶属于体育总局管辖,跟其他国家那些跟俱乐部签约,用钱就能压下去的运动员根本不一样! 他们似乎拥有某种奇怪的信念感,并不容易被金钱打动。 再有就是,明明两套标准运作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出乱子,这回怎么就一下子连着出了事? 弗雷德一想到安德烈狮子大开口,将代言的费用提高了好几倍,再一想到这回总部将解决这件事的任务都压给了自己,就捂着额头猛灌了一口红酒。 不管怎么样,还是得硬着头皮上。 第一天一大早,他就赶到了明清元和凌燃所在的医院。 弗雷德的态度很好,上来就表示了自己的歉意。 他言辞恳切地保证IR绝对没有偷工减料,随后就掏出法务部连夜拟好的合同,言之凿凿地保证道。 “如果两位愿意将此事压下并撤诉,我司愿意以人道主义援助的名义,担负起两位入院以来的所有花销,以及精神上的援助。” 应该会答应吧? 弗雷德乐观地想。 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就那么长,都是吃青春饭的,伤痛却是要跟他们一辈子的。总部这次下了血本,这么一大笔数字,还能封不住他们的口? 听说华国的运动员并不能拿到很多的报酬。 弗雷德眼巴巴地望着,目光主要集中在明清元身上,并没有在意到,明清元身边那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已经认认真真地将合同全部看了一遍。 明清元简直都要气笑了。 他家里不缺钱,要不然也不会用得起IR高端定制产品线的冰刀。 IR这是什么意思,拿钱砸他吗? 明清元的通用语说得不太好。 他皱着眉,正要别扭地开口,坐在他身边的凌燃就将看完的合同合了起来。 少年一口流利的通用语,言辞很客气,话意却很坚定。 “很抱歉,弗雷德先生,我们并不打算接受贵司的提议。” 凌燃神色很平静。 其实心里有火在烧。 IR这是什么意思,打算将这件事压下来,用金钱买通他和明清元封口吗? 弗雷德一下就傻了眼。 他暗示性很强,“不如两位再看看合同上可以提供的补偿数字。” 真的是很大一笔钱。 如果是他,说不定就要心动了。 反正这两个运动员又没有真的受很严重的伤,收下这笔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IR甚至还可以免费提供更好更完美的冰刀给他们。 只要他们守口如瓶,权当没有这回事。 凌燃却还是摇了摇头。 “弗雷德先生,这不是钱的问题。” 弗雷德拧住了眉,冷笑一声,“那你们想要怎么样?” 难道是想跟安德烈一样,要更多的钱?想要什么? 凌燃当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少年眼里盛着百叶窗外透进来的光,黑得如同婴儿的眼里纯净通透的,像是能一眼看透人心。 “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不止为了他和明清元,更是为了所有买到IR次品冰刀的运动员,讨一个公道。 前世那个滑雪运动员瘫痪后绝望黯淡的眼神在凌燃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怎么可能收了IR的钱就此封口呢? 明明花了同样甚至更多的金钱,凭什么他们反而收到质量更低劣的次品,甚至因为次品的缺陷承受巨大的代价。 就凭我们是华国人? 全天下都没有这个道理。 弗雷德额角嘴角一齐抽抽。 公道? 公道能有钱重要? 年轻人就是年轻! 弗雷德扶着额,不想跟这两个一根筋的运动员打交道。 “我想我需要和你们的监护人对话,”他敲敲桌子,露出一个商务式的假笑,“你们的监护人,或者是教练。” 他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霍闻泽。 这个坐在沙发上旁听的年轻人西装革履,打从他进来就一直低着头看财经杂志没有出声,应该是这两个运动员之一的哥哥亦或者是其他亲人。 就是怎么看上去有点眼熟? 弗雷德皱了皱眉,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年轻人,可他昨晚加班加点到太晚,脑子里木木的,一时之间居然有点想不起来具体是在哪里见过。 但应该是商务场合上。 也就是说,这个年轻人应该是哪个公司的工作人员。 穿的也像是个商务人士,衣料矜贵,看上去职位不低。 那一定更能权衡利弊。 弗雷德轻而易举做出判断,笑容满面地走到沙发边,将合同递到霍闻泽面前。 “先生,你应该是这两位运动员的家人吧?他们年纪小,或许看不了那么长远,这份合同是我司能拿出的最大诚意,赔偿非常的丰厚。您要不要看看合同再做出决定?” 弗雷德特意在丰厚这个词汇上压了重音。 果然,就看见霍闻泽微微抬起头,将合同接了过去,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 看看吧,这才是成年人的思维! 金钱才是最重要的! 弗雷德忍不住得意地看了看病床那般的两个沉不住气的年轻人。 凌燃被他看的莫名其妙,明清元干脆冷笑一声。 弗雷德没看见自己预料之中的愤怒神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在看着霍闻泽翻阅合同时,又立刻舒展开。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摆平这件事之后,自己能拿到多少奖金,说不定还会因为得到上级的赏识而升职呢! 弗雷德恭恭敬敬地站在沙发边,因为这畅想而没有一丝不耐烦。 霍闻泽姿态放松地坐着,弗雷德站着,微微前倾,这场景,这么看怎么怪异。 明清元用胳膊捣了下凌燃,“怎么感觉这人像是在跟你哥汇报工作一样。” 凌燃还在用手机跟薛林远交流,闻言抬了抬眼,发现还真是这样。 霍闻泽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这个念头打脑海里一闪而过。 凌燃没再深想。 但他一点也不担心霍闻泽会把他们俩卖了,扫了一眼点点头,就继续跟薛林远发消息。 薛林远跟杨琼光正忙着将冰刀的事反应给体育总局,并提醒其他所有使用冰刀的项目运动员和教练,这是个大工程,要不然也不会让霍闻泽来亲自坐镇。 弗雷德等了半天,自己也觉得不对味了。 “先生,难道你对合同里写的数额不满意?” 也想狮子大开口? 弗雷德眼里流露出讥讽的神色,难道他们IR在这几个华国人眼里是待宰的肥羊? 贪得无厌! 弗雷德在心里暗暗唾弃。 霍闻泽一手拿着合同,另一只手轻轻叩击着膝盖。 他在战场上打过滚,皮肤却是霍家人天生的冷白,熨烫平整的衬衫被他匀称的骨架完美撑了起来,显得同样穿着西装的弗雷德简直像是个保险推销员。 “我的确很不满意。” 霍闻泽随手将合同丢到桌上,摘掉了那副平光金丝框的眼镜。 没有镜片的遮挡,露出的那双眼眸锐利得惊人。 “这个数字,或许还赶不上老爷子过年时给阿燃的压岁钱。” 噗嗤——明清元一下笑了出来。 一直在强调钱很多的弗雷德:伤害性很强,侮辱性很大。 明明就是很大一笔钱! 这个华国人是不是数少了数字后面的零。 他想质疑想嘲讽,可对上霍闻泽冷冰冰的视线,就鬼使神差地开不了口。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都是真的,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么大一笔钱。 他们居然这么富有吗? 弗雷德舔了舔唇,“那你们想要多少?” 事情看上去比他想象中更难办。 但总得有个数,他才能跟总部申请报备。 霍闻泽看向病床的方向,弗雷德下意识跟着扭过头。 那个年纪小小,长相精致的少年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凌燃没想到霍闻泽会把问题抛给他。 但都抛到自己手上了,他就没有不回答的道理。 他有自己的想法。 少年慢慢开口,一字一句,“我要求IR召回所有贩卖出的次品,调查并补偿这些年来所有因为冰刀质量问题受到伤害的顾客,并公开向所有的消费者道歉。” 虽然是亡羊补牢。 但却是凌燃的最低底线。 前世那个滑雪运动员的眼神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弗雷德却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帝啊,我听到了什么?你是在威胁IR吗?” 这怎么可能! 一旦这么做了,IR的损失何止千万,至少比合同上的数字翻了几百几千倍!他们甚至会破产的! 弗雷德喘着粗气,这些华国人比他想象中更难缠。 小的难缠,大的更难缠。 他扫了面露一丝赞赏之意,明显站在凌燃那边的霍闻泽一眼,狼狈地将合同卷起来,拎着公文包逃走。 门砰的一声关上。 明清元乐呵呵地竖起大拇指,“一个字,够刚!” 说完就一拍大腿,“不对,这是两个字!” 凌燃看向霍闻泽,“闻泽哥,详细的调查分析报告已经出来了吗?” IR绝不会轻易答应他们的要求,一定有一场硬仗要打,那么就要做好所有的准备。 霍闻泽终于站起身,长腿一迈,走到凌燃床前,抬起了手。 凌燃下意识就躲。 他脸都要皱起来了。 怎么一个二个都想揉他脑袋。 可床就那么大,哪有地方躲,霍闻泽个高,手臂也长,一下就将他头顶发旋里的呆毛揉了个遍。 “负责的专业人员已经在调查攥写,也有人去调查IR的上游原材料供应商,这件事应该很快就会出结果。” 明清元两眼放光。 “杨教说她已经在联系总局统计这些年冰雪项目运动员们的冰刀损坏情况。陆教也说他会发动人脉,尽量调查清楚这些年圈子里到底有多少因为IR质量问题受伤的运动员。如果快的话,这几天说不定就能出个大概结果,只不过具体的证据和分析报告可能还要等几天。” “IR吃软怕硬以次充好,绝不能让它继续猖狂下去!” 看上去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凌燃唇角旋开一抹好看的弧度。 霍闻泽给他们俩各自倒了杯水,然后坐到了凌燃身边,“你受伤的事我暂时瞒着老爷子,等跟IR的舆论战打起来的时候,可能就瞒不住了。你挑个时间跟老爷子视频说清楚,别让他担心。” 凌燃点头答应下来。 当天晚上就跟霍老爷子打了个视频。 国内还是白天。 霍老爷子精神抖擞的,像是刚从外面散步回来,“阿燃啊,那边比赛怎么样啊?” “对不起,爷爷,我这次只拿到了亚军。” 凌燃从来不会为自己找借口,“我还需要继续努力。” “亚军啊?” 霍老爷子一下子就眉开眼笑,“干得漂亮!那是不是就能去参加总决赛了啊!” 他这段时间没事,一直让管家在给他科普这些个比赛,也算是有了个初步的了解。 “嗯,”凌燃点了点头,“爷爷,我会努力在总决赛上拿到冠军的。” 少年说得很认真,霍老爷子也不像那些长辈一样敷衍地夸夸夸,反而是板正了脸色。 “那可是需要付出很多努力啊,阿燃,很辛苦的。但是,你既然决定了,就放手去干!爷爷永远会支持你!” 凌燃真心实意地露出了个笑,“嗯。” 霍老爷子叹了口气,“有什么事,可以跟爷爷说,爷爷老了,很多事注意不到,你可不能嫌爷爷没用,就瞒着我这糟老头子啊!” 凌燃坐在走廊,旁边搁着的就是拐杖,触手冰凉。 “爷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受伤的始末讲给了霍老爷子听。 霍老爷子一听,火气就上来了,勉强耐着性子听完了他们的应对,沉吟一下,“你说的这个什么IR,有可以替代它的品牌吗?” 老人家就是眼光毒辣,直接就想釜底抽薪。 凌燃也懂这个道理。 IR为什么有恃无恐,还不是仗着自己在冰雪运动里的头一份交椅。 如果华国自己就…… 可这事不是说说而已,凌燃把自己的顾虑说给霍老爷子听,霍老爷子爽朗一笑,“你不如去问问闻泽,他这次去f国,本身就是带着目的去的。”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华国这边斗志昂扬,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博弈做准备。 s国,IR总部,总经理办公室。 IR总经理奥尔森自打接过分区经理的电话,眉头就一直没松过。 “法院那边还没有撤诉?” 法务总监点点头,“是的,先生,他们甚至提交了大量的补充证据。” 奥尔森十指交握,“我们的产品能确保万无一失吗?” 技术总监面露难色,“按理说,即使是第二套标准生产出来的产品,质量也算过关,一般也不会产生事故。这次实在是太过巧合,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有人发现。” “先生,我是问你,销往华国的产品是否能通过我们制定的行业标准?” 技术总监脸色一松,“应该没问题。” 奥尔森冷峻的脸上扯出一个笑,“既然如此,那就让这些贪得无厌的华国人去告好了。等事情风头一过,还不是要继续购买使用来自IR的冰刀。除了我们,他们还有别的牌子可以选择吗?” 论起傲慢与自负,总经理奥尔森其实比副总经理爱德华有过之而无不及。 IR的高层匆匆结束了会议。 浑然不觉大难将至。 华国内,收集完所需资料的陆觉荣刚刚坐上了飞往f国的飞机。 他一落地,就先来了医院。 明清元就跟见到亲人一样,激动得就差两眼泪汪汪了。 陆觉荣黑着脸,一巴掌打掉他的右手,“别撒娇!” 自我感动的明清元:…… 他故意抽抽鼻子,“这不是想你了吗陆教,我们都有半个月没见了!” “就半个月没见,你就把自己弄成了这德行?” 陆觉荣的目光扫过明清元打了石膏的手和心虚藏起来的腿,痛心疾首,“小明啊,你能不能替我们这些老家伙想想?你弄成这样,我们几个的心脏都要抽过去了!” 陆觉荣的心脏抽没抽,凌燃不知道,但他体感,‘小明’这两个字一出来,明清元的脸是要抽过去了。 “陆教,你喊我明清元,清元,都成,能不喊那什么吗?” 明清元额角都在抽抽,他真的不想频繁出现在初中生的数学试卷上。 陆觉荣绷着的脸终于笑了。 明清元插科打诨这大半天,为的不就是这个效果吗,见状也笑了起来。 他看向凌燃,介绍道,“凌燃,这是陆教,国家队花滑男单教练。” 凌燃打陆觉荣一进门就认出来了。 他点点头,“陆教。” 看上去礼貌又客气,并没有因为听说他是国家队的教练就露出急切神情。 姿态很从容,心态更平和。 陆觉荣看得心里暗暗点头,想到之前自己将他拒之门外,就很有点后悔。 他露出个笑,“你就是凌燃吧?我看过你的节目,很优秀,节目感染力很强。等到时候国家队开集训,欢迎你来国家队进修。” 薛林远推门就听见这个好消息,登时就乐开了花。 “到时候我们肯定去!” 陆觉荣还记得薛林远,微微讶异,“原来凌燃的教练是你?” 薛林远挠挠头,“一直都是我啊!” 陆觉荣气得脑壳子抽抽。 凌燃的教练居然是薛林远? 薛林远他熟啊,那个被人恶意撞伤,摔成粉碎性骨折,还要硬生生撑着看完对手比赛的运动员,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周誉那个脑子不转弯的,早说啊,早说凌燃的教练是薛林远,他不就不拦着凌燃自带教练入队了吗! 这可真是…… 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但事已至此,陆觉荣也没再多纠结这件事。 他把自己带来的资料摆到桌上,“资料我都带来了,局里的意思很明确,不方便直接出面,但该有的支持都会有,一定不能让这些赚了钱还要害人的资本家就此逍遥法外。” 基本上,是万事俱备了。 凌燃和明清元、薛林远对视一眼,眼里都起了热度。 法律的流程还在走,但舆论的战场也不能丢。 * 最先发现这个消息的,是几个冰雪爱好者。 都不是专业的运动员,却不妨碍他们热衷关注冰雪圈子里的那点事,有事没事泡在论坛里扫楼。 论坛里出现了新的帖子。 尼克第一个点进去看。 主楼的标题很唬人,“欢迎因为使用IR冰刀而受伤的运动员和爱好者来维权网站留言,本团队可以提供免费的法律支持与援助。” 什么玩意? IR?冰刀受伤? 可IR不是那个顶尖的冰雪运动品牌吗,一直以高质量,顶尖制造出名吗? 尼克自己就是个速滑爱好者,眼馋他们家的冰刀好久,因为价格的缘故,一直没舍得下手。 IR居然会有质量问题?没听说过啊! 抱着好奇疑惑的心情,尼克点进了帖子里的网络链接。 网站页面非常的整洁干净,功能不多,甚至还贴心地设置了不同语言的切换功能。 主页面就是一个匿名留言界面。 提交框下方有一行小字,说明访客提供的消息网站会严格保密,希望能留下联系方式,便于后效的联系。 什么啊,没头没尾的,什么也没有。 不少好奇点进去的爱好者们纷纷退了出来。 甚至还有人开贴吐槽:这是闲得无聊想黑IR一把吗? 尼克却不这样想。 他的本职工作是计算机相关,一眼就看出这个网站看起来简洁,但设计感十足,界面流畅干净,一定是花了大价钱的。 不可能是有心人闲着无聊。 果然,没几个小时,这样的帖子出现在越来越多的论坛和社交平台,不少冰雪爱好者和运动员都注意到了这点。 “IR的冰刀是招谁惹谁了,是竞争对手做的吗?” 不少人开玩笑地说道。 但随着消息的越传越广,还真有一个ID站了出来,“上帝啊,终于有人要曝光这个黑心厂商吗?” 嗯?网友们闻风而动,纷纷在帖下留言。 “来,详细说说!” 那个ID像是激动得语无伦次,先是疯狂地感谢了一通上帝和网站发起者,才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 “我是一名俱乐部的教练,教授的速滑学生里有一名来自遥远落后的y国。他很有天赋,才十几岁就赢过不少比赛,省吃俭用把奖金攒下来,买了一双IR的冰刀,结果穿上的第一场就摔倒骨折!下场后我们就发现那双冰刀的刀刃居然变形了!但IR的售后商坚持是我们不正当使用才会造成刀刃变形。他家里条件很糟糕,没有办法维权,后来因为伤病退出俱乐部去当了普通司机。我失去了一名有天赋的学生,他失去了他的梦想!都怪黑心的IR!” “IR偷走了我学生的未来!” “我要去找我可怜的学生,我们要去网站留言!” 这条帖子瞬间就吸引了无数人围观,很快就被顶成了hot。 IR在运动圈备受推崇,自然有不少粉丝。 不少人同情层主的同时,也有不少粉丝冷嘲热讽。 “IR是个大牌子,许多年都没出过事故,前一天有人建网站,第二天就有人出来附和,层主是认为我们是傻子吗?” “哦,天呐,我穿的就是IR的冰刀,这么多年都没出过问题!不管你们怎么抹黑,我就认准IR了!” 也有理性路人加入讨论。 “IR是高溢价的品牌,那么黑心的公司,你们居然还会替它讲话!” 粉丝立马反驳,“顶尖的品牌自然配得上顶尖的价格,IR的手工打磨在世界首屈一指,是你配不上IR!” 事情一发酵,IR的公关部就注意到了。 他们手头刚好有才拍摄好的宣传片,掐着点在热度最高的时候挂上了官网。 高清的摄像头记录下严苛齐整的选材,老师傅一下一下富有节奏,极其优雅的打磨过程,淋漓尽致地展现大品牌的细致与用心。 公关部的发言人还附上这样一条留言。 “IR的每一双冰刀都是经过严格的质量检验标准审核,如果客户发现自己购买的冰刀出现质量问题,IR很乐于接受您的投诉,并会为此支付巨额的赔偿。” 他们甚至还买了社交平台的热搜。 一套组合拳下来,不明真相的网友议论纷纷。 “IR不愧是IR,做工精良!” “是IR的炒作吧?故意放出的黑料,再洗白。” “IR已经够火了,还需要营销吗?” “要不然怎么不发律师函去告对方诽谤造谣?” IR当然敢发律师函警告,没过多久,一封律师函就被挂上了官网,声称要追责该网站负责人,用词非常的刻薄。 没有证据、胡乱揣度、恶意造谣之类的词汇都用上了。 大伙一看就乐了,得,这回真冤枉了IR。 不少人甚至开始猜测,该不会是IR的竞争对手干的吧。 好奇的网友不断刷新那个网址,还真让他们蹲到了更新。 网站页面的置顶变成了一篇有关IR冰刀的金相检测报告,还有机构针对冰刀结构体的有限元应力仿真受力分析报告,都是国际上赫赫有名的正规检验机构。 有图有数据,板上钉钉地证明了被送检的IR冰刀的确有问题! 这还得了? 网友一下就炸了锅,纷纷涌到那条视频下留言。 “这就是你们宣称的没有问题?” “说好的严格检验标准呢?” IR公关部存在这么多年,高薪聘请的员工自然不是吃素的,开会之后立刻挂出了一封道歉信。 信里言辞恳切,说这双冰刀极有可能是严格标准下的漏网之鱼,希望网站的负责人与他们联系,一定会诚恳虚心地接受他们的索赔条件。 但IR同时也在信中声明,这双冰刀只是存在非常微小的质量问题,是非常罕见,非常偶尔的情况下才会存在,是正常的情况。 请大家不要惊慌,如果发现,可以带着冰刀来IR的售后商进行调换,同时还能获得一笔价值不菲的奖励。 他们的姿态放得很低。 网友们虽然乐得看IR被打脸,但见道歉态度很过得去,也都乐得看这个热闹。 粉丝更是底气十足。 还有人喊话网站负责人,“赶紧来领赏!” 薛林远关注舆论的时候看见这句话就气了个仰倒,狠狠拍了下桌子,“领赏?IR管这叫打赏?” 凌燃只得给自己气呼呼的教练剥了根香蕉,“IR一贯傲慢。” 这些所谓的贵族品牌,就没有几个不傲慢的,或者说,傲慢就是他们的企业文化。 他们看不起消费者,甚至看不起所有人。 顾客在他们眼里不是上帝,而是待宰的肥羊。 如果不是在冰雪爱好者众多的国度还会有所顾忌,恐怕全世界都会适用检验标准更松的第二套标准。 之所以应用在华国的是第二套标准,无非是因为华国冰雪项目弱势,使用冰刀的人少,即使出事,概率也小,不多的受害者又很难拧成一股绳,艰难地跨国维权。 欺软怕硬而已。 如果不是踢到他们这块铁板,说不定遇到这种倒霉事的人真的要跟那个y国的速滑运动员一样,硬生生吃了这个哑巴亏。 凌燃想到后台收到的留言求助,心里就紧了紧。 看来双重标准针对的,果然不止有华国。 恐怕流入市场的次品冰刀有不少。 真是害人不浅。 凌燃狠狠地皱了下眉。 IR的致歉信挂在宣传视频后,一贯高高在上的品牌主动道歉,还真反向吸了一波粉。 “差不多得了,小概率发生的事件,IR都主动道歉了,还想怎么样?”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件事会这么过去—— 冰雪论坛里,又有网友震惊地开帖喊话,“你们快去看,那个网站又更新了!” 又更新了? 吃瓜吃撑了的网友们捧着肚皮跑了过去,果然就看见网站的置顶多了一篇。 足足一百八十页的调查报告,尽可能详细地将华国近年来所有发生事故的冰刀全部调查取样,并将华国境内现在所能购买到的冰刀与国外销售的同系列冰刀进行对比论证。 最后给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IR在华国销售的冰刀,不止在刀体的原材料与工艺处理上与国外销售的成品有区别,甚至连打磨方式都有偷工减料的嫌疑。 双重标准! 四个大字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 好像……也不怎么奇怪呢? 是了,奉行双重标准的企业,不止IR一个。 但敢在这种事关生命安全的行业里搞双重标准的,IR绝对是少数! 能用的上冰刀的冰雪项目,哪个不是需要在冰上高速滑行? 咳咳,冰球是个特例且先不提,就说说花滑与速滑。 一次普通的跳跃摔倒都有可能导致骨折之类断送运动员职业生涯的惨痛后遗症,像速滑这种超高速的运动,冰刀出了事,说不定会要了运动员的命! 冰雪论坛一下像是被泼了沸水,声讨IR的高楼一栋栋盖起。 尼克也加入其中。 他热爱速滑,原本还打算买一双IR的冰刀作为自己二十五岁的生日礼物呢! 这下背后简直惊出一身冷汗。 敢用双重标准的企业,谁知道他的母国是不是也在第二套标准之中! 万一不幸中了招,摔出个好歹,那他不就完了吗! 能爱好体育的,哪个不是对体育装备苛刻挑剔,标准极高,IR没有爆出这个丑闻之前,都还有人嫌弃IR的手工打磨可选择范围太小。 这回看了这个消息,那还得了! 尤其是,不少人手里就有IR的冰刀,虽说不一定是第二套标准的产物,但万一呢?万一呢? 摔出个好歹来,IR能负全责吗? 嗅觉敏锐的媒体和记者也都下了场。 关于IR的双重标准丑闻甚嚣尘上。 社交平台都炸了。 全世界都看到了这条消息。 不少拥有IR冰刀的冰雪爱好者和运动员都连夜检查起自己心爱的冰刀,亦或是拎着冰刀去售后门店质问退货,生怕自己运气不好,捡到了第二套标准的漏网之鱼。 “这真是不可思议!”连前花滑奥运冠军维克多都关注了这件事。 竹下俊更是因为明清元的关系,直接下了场,“IR需要给出一个说法。” 速滑界的几个冠军更是义愤填膺,纷纷发言质疑。 他们想要比拼的是速度,可不是人命! IR总部焦头烂额。 没想到事情居然会闹得这么大的公关部部长急得满头大汗,“事到如今,我们或许需要拿出一个合理合情的说法,消费者们意见很大。” “那两个运动员来头不小。” 奥尔森眉头皱紧,“每一步都猜准了我们的动向,耐心十足地等着我们走进舆论陷阱。” 是了,如果不是对方耐着性子一点点抛出了证据,这件事根本不会闹得这么大! 他们公关部一定可以在事件爆发之初就将新闻打压下去,而不是误认为对方没有证据而放松警惕! 奥尔森的电话响了。 他不耐烦地接起,分区经理着急忙慌的嗓音从话筒里响起。 “先生,弗雷德想起来了!那个叫凌燃的运动员的哥哥,就是那个霍家的掌权人!” “霍家?这次接洽s国想要购买光刻机业务的霍家?” 奥尔森是正儿八经的老牌资本家,名下的产业不止有IR,他的消息很灵通,一下就想到了最麻烦的那个可能。 “是的,先生!这下可麻烦了!” 奥尔森当然知道麻烦了。 居然是那个霍家人! 奥尔森对华国的情况了解得很深,他知道因为国的封锁,近来突然有很多华国商人在满世界地奔走。很多资本大鳄甚至在背地里揣测他们背后其实有着华国官方的影子。 他们头上的帽子可能是红色的。 这可真是招惹了个大麻烦。 亦或者说,对方就是仗着背景,才会故意针对IR。 奥尔森喘了一口浊气。 反而因为这事背后有霍家的加入而动了真怒。 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坐直起身,脸色很难看。 “去接洽我方在华国的供应商,告知他们,如果他们愿意扛下这一次的舆论,我们可以提高以后的采购百分点。如果他们不愿意,本季度的合同到期后看,我方会另外与其他供应商签约。” 冰刀所需的原材料极为特殊,业内除了IR,这家供应商别无选择,除非他想破产。 IR掐着他的命脉,相信这家供应商应该知道好歹。 与华国有关的事情,当然要在华国解决。 技术总监和公关部长对视一眼,都明白奥尔森这会是真的被华国人激怒了。 奥尔森的家族很悠久,IR不过是他母亲留下的遗产之一,亲自打理,无非出于一点怀念。 他的傲慢就是骨子里流淌出来的血。 想让他承认自己的品牌出了问题,那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奥尔森绝不会公开道歉。 他甚至想把这个锅甩回华国人身上。 用华国的话来说,这叫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技术总监退出了办公室,立刻就让下属拨通了跨国电话。 国内热爱冰雪运动的人不多,专业运动员虽然吃上了瓜,但出于言论顾忌并没有在国内亲自下场,都暗搓搓地在观察,随时准备开着自己海外账号过去支援。 以至于华国境内,暂时还对这一场轩然大波一无所知。 原材料供应商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名叫夏正天,是硬生生被从被窝里被吵醒的,但接完了电话就再也睡不着了。 “老夏,怎么了?” 他爱人宋丽是个中学老师,明早还要起来看早自习,见夏正天坐在阳台上一根根地抽烟,披着衣服也起来了。 夏正天揪着日渐稀疏的头发,把事说了。 宋丽叹了口气,“这么大一口锅,背下来可不轻啊!” 他们家老夏她最知道,年轻时赶时髦干过花滑运动员,虽说天赋不高,但也真的爱上这个运动,要不然也不会对冰刀制造感兴趣,继而开了这个厂。 国内的产品卖不出去,他就改行做原料。 冰雪运动这么冷门,他就到国外去找商机。 历尽千辛万苦,才成了IR的供应商。 谁能想到IR拿他们辛辛苦苦锻好的原材料做了这种坑爹事。 宋丽脾气硬,“要不咱们就不接,不续约就不续约,大不了不干了。” 夏正天一抬眼,满眼球的红血丝,“你说的容易,厂里还有那么多工人等着吃饭。没了IR的订单,我们只能倒闭。今年经济形势不好,砸了他们的饭碗,上有老下有小的,再加上房贷车贷,怕不是要逼得他们跳楼。” 宋丽也哭了出来,“那你说怎么办?这锅咱们怎么背得起来!” 她也是有见识的,这锅一背,厂里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名声毁了还是小事,这不是让所有冰雪项目爱好者都怨恨他们,往华国人脸上抹黑吗? 这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夏正天哑着嗓,“你先去睡,明儿还要上早自习,我再想想。” 他就这么在阳台坐了一夜,气得丢了一地烟头。 越想越绝望,简直恨不得抱头痛哭一场。 早上天还没有亮,就听见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文质彬彬,“请问,这是IR供应商,夏先生的家吗?” 夏正天一愣,听完来人的来意,颓丧的脸上就迸发出狂喜的神色。 * IR得到华国供应商的应承,因为越来越重的舆论压力,很快在s国首都的五星级酒店召开了一场记者会。 奥尔森没有出现。 但他的副手连同技术总监、法务总监和公关部部长都出席了这场发布会。 内容很简单。 发言稿讲话大意就是他们也是受了上游供应商的影响,不小心将次一级的原料应用到实际的生产中。而这家原料供应商是来自华国,这也就是为什么次品大多出现在华国的原因。 为此,他们特意请来了华国供应商夏正天,他会为大家带来事情的真相。 媒体记者们还以为IR要公开致歉呢,没想到居然要把锅甩回华国人身上。 是的,甩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甩锅。 虽然可耻,但是很有用。 一下就将矛盾抛回了华国人内部。 记者们议论纷纷,还是举起了长短镜头,准备摄录紧张坐在台上的华国人的发言。 夏正天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穿着不合体的西装,面对满厅的记者,满脸写着局促。 看上去就很像是一个心虚的始作俑者。 “他的发言稿是我们部门起草的,没有如何问题。”公关部部长很有些得意。 被耗着连加了一个星期的班,他恨死这些华国人,语气不由自主地怨毒,“这场发布会之后,就是华国人自己狗咬狗了吧!” 弗雷德连忙迎合,“一定没有问题,这一场发布会之后,IR一定能重拾商誉!千错万错都是这些华国人的错!” 奥尔森透过镜头看见这一幕,满意地呷了一口红酒,转动着大拇指上的蓝宝石扳指。 华国人找的茬,自然要丢给华国人自己解决。 这么大的烂摊子,反噬到自家人身上,霍家接的了吗? 奥尔森打算拭目以待。 不由得感谢起台子上懦弱又贪婪的华国供应商。 但转念一想,自己掐着他的七寸,他还能怎么办? 难道打算犟着骨头等破产吗? 不不不,怎么可能。 自然只能将这口锅背好背正。 奥尔森勾起一个得意的笑。 台子上,夏正天捏着稿件,脸皮憋得通红。 媒体们都有些兴致缺缺,他们是被IR重金邀请来的,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那这次的新闻通稿就应该可以定下了。 嗯,就叫《华国供应商承认,IR的产品质量问题或由其担起全责》。 “我叫夏正天,是IR原材料的华国供应商。” 夏正天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 他用了华国的语言,但他身边就坐了个翻译,原原本本将每一句都翻译给在场的记者听。 哦,然后呢? 记者们不感兴趣地摁下了录音键。 “我的厂子负责给IR提供冰刀的原材料供应。” 又是一句废话。 夏正天喉间不住地滚动,背后都是汗,他的脸通红,眼也通红,面对这辈子的第一次记者发布会,整个人激动得手都在抖。 但他的眼神却是坚定的。 自己为什么从业,多年艰苦的打拼,怎么被IR苛刻压价,又怎么被逼着来参加这次发布会的场面一股脑地涌上脑海。 兔子被逼极了还会咬人。 夏正天攥紧手中混淆是非的发言稿,额角青筋抽搐,猛得吸气,不管不顾地一口气就嚷了出来—— “但我要说的是,我提供的所有原材料绝对没有问题!是IR用下一季度的合约,逼着我来参加这场记者发布会替他们顶锅的!” 什么! 全场一片哗然! 记者们这下都精神了。 比起IR许诺给他们的报酬,他们更想要的是轰动所有人的新闻稿! 知名运动品牌IR压着供应商背锅? 够轰动吗? 当然够啊! 再没有什么比记者会上,原本选定的背锅侠突然反水来的刺激! 哈哈哈,明天的头条都有了! 媒体的闪光灯都变得热烈。 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提问,“是IR压迫您来开记者会吗?” “你怎么保证自己的原材料没有问题,又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是IR用合约来逼你?” “夏先生,你是否能提供更强有力的证据?” 无数提问纷至沓来。 公关部长在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就要领着人冲上台,把夏正天拽下来。 谁知道居然有不少记者脸色一变,毫不留情地丢下手中的录音笔和麦克风,拱卫到发言台两侧。 甚至,连他重金聘请来的翻译都一脸镇定地坐着,有条不紊地翻译夏正天的回复。 “是的,我有与IR的通话录音。” “每一次的材料交付我们厂里都存有标本和检测证明。” “我可以保证我的原材料没有问题,是IR在制作过程中以次充好,减少了某几道加工程序,才会造成金属材料性质的改变。” “这是我能提交的报告和录音材料,是的,都可以让你们拷贝带走。” …… 一记又一记的重锤砸下,媒体记者们像是嗜了血一样兴奋。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们是被这群华国人耍了! 公关部长和其他几个高层齐齐眼前一黑,他们连忙打电话让公司的外围人员进来,封锁现场,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将在场的媒体记者统统封口。 可他心急之下忘了,为了能尽快洗清IR身上的嫌疑,他们甚至为了这场发布会开了一个专属的直播间。 甚至奥尔森本人都在直播间里观看这场期待已久的发布会。 所有的现场都在一瞬间被同步传到了世界各地! 弹幕上网友们的发言密密麻麻,但不难辨认出诸如IR无耻之类的字眼。 所有人都看清了IR的虚伪与狼狈! 夏正天反水的一瞬间,奥尔森就砸了那瓶拥有几十年历史,对他有特殊意义,平时舍不得喝打算拿来庆功的红酒。 满地的红酒和玻璃碴就像是IR彻底被打碎的声誉。 偏偏这个机会还是他自己迫不及待递上去的。 “华国人!” 他咬牙切齿,眼里恨不得红得滴血,心里也在滴血。 奥尔森来不及想夏正天为什么会反水。 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他很清楚,IR的声誉已经彻底跌落谷底。 明天,不,或许不用明天,IR的股价甚至可能会跌停。 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商业丑闻! 足以让IR万劫不复! 奥尔森低吼出声,狼狈地坐倒在红酒里,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想将该死的华国人踩进泥里,却赔上了IR十几年的商誉! 就算是IR在冰雪世界里依旧无可替代,但它的名声已经坏了。 所有人都会知道,IR是一个,以次充好,拥有双重标准,在事情败露后还会拿供应商来顶锅的无耻品牌! 他的母亲生前那么热爱IR,一定会在天堂里痛苦流泪,怨恨上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极度的痛苦和恼怒带来的是极度的清醒。 好一会儿,奥尔森才艰难地从红酒里爬起,裁剪精良的西装裤还嘀嗒着红酒残液。 不,没有完。 他笑得脸色狰狞。 IR在冰雪运动的品牌里是无可取代的,一点商誉算什么,短暂地跌停之后,IR一定会重回巅峰。 只要没有能取代IR的品牌,他们就是捏着鼻子,也只能在国际赛场上穿着IR的冰刀为IR代言! 奥尔森阴狠地笑了起来,面孔扭曲,很快又恢复成风度翩翩的贵族模样。 他径直走去洗漱间,忘记了自己的手机还没有关。 手机里,夏正天激动得泣不成声,不住地拿手掌擦眼,“是的,在与IR的合约解除后,我会考虑自己转型生产冰刀,目前已经得到一笔价值不菲的注资和技术部门的入驻。品牌的代言人也已经选好,华国一定会拥有自己的冰雪运动品牌……” 已经被内定的品牌代言人明清元和凌燃也在病房里一起看这场直播。 明清元笑得只打跌。 不住地从弹幕里挑俏皮话念给其他几个人听。 最后才心满意足地总结道,“IR算是彻底被扯下云端了,再提起IR,全世界谁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 “就是法院的程序还有点慢。”薛林远遗憾地摇头。 凌燃却没有那么乐观。 他指着弹幕上的质疑,脸色认真,“夏先生的品牌初创,怕是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等华国的品牌真正站起来的那天,才是IR真正的末日。” 会有那么一天吗? 所有人都忍不住畅想。 陆觉荣往沙发上一仰,“那也得你们这两个品牌代言人立得起来才行啊!” 他对明清元有多少斤两很了解,更关注的是凌燃,视线落在凌燃已经彻底消肿的脚踝,脸上就扬起了笑。 “凌燃,你最近又恢复了上冰训练,怎么样,对接下来的大奖赛总决赛有信心吗?” 有信心吗? 为什么没有? 凌燃动了动已经差不多没有痛感的右脚,唇角微微上扬。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站到总决赛的冰面上了。青年组与成年组大奖赛总决赛的赛场不在同一个国家,也就是说,凌燃要跟明清元分道扬镳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大家还都有点小难过。 离别大概总带着伤感的底色,尤其是他们刚刚齐心合力,一起将IR的招牌扯下来砸在了地上。 确认过眼神,都是志同道合的人,所以这分别就来得让人更加失落。 陆觉荣倒还好。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等他们俩各自参加完大奖赛总决赛,还不是要一起到国家队集训,顶多两个月,大家就又要见面了。 明清元平时笑得越开心,泪腺也就越发达,愣是湿了眼。 在凌燃走的前几天就开始一直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可别忘了他呀,要记得经常回他消息,要用新奇表情包,这种没营养的话。 薛林远一开始听的时候还挺感动的,后来听得多了,耳朵都要起茧了。 “至于吗?没多久就要再见了,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话一说完,他就呸呸两声,“这话可不吉利,都怪你,我都让你带偏了!” 情绪被打断,明清元破涕为笑。 “那就在国家队见!” 他伸出了手,是一个givefive的标准手势。 凌燃也笑,从窗边起身,稳稳地将自己的手击打过去。 啪,清脆响亮的一声响。 也算是对明清元的一个小小的承诺。 “明哥,国家队见!” 他对明清元的印象很好,很期待与明清元的再见。 两人相视而笑,眼里都盛满了光,那是同出一源的对花滑的热爱和对志同道合好友的欣赏。 奇了怪了,明清元心里其实一直在犯嘀咕,为什么他总有一种凌燃是他的同龄人的错觉?明明他才十五岁,比自己小了足足八岁不是吗? 可转念一想,有哪个十五岁的少年能那么坚强,在因为冰刀的问题错失金牌后,不仅没有躲在教练的怀里嚎啕痛哭,反而镇定地找到原因,一举揪出罪魁祸首。 并在他们的支持下,打了一场漂亮的反击战。 这些天的经历在明清元的眼里简直就是现实生活中的爽文。 真的是太爽了,爽的他天灵盖都在发麻。 一步步将傲慢自负的双标资本家揪下云端,打落谷底,实在是太爽了! 如果其他的领域也都能做到这样,将这些在华国内外奉行两套标准的资本家们一网打尽,那该有多好。 明清元忍不住发散一下,又很快收回了思维。 “凌燃,总决赛一定要加油!我最看好你!我们一定能把被IR坑掉的金牌夺回来!” 他发自内心地为凌燃送上了祝福。 凌燃还是老样子,笑着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从扬起的弧度就标准得很,根本就挑不出什么错。 就跟平时应付那些媒体记者一样。 太平静了,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薛林远就是最先发毛的那个。 但这些日子他忙里忙外,即使察觉到了异样,也实在抽不出空,收拾行李的时候还在琢磨,打算在飞往M国的漫长旅途中再好好开导凌燃。 却没想到有人先他一步。 这些时日,凌燃虽然身处医院,脚也受了伤,但他并没有放弃日常的训练。 脚受了伤,不能上冰,那么他就在这家高端私人医院附带的健身房里消磨时间。 跳跃是练不了了,但像腹背肌,髋关节什么的,还是能练一练的,最不济也能练习一下柔韧度。 总不能说因为伤了一只脚,连一字马都劈不了了吧? 更何况他现在腿已经好了,什么都能练。 所以在半夜惊醒,怎么也睡不着之后,凌燃悄悄起了身,径直往医院的健身房去。 明清元和陪护的薛林远睡得还很香,凌燃刻意在走路时放轻动作,可算没有惊醒他们。 毕竟是高端私人医院,即使是半夜三更,医院的健身房里的灯都还亮着。 摆满健身器械的房间,空无一人,安静得让人心神舒畅,凌燃甚至能听见自己因为剧烈运动,猛然加快的心跳声。 怦怦怦。 响亮,又令人通体舒畅,仿佛全身的每一寸关节都在尽情舒展。 练了一会儿平板支撑之后,凌燃面对着墙上一人多高的镜子,双脚分开一个肩膀的距离,就开始顺逆时针90度,180度,360度地来回旋转,试图寻找熟悉的滞空感,并将之训练成肌肉记忆。 跳跃,其实并不是说能跳得起来,在空中转体足够的角度,再稳稳落冰这么简单。 一个优秀的运动员,应该在起跳前就能设想好自己应该跳起的高度,如何控制空中的姿态以及最好的落冰时机。 这样也能最大程度地减少跳跃失败可能带来的伤害。 脑海中千百次的设想,规范纠正自己的动作细节,才有可能在冰上完成一个完美的跳跃。 在国际滑联的裁判技术手册里,关于跳跃动作goe评分标准的第五条,明确规定了加分项“从起跳到落冰的身体姿势非常好”。 也就是说,运动员需要从起跳到落冰的身体姿势保持非常优美,再加上前三项条件,才能够拿到一个不错的goe加分。 其实从凌燃私心里,他觉得,即使在评分标准里不涉及,跳跃的姿态也会影响到最终的评分。 空中跳起的姿态只有短短的零点几秒,但一定会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 跳是能跳得起来,但跳得好不好?美不美?轴心够不够稳?姿势够不够轻松自如?都会影响到整个节目的最终呈现效果。 说的直白一点,如果跳跃的姿态很难看,就算在技术分上马马虎虎过得去,也一定会影响最终的节目内容分。 说得再直白一点,跳得丑,就是扎眼。 能跳得起来和跳得好,完全是两码事。 凌燃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自己的高标准要求。 在他看来,自己目前能够掌握的跳跃最高难度,也就是那几个高难度的三周跳和勉强才能拿出来的后外点冰4周跳,如果放在他前世苛刻挑剔的目光里,都是不合格的,还有能够改进的巨大空间。 轴心不够细,姿态不够自然,落冰不够轻盈……随随便便就能挑出一大堆问题。 如果让别的运动员知道了,可能会在心里骂凌燃一句卷王。 明明都拿到不错的goe加分了,怎么着,你是想加满吗?世界上能拿到goe加满的,屈指可数,你一个才练了大半年的人,上来就想拿到goe最高分,那不就是异想天开吗! 但凌燃是真心觉得自己有很多地方还有所不足。 既然跳了,当然要跳得最好。 他愿意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花在不断改善自身的技术水平上。 所以每一次比赛完后,他都会跟薛林远仔细研究刚才比赛时的视频。 薛林远做运动员的时候,或许成绩不够突出,但他干教练的确是一把好手。 前世凌燃被他挑中的时候,他已经带出来过好几个国内排名靠前的男单,虽说在国际上不算出名,但在华国内教练圈内,薛林远这三个字已经是如雷贯耳了。 这一世的薛林远还很年轻,但也已经开始展露出日后苛刻认真的薛教本色。 他能连夜看完国际上所有优秀男单的视频,做出一大堆笔记总结,就为了跟凌燃好好分析出,其他选手在某个动作时不同的处理手段,以及到底哪一种方案与凌燃的适配性更高,做出来会更加流畅自然。 夜已经深了。 凌燃深深吸气,协调着全身的肌肉群,务必要在一次又一次陆地跳跃里追求完美。 不知不觉,密密麻麻的小汗珠就爬上了他的额头脸颊。 他停下来喘了一会儿,回头去拿毛巾,就看到有人正倚着门框,不知看了他多久。 “闻泽哥?” 凌燃有些吃惊,“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背着光,他看不清霍闻泽的脸色,只能听见他语气淡淡,“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凌燃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我睡不着,就起来练习一会儿,运动运动,一会肯定能睡得更好。” 他这话可不是敷衍霍闻泽。 运动能够让人分泌多巴胺和内啡肽,这都是能让人心情变得愉快的好东西。 而事实上,他自打来健身房之后,心情的确变得轻快很多。 “还在想分站赛的事?” 霍闻泽走了进来,凌燃这才看清他脸上微微泛着点红,像是刚刚喝过了酒,一身藏蓝西装板正得很,应该是刚刚从什么商务应酬的场合出来。 “闻泽哥,你要不先回去休息吧?太晚了,你看上去也很累。” 少年并不是想要赶他走,而是霍闻泽眉眼微折,带着肉眼就能看出的疲惫。 IR的事,还有注资夏正天冰刀厂的事,都是霍闻泽在背后出了大力,再加上他来F国本来就还有正事儿要办。 这些日子,他应该累得够呛吧。 凌燃从柜台里拿了两瓶矿泉水出来。 一瓶递给了霍闻泽,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 喝完水,他就继续今天的柔韧性训练。 原身的身体条件再好,到底还在发育成长中,一天不练都有可能打回原形,所以一点都松懈不得。 凌燃双腿并拢站直,向前深深弯下腰,双手绕到腿后,紧紧抱住自己,整个人简直像是从腰部被狠狠折断成两截。 完全贴合的两截。 看上去就很疼。 事实上也真的很疼。 小腿,大腿,一直到腰的筋都被彻底抻展开,怎么可能会不痛。 而且还是与贝尔曼完全相反的抻筋方向。 可如果因为疼,就放弃这个姿势的话,他拿出来征服裁判称得上完美的A字转,又是怎么能练得出来呢? 霍闻泽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他其实没有什么架子,看了满头大汗的少年一会,就穿着板板正正的西装坐到了凌燃训练的瑜伽垫旁边。 “有人在医院前台给你送了东西,一起去看看吧。” 东西?什么东西? 凌燃眨了眨眼,汗珠子就顺着倒立的姿势淌进眼尾,蛰得他轻轻嘶了一声。 霍闻泽拉着他起身,“训练不急于一时,把外套穿上,我们现在去拿。” 凌燃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算了算时间已经够了,也就站起了身。 人在头朝下太久之后,猛得一起身,很容易眼前一黑。 凌燃稍稍晃了晃,就被一个有力的大手握住了胳膊。 也就那么几秒,在他眼神恢复清明之后,霍闻泽就松开了手。 “一下起身容易头晕,下次动作缓一点。” 其实这里满地都是瑜伽垫,就是摔也摔不着。 但凌燃还是点了点头。 他也着急出去,但身上黏腻腻的实在不舒服。 犹豫了下,还是微微红了脸,“闻泽哥,你能等我十分钟吗?我想先冲个澡。” 霍闻泽当然不会拒绝。 在等凌燃冲澡的间隙,他忍不住想起霍老爷子的那通电话。 老人家的眼光毒,一眼就看出凌燃还在介怀分战赛上只得了亚军。想了又想,还是给他打了这个电话,想让他来劝解一下凌燃。 霍老爷子想得很深。 亚军就亚军,又不是说拿不到冠军。 争强好胜,拥有强烈的胜负欲是件好事儿,但是如果被这胜负欲所束缚,人就容易陷入心魔。 无论如何,霍老爷子打心底里还是希望,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能够轻松恣意地奔赴在他实现自己梦想的道路上,而不是背负着沉重的心理负担而看不清前路。 因为一次的打击就此折戟的天才,他看得多了,绝不希望凌燃成为其中的一个。 霍闻泽其实也有察觉。 就算霍老爷子不说,他也会找机会跟凌燃谈谈。 只是前一阵儿,他都忙着与IR见招拆招,又借着股价跌停的机会一举做空IR,赚了好大一笔意外之财,刚好可以满足s国因为光刻机业务垄断的狮子大开口,实在是抽不出时间。 霍闻泽的行事一向雷厉风行,他既然决定要对付IR,就绝对不会给他们留下缓气的机会。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商场如战场,绝不能对对手心慈手软。 这是九死一生的维和战场上教给霍闻泽的最大教训。 好在经此一役,IR元气大伤,想来也能给夏正天的冰刀厂留下一线喘息的机会,倒是可以暂时收一收,让律师团走法律程序即可。 他身上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被这些事情占据着心神,霍闻泽也是今天才抽出一点时间,想要来看看凌燃。 原本打算明天再与凌燃好好谈谈,却没想到一到病房,就发现床上居然没人。 还是睡得迷迷糊糊的薛林远被惊醒,梦呓般地说那小兔崽子大概又跑到了健身房。 所以他才会来这儿,刚刚好就看到了那个正在原地上一遍遍跳起旋转的少年。 夜里很安静。 少年跳起又落地的声响一遍遍地重复,枯燥又乏味。 但跃起的那个身影显然认真极了,他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对着镜子调整自己的身体姿势,试图找到最完美的平衡点。 偶尔,兴致来了,也会放弃双手搭肩的收紧姿势,改成将两手高高举起握住。 这样大约是改变了身体的重心,他再跳起成功率就会明显下降,但每成功一次,他脸上的笑容就会更深一分,好像是达成了什么让他心满意足的目标。 凌燃是发自内心地热爱花滑 霍闻泽再一次确认了这点。 他在等待的十分钟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一晃眼,带着潮湿温热水气的少年就站到了他的面前。 在冰上呆久的人大概都不怕冷,凌燃只穿了件白色的T恤衫,还是刚才被霍闻泽提醒才披上了件天蓝色的羽绒服外套。 羽绒服的拉链没有拉到下颌,那颗圆溜溜的翡翠柿子就在少年白皙的锁骨窝里晃呀晃,很是可爱。 霍闻泽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他们一起去了前台,值班的护士一看到他们俩,瞌睡都惊没了。 精致如精灵的少年和高大英俊的男人并肩而来,五官轮廓和气韵完全不同,却都像是上帝精心勾勒出的得意作品,怎么看怎么好看。 哪怕再不颜控的人,都要抽空多瞄两眼,权当是值夜班的福利,洗洗眼睛了。 “您好,请问——”护士羞红了脸,说话都不自觉地磕磕绊绊。 霍闻泽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护士立刻就想了起来,她弯下腰从柜台里抱出一只鼓鼓囊囊的不透明袋子,还有一张明信片。 凌燃虽然奇怪是谁送来的东西,却还是接过来道了谢。 他没有立即拆开,反而在霍闻泽的提议下一起去了顶楼24小时提供咖啡热饮的吧台。 这个点,厅里没有人,他们坐在窗户边的位置,窗外就是万家灯火。 明信片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还包括了地址。 凌燃没仔细看,先捏了捏包装袋,手感很柔软,大约是个玩偶? 他隐隐期待地将袋子拆开,果然,里面是一颗……绿油油的毛绒柿子? 叶子绿,果皮也绿。 但谁家柿子是绿的啊。 少年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凌燃不由自主地想到明清元来接他时开的那辆荧光绿的跑车。 他看上去是很喜欢绿色的人吗? 霍闻泽都看得忍不住微笑起来,指了指凌燃脖颈黑色皮绳上挂着的翡翠柿子。 凌燃将明信片捡了起来,认真看了一眼上面的话。 “踩在刀尖上的舞蹈,燃燃冲鸭!” 明信片的正面是一条小美人鱼,童话故事里为了幻化人腿,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的海的女儿。 心理年龄已经25的凌燃脸色僵了一下。 虽然知道这大概是冰粉送来的礼物,刀尖上的舞蹈是代指自己受了伤还要上场比赛,但燃燃是什么鬼? 不管怎么样,这是他穿书之后收到的第一个专属应援。 凌燃耳尖不自然地红了下,将柿子牢牢抱在怀里。 心里却是暖暖的。 异国他乡,有观众看到了他的努力,并将自己的祝福送了来,是个运动员都会开心吧。 霍闻泽将凌燃脸上的生动变化收入眼底,眼里含了笑。 “总会有人会看到你的努力,阿燃。”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观众们都有眼睛,他们知道你的努力,也期待你不断挑战自我,带来更好的节目和表演。” 凌燃低声,“我知道的,闻泽哥。” 他一下下摩挲着软乎乎,绿油油的柿子,如果不是顾及到柿子可能还没有洗过,简直想用脸颊上去贴贴。 霍闻泽也没想到,一只简简单单的毛绒玩具就能打动凌燃。 早知道自己应该让人去多买几只。 他打量了那只柿子几眼,心里有了数。 但还没有忘记自己要说的话。 “所以不要太在意名次,我是说,既定的名次。” “过去的不能改变,但未来的却可以努力拼一把,不要把去争冠军看做是一种必须完成的任务。没有谁要求你一定不能出错,也没有人永远不会出错。只要你尽到最大的努力,去够那个最高的领奖台,就不会遗憾。” 其实还是会遗憾的。 凌燃想到前世满满一面墙的银牌,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扯了扯唇,将霍闻泽的话听进了心里。 其实遗憾又怎样,这一次的比赛会输又不全是他自己的缘故,不要给自己增加太重的心理负担,才能更好地轻装上阵。 心脏沉甸甸的人,身体都轻盈不起来。 这些天凌燃自己其实也想得明白了,再被霍闻泽这么一点破,才算是真真正正地彻底放下。 少年着恼地狠狠揉了下怀里的柿子,长出一口气,眸子里的光终于变得璀璨,“我知道了。” 但他忍不住狐疑,“闻泽哥,这柿子不会是你让人送来的吧?”特意送来安慰他的? 霍闻泽扶额笑了,“如果是我,大概就会直接送过来,不会转这么几道手。再说了,我应该不会送一只绿色的柿子给你。” 这倒也是。 凌燃脸上的笑意更灿烂了,他抱着柿子站起身,“那我先回去睡觉了。” 霍闻泽点了点头。 就看见少年压抑不住雀跃的身影都变得轻快。 还真是孩子心性,一只毛绒玩具就能哄好,他弯了弯唇,将这事记到了心里。 这只柿子还真是冰粉送来的。 f国虽远,但明清元的铁杆粉丝还是很有几个,其中就有不远万里从华国跟来的。 袁思思就是其中打头的那个。 她倒不是明清元的唯粉,比起具体粉哪个运动员,她更热爱的是花滑节目的艺术与美。这回跟来看比赛,纯粹是因为华国的男单就这么一根出色的独苗,不看明清元,她还能看谁? 好在明清元这回的表现差强人意,虽然摔了,但明显有了不小的进步。 她看得心满意足,原本打算就这么回国。 还是群里小姐妹说起明清元近来很照顾那个叫凌燃的后辈,才发觉这次f国青年组的分站赛也有华国运动员的身影。 那还等什么,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光是凌燃的短节目就已经惊艳到她了。 唇红齿白,身材纤瘦的少年在冰上翩跹游走,每一次跳跃都轻盈得惊人,柔软又灵动,流畅又自如,当场就让袁思思跟着其他观众一道尖叫出声。 她在网上吃过瓜,当然知道凌燃,但印象中只记得那是个被小明星冤枉过的运动员,在青年组的比赛里力压丹尼尔拿到过冠军。 但袁思思对选手的表现向来挑剔,压根没兴趣看青年组菜鸡互啄的比赛视频。 她是真的没想到,凌燃的现场居然会那么惊艳啊! 杀疯了杀疯了杀疯了! 她当场就转了粉。 不对,什么粉不粉的,她就是觉得凌燃的节目非常精彩,足以打动人心! 迫不及待地就托朋友购买了自由滑的门票。 看着凌燃带伤上场,袁思思一颗心拧了又拧,整场自由滑,短短五分钟,她就没顺畅地喘过气,提心吊胆就怕凌燃摔伤了。 他才十五啊,要是伤到骨头可怎么办。 偏偏凌燃就是没摔! 不仅没摔,还跳出了4t! 四周跳! 即使是最低级,分数最少的4t,但这可是青年组的四周跳啊! 袁思思激动得整个人差点没蹦起来。 回到住的地方更是翻来覆去地把凌燃的视频看了好几遍,不仅看到他因为疼痛格外苍白的脸,更是看到他脖子里挂着的,呃,翡翠柿子? 袁思思也是暂停截图放大好半天,才确定还真是挂了个柿子。 怎么这么可爱啊,她的心都要化了,转头就在网上搜了好久,找到绿色的柿子下了单,拖圈里的熟人打听清楚,把礼物寄了过去。 那张美人鱼的明信片也是特意选的。 加油啊,行走在刀尖上的小美人鱼,这一次虽然不是冠军,但你一定会拿到属于你的冠军的,冲呀!冲到最高的领奖台上去! 袁思思的心愿简单且炽热。 事实上,凌燃比赛的视频已经传回国内,在冰粉圈引起了小规模的轰动。 凌燃居然能对上f国青年组的希望之星阿德里安都不落下风。 毕竟上次碾压丹尼尔的时候,丹尼尔算是闻风而逃,摔成那个鬼样子,没有拿出全部实力。很多重视花滑本身的冰粉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嘀咕。 如果对上满血状态的丹尼尔,凌燃真的能赢吗? 现在他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凌燃可是对上世界冠军竹下俊教出来的阿德里安都不差什么! 尤其是在得知凌燃是带伤上的自由滑,整个人下了冰场就被担架抬走,大多数冰粉都开始怜爱了。 怜爱的同时又开始震惊。 带着伤,还能咬牙上一个冲击力巨大的四周跳。 凌燃可真够坚强的。 同时,这实力真的是实打实,没有掺一点水。 那可是阿德里安! 从少年组就光芒四射,斩获无数奖牌的阿德里安! 带伤对上满血状态的阿德里安,凌燃都能拿到亚军,这说明什么,说明凌燃满血状态时,说不得能与阿德里安有得一拼! 因为听说明清元受伤,消沉好一阵儿的冰粉圈都激动起来,国内冰雪运动的论坛里带着凌燃大名的帖子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开帖讨论他的技术水准的,扒他过往比赛经历的,甚至还有扒他家世的,什么人都有。 等到IR的事一出,就调转枪头一起去辱骂这个双标垃圾品牌。 但论坛里最热的帖子,还是冰粉们在讨论和猜测—— 凌燃受了伤,那他还能参加接下来的大奖赛总决赛吗? 不少人悬着心,但心里又开始期待。 这可是青年组大奖赛的总决赛啊! 他们华国弱势了那么多年,能出一个冠军吗?不说冠军,亚军,季军也行啊,能站上领奖台就行啊! 求求了! 论坛里猜测纷纭的时候,凌燃已经站到了国的土地上。 比赛是在国靠北的一个城市,维度很高,这个季节已经冷了下来,前不久甚至还下了雪。 薛林远办好入住手续,一回头就看见窗边的少年穿蓝色羽绒服,被白绒绒的毛领围住脖颈,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蛋。 气质很干净,腰背很挺拔,看上去就赏心悦目。 嗯,只除了他怀里还抱着个绿油油的柿子。 薛林远额角抽抽,这柿子,不是他说,讲道理真有点丑,主要是这个颜色太扎眼了。 他当时第一眼看见就有点头大。 绿色,什么颜色不好,非得整个绿柿子。 还是明清元宽慰他,没准凌燃这次比赛能全,转播屏幕左上角直接亮一排绿色标识呢? 行吧,薛林远登时就乐了。 当然了,他其实也就是开玩笑,毕竟是冰粉送来的心意,他怎么可能看不顺眼。 就是凌燃一天天的,把柿子洗干净后就总抱着,看起来有点奇怪。 薛林远把这归之于,宝贝徒弟头一次得到冰粉的支持,实在是受宠若惊,有点欢喜坏了。 搞得他背着人狠狠地鞠了一把伤心泪。 完了之后,就对这次比赛更加上心。 如果能在青年组大奖赛的总决赛上拿到名次,打破华国的花滑历史记录,凌燃还能会没有冰粉喜爱和支持? 想到这里,薛林远就叫上凌燃,两人一道去把房间归置安顿好,就往赛方提供的冰场去。 能来参加大奖赛总决赛的,一共只有六名选手。 冰场里空旷得很,冰上一共才两三个人。 阿德里安还没有到,竹下川倒是早就来了,正在冰上热身,看见凌燃过来,还客气拘谨地打了声招呼,“凌桑。” 他的脸跟竹下俊越看越像,凌燃原本还因为罗泓的事对他无感,但因为竹下俊的缘故,也客气地回了个笑,“你好。” 竹下川细长的眼登时就亮了。 他那回比赛之后,没少被哥哥责怪,早就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本来看见凌燃时还有些内疚心虚,壮着胆子打招呼,生怕自己撞上个冷脸。 没想到凌桑居然对他笑了。 很温和明亮的笑容,就像是太阳一样。 竹下川蠢蠢欲动,犹豫地想靠过来问问那个摔倒的华国选手现在怎么样。 但见凌燃专心致志地在跟教练讨论着什么,就没有靠近。 他在远处心不在焉地滑行着,还时不时偷偷瞄过来几眼,看上去可怜巴巴。 事实上,薛林远现在跟讨论关于柔韧度和增肌的计划。 这是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在考虑的。 想要掌握高难度的跳跃,想要跳得高,跳得远,力量的爆发是最基础的条件。 君不见国际上有运动员跳四周时,跳起的高度就有足足六七十厘米,远度甚至能达到两米还多。 就这,还要快速地在空中旋转四圈,兼顾落冰。 力量要是不够,想都不用想。 更何况,不止是跳跃,像凌燃为什么每次自由滑都格外吃力,还不是体能上吃了大亏。就算是他没有受伤的时候,完整滑下来一遍自由滑,都要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广受赞誉的那个优雅迷人的贝尔曼,回回都是他拼了命了才能做得出来。 凌燃为什么每次都要在最后的那组旋转上丢点分? 还不是因为体能力量不够,回回到快结尾的时候,都累到浑身酸软,眼前发黑。 凌燃的骨头架子本来就细,偏中性的骨架,如果再具备成年男子的力量,那做起动作来,一定会在优美的同时兼顾十足的力量感。 轻盈与张力并存,才能驾驭不同的节目风格。 但优美需要柔韧度,力量感需要增肌,这两者却不是容易兼得的。 薛林远也没想好到底怎么抉择,左右凌燃的发育关还没有来,他更倾向于,在适度增强力量的同时,着重维持柔韧度。 “增肌什么时候都能增,什么人都能增,但这么好的身体条件,简直就是上天赠下的宝贝,那可不能弄丢了。” 凌燃当然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天赋。 两人达成一致,按照老规矩,凌燃热身后上冰练习,薛林远拿着手机近距离录像,等下冰之后再一起分析可以改进的地方。 毕竟后天就是比赛,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凌燃呼吸几下,调整好呼吸,原地一个结环步滑了出去。 可惜还没练多大会,就被隔壁冰场的动静打断了注意。 头发浅金,带着典型的东斯拉夫长相的少年正绷着脸,一脸严肃地揪住竹下川的衣领, “我的,带子,你,做的?” 他似乎通用语不怎么好, 竹下川一脸茫然,他刚才一直在偷看凌燃,绞尽脑汁想上去搭话,根本不知道怎么招惹了这个脾气出了名冷僻的怪胎。 凌燃一眼就认出来了,揪着竹下川衣领的少年,就是来自e国的伊戈尔。 伊戈尔据说是安德烈的师弟,曾在世界冠军维克多的门下进修过,因为某些不明的缘故,后来被转手去了维克多的师弟门下。 他跟安德烈长得相似,也很擅长跟安德烈类似风格的曲子,才十几岁的年纪,节目就经常会上一些悲怆宏大的叙事曲。 凌燃看过伊戈尔的节目,对方似乎已经有了自己风格的雏形。 可以说,是自己这次夺冠的最大竞争对手。 只不过,他跟竹下川、阿德里安打小就在少年组里竞争,彼此之间应该都认识,怎么会起了矛盾? 他跟薛林远交换了个眼色,四下看看,这才发现对面两个少年的教练不知怎地居然齐齐消失。 就当看在竹下俊的面子上吧,薛林远苦着一张脸,带着凌燃往对面走。 紧赶慢赶,在两个少年起了冲突之前将两人隔开。 “凌桑!” 竹下川立马就跟见了亲人一样,自觉地扎到凌燃背后,看上去甚至很想抓他的衣角。 凌燃:…… 他们有那么熟吗? 但这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看向正拧着眉头,浑身一股子丧气的伊戈尔,“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刻意照顾通用语不好的伊戈尔。 伊戈尔沉默地举起自己手里的冰鞋。 几人这才看见鞋子的系带居然断了。 国际比赛里,的确出过那种故意割断别人冰鞋系带的恶意事故。 凌燃才皱了皱眉,竹下川立马就解释,“我刚刚一直在看凌桑,没有下过冰的!”他说着还不好意思地红了下脸。 伊戈尔盯着竹下川,磕磕绊绊,“今天在场……跟我夺金牌的……就你……” 薛林远听懂了这句,登时就要笑了,怎么着,合着我们家凌燃入不了你的眼呗。 不过想归想,他也不会跟个小孩计较。 耐着性子解释,“这又不是正式的比赛,竹下川割你的鞋带做什么?我看断裂的地方起了毛,应该是被什么挂断的,不是刀割的口子。” 凌燃也看出来伊戈尔的性格似乎有些异于常人。 或者说,好像有点一根筋。 他将自己的备用系带取了根出来,递给了伊戈尔,“你先用这个,等会调监控出来就知道了,应该不是竹下川做的。” 竹下川刚才一直偷偷摸摸看他,他早就发现了。 伊戈尔认真地听,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想了一会,才对着竹下川道了句歉。 但看向凌燃时还是皱紧眉,他扭捏地接过系带,“你很好……但我不会……让着你的!” 薛林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让着凌燃? 他的宝贝徒弟需要伊戈尔让吗? 凌燃也有些好笑。 他看向伊戈尔,“不需要你让,我会自己努力站到最高的领奖台上,拿到金牌。” 伊戈尔听到金牌两个字,瞳色浅淡的眸子瞬间冒出了两簇小火苗。 “金牌是我的!” “我不会让你!” 他头一次这么流利地冒出这么两句,握紧拳头战意十足。 凌燃乌黑的眼静静看着伊戈尔,似乎还含着笑,但却没有一丝让步的意思。 “我也想要那块金牌,同样的,我也不会让你。” 不远万里来到国,凌燃唯一的目标,就是为了拿到在分站赛上痛失的金牌。 别说根本不熟的伊戈尔了,就是明清元来了,他也不会放水。 无论是谁,他都不可能会让。 这块金牌,他赢定了! 伊戈尔气呼呼地走了,背影简直像是只傻狍子。 竹下川还想再说什么,憋了半天也就说出了一句谢。 凌燃满心满眼都是比赛,一连两天都泡在冰上。 他真的很想摘下那枚金牌。 抱持着这样的信念,时间眨眼飞逝,凌燃感觉自己只不过才把节目来来回回练了几十遍,就已经到了大奖赛总决赛的当天。青年组大奖赛的总决赛,吸引了全世界冰雪爱好者的目光,可以说是万众瞩目也不为过。 所有的席位都早早被卖出,进出冰场的观众们都带着玩偶与鲜花,几乎所有知名体育媒体都闻风而动,早早地架设好长短镜头,准备将赛场上选手们的每一次精彩表现都实时传输到世界各地。 凌燃一来到赛场,扑面而来的就是这种紧张热烈的气氛。 薛林远神色激动,这还是他第一次带徒弟,就把人带到了世界级的赛场上! 这种成就感谁能懂? 他可真是太厉害了! 薛林远傻乎乎地乐了会儿。 扭头看向凌燃,却发现自家的兔崽子一点惊喜神色都没有。 就这么镇静? 薛林远挠了挠头,然后就看见凌燃不住地下意识地把手往背包里伸。 少年今天换了个稍大一点的背包,里面不止装了他的宝贝冰刀,还带上了那只绿油油的柿子。 所以,这是在摸冰刀,还是在摸柿子? 薛林远咳咳两声。 不管怎么样,他算是知道凌燃不像是他外表上那么镇静就是了。 这才像是这个年龄段的表现嘛! 薛林远放下了心,自觉地掏出手机,把缓存的猫和老鼠界面点开。 “赛前练习还有一会儿,咱们找个地歇歇。” 薛林远现在算是知道了,没什么紧张是一集猫和老鼠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两集!他这个宝贝徒弟,心理素质好得很,都不用多劝的。 凌燃默默接过手机,点了点头。 他们在休息室找了个角落坐下。 薛林远不算高大的身板往前一挡,两只大圆眼一瞪,就是生人勿进的气场。 阿德里安和竹下川在不远处频频张望,看上去很想过来打个招呼,可都被各自的教练拦住了。 竹下俊微微笑着,“凌桑在缓解赛前的压力,你不要去打扰他。” 同样很紧张的阿德里安用力点了点头,露出个阳光乖巧的笑脸。 竹下川也磨蹭在哥哥身边,犹犹豫豫,“凌桑也会紧张吗?” 他跟凌燃一起上过华国站的比赛,没感觉凌燃紧张啊,甚至觉得少年状态很好,分分钟都可以超常发挥。 竹下俊拍拍弟弟的肩,“每个人紧张的方式不同。” 他扭头地看了眼窝在角落里正直愣愣地看着来往人群的伊戈尔,对方死死抱紧冰刀,浅色眼瞳睁得大大的,显然正在发呆。 这批小选手,看上去都很紧张啊。 不过也正常,这个年龄段,不紧张才不正常。 竹下俊心里生出一种唏嘘,突然很想跟明清元分享一下自己当年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时的紧张心境。 是的,能跟话多到一箩筐的明清元玩到一块,竹下俊显然也不是个话少的,只是他外冷内热,只有私底下在熟人面前才会放得开。 大奖赛的短节目出场顺序是按照分站赛的积分加和。 凌燃排在第四位,仅次于伊戈尔和阿德里安,所以是倒数第三个出场。 不前不后的位置,往往最容易被观众和裁判忽略。 “有点压力啊,不知伊戈尔和阿德里安会不会临时改配置。” 薛林远又开始紧张,宽厚的手掌不住地绞缠保温杯的带子。 凌燃在他身边坐着,手里拿着保温杯的盖,喉结一滚,将含了半天的那口枸杞味的温水咽了下去。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也还好。” 起码不是第一个出场。 凌燃自嘲地笑笑,在这种按照排名开始的比赛,第一个出场的经历,他又不是没有过。 尽管有很多很多的人,无论前世今生都夸他是天赋型的运动员,可凌燃自己知道,所谓的天赋,是他用千万次的枯燥乏味的训练一点一滴攒出来的。 他前世刚刚站到赛场上的时候,也有过经常垫底的时光。 只是时隔太远,很偶尔的时候才会被想起。 那时候自己是什么心情来着? 大概是紧张,激动,又掺着点不服气。 凭什么他拿不到冠军,凭什么他只能垫底? 就靠着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他才能一步步爬上世界第二的位置。 没道理自己比前世还不如。 这一世的起点就已经拿到华国站和f国站的奖牌了,很优秀了,不是吗? 凌燃深吸一口气,将杯盖重重扣回杯身,又狠狠揉了一把藏在背包里的毛绒柿子。 “我能拿到冠军的,薛教。” 少年眼里盛满了光,那是对比赛的向往与期待。他渴望站到冰上,渴望展现最好的自己,并坚信自己一定能成功。 凌燃摘掉冰刀套,双手在挡板一撑,加入了赛前六分钟练习的队伍。 薛林远先是一愣,脸上的紧张肉眼可见地变少了。 “那我等你啊!” 他抱紧两人的背包,高声嚷了一嗓子。 冰上的身影随风滑远,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冰场里坐满了观众,他们手里举着的是伊戈尔,阿德里安,竹下川等其他选手的各种应援。 他们为自己喜欢的小选手高声加油,阿德里安和竹下川就会露出或阳光或羞涩的笑,连伊戈尔都情不自禁地扯了扯嘴角。 没有几个人关注那个面孔陌生的华国少年。 凌燃在冰上滑行,跳跃,他今天的状态很好,每一次都稳稳落冰,却没有激起一点水花。 他也不在意,不断地在脑海中重复自己容易出错,不够完美的部分,练得热了就拉开训练服的拉链,露出内里全新的考斯腾。 一直到清场的广播声响起,才慢慢滑下了冰。 “我有点紧张。” 阿德里安红着脸,浅蓝的眼亮晶晶的,“好多观众,世界各地的。” 竹下川也附和地点了点头。 他们俩很熟,步调同步地看向凌燃,像是很期待他也给出一样的回答。 凌燃被看得脸都木了下。 看他做什么,他才不会跟这几个小孩子一样紧张。 但少年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就当是附和他们。 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打击小孩。 两个小选手如释重负,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原来大家都紧张!” “凌桑都紧张,我们紧张也很正常吧!” 凌燃:…… 他长得很像风向标吗? 事实上,他现在还真就是阿德里安和竹下川眼里的风向标。 他们俩,一个在华国站被凌燃惊艳到,另一个则是在f国站被感动得稀里糊涂,早就在心里就把凌燃当成一个小目标。 鬼使神差就黏黏糊糊地凑到凌燃身边。 三个选手走在一起,有说有笑,就显得一个人独行的伊戈尔格外不合群。 凌燃感觉好像有人瞪了自己一眼,顺着第六感看过去,就看见伊戈尔背对着他们,好像是气鼓鼓的冷漠身影。 嗯,更像是个傻狍子了。 凌燃也没放在心上,看了不远处交谈的两个国的选手,也就收回了目光。 他轻轻拍打着各处关节和肌肉,深深浅浅地调正着自己的呼吸,准备迎接第一场世界性的重量级赛事。 最先上场的是那两个国的选手。 然后是竹下川。 平心而论,节目都还不错。 但如果让凌燃说实话,竹下川明显能压得那两个国选手一大截。 那两个选手有实力,但比同是国选手的丹尼尔都还是差了不少。 可惜丹尼尔崩掉了心态,在华国站摔丢了自己参加总决赛的名额。 这也是很罕见的事情了。 分站赛的冠军,居然没拿到足够参加总决赛的积分,说出来都要让人笑掉大牙。 消息传回国,很引起一阵轰动。 这也是上场前,那两个国选手不住地低声交谈,看向凌燃的原因。 丹尼尔就是败在这个华国人的手上? 他们下意识地对凌燃多了一丝敌意。 事实上,有敌意的,远远不止他们两个。 丹尼尔从少年组一路滑上来,积攒的粉丝不少,要不然他的社交平台主页也不会在上次短节目被嘲讽后,很快被粉丝控住评论区。 凌燃今天要来参加总决赛的消息早就在丹尼尔的粉丝群里传开了,仗着地域的便利,有不少丹尼尔的粉丝买了票,就是想来看看,这个华国少年是不是真的比丹尼尔强。 当然了,他们打心底里不觉得凌燃有多么优秀,都认为是丹尼尔状态不好,才让这个华国人捡了漏。 这个华国人听说以前都没有参加过什么专业级的比赛呢,站到大奖赛总决赛的冰场上,该不会吓得一直要摔跤吧? 有些粉丝不无恶意地想着,更迫切地期待凌燃的上场了。 期待凌燃上场的,当然不止有黑粉,还有不少零零星星的华国人,都是国居住学习的冰雪运动的骨灰级粉丝,自打听说这次有同胞要参赛,就买了票来观看。 他们在国没少被轻视,除了对花滑的热爱,更是打心眼期待祖国的同胞能拿到优异的成绩,也好叫他们一雪前耻。 袁思思就在其中。 她是专门飞来国看凌燃的比赛的。 为此,她还又抱了只毛茸茸的绿柿子来。 她不差钱,定的是的前排座位,却没想到隔壁就是个同样抱着毛茸茸绿柿子,带着摄录机的高大男人。 嗯,长得还很英俊,也很年轻,眉眼浓郁,周身清正。 如果搁平时,她说不定就厚着脸皮上前要个联系方式了,帅哥嘛,谁不想列表里多一个,认识一下也是好的。 不过一瞅见对方手里的柿子,袁思思的注意力就跑偏了。 她犹豫了下,主动搭话,“先生,你也是来给凌燃加油的吗?” 霍闻泽被打断,原本有点不耐烦,但听到对方是为凌燃而来,又注意到她怀里抱着的柿子,眉毛一挑,就脾气很好地点了下头。 袁思思顿时就来了兴致,控制不住地叭叭叭说个不停。 她知道自己有点冒失,但她实在是太高兴了。 冰场里放眼望去都是其他选手的粉丝,谁能想到自己在席上居然会遇见这么冷门的同好! 她压低了声,免得打扰到其他观众,但语气是藏不住的兴奋。 “我也很喜欢凌燃,他的节目真的很精彩,人长得也好看,站在冰面上就好像在发光,不不不,简直是光芒四射,我觉得他这次比赛一定能拿到奖牌!就是不知道他的腿伤有没有好,影不影响……” “已经好了,他会拿到金牌的。” 霍闻泽淡淡答道,目光却已经落到冰场的入口。 在那里,少年正回身跟自己的教练击掌,薛林远甚至紧张到上场前就给了凌燃一个下场时固定会有的熊抱。 “加油啊凌燃!” 凌燃拉下拉锁,脱下训练服递给薛林远,“嗯。” “嗯是什么意思啊,好歹也说点鼓气的话吧,”薛林远不满地小声嘀咕。 凌燃扯了扯身上全新的考斯腾,飞快笑了下,“就是我会拿到金牌的意思,薛教。” 话音一落,他就用力一推挡板,在广播叫到他名字的时候,丝滑高速地滑到了场地中央。 少年瘦削修长的身影一个急刹,稳稳停在了洁白无比的冰面中央,这个漂亮的亮相,迎来了观众们客气捧场的掌声。 “这也太不谦虚了,”薛林远还在嘀咕,嘴边却扬起得意的笑。 他们就是冲着金牌来的! 谦虚什么谦虚! 他家凌燃就是有这个实力! 薛林远哈哈地笑了两声,又紧张不安地坐到看台边,等待音乐的响起。 凌燃站在冰上,四面闪光灯闪烁,无数观众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这可比f国那场规格高了不少。 紧张吗? 也许有一点,更多的是怀念和习惯。 他在冰上滑过十几年,连s级的奥运会都上过两次,有什么可紧张的。 凌燃闭了闭眼,冲着场外点了下头,在他脑海中演奏过无数次的小提琴曲如约而至。 初生的精灵顺着音乐就滑了出去。 凌燃抬起一条腿,单足原地一个转三。 冰刀唰地划出两条弧度相切的弧线。 被银线缀在考斯腾上的叶子随着凉风微微颤动,将少年窄瘦的腰,修长的臂都簇拥得严丝合缝。 粼粼银光跃动在修身的绿色考斯腾上,随着肢体动作而静静流淌着光辉。 那样冰冷高贵的色泽,衬得冰上眉眼低敛,肤白如玉的少年越发自矜,甚至隐约有了神性。 他也的确是神明的造物。 一棵树有那么多的叶子,森林里又有那么多的树,神明却独独选中了他。 他就是这片土地的领主。 独一且无二! 充溢的自信让少年越发冷淡了眉眼。 他在冰上,一举一动都模仿着神的威严。 腰背挺得笔直,随意抬起的长腿更是直得像是标尺。 这是充满力度的美感。 原本大开大合的动作却又因着超人一等的柔韧而带上优雅的意味。 少年的用刃很深,整个人因此而微微倾斜,速度快得像是御风而行。 他抬手振臂,双手舒展地扬起落下。 精巧的下颌高傲扬起,鸦黑的碎发在风里飘扬。 高清摄像头放大少年的面孔。 清眉俊眼,脸庞白净,明明精致脆弱得惊人,却能在冰上划出一道又一道醒目的白痕。 转播的主持不由得惊叹,“这位华国的选手似乎很擅长滑行!坚硬的冰面在他冰刀下如黄油一样被轻松切开!” 袁思思则是小声惊呼。 “凌燃的考斯腾变了,节目的动作没变,但是整个意蕴都变了!” 她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目光落到冰上尽情游走的精灵身上,就再也收不回来。 实在是太美了! 那种肆意放纵,悠然自得的样子,不全像是森林里的精灵,倒像是一朵清灵的冰花。 原本打算敷衍看看的那些丹尼尔的粉丝都拧起了眉头。 丹尼尔最优秀的就是他的滑行,可这个来自华国的少年,看上去怎么比丹尼尔更轻松畅快? 说不定他也就只擅长滑行,粉丝们愤愤地想,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都落在凌燃的身上。 置气归置气,谁会舍得跟自己的眼睛过不去? 他们可都是买了票的,欣赏欣赏也不为过吧! 音符俏皮地拔高一瞬。 凌燃右腿踩着节奏蹬冰,左前外刃压入冰面一瞬,整个人向前跳去。 向前跳,是阿克塞尔跳! 在场的冰粉都认出了这个跳跃,并在心里默默计数。 一圈,两圈半,落冰! 原来是一个2a! 第一个跳跃,完成得干净又利落! 啪啪啪的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却不能让少年的眉眼扬起半分。 他可是此间唯一的主宰,怎么能为了几许清风而动容。 矜持的高傲在冰上的身影展现得淋漓尽致。 哪怕是裁判们为这个跳跃摁下了加分的按钮,哪怕是看见的观众再度高声喝彩,都不能让他多看一眼。 神爱世人,众生平等。 谁也不能引得神明从云端里投来一顾。 这是无上的矜持与淡漠。 少年双手高举过头顶,脚尖绷成一字,随着内外刃的变交换,在冰上随风摇晃。 可真得不能让他多看几眼吗? 自诞生以来从未离开过枝干的精灵眸子闪了下,故作冷淡的青涩面容倏尔变得灵动。 他如神一般巡视领地,剔透的瞳孔倒映出从未见过的美景。 茂密的树丛,芬芳的花朵,香甜的果实,蹦蹦跳跳的兔子,叽叽喳喳的鸟雀,开阔视野里的一切都那么新鲜。 迎面的风都带着森林独有的清新。 这是属于他的一切。 精灵心弦一颤,右脚轻点冰面,满心畅快地从冰上跃起。 酷似崴脚的动作昭示着这是一个基础分值仅次于a跳的lz跳。 几周? 三周! 眨眼间,少年就稳稳落在右后外刃上。 溅起的冰屑来不及触碰他的衣角便如海散开。 又是一个完美的3lz! 一连两个跳跃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看来这位小选手擅长的不止是滑行,跳跃也完成得非常好!”主持忍不住带了笑。 丹尼尔的粉丝简直酸死了。 他们是抱着挑错的心理来看的,但到现在却挑不出一点错! 这个lz跳可比丹尼尔的跳跃完美得多。 轻盈地从脚尖落冰,左腿甚至在空中划出一条优雅的弧线才轻轻放下,紧接着又从外侧滑出,借势进入捻转的步法。 从步法进跳跃,又从跳跃进步法,衔接得流畅无比,让观众们看得赏心悦目,无比满意。 就连裁判打分的速度都比之前更快。 犹豫什么?有什么可犹豫的?这么完美的跳跃难道不值得一个加分吗! 掌声一阵阵响起在冰场上空。 袁思思和霍闻泽倒还好,脸色都平静得很。 凌燃的lz跳掌握得一直很好,他或许不够擅长f跳,lo跳,但a跳和lz跳一直是他的加分项,如果什么时候跳得不好,才要让他们大吃一惊呢。 他们在等待着最后一个跳跃。 最难的,也是最消耗体力的二连跳。 上一次的华国站和f站,凌燃上的都是3s3t的跳跃,为他拿下了不少分数。 这一次也是3s3t的组合吗? 其他看过凌燃视频的华国观众也都睁大了眼,眼神里充斥着他们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期待。 会有一个惊喜吗? 他们打心底里对凌燃抱有了更高的期望。 少年还在冰上滑行。 精灵继续在林中巡视。 对生命的热爱与赞美让他顾不得模仿神明,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这个笑容温暖又明亮,出现在高清屏幕的一瞬间就让不少人融化了心肠。 美是不分人种与国籍的。 即使是丹尼尔的粉丝,也不得不承认,比起丹尼尔深邃成熟的五官,这个华国少年的容貌更细致,每一笔都是上帝精心地描摹。 他才是上帝的宠儿。 好像连自信都变得理所应当。 凌燃也的确很自信。 他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上冰前他俯身敲了敲冰,跟这位老朋友打过了招呼,足下精心打磨过的冰刀更是连每一个弧度都符合他的心意。 为什么不自信,他当然自信! 这套短节目他已经练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自己该在冰场的哪个位置。 对身体的掌握,就是他自信的来源。 骄傲自信的精灵就是他心态的化身。 他用自己全身心的热情去演绎这个节目,怎么可能打动不了人心。 他就是精灵,他就是神明! 他的一举一动就该得到观众和裁判所有的心! 骤然变得急促的小提琴声让每个人都紧张起来。 要跳跃了吗? 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冰上的少年,不知不觉带上了期待的笑容,甚至已经伸出手准备好了接下来的鼓掌。 就连裁判席上的裁判都身不由己地坐直了身。 太惊艳了,凌燃的节目太惊艳了。 让他们眼前一亮。 从某种程度来说,甚至美得让人窒息。 技术与艺术的完美融合,卡住音乐的旋律,传达出想要表达的故事,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怎么可能! 他们不敢置信,却发自心底地等不及想看凌燃的第三组跳跃了。 冰场里的气氛变得紧绷。 唯一轻松的只有冰上的少年。 他会带来惊喜吗? 为什么不呢? 自己出现在国际的赛场上,不就是为了挑战自己,全力以赴为所有观众带来最完美的表演? 少年双腿分开,笔直的长腿分成八字。 明显的萨霍夫起跳姿势,让唯一知道内情的薛林远屏住呼吸。 这小兔崽子大胆得很,上个月又临时决定改了配置,上的还是不太擅长的跳跃,他心里急啊。 也不知道…… 他的心思还没有来得及转完,冰上的身影已然高高跃起。 纤长的身影在空中拧转。 眨眼又是三周! 落冰! 好,干净漂亮的3s! 下一个跳跃是什么? 还是后外点冰的t跳吗? 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盯住凌燃的左脚。 可他并没有做出标志性的点冰动作。 欸? 不是t跳吗? 可s跳后面不接t跳,他能接什么? 该不会是跳空了吧! 但这怎么可能! 在所有人或希冀或焦急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里,凌燃微微俯身,笔直的左腿从膝盖处弯折,右脚往后一抻,再度纵身跳起。 一周,两周,三周! 落冰!漂亮! 观众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热烈地鼓掌和欢呼。 主持人也是缓了一下,才语气激动地解说道,“左右扑跳的动作,这是一个后外结环的lo跳!” 居然不是3s3t的跳跃。 是一个基础分再度被拔高的3s3lo的连跳! “这个动作在女单里更为常见,没想到我们的小选手会选择这个跳跃,而且还完成得这么好!” 凌燃的心思其实很简单,他只是在尽力拔高自己跳跃的基础分。 哪怕一点点都好。 一点点都是一种进步。 他更享受的是提升自己的过程。 三组跳跃都完美地完成,全部拿到了漂亮的goe加分。 冰上的少年举止更加从容。 他合着手,一连串的捻转,左腿膝盖弯成完美的90度。 唰唰的刮擦声合着小提琴的节拍,好听得让人心肝打颤。 薛林远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忍不住拿手掌擦了擦干干的眼。 他没哭,只是太激动了。 原本以为上回f国分站赛的受伤和夺金失利肯定会对凌燃造成一定的影响,他甚至都悄悄在心里做好了凌燃可能在短节目失误的准备。 不是他不看好凌燃。 实在是第一次站在总决赛的赛场上,又刚刚经受过伤痛的打击,凌燃就是有失误,也是正常的。 先于凌燃上场的那两个国选手还没有伤病呢,都各自摔了一回。 并不是所有人站在万众瞩目的赛场上都能一直保持着镇定的心态。 能够将平时的实力发挥出来,就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胜利。 谁能想到,凌燃居然还能克服情绪,超常发挥呢! 薛林远看得出来,凌燃就像是在用心神去享受整场比赛! 他在冰上,每一个动作却像是滑进了观众的心里。 冰上少年如蝴蝶般翻飞进入最后一个旋转。 缀满叶子的考斯腾随风颤动。 凌燃向后伸出手,笔直的长腿也出人意料地向后弯折,他一把拉住自己的足尖,于是,精灵无声的喜悦就变成了完美圆润的甜甜圈。 银色的叶脉若隐若现,随着音乐的起伏闪烁进所有人的眼底。 观众席蓦得再度爆发掌声与欢呼。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被感染的喜悦。 这是精彩的演出为他们带来的一种纯然的,直达心灵的快乐。 一场视觉上的盛宴! 薛林远捏了捏脖子上还挂着的“KISS&CRY”字样的挂牌,这是可以进入等分区的通行牌。 亲吻亦或是哭泣,这是寒冷冰场里难得的温情。 1983年,在赫尔辛基世界花样滑冰锦标赛时,一位滑联的官员随口将等分区命名为——“这是亲吻和哭泣的角落。” 这个名称很形象。 分数出来的一瞬间,所有的观众们都会看见运动员和教练可能拥有的拥抱亲吻,亦或是失望哭泣。 薛林远忍不住地笑,这回他们肯定是前者了吧? 当然,含蓄的华国人一般不会选择亲吻。 他们有更温和内敛的表达方式,却是同样的温情。 譬如凌燃气喘吁吁地一靠近冰场出口,就被薛林远一个熊抱结结实实地搂进了怀里。 冰面上砸落的礼物还在纷纷扬扬地掉落。 有两只圆滚滚的柿子滚落到凌燃的脚边,都是绿色的。凌燃不由得地抬头望去,跟霍闻泽和一个陌生的少女对上了眼。 这个女生应该就是上次送他绿柿子的冰粉了。 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牙齿白白的,额头的汗水都在闪闪发光。 虽然很累,但凌燃还是喘着气弯腰将两只柿子抱了起来。 毛绒绒,软乎乎的手感,他忍不住贴着脸用力蹭了两下。 就被媒体镜头精准地捕捉到这一刻。 俊秀的少年眼睫微微垂落,被汗水打湿的乌黑碎发黏在额头上,他带着梦幻般的浅笑将脸颊贴在圆鼓鼓的柿子玩偶上,美好得像梦境。 照片一被贴上网,就被送上了热搜。 “天,这个少年是谁?” “他简直就像是来自东方的精灵!” “他笑得好温柔,又好可爱,我的心都要化了!” 等凌燃的比赛视频再被传上了网,话题的热度就像坐了火箭一样窜升。 国是冰雪爱好者的集中国度,虽说国人对华国,亦或说,对除国以外的人都很排斥和轻视。但人都会慕强,也会发自内心地热爱美好的事物。 凌燃显然是青年组的强者,他的面孔和身形更是美得无可挑剔。 所以这一拨热搜下来,凌燃还真多了不少海外的粉丝。 但这都是后事。 此时的凌燃还跟薛林远一起,坐在等分处,目不转睛地盯着即将显示他短节目最终分数的液晶屏。 应该会是一个不错的分数吧。 凌燃心里其实有数。 这一场比赛,真的很顺。 千百遍的重复训练出的肌肉记忆,平和自信的心态,让他发挥得很稳定,掺杂自身心境的表演应该也能打动观众。 但谁知道裁判会不会在节目分上压他。 少年一目不错地盯着显示屏,紧紧抿着唇,一滴汗珠从太阳穴边滚落下来都顾不得擦。 所有的观众也都在等待他最终的成绩。 可裁判组不知怎么了,就是迟迟出不了分。 大家都有些急,嗡嗡的议论声从观众席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这个选手滑得很好,难道不值得一个不错的分数吗?” “或许是在纠结,没想到分数打得太高了。” 不得不说,后者才是猜到了真相。 裁判组的确很纠结。 这个来自华国的少年,几乎了全部编排,在艺术表现力上也是可圈可点。 才两个月,就比他之前在华国站上的表现提升了一个水准。 但对于一个刚刚踏入观众视野的选手而言,他们打的分数的确有点高啊。 咳咳,主要是刚才的节目太精彩,又挑不出错。 裁判组面面相觑,还是主裁判点了头,才摁下了最终按钮。 液晶屏刷新一下。 凌燃看到了自己短节目的最终成绩。 技术分: 节目分:38 总分: 上八十了? 上八十了! 薛林远激动地一下抱住凌燃,“上八十了!上八十了!” 这分数,距离前世界冠军,竹下俊年少时创下的,只差了不到三分! 三分,这是修改编排后,他还可以提升上去的分数。 凌燃抿唇笑,右手握拳搁在膝盖上,“薛教,你搂得太紧了,我有点喘不过气了。” 薛林远自己都喘不过气了! 他想过凌燃的成绩会很好,但也没想到他的成绩会这么好啊! 这是什么天降紫微星! 如果他现在跑冰雪论坛去发帖,说自己捡了个徒弟,才带了大半年,徒弟就在大奖赛的总决赛上拿到逼近世界纪录的分数,怕不是要网友们被喷得狗血淋头,盖章白日做梦。 可这就是真真切切发生在他身上的,名之为凌燃的奇迹! 薛林远这下眼圈真湿了。 “可算要……”他的话刚要出口,又硬生生止住。 毕竟附近还有镜头呢,可不能当着全世界的面立fg。 凌燃却没有这个顾虑。 他拍拍薛林远的背,眼睛一弯,“我会在自由滑上表现得更好。” 然后,拿到他的第一枚青年大奖赛总决赛的冠军。 后台里,还没有上场的阿德里安抽抽鼻子,孩子气地扑到竹下俊怀里,“教练,凌更厉害了!” 他刚刚甚至都被凌的表演打动了。 还有那个高分。 是他在f国主场比赛都拿不到的分数了。 凌真的很厉害! 阿德里安甚至难得有点怯场了。 竹下俊拍拍弟子,“所以你更要努力,要不然凌以后会看不起你的。” 阿德里安在编排就比凌燃的分数低,竹下俊已经开始思考,要怎么修改弟子的编排拔高难度,好为明年初的世青赛做准备。 一次输赢不能算什么,不断的进步才是成为冠军的诀窍。 这一句话就激得阿德里安浑身一震,他是真的很喜欢凌燃,也想跟他一起在真心热爱的花滑上当长久的对手。 金发少年煞有介事地昂起下巴,“我会好好滑的,教练!” 角落里,一直无人陪同的伊戈尔也抬起了脸。 哼,他才不喜欢那个华国少年,最讨厌他大方磊落的样子,衬得自己好像更加灰不溜秋。 那个华国人跟阿德里安、竹下川这样的手下败将当什么朋友,还不如来当他伊戈尔的朋友。 明明他才是这几个人里最强的那个。 伊戈尔耷拉着脑袋,挎着一张小脸,短节目铆足了劲儿,但还是比凌燃差了零点几的分数。 差一点点就上了八十。 也因此,他被比赛结束后才匆匆赶回的教练骂了个狗血淋头。 转组之后,这种事伊戈尔早就习惯了。 这个组的教练们因为维克多的缘故不喜欢他,坚持把他要过来也只是为了出成绩,他挨得骂多了去了。 面无表情地忍忍就过去了,又不会掉块肉。 但还是在凌燃打他身边经过时不由自主地涨红了脸。 太丢人了! 伊戈尔头一次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藏起来。 凌燃也很讶异。 虽然听说过e国那边人才储备很足,教练一向严苛,但在人来人往的后台,就这么责骂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实在有点太过分了。 但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也不好管。 凌燃想了想,将后台的门推开,示意工作人员将观众丢给他的玩偶先放在角落里。 有更多的人进来了,伊戈尔的教练到底还要脸,也就没继续骂他。 伊戈尔把凌燃的话全都听进了耳朵里,他是孤僻,但不是傻,猜到凌燃的意图,脸一下就热了。 哼,如果他下一次主动跟自己搭话,就像对阿德里安、竹下川时候那样的温和语气,自己或许会考虑答应当他的朋友。 但金牌他可不会让的! 他明天的自由滑一定会很努力! 伊戈尔呆呆地站了会儿,突然像傻狍子一样开心地跑走了。 凌燃压根没注意伊戈尔的表情变来变去。 他休息好了,又看完了比赛,就跟薛林远一块往回走。 外面有点冷,呼吸都是绵长的白气。 薛林远眉开眼笑,“怎么样,明天的自由滑有把握没?” 他实在是紧张,短节目就开了个好头,他一想到离金牌那么近,就忍不住废话一遍遍地重复。 凌燃却很是耐心,“有的,薛教,你都问我二十多遍了。” 薛林远搓搓手,“这不是激动吗!不过激动归激动,你可得静下心,自由滑的分数是短节目的两倍,咱们可得沉下来好好滑,可别让他们几个反超了。” 凌燃点了点头。 他虽然高兴,却也知道,短节目算不了什么。 自由滑才是大头戏。 而他的体能一向弱势,在比短节目时长多出一倍的自由滑里并不占优势。 像伊戈尔、阿德里安他们都是打小就开始练体能的,阿德里安上一次的自由滑就很轻松。 这一点上,自己的确是落后了。 凌燃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倒也没有失去信心。 离金牌还有一步之遥,他绝对会在明天的自由滑上拼尽全力。 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用力握拳一压,满眼带笑。 他有一种预感,自己明天的自由滑,也会像短节目一样出彩!凌燃短节目的视频很快被传回国内。 深夜,冰雪论坛。 这个点,大多数人都沉入梦乡,论坛里数据刷新的速度却因为这则短视频而让人目不暇接。 每一句都带上了凌燃两个字。 无数冰雪爱好者熬夜补视频,看完之后激动不已,反手就是一个帖子,【有人看凌燃的短节目了吗!】 相似的帖子层出不穷,每一个都盖起高楼。 逼得管理员不得不新增置顶公告,要求大家集中讨论,以免论坛闹版刷屏。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大家还是兴致勃勃地点开每一个带着凌燃大名的帖子,热烈地加入讨论。 实在是高兴啊! 他们不少人都看过凌燃在华国站的视频,也有不少人追着去看过f国站的视频,虽然猜到比起这两站,凌燃有可能会有进步,但谁能想到他会进步得这么神速啊! 这是脱胎换骨吧? 还是洗筋伐髓? 怎么可以有人用两个月的时间,将自己原本还不算稳当的节目练到近乎! 除去节目最后的部分,大约是因为体能的缘故,稍稍有些断续,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更别说,他不仅提升了自己最后一个二连跳的难度,甚至还将节目的表现力拔高了一个水准。 凌燃不是才在f国站上受过伤吗? 他们其实早就做好他退赛养伤,亦或是因为伤势未愈,有实力也表现得不如人意的心理预期了。 要不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思想比较悲观,他们早就去看赛事的转播了,还用得着熬夜看回放? 可谁又能想到,凌燃居然仅仅用短节目,就狠狠地打了他们的脸。 脸有点肿,但心里是真高兴啊。 冰粉们奔走相告,简直像是在过年。 【开个帖,明天直播凌燃的自由滑!】 这个帖子一出,整个论坛的人都点进去打卡留名,眨眼就翻过几十页,足可见得大家对凌燃的期盼和热情。 明清元也潜伏在其中。 心满意足地在论坛逛了一圈,看见大家都在夸夸夸,他就点开了跟竹下俊的对话框。 兴奋.jpg,超厉害.jpg,激动哭了.jpg…… 一大堆表情包被他点点点,隔着网络被传输到竹下俊的手机,叮叮叮响了半天。 阿德里安正在压腿,听见提示音,就满头大汗地回过头,“教练,你的手机响了。” 竹下俊连头都没回,死死按住阿德里安的后腿,扶正他的上半身,了然道,“他还要发几十条,等等再回。” 他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发的消息,毕竟这种程度的信息轰炸,他的好友圈里也只有那一个人了。 阿德里安咬着牙,忍疼继续。 呜呜呜,一字马真的好疼,金发少年疼得眼泪汪汪,却没有说一个不字。 好半天,手机才安静下来。 竹下俊松开手,拿起微微发烫的手机,点亮屏幕,果然就看见明清元一口气发了一大堆开心得意兴奋之类的表情包。 临了临了,还附了一句话。 隔着屏幕,竹下俊都能想象对方尾巴翘起来的样子。 “当当当!我感觉这一次打赌我说不定要赢一回!” 竹下俊微微笑了下,手指点击几下。 “凌燃的体能是弱项,自由滑才能决定冠军的归属。” 明清元气得不行,反手又是一堆表情包。 最后气哼哼地发来一句,“我相信凌燃,明天就见分晓了!” 竹下俊搁下手机,回头看还在艰辛压腿的弟子。 他早就把凌燃的长短处摸明白了,唯一的不能预判的,就是对方在赛场上的爆发力了。 赛场之上,瞬息万变,鹿死谁手,犹然未定。 竹下俊拍了拍阿德里安的肩,“明天要加油啊!” 阿德里安用力点了点头。 他一定要在明天的自由滑上把差距追回来!最起码,不能输给凌太多! 凌燃还不知道自己被这么多人惦记着。 但知不知道,都不影响他在比赛的前一天继续练习。 出于体力保存的考虑,他只完成了平时规定的训练,并没有加训。 看得薛林远老怀欣慰,“明天自由滑,不用这么辛苦。我们早点回去睡一觉,明天轻轻松松地去参加比赛。” 凌燃接过水猛灌一口,胡乱擦擦脸,“好。” 他们从训练室往回走,凌燃冲过澡就躺到床上,规规矩矩地盖着被子,双手乖巧地搁在身体两边。 可薛林远却是迟迟没睡,时不时还发出细微窸窣声。 凌燃的上下眼皮都在打架,但见薛林远半天了还不睡,就半坐起身,结果就看见熟悉的身影正蹲在行李箱边在忙活什么。 “薛教?”他嗓音都带着困意。 对方动作一僵,扭头嘿嘿笑了下,“你先睡你先睡,我就是再检查一下考斯腾。” 薛林远打了个哈欠,眼泪都要出来了,眼睛却还是睁得大大的。 他絮絮叨叨地低语,“这两套考斯腾都是阿尔贝托才送来的,我怕他着急赶工,做得着急,到时候水钻什么的掉到冰上,那不是坏了大事吗!” 按照规定,考斯腾上的饰物掉到冰上,是要被扣掉一定的分数。 昏暗的夜灯将薛林远的轮廓照得模糊且温暖,凌燃弯了弯唇,窝回床里,也不再多劝。 他知道薛林远其实是有点紧张,检查考斯腾什么的,不过是缓解紧张的一种习惯。 其实也很好理解。 短节目自己拿到了第一,但自由滑历来都是很容易被人反超的重头戏。 自己的体能又是暂时难以补全的弱项。 薛林远是焦虑。 或者说,兴奋又焦虑。 兴奋他们离冠军只差一步。 又怕他会在咫尺之遥再次与金牌失之交臂。 其实凌燃自己也多少有点紧张。 怎么可能不紧张呢? 上一次的f国站,他可是就拿了一个亚军。 又是一个亚军。 在他已经在华国站拿到冠军,以为自己终于打破诅咒的前提下,这个亚军简直就像是来自命运的嘲讽和恶意。 换了个心智不坚定的,说不定都要被打击得彻底失去信心。 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冠军的命。 凌燃起初也很低落。 可他前世已经拿到过那么多亚军,都还能坚持站在冰场上,一次次对冠军发起冲锋。凭的,就是心底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他不想认命,他觉得他可以。 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拿到金牌。 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站到了挚爱的冰面上,将自己燃烧成信仰,豁出一切去追逐遥不可及的冠军梦。 对节目的完全掌握,就是他追逐的底气与自信。 纷纷扰扰的思绪在脑海里纠缠成乱麻,凌燃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呼吸都变得匀长。 薛林远好不容易检查完,腿蹲麻了,眼睛也花了,才勉强放心地走到凌燃床边。 他看了凌燃一会儿,伸手替少年掖了掖被角,才坐回自己床上,长出一口气。 明天一定要加油啊,小兔崽子! 薛林远深深吸气呼气,终于放松下来打算睡觉。 不管怎么样,明天就见分晓了。 他相信凌燃一定能做到。 一夜无梦。 第二天的赛场更加热闹。 为数不多的华国观众连夜自制了应援横幅,华语的‘凌燃’两个大字用荧光笔重重勾画,鲜艳又夺目。 最令他们惊喜的是,冰场门口居然停了一辆大面包车,装了满满一车的绿色柿子玩偶。 车边挂着牌子,上面的字还是双语的。 “如果你是想为来自华国的选手凌燃加油,这些玩偶就可以免费带走。” 这是哪位土豪的手笔! 来观看比赛的观众们都惊呆了。 但不少人只愣了下,就笑容满面地上前捡起一两只。 那个华国选手真的很优秀,他们愿意将自己的喜爱寄托在玩偶上,为他加油喝彩。 时针指向八点半。 凌燃在后台开始热身。 一会就是赛前六分钟的练习,他需要先活动开筋骨。 少年已经换好了考斯腾,身上的训练服拉链却拉得紧紧的,叫人越发好奇他今天的节目。 他舒展着四肢,复习着节目里的舞蹈部分,时不时还在地上干拔个跳跃。 薛林远在一旁看着,拿着手机看时间,紧张得脸皮子都绷得严肃。 伊戈尔老远看见,就撇了撇嘴,凌的教练看上去好凶,跟他的教练差不多。 还没想完,就被人高马大的教练一巴掌呼后背上,“你今天的节目一定不能失利!” 有点疼,伊戈尔抿紧唇点了点头。 那个教练就自顾自地坐到一旁,身上甚至还带着伏特加的味道,显然昨天夜里他还在对酒当歌。 伊戈尔也不在意,他早就习惯了。 还是从前在维克多的手下好,可维克多下冰之后的性格太老好人,根本护不住他,他才会被人强行要走。 然后他就看见薛林远也一巴掌呼凌燃后背上。 “歇一会歇一会,别把体力消耗完了。”薛林远露出心疼的表情,把猫和老鼠的视频界面打开,递给了凌燃。 凌燃也感觉差不多了,就跟薛林远一起坐到座椅上。 虽然听不懂薛林远的话,但敏锐的直觉告诉伊戈尔,对方跟自己的教练还是不一样,他那一巴掌都没有用力。 有点羡慕,还有点酸,伊戈尔忍不住出神,时不时就瞅瞅那边坐得很紧的两人。 阿德里安警惕地发现对方的异常,凑近竹下川嘀嘀咕咕,“伊戈尔总在偷看凌!” 竹下川挠挠头,“看就看吧,凌桑的确值得对手偷偷打量。” 阿德里安想了一回,好像也是这个道理,他自己就经常偷偷观察凌在做什么。 两个小少年又投身进各自的训练,紧张地准备接下来的节目。 自由滑的出场顺序是按照短节目排名的倒序。 也就是说,倒数四位的顺序以此是:竹下川、阿德里安、伊戈尔和凌燃。 凌燃压台出场,倒是可以提前先看看几名对手的表现。 竹下川和阿德里安的节目他早就看过了,兴趣不是很大,他主要是想看看伊戈尔。 毕竟对方能在e国分站赛上,拿到自由滑的超高分数,比自己在华国站上拿到的分数还高两分,实在是个实力强悍的对手。 眼见伊戈尔已经站到了冰场中央,凌燃目光专注地望了过去。 伊戈尔选择的是一首叙事曲,灵感来自于某位作家的短篇散文诗。 描绘的是小小的海燕面临狂风暴雨,面对浩瀚的大海时勇敢抗争的壮丽场景。 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伟大的名篇,演绎的是对命运的不甘与抗争。 伊戈尔的考斯腾也是以黑白色调为主,强烈的颜色对比,充满了视觉上的冲击力。 尤其是伊戈尔跟安德烈一样,是典型的东斯拉夫长相,轮廓深邃,头发和眼珠子的颜色都很浅,透着一股子冷漠阴郁的倔强。 说实话,选曲很契合他的气质,但却不是现在,而是他长大后的气质。 伊戈尔长得再冷峻,他今年也才十四岁,眉眼里带着还未长成的稚气,演出这种深沉恢弘的曲子,难免透着点违和。 而且,如果凌燃没记错的话,这首曲子,是安德烈在上上个赛季的节目,伊戈尔沿用就算了,居然只是简单地把四周跳都改成三周,其他编排改动得很少。 虽然好的编排的确很昂贵,但就这么图省事? 那未免也太过敷衍。 凌燃皱皱眉,勉强自己看下去。 冰上的身影一上来就是一个漂亮的2a,轴心有点歪,但是落冰很稳,观众们纷纷附和鼓掌。 伊戈尔的滑行还算不错,虽然偶尔有点内外刃同时着力的平刃的问题,但速度非常快,也非常流畅。 平刃还能这么快,说明伊戈尔对身体的控制力和爆发力非常强悍。 凌燃目不转睛地盯着冰面上,转眼就见对方一连串漂亮的高级三周跳落冰。 一个也没有摔,比他在e国站上的表现更稳。 的确不错。 凌燃也忍不住鼓了下掌。 薛林远在他身边紧张得都快昏过去,一看自家宝贝徒弟还在给对手鼓掌,就忍不住想给他一巴掌清醒一下。 伊戈尔表现得越好,你的压力就越大! 还鼓掌? 鼓什么掌,他都快紧张疯了。 薛林远抱紧两人的背包,脸色憋得发红。 尤其是在看见伊戈尔修改编排,将分数最高,最难的三连跳安排在节目的后半程,就为了能拿到倍的基础起评分时。 薛林远整个脸都黑了。 转播的主持人也赞叹不已,“伊戈尔这是充分利用了现行的规则,所有安排在花滑比赛后半段跳的跳跃都能够获得倍加分!虽然成年组这样做的选手不在少数,但青年组这样做的选手还很少,因为他们大多数体力跟不上这样高消耗的编排。但是伊戈尔做到了!他是在向冠军发起冲锋吗?” 伊戈尔当然是在对冠军发起冲锋。 他甚至在这个三连跳落冰之后,控制不住地往凌燃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睛亮得惊人。 四目相对,凌燃读懂了对方的挑衅。 我能把三连跳压在后半段加分,你还有信心打败我拿到冠军吗? 凌燃不是第一次接收到对手的战书,但对方落冰之后还没有站稳就迫不及待地看向他的,还真是少数。 凌燃甚至想提醒伊戈尔,他落冰不够干净,再到处乱看,小心一会摔倒。 伊戈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匆匆稳住身形,就继续接下来的编排。 他似乎是力量型的选手,即使在后半段完成了消耗很大的三连跳,仍然有充足的体力,去完成接下来的动作编排。 五分钟很快过去,伊戈尔以一个直立转结束了自己的自由滑。 观众席上掌声如雷鸣,他的粉丝们纷纷丢下小熊玩偶为伊戈尔喝彩。 裁判组也给他打了一个非常不错的分数—— 比他在e国分站赛的成绩又硬生生拔高两分! 薛林远眼前一黑,都快晕过去了。 凌燃也盯着高高亮起的记分牌看了好一会。 很高的分数,比自己在华国站发挥不错的那场还多了差不多足足四分。 更别说,自己在f国站摔了几下,分数还没有华国站的高。 也就是说,伊戈尔这个分数,足以力压自己的最高分记录。 这是压力,来自对手实力绝对碾压的压力。 观看转播的华国冰粉们都震惊了。 【伊戈尔居然进步得这么快!】 【凌燃还能赢吗?】 【凌燃加油加油!】 鼓气,看衰,犹豫,质疑的话充斥弹幕,伊戈尔的表现太精彩,让他们对凌燃接下来能否战胜对手失去了信心。 【短节目第一也很不错了,即使自由滑被伊戈尔压一头,我们也能拿到亚军,亚军也很不错了!】 有观众开始发挥自己的阿q精神,提前开始安慰大家。 但大多数人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冠军?亚军?差得可不止是一个字。 只有第一才会被人记住,其他的,管他是第二第三第四,统统都可以概括成失败者,都会湮没在无人在意的记录里,怎么能一样呢? 观众们紧张地盯着屏幕。 赛场里,薛林远紧张地盯着凌燃,“伊戈尔很厉害,但是我们也不差,好好滑,没准能赢。” 他心里其实也没有底。 毕竟伊戈尔虽然没有上四周,却冒险地将分数最高的三连跳压在了后半程,得到了规则规定的加分。 凌燃却因为体能的原因很难做到。 这还怎么追?! 薛林远扯起一个笑,将自己宽厚的手掌直直伸出,“加油!” 凌燃深深看他一眼,脱下训练服露出考斯腾,才将手握拳,轻轻击打他的掌心一瞬,推着挡板在报幕声里滑了出去。 凌燃的眼神太有深意,薛林远心里一个咯噔,自家这小兔崽子该不会又想拼一把吧? 不会吧! 他整个人都凌乱了。 这是能拼的吗? 你的体力能跟打小练大的伊戈尔比吗? 凌燃,咱们心里有个数好不好!第二也不差啊! 薛林远懊恼地抓了一把头发,可凌燃已经稳稳停在白色8字划痕的中央。 少年双手交臂,微微低着头,半阖着眼,像是在沉思,亦或是在沉睡。 深青绿渐变的华美织物将他劲瘦的腰身勾勒出来。 这是洁白冰面上唯一的色彩,浓郁,且瑰丽。 是的,瑰丽。 阿尔贝托花费三个月才改良出的第三版考斯腾,摒弃了从前色调暗沉的浓绿,拔高青色的比例,使用天然矿料,手工染制出新的青绿色。 充满勃勃生机的冷色调,衬得少年肤色越白,眉眼越黑,唇色越红,浓烈的色彩对比,使得眼睫低垂的少年看上去冷清艳丽得惊人。 这是一种极致的美,用言语难以言表。 这一幕通过高清的摄像头,传遍世界各地。 【太美了太美了】 【这颜值,也是没谁了!】 观众们被惊艳得倒抽一口凉气。 花滑运动员大多生得不错,不乏帅哥美女,最次的也得是面目端正,但美成这样的,还真是少见。 是的,仅仅用男性常用的帅字已经很难以偏概全,这种精致到极致的长相,跨越性别,只有用美才能形容。 真正的大美人,无论男女,实际上反而会偏中性。 凌燃就是。 尤其是他才十五岁,眉眼里有英气,却还没有彻底长开,用一个美字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在众人屏气地注视里,小提琴的琴弓震颤一下。 清亮乐声流淌。 少年左腿的膝盖弯成标准的直角,右腿笔直伸出,原地一个规尺动作滑出。 圆形的白痕,就像是圈起一方尺寸天地,是蝉无法逾越的监牢。 干结的泥土硬如石子。 这是岁月的囚禁,已经困住它整整十七年。 蝉耐心地在等待。 凌燃也在等待。 少年低敛着因为垂落越发浓密的长睫,神色无比的安详,他抬起袖口收紧的手,如梦一般在冰上变换内外刃,因此而乘风摇晃。 从肩上流淌至袖口的碎钻如星河般熠熠生辉。 梦中星河,雨水倾泻。 那曾是蝉在黑暗中渴望的全部。 转三步法在冰上划出连续不断的弧线。 一切都是沉寂。 太安静了。 少年不住地后滑,俯下腰身重心前移,左膝一屈,右脚点冰,纵身一跃。 一眨眼的功夫。 三圈,右脚稳稳落冰! 完美! “真是一个漂亮的3lz,”主持人笑道,“跟短节目的3lz一样完美,这位来自华国的选手似乎将难度仅次于a跳的lz跳掌握得非常牢固!” 轻松自如的跳跃,显然满足goe加分的标准,裁判们毫不犹豫地摁下按键。 【比之前更稳了,落冰时膝盖弯曲的角度都小了】 一行弹幕飘过,显然是看过前两站比赛视频的资深冰粉。 落冰时唰的一声响,就像是打破寂静的一声惊雷。 蝉浑身一颤。 凌燃盛开双臂,单足在冰上捻转。 他扬起一只手,仿佛是找到了一切的轴心,每一步都踏在音乐的转折点上。 高清摄像头适时拉近,明亮的大灯将少年脸上每一根半透明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瑕疵,如剥了壳的鸡蛋。 神色平静,又隐隐藏着迫切。 乌黑眼珠不经意地一瞥,就牵动所有人的心。 燥热的气息变得浓郁。 蝉有了预感,不安地拨弄泥土。 凌燃和着冰上的风,点冰小跳地想要奔向大雨。 却又一个急刹切换成缓缓地滑行。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期待地抱住向往,双手一振,深深向后仰去。 摄像头恰好从侧面切换到上方。 于是所有观众都看见了少年缓缓仰下的腰,绷直分开的双腿,以及仰向天空方向的下颌。 充满着力量与美。 全场的观众立刻送上了热烈的掌声。 很考验选手身体天赋的动作。 这可真是太美了! 伊戈尔紧绷着下颌,浅淡的眼珠子挪都挪不开。他只看过女单喜欢做这个动作,原来男孩子做出来也会怎么好看吗? 他试探性地站在平地往后仰去,重心一个不稳,差点就磕到后脑勺。 正常人在平地都很难做到凌能后仰弯下的深度,他的腰身柔韧度可真好。 伊戈尔有些羡慕,反而更加认真地看向冰上的身影。 乐声已经进入第一个高潮。 惊雷劈落,闪电滑破夜空。 琴弦震颤之下,旋律都变得急促。 少年向左后方倾倒,刀刃深深切入冰里,双手搭在两肩,向前一跃! 2a! 跳成了! 落冰很稳,轴心很细,漂亮得惊人。 但观众们已经波澜不惊了。 凌燃的跳跃很漂亮,他们早就知道了!要是失败了才值得他们惊呼呢! 他们被少年的演绎牵动心绪,现在只想知道,那只蝉到底有没有等到那场雨。 当然是等到了。 少年眉眼飞扬,单足在冰上滑行,内外刃和转体的切换游刃有余,就像是对自己的敏锐直觉充满信心。 豆大的雨滴毫不留情地打落地上,立刻被饥渴的泥土吞噬殆尽。 坚不可摧的枷锁松动了。 蝉压抑着心绪,等待最后的时刻。 凌燃抬起右腿,跳起又落冰,一举跃入燕式旋转。 少年仰面朝天,左腿连同脚尖都绷得笔直,高高抬起,倾诉着无声的渴求。 须臾又俯下腰,一把拉住自己的冰刀。 柔韧窄瘦的腰和细长的腿圈成圆,随着节拍在空中旋转。 空下的那只手扬起翻飞,收紧袖口倾泻而下的碎光就好像悬在叶上的雨珠,顺着叶脉滑落,成就蝉破土而出的契机。 青绿的考斯腾在空中翻飞。 林木在雨滴的敲打下不住摇曳。 暴雨深夜,无人处孕育着最无尽的生机! 少年弯下腰,以腰为中心,整个人折成两截,在冰上旋出一个大写的A字,尽己所能地展示远超常人的柔韧。 【弯下的腰还能这么直!】 【前面的,一看就是没好好看凌燃之前的比赛视频,他做A字转时腰和腿一直都很直,所以才会挺拔又好看,跟那些弓着背的完全不一样】 生机充盈到极致。 累累泥土终于被破开。 蝉却面临着艰难的抉择。 它在破土的过程中受了伤,外面却满是虎视眈眈的天敌。 出去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不仅无法在枝头放声鸣唱,还有可能丢掉性命。 所以,要出去吗? 少年点着冰奔跑,一个踉跄,神色都变得犹疑。 刀齿折断的声音触目惊心。 他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很疼,疼到钻心。 每一步都疼得大汗淋漓。 还要去尝试?退回去不好吗? 只要退回去,一切困难都迎刃而解,没有人会怪他,所有人只会怜悯他,他们会替他找好借口,他们都会替他开罪。 因为这本就不是他的错! 一切都只是个意外! 等下一个夏天,他还有机会能够重来。 要退吗? 犹豫,迟疑,常人都会有的情绪一一浮现心头,蝉开始踌躇,在洞口观望,天敌争先恐后吞噬同类的兴奋声响刺耳得让人心惊。 只要退回去就好了,退回去,退回去吧! 没有人会怪你。 在冰雪项目弱势的华国,哪怕是个亚军,你依然会得到所有的荣光。 要退吗? 只拿到一块分站赛的金牌,就此退出总决赛的角逐,甘心吗? 会甘心吗? 当然不! 少年左腿后退,右膝前弓,猛然一跃。 在空中如花盛开。 仿佛在用力挣破所有的心魔。 三周! 这是一个3s! 还不等观众鼓掌,落冰一瞬的少年再度跳起,眨眼之间又接上了一个2lo! 是萨霍夫三周接后外接环的二连跳! 掌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来。 少年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节目里,仿佛真的变成了那只受伤的夏蝉,面临着此生最艰难的抉择。 就像是又回到f国战自由滑的前夕,所有人都在劝他退赛,连医生都坚定地摇头,告诉他需要绝对的静养。 可他依旧站到了冰上。 于是蝉勇敢地从洞里钻出,狼狈艰难地躲避天敌。 真难啊。 在冰上高高跃起,每一次落地都是数倍于体重的冲击力,爆发在脆弱的关节,那是心灵和肉.体双重的折磨与考验。 再度跃起的剧痛,常人都难以忍受。 所以不仅要克服疼痛,还要克服下意识退缩的本能。 疼吗? 很疼。 为什么还要继续? 因为想要冠军。 那枚金灿灿的金牌,会是最好的止疼剂。 一连几个跳跃,少年的眉眼都氤氲上了潮气。 薛林远高高提起心,接下来就是最后一组跳跃了,最难的三连跳。 他眼巴巴地望着。 冰上的少年早就重新修改了步法,减少了压步和简单转体,高分的步法倒是一个接一个,看得让人眼花缭乱又目不暇接。 消耗着体力,却又顺畅无比。 所以观众们怎么看怎么觉得舒心。 蝉艰难地顺着树干攀爬,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天地。 可树是那么的高,他费尽全力,也没有达成目的。 丢进行李箱角落的银白奖牌在凌燃眼前一闪而过。 知道自己是亚军的那一刻失望吗? 当然失望。 但到底,他还是爬上了枝干,拿到了总决赛的门票。 所以一切都有了新的可能。 少年翘起唇角,飞快地笑了下。 小提琴音不住地流淌。 压抑的节奏迫切到了极致,每个观众的心都高高提起。 凌燃一个拧转,从右后外刃高高跳起。 一圈。 两圈。 三圈! 落冰! 是一个干净漂亮的3lo! 虽然落冰时稍稍不稳,溅起一片冰屑,但这可是凌燃本来就不太擅长的lo跳,对他而言,绝对是超常发挥了。 但看过凌燃节目的人全部都愣了。 不对啊,这里难道不是要接上一个4t开头的三连跳吗? 难道是跳空了? 不不不,即使是跳空,凌燃起跳时也应该用的是左刀齿点冰的姿势,跟lo跳左右扑跳的起跳方式完全不同。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就连早早拿到凌燃节目动作编排表的裁判们都皱了皱眉。 这跳跃动作的更换,未免变动太大。 唯一猜到是怎么回事的,可能只有了解凌燃的薛林远了。 他捂着心口,感觉自己心脏怦怦怦得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实在是太刺激了! 他就知道,凌燃上场前看自己的那一眼绝对是另有深意! 这小兔崽子……居然临时又改了编排! 薛林远苦笑不已。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焦急地望着冰上,期盼凌燃能完美地完成自己修改的动作。 他能做到吗? 说实话,凌燃自己也不知道。 他在看伊戈尔比赛的时候,就在心里计算过所有的基础分值,等伊戈尔相当漂亮地完成所有的跳跃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必须临时改动节目,才有可能力压伊戈尔一头。 很难,还很冒险,却不得不做。 他想要那枚金牌,就必须如蝉一样直面最危险的境地。 小提琴的乐声还在流淌。 节目已经进入到了下半程。 凌燃却还没有开始最难的三连跳的动向。 【难道真的是跳空了?还是脑子一蒙,把t跳变成了lo跳?】 【怎么可能连t和lo都分不清,我猜他是想赌一把,把三连跳放到后半场,去博那个的系数加分】 【凌燃的体力赶不上伊戈尔啊,他还能坚持得下来吗?这也太冒险了吧】 要是让薛林远看见这条弹幕,他怕是气得太阳穴都要突突。 这何止是冒险。 简直就是在搏命。 凌燃的体能极限他早就摸清了。 一旦跳跃时脱了力,他甚至有可能没法安然落冰! 不能稳稳落冰的话,分数被扣都还是小事,摔伤了怎么办?他的右脚才好,甚至还没有好透,马上又要新伤加旧伤? 这小兔崽子是想提前结束自己的运动员生涯吗! 薛林远简直出离愤怒了,打定主意要等凌燃下了场,好好揪着他的耳朵问清楚,到底是金牌重要,还是职业生涯重要。 一天天的,尽干这种挑战自己极限的刺激事,就不能替他这个教练考虑考虑,他今天可没带速效救心丸呢! 薛林远腹诽着,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冰上的身影。 而少年也终于有了要起跳的迹象。 预判的音乐转折点到来的一瞬—— 凌燃深吸一口气,左刀齿在冰面上一点,就纵身跳了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好! 四周跳! 所有人心里都有一种来了的感觉。 只落冰一瞬,少年又再度跳起,他轻巧地在冰上拧转一个来回,1eu的夹心跳就再度接上了萨霍夫的s跳。 一圈!两圈!三圈! 落冰! 少年左腿抬起,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才终于点在冰上。 一个近乎完美的三连跳! 4t1eu3s! “天啊,这是一组放在下半场的四周三连跳吗?”主持人已经震惊地不知道如何夸赞,“这可真是太太太……” 冰场里的观众也都睁大了眼。 是他们数错了吗? 四周跳,还是连着连跳的四周跳? 刚才凌燃滑过观众席面前的时候,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个华国少年已经精疲力尽,脸色都泛起了缺氧似的潮红。 可他居然还有余力在下半场,体能已经差不多消耗殆尽的情况下,跳出一个四周开头的三连跳? 这可只是青年组的比赛,不是成年组的! 上帝啊,我们是看见奇迹了吗? 观众们反应过来之后,不住地欢呼喝彩,声音热烈到几乎要把场顶冲破。 薛林远狠狠喘出一口浊气,脸上的紧绷被一种熏熏然的不敢置信所取代。 后台里,伊戈尔已经看呆了。 他原本以为仗着体力把三连跳安排在后半场,就能凭借评分系数将凌不算完美的四周跳压下,谁能想到凌居然也硬生生将这个三连跳压到了后半段。 他们拿到同样的评分系数,自己的基础分就比凌低了! 伊戈尔懊恼地挠头,满脸苦恼。 阿德里安和竹下川已经拥抱着开始庆祝共同的朋友拿到冠军了! 他们俩本来就喜欢凌燃,比起伊戈尔,还是凌/凌桑拿到冠军更让他们高兴。 所有人都在欢呼。 袁思思简直喜极而泣,擦着眼就开始抽噎。 霍闻泽却是神色凝重。 他的视力很好,又坐在前排,一眼就看清凌燃微微打颤的双腿,那是过量运动产生的乳酸积累在肌肉里,造成的难以忍受酸痛,会让人无意识地颤抖。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张画着美人鱼的明信片。 还真是刀尖上的舞蹈。 霍闻泽叩了叩手指,眼里带着些期待,凌燃还能坚持下去吗? 凌燃当然能坚持下去。 他咬着牙,把四周跳留到后半场,竭尽所能地跳到最完美,就是为了用绝对的优势压住伊戈尔一头。 胜利就在眼前,金牌就在眼前,他没有道理死在曙光到来前的黑暗里。 临时改变的四周跳打断了步法,少年被迫才落冰就跃入了旋转。 最后一个联合旋转。 就像是黎明前的最后考验。 急剧消耗的氧气,酸痛无比的四肢,渐渐麻木的感官,化身成阻挡蝉跃上枝头的最后阻碍。 一定不能停下。 少年深吸气,向前笔直地浮起一条腿,立在冰上的滑足弯折着,大腿与冰面呈现规则所要求的水平,这是一个漂亮的蹲转。 蝉艰难地爬上树冠。 凌燃缓缓站起身,旋转着,将腿抬起。 阵阵发黑的眼看不清前路,却不妨碍他奋力向前。 少年笔直的长腿向后弯折,他的腰身也向后弯折。 随即向后伸展的手一把拉住足尖,高高举过头顶! 一个完美的水滴出现在观众面前。 随着落幕的音乐优雅地旋转。 这是本场唯一的一个贝尔曼! 所有的观众都耳目一新。 他们在观众席上嗡嗡嗡交头接耳,还不忘送上热烈激动的掌声。 解说员震惊地挪不开眼,干巴巴地赞美道,“这真是一个完美的水滴!” 转播间的弹幕飞快滑过,是花样百出的溢美之词。 【天,无论看过几次,凌燃的贝尔曼都会惊艳到我】 怎么会不惊艳呢? 这种残酷的,挑战人体极限的美丽。 无与伦比,足以打动所有人的心。 薛林远眼圈都红了。 他自己就是运动员,怎么可能不知道凌燃要在体力几乎耗尽的情况下,做出一个这么完美的贝尔曼,是要凭借多么强悍的意志力,又要承受多么大的痛苦。 薛林远一把将背包丢在地上,扯扯衣角,已经准备去拥抱他精疲力尽的宝贝徒弟。 音乐声戛然而止。 凌燃急停在冰上,因为急剧的缺氧,耳边都出现了尖锐的鸣声。 是蝉鸣吗? 少年心神恍惚。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向裁判席和观众们鞠躬。 欢呼,喝彩,尖叫声淹没整个场馆。 无数玩偶和鲜花就纷纷扬扬地落到冰面上。 少年体力已经耗尽,原本还想体面地滑出去,但才一迈步,整个人就啪得一下摔倒在冰面上。 “怎么回事?” 不少观众担忧地站起身。 薛林远恨不得立刻就跑上冰把凌燃抱回来。 可这是不被允许的。 他只能望眼欲穿地在冰场入口急得团团转。 凌燃趴在寒冷的冰面上,脸都贴着冰,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忍不住地苦笑。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摔倒,这可真是……太丢人了。 少年撑着手,想要站起来,可浑身都酸软得不听使唤。 得赶紧退场。 他心里想着,喘着气,拼了命地想坐起。 可四肢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完全不听大脑的指挥。 就在这时,一只毛绒绒的绿柿子打着旋儿,滚到了少年的面前。 又是绿柿子。 还是闻泽哥吗? 凌燃扯了扯唇,艰难地抬起眼,立刻就愣住了。 观众们为他丢下的玩偶有很多,但绿色的柿子居然占了一大半! 甚至他看过去的时候,还有人站起身沿着台阶正在往下跑,就为了将手里的绿柿子丢给他。 脖颈上的翡翠柿子随着他抬头的动作轻磕锁骨。 冰场上已经是绿色柿子的海洋。 凌燃长长的睫毛还沾着额头滚落汗珠,他费力地坐在冰上,将离自己最近的那只柿子抱起,就好像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他终于摇摇晃晃地挣扎站起身,观众席上就传来更多更响亮的掌声与欢呼。 “凌!” “加油!” “凌加油加油!” 无数尖叫喝彩声汇成声浪,一波一波涌向他,为这个精灵般的少年加油打气。 凌燃抱紧怀里的柿子,弯弯眉眼,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立马就被媒体抓拍下来。 浑身被汗水打湿,精疲力竭的少年脸上绽放出如孩童般天真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灿烂得让人挪不开眼。 明天头版头条的照片有了! 凌燃终于站稳,慢慢地滑下了场。 迎接他的就是薛林远的熊抱。 “出息了啊!” 薛林远一看凌燃这样,原本准备的那些责问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他想扶着凌燃往等分台走。 可少年明明站都站不稳了,却还坚持自己一个人走上前。 这可真是倔! 薛林远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后面虚虚扶着,生怕少年再因为力竭而摔倒。 可凌燃愣是一步步凭着自己走了上去。 两人坐在等分台,目光落在了屏幕上。 应该会有一个好结果吧。 凌燃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自己的肺叶都要炸开,他不由自主地把柿子抱紧,像是要借由外界的压力,将几乎扩张的胸腔压回正常的形态。 裁判组并没有让人等很久。 也就几秒钟的时间。 凌燃自由滑的分数就高高挂在了屏幕中央。 技术分: 节目分:82 总分: 居然比伊戈尔的高出两分还多! 凌燃眼里蓦得就有了光,薛林远干脆直接激动得蹦了起来。 弹幕直接就炸了! 短节目第一! 自由滑第一! 总分第一! 三个第一! 都是我们华国的选手?! 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分数一出来,冰场里就变成欢呼的海洋。 观众们欣赏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演出,自然不会吝啬自己的赞美与喝彩。 只有凌燃坐在原地缓不过来神,脸上的笑都变得僵硬。 青年组大奖赛总决赛的冠军? 是他的了? 少年终于弯起眉眼,不敢置信地看向薛林远,“我赢了?” 薛林远兴奋得脸都红了,一巴掌拍到凌燃后背上,“你是冠军!” 他是冠军? 他是冠军! 凌燃一下就愣住了,他抱紧怀里软绵绵的柿子,将脸都埋了起来。 没有人看得见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晶莹。 是冠军,第一个,大奖赛总决赛的冠军! 在他惨败于f国分站赛后,又一个冠军! 凌燃难得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放松之后不受控制涌上的疲劳和突如其来的狂喜让他简直不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镜头才好。 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维持着标准的笑容,从柿子里抬起头。 可眼尾微微的红晕却出卖了他。 看到这一幕的观众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颁奖仪式很快就要开始。 凌燃先回后台休息,薛林远在一旁陪着,用简单的手法替他揉捏着关节,一直到工作人员过来通知,两人才往冰场的方向走。 要拿到那枚金牌了吗? 少年忍不住露出了个粲然的笑。 下一秒,就踩上了软软的红毯。分站赛跟总决赛,虽然都是青年大奖赛的比赛,但却有天壤之别。 甚至可以说,分站赛拿第几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拿到积分进入总决赛之后能拿到的名次。 倒也不是为凌燃在f站上的失利开脱。 只是说一个事实。 比赛永远都是残酷的,只有拿到冠军的人才有机会被大家所熟知铭记。 再怎么说要尊重所有的运动员,大数据的时代,每个人每天要主动被动接受那么多的信息,除非刻意,否则怎么可能记住除冠军以外的人。 所以拿到总决赛的冠军对凌燃来说,才是真真正正的,在某种意义上第一次打破了永远只能拿到亚军的诅咒。 也难怪薛林远会那么激动。 怎么可能不激动,这也算是青年组的世界冠军了! 广播里字正腔圆地叫出了凌燃的名字。 薛林远轻轻在少年背上推了一把,“去吧。” 去拿到属于你的那块金牌。 年纪轻轻的教练脸上已经有了老年人才有的慈祥。 没办法呀,这一天天起起伏伏的,就跟坐着过山车过了几十年一样。 他人没老,但是心态早被毒打得成熟了。 薛林远止不住地笑。 凌燃也在笑,但他的笑是训练出的那种标准的笑,唇角上扬的弧度都是他对着镜子,精心设计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自信且阳光的标准笑容。 运动员总有起起落落的时候。 得奖的欣喜若狂会被媒体记者报道,失利时的痛苦流泪也会被大肆渲染,凌燃并不厌恶媒体的采访,但更喜欢用标准的笑容将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 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被别人胡乱解读自己的心思。 杂乱的思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被万千人瞩目,灯光汇集的领奖台就在前方。 他踩着红毯,红毯太软,就像是踩在云里,带来的感受并不真切。 凌燃弯腰摘下冰刀套,沿着红毯的边缘滑了过去。 冰刀刮擦冰面的声音同样刮擦着耳膜,熟悉的声音立即让他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彻底放松下来。 对他来说,这才是真实。 闪光灯明明灭灭,凌燃的眼里缀满了光,就像是最璀璨的黑曜石。 他也像上次一样,左刀齿点冰,飞身跃上了领奖台。 “帅!” “很酷!” 观众们被利落漂亮的动作吸引,纷纷鼓掌喝彩。 伊戈尔忍不住踮了踮脚尖,在心里模拟了一下这个姿势。哼,他也能,下一次他要拿到冠军,也用这个姿势跳上台。 阿德里安则是直接星星眼。 “凌,恭喜你!” 金发碧眼的小少年笑得很开心,就好像得了金牌的是自己一样。 凌燃笑了笑,“你也很棒,加油。” 阿德里安立即给出了一个胜利的V字,“好!” 蓝莹莹的眼瞳里满是努力的决心。 竹下俊之所以会破例接受一个异国人成为自己精心培育的弟子,不得不说,是有阿德里安性格的加持在其中。 这样阳光的小少年,看着就让人心情大好,更何况,阿德里安对花滑也有一股子执着的劲儿。 这跟明清元之所以看好凌燃,原因是一样一样的。 他们都是热爱这项运动,并愿意为之献出自己的人,自然会同性相吸地走到同一条道路上成为同伴。 赛方主办者和滑联官员为他们递上鲜花,颁发奖牌。 “下一次,我就会拿到金牌了!” 阿德里安羡慕地看着凌燃的金牌,两眼都在放光,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 凌燃笑了笑,“那你要加油。”因为我是不会让给你的。 伊戈尔在一边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忍不住在心里冷哼一声。 下一次的冠军明明是他的。 这一次是他失误而已。 等明年初的世青赛,他一定要—— 伊戈尔想着呢,就听见一道温和的嗓音,说着刻意放慢的通用语。 “媒体要拍照了,你或许应该将奖牌露出来。” 伊戈尔小脸一红,伸手去捞那枚吊在脖子里的小牌子,却没想到丝带跟花束的枝叶缠在了一起。 他着急去扯,越扯,纠缠得越紧。 伊戈尔着急了,眼见媒体就要给他们三个拍合影,他伸手就要去把花折断。 却被一双修长白皙,指骨匀称的手拦住。 凌燃以前有过类似的经验,三两下就把奖牌从花枝里解救出来。 “现在好了。” 少年露出一个笑。 他今天真的很高兴,不知不觉连笑容都变多了,而且笑的都很温和。 伊戈尔的脸不争气地红得更厉害了。 他飞快地用母语道了句谢,其实是不想让对方听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解救奖牌的过程中,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凌燃的,热热的,是跟西伯利亚寒冷的凉风完全不同的温度。 才被教练在后台训斥过的伊戈尔微微红了眼。 他才不是被凌的这点小恩小惠所打动了呢。 等明年的世青赛,他一定会打败凌,拿到那枚金牌,让他正眼好好看着自己,而不是总关注阿德里安和竹下川那两个傻乎乎的家伙。 凌燃完全不知道自己随随便便一个善意的举动,就让伊戈尔想了很多很多。 因为他现在整个人都僵住了。 媒体要拍合照,阿德里安和伊戈尔自然要站到他的身边。 阿德里安实在是太自来熟了,他居然直接就抱住凌燃的手臂,抱住还嫌不够,居然伸手想要搂住他的肩膀。 不习惯与人接触的凌燃一个激灵,脸都要笑木了。 但媒体都在,他也不好推开阿德里安,要不然的话,捕风捉影的媒体说不定就会用很长的篇幅添油加醋地写他和阿德里安是如何如何的面和心不和。 看来以前是他想得少了,能跟明清元玩到一起的竹下俊,拜在竹下俊门下的阿德里安,他们的性格当然会有共通之处。 比如自来熟。 凌燃扯了扯唇,尽量忽略阿德里安的手。 然后,就发现自己另外一只手臂也被人抱住。 凌燃:? 他不自在地扭过头,就看见伊戈尔耷拉着脑袋,耳朵红红的,手却自然而然地圈在他的臂弯里大力抱着。 这下好了,凌燃觉得自己简直变成了桉树,上面挂着两只树袋熊。 甚至有一种带孩子的错觉, 他僵硬地拍完合照,却发现这两个小孩跟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开。 阿德里安不用说了,他早就自以为跟凌燃是很好的朋友。 既然是朋友,当然要腻在一起啦。 他还想跟凌燃请教四周跳的落冰以及衔接的心得。 伊格尔的想法就更简单了,凭什么阿德里安有的我没有,我也要抱! 也就是薛林远过来,才把这两个小孩打发开。 “你还挺讨他们俩的喜欢。”薛林远笑。 “小孩子不都是这样,”凌燃语气很淡。 他刚刚都已经放弃治疗了。 抱吧抱吧,又不会少块肉。 薛林远嘴角抽了又抽,牙疼一样的表情,“他们俩只比你小一岁,凌燃,你说这话之前想想自己的年龄好不好?” 心理年龄已经25的凌燃:…… 他实在很难把自己的智商和心理状态拉回到和阿德里安以及伊戈尔一样的年龄。 凌燃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他摘下金牌,小心翼翼地放回赛方准备的展示盒子里。 “怎么不带着了,取下来做什么?” 这块奖牌来之不易,薛林远还以为凌燃打算再带上一会。 就算凌燃把金牌枕在枕头底下睡觉,薛林远都不会意外。 这事凌燃又不是没干过,别以为他不知道,凌燃上一次拿到华国站的金牌的时候,不就枕着那块金牌睡了好几天吗? “以后还会拿到更多的金牌的。” 凌燃语气很随意,就好像他说的不是自己的未来计划,而是已经实现的既定的事实一样。 嚯,这话可真是狂妄! 薛林远扑哧一下笑出声,大力拍了拍弟子的肩。 高兴之余,心头又浮上一抹淡淡的忧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次的分数其实有点水分。 之所以这一次裁判们没有在p分,也就是节目分上压分,一则是因为那两个国的运动员明显没有摘得奖牌的希望;二则是因为无论他们这群小孩如何蹦达,都没有打破维克多和竹下俊之前创下的世界纪录,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手松一松让大家都高兴呢。 等到明年世青赛的时候,更多的运动员加入奖牌的角逐,裁判们打分的标准一定会更加严格。 凌燃已经上了四周,也算是开创了青年组的先例,想来明年也会有更多的选手效仿。 也不知道世青赛上会不会冒出更多新的优秀的选手。 愁啊,真的是愁啊! 才攀下了一座高山,就发现自己原来居然还在山脚,未来还有更多的险峰等着他们去征服,薛林远现在就是这种心态。 但薛林远也不想现在就把实话都说出来打击凌燃,饭嘛要一口一口的吃,路呢要一步一步的走。 他家凌燃还年轻,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没有必要拿还没有到来的比赛和可能,提前去打消他的积极性和自信心。 等凌燃真的飘了再说,不过薛林远打心底里觉得,大概不会有这个可能的。 他话题一转,说到了迫在眉睫的事。 “这次的表演滑你打算滑什么?竹下俊跟明清元商量着想准备一个合作节目,表演服都给你们准备好了,已经寄过来了,要去看看吗?” 薛林远其实也是个藏不住事儿的。 尤其在很了解他的凌燃面前,凌燃一眼就看出薛林远刚才都在想些什么,这些他当然也想过,但并不妨碍他对未来有无限的信心。 比赛是一场一场摔出来的,成绩是一点一点攒上去的。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哪怕他再想拿到金牌,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 凌燃点点头,但对薛林远口中的竹下俊组织,明清元要掺和的节目,压根没有抱什么期待。 这两人凑到一起能有什么好事儿?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俩以前一起在表演滑上蹦过迪。 还穿过奇奇怪怪,打死他,他都不会穿的衣服。 果然,后台里整整齐齐地摆好了一排动物连体衣。 凌燃看见的瞬间,整个人都僵硬了。 恨不得扭头就想跑。 这种事儿,他上辈子就经历过一回了,这辈子打死他也不想再来一次。 薛林远多有先见之明啊,一把就拽住他的胳膊。 薛林远笑得很开心,但在凌燃眼里这笑容简直就是魔鬼。 少年脸都青了。 却不妨碍薛林远兴致勃勃,“那件就很不错!凌燃,咱们试试看?” 果然是跟前世一模一样的诱骗语气。 但凌燃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很好骗的小孩了。 “薛教,我已经想好自己要滑什么曲目了,”所以可以放过他吗? “那也不妨碍你们一起组个节目啊,你看阿德里安和竹下俊多开心,你忍心打消他们的热情吗?” 年轻人,就该玩得开心,好好放松一回,薛林远的心思很简单。 薛林远顺手一指,凌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阿德里安正兴致勃勃地拆开一件小天鹅的套装往自己身上套。 竹下川干脆已经把硕大的鹿角顶在了自己头上。 就连角落里不吭不响的伊戈尔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等竹下川把一件小熊套装塞给他,更是稀奇得挪不开眼。 好像只有自己不合群了。 凌燃抱紧手里的柿子,他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少年犹豫着后退,想要转身,可深知他性格的薛林远早就已经堵住了他的去路。 凌燃扭头想往另一个方向跑,然后就撞上了笑容浅浅的竹下俊。 对方手里拿着的就是那套薛林远说的套装。 果然,能跟明清元玩到一块儿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阿德里安和竹下川听到动静也都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我们一起上呀,凌/凌桑!” 被一群人围住,凌燃面无表情地绷着脸,抱紧了怀里的柿子。 弱小可怜又无助。 说的就是他了吧? 他简直想摇着薛林远的肩膀让他清醒一点,可转念一想,前世薛林远都三十了,还要哄着他玩这种把戏,现在的薛林远才二十来岁,还没有前世成熟呢。 这样一想好像也不奇怪了。 竹下俊点开了与明清元的视频对话框,“凌桑,他有话想跟你说。” 明清元笑嘻嘻的俊脸贴在镜头上,因为离得太近,被前摄像头扭曲得发胖,他也不在意,“凌燃!好啊你,这回争气了哈!哈哈哈哈!” 背景还是医院的病房,看来明清元的伤还没有好全。 凌燃接过竹下俊的手机,将柿子递给薛林远,推开门走到走廊的角落。 “明哥。”凌燃试图看清他的脸色,但明清元的美颜滤镜开的起码有十级。连那双内双的凤眼都快磨成单眼皮儿了。 偏偏明清元还自我感觉良好,一个劲儿地往镜头前凑。 “怎么样,这回拿到了冠军,开不开心?” 明清元看上去比他还高兴,“我之前拿你跟竹下俊打赌,赌你和阿德里安谁能拿上冠军,可算让我赢一回!要不然竹下俊还不答应这回陪我胡闹呢!” 原来你也知道这是胡闹,凌燃抿了抿唇。 “那些动物套装很可爱,很符合他们几个的性格。” 话里的隐含之意其实是,符合他们的性格,但不符合我的,所以我可以不穿吗? 明清元当时就垮了脸,“我挑的不可爱?” “可爱。”就是不符合他的心理年龄。 “我的心意不够真诚?” “真诚。”都躺在病床上,还在挂心他的表演滑,怎么能不真诚呢? “还是你嫌我晦气,我前脚受了伤,你后脚就受了伤,所以觉得我选的这些套装都很晦气!” 凌燃简直无言以对了。 运动员里迷信的有,甚至有人每次比赛前都会去寺庙道观参拜。 但这些人里绝不包括凌燃。 他打小见识过人情冷暖,最不信的就是鬼神之说。 更何况他跟明清元会受伤的原因早就找到了,是因为IR的冰刀,又怎么可能把受伤的事归罪到明清元头上。 “明哥,你想多了。” 少年虽然知道明清元是故意这么说的,但还是认真思索着如何解释才不会让明清元伤心。 明清元脸上装出一副发愁要哭的神情,心里乐开了花,憋了半天才绷住神情没有露出破绽来。 凌燃怎么那么好骗啊! 他简直忍不住要笑,心里却暖洋洋的。 他这点小把戏,凌燃真看不出来吗?未必吧,不过是不想拆穿自己而已。 你不说我不说,那这个事儿就变成了默认。 明清元连消带打,磨了半天,可算让凌燃松了口。 他的目的一达到,也不装了,原本愁苦的脸上顿时换上无比阳光的笑容。 “我们都说定了,千万别反悔啊,凌燃!” 明清元达成目的,无情地啪得一下挂掉视频。 他的手机都要没电了! 但可算劝好了这个小祖宗。 凌燃握住屏幕黑下去的手机,苦恼地揉了揉额角。 然后也忍不住笑了下。 他其实没什么偶像包袱,不答应,只不过是因为觉得有点幼稚。 但如果大家都很期盼的话,他也不会扫了大家的兴。 反正前世又不是没有过。 凌燃耳尖红了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薛林远一看他这副神情,登时就欢呼起来,“赶紧的,赶紧的,大家都试试自己的衣服还合身吗!” 表演滑最后的节目就这么定下了。 华国那边,凌燃得到冠军的消息一传回国内。这下震动的不只是冰雪论坛了。 凌燃再度夺冠的消息直接就冲上了热搜。 【哇哇哇,我还记得这个小哥哥又帅又飒,他竟然得到冠军了】 【你们还记得那个说华国要出紫微星的预言家吗?原来真的是预言家,我好想求她给我算一卦。算算我什么时候能暴富!】 【你们看凌燃这次的比赛视频了吗?明明是一样的节目,他是怎么演出不一样的感觉的,鸣蝉那个我都快看哭了】 消息上热搜的时候还是夜里,等熬夜的夜猫子们睡了一觉,早晨起来就发现热搜居然窜上了前几的位置。 原因也很简单,有一个知名的体育大V转发了这条消息。 @我爱冰雪冰雪爱我:“恭喜凌燃夺冠!这可是华国在青年组大奖赛总决赛上的第一枚金牌!虽然分数有点水分,但能打败伊戈尔,阿德里安等实力强劲的对手,他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相当期待他在明年世青赛上的出色表现!” 这消息一出,网友们闻风而来。 喜爱凌燃已经转粉的人虽然很高兴凌燃被人夸赞,但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什么叫分数有水分?我们燃神拿到的是堂堂正正的第一好吗!” “笑死,没有被压分就是有水分?我们华国是不是就是比不上那几个高贵国籍呢!” 体育大v原本就是那么一说,这个账号是他的私人账号,并没有公司运营,平时想发什么都是随着心意来,没想到一下就捅到了马蜂窝。 他被质疑也没有生气,想了想,将近年来大奖赛总决赛的奖牌得主们的分数列表分析了一遍。 最后得出一个不偏不倚的结论。 “凌燃的确滑得很好。但花滑比赛本身就有裁判的主观打分在,就连竹下俊刚刚出现在国际赛场上的时候,都有被压分的情况存在。” “他只是刚刚在世界赛场上露面的华国人,能得到裁判们的青睐,不得不说是他优越的外形以及良好的艺术表现力起了很大的作用。但即使如此,这一次的比赛,不只是凌燃,就连伊戈尔的艺术表现分都打得异乎寻常的高。等到明年世青赛的时候,可能就不会这么轻松了。” “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很期待凌燃能在明年世青赛上拿到很好的成绩。他的技术很扎实,我相信等到明年,一定会有一个长足的进步,我期待他在世青赛大放光彩的那一天!” 他说的有理有据,话语之中对凌燃很有几分赞赏欣赏的意思。 网友们看了看也就散了。 他们更享受的是同胞夺得冠军的喜悦,并不是很想听理中客的分析,至于凌燃能不能在明年世青赛上夺得冠军,这又不是现在说再多就能够预料到的,那就让大家拭目以待好了。 热搜也只挂了那么一天,很快就被娱乐明星们的嬉笑怒骂所取代。 冰雪运动在华国弱势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一直被公共所忽视。 但并不是没有爱好的粉丝存在。 譬如今晚的表演滑转播,就有很多冰雪爱好者早早地蹲在了直播间。 【凌燃上一次的表演滑是午夜安魂曲,当时就惊艳到我了,不知道他这一次会为我们带来什么表演】 【实不相瞒,我想看凌燃整活】 【哈哈哈,前面的,我也是!】 但更多的观众其实无所谓凌燃会带来哪种惊喜,反正都是惊喜也就是了。 所以等主持人报幕,说凌燃的表演滑曲目是面具公爵的时候,大家虽然很遗憾没有看到凌燃整活,但还是惊喜地刷起了屏。 【是我想的那个面具公爵吗!】 【应该就是西泽尔!】 【你们说的是谁啊?】 【意国历史上的征战天才,狠厉决绝到某种境界,《君主论》的原型就是他!据说他原本长得英俊倜傥,毁容后不得不带上面具,因此被人戏称为面具公爵】 弹幕刷得飞快。 昏暗冰场里,炽白聚光灯打下,映照出一个带着半张华丽面具,穿着黑天鹅绒紧身礼服的少年。 这是凌燃前世的表演滑曲目之一。 选这支曲目,其实是有风险的。 就面具公爵本身而言,他并不完全是一个正面的人物,他才华横溢,勇敢无畏的同时,又残暴,冷酷,贪婪,恶名昭彰。 甚至他本人的私人道德也有很大的问题,并不值得宣扬。 但编排这支曲目的老师却将面具公爵视为毕生的偶像。 他曾用咏叹调的语气对凌燃解释道,“你难道不觉得,极近风流的世家公子,穿着华丽衣衫,漂亮的手握住长剑,用鲜血和死亡来维护尊严与统治,这一切是多么符合暴力美学的定义!” 凌燃其实不觉得。 他生在和平的年代,很难想象视人命如草芥的残忍和暴戾。 但面具公爵坎坷且传奇的经历,以及坚韧顽强的性格却吸引了他。 他跟编排老师商量了很久,决定取材于历史,又脱离于历史,塑造出一个全新的人物设定,这才有了这曲《面具公爵》。 这是全新的人物,在冰上活了过来。 【上一次是王子,这一次是公爵,下一次难道是国王?】 弹幕飞快地刷过,但已经无人理会。 因为节目已经开始了。 所有人盯着屏幕。 大提琴沉闷的声音响起,凌燃原地一个结环步,缓缓滑了出去。 他在用自己的肢体语言,为观众们讲述一个有关王者的故事。 西泽尔是世俗所不允许的私生子。 上面还有两个更受宠爱的哥哥。 贵为教皇的父亲将他作为质子,质押在陌生的宫廷,每一步都是生与死的危机。 少年单膝前弓,拖着冰刀在冰上滑行。 陌生的宫廷,窃窃私语的嘲笑,传闻中父亲对兄长的宠爱,无不化身成刺向他胸口的利箭。 绝望吗? 痛苦吗? 少年扯着唇角,露出一抹冷漠的笑。 他在冰上站起,单足捻转着,冰刀刮擦冰面的声音急促又湍急。 就像是西泽尔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他也曾得到过父亲的钟爱! 他也曾放荡不羁地纵马游街! 这一切怎么就变了呢? 西泽尔仿佛听见了恶魔的低语。 那就夺回来吧! 夺回来吧! 这一切都属于你,只属于你! 少年置身于最深的黑暗里,却有着夺取一切的野心。 他的眼亮得惊人,简直像是天上的星星。 竖琴加入了乐曲。 胸腔里野心膨胀到了极致—— 少年后滑着,双手高高扬起在空中交握,整个人向左一倾,随即高高跃起。 一圈,两圈,三圈,落冰! 一个完美的lz跳! 【居然是加分举手跳!燃神有多少好东西没有在比赛上拿出来!】 的确是与轴心收紧的跳跃不同的举手跳,凌燃也是兴致到了,才能拿得出来,在正式的赛场上,他还没有十全的把握。 乐声还在继续。 长笛,小号的加入,让旋律变得紧张。 当然紧张了,西泽尔正在逃亡。 他要回到父亲的身边。 只有时时出现的幼子,才能得到父亲的怜惜。 而这怜惜终将化身成利益。 也可以是珠宝,华服和领地! 重甲的骑兵在身后追逐,他们愤怒地低吼着。 被抓回就只会没命。 这是一场豪赌。 西泽尔在清冷月色里回头,高高举起手中的弩.弓。 嗖—— 短促的破空声只一瞬,就干掉了领头的那个追兵。 少年抬手挽弓,冰刀滑出连续不断的白痕,他的唇角还噙着畅快的笑意。 我的父亲啊,见到我的回归,你是会诧异,还是会惊喜? 劝说父亲将我送走的兄长啊,你们听说我出逃的消息,夜里是否还能安然地闭上眼睛? 复仇者的归来,故人啊,你们可曾都做好准备? 西泽尔在冰上轻快捻转,嘴角噙上嗜血的笑意。 那是与少年宁静精致的面孔和天使般澄澈的双眼,完全不同的,属于恶魔的笑意。 观众们都看入了迷。 【我的心中了一箭!】 【好撩!】 西泽尔逃回了罗马。 乐声变得瑰丽离奇。 意气风发的少年踏着畅快肆意的交叉步,尽情展示自己的得意。 他拥有无比的天赋。 十六岁就完成了所有的学业。 每个人都赞颂他的才华,年纪轻轻就登上了高位。 父亲的赞赏,旁人的艳羡,将他浇灌得如同最艳丽高傲的玫瑰,尽情地展示自己的芬芳与昂贵。 可还不够! 这些都不够! 少年一个急刹,停在了冰面,他像是陷入了迷茫,眼神好半晌才恢复了清明。 西泽尔看见他春风得意的异母兄长。 佩着领主的标志,趾高气昂地享受着万民的供养。 那样的愚蠢和庸碌。 他们凭什么? 父亲的宠爱? 还是波尔金的姓氏! 原来父亲真正的宠爱会是这样,自己分到的不过是一点残羹冷炙。 血丝爬上了西泽尔的眼球。 少年点冰在冰上高高跳起。 修长的身影在空中一刻不停地拧转,抒发着心里的愤郁。 他是上帝的宠儿,合该是父亲唯一的独子。 嫉妒,艳羡,不甘,愤怒。 西泽尔与魔鬼做了交易,把最痛苦的毒.药下到了两名兄长的杯子里。 终于,扫清障碍了呢。 少年稳稳落冰,抬手撩起垂落的碎发,眼里显出孩童般天真的笑意。 至于教皇的暴怒? 他不在乎。 只有无能的兄长,才会只依靠父亲的宠爱,得到一小片领地。 而他,西泽尔,会得到所有的领地! 用长剑,用短刀,用战马,用骑兵! 还有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 萨克斯的加入,让乐声变得混乱。 少年的步法凌乱又癫狂,尖刀刮擦冰面的声音都变得尖锐。 这是一场场生死的奋战。 和一次次灵魂的博弈。 终于,西泽尔带着衣着华丽的侍从,回到曾经囚禁他的宫廷。 新任的国王也会在他面前俯首。 至于父亲的怜爱? 那是什么东西? 他已经拥有了一切,合该所向无敌。 少年单手扶着华丽面具,在冰上一连串的捻转小跳,唇角高高勾起,眼里光彩迷离。 醉人的权力,无边的孤寂。 他都拥有,并且为之沉迷。 西泽尔陷入了一场美梦。 他战无不胜,他冷漠无情。 他高傲得旁若无人,他也会说甜言蜜语。 贵族们在他的长剑下瑟瑟发抖,没有人敢在提起他并不光彩的身世,他们只会用掺了蜜的言语,卑微躬起的背脊,为自己求一个暂时的安宁。 哈哈哈哈! 多么得意,多么畅快! 这就是西泽尔还是质子时所幻想的一切! 少年深深向后弯下腰,就像是在拥抱全世界的快意。 这就够了吗? 他用最昂贵的丝绸,擦拭自己的佩剑,再随手丢弃。 剑身铭刻的花体字母,在万千烛光里清晰可见。 Autcaesar,autnihil。 (不为恺撒,宁为虚无) 凯撒是他的拉丁文名,他生来就该是皇帝。 少年笔直地抬起长腿,在冰上肆意畅快地旋转。 黑天鹅绒的礼服紧紧包裹着仿佛有无穷力量的身躯,尽情展现着力量与美的结合。 美吗? 他可是意国公认的美男子。 少年戏谑地点了下自己的面具。 可惜却在征战里损毁了容貌。 可哪有怎样? 他已经得到一切想要得到的! 容貌算得了什么? 他还需要像雄鸟一样,需要展示自己漂亮的羽毛,才能获得可怜的一次交.配机会吗? 权力就是最好的春.药。 而他也不需要爱情! 狂妄自信的公爵挥起长剑,剑锋所指,敌人只会望风溃逃。 他可以呼风唤雨,他已经权倾一时,所有人谈论起他的名号,都只会露出狂热的爱慕亦或是惨白的惧怕。 可命运,总喜欢跟强者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乐声急转而下。 少年捂住腰腹,缓缓蹲下身,在冰上狼狈跪滑。 他的脸色变得痛苦,冷汗都爬上了额头。 是谁?是谁偷走了他惯用的毒.药? 又是谁背叛了他? 暴君缓缓倒在冰上。 一切都结束了吗? 这可悲可笑又足够张扬快活的一生? 当然没有! 少年白着脸,咬牙从冰上跃起。 他握住自己的长剑,割下背叛者的头颅。 他是有帝王之名的西泽尔! 怎会死在宵小之徒的手上! 蠢蠢欲动的邻国得知了消息,派出试探的兵马,意图骚扰边境。 还能战吗? 御医露出摇头的神情。 但为什么不能? 西泽尔披上自己的战衣,与其死在靡丽的温床,他宁愿战死在无情的沙场! 只有勇者,才配得上马革裹尸的荣誉! 少年在冰上高高跃起,大开大合的动作昭示着他对自己无比的决心。 号角声尖锐地响起。 嘶吼,悲鸣,金属的撞击。 杂乱,又那么熟悉。 西泽尔不想死,但如果他一定要死,那就一定会死在战场上! 长戈贯穿胸膛的剧痛如约而至。 高举长戈的士兵因为即将到手的悬赏而欢喜若狂。 士兵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为自己高歌。 还未转身,就被濒死的帝王举起长剑,刺破了心脏。 笑话,即使是死,他也会在死前带走夺取他性命的敌人。 西泽尔用袖口擦掉华丽面具上被溅的血点,缓缓跪倒在冰面。 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得优雅。 乐声渐渐黯淡。 连聚光灯都调低了亮度。 像是在送这位曾经的王者最后一程。 音乐声停了。 停滞已久的弹幕才再度刷起。 【我感觉自己看了一出冰上的歌舞剧?】 【这个节目的故事性好强,我根本就挪不开眼】 【以后凌燃要是退役了办冰演,我肯定会买票】 冰面上,大汗淋漓的少年缓缓摘下自己的面具,露出一张完美无瑕的精致面孔。 凌燃举着面具,按在胸口,行了一个优雅的绅士礼,这才缓缓退场。 他不是残忍迷人的西泽尔,但他也会像西泽尔一样,永不后悔自己一次次站上冰场,燃烧自己的决心。 观众们已经心满意足。 【凌燃的节目是不是完了,咱们可以退出了吗?】 【前面的,凌燃好像还有一个节目】 【???他居然准备了两个节目吗?】 【不是,最后一个好像是所有选手一起合作的节目】 【还是这种恢弘的歌舞剧形式吗】 【……不,节目的名字叫森林一家人】 【??!】 一堆问号和感叹号从弹幕上飘过。 【所以,凌燃是要在刚扮演完邪恶迷人的反派公爵的情况下,马上开始整活吗!】 哈哈哈哈的字眼充斥着这个弹幕。 观众们更加期待了。 整活谁不喜欢啊! 女装蹦迪都整起来啊! 不过,森林一家人是什么鬼?为了等森林一家人,亦或者说是,为了看凌燃整活,来自华国的冰雪爱好者们硬生生熬着时差,蹲到了深夜。 太困了,大家睁不开眼,都没有精力跟刚才一样在弹幕里兴致勃勃地刷屏。 好不容易熬过了其他的节目,听到主持人报幕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弹幕也一下活跃起来了。 【整活整活!】 【凌燃呢,出来了吗?】 像是响应着观众们的期待,聚光灯和摄像头对准了选手们出来的入口。 伴随着灵动欢快的钢琴声,披挂着一身羽毛的阿德里安第一个滑了出来。 像是为了应和身上的小天鹅套装,他甚至用了浮腿高高往后,整个人前倾张开右手的燕式滑行的姿势。 要只是这个就算了,小孩子嘛,穿个动物的连体衣卖萌什么的都很正常。 关键是他嘴里还叼着个不知道从哪个假花束里薅出来的廉价红玫瑰,左手抱着个看不清什么的玩意,连金色头发里都横七竖八地插了一头假羽毛,正在迎风招展。 再配合着阿德里安优雅又高傲的燕式滑行姿态,当时就让直播间里的观众当场笑喷了。 【啊这,这个小天鹅套装是不是在掉毛?我都看见掉的毛了!他们是不是买的某乌九块九包邮的套装!】 【哈哈哈哈,天鹅我见过,一边滑一边掉毛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等等!他怀里抱着的是不是个蛋!】 阿德里安滑到自己的指定位置,认真站好,抱好自己的宝贝天鹅蛋,还不忘夸张做出一个经典的飞吻动作,头顶上的几根羽毛随着他的动作晃晃悠悠的,简直像是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聚光灯立刻又打回了入口。 这下先出来的是一双颤颤巍巍的鹿角。 竹下川探着头,在出口探头探脑。 他头上的鹿角摇摇晃晃的,滑出来的时候甚至差点要掉,吓得他赶紧把抱着的树枝夹胳膊底下,上手扶了一把,满脸都是好险好险的庆幸神情。 【小鹿扶角get√】 【虽然但是,你们有没有发现,竹下川的鹿角好像戴反了!】 【哈哈哈,你不说我都没有发现,他的鹿角居然往外弯的!】 看台上,薛林远喃喃自语,“我怎么感觉竹下川哪里不对?” 早就发现哪里不对却故意没有提醒的竹下俊咳嗽两声,温和浅笑,“看上去很可爱,有哪里不对的?” 薛林远犹豫一下,摸摸下巴,“就是有点别扭。” 但他一门心思想着即将出场的凌燃,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还真没找出来自己觉得奇怪的点在哪里。 霍闻泽倒是发现了,但他也只挑挑眉,目光一直落在凌燃可能出来的入口处。 下一个出场的就是一身小熊套装的伊戈尔了。 他什么也没拿,冷着脸就酷酷地打入口滑了进来。 小熊脖颈里还打了红色的小领带,两个圆圆的耳朵上还系了一对粉色小花,那是阿德里安找到玫瑰花的时候顺手薅的,趁伊戈尔发呆时候偷偷替他系上去。 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萌翻一堆观众的伊戈尔还自认为自己是这四只里最冷酷最霸气的崽。 他甚至还回忆着自己从前看见过的大黑熊的样子,高傲不屑地举起爪子,低低吼了两声,自以为威严十足,十分的得意洋洋。 嗯,很认真很威武,如果不看他耳朵上抖呀抖的两朵小粉花的话。 【呜呜呜,一本正经粉花熊!】 【所以凌燃呢?】 【他要穿什么?】 弹幕热热闹闹地猜测起来。 所有人都盯着选手进场的入口。 然后就看见…… 一只,圆滚滚,黑白分明的不明物体犹犹豫豫地滑了出来。 是的,在场的动物套装里,只有凌燃的比较特殊,内里有软铁丝的骨架撑着,乍一看像是充足了气。 所以说,如果伊戈尔自认为是场上最酷的崽,那么凌燃他,就是场上最胖的崽! “Panda!” 对熊猫爱得深沉的现场观众们低呼出声。 【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凌滚滚!】 一行弹幕悠悠飘过。 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凌燃怀里抱着的东西上。 【他拿的是不锈钢洗脸盆吗?】 【谁能告诉我,这只凌熊猫为什么要抱个盆上场?】 【或许,不是洗脸盆,是奶盆呢?】 【哈哈哈哈,好家伙,所以他是抱着自己喝奶的家伙上了场吗!】 被猜中真相·生无可恋·绷着脸装死的凌滚滚抱紧了自己的大铁盆。 他本来想抱着竹子什么的上场,结果远程指挥的明清元死活不同意,非说竹下川抱着树枝上场,他再抱个竹子,就重复了。 竹下俊马上就接上了好友的脑回路,笑眯眯道,“我听说熊猫小时候都很喜欢喝牛奶调制的盆盆奶。” 于是,一头黑线的凌燃就被安排了个不锈钢脸盆。 他接过盆的时候,满脸怀疑人生的神情。 他是谁,他在哪,他在干吗? 薛林远还乐呢,一个劲儿地说他在异国他乡买这玩意儿不容易,跑了好几个超市。 不容易就别买啊! 凌燃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把盆扣自家教练脑袋上。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好在是最后一个出场的,观众们应该已经被前面三个‘惊艳’过了,自己悄咪咪地滑到位置上站好,应该能减轻存在感。 所以等他一上场,场里原本热闹的掌声一静,凌燃还以为是自己出场太晚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两只充气的胖爪爪抱紧不锈钢盆,就往自己的位置滑。 谁知道下一秒! “Panda!” “wow!panda,panda!” 满城观众都被这只胖乎乎的熊猫汤圆调动起了情绪,高声尖叫起来,飞快地举起自己的手机开始录像。 凌燃被突然爆发的惊呼吓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抱着铁盆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事实上,转播间里的观众已经开始疯狂截图。 【哈哈哈哈,不行不行了,我要发给我的小姐妹们看!】 还有网友机智地将高傲冷漠的假面公爵跟这只胖乎乎,一脸羞赧的凌滚滚的截图拼接在一起,一起发在了社交平台上。 @人在现场已笑疯:谁能想到,假面公爵的原型是一只圆滚滚呢!手动滑稽.jpg 然后立即被5g冲浪的网友们点赞转发了好几千条。 【是滚滚变成了公爵,还是公爵变成了滚滚,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狗头.jpg)】 就在大家的欢笑声里,四小只,不,四大只已经就位。 他们相互对了眼色,就开始以凌燃打头,排队绕着冰场边滑行,招手与观众互动。 他们靠近哪里,哪里就会响起阵阵欢呼和掌声。 凌燃脸都笑木了,抱紧自己的铁盆,想到接下来的安排,眼前就是一阵阵发黑。 但是,好像也还好? 热烈的观众们一个劲地尖叫喝彩。 他好像也被这种热情感染了。 不就是整活吗,他又不是没整过! 整就整,谁怕谁。 凌燃拿出了自己上场比赛的劲儿,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切起来。 薛林远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啧啧两声,笑得满脸起褶,“整活嘛,整着整着就习惯了!一回生,二回熟!这不就高兴起来了。” 他就是故意拉凌燃下场的,十来岁的孩子,天天搞那么严肃干什么,放得开了,心态才会轻松。 这段时间,凌燃忙着比赛,除了吃饭睡觉,偶尔地在家教指导下赶赶学业,就是一直在冰上和训练室里泡着,就该松快松快心情。 绕行一圈之后,四只小动物又各自回到了原来的站位。 控场DJ播放了音乐。 小鸡恰恰舞的曲调响彻全场。 “MynaisChicky!Chicky!Chicky!” 阿德里安配合地举起天鹅蛋,单手叉腰地在冰上蹦了起来。 “MynaisCha-Cha!Cp!Cp!Cha-Cha-Cha!” 竹下川跟着欢快的音乐扭着鹿角,摇头又晃脑。 然后他们蹦到了一起,勾着胳膊一起在Chicky和Cp的循环音乐里一起疯狂甩头。 伊戈尔看得眼热,下一句也马上就到了他。 “MynaisBoo-Boo,Boo,Boo,Boo!” 他挥舞着熊爪,一脸认真地跟着节奏在喉咙里模仿着熊吼。 很快就到了凌燃。 凌燃有点紧张地跟着音乐,把铁盆往自个儿脑袋上一盖,晕头晕脑地开始原地打转。 “MynaisLya-Lya,Lya~Lya~Lya~Lya~Lya~” 【哈哈哈哈】 看见这一幕,善意的笑声从冰场四周一直蔓延到屏幕之外。 一只晕乎乎在原地顶着盆旋转的滚滚,哈哈哈! 俏皮的曲调还在继续,可凌燃已经彻底放开了。 他甚至还在没有轮到自己的间隙,点着刀齿,胖乎乎的身体轻快地在冰上小跳,还不忘抱紧自己的不锈钢奶盆。 整活这种事,放开之后,无论是选手还是观众,都会很开心。 本身就是大家都喜闻乐见的事。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给花滑送去一个好苗子,花滑还你一个好摇子。 凌燃现在就已经是个好摇子了。 他穿得厚,蹦着蹦着,就出了一身的汗,就好像这些日子的艰辛枯燥无聊乏味等等负面情绪,都随着小鸡恰恰舞的欢乐曲调,随着汗水的流淌,一道消失了一样。 一直到下了场,大家面面相对,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 “凌,我好开心!”阿德里安把玫瑰胡乱都插进头发里。 “我也是!”竹下川抿唇笑,还在认真扶着自己摇摇欲坠的鹿角。 伊戈尔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他终于发现自己霸气的熊脑袋上居然被人插了两朵小粉花! 他刚刚居然顶着两朵粉花蹦了一整场! “阿德里安!” 小熊仔气呼呼地撵着只掉毛的小天鹅跑,一向阴郁苍白的脸上难得被翻涌的血气染上红晕。 阿德里安笑嘻嘻的,“有花才好看嘛!” 竹下川顶着歪歪扭扭的鹿角帮腔,“我也觉得有花更好看。” 伊戈尔瘪着嘴,好看有什么用,他要的是霸气!都怪阿德里安! 后台充满着欢乐的气氛。 凌燃坐在椅子上,歇了一会,换回训练服后,慢慢脱下自己的冰鞋。 他仔细检查冰刀磨损的程度,用毛巾一点点地顺着刀槽擦掉冰水。 等把冰刀擦得干干净净,少年怔怔看了会儿,就把冰刀捧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凉凉的,带着冰的味道。 这双冰刀已经陪伴他一个多月,磨损,再打磨,磨损,再打磨,终于在大奖赛总决赛的冰面上完成了它的使命。 也到了它该退役的时候。 等回到家,就把它和这一场比赛的金牌放到一起。 凌燃心里想着,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背包,在那里,装着自己在世界级赛场上的第一枚金牌。 真好。 少年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穿书的前一秒,他那时还正抱着自己最后一次征战奥运,却只能拿到银牌的冰刀暗自神伤,谁知道居然一转眼就获得新生。 这就是努力能获得回报的感觉吗? 那他要更努力才行。 凌燃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霍闻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汗湿的脑袋,“就这么开心?” “嗯!” 凌燃点点头,笑得两眼都弯成月牙。 不是开心,是很开心很开心,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那种开心。 自打f国站失利,他面上没有显露,怕其他人担心,心里却是很不好受。 再怎么安慰自己,都会在看见那枚银牌时心里一酸。 哪怕他故意把银牌丢在行李箱的角落,它也还会时不时就在自己眼前一闪而过。 自己真的还能拿到冠军吗? 在因为脚伤耽搁训练的前提下? 凌燃嘴上说的有信心,心里觉得有信心,其实都是自己在哄自己。 阿德里安很强也很努力,伊戈尔更是从未交过手,他有什么底气跟他们俩争锋,就凭一腔无法完全施展的理论经验,和一具磨合顺利,但短时间没法有翻天覆地变化的新身体吗?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日复一日地泡在训练里。 脚伤了,就练身体的其他部分,脚不疼了,就可以缠着绷带上冰。 连半夜被梦到那面银牌墙惊醒,都会跑到训练室一次又一次地练习跳跃,还被晚归的霍闻泽逮了个正着。 幸好,一切的努力都没有被辜负。 凌燃忍不住摸了下背包的一角,那里藏着一枚金灿灿的金牌。 霍闻泽也被他的笑感染,微微扬了下唇。 凌燃这才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居然会有这么多人给我丢绿柿子?闻泽哥,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还都是一模一样的绿柿子,明显一个厂出的。 凌燃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楚,不可能有这么多观众在看了他的短节目第二天就立刻转粉,还能心有灵犀地买了一模一样的玩偶。 所以,他第一时刻就想到了抱着绿柿子来看他短节目的霍闻泽。 霍闻泽咳了声,“或许是他们真的很喜欢你的节目。” 他只不过是帮那些观众拿到想要的玩偶而已,又没有买通他们一定要拿走柿子。 所以这么说,也没毛病。 凌燃眼里含着笑,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不管怎么样,谢谢闻泽哥了。” 有些事心知肚明就好了,刨根问底就没什么意思了。 但这份好意,他都记到了心里。 霍闻泽不自在地别过眼,像是被少年过于明亮的目光灼烫了一下。 他转移了话题,“律师团已经整理好了资料,会依次起诉之前在网上恶意造谣污蔑你的所有ID,但还需要你在委托代理书上签字。” 这么快就都摸清楚了吗? 凌燃略微有点吃惊。 他对这些并不是一窍不通。 按照目前华国的法律规定,起诉对方,一般是要在被告的所在地法院提起诉讼。 而拿到这些造谣网友的真实信息,确定他们的所在地,可能还需要起诉平台,通过法院拿到具体详细的个人信息。 也就是说,至少需要两场官司,一场告平台,胜诉后拿到信息,另一场告本人,需要在被告所在地法院起诉。 都不是容易的事。 霍家之所以有律师团,就是因为有太多有关法律上的流程合同等需要进行审核,能让他们忙里抽时间来忙自己的私事,一定是霍闻泽发了话,很重视这件事。 编排,考斯腾,柿子,IR,官司,每一次比赛的录像…… 林林总总加起来,凌燃自己都觉得自己欠了霍闻泽很多。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麻烦闻泽哥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还得起。 可霍闻泽哪里需要他还呢。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 起初大约是觉得有这么一个乖巧懂事的弟弟很有意思,只当自己是在温室里养了朵花。 可看过凌燃一场又一场比赛,看惯了他受了伤仍要上场,在冰上高高跳起,一圈圈地旋转,如同献祭般燃烧自己,迸发出无穷无尽又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之后,霍闻泽恍然觉得,自己或许把凌燃看得太低了。 他在难以入眠的深夜里一遍遍重温凌燃的视频,就会想到那些被装入盖着国旗的盒子运送回国的战友们。 就好像年轻气盛的他们还在记忆长河里抱着木仓在龇着牙笑,一声声地喊自己的名字。 是他不够好,救不回那些逝去的生命,但对自己的亲人再好一些,总没有什么错吧。 霍闻泽晃神一瞬。 凌燃见他想得入迷,也就没打扰他。 霍闻泽像是在透过他,怀念什么人。 凌燃没有窥探别人心思的想法,把金牌,冰刀,柿子之类的东西都检查一遍,就等着薛林远来接自己。 可等了好半天,也没看见人来。 怎么回事,薛林远这是把自己忘了吗? 眼见阿德里安、竹下川都走了,连伊戈尔也磨磨蹭蹭地走到他身边,跟他要了个联系方式之后就蹦蹦跳跳地离开,凌燃摸出了手机,打算给薛林远打个电话。 霍闻泽却按住了他的手,“再等等。” 等什么? 被汗水打湿的少年浑身不舒服,早就想赶紧回去洗澡睡觉。 可霍闻泽好像是有什么事要说的样子。 凌燃按捺住自己的心绪,总感觉,薛教说不定是要搞个大的。 毕竟从前又不是没有过。 在他第一次征战奥运,铩羽而归的时候。 薛林远愣是自掏腰包,呼朋唤友,把整个花滑国家队的队员都喊了来,替他庆祝,美其名曰,这是第一枚也是最后一枚奥运银牌,下一次就是拿金牌了! 冰舞队的一哥一姐笑嘻嘻地架着他就往蛋糕上撞,糊了他一脸一身。 等等,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啊。 凌燃警惕起来,果然就看见薛林远高高兴兴地捧着个蛋糕从门外走进来。 他喜欢吃蛋糕,秉持着最好的都要给最可爱的徒弟,每次给凌燃的庆祝活动都要准备一个。 嗯,金箔纸贴满的蛋糕,点缀的蜡烛都是金色的,一股土豪气息扑面而来。 但凌燃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蛋糕上了,他怔住了,看向薛林远的身后,“明哥?” 拄着拐的明清元眉飞色舞地从外面一瘸一拐地扭进来,“当当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明清元又回来了!” 哈哈哈,他其实早就来了,刚刚在看台上看他们几个的森林一家人,笑得肚子都疼,这会子看见凌燃就忍不住想到那个胖乎乎的滚滚。 霍闻泽显然跟他们也是一伙的,他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打火机,把蜡烛点燃,捧到了凌燃面前。 “恭喜你夺冠。” 明清元才又在成年组大奖赛摔了一跤,新伤累旧伤,但并不妨碍他高高兴兴地凑过来,恨不得把打了石膏的手都架到凌燃的肩膀上。 “十五岁就拿到第一枚世界级赛事的金牌,凌燃,厉害了!” 他高兴得像是自己得了金牌一样,满脸真诚,“快快快,吹个蜡烛许个愿,以后天天拿金牌!” 蜡烛的火光摇曳着,将每个人真诚含笑的脸都映上了暖色。 凌燃原本还想绷住神情说几句他会继续努力之类的场面话,可他越努力绷住,嘴角就越是止不住地上扬。 满心的喜悦随着心脏的跳动,顺着血气游走全身,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如坠云端。 或者这种感觉也可以名之为幸福。 是的,幸福。 未来有了明确可实现的奋斗目标,教练,亲人,朋友都在身旁,两辈子都是单身狗的凌燃完全没想到还有爱人这种角色的存在,已经开始心满意足。 这真的不是梦吗? 凌燃悄悄掐了下自己的大腿,惹得其他几个人善意地哄笑。 少年不由自主地红了耳尖,双手合十许了个只有神明才会知道的愿望,小心翼翼地吹灭了蜡烛。 薛林远递过塑料刀,凌燃把蛋糕切开,然后整个人的脸都绿了。 外表上看的确是贴满金箔的蛋糕不错,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蛋糕夹心里还藏着只胖乎乎的巧克力熊猫呢? 还是个,抱着铁盆的熊猫? 凌燃隐隐感觉到自己被内涵到,他感觉后槽牙都有点疼。 其他人见他怔住,都笑了起来。 明清元眼疾手快地捞起一块,手指一勾,趁凌燃呆住,一下把奶油都蹭他脸上。 “哈哈哈哈!”他笑得很猖狂。 可他腿脚不便,下一秒就被凌燃报复了回去,被糊上了一脸奶油。 薛林远也摩拳擦掌地加入战斗。 最后,除了霍闻泽,另外三个人简直都不能看了。 从脸到身上,就没有一处还完好的。 但霍闻泽也没好到哪去,他虽然没有被糊上脸,但做工精良的西装上也不知道被谁给拍了一块。 眼见大家闹得够了,他打电话叫助理把几人都送回了住所。 凌燃洗漱干净后,坐在床上看书。 薛林远从洗漱间出来,就看见少年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床头,手里捧着的不是看比赛的平板,反而是一本人教版的高中物理,一边看一边还在草稿纸上演算。 他愣了愣,坐到自己的床边一拍大腿。 “离世青赛还有几个月,你要是想回学校读一阵子书也可以,平时体能训练别落下,周末多去上上冰,保持好状态就行。” 薛林远其实是支持凌燃没比赛的时候回学校上上学。 同龄人嘛,当然要跟同龄人在一起。 今个儿凌燃不就跟阿德里安他们几个玩得很开心? 年轻人,有活力,相处起来彼此之间也会更舒服。 他现在就明显感觉到,几场比赛下来,凌燃的心态变得开朗得多,不再是初见时那个心事重重,脸色冷淡的小孩了。 他欣慰得很,也开始思考其中转变的原因。 或许大部分是因为成绩不错的原因,但应该也有跟同龄人相处的成分在。 薛林远心里盘算着,没留神凌燃已经停下了手中的笔。 “薛教,学校马上就要放寒假了,我是在准备这次的期末考试。” “啊,这样啊!”薛林远还懵了一下。 这段时间没日没夜地操心忙活,他都快忘记这档子事了。 “那你准备的怎么样,课本都看完了吗?” 他好奇地凑了过来,然后就发现…… 嗯,很好,基本上都忘完了,匀变速直线运动怎么计算来着?想不起来了啊! 薛林远讪讪地坐回去,“要不咱们早点回去,让你家教老师给你讲讲。”反正他是不行了,学过的早就都还给老师了。 凌燃也想早点回国。 倒不是因为考试。 事实上,他前世的成绩一直不错,所以才会根据喜好选择很耗费时间又重视逻辑思维的理科。 重来一回,虽然也遗忘了不少,但霍闻泽为他请来的家教老师很擅长应试教育和归纳总结,很快就帮他把知识点梳理起来,甚至把前世一直学得不太精的部分也讲了个明白。 再加上他在训练之余一直没落下这方面的学习。 凌燃甚至觉得,自己说不定不需要保送,都能有个学上。 虽然离着一流大学还很有差距就是了,但自己现在才高一,还有两年呢,好好努把力,上个好大学应该也有希望。 他甚至已经开始琢磨起来自己将来上大学后学什么学科。 凌燃不想还像前世那样只做些纸上谈兵的纯理论研究。 跟IR的较量里,霍闻泽拿出的那份有限元应力分析报告吸引了他。 原来通过动力学软件的模拟仿真,再施加相对应的工作状况,就可以计算得出冰刀受力的应力云图,从而判断出薄弱点和下一步的优化设计。 很先进,也很高科技。 这是他之前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看起来很难,但是很有意思。 如果有一天,他是说,如果有那么一个合适的软件,可以建立自己的身体模型,在软件进行模拟性的动作仿真,是不是就能将他每次起跳前在脑海中勾勒的动作都做出来? 甚至说不定还能计算出最佳的起跳以及落冰的方式和时机。 但这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于登天。 凌燃心里畅想了一通,也就收回了思绪,但他头一次对自己的未来有了除花滑以外,仍与花滑息息相关的构想。 少年眼里有了神采,薛林远欣慰地笑了笑。 然后就被手机的震动打断思绪。 点亮屏幕一看,是陆觉荣的消息。 内容也简单,是说国家队集训要开始了,邀请凌燃和自己去参加今年的集训。 怎么回事,往年也不是这个点啊,薛林远有些摸不着头脑,把这个消息跟凌燃说了说。 凌燃当然是想去的。 国家队人才济济,虽然明清元一枝独秀,但国内成年组能碾压自己的运动员又不是没有。 他也不会一直在青年组打转,等将来升了组,头一个对上的,就是国内的前辈。不如先去国家队摸摸清楚目前国内男单的情况,心理上也好做个准备。 再说了,他都快放寒假了,还能有什么事,不如训练。 过年不如训练。 凌燃看了看时间,给霍老爷子打了个电话之后,当即就答应下来。 薛林远就肯定地回了陆觉荣的消息。 在国内苦着一张脸的陆觉荣当时就高兴起来,可高兴没多大会儿,又开始愁眉苦脸。 为什么提前开集训,还不是着急! 明清元这回在总决赛上又受了伤,虽说运气好,保住了腿骨,但总归是伤上加伤,怎么看怎么不稳当,说不定什么时候来个狠的就该退役了。 可底下愣是一个能接担子的都没有。 他连还没有升组的凌燃都想捞过来揠苗助长了,看着手下那些比起明清元还差一截子的男单就是太阳穴突突直跳, 明清元一枝独秀,在国际赛场上都没捧回过多少像样的奖项,等明清元一退,后续青黄不接,华国的男单还能有希望吗! 陆觉荣简直愁白了头。 他特意请示了总局和冰协,还联系了各个省队,就是着急,想到处捞捞看看,哪个省队里还能不能捞出来几条漏网之鱼。 就算是心急乱投医,只要能投中一个医,那也是他赚了不是! 陆觉荣决定放手一搏,死马当作活马医。 凌燃回国后,先回了一趟霍家,修养了几天,才飞去h市。 薛林远在机场接他,两人一道去了集训中心。 陆觉荣在忙,打电话只说自己马上要开会让他们先进来再说。 可门口的保安就没那么好说话了,非要他们拿出证明不可。 薛林远再给陆觉荣打电话,对方可能是开会静音,愣是没打通。 他们俩站在集训中心大门口,愣是看着两辆大巴车载着人驶进驶出,都没能进去。 “要不咱们先找个地住?”薛林远有点不耐烦了。 凌燃却盯着那些大巴车出神。 车窗边贴着的面孔有男有女,都很年轻,今年集训来的居然有那么多人吗?那上冰的时候岂不是会很拥挤?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最后还是周誉刚刚好经过,一脸惊喜地把他们领了进去。 可周誉也是来开会的。 一下子招了这么多人来集训,中心上下都忙碌了起来,各种名头的会议更是一个接一个。 他有些歉意地把凌燃他们领进来,就匆匆忙忙地往会议室赶。 薛林远对这地儿多熟啊,都不用人带路的,领着凌燃熟门熟路地去了训练馆。 一路走,还一路怀念地叨叨。 “我以前每天早上都能在这跑上个十圈,那时候国家队里面除了向一康,还有那个谁,总喜欢撵着我跑,我们还打赌,看谁先跑完。最后的那个要给先跑完的那个打一个星期的早饭……嘿,你教练我就没输过!” 凌燃其实也熟。 这个训练中心跟现实里的那个差不多,布局几乎是一样一样的,其实都不用薛林远领路,他就能找着地方。 但这不就露馅了吗。 他假装不熟地四周张望,却被薛林远误以为是好奇和紧张。 薛林远拍了拍徒弟的肩,眉飞色舞,“住一阵就好了,咱们先去冰场和训练室转转,回头我再领着你把整个中心转转看看。” 凌燃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 闻言就点了点头。 他们一路走到了冰场,场里果然有不少人在,热热闹闹的,上冰的不多,更多的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小话,时不时就会迸发出一阵阵笑声。 薛林远眼前一亮,看见了个熟人,跟凌燃交待几句,就想回去先打声招呼。 凌燃目送他的背影走远,看着大片空白的冰面就有点技痒。 好几天没滑了,冰刀都要生锈了。 他四下看了看,见冰上没几个人,就忍不住找了个位置坐下,换上夏正天才给他寄来的冰刀。 据说是夏正天自己亲手打磨出来的,想先让他试试。 凌燃仔细检查过,新的冰刀虽然跟IR的打磨方式不同,但看上去的确还不错,他也想试试这双新冰刀。 可能一开始适应起来有些难,但万事开头难。 夏正天还眼巴巴地等着他给出使用后的反馈意见,没道理他这个代言人自己都不愿意用华国本土产的冰刀。 凌燃在场边活动了一会,松动松动筋骨,就推开场边的小门,摘掉冰刀套,上了冰。 他没有着急做动作,而是在冰上先缓缓地沿着逆时针的动作滑行了几圈。 毕竟是新的冰刀,不同弧度的打磨,脚感跟以前常穿的的确不一样,甚至有些别扭。 凌燃也不敢滑快了。 上次在f站受伤之后,他更加宝贵自己的身体。 尤其是薛林远还特意不远万里把他拄过的拐杖给带了回来,强迫地放到他卧室里,提醒他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严重后果。 凌燃慢慢地沿着场边滑,在别人眼里看来,就是新手小心翼翼,不敢放开。 冰上,原本正在训练的一个青年就注意到了凌燃。 他叫薄航,是h队陆觉荣门下的,严格来说是明清元的亲师弟,对这里本就熟门熟路。 今天是听说集训队来了很多新队员,故意来凑热闹的。 结果没想到一来就看见这群小兔崽子来了之后没上冰,都挤在冰场边看热闹。 薄航气得肝疼。 但来都来了,他继续在冰上训练,没想到一扭头就看见凌燃小心翼翼地上冰。 薄航其实看过凌燃的比赛视频。 但凌燃戴着口罩,他也就没认出来。 心里因为看见还有那么几个新手愿意上冰而美滋滋的。 嗯,虽然看上去畏手畏脚,基础很差,但有这个心就很好嘛! 这个新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应该还是青少年组的,练个几年说不定就好了! 薄航心里一热,凑到了凌燃身边。 “别紧张,放开手脚,我看你根骨清奇,我教你滑怎么样?” 他热情得跟明清元有得一拼。 “你会跳几周?两周都掌握了吗?我带你上三周跳怎么样?不用客气!以后喊我薄师兄就好!” 已经掌握大部分三周跳,甚至还有一个低级四周跳的凌燃:???被误认为连三周都不会跳的凌燃忍不住抬头看了薄航一眼。 听到他自称薄师兄,眼皮子就动了动。 薄这个姓氏,并不算常见。 再看薄航穿着国家队队服,对这里轻车熟路,大包大揽的样子,他就在心里猜测出了对方的可能身份。 大概就是明清元口里总说的那个一门心思死抠跳跃,节目内容全靠放飞的师弟薄航了。 怪不得对方张口就是要教他上跳跃。 敢情是因为他就喜欢练跳跃,或者说只喜欢练跳跃。 听明清元说,薄航的三周跳都掌握得非常完美,四周跳也可圈可点,甚至是那种比较罕见的,f跳和lz跳都能一并掌握,还能完美区分开,且没有一点错误的人才。 要不是他偏科严重,除了跳跃,滑行步法什么的样样糟糕,上比赛还容易崩心态,说不定自己一哥这个名头早就要让给他了。 这是明清元的原话。 明清元还打包票说,等自己回了国,一定要把薄航介绍给他。 可惜明清元现在还在国外养伤,要晚几天才能回来。 凌燃晃了晃神,就看见薄航已经不知道从哪拿了一大堆护具过来,作势要往他身上套。 “你的教练呢?有人带你来没?你先把这些护具都穿上,免得一会儿不小心摔倒受伤了。” 薄航满心以为凌燃是哪个省队来的小可怜儿,连个专属的教练都没有,要不然的话,怎么会连上冰都没有教练在旁边看着呢? 要知道这个年龄大的小孩,一不小心摔伤了,造成的后果很严重,甚至可能会影响到以后的身体发育。所以一般教练都会严禁他们私自上冰,要上也得在教练的眼皮子底下上。 可凌燃就一个人在这上冰,旁边连个教练看着都没有。 一定是在省队不受重视。 薄航看了看凌燃连logo都没有的训练服和冰刀,登时就脑补出一出悲惨世界。 甚至还被自己脑补出来的地里的小白菜感动得险些一把鼻涕一把泪,他甚至恍惚觉得自己171的身影都变得高大很多,一副大哥大的样子地拍了拍凌燃的肩。 “好好练!等出成绩就留在队里,以后师兄罩着你!” 然后他的眼神就亮了,“你想学哪个三周跳,3t能跳了吗?3s呢?” t跳和s跳,是最简单的三周跳了。 想到明清元说的关于薄航优秀的跳跃能力,凌燃有点心动,“这两个我能跳,我想学的是3f和3lo。” 是的,虽然自己的3lz掌握得越来越好了,失误率也越来越低,但他的3f还很糟糕,以至于从来没有在国际赛场上使用过。 至于3lo,则是处于一种,虽然能掌握但自己还是觉得不够完美的程度。 可能有点前世遗留的问题。 凌燃以前虽然能熟练掌握五种四周跳,但如果硬要给掌握程度以及成功率排个序,f跳和lo跳绝对是吊车尾的两个。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从头开始,这具新身体却好像继承了他从前的很多习惯一样,f跳和lo仍然是弱势。 可能还是前世一开头的基础打得不好,影响到后续的练习。 凌燃这回来参加集训,也是抱着想从头开始把这两种跳跃掌握得更扎实,技术水平都提升上来的想法。 这样他就可以开始专攻四周跳和3a了。 阿德里安也已经开始冲击四周,这次青年大奖赛有他们两个带头,明年的世青赛上,一定会涌现出更多能跳出四周的选手。 到时候一定是一场恶战。 凌燃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隐约有点期待,但他觉得自己还需要更多的努力。 少年说起自己想要达成的目标,乌黑眼里就有了神采。 薄航一听这话就松了口气。 他跟明清元一样大大咧咧的不假,但其实也不是真傻,心里藏了点小九九,就是想故意试探一下,生怕凌燃是个眼高手低的,一开口就嚷嚷着说什么我要学3a。 没想到是要先上这两个三周跳啊。 薄航心虚一下,马上舒了一口气,对凌燃的观感更好了。 这两个三周跳简单啊!他都能行! 薄航活动几下,踩着冰刀在冰上滑了几圈,然后刻意滑到离凌燃不远的位置,招呼他一声,“看好了啊!” 只见他后滑着,一个转身,右刀齿点冰起跳,转眼就在空中拧足了三周,然后落冰! 唰得一声,干脆又利落。 上手就是f跳,后内点冰跳。 凌燃看得目不转睛,像是要把薄航的每个细节记到脑海里。 冰场四周闲聊的那些运动员也都被吸引着看了过来,甚至还有人当时就鼓起了掌。 但也有人指着凌燃窃窃私语,“这是哪个省队的小队员,为什么那个穿国家队队服的会教他跳跃?他们是不是认识啊?” 有一个年纪跟凌燃差不多,奔着国家队来的就开始忧心忡忡,“名额就那么多,这人要是有关系不就要提前预定一个位置了吗?” “说什么呢,他的三周都还要人教,肯定选不上。” 不得不说,省队与省队也有很大的差距。 一句简单的良莠不齐都不够形容了。 陆觉荣这次发了狠,几乎把各省的省队里稍微好一点的苗子都薅了来。 像h省,j省这样的强势省队,漏出个差不多的,到弱势省队都能拔头筹。 所以冰场边看热闹的,什么水平都有,滥竽充数的就不少,有些说实在的,还真就是来国家队见世面看热闹,顺带说点闲话。 薛林远正跟老熟人,也就是国家队的教练施斌吹水呢,刚要兴高采烈地夸几句自己新带的徒弟,就被这边的动静打断一下。 他回头一看,好家伙,有人正在教凌燃跳跃呢。 更好家伙的是,凌燃还真搁那儿认真看呢,似乎还有点蠢蠢欲动。 说好的爱惜自己呢? 他不过才一会没有看着,凌燃就又想背着自己练跳跃了? 薛林远当即就皱了皱眉。 “那是薄航,明清元的师弟,如果明清元退了,有可能接班的就是他了。薄航好是好,就是……唉……”施斌愁眉苦脸的,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好。 施斌见薛林远想过去,伸手拉住他,“薄航心里有数,护具都拿过去了,让他们小孩子交流交流经验。咱们这样不远不近地看着,肯定不会出事。你还没说完,你这个徒弟基础怎么样?他有没有升组的打算啊?” 他实在是很迫切地想知道凌燃的详细情况,毕竟只看视频,了解的还是不够。 几乎整个国家队,所有的人,都在发愁有没有能接过明清元担子的人,主意甚至都快打到凌燃这种连组都没升的小运动员身上了。 冰面上,凌燃仔细观察着薄航的跳跃,在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薄航的跳跃能力的确很不错,轴心收得很细,很稳,落冰也干净。 薄航被他赞赏的眼神一看,不由自主地扬了扬下巴,“下一个是3lo了啊!” 他在冰上助滑,压低身子,双腿交叉着跳起,高高一跳,就是一个漂亮的3lo! 两个三周跳都轻轻松松地就完成了! 冰场边有小队员开始鼓掌。 薄航喜气洋洋地凑到凌燃身边,“你看清楚了吗?” 凌燃点点头。 这么近距离的观看,他看得很清楚。 f跳,仔细说起来,分数仅次于lz跳,也是最容易跟lz跳混淆的跳跃,很容易出现错刃的问题。 lz跳是左脚外刃,右脚点冰起跳,f跳则是左脚内刃,右脚点冰起跳。 说起来只是内外刃的区别,但f跳的内刃,是有很多人都压不下去的。压不下去原因也很多,不管怎么样,一旦压不下去,起跳的头没开好,后面的轴心就稳不下来。 轴心不稳,就很难落冰。 像伊戈尔那样,继承e国男单那种奇怪传统,即使轴心不稳,还能强行稳稳落冰的,真的很少,而且对膝盖的伤害应该也会很大。 凌燃在脑海里回放自己刚刚看见的薄航的起跳方式,再想到这些切实的技术问题,难免就有些出神。 薄航却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甚至自来熟地把凌燃强行按坐在座椅上,替凌燃系护具,“你也来个跳跃,让我看看。” 在薄航心里,已经坐实了凌燃就是个小可怜儿,还是个很上进的小可怜儿。 如果他愿意喊自己一声师兄,自己带带他,帮他提升提升能力,不过是件小事。 如果凌燃的天赋再好一点,这次能挤进国家队,嘿,自己肯定就不是陆教门下最小的那个了! 总被师兄们撸脑壳,十分担忧自己发量的薄航兴致勃勃,两眼放光。 完全没注意到凌燃因为他的触碰,浑身都变得僵硬。 但薄航的确是一片好心。 凌燃忍了又忍,试图抢过他手里的护具,“薄师兄,我自己来。” 薄航都快系完了,“没事没事,我来我来!”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下一瞥,就定住了,伸手去握凌燃的右脚冰刀。 凌燃猝不及防被人捏住冰刀,眼睫毛都能颤了下,要不是薄航的神情太震惊,他都要条件反射地踢过去了。 “怎么了薄师兄?” 他的冰刀太新太少见,薄航好奇? 夏正天送来的时候特意强调过,这是试制品,还没有打logo。 薄航的声音都抖了下,“你今年多大?” 凌燃满头雾水,“十五了。” 薄航伸手就要去解他的系带,想看清楚点,“你才十五,脚踝关节就变形了?是哪个教练带的你?我现在就去找陆教,让陆教去冰协投诉他!” 凌燃一下抽回脚,“花滑运动员的右脚踝关节有轻微变形很正常,跟教练没关系。” 所有的跳跃都是右脚落冰,时间久了,关节肯定会有变化,更何况他这大半年恶补加训,远远超过了正常训练的时长,又上了冲击力极强的四周,不变形才不正常。 再说了,只有很细微的一点,外观看起来都不明显,医生也说了不会有什么影响,谁知道薄航的眼睛会那么毒,一下就看出来了。 薄航见凌燃不把这事当回事,气得肩胛骨都在抖。 他忍着怒气,认认真真地对凌燃说,“你还小,不知道这事的严重性,等你教练来了,我非得跟他说道说道,怎么能放你自己一个人在这上冰练习?等会儿你站我后面,要是你教练耍横,我就给你再找个好的!我在圈里又不是不认识人!” 跟熟人唠嗑的薛林远背后一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谁在背后骂我?” 凌燃这下可算是知道薄航真的是明清元嫡嫡亲的师弟了。 如假包换的那种。 师兄弟的性子都一样一样的。 他忍不住弯了弯眼,“薄师兄,你误会了,是我练习的强度太高,真的跟教练没有关系。” 练习的强度高还卡在三周上! 这还能叫没有关系? 薄航忍住怒气,“你先上冰,我看看你的基础水平。” 薄航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即使凌燃连最简单的3t,3s都跳不好,他也会鼓励性地叫好,再安慰他几句。 这年头,努力的小孩不多了,即使他天赋不好,运气不好,跟了个水平糟糕又没有责任心的教练,那又不是他的错。 薄航看了看四周好奇看过来的人群,贴心提议道,“咱们换个地儿,这里看热闹的人太多了。” 这是想照顾照顾凌燃的面子,怕他跳的太差,或者摔了,到时候会被别人嘲笑。 凌燃都已经摘掉冰刀套了,闻言自然是摇了摇头。 他都能在坐满观众的冰场里整活了,还能怕这么一点人? 不得不说,整活这件事,让凌燃在冰上更加能放得开自己,或者说,脸皮更厚了。 少年上了冰,逆时针又滑行了几圈热身,终于找到了感觉。 夏正天打磨的冰刀弧度虽然跟IR不同,但他也是琢磨深耕过十几年的,家里各式各样的冰刀都摆了一整面墙,私底下磨废练手的冰刀更是堆了半间库房。 而送来给凌燃的这双,是他打磨过,自以为最成功的作品,虽然一时适应起来会有点奇怪,可一旦适应,还是很贴合标准动作的。 而凌燃恰恰就习惯用最严苛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头顶明晃晃的几排大灯将冰面照得雪白,墙上挂着“精雕细琢,勇于创新”的蓝色横幅和鲜红国旗,空气里风都带着冰的味道。 是他曾经滑过十几年的冰场。 感觉来了。 凌燃深吸一口气,在冰上滑行,忽而右膝一屈,左刀齿点冰,发力,纵身一跃! 纤细的身形在空中整整转了三圈,右脚的冰刀才落到冰上。 少年双手舒展,落冰时连晃都没晃一下。 跳跃的质量很高,是教科书式的标准。 “漂亮!” 薄航小小地吃了一惊,很漂亮的3t,看起来挑不出任何毛病,他大力地鼓起掌,很是捧场。 原本在冰场边围观,觉得凌燃是个关系户的那人也瞪大了眼,“这个跳跃很稳啊,我像他这个年纪还跳得没这么好。” “那是你,我早就能跳3t了,这可是最简单的三周跳。” 说这话的人得意洋洋,“我还会跳3s!” 凌燃还在冰上滑行,一个最简单的3t只能算是热身的动作。 他后滑着,双腿甫一分开,就从左后内刃跳起,眨眼又是一个3s! “是3s诶!”场边人捣捣刚才说话的那人。 刚才还得意的人撇了撇嘴,“t跳和s跳都是最简单的,有本事他上一个lz跳,我就服气了。” 跟他搭话的那人立马就不吭声了。 lz跳多难啊,这话也太酸了,他悄悄地挪远了点,觉得这么容易眼红的人可能根本不值得交朋友。 凌燃对场边议论声一无所知,他看了眼卖力捧场的薄航,敏锐地捕捉到他面上虽然带着笑,但眼底到底藏着些不以为意。 少年难得被激起了一点不服气。 他依次将剩下的三种高难度跳跃,lz跳,lo跳,f跳挨个跳了一遍。 嗯,lz跳一如既往的完美,lo跳也还凑合,f跳还是有小瑕疵,起跳时甚至还忍不住回头看了。 凌燃有时候甚至都怀疑,自己克服f跳的关键其实在心态上。 越觉得自己的f跳有问题,越不敢放开了去跳,总是要出问题的。 他有些气喘地停了下来,这才发觉场里没了声,四下看看,就看见场边人都无声地看着他,连薄航也不例外。 怎么回事? 凌燃摘掉被汗水打湿的口罩,露出那张格外精致显眼的面孔。 “是凌燃!” 马上就有人认出来了。 “是那个在青年大奖赛上拿了冠军的凌燃!” “他得过冠军!” “就是他把四周跳带到青年组的国际赛场上的!” 刚才还看不起凌燃,得意洋洋说自己还会s跳的人脸一下涨红,借口上厕所悄悄跑路。 啪啪啪的掌声延迟响起。 薛林远忍不住回头看看,又很自然地转了回来,不就是几个跳跃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他们家凌燃现在可都是奔着四周去的。 施斌看直了眼,“这是你带的徒弟?” 现场跟视频就是不一样,这个小选手像是有魔力,随随便便几个跳跃,干净又利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薛林远得意地点了点头,脸上却露出个腼腆的笑,“三周很多运动员都会,不稀奇,凌燃他现在也就只会一个最简单的四周,还在继续努力。” 施斌都想一巴掌呼他脸上。 能把脸上的得意神色收起来再说这话吗? 什么叫只会一个最简单的四周? 简单的四周也是四周啊! 更何况凌燃才多大,才十五! 他的路还长着呢,显然还是条通天的康庄大道! 施斌有被薛林远凡到,但想了一想,还是很高兴的。 就是凌燃年纪太小了,升组也打不过成年组那些比他多练那么多年的运动员,还是愁啊,但好歹也有了个希望。 施斌安慰着自己,再看向冰上那个少年的目光柔和且充满期待。 薄航却不怎么高兴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被骗了! 说好的地里小白菜呢? 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小魔王了! 尤其是,凌燃这会儿有点热,稍稍往下拉开训练服的拉链,就露出锁骨上头那颗圆滚滚的翡翠柿子,水色流转,宝光内蕴,一看就贵得很! 薄航再看凌燃身上‘平平无奇’的训练服和冰刀,脸色就变得青青白白。 什么没有logo! 肯定都是私人定制款! 小白菜竟是他自己! 薄航气了个仰倒,狠狠瞪了凌燃一眼,扭头就走。 背影就像是只兴高采烈要跟朋友分享零食却发现对方家粮仓满满的气鼓鼓的仓鼠。 莫名其妙的凌燃:……? 不是说好要教他f跳和lo跳的吗?怎么扭头就走了?是因为他的f跳太差劲了吗? 凌燃难得产生了自我怀疑。 可没等他怀疑太久,一声尖锐哨响,一行教练打扮的人就从冰场入口进来了。 原本懒懒散散的各省队员们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立马站到了各自的队里。 速度很快,飞快,快到凌燃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下冰。 所有教练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男男女女都有,一整排的目光也很有压迫感。 凌燃抿了抿唇,滑到冰场出口,冰刀刮擦冰面的声音在倏然安静下来的场馆里清晰可闻。 那些队员们也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 确认过眼神,是全场最引起注目的人。 凌燃来不及脱冰鞋,套上冰刀套,四下看了看,就站到了j省队的队伍里。 j省队的人都是刚刚才到的,还不知道凌燃会来,都以为凌燃会因为拿到大奖赛总决赛的冠军会直接保送国家队。 这会见到他,一个个都憋红了脸,看上去很想上来跟他搭话,可迫于前面黑压压一排教练,谁也没敢吭声,只偷偷拿眼不住激动地扫他。 凌燃只当没看见,稳稳当当地立在冰刀上。 一片寂静里。 为首的陆觉荣清了清嗓,扬声道,“各省队的人都到齐了吗?” 负责核对人数的工作人员马上答应,“都到齐了!” 陆觉荣看着眼前一大片人,虽说知道沙里淘金挺不容易的,但也还是高兴的,毕竟多少有个希望。 他讲了一些场面话,看着场里年轻,生机勃勃的运动员,不由自主地感慨道,“你们每一个人都是选择牺牲年底与家人团聚的时间,来参加国家队的集训,既然来了,就好好练,稳扎稳打地练!一定要练出点成果,才不辜负你们付出的汗水和苦痛!” “华国的花滑男女单这些年一直弱势,能不能出头,能不能将国旗带到赛场上,将来就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了!” 陆觉荣本身不是个感性的脾气,能说出这些,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他让周誉推出了一个挡板,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印着表格的a4纸。 “这是本次集训的考核表,只有最终能拿到合格分数的人,才能留在集训队继续下一个阶段的练习。” 站在陆觉荣身边那个年纪很大的黑脸教练,当时就哼了一声,“赛场如战场,训练也是一样!松懈的,怕吃苦的,趁早给老子滚回老家去过年!” 这话有点粗鲁。 陆觉荣故意咳了声,对方还是一脸气怒,“来了冰场,居然还聚在一起闲聊,你们要是想聊,都给老子滚回老家去聊!” 一口一个老子,这个教练脾气不太好啊,不少人心里都有了这样的认知。 很多人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凌燃,怪不得能在青年组拿到冠军呢,人家一来就着急上冰了。 勤快就是有用!他们心里暗暗地想。 可谁知道,那个黑脸教练下一秒就冲着凌燃去了。 “还有你!是叫凌燃是吧?以为自己得了个冠军就了不起了?来了就上冰?谁准你在没有教练陪同的情况下上冰的?你的教练呢?薛林远,你给老子滚出来!” 薛林远灰溜溜地打人群后面站出来,小学生一样举着手,“谭教,我……” “你什么你!膝盖骨粉碎性骨折的苦没吃够啊?手底下就一个徒弟,都看不好!呸,没长进!” 黑脸教练把唯唯诺诺的薛林远叫到身边,气得手舞足蹈,指手画脚,就差一巴掌呼薛林远背上了。 凌燃的脸色当时就沉了。 他私自上冰,细说起来的确违背了国家队的规定,是他习惯了跟薛林远的宽松相处,忘记这茬儿了。这点他认,挨骂也就挨了,但这个姓谭的教练对薛林远也太不客气了。 凌燃刚想开口,就发现薛林远的手在背后冲他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再定睛一看,薛林远虽然挨着骂,但眼圈微微发红,居然……好像还有点高兴的样子? 凌燃默了默,还是选择听薛林远的话。 陆觉荣实在看不下眼了,出来打了个圆场,“谭老,别气了别气了,都是小事,刚刚薄航也在,凌燃也穿着护具,肯定不会出事的。” 谭庆长登时就不乐意了,“非得出事才行啊?捞一个好苗子难得要命,你瞅瞅,这场上站着喘气的,你能捞出来的有几个?!” 陆觉荣也觉得老脸挂不住了,但好在谭庆长也知道今天自己过了,黑着脸闭了嘴。 这一下子,算是个狠狠的下马威了。 场上原本还松散站着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腰板。 连拿到过冠军的凌燃都会挨骂! 更何况他们呢! 不得不说,谭庆长在他们眼里一下就荣升成国家队教练里最可怕的那个。 分教练的时候,一个个都瑟瑟发抖,鹌鹑似的低着头,生怕自己运气不好,被分到谭庆长的手下。 女孩子们倒不是很担心,毕竟她们要练女单,只是过来集合一下,很快就被女单的教练领到了别的场馆。 剩下的男生简直都不敢抬头。 好在谭庆长年纪渐长,直接就说了,他带不动太多的人,三四个就顶天了。 所以大多数人还是悄悄松了口气,只不过他们看向凌燃的目光里就多了点幸灾乐祸。 嗯,被指名道姓分到谭庆长手下的凌燃也觉得头有点大。 偏偏薛林远还在一边很高兴的样子。 凌燃往正前方看了看,再一次确认了,这个谭教练,真的看起来很严厉,面对他们几个被分过来的新人,连笑都不带笑一下的。 好在罗泓也被分到谭庆长的手下,正激动地红着脸跟他使眼色。 凌燃看了看对面干劲十足的老熟人,不由得看了看对方的腿。 看上去恢复的还不错,凌燃心里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可算松了。 罗泓倒是很高兴,等陆觉荣等人一退场,就拉着凌燃问东问西,好奇他的赛场经历。 陆觉荣的头也很大,私底下找了谭庆长一回,“您老都差不多退休了,不就是为了凌燃才回来的吗,怎么上来就当众训他?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好面子,您要是把他训离了心,他以后还能服您吗?” 谭庆长虎着脸,“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啊?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没个轻重,还背着教练上冰,出了事怎么办啊?” 陆觉荣叹气,“那咱们也可以私底下说啊,当着那么多人面说,那多不合适。” 谭庆长拧着眉,“这么一点打击都受不了,那将来怎么站到万众瞩目的赛场上?我又不是故意要训斥他!就是他有错,才指出来的!再说了,哪个运动员是一帆风顺的,不都是摔着输着摸爬滚打过来的?一点点轻重好赖话都受不了,将来还能走得远吗?” 他说着说着就来气,“你看看明清元,你再看看薄航,仔细论起来天赋都不差,为什么发挥总不稳定,小陆啊,你也得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啊!” 陆觉荣没想到这把火居然会烧到自己身上。 可明清元和薄航心态不稳,经常发挥不稳定是事实,搞得他也有点怀疑自己的教育方式了。 不过谭庆长的训练方式的确太魔鬼,他实在狠不下那个心。 陆觉荣想想自己年轻时看谭庆长训练手底下的队员,那叫一个严苛,那叫一个冷血无情,现在想想都头皮发麻。 也就薛林远能受得了,甚至现在还感念自己这个恩师。 他好话说尽,把谭庆长送了出去,在心里默默给那几个被分到谭庆长手底下的小队员点了根蜡。 不过说实话,把凌燃交给谭庆长,他还是很放心的。 毕竟,打谭庆长手底下走一圈的运动员,就没有哪个实打实出过心理问题,而且基本上都会有很明显的进步。 嗯,就是心灵和肉.体上有点折磨。 陆觉荣苦笑了一下,说不定这就是严师出高徒。 被分到严师手底下,很可能变成高徒的凌燃甚至想罢工。 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新人,甚至来说,他有很丰富的理论知识,只是需要时间去一一拾起。 与其被一个严厉的教练指手画脚,他更喜欢跟薛林远这样包容性强,偏辅助性的教练相处。 这样他就可以相对自由地规划自己的时间安排。 凌燃把自己的想法跟薛林远说了,想请他去跟陆觉荣商量商量。 可薛林远不同意啊。 他来国家队之前,打死也没想到自己的恩师居然要出山,据说还是在看了凌燃的比赛视频之后才决定要出山。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在谭庆长手底下待过一年,对这个面冷心热的教练最了解不过,谭教也就是嘴不好了点,心还是很不错的嘛,能力就更没得说。 要知道,当年华国第一位在世锦赛上摘得奖牌的花滑男单秦安山,可就是他带出来的。 当年秦安山可是被很多人看好,被认为很有可能拿到奥运奖牌的! 那时候竹下俊还没有露头,黑发黑眼的亚洲人在国际赛场上被裁判歧视,压分压得厉害,就没几个能进自由滑的,秦安山的横空出世,那可是一个传奇! 虽说秦安山后来年纪轻轻就出了事,没能继续自己的辉煌,谭教也伤透了心,很少再带新人,像薛林远这种只能算是短期培训。 但他的能力绝对是毋庸置疑的。 薛林远自己执教的很多内容和方式,都是打谭教手底下学的。 薛林远把这些话车轱辘似地倒给凌燃,眼巴巴地看着他,希望他能好好考虑清楚。 凌燃还真不知道这些早年间的事。 毕竟秦安山的年代,已经过去很久了,华国的男单打那之后就彻底没落了。 但对谭庆长的观感稍稍改变了一点。 秦安山据说就是在一次训练中私自上冰,跟h国选手杠上,炫技时候摔伤了右腿,才会含恨退役。薛林远更不用说了,也是在赛场上受了伤,才会退役。 怪不得这个谭教练今天会对自己发这么大的火。 他大约对运动员受伤这件事是零容忍的程度。 凌燃若有所思,他看了看还在滔滔不绝夸赞谭庆长的薛林远,决定再待几天试试看。 权当是给薛林远一个面子。 但其实打心底,他并不是很相信谭庆长的水平。 毕竟谭庆长的时代已经过去太久,国际上,成年组的男单都换了几茬,四周跳都越来越密集,谭庆长的眼界和标准还真不一定能跟得上当今的世界赛场规则。 但看薛林远很高兴的样子,凌燃决定看看情况再说。 来参加集训的人太多,原本宽松的宿舍也有些不够住了。 凌燃跟罗泓被分到了一间。 罗泓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短暂的兴奋过后,就恢复了平时木愣愣的样子,倒是让凌燃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很多。 跟明清元同住一个病房的日子,简直是不堪回首。对方的话痨程度完全超乎了凌燃的想象,要不是明清元还受着伤,吃着药,一般精神头儿不太好,满血状态的明清元大概只能用一句魔音贯耳来形容。 凌燃很欣赏明清元这个人,但打心底里不愿意跟这样的人同住。 太聒噪了。 罗泓这样的就挺好,话不多,也不大爱动,甚至没什么存在感。 凌燃晚上在陆地训练室练了一会儿,回来冲了个澡就躺在了床上。 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也不知道那位谭教练打算从哪里开始训练,是要先测测他们的体能,还是? 跟他有一样想法的罗泓显然也在想这件事。 他犹豫了好半天,低声开口,“凌燃,你睡着了吗?” 凌燃应了一声。 罗泓就从被子里半坐起身,“你说明天谭教会怎么安排训练呢?我只知道他年纪很大,以前带出来过秦安山,这几年都没有带人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又回了国家队。” 凌燃也不知道,含糊其辞,“明天就知道了吧。” 罗泓忧心忡忡,“谭教那么严厉,应该不会上来就扣我们的考核分吧?如果扣得多了,最后不及格,我们留不下来怎么办?” 应该不能吧。 凌燃想了想,“谭教练指名道姓只愿意带我们几个,应该是很看好我们,大概不会轻易扣掉我们的考核分。” 罗泓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儿。 他嘿嘿一笑,“那肯定的!不说别的,凌燃你才拿了大奖赛总决赛的冠军,他怎么可能舍得扣你的分数,应该巴不得把你留下来。” 这话如果换了别人来说,肯定带着一股子的酸气。 但换了罗泓,语气就变得很真诚。 这也是凌燃为什么愿意跟罗泓同住的另一重原因,罗泓这个人,心思简单,有话直说,很少藏着掖着,也不会胡思乱想。 他没有吭声,算是默认罗泓的话。 毕竟自己虽然不太愿意在谭庆长手底下受训,但既然留下来,肯定不会犯错被抓住把柄,要不然薛林远的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可打脸来的太快,就像一道龙卷风。 第二天一早,还没到中午,凌燃就被谭庆长一口气扣掉了十分基础分。 这一消息,也跟龙卷风一样席卷整个训练中心。 所有人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一口气扣十分? 扣的还是刚刚拿到青年组冠军的凌燃? 这是什么品种的魔鬼教练!说起凌燃为什么在第一天的一大清早就被扣掉了十分,不光是训练中心的其他人,就连被分到谭庆长手下的罗泓等人,都挠着脑袋一脸茫然。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才按照谭教的要求,一起绕着训练场跑了圈,怎么教练就扣了凌燃一个人的分数? 凌燃自己也不明白。 他站在那面贴满姓名的白板前,一眼就看见印着自己名字的表格后面,用鲜红字迹写的大大的,“-10”。 数字被写得龙飞凤舞,鲜红鲜红的,是整面白板上唯一的颜色。 非常显眼,是个人,有眼睛,第一眼就能看见。 才第一天训练,甚至还是早上,就被扣了分,凌燃绝对是整个训练中心的头一份。 不少人在附近窃窃私语,试图从凌燃的神情上窥探他的心思。 毕竟凌燃在训练中心已经出了名,大家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逐人群里会发光最闪烁的那个。 这可是青年组的世界冠军! 居然在第一天就被扣了分! 十分啊,整整十分! 再扣几回,凌燃说不定都不能留下来继续参加集训。 谭教练下手可真黑! 凌燃会去闹吗? 好多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可少年就那么站着,神情没什么变化,看了一会儿,就往食堂走。 罗泓在后面追着,“凌燃,要不,要不咱们去问问谭教?” 凌燃摇摇头,“不用了,先吃饭去。” 他不由得皱了下眉,自己果然还是更喜欢跟薛林远相处。 这个谭教练真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凌燃想着想着,心里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 薛林远一大清早就被谭庆长支了出去,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事实上,薛林远还真是谭庆长故意支出去的。 但他是心甘情愿的。 薛林远对自己的恩师很信任,再加上昨天夜里谭庆长把他叫过去,师徒两个一番促膝长谈,薛林远也觉得,或许将凌燃留在谭教手里训上一阵子,对凌燃,对他自己,都会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没办法,凌燃这孩子,说听话也听话,说犟也是真犟。 每次都偷偷加训,比赛时更是不要命地拔高难度,虽然这些可能会成为他战胜同组人,拿到金牌的助力,但薛林远其实心里一直暗暗担心着。 他一开始还会为凌燃的拼命而高兴,觉得自己简直是撞了大运,才会捡到这么个有天赋有毅力的徒弟。 可慢慢的,薛林远就觉出不是味儿了,凌燃训练起来,简直就是不要命,嘴上说着会小心,会爱惜自己,实际上根本就不是那回事! 每次看到凌燃微微变形的右脚脚踝,薛林远的心就揪着疼。 才十五,就已经有了训练多年才会落下的毛病,这得有多刻苦,对自己多狠才能到这个程度。 凌燃简直就像是他的名字一样,在冰上拼命地燃烧自己,只为了得到一块金牌。 拼命其实没错,但不惜命就是大问题了。 花滑男单的职业生命不算长,但仔细数数也不短,凌燃要是因为拼命再把职业生命缩了水,到时候到哪哭,找谁哭去? 薛林远想到谭庆长那些语重心长的话,抱紧了自己的背包,眼里映照着车窗外飞快驶离的风景。 咳咳,不是我不地道,凌燃,加油! 薛林远果断摁断了凌燃打来的电话,还顺手给霍闻泽拨了一个。 合格的教练,会在做出决定之后,狠心斩断徒弟所有的退路。 他把计划和想法都说给了霍闻泽,就是有把握霍闻泽会答应。 果然,霍闻泽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就同意了他的打算。 原来早就意识到凌燃的心态可能出了问题的,还真不止是自己一个,薛林远长长出了一口气。 希望谭教一次成功吧,薛林远心虚地把凌燃的电话号码加入了黑名单。 不能心软!不能心软!不能心软! 薛林远捂着脸,唉声又叹气。 很快又高兴起来。 谭庆长这回安排他去接的人,那可是个传奇。 有点要见到偶像的感觉,薛林远激动地搓了搓手。 电话怎么都打不通的凌燃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教练已经放手彻底把他丢给了谭庆长。 只不过电话一直打不通这个事,让他难得生出一种名之为焦虑的心态。 太久了,薛林远陪着他太久了,从他第一次站上专业赛场,到他穿书之后再度开始训练,薛林远都一直陪着他。 就像是定海神针似的存在。 没有薛林远在,凌燃连训练都很难专心。 于是,上午的训练还没有结束,凌燃又被用红色的笔,扣掉了五分。 一上午就被扣掉了十五分! 即使不在意分数如凌燃,也会在上午训练结束时,拦住谭庆长,“谭教练,我可以问问,为什么您会扣掉我那么多分数吗?” 明明他的训练完成得不错,不是吗? 其他两个,即使是罗泓都赶不上他完成的质量和强度。 谭庆长让他们跑十圈,他就跑二十圈,仰卧起坐让做五十个,他就做一百个。 足足比别人多了一倍的训练量,还都是保质保量地完成,没有一点缩水和含糊,难道这样还入不了谭庆长的眼? 凌燃不信邪,所以才会拦住谭庆长。 谭庆长慢悠悠地往边上扫了一眼,其他本来好奇围观过来的队员们就一窝蜂作鸟兽散。 罗泓也一激灵,冲凌燃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神情,跟着其他人一起跑了。 对不起啊凌燃,不是哥们几个不讲义气,实在是教练太魔鬼,他们心里虚。 单间的训练室里,就剩下年龄明显隔辈的两人。 谭庆长看着目光熠熠,倔强地想要个答案的少年,心里乐开了花,面上还是沉着脸色,“为什么扣掉你这么多分数,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 凌燃抿了抿唇,因为剧烈运动淌下的汗珠顺他的脸颊滑到下颌,痒痒的,但他顾不得擦,语气笃定,“我的训练完成得很好。” 在场的,没有一个人会比他更努力了。 这点自信,凌燃还是有的。 谭庆长冷哼一声,“你上午完成了多少训练?” 凌燃连眼都不眨,“二十圈跑,一百个仰卧起坐,六十个空中大跳,跳绳六百下……” 一连串听起来就让人腿酸手酸的训练被他用毫不在意的语气报了出来,就好像他只是喝了杯水,吃了个饭。 谭庆长听得眉毛都皱了起来,“完成的是这些?” 凌燃点点头。 谭庆长布置的就是这些,他都是翻倍完成的。 难道还会不满意? 教练不都应该喜欢更勤奋的学员吗? 凌燃没指望让谭庆长喜欢自己,但最起码的,他加训碍着谁了? 难道还能是因为自己私自加训,谭庆长才会扣掉自己的分数?那也不应该啊,加训反而扣掉自己更多的分数? 明晃晃的疑惑,不加掩饰地浮现在少年乌亮的眼瞳里。 谭庆长见这个小兔崽子腰板挺直,满脸疑惑,丝毫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再想想薛林远说的那些话,脾气就上来了。 当即甩了凌燃一个冷脸,“想不出来自己哪里错了就再去想!直到想出来为止!” 谭庆长脸黑着就走了。 一出训练室就阴雨转晴。 这小子就是吃硬不吃软,脾气犟得要命,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好好说话好好劝根本就没用,非得先狠狠压他一阵子,再逼他自己想明白才行。 凌燃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不对啊,生气不应该是自己吗? 谭庆长生什么气啊! 一直不把其他事放在心上的凌燃难得也有点意见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拿出毛巾擦了擦脸,又摸出了半天没看的手机。 薛林远还没有回他电话,连个短信都没有。 真奇怪,薛林远该不会是故意被支走的吧? 想到这个可能,凌燃背后一僵。 他想了想,又给霍闻泽拨了个电话,结果是对方的助理接的,用很客气的语气,告知他霍闻泽在开会,正在讨论一个重大的投资项目,近期都会很忙碌。 好像突然就被全世界抛弃的凌燃默了默,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的样子。 但他身上的训练服都被汗水打湿了,还是先去冲个澡换身衣服比较好。 凌燃背起自己的背包,往洗澡间走。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少年还不知道,薛林远和霍闻泽已经站到了谭庆长那边。 但眼下,凌燃还是在隔间里冲着热水,往后抹了一把被水打湿,黏到额头上的头发,透明温热的水流就顺着他白皙的脸颊一直淌到脖颈里。 外间隐隐约约的人声听得很清晰。 “你们听说了吗,凌燃一上午就被扣掉十五分了!整整十五分呢!” “真的假的啊?他不是才拿到青年组的冠军吗?带他的教练下手这么黑?” “肯定是真的啊,我都亲眼看见了,整个白板上,就他一个人被扣了分,还是一扣就整整十五分!” “该不会是做了什么惹到教练了吧?我听说那个谭教练脾气很不好,凌燃可能脾气也横,就惹到他了。” “不会吧,我看凌燃虽然不太爱说话,但是好像脾气很好的样子,他那几个队员总爱往他边上凑。如果是真的脾气不好,他那几个队员肯定不会搭理他。我跟j省队的人在一组,也没听他们说凌燃的坏话啊。” …… 凌燃听了一耳朵关于自己的闲话。 嗯,挺好,起码现在还有人替自己说话了。 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等洗好了,就换上干净衣服往外走。 正在说他闲话的人登时脸就青青白白。 可见凌燃连眼风都没扫过来一下,就很平静地走出更衣间,他们相互对对眼色,居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凌燃冷着脸的时候气场还挺强。” 几个人面面相对,也都把这事搁下了。 比起关心别人,他们更在意的是自己能不能留在队里。 凌燃这么优秀的运动员,明摆着肯定会被留下的,都会被扣分,他们要是落到谭教练手里,怕不是死得更惨。 这么一想,说闲话的心思都没有了。 能来国家队集训的机会多难得啊,说出去腰杆都硬气,他们又不像凌燃,拿到过a级赛事的金牌,底气十足,还是得拼了命了去博一个留下的机会。 跟他们一样想的,还有罗泓。 他今天没有被扣分,但凌燃那张鲜红的扣分记录总是在他眼前来来回回。 这下饭都吃不香了。 等凌燃一回来,就巴巴地凑了上去,“凌燃,谭教说了为什么会扣你的分数吗?” 凌燃摇摇头,把背包搁到桌上,又从床下拉出瑜伽垫和平板,双腿一劈,稳稳劈开坐到瑜伽垫上,开始看今天打算看完的比赛视频。 他甚至还拿出了一个笔记本,认真记录看比赛的要点和体会。 就好像劈得笔直笔直的那两条腿不是他的一样。 罗泓看着就觉得腰部往下一凉。 他一直都知道凌燃很卷,训练起来更是不要命,但也没想到,凌燃居然这么卷啊,上午的训练任务加到他们的一倍不说,中午回来还不休息一下。 怪不得人家能上贝尔曼呢。 罗泓别开眼,忍不住又回头看一眼,又扭开视线,又忍不住看一眼。 来来回回,连凌燃都发觉了。 “罗哥,怎么了?” 他看看自己,很正常啊,就是在看比赛啊。 罗泓也不好跟他说,就是看见你劈一字马,觉得自己的腰和腿都有点疼。 他犹豫一会儿,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 劝凌燃歇息一会儿吗? 可勤快和努力又不是错。 可今天上午的训练强度那么高,有好几次,罗泓累得气喘吁吁,一转眼就看见凌燃白着脸,明明都快累到虚脱,还硬生生咬牙坚持下来。 就不累吗? 就不能休息一会吗? 你又不是铁打的人。 罗泓心里堵着话,但他嘴笨,又觉得劝凌燃别练习放松一会的这种话说出来很奇怪,憋红了脸,还是忍了下来。 凌燃自顾自地完成中午的拉伸,才终于打算休息一会儿。 可他才躺下没多久,手机就嗡得震动了一声。 又困又累,一躺下就迷迷糊糊的少年勉强睁开眼,就看见薛林远三个字。 他一下坐了起来,点开了薛林远的短信。 只有寥寥几句话。 “谭教人很好,他其实很欣赏你,你好好听他的话,我过几天就带着惊喜回去看你!加油!” 薛林远到底还是忍不住,哪怕心里再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不能心软,还是忍不住把凌燃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发了这么一条鼓劲儿的短信。 发完就后悔了,又麻溜心虚地把凌燃拉黑。 短短几行字,凌燃看了好几遍,这才觉得心里不上不下卡着的那口气稍稍落了下去。 薛林远就像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的锚点。 船有了锚点才能在瞬息万变的大海上停泊,而自己有了薛教这个锚点,才会有一种自己还是凌燃的感觉。 凌燃摩挲着手机屏幕,黑下去的屏幕就印出一个浅浅的笑脸。 但对于薛林远的话,他其实是不太相信的。 谭庆长真的欣赏他,为什么还要一直狠扣他的分数。 那可是整整十五分。 如果最后不及格,依着陆觉荣一口唾沫一个钉,眼里坚决不揉沙子的性情,说不定真的要毫不留情地把自己赶走。 正想着,手机又嗡嗡震动起来。 是霍闻泽的电话。 凌燃赶紧下床,推开门往走廊里走。 “闻泽哥,”他轻轻呼吸,不知道霍闻泽明明很忙,为什么突然给自己打电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似乎是在室内。 “阿燃,最近在集训中心还适应吗?” 他明明昨天才到集训中心啊? 凌燃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应,“还好,薛教今天出去了,安排的新教练对我很上心。” 是很上心,上心到上来就扣他十五分。 霍闻泽轻笑了一声,“很辛苦吧?” “也还好,”凌燃点点头,才反应过来,霍闻泽其实看不到,就加了一句,“跟平时训练的强度差不多。” 他早就习惯了,也不觉得苦。 从f国战失利后,他为了备战总决赛,可比这苦得多,是半夜惊醒都要去健身房加训的程度。 霍闻泽顿了顿,“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拿到金牌固然好,但你的人生并不是只有拿到金牌这一件事。” 可他就是为了拿到金牌,才会穿进书里。 凌燃默了默,还是嗯了一声。 霍闻泽一听,就能猜到电话那边的少年肯定又是一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搭在眼睑上,看上去就很乖巧很恬静很听话的样子,其实心里却早就打定了主意。 是得让他的新教练掰掰这个牛脾气。 霍闻泽对薛林远的话更赞同几分,又交待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凌燃靠着走廊墙壁上冰凉凉的瓷砖,微微仰起头,看着走廊里挂着的大灯。 跟冰场的钢铁骨架上悬着的一般无二,大概是采购的人嫌麻烦,干脆装得都一模一样的灯。 白花花的,很明亮,又很冰冷。 就像是冰场的温度。 他知道霍闻泽没有说完的话意。 霍闻泽想劝自己,不要执着于金牌,更多地去享受挑战和比赛的过程。 但真的能做到吗? 少年用手捂了下脸,神色反而越发坚定。 他是真的很想拿到所有的金牌。 明清元的情况,即使他自己不说,凌燃也能猜到,这位现役的一哥大概熬不了多长时间了。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凌燃一闭眼,仿佛就能看见漫天即将压下的密布乌云。 这是华国男单的deadle。 一旦明清元倒下,以华国现在的男单储备,只怕是连一场国际赛事成年组的自由滑都进不去! 到时候,原本不多的冰迷一定会流失,国内冰雪圈更是唱衰一片。 且不说夏正天刚刚起步的冰刀厂一定会被卷土重来的IR压倒,就连普通的冰雪俱乐部都会流失大批客源。 原本,俱乐部就是吸收大量退役运动员的去处,这一下,又不知有多少运动员会流离失业。花滑圈的运动员虽然相对家境不错,但在街头卖艺的运动员,又不是第一次在报道里出现过,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凌燃不缺钱,但他的那点钱,比起这个巨大的缺口,绝对是杯水车薪。 所以凌燃总觉得,有什么在背后推着他走。 他自己也想走得快些,再快些。 虽然这个负担,没有人逼他,是他自己强行加诸到自己身上的,但这就是残酷且可预见的现实。 在拿到大奖赛总决赛的冠军之后,短暂的满足和高兴过后,凌燃就开始思考起这些现实的问题。 他不是真正的十五岁小孩,在这具青涩稚嫩的身体里,装得是二十五岁的灵魂。 二十五岁,扛起多年男单大旗的凌燃深深知道,花滑男单这个弱势项目的一哥倒下,到底意味着什么,要不然他前世也不会打着一针针封闭,也要强行上场。 凌燃靠着墙,想了一会儿,就往宿舍走。 微微变形的细瘦脚踝没有袜子的遮挡,一晃一晃白得扎眼。 思考这些太遥远,他目前更迫切的,是如何留在国家队,如何提升自己的技术水平。 而这一切的基础,就是找到谭教练之所以扣掉自己分数的原因。 少年皱着脸,难得显出几分与身体年纪相符的纠结与为难。 谭教练,到底想要一个怎样的学生呢? 难道是自己还不够努力? 还是第一天见面就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应该不至于吧,凌燃凭借自己的直觉觉得谭庆长并不是一个会计较细节的人。 要不然他也不会点名要带自己了。 凌燃躺在床上反复思量,也意识到自己可能因为习惯薛林远那种温和包容式的教导,对谭庆长这种偏严苛的教导方式其实隐隐有些抵触。 不该是这样的。 凌燃想到自己前世刚刚接触到花滑,那时候薛林远还没有挑中他,他没有钱,没有家人的支持,只能在帮忙的俱乐部里偷偷摸摸地学习,再在客人少时才敢上冰试试。 即使后来被俱乐部相中,也是随大流跟好几个同伴一起学,时不时就换教练,看见同龄人有专属教练的教导,暗地里羡慕得无数次红了眼。 那时候他是怎么想的? 只要有教练愿意带他,他一定什么都听教练的。 那为什么现在谭庆长点名要教自己,自己反而会心生抵触。 明明自己也承认,自己的理论经验其实还有不足,不是吗? 一上午辛苦训练的劳累慢慢涌了上来,凌燃强行清空脑海里乱糟糟的想法,用力闭上了眼。 不管怎么样,先休息,下午才能有体力继续训练。 上午练了一上午的体能,包括凌燃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下午应该是要上冰训练,可一觉睡醒,就发现小群里多了条语音。 点开,就是谭庆长中气十足的东北腔。 “两点半在三楼训练馆集合!迟到的罚跑十圈!” 三楼训练馆,是陆地训练馆。 凌燃皱了皱眉,他们已经练了一上午体能了,还不上冰吗? 但谭庆长发了话,所有的队员还是准时在三楼训练馆集合。 原本还有点拥挤的训练馆空空落落的,上午还在这里跟他们一起训练的其他人都已经去上了冰,楼底下甚至能听见他们在冰上叽叽喳喳的声音。 就连一贯不吭声的罗泓脸上都带出了点羡慕。 谭庆长在三个队员面前溜达了一圈又一圈。 除了罗泓和凌燃,他还挑了一个选手,一个叫焦豫,都是相对而言比较沉默话少的。 陆觉荣知道的时候,还打趣道,整个队除了谭老自个儿,就没几个高声的,一屋子训练说不定都没什么大动静。 三个小队员充分发挥了自己沉默的本性,以至于谭庆长都开始有点犹豫,自己当时是不是该挑个活蹦乱跳的,这三个站一排,跟哑巴似的,自己训话都没什么存在感。 被三双眼睛巴巴地看着,原本打算训两句的谭庆长都有点不自在了。 他咳了咳,“都先去跑跑台阶热热身,我请了个舞蹈老师来,一会你们跟着她练舞蹈。” 就这? 练舞?不是上冰?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低下去。 那叫一个低落。 谭庆长忍着笑,背着手走出去。 他就是故意的,上冰上冰,一个个天天就想上冰,陆地训练的火候都没到家呢,上什么冰,这股子急躁性子不磨磨,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尤其是凌燃,一看就是速成出来的,身上的肌肉群都没发育好,之前能蹦出来三周还没有受过重伤,绝对有运气的成分在里面。 就这,还想上冰? 谭庆长黑了脸,又想把远在火车上的薛林远揪回来,要是这根好苗子让薛林远嚯嚯废了,他非废了薛林远不可! 罗泓苦着脸,“我还以为下午可以上冰,没想到居然是练舞。” 华国男单弱势,又是p分沙漠,主流的训练观点还是以跳跃等容易拿分的硬技术为主,罗泓在j省队的时候,虽然也有舞蹈老师教,但相对耗时很少。 听谭教的话音,怕是要狠抓他们的舞蹈功底了。 练舞其实是个基本功。 花滑别名冰上芭蕾,注重的不止是力量还有美,事实上,在与华国相邻的e国,那边的运动员都是打小就学芭蕾的。 甚至e国曾经的传奇,被称之为皇的那个运动员,年轻时候好险被选去芭蕾舞团。 凌燃倒也不排斥练舞,只不过他更想上冰。 如果真的可以,凌燃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长在冰上。 可他中午才下定决心,要压着自己的性子听谭教的话,自然不会有别的意见。 三个队员沿着楼梯跑,不时就听见楼下冰场上的声音。 “唰——”这是有人在滑行。 “唰!”应该是有人在练跳跃。 “怦!”这是哪个倒霉蛋摔了撞挡板上了吧? 三个人心里都痒痒,相互对视一眼。 好不容易活动开筋骨,舞蹈室里,一个温雅美丽的中年女性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她大约四十,美貌没有被岁月剥夺,只有眼角的细纹才会暴露出她的真实年纪,却让这份美丽变得更加优雅。 凌燃瞳孔一缩,就认出了来人。 没想到谭庆长一出手就请来了这么大人物。 曾经国际芭蕾舞团的首席,也是唯一一位以华国人的身份成为首席的时灵珊女士。 凌燃业余也会看一些舞蹈类的视频,试图提升自己的艺术鉴赏能力和表现力,时女士的视频,他就不止一次看过,很美,也很有自己的风格,焕发着生命力。 罗泓和焦豫显然不认识来人,但也不妨碍这两个乖乖仔认真听话。 时灵珊的目光滑过罗泓和焦豫,落在了凌燃脸上时,不由自主地被惊艳了一下。 这孩子生得也太好了些。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凌燃,不由得有点叹息,这么个好苗子,身材纤细手腿修长,就应该送来学舞蹈! 不过花滑也不错。 时女士拢了拢披肩,开始了今天的教学,“我叫时灵珊,是你们谭教请我来指导你们的舞蹈教学,从今天起,你们每天下午都要跟着我学习舞蹈……” 每天下午? 凌燃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登时就有点懵。 舞蹈功底是很重要,但需要每天下午吗?那还上不上冰? 他心里晕乎乎的,难免就有点跑神,被看似温和的时女士拿教鞭指点了好几下。 一点都不客气地敲在了错误的位置。 用词也很不客气,像罗泓那种脸皮薄的,分分钟就红了脸。 嗯,凌燃终于知道时女士为什么会被谭教练请来了,原来他们都是暴脾气,只不过谭教的暴脾气显露在脸上,时女士的暴脾气只有在他们做错动作时才会爆发。 一下午的辛苦,一点也不比上午轻松。 等终于坐到食堂吃饭的时候,罗泓苦着脸,话都变多了。 “我宁愿绕着跑二十圈,啊不,跑三十圈,都不想去上舞蹈课了。时老师说我跳得简直像青蛙……但我总觉得,她其实是想说我像癞虫合蟆,还是想吃天鹅的那种!” 他羡慕地看向凌燃,“你是不是学过很久的芭蕾啊,我看时老师看着你的时候总在点头。” 凌燃点点头,算是默认。 上辈子学过好几年,这辈子的身体小时候就学过,加起来真的很多年了。 不过时灵珊教他们的,还真不是现在主流的芭蕾舞曲,像天鹅湖,胡桃夹子之类的,她似乎偏爱尼金斯基,上来就放了牧神的午后,春之祭,玫瑰精灵之类的视频给他们看。 尼金斯基被誉为“舞蹈之神”,是芭蕾舞史上难得一见的天才,可惜还不到三十就因为精神失常进了精神病院。 说起来,尼金斯基对舞蹈的理解,凌燃很是赞同。 尼金斯基曾说过任何动作,哪怕是癫狂凌乱,普世价值上认为没有美感的动作,只要能够表达出节目的内容,就都可以应用在作品之中。但前提是,这些动作必须基于某种技巧体系,而不能是随意编排。 这不就跟花滑一样吗。 追求更高的技术分和更高的节目内容分,或许并不一定相驳斥,只是需要更好的融合点。 凌燃出着神,完全没发现不远处有人在打量他。 谭庆长跟时灵珊正站在一起。 说起来可能有人不信,但他们的确是有点亲戚关系,时灵珊的远房表姐就是谭庆长的爱人,论起来,她还得喊谭庆长一声姐夫。 “姐夫,这三个里面,我猜你是为了凌燃才想重回国家队的吧?” 谭庆长点点头,“底子摸得怎么样?” 时灵珊含蓄地笑了笑,“天赋不错,也有底子,你要是不要,我就领回我们舞团去,说不定也有个进步。” 谭庆长登时就吹胡子瞪眼的,“想都别想,我这辈子就打算再带这么一个关门弟子了!” 时灵珊抿唇笑笑,“我瞧着他对你可不见得服气,在我的舞蹈课上也总是跑神,这个孩子似乎很有自己的主意。” “总得磨合磨合,”谭庆长很淡定,他连秦安山那个犟脾气都收得住,更何况凌燃。 他之所以愿意回来接手凌燃,就是在他身上看见了秦安山的影子。 一模一样的优越天赋,一模一样的强烈胜负欲,以及一模一样的犟脾气。 只是这一次,他绝不会让悲剧重演,他一定要把凌燃安安稳稳地送上全世界最闪亮的赛场,让他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谭庆长想到已经折戟的得意弟子,心里微微叹口气。 “我需要时间组建团队,在此之前,是绝对不会让凌燃上冰的,他把自己逼得太紧,我非得松松他身上那根弦儿不可。一天天的,年纪不大,心思倒重,不处理好,哪天一不留神就得在冰上摔出个好歹!” 谭庆长摸出手机,给薛林远打电话询问进度。 其实论理说,谭庆长这么大包大揽,是有些不地道。 凌燃毕竟是薛林远自己从犄角旮旯里捡出来的好苗子,甚至已经在国际赛场上初绽光芒,假以时日,必定能成大器。 到时候连带着薛林远这个教练的身价都会水涨船高。 谭庆长冷不丁这么插一杠子,无异于抢功,是个人就该有意见。 可薛林远还真是心甘情愿的。 事实上,谭庆长会出山,也有他的一份力在。 花滑比赛,最精彩的不过是运动员站上冰面,表演节目的那短短几分钟。 可背后要付出的努力和汗水根本就无法计量。 单单他一个年轻没什么经验的教练,难免左支右绌。 不说别的,国际滑联每个赛季都会出新的技术手册,对裁判打分做出新的规定,国际上层出不穷的新运动员更是数不胜数,对手的优缺点总得研究研究吧? 这些都是需要运动员背后的团队提供支持的。 如何修改编排节目,在艺术性得以保留的基础上极可能地提高分值;如何变动系统的训练方案,提升运动员某一弱势的水平,这些都是需要大量的人力脑力。 凌燃如果一直在青年组打转还好,薛林远勉勉强强还能凑合应付,但如果他将来升进成年组,那个遍地大神敌手的地界,薛林远这点脑浆就不够用了。 前世的薛林远早已成名,自带了团队。 现在的年轻薛教只能在私底下联系陆觉荣,详细说了自己的担心。 陆觉荣拍拍胸脯,说他来想办法,没想到一眨眼就替他请出了谭庆长。 且不说谭庆长的能力薛林远心里有数。 就算是谭庆长年纪大了,人脉也还在,替凌燃攒出一个高水准的团队,绝对不是问题,有些事钱解决不了,谭老一出面,肯定能马到成功。 薛林远有点心酸,但总体来说还是高兴的。 凌燃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他当然要替自己的宝贝徒弟争取到最好的一切! 不说别的,薛林远站在一户小院外准备敲门的时候,想到里面是谁,就忍不住嘿嘿地傻笑起来。 刚好这时候谭庆长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连忙接通,“喂,谭教,我已经到了,现在正要敲门……诶诶,您放心,我就是磨,也得把他给磨去h市!” 薛林远挂了电话,搓了搓手,上前摁响了门铃。 一眨眼,就过去了两三天,凌燃别说上冰了,连摸摸冰都是奢侈。 他一如既往地按照谭庆长规定的两倍完成自己的训练量,可谭庆长硬是又扣掉了他整整二十分的基础分。 怎么回事? 凌燃看着自己被扣掉三十五分的表格,整个人在风里凌乱。 再扣掉五分,低于六十的及格分,他说不定都不能留在国家队了!才短短三天,凌燃已经被扣掉了三十五分。 而罗泓和焦豫连一分都没有被扣掉! 训练中心来来往往的人看着白板前的少年都在窃窃私语,“怎么回事啊,谭教练是对凌燃有什么意见吗?” “对啊对啊,要不怎么一直扣他的分,我看下一个要被撵走的该不会是凌燃吧?” 是了,这几天训练中心人数锐减,不好好训练的,态度不端正的,技术水平实在太差的,足足被撵走了一大半。 整个训练中心都变得空旷很多,悲观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场馆,更是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撵走的就是自己。 凌燃被这气氛感染,都不由得有点怀疑。 谭教练该不会真的要扣掉他最后五分,然后把他撵走吧? 凌燃面无表情地来到训练室,就听见谭教练一口气把今天的训练任务翻了个倍。 三个队员都有点懵。 谭庆长笑了笑,“我听说咱们队有人天天都能双倍完成训练,索性直接给你们翻了个倍,怎么,不行吗?” 他笑得比不笑还吓人! 谁敢说不行? 罗泓和焦豫齐齐幽怨地看了凌燃一眼。 凌燃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 心里却好像有什么动了动。 难道谭教练扣自己的分,是因为自己私自加训? 不会是这个原因吧? 凌燃头一次这么不自信起来。 他看看谭庆长,谭庆长也看着他,甚至还不住地扫他的脚踝,就像是在说,就是这个原因。 就是因为你私下加训,我才会扣掉你的分数。 还真是这个原因! 因为他的私自加训,反而让教练不满? 所以要扣掉他的分数,把他赶出集训中心? 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凌燃再好的脾气,这回也拧起了眉头。 他不是完全不顾及自己身体的人,他为什么要加训,还不是为了想尽快进步,努力接过明清元的担子。 他难道不苦不累吗? 他难道就喜欢受伤吗? 右脚踝变形,难道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可他有什么办法。 明清元受伤时在医院里红了眼,就只会一遍遍地重复,他没有办法。 难道自己就有别的办法了吗? 那么沉的担子,那么重的期待,他没有童子功,没有时间,没有未来,除了加训,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凌燃心里乱成麻,固执地看着谭庆长,乌黑清亮的瞳孔里是一眼就能看得清的倔强。 就像是在说,我偏要加训。 谭庆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在心里高兴着,脸还故意黑着。 像,真是太像了,跟秦安山一样的脾气。 或者说,这就是顶级运动员共同的特性。 心思简单,容易在专业上的事犯左性,一门心思钻在花滑里就可以不管不顾,也不爱惜自己。 可这一回,他一定不能手软,非得把凌燃的想法给掰回来不可! 练习勤奋是好事,但不能不管不顾地把自己练废了! 秦安山那么犟,已经断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凌燃还小,自己绝对不能看着他走上秦安山的老路。 谭庆长强迫自己狠下心,“还愣着干什么,开始啊!” 一声令下,三个队员都行动起来。 罗泓和焦豫虽然也勤快,但从来没经过这么加倍的魔鬼训练,脸上难免带出点为难,一边练,一边相互使眼色,时不时偷瞄凌燃一眼。 凌燃倒是面色如常,可繁重难熬的任务量,压得他汗如雨下,脸色微白。 等谭庆长出门接个电话,罗泓就悄悄凑到凌燃身边,“今天训练的任务很重,你可别再自己加训了!” 凌燃摇摇头,抿紧唇不说话。 罗泓自以为他跟凌燃从前是一个省队的,又因为华国站上凌燃帮他出头,心里早就把凌燃当自家师弟,很愿意看顾他几分。 见凌燃明摆着就是要犟到底,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凌燃突然就跟谭教练较上劲了,但罗泓还是苦口婆心地劝,“你就听我一句劝,训练的话,不必急在一时——”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推门而进的谭庆长打断,“凑在一起干什么,赶紧训练去!” 罗泓一下跑走。 凌燃冷着脸,一下又一下地跳起,腾空时尽可能多地在空中双腿交叉,完成今天的剪刀腿练习。 谭庆长握紧手机,在一旁看,在心里默默地结合平时的观察计算着凌燃可能的极限,余光时不时就落在咬牙坚持的少年身上。 安排好的理疗师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避免出意外的医生也已经就位,甚至连担架都已经准备好,他这回是万事俱备,就等着这个犯倔的小子撞他罗网里了。 薛林远心软,只知道好言相劝,可凌燃是能被劝得动的吗? 薛林远之前劝得还少吗! 哪次劝动了啊? 凌燃的主意大得很呢,不吃一次狠亏,绝对认清不了现实。 可哪有人是铁打的啊? 傻小子! 谭庆长心里感慨着骂着,不知不觉眼神变得柔和,甚至微微有点湿润,可他一点都没松口,愣是看着凌燃在他规定的任务量再度翻倍坚持。 嗯,挺好,很倔。 谭庆长绷着脸看着,掂量着凌燃的身体状况,盘算着最合适的时机。 薛林远同两个理疗师加一个医生在楼底下等着,急得团团转,都要说胡话了,“医生,你真的是医生吧?肯定不会出事吧?” 薛林远一回来,就听说了谭庆长的手段,当时就又气又惊,原本想直接去找凌燃,却是被谭庆长一通的质问给问住了,又听说谭庆长打算在今天彻底解决这件事,才勉强稍安勿躁。 薛林远嘴上不说,其实这段时间心里着急得很。 早在f国站失利之后,凌燃加训的事就变得变本加厉。 他原本以为凌燃拿到了总决赛的冠军,这个事就过去了,训练上就会松一松,没想到凌燃更拼命了。 说也说了,劝也劝了,甚至还一天天地盯着他,实在是没办法了,走投无路才打算试试谭庆长的法子,其实心里难受担心得紧,才会一遍遍地问医生,生怕凌燃出一点差池。 医生都给问的不耐烦了,“谭教是老教练了,心里肯定有数,我来就是备个不时之需。” 薛林远想了想,也是这个理。 别看谭教够魔鬼,但他手底下的运动员还真没有出过大事的。 除了秦安山那个意外。 谭教这回选择剑走偏锋,也是被秦安山当年的事刺激到了吧。 薛林远揪着心,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罗泓和焦豫已经完成自己任务,瘫倒在瑜伽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凌燃却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绳。 怎么坚持下来的啊,罗泓摇摇头,顾不得谭教的黑脸,大喊一声,“凌燃,别练了别练了,快歇歇!” 他支撑着,甚至想上去拦人。 却被谭庆长一把拦住。 “让他练!” 一次足够狠的,短期容易恢复的损伤,换来一次心态的转折点,这个买卖很划算! 谭庆长心里就像是有小虫子在爬,跟薛林远一样急切,却还是硬生生忍住。 这么倔的运动员,他好多年都没有见过了。 就冲着这股子劲儿,将来就算是升了组,凌燃也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这样优秀的运动员,绝对不能折在心魔上! 谭庆长发了狠,僵在原地,强迫自己不能上前。 凌燃汗如雨下,大口大口地喘气,头晕目眩,胸腔憋闷,大脑都因为缺氧变得混沌,四肢更是因为乳酸的过量积累而酸痛难当。 很累,很想休息。 身体叫嚣着,疯狂想要停下,哪怕只停一下,哪怕只缓一秒也好。 却被大脑强硬发出的指令制止。 此时的凌燃像是彻底钻了牛角尖。 谭庆长不让他加训,谭庆长扣掉他的分数,谭庆长想要把他撵出集训中心,他就偏要坚持下来。 他没有错! 他只是想要走得再快些,他只是想要拼了命去接过明清元的担子,他有什么错! 不加训,不加训他还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明清元因伤退役,只能眼睁睁看着华国男单就此没落! 这怎么可以? 凌燃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越是痛恨,越是发狠,他像是要把所有的错都扛在自己肩上,用自虐似的加训,来缓解内心的焦灼和不安。 他在自苦。 他也知道他在自苦。 可他除了这些,还能做什么? 没有人能理解他这份承载了足足两世的痛苦与绝望。 薛林远不能,谭庆长更不能。 少年白着脸,眼里却像是有火苗在烧。 他一边坚持,一边与谭庆长对视。 眼里浓烈的灼.热与不甘,烫得谭庆长心尖发疼。 可越是心疼,就越是发狠。 他绝不放任凌燃走上秦安山的老路。 自己错过一次,就是缠绵半生的锥心之痛,绝不能在凌燃身上再错第二次。 个性同样强硬的师徒彻底对上,谁都不肯服谁。 罗泓搁一边看着,甚至觉得两人的视线里有刺啦刺啦的火花在闪烁。 他看得明白,凌燃是倔,但谭教其实也很倔啊! 谭庆长布置的任务很繁重,再乘以二,几乎是贴合着人体的生理极限在试探。 可凌燃就是坚持下来了。 最后一个负重跳跃结束的时候,凌燃甚至觉得自己的两腿都在抖,他不得不扶着墙边的把杆,喘气喘得急促,喉咙口像是有火在烧。 但他抬起被汗水打湿的脸庞,与谭庆长对视时,那双乌黑的眸子却亮得惊人,他甚至还笑了笑。 少年的脸庞明亮得扎眼。 就像是无声的挑衅。 他做到了。 他能够做到。 见凌燃果真如他预计那样没有倒下,谭庆长心里终于松口气,脸上却气急败坏的,“走,现在场里没人,我带你们去上冰。” “上冰?” 罗泓和焦豫齐齐惊呼出声,不由自主地看向凌燃。 明明谭教严禁他们几个上冰,说是要好好纠正他们的一些坏习惯,怎么突然就答应让他们上冰了。 谭教是在故意整凌燃吗? 罗泓皱着脸,想替凌燃求几句情。 却见少年拖着沉重的身子,居然跟在了谭庆长的后面。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凌燃居然这么倔? 罗泓苦着脸,跟同样支支吾吾的焦豫一起跟了上去。 坐在冰场边,换好冰鞋,凌燃第一个上了冰。 他累得站都站不直,心里却涌出一股巨大的欢喜。 少年俯下腰,轻轻碰了碰寒冷的冰面,就像是在跟老朋友打一声招呼。 嗨,我回来了。 再艰难地直起腰身,就看见谭庆长也换了冰鞋滑到了不远处。 年纪这么大的人了,还上冰? 这要是摔了,普通的骨折都打不住。 凌燃怔了怔,没想到谭庆长居然会跟过来。 可他现在心里对于谭庆长的排斥到了极点,固执地转身滑离。 明明浑身都在发软发抖,可心里却像是有一股子气在撑着。 凌燃滑行着,试图找寻冰感。 “累了就下去,”谭庆长的声音很宏亮。 不下,打死他都不会下去。 他这一生都应该在冰上。 无论是重生,亦或是死亡。 他就为冰而生的! 连续三天的磋磨,今天的一剂迅猛的重药,少年平时隐藏极深的所有情绪都被彻底地激发出来。 那些深埋着,没日没夜在他潜意识里作祟的,让他夜夜在梦里徘徊痛苦着的,所有所有的情绪,都一股脑地涌现出来,如潮水般席卷包裹住他。 明清元的痛苦与坚持,前世的一枚枚银牌,那双变形的冰刀,总决赛上的第一枚世界级的金牌…… 走马灯似的在凌燃眼前闪过。 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幻觉里那枚唯一能让他短暂安心的金牌。 可不够啊。 太高了,他够不着。 太少了。 一枚怎么能够呢? 他想拿到更多更多,他想让华国的男单站起来,他想让更多的人爱上花滑。 一枚不够,不够! 心里的迫切与渴望到了极致,凌燃眼前阵阵发黑,已经分不清现实与幻梦。 他右腿蹬冰,奋力一跳,双手却没有如往常一样搭在肩上,用力收紧轴心,反而是努力地向前够去。 “啪——” 沉闷响亮的一声。 少年压根没跳起,就重重地摔倒在冰面上。 一楼休息室的门立刻被推开,一群人抬着担架跑了出来。 冰面上,谭庆长立刻往凌燃的方向滑去,连带着罗泓和焦豫都傻了脸赶紧往这边滑。 所有的人都在向着冰面中央的少年奔去。 凌燃仰躺在冰上,浑身又酸又软,像是已经失去知觉。 头顶上明晃晃的大灯,照得他睁不开眼。 身下刺骨的冰冷一个劲地往因为运动彻底打开的毛孔钻。 他的思绪也短暂地被冻住。 唯一的念头居然是:我受伤了吗?我以后还能滑冰吗? 不能再滑冰的恐惧一股脑袭上心头。 原先纠缠成乱麻的思绪都被抛诸脑后。 跟不能滑冰比起来,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次要。 凌燃想站起来,想检查自己的身体,可过度疲乏的四肢完全拒绝了大脑的指令。 他只能仰躺在冰上,看见谭庆长紧张的黑脸出现在他面前。 谭庆长就是故意算计着,用繁重的任务消耗掉凌燃的体力。 刚才也看得真真的,凌燃根本就跳不起来,跳不起来,自然就不会受伤,纯粹就是累得很了,体力支持不住,才会摔倒在冰面上。 但他还是难免忧心,等离得近了,看清凌燃脸上只有茫然与绝望,没有受伤的痛楚时,才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可少年脸上的那抹神色太绝望。 谭庆长不知道凌燃到底是经历过什么,才会在十来岁的年纪,就能有这么重的心结。 但心结只要爆发出来,才有可能会被解开。 他蹲到凌燃身边,第一次放软了语气。 “凌燃,你还想滑冰吗?” 还想滑冰吗? 还想,滑冰吗? 只这一句,就像是一道闪电,劈开重重浓郁乌云,直达少年的意识深处。 还想滑冰吗? 凌燃瞬间红了眼,往昔的一幕幕闪过,一针接一针的封闭,疼到钻心的新伤累旧伤,被嘲笑被讥讽被打压,他都没有放弃过。 他爱花滑,就像是爱自己的生命一样。 他不想放弃!他也不能放弃! 他没有退路! “我,要,滑。” 干渴的喉咙因为过度运动和喘气疼得快要裂开,少年的声音也变得嘶哑,可他还是一遍遍,固执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坚持。 “我要滑!” “我能滑!” 字字泣血。 薛林远一靠近,听见这几个字,转过脸就抹了一把泪。 谭庆长眼里也闪了水光,他弯下腰,气喘吁吁地一把将凌燃抱起,小心翼翼放到担架上。 他喘着粗气,“你既然还想滑,就给老子好好听话!现在,先去医院做全身的检查,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副身子骨,被你自己糟践到什么程度了!还有没有的救!” 谭庆长的怀抱意外的温暖,凌燃累得很了,也顾不得排斥。 积攒已久的情绪一下被宣泄出来,他心里第一次变得轻飘飘的,加上身体上的劳累,上下眼皮子一打架,居然累得睡着了。 自打明清元受伤以来,难得的好眠。 少年面容恬静,看上去乖巧得不像话。 薛林远气得擦了擦眼,招呼着抬担架的人再稳一点。 凌燃在睡梦中被抬去了霍闻泽早就预约清场的私人医院,彻彻底底地做了一遍全身检查。 结果很喜人。 除了右脚脚踝轻微变形,暂时还没有检查出器质性的损伤。 但医生还是欲言又止。 薛林远急得团团转,“医生你直说,凌燃到底有什么问题?” 医生犹豫一下,“病人心脏跳动的节律有轻微的紊乱,已经检查过没有器质性的病变,不排除是很长时间以来,心思沉重,休息不好的原因。虽然不严重,但长时间休息不好,一定会对身体造成严重的损伤,尤其是日常高强度运动的运动员。” 凌燃晚上睡得不好吗? 薛林远一下子愣了。 从国回来,凌燃先回了霍家,然后就去了集训中心,他们没有再住在一起,他还真不知道凌燃的休息情况。 外表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啊。 薛林远懊恼地将检查结果揉成一团,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心里愧疚,也难受得要命。 薛林远一步一顿地往外走。 谭庆长没进来,在抽烟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很多年前,他只是去外面抽根烟的功夫,唯一的得意高徒就受了重伤,为此,谭庆长已经很多年不碰烟了。 这会呛得咳嗽还在抽,一定是心里不好受。 这一点,薛林远也知道。 但不可避免的,他心里还是很别扭。 “凌燃不是不通情理的小孩,”他闷着声,“您怎么就……唉,非得用这种狠手段……” 薛林远说这话,其实是在说给自己听,他胡乱点了根烟,用力一吸,咳得差点把肺都咳出来。 谭庆长重重地把烟摁灭,“你劝过吗?” 薛林远咳嗽着,点点头。 “劝了几回?” “好几回。” 加上霍闻泽劝的,都不知道多少回了。 “那你劝得有用吗?!” 谭庆长猛地拔高了声,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动,如同是被困住的兽。 “我不用狠的,我不用狠的,凌燃他不自己用头去撞撞那堵墙!试试有多硬!他能知道疼吗?!” “都是一样的牛脾气!我不狠下心,你们都疼他,能狠得下心吗?非得等他将来出事了,落得个跟秦安山一样的下场,才知道后悔吗!” 薛林远顺着他的话一想,就是头皮发麻。 冲着凌燃这股子狂热的劲儿,要是不能再滑冰,那不是要了他的命! 与此同时,秦安山退役时落魄的背影在谭庆长眼前一闪而过,他揪住自己花白的头发,眼里都爬上了红血丝。 “我不可能看着凌燃走上秦安山的老路,更不可能看着华国男单最后一棵好苗子断在这里!” “长痛不如短痛!他不发泄出来,以后绝对会死在自己心结上!” 谭庆长当然知道自己的手段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有点太狠了,简直就是扭着凌燃的脖子,逼他去认清自己。 甚至于这几天,他也一夜一夜地睡不好觉。 谭庆长抬起头,薛林远就看见他眼下的青黑。 “我看过了凌燃所有的节目,”他呼出一口烟,“都是拼了命了的向死而生,或许他早就有了心结。” 尤其是在大奖赛总决赛上的那几个节目,看得他触目惊心。 如果说,之前的节目还带着竭尽全力的拼命和不安,过于自信的初生和鸣蝉,假面公爵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凌燃的心结变得更深更重。 凌燃在试图把真实不安的那个自己藏起来,他努力装作骄傲自信的样子,试图去骗所有的人! “不破不立,这个脓包,非得挑破不可,就是疼,也得硬挑!挑破了,才会再长好!” 这么多年了,谭庆长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回想秦安山的事,一遍遍地在脑海里构思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他要怎么样,才能救回华国男单的希望。 他等了这么多年,才再遇见一个凌燃。 怎么可能再放任凌燃走上歧路! 秦安山受伤时的痛苦和绝望就像是挥之不去的噩梦,在午夜里回荡多年。 这些年,谭庆长不再带学生,只肯接受短期的培训任务。 他推敲着自己的每一个可行方案,猜想着如秦安山那样倔强的运动员有可能会有的反应。他甚至在短期培训班里挑选着类似潜质的学生,不着痕迹地试探,培养,试图找到破局的办法。 他幻想着会有一个如秦安山那样的学生出现,他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他会打开这个学生的心结,会把这个学生安安稳稳地送到奥运的赛场上去。 一生眨眼就是须臾。 就在谭庆长以为,如秦安山这样的天才不会再出现在华国时,他会抱着遗憾终老,凌燃却出现在他的视野。 谭庆长当时多惊喜啊,他恨不得立刻就飞到凌燃身边。 如果说花滑是凌燃的心结。 那解开凌燃的心结就是谭庆长的心结。 他准备了太多年,才终于等来凌燃。 谭庆长看着袅袅升起的烟,就像是回忆自己被心结困锁的一生。 太苦了,太苦了,这个苦有他和秦安山吃就够了。 凌燃是个聪明的孩子。 这一剂猛药下去,肯定能让他心里动容。 谭庆长站起身,往外走。 “谭教,你不去看看凌燃?”薛林远跟着站起来。 “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他再支楞不起来,那就不是他了!” 少年强行掰开的贝尔曼在谭庆长脑海里浮现。 他一扫先前的落寞,眼睛精光四溢,“等他醒了我再过去,团队组的怎么样了?” 门外,一直静静听着的人擦掉眼角的泪光,推开了门,摇动着轮椅驶了进来。 “谭教,”他轻轻唤起久违的称呼。 只这一声,谭庆长再也绷不住了,绷了半天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一觉好眠,凌燃再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浑身都是运动过度的酸软,但意外的,却很舒服。 凌燃动了动腿脚,没有异样,没有受伤。 他难得懒散地躺在床上,没有训练,没有想法,大脑整个被放空,什么也不需要想,什么也不需要做。 他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甚至看见了角落里的一只小蜘蛛正在结网。 这个季节了,怎么会还有蜘蛛? 蜘蛛不是都会冬眠的吗? 意外出现的蜘蛛无助地结着网,好像不知道自己其实再也等不来猎物。 它做的其实都是无用功。 凌燃看得出了神,直到被推门的声音打断。 薛林远抱着保温桶进来,吭吭哧哧的,“我给你带了小鸡蘑菇汤,你饿不饿,先喝点汤。” 他的眼角发红,像是刚刚哭过。 凌燃默了默,接过了汤碗。 鲜香浓白的汤汁在碗里微微漾起毂纹,温温热热的,捧在手里很暖,把他的手都捂热了。 “很鲜,”他微微扯了下唇角,将温热的汤都喝了下去,胃里顿时变得暖洋洋的。 薛林远勉强笑笑,“这可是霍家大厨现做的,你大哥连夜让人把厨子送了过来,就想让你吃口舒坦的。” 凌燃捧着汤碗,眉眼舒展,“我还想要。” 薛林远诶了一声,立马给他又盛了一碗,一边盛,一边拍他的背,“慢点慢点,还有呢!” 鸡汤的鲜香弥漫在病房里。 薛林远小心翼翼的,“谭教在外面等着,他想问问,你愿意见他吗?” 凌燃喝汤的动作顿住。 摔倒时,谭庆长狼狈奔过来想接住他的身影就好像还在眼前。 凌燃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经过这一场,好像猜到了谭庆长真正的目的。 他的确是因为加训生气,但又好像不全是。 少年心里不知不觉积攒的郁郁火气也都发泄出来,他现在的心态很平和,一点波澜都没有。 对上薛林远小心翼翼,还有点心虚的神情,就有点好笑。 “好。”少年点了点头。 薛林远松了一口气,开门让谭庆长进来,自己却坐在凌燃的病床边,死活不动,拿眼看着谭庆长,就跟护崽的鸡妈妈一样。 谭庆长看薛林远这样,就忍不住嘀咕一句,“没出息。” 但他也不是冲着薛林远来的。 谭庆长走到病床边,见凌燃神色平静,心里悬着半天的心,这才有了点着地的感觉。 他的语气很郑重,就像是对待平辈,“凌燃,摔倒在冰上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一开口就是火药味十足的问句。 薛林远着急,“谭教,你缓着点!” 可一问一答的两人都没有在意。 凌燃想了想,如实答道,“我怕我再也滑不了冰了。” 这种恐惧绝望到极致的感觉,简直是场噩梦。 就好像他一直牵挂着的那些事,在滑不了冰面前,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怕?怕有什么用!” 谭庆长平和不过三秒,一下就激动起来。 “你知道每次都私自加训,会有什么后果吗?” 凌燃紧了紧手指。 谭庆长的语气快得惊人,满含怒气。 “你的心脏负担会变重,你会因为过度运动而食欲不振,睡眠不好,你的肌肉会劳损,你的关节会发炎,严重时候可能会导致运动性哮喘,慢性肌腱炎,骨膜肌腱炎,甚至可能引起疲劳性的骨折!” “凌燃,你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真的还想滑冰吗?” “想,”凌燃慢慢出了一口气,“我想滑冰。” 谭庆长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期待,“那你现在愿意说说,自己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吗?” “我只是,我只是没有办法。” 少年默了好一会儿,冰面贴在全身的触感好像还挥之不去。 他垂着眼,第一次敞开心扉,把那些担忧说给房内的两个人听。 “明哥退下来之后,没有人能顶上了。” “薄航他们是吃白干饭的吗?” 需要你一个还没升组的青年组小选手顶上? “他们扛不起来。” 薄航抽风抽得厉害,听说还有肠易激综合征,一到正式的赛场,就总往洗手间跑,更别说他的滑行和步法相当糟糕。 “难道你就能扛起来?!” 谭庆长说话一点都不客气,“你现在能扛得起来吗?你甚至还比不上薄航,他比你多滑了好几年,手里甚至掌握着高级四周跳。” “可我有信心能赶上。” 凌燃抬起眼,目光熠熠,“只要给我时间。”我一定能扛起华国男单这杆大旗。 谭庆长对上他的视线,板正了脸。 “难道在没有你,没有明清元之前,华国的男单就消失了吗?” “那些天赋不够的运动员,难道就停止过他们的努力了吗?” 凌燃抿了抿唇。 谭庆长气得手都扬起来了,在病房里来回走动。 “凌燃,你想接过这个重担,我不反对,甚至会帮你,我也相信你将来一定能做到!但如果你是想用摧折自己的身体的方式,想让身体提前千疮百孔,想早早断送自己的职业生涯!我,还有薛林远,是绝对不会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你想训练,想进步,好!我和薛林远都会帮你,我们会制定出最合理科学的方案,我们会踩着你的生理底线,尽最大可能帮你早早成长,还能让你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但是凌燃,你不能一意孤行,凭着自己的想法去硬闯!你可以把这些都告诉我们,我们是大人,是你的教练,所有的压力和责任由我们来替你扛!” “你想过薛林远的感受吗?想过家人的感受吗?想过那些喜爱你,期盼你在赛场上带来更多更精彩演出的冰迷们的感受吗!” 谭庆长一口气说完一大堆话,脸都憋得黑里透红。 薛林远吸了吸气,把毛绒绒的柿子塞到凌燃怀里。 “凌燃,你有自己的主意,但为什么一直不肯跟我们说呢?难道我们还会阻拦你?” 他一直知道凌燃心里藏着事,问过,试探过,甚至还私下猜想过,但也没想到凌燃居然会把整个华国男单的担子都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那么重的担子,重于千钧! 凌燃他怎么敢! 薛林远气得厉害,又恨不得狠狠抱住自己的宝贝徒弟,心疼地把他揍上一顿。 小小年纪,怎么就会给自己找这么大的压力! 凌燃动了动唇,想反驳,可他们俩说的都是事实。 他就算再拼,没有几年功夫,也很难在成年组大放光彩。 可他真的只是想缩短这个时间。 能短一点就好,他想要的不多。 谭庆长这下终于一眼就看出少年的心思,他脱力一样地坐到椅子上,“你想尽快站到赛场上,我们会帮你。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身体出了问题,别说站到赛场上,你以后连冰都上不去!一旦身体出了问题,你再也不可能滑冰了!” 再也不可能滑冰。 不可能滑冰! 重重的字眼砸落,摔倒在冰面一瞬间的恐惧和惊慌卷土重来。 凌燃脸色微微一白,眼瞳却一刹那亮起。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尖锐的划过。 阳光破开云雾,争先恐后地倾泻而入。 是啊,如果他再也不能滑冰,那他努力的一切,还有什么用。 自己为什么会偷偷在俱乐部里学滑冰,不就是被那些人在冰上乘风掠过时的身影所吸引,向往那种畅快与美,那曾是他年幼时唯一的慰藉。 多好,就像是在云里穿梭,自由自在地表达自己全部的喜怒哀乐。 所有人都会看他。 所有人都会爱他,他们都会为他鼓掌。 这对于童年贫瘠的他来说,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渴望和向往。 花滑就是他的一切。 如果不能再滑冰,他宁可不要这重来的一世。 那些被他深藏起来的,对花滑最原始的热爱被谭庆长刻意的一番话彻底翻搅出来。 他担忧着华国男单的未来,但只有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尽快成长起来,才不会让所有人再度失望。 一个伤病加身的明清元已经够了。 再不能有第二个早早夭折的凌燃。 凌燃眼里迸发出惊人的热度,游移不定的心也有了落处。 他握紧拳,指尖都握得发白,重重将脸埋进那只从f国,到国,又被带回华国的绿柿子里。 柿子里都带着冰的味道。 好半晌儿,传出的声音闷闷的,却充满着坚定。 “我以后会学习爱惜自己。” 这就是他的保证了。 薛林远立马把凌燃连人带柿子一起抱紧,“好小子!你可算想明白了!” 凌燃突然被抱紧,浑身僵了一下,又很快在熟悉的怀抱里放松。 他微微皱着眉,抱紧柿子。 薛林远简直恨不得抱着自己的宝贝徒弟跳起来。 谭庆长却是直接退出了病房。 他看得出来,凌燃还很排斥他,即使认同了他的话,也不见得能接受他的教育方式。 也正常吧,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马上跟迎面坐着轮椅驶来的秦安山对上了眼神。 秦安山微微偏着头,“他听进去了吗?” 谭庆长重重点了下头。 秦安山露出一个苦涩又欣慰的笑,“真好,谭教,真好。” 他反复喃喃着,虽然还不曾与里间的少年说过话,却已经看过凌燃所有的比赛视频。 这样耀眼的少年,绝不该变成如自己那样一瞬陨落的流星。 凌燃就该高高悬在夜空,成为最亮眼的那颗启明星。 他会燃烧发光,却不该是以身体为代价。 终于把话说清楚就好。 秦安山心里又是酸楚又是高兴。 谭庆长也仿佛听见了自己心里枷锁松动的声音。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不耐烦道,“有什么可感慨的,你要是有那功夫,不如替凌燃操操心,他世青赛的节目还有得改!” 秦安山被这么一打断,也露出了个笑,“我再研究研究新赛季的手册,谭教你也给我点时间啊。” “你小子脑子灵光,最会钻技术手册的漏子,之前还能没研究过?”谭庆长哼了一声。 师徒两人沿着走廊走远。 屋内,凌燃都快被薛林远抱得喘不过来气了。 “薛教,我没事,你先松手。” 凌燃被捂得呼吸不畅,脸颊都因为缺氧而发红,推了半天,薛林远这才撒开手。 他咳咳两声,装腔作势地拿过保温桶,“还要喝汤吗?” 薛林远的关心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凌燃点了点头。 他们谁都没有提之前薛林远挂掉电话的事。 这是一种独属于他们两人的默契。 薛林远看着安静垂眼喝汤的少年,心里的狂喜收都收不住,嘴角越来越上扬。 可算是,解开心结了。 他在心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问出的一瞬间,薛林远其实就知道了答案,但他还想听凌燃说一次。 果然,俊秀的小少年微微露出个笑,清俊的眼角眉梢都是放下心理负担的鲜亮神情。 “休息一下,然后继续回集训中心。” 凌燃认真思考着,神色平静,“虽然只剩下65分,但最终留下来的人也一定有我。” 他不会让谭庆长有机会再扣掉他哪怕一分。 只不过在此之前,他想先找谭庆长谈谈。 他能理解谭庆长所作所为的意图,但并不代表能全盘接受这种封建大家长式大包大揽的作风。 如果不说清楚,他们以后一定会冲突不断。 薛林远笑着伸出自己的大掌。 这才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该有的神采! 凌燃握拳击打一下。 回训练中心,训练,然后拿下世青赛的金牌,就是他下一步的目标。 凌燃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离世青赛也只剩三个多月的时间了。 他彻底拨开了眼前的浮云,就像是抖落了一身的尘埃。 明天就会卸下重担,轻装上阵。医院里,薛林远光第一个晚上就惊醒好几回,回回是看到凌燃安然睡着,才舒了口气。 就怕这小兔崽子晚上又睡不好,薛林远迷迷糊糊地想。 凌燃其实也在琢磨自己到底怎么想的。 自打在f国站之后,他之前一直拿前世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用种种负面的情绪暗示和鞭策自己。就像是不断加压的天秤,虽然会把成绩短时间地快速拔高,但加重到极致,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他自己也很难预料。 会穿回去吗? 亦或者说,就像谭庆长吓唬他那样,再也不能滑冰? 凌燃自己也不能保证。 如果是前者,他也许还能在退役之后继续各种冰演,也许有人来看,也许没有人来,但到底,他还可以站到冰上。 如果是后者,那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他像是迷了眼,偏执在心灵迷宫里一遍遍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前路。 直到眼前的遮蔽被人挥舞着蛮横怒气暴力打破,没有浮云遮眼,眼前才开始渐渐变得清明。 不管怎么样,他还在这里,他还站在冰上,未来就有无限可能。 至于其他,用训练和成绩来说话吧。 考虑太多遥远的,暂时触及不到的事,只会压得他再也跳不起来。 倒不如放下,用积极的心态去迎战未来的所有难关。 即使痛并快乐着,这是他选择的路,他就一定会一步步地攀上最终想要抵达的巅峰。 整整两天的完全放空,凌燃终于调整好心态,第三天就回了训练中心。 薛林远站在门口等着呢,见凌燃回来,脸上就露出松一口气的神情,“可算回来了!” 凌燃忍不住眉梢一挑,“薛教是怕我跑了吗?” 薛林远试图想接过他的背包,却被少年拦住,双手没地放,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你跑,你往哪跑,你跑哪,我就上哪找你去!” 这话听得耳熟。 凌燃不由得想到,前世有一回,他年纪还小还不太懂事的时候,叛逆期到了,因为薛林远被临时借调去培训其他学生,别的教练给他安排了太过繁重的训练任务和严苛的忌口要求,狠狠地置了一回气,气鼓鼓地一个人跑到天台上吹风。 薛林远接了电话就赶回来,找了一天才找到他,找到他时候,就说了这么一句。 自己当时是怎么说来着,好像什么都没说,就乖乖跟着薛林远回去,然后就被无情地罚做了五十个俯卧撑。 但心里还是甜滋滋的。 他终于也是有人惦记的人了。 凌燃跟着薛林远往中心里走,心里还在想着从前,然后就对上了……其他选手仿佛震惊过度的眼神。 甚至有几个人,看见他,就一路狂奔地往里跑,一边走还一边嚷嚷,“凌燃回来了!” 很夸张,很兴奋的样子。 凌燃当时就愣在原地。 他是变成了什么洪水猛兽吗? 怎么一个个的见到他就要跑? 他下意识地看向薛林远,对方就露出了一个欲言又止,纠结无比的神情。 “我也是回训练中心才知道,”薛林远组织了一下语言,“谣言越传越离谱。” “一开始说你是不小心摔倒了,然后就是你摔断了腿,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变成你被谭教打断了腿……” 打断了腿? 凌燃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怎么能传得这么离谱! 这明显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居然会有人相信? 怪不得刚才那些人看见他就跑,眼神还不住往他腿上瞟,感情是以为他被打断了腿,没想到他还能站起来。 凌燃:…… 他有了个不好的猜想,“很多人都听说这个谣言了吗?” 薛林远叹了口气,“上上下下都传遍了。” 他现在转身就走,还来得及吗? 凌燃忍不住地扶了下额,露出了一个牙疼的表情。 就被迎面跑来的薄航狠狠地抱了一下,对方似乎十分激动,也顾不得之前还在单方面的跟凌燃置气了,整个人激动到语无伦次。 “你小子,还活着呢?明哥天天问我,我都不敢吭声,也不知道哪个家伙泄露了消息,明哥听说你腿断了,气得当场改签了机票,正要回来跟领导投诉呢!” 凌燃这头被一大堆人突如其来的误解和善意包裹得焦头烂额。 薛林远在旁边看着,却觉得少年满脸头疼时反而露出了鲜活的表情。 凌燃回来得很快很及时,让谣言不攻自破。 但很快,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在他身上。 原因很简单,今天下午就是队里的第一次小测。 既然是测验,一定会打分。 凌燃被扣掉35分,只剩下65分了,万一他在今天下午的测验里表现得不好,再被扣掉几分,那不就是不能留在训练中心了吗! 凌燃昨天才出了事,他还能表现得好吗? 要是他作为青年组的冠军,却在集训队就被淘汰,这不是开玩笑吗。 排队抽签的时候,很多人都忍不住偷偷投来目光。 关心,好奇,幸灾乐祸,忧心忡忡,什么样的都有。 可凌燃只是穿着自己的训练服,坐在椅子上仔仔细细地擦拭检查着自己的冰刀,腰背挺得笔直。 任由所有人的目光打量。 少年垂着眼,神情认真得好像在发光。 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看着,就扭过了头,感觉好像心里被什么刺了一下,或许这就是名之为自惭形秽的情绪。 那些关心挂怀的目光则是凝在凌燃身上,渐渐得就对他生出信心。 凌燃那么厉害,应该能行的吧? 不少人心里暗暗点赞。 连夜飞回来,还拄着拐的明清元在薄航的搀扶下在栏杆边看,勉强松口气,“凌燃看上去很平静啊。” 薄航知道的多一点,“比前一阵子看上去轻松很多。” 明清元有点懊恼,“该不会是我受伤的事影响到他了吧?” 要真是自己的错,他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他只是有点病急乱投医,看着凌燃格外高兴热切了点,但也没真想过直接把担子交给一个还没有升组的小选手啊。 薄航一开始没吭声,他想到凌燃微微变形的右脚踝,想了想,才说,“我也觉得他训练得有点太上头了。” 才十五,脚踝就变形了,以后可怎么办,运动员的伤病种类多着呢,不爱惜自己,早晚要轮流来个遍,他师兄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薄航隐晦不满地看了明清元一眼,就被对方气呼呼地锤了下,“你小子,看我干什么!” 薄航才不怕他,抿着唇不服气,“你还说凌燃,我瞧着你们俩都差不多。”都是一样的拼命。 明清元被噎了一下,咳咳两声转移话题,“看看凌燃一会儿的表现吧。” 薄航有点担忧,“他前天才进了医院,还能发挥得好吗?” 明清元却很有信心,“他来都来了,肯定会拼尽全力的。” 凌燃只要站在冰上,就肯定会尽全力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 楼下的少年并不知道楼上有人正在迫切地期待他的表现。 如果知道了,大概也会对明清元笑笑,权当是赞同他的话。 他跟薛林远说过,不会再丢掉一分,绝对不是说假话。 他会努力做到,尽全力。 凌燃抿抿唇,往冰场走去。 集训中心现在剩下的队员不多,也就二十出头,中心的领导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干脆办成内部选拔赛的模式。 为此,他们还开放了一个比较正式的场馆。 制冰师早早来过,推着机器将整个冰面重新平整一遍,钢筋铁架上悬着的大灯也全部打开,将雪白的冰面照得晶莹一片,就像是与世隔绝的世外空间。 凌燃在冰上热身的时候,转了转手腕,腕关节就发出清脆悦耳的活动声。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从肺里呼出热气就化作白雾。 室内其实温度有点低,但他上冰前充分活动热身过,倒也还好。 甚至会觉得迎面而来的风有些凉爽。 东三省每年十月就开始供暖,地热加暖气片的加持,室内的温度甚至能飙升至二三十度,有时候穿着短袖都还需要开窗透气。 这对于气血充沛,在冰上冻习惯了的花滑运动员来说,反倒是一种折磨,太闷热了。 所以上了冰,对常人来说有点寒冷的温度,反而刚刚好,熟悉地甚至让人觉得,这种凉爽的空气里都带着清甜的味道。 凌燃在冰上逆时针滑行,找寻着感觉。 如果让他形容,在冰上的感觉很像是在飞行,只需要轻轻用力,就能滑出很远。 少年三天没有上冰,重温这种畅快,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兴奋与活跃。 练习的时间很快过去。 九位裁判已经就坐,屏幕上也打开了花样滑冰辅助评分系统的界面。 按照抽签顺序,凌燃排到了倒数第二。 简直是难得的好运气。 薛林远也不由得感慨,“要是正式比赛时有这么好的运气就好了。” “短节目拿到第一,就可以在自由滑最后一个出场。” 凌燃嘴里说着的是事实,却更像是在说着他的目标。 薛林远就趴在挡板边笑,“再热热身,还是先看看其他人的节目?” 这次集训来的不止有青年组的选手,还有不少成年组的选手,甚至来说,成年组的选手才是占了大多数。 凌燃想了想,“先看看比赛吧。” 成年组的选手很多,他如果打算升组,将来最先对上的就是国内的这些选手们,就算不打算升组,在场的青年组选手们也是国内排在前列的那一批,也有对上的可能。 观察一下未来的对手,也是运动员必修的功课。 凌燃不经意地一瞥,就看见秦安山摇着轮椅也滑到了冰场边,见他望过来,就微微露出了个笑。 大约也是来观察国内男单现况的。 凌燃弯腰套上冰刀套,往场边的观众席走。 最先上场的,是他的队员焦豫。 这个沉默寡言的选手跟凌燃同岁,个子比凌燃矮了一头,瘦瘦小小的,训练起来跟罗泓一样总是很认真。 他的节目是一首节奏激烈的战争进行曲。 焦豫在冰上跳跃,他上来第一个跳的是3s,难度不高,在场能留下的,不少人都能拿得出来。 凌燃却忍不住多看两眼。 主要是,焦豫的跳法有点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呢,一般跳跃的圈数越高,对跳跃的高度要求越高。跳得不够高,不够远,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太短,怎么可能转够圈数。 而且,如果跳得足够高的时候,其实能够在空中短暂地停留一下。 这种滞空感,在视觉上的效果非常美,也有利于节目的表现和调整,卡卡点合合乐什么的。 凌燃之前在华国站表演滑的时候,就跳出了一个延时的一周跳,刚刚好可以表达出拉斐尔的优雅与急切。 但焦豫明显跳得不够高。 他之所以能顺利转足周数落冰,是因为他转得足够快。也就是说,他是一个低空高速党。 这样的风格,将来的发育关可能不好过。 不过焦豫的个头不高,应该会好过吧。 凌燃看了两眼,紧接着就看见焦豫一口气把3t,3lo,3f等跳跃都蹦了出来。 轴心不够稳,但落地很稳,有点伊戈尔的风格,凌燃决定私底下去问问焦豫轴心不稳还能落冰的诀窍,好奇他是不是用了跟伊戈尔差不多的法子。 他怀揣着观察和学习的心态,将接下来的比赛仔细看了一遍,目光专注又仔细。 不得不说陆觉荣病急乱投医的法子多多少少有点用,成年组里,就有两个在凌燃看来一定可以留下的选手。 一个叫邢成志,已经掌握了3a和4s,4t,另一个叫廉海轩,滑行非常的出色,跳跃方面,除了3a之外的三周跳都掌握得不错,也能勉勉强强跳出那两个低级四周跳。 也不算是颗粒无收吧? 凌燃望向裁判席,就看见陆觉荣露出一个不甚满意的笑,但总归是笑了。 他也微微笑了下,站起身,往入场口走。 下一个就是自己了。 凌燃脱掉身上的训练服外套,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短袖T恤,在薛林远的掌心里用力一击,推开冰场的门滑了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没办法,凌燃在集训中心实在是太出名了。 青年组的世界冠军,第一天大清早就被严苛教练扣掉大笔分数的选手,前两天甚至还被担架抬去了医院。 单单哪一件事拿出来都不是小事。 人总会关注人群唯一的那个焦点。 现在凌燃就是那个焦点。 他能发挥出自己全部的水平吗? 他能惊艳到在场的所有人吗? 投注而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变得热切。 不管心里怎么想,拿到过冠军的节目,他们怎么可能不期待! 冰场中央。 少年劲瘦的腰身和笔直的长腿被贴身T恤和黑色长裤勾勒出来,短袖外还露着修长的手臂。 看起来细弱,细细看却不难发现,贴在骨骼上薄薄的那层肌肉蕴含着长期体能训练而出的强大爆发力。 凌燃的体能是弱,但那是相对的弱。 要是跟阿德里安,伊戈尔这种天然具有优势,生得骨骼粗壮,又打小训练的选手比起来肯定会弱,但跟普通的同龄人相比,已经有了质的区别。 只不过对于编排紧凑,技术要求高的自由滑来说,稍稍有点不足。 但这都是时间可以补足的。 凌燃冲场边点了下头。 在小提琴的曲调里滑了出去。 他踮起足尖,用刀齿在冰上捻转,划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白痕,手臂随着音乐而舒展,整个人的神情都变得生动。 只一个起手,薛林远就停住了视线。 他看过凌燃滑了无数次的鸣蝉,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后来的熟练,到后来的竭尽全力,这还是第一次生出,凌燃真的不一样了的感觉。 明明还是一模一样的动作,但冰上的少年明显更从容了,一举一动,就像是所有的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的肢体动作就像是音乐在指尖流淌。 如果说,从前的少年在冰上滑着的是自己无比熟练的动作,现在的凌燃就像是跟音乐合为了一体。 他好像彻底抛开所有的自己,全心全意地将身心都化成作曲家所要表达的具化意象。 音乐急促,他就高高跃起。 音乐低迷,他就在冰上滑行徘徊。 他随着音乐起伏,却又将自己游离在尘世之外,他掌握着所有人的心神,却又随意地将之拨弄。 琴弦颤抖的时候,所有人的心也跟着颤抖。 少年浮腿旋转的时候,他们甚至会屏住呼吸。 最后一个4t1eu2s的三连跳跃高高跳起的瞬间,冰刀折射的光线如利刃般狠狠划破每一个人的视网膜,激得人几乎要生出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凌燃打磨很久的节目。 但直到这一刻,才被吹去浮尘,彻底绽放出所有的光彩。 非常完美圆融的表演。 如果说以前的凌燃是在燃烧自己打动观众,如今的凌燃更像是已经化身为乐符,流淌进所有人的心间。 他不再刻意地突出自己的艰辛与决心,而是将整个人化身成节目的一部分,用最原始,最有力的肢体语言,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最后的一个贝尔曼依旧很吃力。 将身体弯折出水滴的一瞬间,少年的额角已经爬满汗珠。 但观众们已经控制不住地鼓起了掌。 薛林远满脸震惊,“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裁判席上,几乎所有裁判都看过凌燃从前的节目视频,甚至有人就是华国站的裁判,亲眼在当场看过最早版本的鸣蝉。 但九名裁判全部都停住了目光。 这还是同一出节目吗? 为什么感觉感染力更强了呢? 甚至比大奖赛总决赛时的演绎更加成熟和完美! 凌燃是怎么做到的! 秦安山也默默地鼓起了掌,低声自言自语,“很完美的节目,只需要再更改一下跳跃的组成,在世青赛……” 前前前任男单一哥看直了眼。 现任一哥明清元也看直了眼。 “这小子,进步也太快了!” 不是技术上的进步,最后一个4t1eu2s的连跳还比不上大奖赛总决赛上的4t1eu3s的难度高,但在节目艺术分上足足拔高了一个档。 如果说从前凌燃的节目内容分多多少少有点水分,那从今以后,那几个高分都会变得实至名归! 薄航在跳跃上多有天赋,在节目表现上就有多麽缺失,但他也本能地被吸引了视线。 “我感觉,比大奖赛总决赛上的节目还好。” 他吭吭哧哧地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凌燃终于停在小提琴曲的尾巴里,因为在最后一跳上保存了一定的体力,还有余力较为体面地向裁判和观众鞠躬。 “啪啪啪——” 不止是观众席,裁判席上也传来了掌声。 大众的艺术鉴赏力水平不一,但所有人都能感悟到美的存在。 直击人心的表演总会打动人心! 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不少人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没有人再怀疑凌燃会被扣分。 他的表现这么精彩,要是还会被扣分,那简直是没天理了。 凌燃喘着气滑下场,就被比平时更激动的薛林远狠狠抱住。 “太好了!凌燃!你今天表现得太好了!”薛林远红了眼。 他这几天还是总容易红眼,但这会绝对是高兴的。 凌燃也没想到,自己放开全部身心,完全沉浸在音乐里的一滑,效果居然这么好。 果然还是要回归到表演本身。 凌燃思索着,慢慢说道,“我觉得最后一个跳跃安排的节奏还有点问题。” 所以他才会选择了4t1eu2s的组合,但这个组合明显会低一点分数。 “卡点卡得有问题,原先的编排应该是按照更低的周数编排,只是你现在能力提高了,需要修改一下跳跃前的步法。” 一道温和的男声传来,一下言中凌燃心里不上不下的那种感觉。 凌燃一回头,就看见秦安山滑着轮椅过来。 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那张面孔上只余温和,他冲着凌燃笑笑,“具体的编排调整,还要根据你这几个月的训练成果来定,但可以先做出几个层次不同的备选方案。” 秦安山来调整编排这个事,凌燃早就知道,他点点头,也有点期待秦安山调整之后的节目。 奥古斯托的确是世界级的编排大师,但他明显更爱艺术,他的编排,为了达到他心目中节目的表现效果,宁愿会牺牲一定的技术分值。 这是出了名的。 只是凌燃之前的技术水准还触碰不到这首曲子的上限,才一直没有觉出异样。 如果要应对世青赛的话,应该要拿出更有把握的节目编排才好。 凌燃心里盘算着,享受着理疗师的推拿冷敷,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就看见谭庆长在不远处假装不在意地偷瞄他几眼。 少年顿了顿,站起身,在周围人担忧的目光里走到谭庆长的身边。 “谭教,我有话想跟你说。” 谭庆长不自在地高声,“什么事啊,在这不能说?” 凌燃定定看着他,显然是打定了主意。 谭庆长只好把他领回了自己办公室。 这是一间崭新启用的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空气里甚至还扬起浮尘。 “什么事啊?” 谭庆长咳了咳,故作镇定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却在那道清亮的目光里如坐针毡,觉得自己还不如站着。 凌燃倒是站着,倒不是谭庆长故意让他站着,实在是这里的椅子上灰还没有擦干净,他有点嫌脏。 “我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谭庆长莫名有点紧张。 同时在心里唾弃自己,奇了怪了,凌燃才十五,自己才是教练,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可以接受一切合理的训练任务安排,但也想跟您说清楚,我不是什么都不懂,”少年微微笑着,脸色的神色却很坚定,“所以也想请谭教以后能对我坦诚些。” 至少一个劲扣分,却不给缘由这种事,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凌燃现在很确定,自己是真的很不喜欢这种过于大家长式的教育方式。 谭庆长被指出问题,倒也没有不高兴,他默了一会儿,反问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凌燃收起了笑,像是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我可以用独立的身份参加比赛拿到积分,又或者以选拔赛的方式拿到华国参加比赛的名额。” 这就是说,他甚至可以离开国家队,以独立运动员的身份参加比赛。 不,凌燃之前挂名在j省队,他也可以走j省队的路子。 而自己逼得凌燃离开,也一定会被冰协和集训中心质责。 这是不加掩饰的威胁,亦或者说是,最后通牒。 看来那股子锋芒毕露的锐气一点没丢。 谭庆长心里一松,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其实可以退几步。 “那我要是坦诚了,你以后是不是就能不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谭庆长很有自知之明,“就算是不跟我,秦安山说,至少跟薛林远说说。” 运动员的心理健康,不是小问题。 他当了一回恶人,不想再当第二回。 主教练未必要时时刻刻管着手下运动员的一言一行,如果是合作的关系,说不定他和凌燃也能相处得更舒服些。 有些事,还是不能强求。 谭庆长心结解开,整个人都变得很好说话。 以至于凌燃出办公室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这真的是谭庆长? 但不管怎么样,他为自己争取到了相当大的自由。 果然,还是这种方式更适合自己。 凌燃摇摇头,看向了那面高高挂起的白板。 集训测验结束之后,集训表上有了新的字迹。 大多是负分。 只有凌燃的表格后面,增加了一个醒目的“”号。 正分? 还能加分的? 还一口气加了二十? 不会让其他人质疑吗? 凌燃顿了顿,看了看其他人的反应,可四周看成绩的人好像都没有异议。 甚至在凌燃看过来的时候,露出一个友善的笑。 凌燃的节目的确很精彩。 冲着这份独一无二的表现力,加分怎么了,加分也值得! 更何况,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谁都留不下来,凌燃都肯定能留下来,没看见那几个评委都乐开了花,一个二个的,看凌燃就跟看自己的大宝贝一样。 加二十怎么了,一口气加满都很正常! 人在差距不大的时候,会生出嫉妒之心,但在差距拉开成巨大的,难以超越的距离时,反而会心悦诚服。 反正就是一个字,服气。 啊不,这是两个字。 凌燃只看了看分数,就扭头走开。 如果能加分的话,他是不是能把被扣掉的分数挣回来? 少年的脚步轻快,往训练室的楼上走。 眨眼就撞上了明清元被薄航搀扶着,一阶一阶地往下跳。 明明有电梯,为什么要走楼梯? “明哥?” 凌燃有些讶异,薄航是告诉他明清元要回来,但明清元居然能回来的这么快,是凌燃没有想到的。 他想到那个关于谭庆长打断他的腿的传言,忍不住皱了下脸,“明哥,你该不会是听说……就信了吧?” 如果明清元连这都能信,凌燃觉得,他或许对明清元有了新的认知。 明清元一个爆栗子敲到欲言又止的少年额头上,“你想什么呢?!” 凌燃慢慢笑笑,“你回来得有点快。” “我还不是听说某人跟他的新任主教练发生了摩擦,紧赶慢赶地回来,结果倒好,差点被人误以为是脑子有问题,才会相信那种谣言!” 感觉有被内涵的薄航:…… 他有点委屈,“是大家都这么说,我才……” “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也就是你这个脑壳子才会信了!” 明清元摇摇头,唉声叹气,“薄航啊薄航,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可怎么办啊。” 说得好像你天天在身边一样,薄航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扶着明清元的手却一点没松。 他自以为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一起吃饭去啊?” 事实上,在场的另外两人都听见了薄航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叫声。 薄航红了脸,“人太多了,节目时长有点长,我中午吃的不多。” 原来明清元和薄航都来看测验了。 凌燃动了动眉梢,跟着两个人一起去了食堂。 明清元多出名啊,华国男单的一哥,一出现在食堂,就引起了轰动,好□□着过来打招呼,包括且不限于花滑四项,加速滑,冰球队的人。 凌燃对明清元的关系网有了新的认知,面对一堆堆来打招呼的人,简直是连对方的脸都没记住。 实在是太多了。 他甚至怀疑,明清元连扫地打饭的阿姨都很熟络。 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善言辞的少年深深沉默了,主要是被震惊到了。 尤其是,明清元居然有能记得清楚那么多人的名字和他们最近动向的好记性。 怪不得明哥那么自来熟,凌燃低头用开水烫了烫碗筷,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明清元显然没忽略他。 有人来打招呼,好奇地看凌燃一眼,他就乐呵呵地介绍,“这我们队新来的小运动员,长得俊吧?人家可拿到过青年组的世界冠军!话不多,但是很聪明,就是性子比较简单,以后哥们儿几个看着我的面子都照顾点哈。” 薄航幽怨地在旁边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在师兄心目里的地位又下降了。 明清元就瞪他一眼,“凌燃多大你多大,还争这点闲气?” 薄航想想也是。 然后等下一波来了人,他抢在明清元的前面,咋咋呼呼的,“这我新认的弟弟,以后你们看着我跟明哥的面儿都照顾点啊。” 莫名其妙多了两个哥哥的凌燃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汤。 简直想假装自己不认识这两个人。 主要是,如果来的是男运动员还好,如果来的是女运动员,尤其是,年纪比他大一些的,就两眼放光地盯着他,感觉就是蠢蠢欲动想逗他喊姐姐。 这可太羞耻了。 少年悄无声息地红了耳尖。 应付走一波又一波的人,饭都快凉了,社交达人明清元这才匆匆扒了几口饭。 老实说,他这么一来,一个是给凌燃介绍人脉,另一个则是在相当于集训中心放了话。 凌燃再这么冷静,毕竟年纪小,运动员大多耿直,血气盛,偶尔有点口角甚至想动手的时候,看着他好歹是个一哥的面子上,肯定会有人打个圆场。 唉,他可真是操碎了心。 凌燃这小子,得高兴一点了吧? 明清元得意洋洋地回头,就看见凌燃已经面无表情地扒完了一整碗饭,就好像专心地在吃饭,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呵,明清元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揉乱凌燃的头发。 凌燃坐在固定的桌椅里,躲都没法躲。 放弃吧,他选择无视。 主要是明清元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也承了这份情,心里也就没那么排斥。 主要是明清元也有分寸,回回都是点到即止,一般都是快速突袭,他还没有来得及制止,对方就已经收手了。 就,还可以接受吧。 凌燃又喝了口汤,冷静一下。 但薄航试图效仿的时候,他就快速地躲了开,相当干净利落。 柔韧窄瘦的腰都反弯成弓了。 薄航有点委屈,凭什么师兄能摸,他不行,他刚刚也放话了啊! 但凌燃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的表情太明显,薄航无师自通,肯定是因为他们俩还不太熟,熟了就好了,他很有几分阿q精神,很快又高兴起来。 几个人吃过了饭,薄航就被明清元撵回去训练了,凌燃却被留了下来。 “凌燃,”明清元深吸一口气,神情郑重,“是我在f国站的表现影响到你了吗?” 凌燃没法违心地摇头,他选择了沉默。 可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犹豫着,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明清元捂着头,慢慢坐了下来,“是我给你施加太多压力了。” 青年的声音很低落,充满自责。 凌燃坐到了他身边,“不是你的错,明哥。” 明清元固然是一部分原因,但说实在的,他自己本身的心理因素才是真正的问题。 “我现在已经想开了,”这几天,凌燃没想训练,没想比赛,甚至没想花滑,完完全全地沉浸在对自己心态的感受和剖析上。 “也许还会感到压力,但有压力也很正常,但我会学会面对和化解它,尝试找到最合适的共处方式。” 对花滑的热爱胜过了一切,凌燃终于肯停下来,仔细地审视自身。 他前世在冰上滑了十几年,压力什么的,早就成了习惯,只是冷不丁穿书而来,见到了打破桎梏的一线曙光,迫切得迷了眼。 现在他清醒过来了,自然不会放任自己被压力压垮。 压力可以转变成动力。 动力会促使他更勇敢地大步走下去。 少年的眉眼舒展,眼底的神色湛然含光,明清元原本还很难过,看见凌燃的神情,就莫名相信了他的话。 “以后不会偷偷加训了?” “我会跟教练们商量。” “真的?” “真的。” 坚定的两字一出,青年和少年相视一笑。 他们有相同的热爱,走在同一条道上,轻而易举就能判断出对方言语的真伪。 “我们这算不算忘年交啊?” 明清元一时兴起,高兴地说道。 “……” 凌燃拒绝回答这个抽风的问题。 明清元笑得爽朗,“那我就等着你在世青赛上的表现啊?拿到世青赛的冠军,到时候我请你吃烧烤去!” 运动员都要忌口,但越是忌口,就越容易馋。 不过世青赛完了就是休赛期,倒是可以带凌燃去后街倒数第三家去尝尝老板的好手艺。 他说得很笃定,就像是已经看见凌燃拿到了那块金牌。 凌燃也没有反驳,或者推辞。 他的目标就是冲着那块金牌去的。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规划详细到二十四小时的计划一排满,日历纸就会哗哗地飞快翻过。 就好像所有人心心念念的世青赛,一眨眼就到了眼前。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凌燃甚至还在年末的时候抽空去学校考了一回期末考试。 为了方便,他的学籍已经转到并挂靠在h市某重点高中的平行班。 虽然一次没去过学校,一直是由全职的家庭教师见缝插针帮忙补课,但霍闻泽早就打好招呼,再加上高中已经不属于义务教育阶段,提前商量好的事情,老师们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凌燃还是头一回来学校。 他背着只装了草稿纸,用得半旧的几根黑色水笔和一些简单画图工具的空背包。肩上没有了冰鞋沉甸甸的重量,甚至觉得有点不太习惯。 薛林远开车送他来的学校。 是的,为了方便凌燃出门,薛林远这三个月紧赶慢赶把自己一直卡着的科目三和科目四一口气都给过了,然后买了一辆几万块的便宜二手车。 他还振振有词,“就我这技术,买太好的车,撞坏了怎么办?” 这一句话,让坐在副驾驶上的凌燃下意识地在坐上车的第一时间就系好了安全带。 好在薛林远有点紧张,开得很慢。 他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问,“你复习的怎么样啊?数学都学会了吗?物理呢?我跟你说,语文作文一定要写够字数,编也要编出来……” 薛林远絮絮叨叨说这些凌燃早就知道的事,凌燃也没有不耐烦,而是默默翻出了巴掌大的随身记录本,打算再背背里面记得满满的易错成语和文言文常见词翻译。 上午第一场考语文。 虽然只是几个选择题,但蚊子再小也是肉。 高中的知识他上辈子就学过一次,甚至还学得不错,这辈子也没停止过复习,但毕竟时间没有那么充足,很多细节,他还记得不够准确,还需要多花点心思。 薛林远余光瞥见,也就住了声。 车子开到高中门口,外面早就排了一长趟豪车,根本就没地方停。 薛林远急得不行,凌燃开了口,“我走过去吧。” 也没别的好办法了,薛林远交待一句,“路上小心点,考试别紧张啊!” 凌燃点点头,开门下去。 在薛林远车后,跟着的是一辆三十来万的宝马。 车里的小姑娘季馨月看了看手表,当时就慌了,“爸爸,我自己下去吧!要来不及了,我还要找考场呢!”她其实有点紧张,今年考试提前了好多,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开车的中年人被堵了一早上,一脸怒气,狠狠摁了几下喇叭,“前面那个开破车的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不动了!” 季馨月背上书本,“我先走了啊爸爸!” “欸!慢点!考得好了,爸爸请你吃大餐!”中年人马上变得慈爱。 季馨月着急忙慌地下车,就看见前面被她爸吐槽的那辆车里也下来了个同龄人。 个子不算高,但很瘦,站得很直气质很好,穿着件白色的羽绒服,口罩却是蓝色的。 他似乎跟车里人说了句什么,招了招手。 对方一回头,季馨月就顿了下呼吸。 这也太好看了吧? 虽然戴着口罩,但那双眼睛可太好看了! 又大又亮,乌黑乌黑的,很有神采,就像是会说话一样。 嗯,皮肤也白! 小姑娘短暂地被迷了下眼,帅哥谁不喜欢看啊,都是年少慕艾的时候,多看两眼又不犯法。 原本满腔的考试紧张都缓了缓,季馨月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学校里走,然后就发现那个少年也往学校里走。 不会吧,这个帅哥是他们学校的? 季馨月突然有点失望。 如果真是他们学校的,以她的消息灵通程度,肯定早就听说了。 既然没听说过,肯定是长得一般。 原来又是个口罩杀手啊。 她叹了口气。 自从大家出门都戴口罩以来,就多出好多口罩杀手,戴着口罩怎么看怎么漂亮怎么帅,一摘掉口罩就现了原形。 也就一双眼睛能看,五官比例不够协调。 季馨月想了想也就放下了,毕竟她就是有点爱美之心,替那双眼睛惋惜了一下,可爱美之心什么的,这不是人人都有的吗。 所以等她跟着那个背影,走进同一个考场的时候,就觉得,嘿,还挺巧。 她拿出自己的准考证和身份证,文具,把背包放在了门口,等着核对身份和金属探测仪的监测。 进门核对的是准考证,核对本人则是等大部分考生都进了场。 监考官拿着一张表格,扬起声,“把你们的身份证和准考证都放到桌子的右上角!” 核对身份就要摘口罩。 凌燃把文具收拾好,整整齐齐码放在桌角,等着监考官走到自己桌前。 季馨月忍不住回了下头,她真的有点好奇那个少年的长相。 反正又没开始考试,自己看一眼也不耽误吧? 她好奇地回头,刚刚好凌燃正要摘掉自己的口罩。 蓝色的口罩被修长手指轻轻一扯,滑到下颌,就露出一张鼻挺唇薄,五官精致的脸。 肤色很白,不是那种不见天日的惨白,是健康的,透着血色的白,看上去就很有精气神。 季馨月被小小惊艳一下。 少年如翡,气质如竹,眉眼里的安静似乎能感染人心。 以至于季馨月接下来的整场考试的心情都不知不觉地变好了。 大清早就被洗了下眼,心情当然好了。 凌燃还不知道自己的长相居然帮一位同学有效地缓解了即将考试的紧张。 他握着笔,工工整整地在试卷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开始答卷。 整整两天半的考试,一场没落,全都按时参加,甚至还提前交了一回卷。 等考完试,他还抽空回了趟自己的班级,把桌面上积攒了一大堆的试卷都清理带走。 嗯,寒假空闲的事都有了,他把试卷卷好装进背包里。 然后惊得班里从来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也没见过他的同学都多看了他好几眼。 班里还有这号人? 长得可真帅! 他要是天天来学校,校草不就是他们班的了! h省的冰雪文化浓厚,居然还真有个小胖子认出来这是青年组刚刚拿到大奖赛冠军的运动员,他鼓起勇气上来想要个签名或者合照。 对方的眼神很亮,还有点羞赧。 凌燃正好有空,也没拒绝,扯下口罩微微露出了个笑。 他乐意配合,好几个人都星星眼地拿手机围了过来。 闪光灯咔嚓一下,求合照的同学就乐呵呵地点开相册。 季馨月手快得很,凌燃还没出教室呢,就已经发完了wb。 @作业不写完绝不改名:冠军就在我们班!还跟我是同学!#花滑男单##凌燃#/照片/照片/ 这下网络上,被比赛圈粉,却一直没等到凌燃再在网络上出现的粉丝们一股脑地涌了过来。 【怪不得好久没出现,原来是上学去了】 【呜呜呜,好白好帅,这皮肤,素颜无敌了!】 一大堆夸夸里,猛地冒出来好奇的疑问。 【凌燃的成绩好吗?】 粉丝们沉默了一下,纷纷找补,“天天忙着训练和比赛,还能来学校就很不错了。” “不是九漏鱼我就已经很可以了!” 粉丝们要求真的不高,不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就行,毕竟现在大火的明星里面,成语用不对,台词也念错的不在少数。 季馨月看见了这条留言,想到凌燃答题时认认真真的样子,忍不住回了句,“应该还不错吧,我看他的卷子好像都答完了。” 【真的吗(感动)】 【哪怕都能及格,在运动员里就是很不错的成绩了,我要求不高,卑微g】 季馨月看得都憋了一口气。 这真的是粉吗,就不能盼正主点好吗! 凌燃认真答题的样子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所以等班级期末考试的成绩一出来,她第一个找的不是自己,而是凌燃。 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好家伙! 她是从倒数往上看的,看了半天也没找到凌燃的成绩,一开始还以为是班主任特意漏掉了,没想到居然在班级前十里看见了凌燃的名字。 虽然只吊了个车尾,但好歹也是第十啊! 一个从来没来班里上过学的人考进了前十? 即使不是第一,但也足够让人震惊。 他们虽然是平行班,但也是重点高中的平行班,成绩拿到普通中学都是能进重点班的好不好! 季馨月也顾不得看自己刚刚好被凌燃压下一名的成绩了,当时就截了个图,把其他同学的名字仔细抹掉,然后就把成绩表发到了wb上。 @作业不写完绝不改名:凌燃的成绩单,班级第十,划重点,某重点中学的期末成绩哦!#花滑男单##凌燃#/照片/ 这下网友都震惊了。 “卧槽,凌燃居然还是个学霸!” “天啊,天天泡在冰上,那么刻苦那么勤奋努力的人,居然还能抽出时间学习,居然还能考出好成绩!” “姐妹们,我没看错吧,凌燃的物理是不是考了满分?” “是的……你没看错(瑟瑟发抖g)” “……!” 好几个大v闻风而来,转发到了自己主页,特意配上了凌燃拿到冠军领奖时意气风发的照片。 @花滑怼怼:拿到冠军的时候还能把物理考满分,这是什么全能小能手!鼓掌鼓掌! @叮咚体育:大奖赛总决赛夺冠后,凌燃没有骄傲自满,他选择回归校园,踏实学习,并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我们可以看到,他的物理成绩…… 第二条官方的让人看了就想立马划走。 但大众的态度都还是肯定的。 主要是日常实在被那些日入百万的九漏鱼酸到,看见这种正面的,就忍不住想点个赞。再说了,为国争光的运动员,跟娱乐圈没什么文化还捞钱的那些小明星,能一样吗! 还有不少物理是痛脚的学渣甚至还转发了这条,@:转发这条物理锦鲤,考试必过! 季馨月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把凌燃送上了热搜,突然有点心虚。 凌燃看上去很低调的样子,该不会生气吧。 她纠结犹豫地编辑了条道歉解释的消息,在班级群找到了那个始终黑着的头像,一键发送。 凌燃直到晚上才看见这条消息的。 其实这事白天的时候他就听在线5g冲浪的明清元说过了。 明清元还挺高兴,嚷嚷着请他去食堂吃了顿午饭,说是庆祝一下他物理满分。 凌燃也是从明清元口里知道的自己的成绩。 就,也算高兴? 总算这些日子累得精疲力尽,大晚上回去之后还坚持刷题的日子没白过。 嗯,大概还得给那两位兢兢业业,陪他到处飞来飞去的家教老师道个谢。 不过现在才高一,内容知识都比较简单,离高考也太遥远,成绩要一直稳住才好,还不能松懈。 凌燃吃了饭就把这事忘在脑后。 直到晚上看见消息才又想起来。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他随手回了个没事过去。 揪心揪肺等了一天,甚至刷了凌燃比赛视频十来遍的季馨月马上就发了个笑脸。 呼,可算能松口气。 不过凌燃的家境看上去不太好啊,居然开那么旧的车,季馨月纠结了下要不要窥探同学的隐私,好奇点开了搜索框,然后…… 就变成了柠檬精,两眼发黄的那种。 凌燃那天坐的肯定不是自己家的车吧。 霍家她知道啊! 市中心的百货大楼都是霍家的工程,怎么可能没有钱! 有钱有颜有能力成绩也好! 季馨月突然觉得自己这位同班同学好像真的有点厉害。 她嘿嘿笑了一会,然后点开凌燃的主页,加了个关注。 以后,她也是认识世界冠军的人了! 小姑娘的心思很简单。 好像h市马上好像就开全锦赛了,凌燃会参加吗? 应该会吧,她百度了一下全锦赛,果断地在网上搜了一下票价,不贵,她的零花钱就能负担得起,她在网上高高兴兴地预定了席位,然后根据冰迷的指点,下单一口气买了好几个绿柿子和熊猫。 到时候看凌燃比赛去! 季馨月高兴地在床上打了个滚。 凌燃暂时还不知道自己在同班同学里就收获了一枚粉丝。 他还在看集训小群里新发布的寒假训练任务表。 很详细,甚至还标注出每一项训练项目的注意事项以及标准姿势。 每个人的训练配比也不同,也很科学。 他的体能类训练更多,比另外两人的多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份量,而罗泓和焦豫的部分则是增加了更多关于跳跃和柔韧性训练的部分。 凌燃把自己的那部分认认真真又看了一遍,点开私聊聊天框。 是合作者公事公办的语气。 “谭教练,我想把我的任务安排里关于仰卧起坐部分的设置换成卷腹或者平板支撑等方面的训练。” 从凌燃的体感,他觉得仰卧起坐会比较伤腰。 主要是他的仰卧起坐动作一直不太标准,会习惯性地抱紧颈部,把腿抬高,偏偏还很难纠正,就像是已经养成了坏习惯,时间长了可能弊大于利。 与其继续练仰卧起坐,不如把这个运动换成卷腹,平板支撑,健腹轮这样同样能锻炼腰部力量的训练。 凌燃把原因也简短说了。 谭庆长很快就回了可以,让他跟薛林远商议着来。 薛林远立刻就答应了。 他翻着手里的打印纸,提起节目的事,“这两个多月是得狠狠抓一抓跳跃。秦安山新确定的修改方案,难度可不低,不过分数也拔高了不少。” 凌燃一下下地活动着手腕,“秦教的新方案很好。” 秦安山的确是个人才,这才多久,就替他修改出了好几套节目组合,全都卡在分数最高的上限。 光世青赛的备选方案就有三套。 还有一套专门为全锦赛准备的,难度稍低一点,但比大奖赛总决赛又高一点的。 世青赛那三套里,凌燃其实有心想冲一下难度最高,分数最高的那套,把第二套当做保底。 如果通过这两个月的体能训练,在赛场上能顺利一整套调整过后的新编排,拿到世青赛的冠军绝不是说说而已。 少年眉眼微松,想到触手可及的未来,眼里都亮了一下。 薛林远也高兴,但高兴之余,又有点发愁。 哪套方案都不是那么容易的! 秦安山最开始出的方案里,甚至想让凌燃尝试一下3a。 所有的三周跳里,除了a跳,亦或者说是阿克塞尔跳,分数最高的3lz的基础分是,只比最低的3t的基础分高了分,但3a的基础分可是,比3lz高了分,比3t直接高了足足分。 可以说,只要能被认定3a足周,哪怕扶冰不稳,分数都不会低。 顶级运动员的分数差都咬得很紧。 一分都有可能决定胜负,更何况这可是足足分,四舍五入都是整整四分了! 如果能上3a,技术分一下就能拉开一大截子差距。 凌燃在看见第一套方案的当场就有点动心。 3a,这是他从前很喜欢,掌握得也很牢固的跳跃。 a跳一直被称为王者的跳跃。 3a则是目前人体的极限。 说是三周,其实是三周半的跳跃。 别看现在国际赛场上,成年组男单都在努力冲四周,但有不少人能跳得出来四周,还总摔3a。 凌燃曾经统计过,以往的,能够统治好几个花滑赛季的男单,寥寥可数的那几位已经实现奥运二连冠的强者,在a跳上都很擅长。 王者的跳跃名副其实。 甚至有人曾经挑战过4a。 凌燃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在旱地上都能随时随地都能干拔一个3a的时候。 有点怀念。 但也没很失落。 他现在的确跳不出3a,只掌握了2a,主要原因还是他的核心爆发力不够,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就看这几个月具体的训练情况了,少年看着落地镜里的自己,暗暗下定决心。 总要试一试,才会甘心。 “这回的全锦赛来得太快,上不了3a,但以你的实力,拿到去世青赛的名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薛林远心里明镜似的,替凌燃打着气,毕竟他们家凌燃之前连青年组总决赛的冠军都拿到了,还能拿不到国内的名额吗? 是的,华国只有一个参加世青赛的名额,一般是定给本次世锦赛男单青年组的冠军。 即使凌燃已经在青年组拿到过世界级的冠军,也不能破例,必须要先参加全锦赛,才能拿到名额。 而全锦赛,就在眼前。 凌燃有信心,说话却很谨慎。 “罗哥这次也会上,焦豫最近也很勤奋。” 仔细说起来,罗泓比他还先掌握4t,而焦豫的3f也比他跳得更好。 至于别的教练手底下的选手,凌燃也有个差不多的了解,但是显然没有同是队友的这两个同伴威胁来得大。 凌燃从不会看轻自己的敌手。 他想要冠军,但他也会更加审慎地对待每一个对手。 这是对对手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 薛林远也知道这些,他点点手里的记录单,“这是他们俩的节目配置,你们三个都是一个主教练手底下的,大家都知根知底。单就秦安山的那套全锦赛的方案来说,问题不大。” 凌燃心里有数,却也没有放松一丝一毫。 在正式比赛上,因为各种意外失误的选手很多,他绝对不能成为其中的任何一个。 所以一定要更认真和努力。 凌燃活动几下筋骨,右脚轻点,从垫子上跃起,上来就是一个3f。 还是不太稳,但是已经好太多了。 他在努力补足自己的弱项。 秦安山不知从哪找了一位非常擅长f跳的成年组运动员来,一口气带了他两天,凌燃现在对f跳也慢慢找到点感觉了。 他回忆着那个运动员娴熟的动作。 似乎只要在冰上向前滑,转身,点冰跳起—— 模拟的身形无数次地在少年脑海中跳起,旋转,落冰! 对,就是这样。 凌燃定了定神,再度跳起,转够足足三圈。 终于,稳稳落地! 垫子发出一声沉闷声响,让人听着就一激灵。 薛林远眼前一亮,当时就鼓起了掌,“进步很大!” 因为剧烈的运动,凌燃的气息有点不稳,但还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个笑意。 可算是,完美落地了。 他迫不及待想上冰试试,薛林远当然跟他一起,然后就撞上了罗泓正在谭庆长的眼皮子底下上冰。 罗泓上回伤得不重,这会儿还在死磕4t。 谭庆长拿着个大喇叭,中气十足地场边喊,“轴心!轴心!” “胳膊收紧点!” 罗泓不断地点冰跳起,看起来的确比之前在j省队时稳了不少。 凌燃目光只在跃起的身影上定住一瞬,也就热身准备上冰。 薛林远在场边,看见谭庆长就打了声招呼,“谭教。” 谭庆长看看不远处热身的身影,“全锦赛准备的怎么样了?” 薛林远就嘿嘿笑。 谭庆长冷哼一下,说出的话还是很不中听,“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赛场上瞬息万变,罗泓和焦豫都不差。” 凌燃在冰场边推门,闻言就看了谭庆长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又好像是在说,冠军一定是我的。 “好小子,”谭庆长忍不住乐了,“我等你用表现来打我的脸,可别让他们俩先打了你的脸。” 凌燃点点头,推开小门滑上冰。 罗泓与他对视一眼,眼里明显带着热度。 他们是朋友,是室友,也是对手。 他承过凌燃的好,但并不代表要在赛场上将冠军拱手相让。 哪个运动员不想拿冠军啊! 罗泓用力擦了一把汗,变得斗志昂扬。 凌燃与他的目光交汇一瞬,就读懂了对方的眼神。 他也很期待,罗泓会不会将最完美的表现,带到全锦赛的赛场上。 全锦赛,全名叫做全国花样锦标赛,一般在年尾,由华国冰协举办,今年不出意外,还是在h市举办。 凌燃早就报了名,这会儿是提前一天来抽签短节目出场顺序的。 抽签这个事,一直都很有学问。 一般来说是越晚出场越好,分到一组的选手越菜越好。 从前每次抽签,薛林远都会在旁边小声叨叨。 但这一次,出人意外的安静 凌燃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了自己的教练一眼,薛林远却很淡定。 他对凌燃很有信心,他一定会—— 然而,fg还没有立起,就已经倒了。 凌燃抽到了跟罗泓还有焦豫同组,嗯,而且还是被他们俩夹中间。 顺序依次是,焦豫,他,罗泓。 薛林远牙疼似地嘶了一声,“早知道还是给你叨叨几句,这手气,也是没谁了!” 最强的罗泓在后面,不错的焦豫又在前面,前后夹着,怎么看怎么难受。 凌燃倒还好,毕竟,他参加过的比赛那么多,比这更糟糕的名次又不是没有。 最重要的,是稳好自己的心态。 凌燃将抽签纸折叠好,丢进背包里。 两人一起往外走,就看见了愁眉苦脸的焦豫。 大概也是在为出场顺序为难。 “凌燃,”他鼓足勇气喊了一声。 凌燃就停下来看他。 焦豫比罗泓还沉默寡言,一个队那么久,他们的交谈实在很少。 焦豫像是屏住了呼吸,脸都憋得通红。 “明天你也要加油!” 焦豫的意思都写在眼里。 他是在向比看上去就比自己强大很多的对手致敬,希望对方倾尽全力。 是祝福,也是挑战。 你一定要努力,千万千万不要因为意外才把奖牌让给我,而我也会拼尽全力去赢过你! 这或许就是一个专业运动员的骄傲。 凌燃忍不住弯了弯唇,“你也要加油。” 焦豫重重点了下头。 罗泓刚好从门里出来,听见这两句,就挠了挠头,“那大家一定都要加油。” 他犹豫一下,觉得自己年纪最大,应该主动点,就伸出了手。 焦豫第一个压了上去。 凌燃顿了顿,也放上了自己的手。 “加油!” 三人异口同声。 最有可能争夺奖牌的三人相视而笑,眼里都有对奖牌的炙热向往,眼底却都干干净净,没有嫉妒,没有眼热,就像是他们是要一起赴一场约定好的决斗。 薛林远在旁边笑着看。 “这就是我最看好他们三个的原因。” 陆觉荣也来了,不远不近地看着,跟秦安山说了一句,“心干净,才能在冰上跳得更高。” 秦安山叹了口气,“希望他们能一直保持这份本心。” 干净的冰面,就该只有干净的运动员。 短节目的顺序一定,第二天就是比赛了。 凌燃抽的是最后一组,时间还长,他坐在观众席上,打算看看其他人的比赛。 一如他想象中的惨烈。 不光是成年组后继无人,青年组的人才储备也很让人担忧。 凌燃甚至开始琢磨着,要不要把自己大奖赛那一大笔的奖金拿出来,开几间冰雪俱乐部试试。 实在是太惨烈了。 跟全国俱乐部联赛有的一拼。 不过还是要好很多。 两周跳落稳的有不少。 但两周跳,如果不是2a那种实际上两周半的跳跃,在正式一点的赛场上,很难拿得出手。 三周跳就更少见了。 不少还都是3t,3s这种低级跳跃。 节目的编排更是一言难尽。 凌燃甚至一连看了三场胡桃夹子。 大概都是一个省队,编排都大差不差。 他往四周看看,上座率不高的观众席都在低头玩手机。 没有精彩的节目,自然吸引不了观众们的注意。 凌燃微微低了眼,抱紧自己的冰刀,在脑海里重温一会要上的节目。 就连席上,早就等着凌燃上场的季馨月都忍不住打起了哈欠,她住得远,赶一大早来的,早知道就不来那么早了。 她新入坑,上来看的就是凌燃这种水准,再看场上这些不太行的,就觉得索然无味。 季馨月抱着绿柿子和熊猫的玩偶,一下下点头。 边上又来了人,她也没注意。 然后听见一道激动的女声响起。 “小妹妹,你也是来给凌燃加油的吗!” 凌燃? 这两字一入耳,季馨月就清醒过来了。 “是啊,小姐姐你也——” 她正要问,就看见对方怀里也抱着好几个绿柿子玩偶。 得,不用问了,肯定是同好啊! 她有点激动,跟这个小姐姐就聊了起来。 袁思思可是特意从家里飞来的,一下飞机就赶来了,没想到居然隔壁就是同好,激动得不行。 “我也特别喜欢凌燃的节目,我从凌燃的f国分站赛入了坑,馨月你呢?” 季馨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在考场上看见他,好奇入的坑。” 袁思思一下就想到前一阵的热搜,一把拉住了季馨月的手,舌头都打结了。 “你是凌燃的同学吗!” 季馨月点点头,心里很高兴。 嘿,她还真是这位世界冠军的同学! “这可真是太幸运了!我要是再年轻几岁就好了!”袁思思羡慕得不行。 她实在是好奇,“凌燃在班里也跟赛场上一样吗?” 季馨月有点尴尬,“凌燃只有在考试时候才来过学校。” 好像牛皮吹大了,他们其实只是名义上的同学,小姑娘开始不好意思,生怕思思姐会讨厌自己。 就见袁思思沉吟一下,“所以说,凌燃是在没来学校天天上学的情况下,自学,或者在家教的辅助下就考了这么好的成绩?” 物理苦手袁思思真实慕了,“这也太厉害了!不止是冰滑得好,学习也厉害!” 季馨月也跟着点点头。 呜,她比凌燃还低一名呢。 莫名有点羞愧啊,小姑娘下定决心,新学期一定好好学习。 她们正小声嘀咕着,就发现观众们鼓起了掌,往下方一看,就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在冰上高高一跳。 三周跳! 袁思思一下就数出来了。 这个小选手是谁? 脱颖而出的表现让不少观众都收起了手机。 他们来看比赛冲的是精彩的节目,前面的都是什么啊! 这才是专业级的表现。 掌声一阵阵响起。 袁思思看着冰上少年一个接一个的跳跃,都是三周,而且都没摔,不由得为还没有上场的凌燃捏了一把汗。 这个小选手来势汹汹啊! 她追的比赛那可多了去了,优秀的运动员在赛场上发挥失误的情况简直不能太常见。 全锦赛虽然是国内的比赛,但这场比赛的胜负关系着世青赛的名额归属。 一旦输掉比赛,就等于失去世青赛的门票! 凌燃到底能不能稳啊! 袁思思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么想,说明她潜意识就觉得,凌燃本身就有实力在,只要完全发挥,冠军简直是囊中之物。 观众们还在为焦豫鼓掌。 凌燃也在鼓掌。 这么短的时间内,焦豫的表现居然能提升了一大截,属实不容易。 记分牌很快亮起。 分。 虽然有国内裁判对自家选手的厚重滤镜加持,到底还是个很不错的成绩。 这个分数立即就挂在了显示屏的最上方。 焦豫自己显然也很满意。 凌燃在入口处看见他的时候,小少年满脸带笑。 “凌燃,加油!” 他重复了一遍,还用力握拳挥了一下。 凌燃点点头。 他脱下自己的运动服,跟薛林远击掌一下,随着报幕声滑了出去。 凌燃刚才没注意观察,也就没发现,很多人的座椅底下都放着绿色的柿子。 在场的很多观众,真的是为他而来的。 在他拿到大奖赛总决赛的冠军之后,已经真真正正地在华国冰雪爱好者的小圈子里有了姓名。 所以凌燃沿着场边滑行的时候,他滑到哪,掌声就跟到哪。 穿书之后第一次享受到这种待遇的少年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观众,而被他目光掠过的观众立即就欢呼起来。 场里观众不多,但来的大多在为他加油,他们把手拢在嘴边,高声呼喊。 “凌燃!” “加油加油!” 凌燃头一次对自己现在居然变得这么受欢迎有了真切认知。 所以,他一定要为所有人带来更好的节目。 少年抿抿唇,立在场中,活动着手臂寻找身体的重心,感觉达到最好的状态后,冲着场外点了点头。 随即就蹬冰滑了出去。 季馨月也被吓了一跳。 凌燃居然这么受欢迎吗? 她甚至看见裁判席上一脸疲惫严肃的裁判们都坐直了身子。 有人甚至不知道从哪掏出了录像机,摆在台子上,显然是打算录下凌燃最新的节目。 凌燃居然这么出名吗! 她被观众们的热烈感染,也跟着高声欢呼起来。 而冰上的高速旋转的身影也不负众望,上来就是一个跳跃。 凌燃快要跳起的时候,薛林远整颗心都揪成一团。 第一个跳跃,是凌燃最弱的3f。 之所以放在最前面,就是因为凌燃的成功率还不高,如果这一跳能立住,后面的就都能稳稳拿下! 但同样的,如果凌燃这一跳失误了,无论他再如何沉稳,心态再如何好,也一定会心生犹豫。 赛场比拼,拼的不止是技术,还有心态。 自己对自己都没有信心的花滑运动员,绝对不可能打动观众! 薛林远憋住一口气。 只有不到零点几秒的时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冰场的风仿佛都凝住了。 只那么一刹那,薛林远睁得大大的眼睛里,蓦得就倒映出稳稳落冰的少年身影。 立住了! 凌燃立住了! 观众拔高的欢呼声来,薛林远狠狠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他都做好凌燃不能很好落冰的准备了,谁知道这小子一下就定住了! 没有扶冰,也没有晃动! 好! 这可真是太好了! 薛林远的信心一下就起来了。 短节目算什么,他们要拿到短节目,自由滑,总分三个冠军! 就像是在大奖赛的总决赛上一样! 薛林远整个人都膨胀起来。 没办法啊,徒弟太优秀,他感觉自己不飘都不行啊。 薛林远站在冰场边看,眼里都是笑。 看向冰场的也不止他一个。 所有人都被空中旋转的少年抓住了视线。 绿色的精灵乘风而行,所到之处,生灵俯首。 那双银色的冰刀上像是装了弹簧,只轻盈落冰一瞬,就再度高高跳起。 观众们来不及反应,只数得出这是三周加三周的连跳,就立即报以热烈的掌声。 而在裁判们面前的屏幕上,技术组高清摄像头捕捉分析,系统已经准确地判断出: 这是一个3lz3lo的连跳! 不是凌燃在大奖赛总决赛上拿出来技惊四座的3s3lo的连跳。 他居然再度提升了自己! 把基础分足足拔高了分! 裁判们被惊得转不开眼。 懂行的袁思思甚至忍不住擦了擦眼,她看着凌燃受伤,坚持,拿下第一个世界级的金牌,这次还以为凌燃能维持住原本的状态就已经很好。 可谁能想到,凌燃居然又硬生生拔高了自己的基础技术分值,又上了一个台阶呢! 这场比赛,没白来! 袁思思用力擦眼,顾不得娇嫩的眼部肌肤都被擦得通红。 季馨月连半瓢水都称不上。 她只是纯粹地被震惊和被打动到了。 人怎么能跳怎么高呢? 这不科学啊! 她在视频上看还不觉得,现场这么一看,就目瞪口呆。 跳得那么高,还要在空中高速旋转…… 她在心里代入一下自己,登时就摇了摇头。 她怕是连个一圈都跳不了,就要摔成脑震荡了吧? 原来凌燃真的很厉害! 季馨月在心里赞叹着,目光却直直望向冰场中央。 凌燃长得本来就好看,穿上这身精致的考斯腾,真的很像精灵,他在冰上滑过席的时候,季馨月甚至感觉心里小鹿乱撞。 不是春心萌动,而是纯粹被这种最原始的美好惊扰了心弦。 这个节目真的很棒! 季馨月忍不住拍红了自己的手。 冰场中央,少年的肢体舒展到极致。 他的腿很直,腰却软,柔软里又充满韧性。 冰刀旋转着,唰唰地在冰面上划下一圈又一圈的同心圆,卡在音乐的节拍里,将艺术与难度完美融合到一起,点燃了全场的热情。 尤其是,当凌燃最后站直身,微微抬起头,大汗淋漓地望向观众席执意的时候,所有人都被生机勃勃的少年所打动。 美,很美,肆意骄傲到了骨子里。 这是一场视觉上的盛宴! 他们用力扔出手中的绿柿子玩偶,就像是在诉说着他们对节目,对选手本身的热爱。 冰上顿时变成了绿色的海洋。 偶尔还夹杂着几只胖乎乎的滚滚。 凌燃余光瞥见,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没想到表演滑整活这个事居然过不去了。 但唇角还是高高地扬起。 上一次的比赛,他能得到那么多的玩偶有霍闻泽的缘故,而这一次,是他真真正正地赢得了观众的心。 少年享受着所有人的欢呼与热情,在喘息中高高扬起双手,眸子亮得像星子。 在场的观众只有百数。 但他仿佛已经感受到万众瞩目的热烈。 事实上,也的确有无数双眼睛通过高清摄像头捕捉到他的一举一动,并在直播间,电视前,为他不由自主地喝彩。 如果能在现场就好了,光在屏幕上看都这么精彩,现场得是多么的震撼! 裁判们飞快地打完分,然后面面相觑,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分数真高。 他们的手也太松了。 但凌燃绝对值得! 显示屏上,焦豫的上方出现了新的名字。 就在凌燃两个字后面,的分数高高挂起。 一出场就压了原先的第一快足足五分! 绝对碾压式的优势! 观众们随着分数再度欢呼起来。 “好样的!” “厉害了,凌燃!” 薛林远狠狠抱紧了下场的少年,“干得漂亮!” 焦豫也激动得不行,“凌燃,你滑得特别好!” 罗泓则是不由自主地又开始紧张,但他也是真心实意地替凌燃高兴,“真的特别好!” 凌燃从薛林远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缓了缓气,“罗哥,加油。” 他把焦豫对自己的祝福接力似地传递给下一个队员。 罗泓被鼓舞到,紧张也变得少了很多,他用力点了点头,站到了冰上。 罗泓的节目也很不错,他甚至克服了一贯的心结,一次都没有摔倒! 但在凌燃碾压式的威压下,也只能拿到的分数,勉勉强强压在焦豫的上面。 陆觉荣简直都要高兴得蹦起来。 短节目的三个选手,占完了前三名! 干得漂亮! 他立刻掏出手机,跟不在场的同事们分享了这个喜讯。 在他心里,这三个小选手简直化身成了他的三个好大儿。 但媒体们显然更关注凌燃。 凌燃才休息好,换好衣服从后台出去,就被闻风而来的媒体们堵住了去路。 他们七嘴八舌的问题总结起来就一句。 “你有信心在自由滑上再现辉煌吗?” 再现辉煌? 是说要让他把总决赛的节目再原汁原味地滑一遍? 那怎么可能。 凌燃忍不住笑了下。 这个短暂的自信笑容瞬间被敏锐的镜头定格住,很快成为接下来一天里被网友们疯狂右键保存的珍藏壁纸。 凌燃看向镜头,目光不闪不避,“我会追求不断的进步,每一次,都会比前一次更好更强。” 所以,请期待明天的自由滑吧。 所有人都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消息一传上网,第二天的自由滑门票顿时被抢购一空。 时间怎么还不到明天啊! 所有抢到票的观众们都忍不住地想,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全锦赛在自家的地盘,自然不会亏待自家的选手。 陆觉荣早就安排好了,一比赛完,选手们就都用上了热气腾腾的淋浴间。 凌燃迫不及待地冲去一身的疲惫与汗水,在穿衣镜前拉了几下修身运动服的衣摆,镜子里映出的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就微微带上了点笑。 观众们的瞩目和热情,就像是最好的兴奋剂,足以让任何一个选手热血沸腾。 凌燃深深吸了口气,竭力把这股打心底里升起的欢欣压下,让自己恢复平静。 毕竟明天的自由滑才是大头。 他要集中心神,不能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 凌燃从全锦赛的场馆出来,薛林远刚好把他的二手车开过来,他降下车窗,笑得见牙不见眼。 凌燃看着那车就头皮发麻,刚好手机一震,他低头看了下屏幕,就快走两步,直接上了霍闻泽的车。 倒不是霍闻泽的车更气派敞亮,实在是薛林远开车的技术有点一言难尽。 薛大教练显然对自己才拿到手的驾驶证不太自信,天天叨叨着要开慢开稳,回回都卡在最低限速上,急得后面的车一个劲地摁喇叭。 魔音贯耳,莫过于此。 如果喇叭能拟声,大概就是在高声吆喝:“前面的赶紧的,磨叽甚么呢!” 凌燃最近一连坐了几回,简直恨不能自己去考个驾照替薛林远开。 然而,他的年纪还不够。 这就很尴尬了。 所以看见霍闻泽来接,凌燃果断抛弃了眼巴巴的教练,拉开了黑色豪车的车门。 凌燃上车之后摸出手机,给薛林远发了条短信说自己跟家人出去一下,很快就收到了一个忧伤哀怨的咬手帕表情包。 “早点回来啊,我等你!” 黏黏糊糊的,一看就是跟明清元学的。 凌燃面无表情地摁灭了手机。 远处,季馨月看见凌燃上了车,扫了格外工整,一看就很难摇到的车牌号一眼,就忍不住感慨。 这才是凌燃该上的车嘛! 季馨月啧啧两声,然后挽着袁思思的胳膊,神情亲密,“思思姐,我带你去吃h市最好吃的烤全羊!” 袁思思当时就乐了,“好啊,你是熟门熟路的本地人,我这下可有口福了!” 女孩子的友谊说来就来,她们等上菜时对了下票,发现明天自由滑的位置巧合地还在一起,登时就眉开眼笑。 嘿,志趣相投的好朋友一起看比赛,一起给凌燃加油,用东北话说,那叫一个得劲儿! 真期待凌燃明天能带来更令人惊艳的节目,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美滋滋想。 黑色豪车一转眼消失在街角。 凌燃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快驶离的风景,这才有了一种自己真真切切在坐车的感觉。 如何能劝薛教自信点开车,亦或者说直接劝他别轻易开车,实在是一个有点费脑的问题。 凌燃琢磨着,余光看了看霍闻泽。 对方神色有点疲惫,一贯端正笔挺的衣领还带着过夜的折痕,语气却很温和,“我知道你们运动员赛时不外食。我来的急,还没有吃午饭,权当陪陪我吧。” 凌燃点点头,“好。” 霍闻泽一气把车开到了一家颇有中式风情的小院。 院主是一对笑容和蔼的老夫妻,客气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玻璃暖房里支开一张楠木小桌,瓷瓶里还插着一支暗香浮动的腊梅花。 很雅致,也很安静。 凌燃很喜欢这样的环境。 霍闻泽给他们俩斟了茶,“今天的节目很不错。” 他开玩笑似的,“那些玩偶款式不一,一看就是不同厂家生产出来的。” 这是在说国那回,他让人拉了一车的玩偶在外面分发给观众,结果被凌燃发现的事。 凌燃不由自主地抿唇笑。 “我很喜欢,到时候还要麻烦闻泽哥找人帮我把这些玩偶送去福利院。” 不过得先剪掉标签。 剪掉标签的玩偶不会被二次出售,一定能安安稳稳地送到小朋友们的手上,而那些标签,凌燃私心里打算自己留作纪念。 霍闻泽自然而然地答应了。 他喝着茶,神情却不像语气那样轻松。 “闻泽哥,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凌燃忍不住看了看对方微微皱起的衣领。 霍闻泽一向衣冠楚楚,衣着板正,能让他显出这样明显的瑕疵。 他敢断言,应该不是小事。 霍闻泽扯松领带,揉了揉眉心,“公司上的事,比较麻烦。” 他抿口茶,慢慢道,“国政策收紧,故意卡着我们,天天跟他们斗智斗勇,但关键核心技术问题被人卡脖子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霍家前些年还在地产之类的传统领域打转,自霍闻泽接手后,就一直在往新兴科技类的领域转型。 这些都需要时间。 凌燃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 不说别的,有明清元那个5g冲浪的网络达人在,他就是一个月不看手机,都能对外界的大事有所了解。 “是某某车企的p77那件事吗?” 霍闻泽略显讶异地看了凌燃一眼,点了下头。 凌燃默了默,这个事,他听义愤填膺的明清元拍着桌子骂了好几回,据说在网上也骂翻了天。 原因是某家外企一言不合断掉了生产某种发动机所需要的特型零件的供应。 华国早年积贫积弱,自打开放以来,这些年一直在拼命追赶那些老牌资本主义国家,方方面面的技术水准进步很大。 但不得不说,在很多地方,还是存在致命弱点。 不说别的,汽车最核心的部件是发动机,有关发动机的制造,早些年几乎一片空白,后来也是以油耗高动力差被消费者疯狂吐槽。 国有车企好不容易推出一款搭载最新款发动机,经济实惠,质量过关的车型,还没等厂家大肆宣传呢,就因为一个小小的关键零件被国外车企卡住了脖子,实在是让人窝心! 车企的一把手连夜飞去国外,请求与对方面谈,却也只被批准了一个月三百件的供应。 车企原定的营销计划可是要将p77打造成全民爆款! 全民爆款,一个月只能生产三百台? 这下还怎么往外推? 拿什么推! 原定的计划彻底流产,投入的大笔资金全都打了水漂,无数技术人员都愁白了头。 这还只是国针对华国的一个缩影。 事实上,自打这两年因为某种难以预测的情势形成,国简直恨不得趴在华国的身上吸血,去填补自己的亏损。 所有涉及进出口及垄断性质的企业都受到了波及,损失惨重。 霍闻泽一直游走在这道战线上,身上的压力很大,这回p77的事件他也有参与,见证自家人的惨败,难免露出了些疲态。 但在凌燃面前,还是竭力撑起哥哥的架子。 “这些事,有很多人奔走,我也只是其中的一个,甚至是微不足道的一个,能做的,也就是无愧祖国,无愧于心了。” 其实很多时候,霍闻泽看着凌燃,就会想到自己。 都是一样地行走在荆棘丛生的道路上,背负着责任与野心,固执地试图找出一条破局的大道。 凌燃是运动员,想的是为国争光,他虽然是个商人,却也不全是为利而往。 他劝凌燃的那些话,何尝不是劝自己。 霍闻泽转换心绪,微微一笑,“我听说你参加全锦赛是为了拿到世青赛的入场券,这一次的世青赛在国举办,凌燃,有信心拿到在国的第二枚奖牌吗?” 嗯,也算是在某个领域狠狠地打国一记耳光。 国一贯偏爱自家的运动员,甚至不惜经常在打分时睁眼瞎地发大水,这在全世界都是出了名的。 霍闻泽特意用了奖牌这个词,就是不希望给凌燃太大的压力。 少年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乌黑瞳仁的一圈儿都泛着点浅金色的光。 青年忽然意识到,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凌燃的眼睛变得越来越亮,就像是蕴着年轻人独有的那种无穷无尽的生机与意气。 霍闻泽回望着,忍不住浮出一抹更真切的笑意,就听见凌燃用很认真的语气说,“我就是冲着金牌去的。” 一如既往的笃定语气,就像是在宣示自己毫不掩饰的勃勃战意。 即使霍闻泽昨夜因为下属的汇报和挫败满心疲惫,被这股子锐意进取的少年意气一冲,也觉得那些重于千钧的尘埃都烟消云散。 “闻泽哥,你说的那些事我不太懂,但我相信,你一定会想出解决办法的。” 霍闻泽其实很厉害,凌燃心里有数。 他动手给霍闻泽盛了碗冬瓜素汤,“先喝碗汤暖暖胃吧,吃饭不准时对身体不好。” 碗里清可见底的汤水漾起层层毂纹。 霍闻泽看着汤水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突然有些好笑自己居然会跟一个现在十五,过完年也才十六的小孩子说起这些。 不过凌燃说得对,再难再苦,他也要想办法解决。 事在人为。 人定胜天。 华国会落后,但不会永远挨打。 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在为祖国崛起而努力,从未停止过,所以才会在泱泱五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创造出无数的奇迹。 漫长岁月里,他们熬走那么多敌手,却从没有真正地消失在牌桌上。 靠的,不就是心里那股子永不服输的劲儿吗。 “比赛加油。” “闻泽哥,你加油。” 分坐对面的青年与少年相视一笑,都知道对方会继续鼓起勇气,走上属于自己的艰难征程。 吃过饭,凌燃被霍闻泽送回了集训中心。 薛林远还巴巴地给凌燃留了饭呢,正在宿舍的暖气片上热着。 凌燃一回来,就到了他的宿舍。 “都是你爱吃的!” 薛林远双手举着把凌燃的羽绒服挂到入门的衣架上。 凌燃已经坐在桌子边打开了不锈钢的饭盒。 他刚刚看霍闻泽的状态不好,撒了谎,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其实早就饥肠辘辘。 私房菜虽然多是清淡的素食,但凌燃谨慎得很,根本不敢动筷。 上个月,突袭检查里,隔壁速滑队就有人中了招。据说是他爸接他出去过生日时,餐厅菜里有几片火腿,一时馋嘴没忍住,就因为瘦肉精进了公布的兴奋剂违规处理结果公布名单。 连全锦赛的名额都被取消了。 这可是真是太亏了。 凌燃看在眼里,刚才硬生生忍着,看霍闻泽用餐,肚子里简直是火烧火燎的难受。 这会儿终于见到了饭菜,也顾不得形象了,才烫干净碗筷,就直接开动了。 两腮塞得鼓鼓的,跟藏食的仓鼠似的。 半大不大的小子,本来就是吃穷老子的时候。 凌燃运动量大,又是不容易长胖的体质,食欲一直很好,集训中心的伙食也是请了专门的营养师搭配,荤素结合,还很美味。 这么好的胃口,看得薛林远都又有点饿了。 他窸窸窣窣地扒出一袋薯片,坐在桌边啃,“一会儿吃完饭休息,晚一点再去训练,吃饱马上运动,对肠胃也不好。” 凌燃点点头。 师徒两人很有默契。 薛林远也不说什么今天就不练了的话。 先不说凌燃肯定不会答应。 明天的自由滑分值可是短节目的两倍,要是一不小心被罗泓或者焦豫或者什么人反超了,那得多亏! 一个全国冠军不算什么,能不能去世青赛才是关键。 还是得练练维持冰感。 薛林远吃了一会儿,洗了个手,从柜子里掏出个盒子,取出带着一股子药味的绷带,蹲在地上就往凌燃的脚踝和膝盖等容易受伤的关节部位缠。 这都是中草药泡过的。 本来运动绷带的弹性就大,松紧性也强,能够有效地保护关节和肌肉,再有活血化瘀的中草药加持,那就是双倍的管用。 凌燃埋头专心吃饭,连头顶发旋里翘起的几根呆毛都没抖几下。 饭后又休息了一会儿,他们才往冰场走。 罗泓和焦豫这会儿都在冰上。 连秦安山也在。 冰上的两人不住地跳起落冰,累得大汗淋漓,见凌燃来了,也只笑了笑。 “大家都很努力啊!”薛林远感慨了声。 凌燃搁下装着冰刀的背包,也开始了自己的热身。 心里那股子奇妙感越来越明显。 短节目的前三名在一块冰上做赛前的练习,准备奋力去争夺自由滑的分数,好赢取最后的胜利。 这感觉,怎么这么像是大家在一起复习考试。 凌燃忍不住笑了下。 他绕着冰场交叉跑,等活动开关节就迫不及待地上了冰。 这一夜,冰场的灯足足亮到了晚上九点半。 是陆觉荣特意打了招呼,给他们开的小灶。 但也只到九点半为止了。 再晚了,过度的体力消耗,绝对会影响到明天的比赛。 凌燃冲澡后回了房间,又运动了一会儿就倒头歇下。 罗泓回来的晚一点,见凌燃躺下了,就关掉了室内的灯。 凌燃迷迷糊糊的,还听见对方紧张兮兮地问,“凌燃,你紧张吗?” 罗泓现在真的很紧张。 他今天是受到了队友们的鼓舞,才第一次在这么大型的比赛上一点链子都没掉,顺顺利利地拿到短节目第二这种破了他个人记录的好成绩。 可明天的自由滑怎么办啊。 一想到明天的比赛,罗泓紧张地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小腿肚子都有点抽。 “紧张没有用的,罗哥。” 凌燃含糊着嗓音答道。 罗泓也知道没有用。 要是他能有凌燃这份镇定就好了,罗泓叹了口气,强迫自己也睡了过去。 一夜好梦。 第二天上午,就是自由滑的比赛了。 全锦赛的场馆早早地开了门。 但不少观众正挤在场馆外的门店里,挑选着想要送给选手们的礼物。 “有绿柿子吗?” “我要几个绿柿子。” “柿子没有了?熊猫呢?熊猫还有没?” 一大清早,门店老板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几句。 得亏他前两天有先见之明,早早地拉了一车货回来屯着,这不,才没多久,就卖得差不多了。 早知道就再多进点货! 一连串“支付宝到账xx元”,“微信到账xx元”的人工声里,门店老板乐开了花。 他把一桶桶包装好的鲜花拎到了门口。 笑容满面:“玩偶卖没了,买几支花嘛!咱们华国又没有规定不许往冰上抛花,这些又是包装好的,冰童捡起来也方便!” 等连鲜花也卖得差不多,他果断收拾好店铺,抱起藏在柜台后面的一只格外硕大的绿柿子玩偶,哗啦一声用力拉下卷闸门,奔着冰场的入口就去了。 老板排队检票的时候抱着最大的柿子,收获了不少人羡慕的目光,不禁得意地扬起下巴。 啧,这最大的一只他可是特意留给自己的。 他也期待凌燃的节目呢! 观众们兴奋地入了场,焦急地等待着今天的节目。 后台里,凌燃系完鞋带,有些无奈地看着坐在旁边正瑟瑟发抖的罗泓。 “罗哥,你别紧张。” 焦豫也顾不得热身,凑了过来,昨天看过凌燃的节目之后,他心态已经放平了。 “不管怎么样,领奖台上肯定还有位置的。” 他觉得这次能拿到银牌,或者铜牌,也挺可以了。 凌燃就是个名之为意外的奇迹。 绝大多数华国花样滑冰男单运动员,终其一生,都在国内打转。全锦赛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排得上号的专业级赛场,如果再能有幸拿到一枚b级赛事的奖牌,简直就是人生巅峰。 像凌燃这种才在国际赛场上露面,就能拿到a级赛事金牌的,已经可以用小魔王来形容了。 焦豫其实也很想要金牌。 但他的心态很不错,并没有像罗泓那么紧张。 甚至不太能理解罗哥为什么那么紧张。 罗泓就不一样了。 他是肉眼可见的紧张。 凌燃其实大概猜到罗泓为什么会紧张。 以罗泓的年纪,其实他早就该升组。 但平心而论,罗泓现在掌握的技术在青年组还算得上可圈可点,但拿到成年组,就有点不够看了。 这应该就是他一直拖着考级不升组的原因。 大概是很想在青年组拿到几块奖牌,不至于让运动生涯太过失败。 而所求的一旦太强烈,就会格外惧怕失败的后果。 更何况,罗泓不是第一次失败了。 他之所以掌握了四周跳,但到现在都没有拿到过青年组像样的奖牌,就是因为紧张,他总摔,就只会越摔越紧张。 带他那么多年的向一康都没办法。 凌燃也没什么好办法。 他想了想,试探地拉罗泓起来。 “罗哥,你现在能不能跳一个4t给我看看。” 罗泓有点莫名其妙。 但见少年坚持,也就活动了几下,将筋骨活络开,原地跳起了一个4t。 能在冰上跳起的跳跃,都是经过千百次的陆地训练,在冰上跳得起来,在陆地上也可以。 甚至在陆地上可能更稳。 罗泓现在落地时就很稳。 凌燃在旁边看着,“再来一个呢?” 焦豫歪着头眨眨眼,好像也明白了,在旁边起哄道,“罗哥,我还不会四周跳呢,你能不能再跳一个?” 罗泓被两个比他小不少的同伴央求着,一连炫了两三个4t。 4t对跳起的高度要求高,人在脚下无处着地的时候,精神就会变得紧绷,尤其是还要在空中拧足四圈。 罗泓的注意力被转移走,渐渐变得好受得多。 他还是很紧张,但比刚才强了不少。 “谢谢你们了。” 他尤其多看了眼凌燃。 凌燃有多拼命,他可是知道的,现在都肯为了他耽误宝贵的赛前训练时间,罗泓看看眼前的两个年纪都比自己小的同伴,感动得微微红了脸。 焦豫经过昨天,说起加油的话就更顺畅了。 “罗哥,加油!” 他又看了看凌燃,“凌燃,加油!” 一贯沉默的瘦小少年脸上多了抹奋进的朝气,就像是被打了鸡血。 凌燃的目光落在另外两人身上,“加油。” 罗泓用力吸了口气,“我们都加油!” 三个人相互对视几眼,散开开始各自的练习。 薛林远不远不近地看着,露出了个笑。 要是凌燃没去,他刚才也是要去劝劝罗泓的,谁知道凌燃自己就去了呢。 赛前还肯牺牲时间关心对手兼对手,他们家凌燃这份大度的胸襟是有了! 一看就是冠军的相儿! 薛林远忍不住自我陶醉了一下。 秦安山摇着轮椅过来,“六分钟练习快开始了,他们准备的怎么样?” “非常好!”薛林远点点头。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见这三个小子一起站在领奖台上的场面了。 多壮观,三个崽,金银铜,都是他们队的! 想想就让人激动! 薛林远在脑补中嘿嘿笑了起来。 秦安山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训练室里,眼神也变得温和,就像是在看着冉冉升起的星子。 赛前六分钟,选手们都要上冰找找感觉。 凌燃摘掉透明的冰刀套,穿着训练服就滑上了场。 观众们本来还安静着呢,一看见那个精灵似的少年也上了冰,就鼓掌尖叫起来。 凌燃甚至还听见了一道粗犷的男声在喊自己的名字。 他忍不住回了下头,但没找到声源。 人实在是太多了。 昨天还空了大半的场馆里今天坐满了人。 一个个戴着口罩,神情激动,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凌燃的视线在很多人手里抱着的绿色玩偶上一扫而过,就屏气凝神,开始自己的练习。 观众的热爱是好事,但在比赛结束之前,他不会让这份完成节目之时才能享用的胜利果实遮住了眼。 进入自由滑的一共就十二位选手,30X60的冰面上其实有点拥挤。 主要是凌燃现在体力渐长,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就会觉得拥挤。 他集中注意力,放慢速度,在冰上找寻着感觉,还不忘避开其他选手跳跃时刨出的小坑。 直到感觉来了,才一个转身,右脚点冰,往后一跳。 哇,三周跳! 不少观众都卖力地欢呼起来。 是凌燃最弱的3f。 没想到这两天会这么顺利。 就好像所有的好运气都站到了自己这边。 稳稳落冰后,少年情不自禁地翘了下嘴角,被不少举着手机的观众紧急抓拍起来。 “凌燃好像在对我笑!” 有人嘿嘿笑了起来。 就被同伴翻着白眼,故作嫌弃地推了一把,“人家是跳出了3f才笑的好吧!” 被推的人也不生气,“我做做梦怎么了!凌燃长得这么帅,笑起来的时候就跟花儿都开了一样!” 同伴也嘿嘿笑了起来,“我也觉得,照片给我发一份啊!” 冰迷里颜控的不少,有不少人最开始就是被凌燃的颜值迷进了坑,然后就发现—— 嚯!这小孩长得帅就算了,技术也没得说,节目也有感染力,还拿到了大奖赛总决赛的金牌!破了华国青年组的记录! 不错不错,值得一粉。 不过也有直接就是从凌燃的比赛视频入坑的,比如说门店老板,他现在就在胸前挥舞着自己那只硕大的绿柿子,疯狂地喊凌燃加油。 冰上的少年不骄不躁,专心在自己的滑行。 六分钟练习很快结束,所有的选手在广播声里滑下了场。 凌燃拿到了短节目第一,是自由滑里最后一个出场的。 他在冰场入口附近热身,打算看看其他选手的表现。 就被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叫得回了下头。 “凌燃哥哥!” 啊这,凌燃被抱着绿柿子的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震惊到了,喜欢自己的冰迷里,还有年纪这么小的吗? 小姑娘看见他回头,就扯掉口罩,咧嘴甜甜地笑,露出了缺了一颗门牙的黑洞。 就,还挺可爱的。 凌燃跟抱着小女孩的温婉母亲对上了视线,礼貌笑笑。 根本不知道小姑娘靠在妈妈的怀里,被戴上口罩,还不忘语出惊人。 “妈妈,凌燃哥哥好帅!我以后可以嫁给他吗?” 她妈妈忍着笑,坐在一旁的爸爸也笑,“那也得等你以后长大了再说。” 前个儿还说要嫁给童话里的王子,今天就换成凌燃了,他这闺女也太没定性了。 还不知道自己居然被小女孩提升到王子等级,凌燃一边捶打着各处的关节,一边接过薛林远递来的温水,眼睛还不忘盯着场上的选手。 在前面出场的选手经过短节目的筛选,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可取之处。 凌燃是在试图取长补短。 他咽下枸杞味儿的水,将那些选手打动他,亦或是让他忍不住皱眉的点都记到了心里。 薛林远念念有词地分析这些选手的技术难度配比,时不时就忍不住吐槽。 “这个小选手真的是点冰跳吗?用力那么大,冰刀的刃齿都快折断了,肯定会对足尖有伤害!他的教练就没纠正他吗?” 凌燃的视线追逐着这个选手,却有不同的看法,“我看他每次跳跃用力前都会犹豫一下,有纠正的意图,只不过没能成功。应该是被教练提醒过这个问题,但旧习惯根深蒂固,一时很难改变。” 薛林远皱皱眉,“光提醒不行,得尽快纠正,说到底还是教练的本事没到家。” 他顿了顿,脸色一僵,又开始嘀嘀咕咕地分析节目。 好像自打上回的事出了之后,薛教就开始奋起精进自己。 凌燃甚至看见他一有空就在抱着某位金牌教练的花样滑冰训练大纲在啃,一边啃一边做笔记,时不时还苦大仇深地看着自己。 不过这是好事,凌燃没有点破。 薛林远现在还不够资历成为他的主教练,但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谭庆长的年纪大了,早晚要退下来,凌燃可不想再有个天降的教练占着他的主教练位置,如果磨合不来,就是件麻烦事。 凌燃只想了一想,就把这事抛在脑后。 毕竟下一个出场的就是焦豫了。 他目送着推开小门滑进冰场的瘦小少年,有些期待焦豫的节目。 还是那首气势宏大的战争交响曲。 焦豫饰演的,似乎是一个年纪不大,被强行征聘而来的小骑兵。 音乐的节奏很激烈,焦豫尽可能快得滑行,然后努力跳起。 还是不够高的高度。 可他速度够快,还有特殊的落冰技巧,观众们很捧场地喝彩着。 客观来说,焦豫的节目还是很有观赏价值的。 他虽然瘦小,却极力地想要表现战争的宏大与悲壮。 要是焦豫能再高些,再强壮一点,可能效果会更好一点。 凌燃忍不住想到了画风相近的伊戈尔。 他不知道的是,伊戈尔现在就坐在观众席上。 伊戈尔这回是特意争取到跟维克多一起应邀来中国交流的,为此还被现任的教练一顿阴阳怪气的排揎。 他上次没能在大奖赛总决赛上拿到金牌,回国后的日子很不好过。 但却也因祸得福,被现任教练视为弃子,如果运作得当的话,说不定能回到维克多门下。 一脸阴郁的小熊仔现在脸上多了点笑,“教练,我好期待凌的表现。” 维克多一袭淡金发垂到脖颈,他点点头,柔软的金发就泛起波浪,“凌是个很优秀的选手,我也很想看看他的现场演出。” 所以才会特意申请了这次交流的名额。 青年组冉冉升起的新星,甫一现世,就已经足够光彩夺目。 怎么能不来看看呢。 焦豫没有四周跳,但三周跳都掌握得不错,再一次完美的发挥,让他高高落在了计分器第一名的位置。 焦豫呼哧呼哧地滑下场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计分器上自己的名字。 虽然知道可能很快就会被罗泓亦或者是凌燃压下去,但他还是很高兴的。 他甚至翻出训练服口袋里的手机,点开相机,给自己留了个纪念。 然后就在凌燃刚好投来的目光里忍不住红了下脸。 凌燃眼里神色很温和,“滑得很好。” 基本上把全部水平都发挥出来了。 在正式的赛场上能做到这样,就已经很不错了。 焦豫重重点了下头,然后就笑,“期待你的表现。” 凌燃点点头。 下一个是罗泓。 他滑上冰时,忍不住回头看了凌燃一眼。 凌燃被他看的有点莫名其妙。 却还是报以一笑。 罗泓被少年如春风般的鼓舞笑容闪了下眼,再想到刚才休息室里,凌燃和焦豫异口同声的鼓励,紧紧绷着的心弦终于就松下来一点。 还是很紧张,但要咬牙忍住。 他在华丽高雅,热情奔放的探戈舞曲里屏气滑了出去。 凌燃目不转睛地看着,渐渐眼里的神采就变得更亮。 不知道今天是不是真的运气很好,罗泓居然再次奇迹般地没有摔倒。 顶多只有最后两个跳跃稍微有点不稳。 这已经很不错了,对于一个从来都因为摔倒,没有站上过自由滑赛场的大龄青年选手来说。 也因此,他分数很快出现在了焦豫的上方。 罗泓一下场,就用手背擦了擦眼。 他忍不住地拥抱了还在冰场入口的凌燃和焦豫,嗓音都变得哽咽,“我,我好像做到了。” 他冲着奖牌而来,却没有想到自己居然真的能做到! 酸涩惊喜的情绪一股脑地变成眼泪,从罗泓眼里不受控制地涌出,他窘得要命,却又是真的高兴。 凌燃也为他高兴。 不得不说,他在了解到罗泓的经历时,真的很惋惜。 因为紧张痛失奖牌的运动员他见得多了,但因为紧张,居然很少能站上自由滑冰面的选手,真的是屈指可数。 罗泓为什么紧张,还不是因为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凌燃听薛林远和向一康在背后议论过好多次这个话题,甚至前一阵还听薛林远和秦安山在讨论这个事。 没想到罗泓今天居然表现得这么好。 他是真的为罗泓高兴。 但这不代表他喜欢被别人拥抱,凌燃不着声色地推开罗泓的手,“罗哥,你滑得很好。” 刚刚听到过同样的话的焦豫:…… 能换个说辞吗? 他想了想,也学着凌燃的样子,“罗哥,你滑得很好。” 确认过眼神,都是词语匮乏的人。 罗泓擦着眼,附近观众席上投来的都是善意的目光。 毕竟还是孩子呢,冰迷们对自家的崽都很宽容。 报幕声响了起来,凌燃脱掉训练服露出考斯腾,推开门,站到了冰上。 他一上冰,观众席上就传来如潮水一般久久不能停歇的掌声。 这身考斯腾,无论看多少遍,都美得惊人! 深青绿的华美织物,修身且富有弹性,带着矜贵内敛的意味,无数如星河般的水钻随着肢体的动作闪烁着,衬得少年肤色通透如玉。 那颗绿莹莹的翡翠柿子则是垂在明晰锁骨窝里,因着领口的微微敞开,变成了点睛之笔。 不少人透过大屏看见这个拉近的脸部特写,就忍不住抱紧了怀里的柿子。 加油啊,凌燃! 有声无声的祝福从四面八方涌向冰上的少年。 凌燃稳稳立在平整光滑的冰面,随着琴弓的震颤,单足点冰,旋转着向前滑去。 这是一首已经调整过的鸣蝉。 伊戈尔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他因为输给凌燃的不服气,把大奖赛总决赛的视频刷了好几十回,几乎把凌燃的每一个动作都记到了心里。 可这套节目,明显又进行了改动。 上来的第一个跳跃,就从2a变成了3f! 怎么回事? 伊戈尔忍不住看了下去。 他眼睛很毒,一眼就看出凌燃这个3f的落冰不是很完美,冰刀清脆落冰声响起的时候,甚至带起了一圈冰屑。 当然了,这甚至根本就不是扣分项。 在非专业级的人眼里,这个跳跃已经足够得完美了。 没有扶冰,没有存周,没有错刃,根本就挑不出任何毛病嘛。 但伊戈尔就是很坚持自己的看法。 凌的跳跃一直很轻盈!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不完美的跳跃了! 在伊戈尔眼里,冰上的少年是真的很完美,所以每一点点瑕疵都会变得非常明显。 不过想了想,凌好像从来没有在正式的赛场上编排过3f的跳跃,应该是不够擅长吧? 伊戈尔找到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如果让其他人知道了,简直想在心里愤怒锤爆这只小熊仔的狗头。 什么叫不够完美? 这还不完美! 没看到裁判们都给出了goe加分吗! 都是你们这群顶尖选手天天卷卷卷,害得我们不得不跟着你们一起卷! 过分! 但不管别人怎么想,凌燃把这个跳跃放在开头,跟短节目一样的编排,的确是因为他不是很有把握。 适当的扬长避短,也是一种技巧性的提升。 这一点,秦安山简直是无师自通。 修改过的鸣蝉,已经完成的,对凌燃来说最没有把握的跳跃,显然让他更加得心应手。 少年的脸带着笑,神情生动,如同奔向最完美的梦境。 他在冰上跳跃,旋转,踩着最合乐的节拍,就像是滑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凌燃的表演太勾人心弦。 以至于少年只是抖了下双臂,都让不少冰迷嗷嗷地叫了起来。 什么叫只是抖了下双臂? 凌燃双手舒展着往后扬起时,连修长指尖绷成的弧度都是最完美的! 更不要说他受了惊似地轻轻振翅时,青绿衣袖的每一条皱褶都像是合上了音乐的韵律。 袖口倾泻而下的那些亮晶晶的水钻闪着光,简直闪进了所有人的眼里心里。 而这样迷人的少年,在滑过观众席时,居然会目光专注地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孔。 他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但所有人都会为他尖叫! 真的是每一次节目都不一样! 每一次观看都带来新的惊喜! 袁思思激动地简直恨不得站起来蹦几下,季馨月直愣愣地看着冰场中央。 如果说凌燃昨天的短节目让她惊艳到忍不住傻笑,今天的自由滑则是让她震惊到连话都不会说了。 最后一个4t1eu3s的跳跃刚刚开始时,季馨月满脑子都是疑问。 凌燃他是会飞吗? 他为什么能跳得这么高,这么远,还能转得简直都能看见残影! 可她根本顾不得想了。 节目已经进入到最后一个高潮。 少年单足在冰上旋转,膝盖是标准的九十度,他的背挺得笔直,却又会在需要时弯出柔韧优雅的弧度。 完美到极致的水滴型旋转出现在冰上的一瞬间,全场的气氛都被引爆。 无可挑剔。 又美到让人窒息。 “充满艺术气息的惊险与美丽,”维克多也忍不住赞叹道,然后看向身边的少年,“他会是你的对手,很长一段时间内。” 维克多原本以为自己这个曾经和未来的徒弟会一如既往地露出不服气的表情,再直愣愣地放上几句狠话。 却没想到伊戈尔视线紧紧盯着场上拥有精灵面孔的少年,似乎……还有点激动。 不会吧,伊戈尔是凌燃的迷弟? 维克多讶异地挑了挑眉。 雷鸣般的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观众们已经沸腾了,为这场精彩的节目欢呼鼓掌。所有人都用力地拍着手,掌声经久不息,在空旷寒冷的冰场里回荡。 冰场的温度仿佛都凭空高了几度。 凌燃汗如雨下地勉强立在冰面上,忍不住弯腰用手撑在自己的两腿上维持站立的姿势。 绿色柿子,黑白熊猫,单支单支的鲜花如雨点般被砸落冰上。 穿着喜庆的冰童们笑嘻嘻地来回拾捡。 凌燃气喘吁吁,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有点紧张。 这套节目一下将难度拔高不少,他最后一个三连跳跃出现了晃动的瑕疵。 自己会顺利拿到世青赛的门票吗? 他微微仰起头,认真地看向计分显示器。 下一秒,就露出了最粲然的笑容。裁判一刻也没有犹豫,凌燃还没有退下场,他们就已经给出了他们所能打出的最高分数。 分。 足足比第二的罗泓高了十几分。 断层似的碾压。 是裁判们对凌燃明晃晃的偏爱与赞赏。 他们简直恨不能给除实打实的技术分以外,按照规定所能赋予的分数全部拉到最高。 节目很精彩,光看看场里热情的观众,就知道凌燃已经征服了所有人。 出色的表现,完美的节目。 多给点分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 裁判们纷纷露出鼓励的笑容,他们都是华国人,比谁都希望,凌燃能够站得更高更远,最好让全世界的人都来看看:他们华国!又出了一个天降紫微星! 世青赛要加油啊! 收起摄像机的那个裁判老眼发红,心里喜滋滋地盘算着自己运气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刚好拿到第一手的教学资料,回去就可以给自家队里那群不怎么争气的小兔崽子们瞧瞧。 都是青年组,你看看人家凌燃,还不赶紧勤快点训练,别一天天地就知道扣手机!还想不想进步了! 冰上气喘吁吁的少年在看见成绩的瞬间就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场里不少的观众已然起立欢呼。 不少人甚至从后排站起来,抱着玩偶就往栏杆边跑,用力将自己的满腔喜爱抛向冰上的少年。 冰面下了一场夹杂熊猫和鲜花的,绿油油的柿子雨。 甚至有很多滚落到凌燃的脚边。 凌燃喘着气,弯腰捡起一只最显眼最大的抱住,仰起头,用感谢的目光扫过观众席致意。 门店老板高兴地叫出来了,“他抱的是我的柿子!” 他就知道,整个最大的准没错! 附近就有人投来羡慕的目光,啊,好想让凌燃也捡起自己扔出去的那只。 凌燃也很想将每一个礼物都捡起来,向每一位观众道谢,谢谢他们来看自己的表演。 但这也太多了,不是人力所能办到的。 少年缓了十几秒气,再度向所有的观众鞠躬。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的喜爱,也谢谢你们来看我的表演。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我会继续努力的,把更好的节目带给所有人。 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与感谢,被高清摄像头捕捉得明明白白,传递给每一个观众。 “有一种双向奔赴的感觉!” 袁思思激动地抱住一旁的季馨月,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嗷嗷直叫,“太棒了,凌燃真的太棒了!” 季馨月也很高兴,“他真的好厉害!” 所有的观众都沉浸在热烈的气氛中,以至于凌燃都退下了场,场里的掌声和欢呼还久久未停。 伊戈尔坐在场里,眼巴巴地望着凌燃离去的方向,“凌很受欢迎。” 青年组的小选手,能这么受欢迎的,真的很少,他自己也很少有被这么多观众喜爱关注的时刻。 不得不说,在地广人稀的e国,即使花滑是强势项目,男单的上座率都不算高。 观众们更喜欢女性选手们柔软优雅的节目。 而在这里,这间冰场里,此时座无虚席! 这还只是一场国内的比赛,甚至在国际上排不上号的。 华国人好多啊,没见过市面的小熊仔眼睛都放光了。 维克多笑笑,“昨天有这么多人吗?” 他们昨天就来看了短节目,可没有这么多人。 “他们都是为凌而来的吗?” 伊戈尔恍然大悟,他有点羡慕,“凌得到了很多人的喜欢。” 维克多摸摸下巴,也陷入了沉思。 这样的话,真的是个很强劲的对手呢。 他看看伊戈尔,想说些激励的话,就发现小少年已经跳了起来,“我想去后台找凌!” 维克多:…… 还真是个迷弟。 他拉住蠢蠢欲动的伊戈尔,“后台不好进,但我们明天去集训中心,你就会见到他了。” 伊戈尔瘪瘪嘴,“好的,教练。” 他真的很想见凌啊。 伊戈尔坐了回去,摸出手机给凌燃发送了一个笑脸表情。 节目很好看,继续加油哦! 他自以为这个表情已经很传神了。 但被明清元丰富多彩的表情包轰炸过很多次的凌燃看了好一会,也没明白伊戈尔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 伊戈尔不明所以,也来了一个:? 应该没什么事吧,凌燃这样想,就把手机收起来,可能伊戈尔就是想跟自己发个笑脸。 他休息好之后,背着背包往淋浴间走。 一会还有颁奖仪式,他想以自己最好的状态面对所有人。 还没有半个小时,这场比赛的视频很快就在网上引起热议。 很多观众用手机录下了不同视角的视频,他们热情地将自己喜爱的选手分享到各个社交平台。 刷到的网友们都忍不住停下了拇指。 封面无一例外,是一个格外养眼的少年面孔,精致美好得惊人,还带着自信阳光的笑容。 啊啊啊,这是哪个爱豆吗? 没留意过花滑圈的网友们好奇地点进去,然后就被流畅优美的节目和那些高难度的技术动作闪瞎了眼。 什么爱豆,哪个爱豆能做到这些! 这分明就是我大华国的花滑紫微星! 自来水的网友们纷纷转发,以至于凌燃又上了一次热搜的尾巴。 他的考试成绩才在网上被热议,转眼又给自己的运动职业生涯交上一份年终完美答卷。 真的有人学习又好又会滑冰! 对了,长得还好看! 人都有爱美之心。 人都有慕强之心。 体育竞技,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他们爱的只是运动场上,顶尖选手彼此较量,争夺金牌的过程吗? 显然并不只这些。 渺小的人类不断积极进取,在自然与神明面前勇于挑战自己的全部极限,那种信念和追求,那种成为驾驭自己身体的主人的执念,足以打动每一个观看比赛的观众的心。 很快就有人扒出了,凌燃在f站受了伤,仍要坚持上场的旧新闻。 那些外国媒体捕捉到的,凌燃疼得满头大汗,拄着拐,坐着担架的照片被神通广大的网友们通通扒了出来。 【泪目,这得多疼啊,我都不敢补f国站自由滑的视频了】 【带伤上场,还能拿到第二,然后养伤一个月,又上了总决赛拿到第一,天啊,然后回国之后又是考试又是比赛,考试成绩好,又拿到全国冠军……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消息再度发酵,热搜跟坐了火箭似的,嗖嗖往上冲。 更多的人参与进来。 【难道没有人记得,这就是那个打败傲慢的国选手,狠狠替大家出了一口气的小选手吗!】 【我记得我记得!当时我还蹲直播了,看见凌燃赢了直接就哭出了声,看见丹尼尔被他的分数压得不停地摔,又马上笑出来。我室友看我又哭又笑,还以为我失恋了QAQ】 网络或许瞬息万变,但总会留下踪迹。 凌燃还不知道网友们已经把他一路艰难走来的种种扒了个干净,并因此而垂直入坑。 他站在冰场外,听广播念起自己的名字,就在薛林远的轻轻一推里滑了出去。 观众们的叫好尖叫声连成一片。 “凌燃!” “凌燃凌燃!” 他们高喊着冠军的名字,像是在呼唤夜空中最闪亮的星。 凌燃礼貌地跟已经站在自己位置上的罗泓和焦豫握手,拥抱,然后点冰跳起,落在了最高的领奖台上,举起右手向所有人和媒体镜头致意。 闪光灯不间断地亮起。 少年穿着有点宽松肥大的国家队队服,腰身笔挺,神色明亮,衬得原本俗气的红黄配色都变得鲜艳又朝气。 果然还是得靠脸撑着。 不少人心里都浮现出这个想法。 焦豫扯了扯自己天蓝色的运动服,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跟凌燃撞衫。 主要是,自己穿红穿黄都感觉脸都被衬得黑黑黄黄的,反正也是国内赛,穿什么都行。 也就凌燃白,才会穿队服都好看。 焦豫暗暗想着,然后接过颁奖嘉宾明清元递上的奖牌与证书,高高兴兴地举在胸口。 嘿,他也是拿到全国第三的人了。 瘦小少年也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被请来颁奖的明清元早就乐得不行了,他把奖牌端端正正地挂到凌燃脖子上,狠狠抱了少年一把。 “干得漂亮!” 凌燃客气地笑,“谢谢明哥。” “回去请我吃饭啊!” 明清元只来得及说这一句,就把舞台让给了台上的三人。 他们才是今天的中心,他们才是华国的未来。 未来的时代属于他们。 明清元心生感慨,看着三个少年的眼神柔和且期待。 他又多看了凌燃一眼,才彻底退下了场。 凌燃摆正自己的奖牌,将证书端正,露出他无数次练习过的,最标准的笑容。 霍闻泽在观众席上看着,也微微露出了个笑。 他知道凌燃是在争夺世青赛的入场券,能感受到少年内心深处涌出的好心情。 霍闻泽已经看了这么多场比赛,他看得出来,凌燃似乎很享受比赛,不止是得奖,还有比赛的过程,亦或者说是,挑战的过程。 大约是挑战的过程越艰险,胜利的果实就会越甜美。 他揉了揉眉心,再想起前几天还在为手上糟心事烦心,禁不住扯了下唇。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连个十几岁的小孩都不如。 霍闻泽收起摄录机,将手机打开,点开与助手的聊天框,发出新的指令。 英俊长腿的青年站起身,扣好西装的倒数第二枚扣子,最后看了领奖台上意气昂扬的少年,走出去坐上了驶往某某车企的豪车。 颁奖仪式之后,凌燃就回了集训中心。 他把金牌妥帖的收好,转过头就看见罗泓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摩挲着奖牌和证书,兴奋得喃喃自语,“我真是太厉害了!” 抬头看见凌燃在看自己,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满脸通红。 “我……” 凌燃很能理解罗泓的高兴,他也为罗泓高兴。 “罗哥,到点了,我们走吧,陆教说给我们安排了庆功宴。” 罗泓哎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把奖牌藏到枕头底下,才匆匆忙忙穿好鞋子跟上。 他边走边说,“我这个赛季算是结束了,凌燃,你世青赛一定要加油啊,我等着你捧着金牌回来庆功!” 凌燃就点了点头。 庆功宴就在食堂,陆觉荣招呼着在二楼清了个单间,自掏腰包整了一大桌好菜,把整个团队的人都喊了来,想了想,又把明清元和薄航喊了来。 一屋子人,热闹得不像话。 凌燃坐到薛林远旁边,隔壁就是秦安山。 秦安山话不多,没什么存在感,薛林远却一直叨叨个不停,时不时还红光满面地跟陆觉荣,周誉他们碰个杯。 几个小队员面前的都是果汁,也象征性地端起来碰了几下。 主要是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笑,气氛就渐渐上来了。 尤其是平时负责带凌燃他们陆地训练的赵方刚赵教练,喝得脸都红了,“队里一下子包圆了前三名,这可是真是件大好事,回去过年都有得吹了!” 薛林远就哈哈笑。 他比谁都得意。 他虽然挂了个助理教练的名,但实打实只负责凌燃一个,他们家凌燃就是争气,才多久,金牌就攒了两个了,说不定世青赛上还能再夺一枚! 不能想,越想越兴奋。 薛林远止不住地笑,惹得其他人都跟着笑。 酒过三巡,陆觉荣看向凌燃,“凌燃,世青赛有信心吗?” 凌燃点点头。 他当然有。 陆觉荣就乐,“那我等着你捧个奖牌回来啊!别有太大心理压力,不拘什么色,只要带回来一个就行!” 男单常年弱势,局里也不像对待跳水,乒乓那样的优势项目严格要求,动不动就下指标要拿多少金牌。 陆觉荣这话也松,不算是命令,更多的是鼓励。 当着全桌人的面,凌燃也没反驳,却打心里觉得,他想带回的,只有金色那块。 拿不到冠军,他的努力也会黯然失色。 所以,他当然会尽最大努力,向最高的领奖台发起冲锋。 薛林远只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不住鼓励性地拍了拍凌燃的背。 师徒俩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被冷落的谭庆长瞥了一眼,心里酸得要命,到底什么也没说。 庆功宴到了晚上,本来就有点晚了,凌燃打算回去刷刷题,也就没有再训练。 等回了屋,就看见罗泓还捧着奖牌在乐呢。 他装作没看见,坐在桌上将一张试卷整整齐齐地展开,落下了第一笔。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 屋内却暖和得如同四月阳春。 凌燃就着台灯的光,写完一整张卷子,才发现罗泓已经钻进被子里睡熟了,手露在外面,还握着那枚奖牌。 或许真是高兴坏了。 没有哪个运动员不会为了得到奖牌而高兴。 这是对那些没日没夜,比常人艰辛,吃尽苦头的自己的最大肯定。 只不过凌燃一向对自己要求严苛,在他心里,只有金牌才算是真正的肯定。 他有比之常人更胜一筹的天赋,就应该比其他人付出更多,才配得上老天爷对自己的这份偏爱。 所以,他也该得到更多,譬如那些金灿灿的金牌。 少年轻手轻脚地走出门,站在走廊里推开窗,裹着雪花的刮骨寒风就打着卷儿地钻了进来,铺面打在少年被路灯照得朦胧昏黄的面孔上。 有点冷,但是让人很清醒。 青年组的比赛不多,能拿到大奖赛总决赛和世青赛的冠军,就差不多到头了。 凌燃打算等世青赛结束之后,就去参加考级考试,加入成年组的激烈角逐。 除了拿到冠军,他还有更深的野望。 冠军之上,还有全满贯得主。 能够在赛季内同时拿到大奖赛总决赛冠军,奥运会冠军,世锦赛冠军,就是单赛季大满贯。 如果能拿到两次大奖赛总决赛冠军,两次世锦赛冠军,两次奥运会冠军,就是双圈大满贯。 而能获得青年大奖赛总决赛冠军,世青赛冠军,大奖赛总决赛冠军,世锦赛冠军,奥运会冠军,四大洲或者欧锦赛冠军的,则被称之为超级全满贯。 凌燃上辈子拿了太多第二,仅仅几枚金牌,难以填平他心里的缺口。 他想拿到单赛季大满贯,双圈大满贯,甚至是超级全满贯。 也就是说,如果凌燃想在今年升组,还想拿到超级全满贯,这一次的世青赛,就一定不能失手。 凌燃想到了秦安山第一次建议在自由滑里编排进3a时的说辞。 “很难,但如果你能做到,哪怕是不完美,会被扣分的3a,也能在分数上甩其他人一截。” 凌燃将手掌心按在胸口上,就感受到心脏的加速。 那种加速,名之为渴望,也写作野心。 没有一个运动员,不想成为专业领域里的第一人。 第一,冠军,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人。 谁不想当? 成为第一或许很难,或许无望,但这份向往,却永不磨灭。 即使是凌燃前世拿了一块又一块的银牌,在第二次奥运前夕伤病复发,一度到了需要打封闭吃止痛药才能上场的程度,他也还是站到了冰上。 不止是为了华国。 在他心里,始终没有丧失对成为冠军的执念。 一刻也没有。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所以,世青赛,他势在必得。 少年关上窗,将深夜风雪关在窗外,心却已经飞到了三个月外的赛场。 会有很多对手吗? 他们会表现得很好吗? 凌燃打心底里希望每一位对手都能发挥出自己最完美的水平,而他也会拼尽全力带来一套all的完美节目。 然后用绝对的实力,碾压他们,获得最后的胜利。 或许这就是运动员的体育精神。 凌燃对着窗玻璃倒映着的影儿微微扬了下唇角,才回屋睡觉。 却没想到第二天,所有人都被叫到了会堂,参加座谈会。 原来是前前世界冠军维克多应邀来华国访问交流,还带上了伊戈尔。 凌燃一到会堂,还没来得及放下背包,伊戈尔就迫不及待地拦在他面前。 耷拉着眉眼的阴郁少年满脸显而易见的失落,“凌,你没有回我的消息。” 一个问号……还用回吗? 凌燃愣了愣,他还以为伊戈尔就是无聊随手发个消息,“不好意思。” “有什么事吗?”少年温和地望着他。 伊戈尔却更不高兴了,他哼了一声,转身回到维克多身边。 凌燃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伊戈尔的脾气好像一直都这样,他也没深想,找了个前排的位置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半旧的笔记本。 维克多应该会讲些干货吧,凌燃有点期待。 可没多久,他身边的座椅重重一沉,少年一扭头,就看见伊戈尔憋着嘴,坐到了自己的身边,嘴撅得都能挂油壶了,还故意拿后脑勺对着自己。 讲道理,真的真的很像是一只气鼓鼓的傻狍子。 凌燃甚至有点想像明清元总做的那样,揉揉伊戈尔淡金色的脑袋,但他还是忍住了,拧开钢笔的笔帽,打开记满心得的笔记本。 罗泓和焦豫在冰场,没有陆地训练室的凌燃来的快,一来就发现凌燃身边的位置被占了。 罗泓摇摇头,往后面坐。 焦豫自打全锦赛后,对凌燃就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孺慕,打心里把凌燃当青年组的一哥看,就厚着脸皮坐到凌燃另一边的位置。 “燃哥,你来得好早。”他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 然后就两眼放光地看到了凌燃翻开那一页的内容。 “燃哥,我也正在琢磨这个跳跃的问题,我发现……” 他说起专业上的事,话马上就变得多了,凌燃也很感兴趣,侧耳听着,时不时给出自己的见解。 两人小声交谈,伊戈尔的耳朵动了动,感觉自己像是恰了柠檬。 尤其是当他听见凌燃问起对方,为什么轴心歪了,还能很好的落冰的时候,伊戈尔简直要酸死了。 这个问题他也会啊! 凌为什么不问他! 小熊仔气鼓鼓地抱住自己,见左边的两人谁也没有回头,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像极了想通过捣乱来吸引家长注意的熊孩子。 凌燃被惊动,讶异地看了一眼,就继续跟焦豫继续话题。 伊戈尔简直要气炸了! 尤其是那个华国选手说的根本就不对,明明就不是那样用力的! 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要插话时,讲台上,陆觉荣已经开始了本次交流会的致辞。 凌燃和焦豫都止了声,齐齐看向讲台,伊戈尔也只好把话都咽回去。 真是憋死他了! 伊戈尔愤愤地想,感觉之前在原教练手底下受的委屈加一起也没有今天委屈! 哼,他绝对不会再主动跟凌说话了! 小少年委屈地红了下眼。 讲台上,维克多已经开始他的讲话。 凌燃很专注地听。 维克多并没有谈很多技术上的事,毕竟他是前前任世界冠军,在他统治赛场的时候,四周跳的时代还没有来临,等他卸任让位之后好些年,四周跳才像井喷一样爆发。 他也知道这点,所以将着重点放在他对花滑的理解上。 维克多在赛场之外是个温吞性子,要不然也不会被人抢走伊戈尔这个他一直很看好的弟子,但说起挚爱的花滑,他也会显出难得的怒气。 “每一次裁判手册的更改,都让我看到花滑节目的艺术性新的滑坡,他们似乎致力于将花滑比赛赶到完全的竞技赛场上,而忽视了它冰上芭蕾的别称。这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维克多露出了一个苦恼的表情。 甚至还很西方地耸了下肩。 “但是,打动观众的,永远不会是那些拧成抹布的难看跳跃,而是你的节目,你的艺术性,你所倾注的热爱。孩子们,或许这很难,但我希望你们在专注技术提升的同时,能用自己的节目,去打动观看节目的每一个人,这才是花滑艺术生命力的所在。” 随场的翻译将他的话原汁原味地讲给在场的所有人听。 但很多运动员都露出了微微迷茫的表情。 他们很多人,都是奔着技术分去。 没办法,节目分太主观,也太难拿了,技术分的提升会容易得多。 陆觉荣听着听着,就苦笑一下,华国一直是p分沙漠,表现力欠缺的典型,维克多说的是事实,但这又谈何容易呢。 但他还是很配合地鼓掌。 毕竟,梦想总是要有的吗! 他忍不住看了看凌燃,这一茬小选手里,凌燃的艺术表现力很是拔尖,希望他能在不久之后的世青赛赛场上征服那些傲慢的外国裁判吧。 陆觉荣心里酸酸的。 凌燃没有听到自己迫切想要的,但也很心满意足。 维克多的话,想法跟他很相近。 一切的节目,还是要回归到表演本身。 就像尼金斯基说的那样,基于某种技巧体系的动作,其目的就在于表达节目的内容。 再优秀的跳跃,如果没有节目的融合,还不如大家在冰场上挨个站好,比拼跳跃算分就好。 那想必,花滑比赛也会很难再吸引到那么多的观众。 凌燃收回思绪,见会都散了,就急匆匆地背上背包往时女士的舞蹈室走。 今天的舞蹈训练还没有开始,时老师已经等了半天了。 他走得急,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伊戈尔瞪了他好几眼。 凌没有心! 小熊仔痛苦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呜呜呜地去找自己的教练去了。 维克多问起原委,忍不住笑,“你不说清楚原因,凌为什么要回你?他不像是会多心的人,你下次应该说得清楚些。” 伊戈尔瘪了瘪嘴,心里好受很多。 他摸出手机,吭吭哧哧地编消息。 维克多也不由得想到刚才台下少年盯着他时,亮得出奇的眼神。 看来凌燃很认同他的话,前前任世界冠军其实有点高兴。 其实很多顶级的运动员,越是优秀,心思越是单纯。 他们的全部心神都放在精进自己上,不会想得太多太杂,对世界始终抱着赤子一样的天真和好奇。 这也是大多数顶级运动员总是惺惺相惜的原因。 在花滑这种非对抗性的比赛里尤为突出。 不说别的,每年的商业冰演,维克多总会邀请很多运动员来参加,昔日的敌手,后进的新辈,大家与其说是来参加冰演,倒不如说老友相会,彼此见面交流谈谈心。 或许今年可以邀请一下凌? 维克多有点心动。 凌燃还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入了维克多的眼。 他正高高将腿搭在墙边的把杆上,用力向前俯腰,抻开自己的筋骨。 舞蹈室里,厚天鹅绒的窗帘被拉起,冬日浅淡却温暖的阳光照着窗明几净的房间,地板是桦木的,温暖的红褐色,再加上暖气片和地热的加持,热得惊人。 少年脱掉训练服,只穿了件修身的T恤衫。 所以腰往下弯得狠的时候,就会露出一截柔韧白皙的窄腰。 时女士瞥了一眼,也没在意,毕竟屋里暖和着,冻不着。 她见凌燃热身完毕,就摁下了多媒体的播放键,“今天我们来学习一下春之祭第一部分的第四小节,春天的轮舞。” 充满了质朴思慕之情的双簧管旋律就像是一支牧歌,歌颂着春天的到来。 凌燃目不转睛地看着幕布上的投影,仿佛沉浸在音乐和舞蹈的世界里。 再出舞蹈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东北的冬天,四五点就已经变暗。 所以晚饭也开得早。 凌燃背着双肩包,打算往食堂走,不经意地一抬眼,就看见金发的维克多在栏杆边往下望着冰面上练习的运动员们。 他在凌燃的必经之路上,凌燃想了想,上前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维克多也意外,没想到会这么巧。 但遇都遇见了,他也很想听听这位青年组新星的想法。 维克多切了通用语,“凌,你也听了我今天下午的那些话,你有什么想法吗?还是觉得我说的那些太虚浮,不如像他们一样苦练跳跃进步来得更快?” 维克多指了指楼下冰面上死磕跳跃的运动员们,话语里的那股子失望止都止不住。 他偏爱艺术美,但似乎对技术有些过于轻视。 凌燃能理解维克多的想法,毕竟他成名太早,多少会有些时代的局限性。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觉得您说得很有道理。” 维克多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却马上在凌燃接下来的话里收起笑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但技术与艺术,不该是割裂开的两个部分,我觉得或许该寻求一个两全的办法。譬如在追求技术极限的同时,保留节目的艺术性。” 凌燃斟酌着言辞,“美好和强大,或许并不冲突。” 维克多挑挑眉,“但却很难两全。” 他其实也认同凌燃的话,只是觉得少年人太年轻,不知道这个目标达成会是多么的艰巨。 尤其是,凌燃还是一个黑发黑眼黄皮肤的华国人。 维克多没有种族和国籍歧视,但这种偏见眼光在花滑圈子里的存在,却是很多人早就意识到的事实。 凌燃的路,比伊戈尔的都要难走很多。 但他也绝对不会打击凌燃就是了。 毕竟有目标是好事,即使这目标太遥远和宏大。 维克多难免好奇,“如果只能选一个呢?美好的节目,强大的技术,你会选择哪一个?” 只能选一个? 凌燃忍不住笑,“这个选择题我没有答案。” 维克多有些意外,“为什么?” 凌燃将沉甸甸的背包往上托了下。 楼下的保安看了看时间,打开了整栋楼的灯光。 一瞬亮起的炽白光线将少年眉宇间那股坚定照得耀眼。 “因为我会尽力做到两全。” 技术与艺术,他都会做到最好。 技术挑战极限,艺术传达情感,哪一个都不能或缺。 凌燃想打动裁判,也想打动观众。 他想得到所有人心悦诚服的赞美与热爱,也想不断地试探和挑战自己的生理极限。 这些话,他没有说,但维克多从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里就看了出来。 过于强烈的进取心和追求信念打动了他。 维克多觉得,即使凌燃在世青赛上没有拿到好的名次,也不妨碍他想邀请凌来参加自己的冰演。 他轻轻鼓了下掌,忍不住透了点他听说的小道消息。 “丹尼尔的师兄,也即是约瑟夫·梁,那个移民国的华裔,听说已经伤愈,打算参加这次的世青赛。他跟丹尼尔的关系很好,还是去年世青赛的冠军,或许会对你有些敌意。” 维克多试图让言语变得温和,却是忍不住透出了几分厌恶。 干净的冰面,一旦有了脏污的痕迹,就会格外碍眼。 “他和丹尼尔向来是裁判的宠儿,这一次,你应该会与他们对上,或许放平心态,会更有助于比赛的发挥。” 凌燃还真不知道这个消息,见维克多主动释放了善意,还是真诚地道了声谢。 维克多咳嗽一下,“希望来年冰演的时候,我可以邀请你来参加我的聚会。” 他正式地发出了邀请。 凌燃的节目打动了维克多,他的信念也让维克多动容,他相信自己的眼光没错,更何况,竹下俊和明清元都在为凌燃作保,想来他的确是个不错的孩子。 维克多笑容和煦。 凌燃这下是真的有点吃惊了。 维克多毕竟是前前任世界冠军,他的冰演,邀请的都是向来都是最顶级的那一拨运动员。 他虽然拿到了青年组大奖赛的金牌,但跟成年组一比,并不是什么很能拿得出手的成绩。换而言之,他离这个顶级的圈子其实还很遥远,维克多居然会主动邀请他? 他没听错吧? 少年难得有些怔愣。 他不会是做梦吧? 维克多伸出了手,“可以吗?” 原来不是做梦。 凌燃很有些心动。 能与这些顶级运动员来往,或许他能够从他们身上学到更多自己原本缺失的部分。华国的老话,学无止境,三人可为师。 少年弯了弯唇,握上了维克多宽厚的手掌,“谢谢您的邀请,维克多先生,我想我会去的。” 明清元就经常去,队里应该对维克多的冰演很宽容,他已经想好一会就去跟薛林远和陆觉荣商量了。 至于维克多告知他的消息,凌燃也不是没想过。 他前世又不是没有被压过分。 或许很不公平,但这就是事实。 但只要他能拥有绝对的实力,未必不能打破这层黑暗的桎梏。 他可以用更加努力的训练,拼了命地去够那块干干净净的金牌。 那是他的梦想,更是他的两生。 凌燃已经拿到唯一一张世青赛的门票,绷紧精神,全身心投入到接下来的训练里,只在过年那几天才抽空回了趟霍家。 霍老爷子都心疼坏了,给他包了个大大的红包,让霍家二房羡慕得不行,但碍于老爷子的面子,一个不字也没敢说。 凌燃数了数自己的小金库,突然觉得距离开连锁冰雪俱乐部的目标也不是很遥远。 他还没有放弃之前的那个想法。 华国的人才储备实在是太少了,或许他也能为之做点什么。 哪怕是微薄之力呢。 但摆在他面前的,还是迫在眉睫的世青赛。 世青赛,全名,世界青少年花滑锦标赛。 一般在每年的三月份举办。 所以元宵节才过去没多久,凌燃就再次站到了国的土地上。 下飞机前,他戴紧了自己的口罩,从薛林远手里接过装了冰刀和考斯腾的行李箱。 扑面而来的风并没有带上春天的温和。 凌燃的心里却已经因为血液的翻涌,泛起了灼热的温度。 世青赛,他终于来了。这次来参加世青赛的男单只有凌燃一个。 但事实上,一个国家并不是只有一个参赛名额。 世青赛的名额一直是由上一年该国选手的表现而决定的,只是华国的青年组这几年实在是没有拔尖的人才,所以才会连续好几年都只有一个名额。 为了公平,只能紧着全锦赛的冠军来。 但国则不同,约瑟夫·梁拿到了去年世青赛的冠军,国今年足足拿到了三个名额,除了他和丹尼尔,还有一个叫兰斯洛特的小选手要参加。 名额富余到让陆觉荣酸得不行。 如果他们华国也有三个名额,这回罗泓和焦豫也能跟着一起见见市面,又何必苦兮兮地只能看着凌燃一个人出去比赛。 这两个孩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过。 但陆觉荣能有什么办法,他就是抓破脑袋,也变不出多余的名额。 也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凌燃身上。 所以凌燃这次参赛,除了拿到金牌之外,还有一个额外的任务,就是替华国在来年的世青赛上再多挣几个名额。 按照规则,如果他能进入前十,就能挣到两个名额,如果能进到前二,就能挣到三个。 陆觉荣的要求真的不高,直接就放了话,能挣到两个就挺好,挣到三个就算意外之喜。 很卑微,听起来就有点心酸。 华国人口占了世界总人口的几分之一,但陆觉荣这个堂堂国家队总教练却连自家小选手能够进到前十都不敢肖想。 也就是今年凌燃横空出世,他才长了点胆子,梦想着凌燃最少带两个名额回来。 陆觉荣还要负责明清元的训练,为即将到来的世锦赛做最后的准备,就让薛林远和秦安山带着凌燃先来。 这回负责带队的杨琼光,她在得知消息的时候就马上订好了机票,却没想到被霍家的大手笔惊了眼。 私人飞机!定制航线! 见多识广的杨琼光也有点震惊了,只是一场比赛,至于这么大手笔吗? 她以前好像听谁说过,凌燃不过是霍家的养子。可依着霍家这看中程度,什么养子,分明就是当亲生的小少爷带的,没看霍家大少都亲自跟着一起了吗。 飞机上,她把带着的小队员都安顿好,示意年纪不大的队员们噤声,免得吵到前排敲着电脑,西装办公的青年男人。 可年纪不大就是年纪不大,杨教练不让他们说话,他们就好奇地往前排看,往窗外看,还时不时附耳小声嘀咕。 飞机里还算安静。 凌燃就坐在霍闻泽旁边,甚至还闭着眼小睡了一会。 他其实想得很简单,反正自己都要过去,带上双人滑,女单和冰舞的队员,再带几个教练,并不是什么麻烦事。 更何况,以国彻底躺平的姿态,显然还是私人飞机更加稳妥。 他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 霍闻泽也还跟之前一样,扯住一床薄毯替少年盖了盖。 他的手不小心触碰到少年只穿着单衣的手臂,然后又忍不住轻轻摁了下,指腹传来的触感稍微有点硬。 霍闻泽微微有点诧然。 凌燃的身体似乎更富有力量感了,虽然看起来比之前又瘦了一点,但这触感分明就是有一层薄薄的肌肉紧紧贴合在骨头上。 这几个月,应该没少吃苦。 霍闻泽的动作更轻了。 杨琼光则是有些坐立不安。 她想到自己从前还觉得那个连3t2t都跳不稳的十五岁少年实在是基础太差,周誉不该拿自己的前途去赌。可再看看凌燃现在取得的优异成绩,还有眼前的私人飞机,一张老脸都有点烧。 好在她是个心态成熟的成年人,别扭一会儿也就想开了,下定决心路上多照顾着凌燃点。 飞机一落地,霍闻泽就跟几个来接的商务人士走了,把凌燃委托给了薛林远他们。 杨琼光带着队,走向安排好的大巴车。 “都把口罩带好,一会到了宾馆,先消毒再摘。” 她打心眼里觉得来国比赛有点晦气。 一个彻底躺平的国家,谁知道会不会让她手底下这些宝贝队员受到什么额外的损伤。 可没办法,谁让这次承办比赛的就是国。 杨琼光叹了口气,领着大家上了车。 上车时还出了个小插曲。 秦安山是坐着轮椅来的,大巴车又高,光推一个空轮椅,薛林远还是能推得上去,但推一个坐着成年人的轮椅,就有点难了。 凌燃看了一眼,把行李箱先拎到了车上,然后往上拉了拉训练服的袖子,一弯腰,就轻轻松松把秦安山一个成年男人抱了起来,踏着直上直下的台阶走到车上再稳稳放下。 杨琼光看得目瞪口呆。 秦安山是男单里罕见的高个,这些年坐在轮椅上养尊处优,体型虽说不胖,但也绝对称不上清瘦。 凌燃过了年也才十六,怎么就抱得这么轻松! 薛林远却很淡定。 就连被公主抱的秦安山都很淡定。 三个月的魔鬼训练,再加上合理的饮食搭配,凌燃的体能显然更上一层楼。 他外表上瘦了一圈,看上去就纤细得惊人,但爆发力也变得惊人。 不说别的,如果说凌燃之前是下了死力气,才能让自己的3lz跳跃变得完美,失误率极低,那他现在甚至能实现3lz跳跃时的微微滞空感。 滞空感不是跳得高就行,需要运动员在跳起时先不急于旋转,跳到一定高度时才开始高速旋转。 表面上看是对跳跃的高度有要求,实际上是需要有很强的核心爆发力以及控制能力,才能勉强做到。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这三个月的训练,凌燃显然又在技术能力上往前进了一大步。 杨琼光看得眼热,甚至有点心动。 男单的职业生涯短,但双人滑的职业生涯长啊,凌燃能轻轻松松抱起秦安山,托举抛跳对他来说应该没那么难吧,要不等凌燃从男单退役,就把他薅来试试滑双人? 杨琼光忍不住畅想了一下,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毕竟男单青年组现在就这么一根独苗,她要是敢打主意,陆觉荣非得跟她急。 杨琼光招呼着大家在车上坐好,开始三令五申到住所之后的规定。 没办法,国外有些运动员乱得很,每次比赛都要闹出点幺蛾子,虽然这次来的选手年纪都小,虽然他们华国选手向来不惹事,但老话怎么说的,小心驶得万年船! 杨琼光苦口婆心地教导,但车上的小运动员们才出国,正是新鲜,早就兴致勃勃地开始交谈。 坐在凌燃身边的,是双人滑的一对,一个叫祝盛辉,一个叫秦明月。 从名字都恰恰好能凑一对,他们也的确是青梅竹马,父母都是大学同学的那种。 秦明月是个活泼的小姑娘,今年才十四,正是爱说爱笑的时候,有些好奇地凑过来,“燃哥,你在看什么啊?” 祝盛辉就沉默一点,但目光也投了过来,显然也好奇。 凌燃把平板反转一下,是一个笔记软件的界面,密密麻麻地圈划了不少字句。 “看不懂,”秦明月一看这么多字就头疼。 祝盛辉目光一凝,“是论文吗?” 他在他爸爸的书房电脑上看见过这种排版和格式,祝父是搞科研的,没少写过专业领域相关的论文。 凌燃点点头。 他最近发现有些专业领域的文章对花滑的技术和艺术性分析很有深度,跟秦安山提了提,对方就把一些文献传了过来,说可以看看。 理论实际两手抓,凌燃自己都觉得自己又有了不少新的感悟。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这次的世青赛,三个名额,他势在必得。 凌燃这样想,神色难免就带出来点。 少年太过平静,被白绒绒毛领围住的那张脸没有一点紧张和忧虑侵染的痕迹,让原本有点紧张的秦明月满眼都是星星,“燃哥,我也是也能像你这么有信心就好了。” 她跟祝盛辉上次运气不好,只拿到铜牌。 对单人滑来说铜牌就挺不错了,但对成绩一向突出的双人滑而言,她跟祝盛辉简直是丢了大脸。 回去之后小姑娘已经偷偷摸摸哭了好几回了,恨自己不够争气。 祝盛辉捏了捏手指,有点笨拙地拉了下秦明月的手,“是我不好。” 如果不是他出了点细节问题,就不会连累秦明月没有拿到那枚心心念念的金牌。 秦明月的脸都皱成一团,气哼哼的,“我说多少遍了,那就是个意外,咱们俩都有问题,说好了谁也不许再提呢?” 祝盛辉垂了眼,但很快又被秦明月逗得笑了起来。 少年男女笑容满面地交谈打闹,彼此之间心有灵犀。 简直让人想到一句诗。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事实上,双人滑的搭档,也的确会有不少最终走到一起。 不过对眼前的秦明月和祝盛辉来说,还有点遥远,他们的年纪都太小了,还是把对方当玩伴的年纪。 凌燃坐在两人对面看着,还是头一回发现,跟双人滑有固定搭档比起来,自己好像一直是一个人。 不过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双人滑需要默契,冰上的种种不能只凭一人的意志决定。 他还是更喜欢自己一个人掌控全局的感觉。 这样也会比较心安,不会有一种希望还需要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感觉。 车到了住所,安顿好行李之后,凌燃就拉着行李箱跟薛林远一起去了最近的冰场。 赛方很体贴,安排的住所离赛事所在的场馆很近,也方便选手们提前去适应冰面。 凌燃到的时候,阿德里安,伊戈尔他们都已经到了,竹下俊跟维克多在场边交谈,见凌燃来了,都笑笑点点头。 竹下俊一眼就看出凌燃身形气场的变化,禁不住挑了下眉,“这几个月,凌桑的进步一定很大吧。” 维克多也发现了端倪,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冰上的伊戈尔,就叹了口气,伊戈尔转组的事,很是闹了一阵,甚至被停了整整一个半月的训练。 这对运动员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偏偏对手又在卯足了劲地进步,也不知道这次伊戈尔的表现会怎么样。 但他还是很有风度地祝福凌燃一句,“期待你在赛场上的表现,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到时候一定要来参加我的冰演。 凌燃很客气地笑,“谢谢,我会记得的。” 他没什么心思跟人搭话,连阿德里安他们一群小孩巴巴凑过来也只是草草应对。 等他活动开筋骨,就上了吊杆。 薛林远也上了冰,他双手握住一根鱼竿似的长杆,杆的另一头吊着线, 这是辅助选手学习新跳跃的吊杆。 那边师徒两人一上了冰,竹下俊就定住了目光,“凌桑是要尝试新的跳跃吗?” 一般情况下,跳跃先是要在陆地上练习,可以用旋转仪辅助,也可以是在蹦床软垫之类的地方练习,只有在有一定把握之后,才会上冰训练。 对于初学者而言,上吊杆可能是学习新跳跃。 但对于高水平运动员来说,如果他开始上吊杆,则是说明,他极有可能已经掌握了全新的跳跃, 毕竟很多时候,吊杆起到的是心理作用。 维克多也愣了愣,他看过了凌燃在华国全锦赛的比赛全程,凌的五种三周跳已经俱全,甚至还拥有了一个低级的4t跳跃。 在他那个时代,甚至已经能参与成年组冠军的追逐。 他还能上什么? 新的四周? 亦或是…… 维克多想到那个可能,有点震惊。 “怎么可能!” 别说在他那个时代,即使是在现今四周跳井喷,成年组选手几乎人人都握有四周跳的情况下,一个才十六的少年,能跳绝大多数成年组的选手都跳不好的3a? 维克多的神情太讶异,竹下俊也想到了那个可能。 他对凌燃的了解比维克多要多,所以就……也还好? 凌桑总是能给人带来更多的惊喜,亦或者说是惊吓。 阿德里安与他生在同一个时代,还真是不太走运。 竹下俊在心里替自己的徒弟叹了口气。 冰面上,薛林远双手紧紧握住吊杆,跟上凌燃的滑行。 眼见凌燃的滑行速度渐渐加快,薛林远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他的担忧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a跳很难,非常难,几乎难到变态,难到一骑绝尘。 可以说是六种跳跃中的一哥。 它矛盾,又复杂,对运动员的身体素质要求极高。 众所周知,跳跃都需要高高跃起,在空中跃起足够的高度,才能转够足够的圈数。 圈数不够,就会摔倒。 其他的跳跃一般都有常用的进入步法,可以起到跳跃的辅助作用。 但a跳没有。 原因也简单,a跳不像是后内结环的s跳,亦或者说是后外结环的lo跳,在起跳前,可以快速转体,亦或者是像后外点冰的t跳那样可以用刀齿点冰,从而获取起跳的速度。 a跳是唯一一种,起跳前不需要借助步法,亦或说是,可以搭配任意步法的跳跃。 王者的跳跃,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 同样的,王者的宽容,可以接纳更多的变化。 这或许就是身为王的尊严。 1a和2a就已经很难。 3a则是在2a的基础上,对运动员的技术和身体素质有了更高的要求。 可以这么说,有一句常用的话,叫量变导致质变。 1a和2a还在量变的阶段,3a已经高高站在了质变的顶端。 能够掌握完美3a的,都是伟大且优秀的运动员。 而敢于挑战4a的,那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足以名垂青史。 凌燃到底能不能行啊,薛林远每一次看见凌燃做足跳跃的准备时,都会这样想。实在是太紧张了,他甚至都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即使凌燃曾经跳过4t,还成功落冰,薛林远还是悬着一颗心。 他牢牢盯住凌燃的一举一动,在少年微微俯下腰,左腿前弓时,配合默契地用力一提! 凌燃双臂如翅膀般舒展,猛然站起,从左前外刃奋力向前一跃! 很高的高度,差不多可以与4t媲美! 一圈,两圈,三圈,三圈半—— 足周了! 附近有意无意看来的目光都定在半空中高速旋转的身影上。 他们眼里的震惊不加掩饰。 凌能跳3a? 然后下一秒,冰刀重重撞击冰面,随即传来人体摔倒在冰面上的沉闷巨响。 摔了。 竹下俊愣了下,随即叹了口气。 薛林远赶紧去扶,附近练习的几个小运动员也都滑了过来。 “凌!” “凌桑,你没事吧?” “凌,疼不疼,凌!” 七嘴八舌的关心围成一圈,把摔倒的凌燃围在中央。 不远处,一高一矮的两个选手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矮的那个生得一张亚裔的面孔,但穿着打扮,乃至神情都是一股浓浓的国风。 他看向凌燃的方向,“丹尼尔,这就是打败你的那个华国选手?我看也不过如此。” 约瑟夫·梁,中文名叫梁侨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抹轻视。 丹尼尔其实也不怎么看得上自己这个师兄。 他讨厌一切黄皮肤的华国人,但对方毕竟弃暗投明入了国国籍,还在国长大,又是自己的师兄,他也就给了几分面子。 “是他。” 听出梁侨的嘲讽之意,丹尼尔握紧了拳,“我苦练了好几个月,这一次,一定不会再输给他!” 梁侨早在去年就拿到了世青赛的冠军,心气高得很,见丹尼尔气得粗喘,拍了拍对方的肩,“我会替你报仇的。” 丹尼尔一僵,心想谁要靠他。 但梁侨似乎是好心,他重重点了下头,也就继续去练习了。 完全不知道梁侨看着他背影时的目光也不怎么友善。 梁侨早就知道裁判对自己的偏爱是因为他的国国籍,只不过他对发了水的分数很是满意,心里还很得意,管别人怎么说,反正冠军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但他同时也很清醒,如果不是青年组没有别人,那些傲慢到眼高于顶的裁判未必会捧着自己这个华裔。 所以自从丹尼尔升了组后,他一直忧心忡忡,生怕自己成为弃子。 可谁能想到,丹尼尔那么不中用,青年组的第一战就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华国运动员打击得没了信心,连总决赛都没能进去,让不少观望动摇的裁判大失所望。 说起来,他还要感谢凌燃。 梁侨啧了下舌,再看向凌燃的方向一眼,也就转身去自己的训练。 再怎么努力,拼命,凌燃没有国籍的加持,还能比得上自己? 除非他跳出3a。 梁侨不由想到刚才凌燃摔倒时重重的一声响,显然,凌燃跳不出来。 他安了心,投入到自己的训练中。 冰面上,凌燃早就自己站了起来。 其实什么事也没有。 他早就摔过不知道多少次,甚至潜意识里会在摔倒的瞬间选择最能保护自己的姿势。 别看摔倒时的声音响,那是因为一下摔到冰面上时的落冰面积大,但这样反而不容易受伤。 凌燃被一堆小选手加一个薛林远围着问,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我真的没事。” 他甚至还在原地滑行几下,“只是没能好好落冰。” 伊戈尔眼睛亮,一下握住少年的手腕,“你这里擦破一块皮!” 好大一块啊,看上去都有两寸长了,金发碧眼的阿德里安嘶了一声,他最怕疼,看见凌燃的伤口简直能瞬间代入自己。 竹下川掏出几枚可爱斑比鹿的创可贴,“凌桑,给你。” 凌燃低下头一看,还真是。 也怪自己,这会儿活动开有点热,就脱了外套,才会被擦破皮。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冰面上有滑行跳跃留下的痕迹,还有散碎的冰屑,摔倒时被擦破皮肤,是很正常的事。 少年摆摆手谢过大家的关心,还打算继续练习。 薛林远却如临大敌,“先去擦点碘酒。你一运动容易发汗,等会又要洗澡,冬天的伤口本来就不容易好,擦擦碘酒好得快些。” 他拉着凌燃下冰,秦安山在冰场边,膝盖上搁着一个简易医疗箱。 自打凌燃开始3a的训练,秦安山就常备了些伤药,有些小伤,及时处理,未必要去找队医。 他取出碘酒,替凌燃擦拭着发红的伤口。 嘴里毫不留情,“3a的成功率还是很低。” 是非常低。 凌燃眼里有点黯然,不足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 拿到正式赛场上,基本上等于没有。 而这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都不够完美。 他就没有哪一次能赶上自己前世的那种水平的。 少年微微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长长的睫毛如扇子般,投下两道弧度完美的青影。 薛林远和秦安山对视一眼,还是薛林远叹口气,“其实第二套方案的分值也不低。” 别说世青赛了,这套方案就算拿到世锦赛的赛场上,也不会查无此人。 只不过少了个3a的安排,但凌燃如果能将整套节目发挥得更完美,一定能拿到不错的分数。 凌燃也知道这个道理。 他只是有点不甘心。 他总想做到最好,从看见秦安山给出上中下三套方案时,他就在心里暗暗认准了第一套。 “我再想想吧,”少年没有给准话。 但薛林远多了解他啊,一看就知道凌燃心里其实还是不舍得3a。 他其实也很想看见凌燃在青年组的赛场上跳出第一个3a。 那多有面儿。 就算是裁判再想下黑手,也要估计思考一下。 毕竟冰迷们也不是瞎子。 但这种事,不是想就可以的。 “短节目时看看其他选手的配置再说,”秦安山拍了板。 大家都没有意见。 根据对手的水准调整节目,也是一种战略。 只不过这样临时的调整,需要运动员具有很强的心理素质和临场应变的能力。 但秦安山并不是很担心。 他看过凌燃所有的节目,凌燃不止一次在赛场上调整节目,显然是具有这样的能力,甚至还具有非常优秀的心态。 那是一种在赛场上千锤百炼才能拥有的镇定与冷静。 秦安山有时候甚至会有一种错觉,他带的不是一个十六岁初出茅庐的少年,而是一个在冰面上身经百战,再次归来的老将。 凌燃还不知道自己的底子都快被秦安山摸清了。 他上完了药,就又回到冰面上继续练习,还特意穿上了训练服外套。 也因此,即使接下来又摔了几次,也没有再擦破皮肤。 阿德里安还想去打个招呼,被竹下俊拉住。 “凌桑不会喜欢你打扰他。” 伊戈尔喝着水,听见了点点头,“凌训练时的气场很强大,如果你打扰他,他一定会生气。” 自打换了教练,原先阴郁的少年眉眼都渐渐舒展开,话也多了很多。 阿德里安望向冰面。 晶莹雪白的世界里,纤细的少年不断地滑行,起跳,摔倒,爬起。 他重复着这样的动作,一遍又一遍,脸上却没有一丝不耐烦,只有专心致志和全神贯注。 他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成一体,与周围的一切拉开了距离感,唯一能稍稍靠近的,只有他的教练。 凌认真的时候好像在发光。 阿德里安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才跟伊戈尔对视一眼,滑下了场。 追上的竹下川轻声,“我觉得凌桑这次一定能拿第一。” 3a,他连想都不敢想。 凌桑虽然摔倒了,但是他差不多足周了啊,可能只是太生疏,还不能很好地掌握自己的身体。 说不定等今年的大奖赛,就能看见凌的3a了。 一个年仅十六岁的青年组选手的3a。 到时会有多么轰动,竹下川简直不敢深想。 一贯内敛的少年还没有开始比赛,就已经被打击到了。 人和人的差距,这么就那么大呢。 明明去年华国站比赛的时候,他还是万众瞩目,备受媒体欢迎的新星,凌桑还是一个从未出现在赛场上的新人。 怎么自己已经有了一种被凌桑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竹下川有点郁卒。 事实上,这种感觉,不止是竹下川,阿德里安和伊戈尔也有。 尤其是伊戈尔,他因为转组被停训,本来被耽误了那么多训练时间就很心慌,再看看凌飞快的进步速度,这会简直难过到不想说话。 “但我是不会放弃的。” 眼瞳浅淡的少年握紧拳,不管对手有多么强大,他都会去试图挑战对方。 尤其是,那个人可是凌! 打败凌,夺回金牌,就是他参加比赛的动力! 伊戈尔战意满满,一下就感染到了另外两个小选手。 “我们总是要挑战对手和自己的!”阿德里安两眼发光,“凌很强大,所以我们才要更努力!” 竹下川被激励,也点了点头。 三个人相互鼓气,然后各自散开。 凌燃还不知道,自己居然成了这三个小选手的励志素材,甚至激得他们抱起了团。 他完全投入到紧张艰苦的训练里,他早就知道自己在国籍上的劣势,所以他会付出比其他选手更多的努力。 一直到世青赛的前一天,才稍稍休息,去抽了个签。 全锦赛的好运气顺延到了这一次,他抽到的那组,基本上都是无名之辈,而且还是很靠后的出场位次。 乐得薛林远连夜又检查了好几次考斯腾。 第二天一早,凌燃就拉着装好考斯腾和冰刀的行李箱坐上去赛场的车。 来观看比赛的观众很多,他远远看了一眼,就往选手专用通道走,转播镜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他的后脑勺和半个背影。 但直播间里的华国观众们已然炸开了锅。 【是凌燃!我看见了,是凌燃!】 【能把红黄队服穿得这么帅的,只有我们小燃了!简直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e,只有我是通过薛教兴高采烈的身影认出来的吗,暴言,薛教明明比凌燃大了那么多,为什么看上去比凌燃还不稳重!】 【薛教很好啊,就像男妈妈一样,燃神也只信任他吧】 凌燃还真就只信任薛林远。 他去洗漱间的时候,就把不离手的行李箱交给了薛林远。 防人之心不可无,世界级的赛场上,也不乏别有居心的小人。 凌燃谨慎惯了,薛林远也知道厉害,寸步不离地看着行李箱,等凌燃回来了,才松了一口气。 他坐在一旁看凌燃热身,后台地方很大,周围运动员们都各占一个角落,各自热身着,缓解赛前的紧张。 秦安山腿脚不方便,干脆在前排的观众席坐着等他们。 一切平静。 凌燃数着自己的呼吸声,一遍遍地重复接下来短节目里的舞蹈动作。 训练服没有拉严实,露出内里一角浅绿的考斯腾,银线勾边,不规则的布料微微翘起,显然又是新的样式。 满血版的短节目,自然要配得上阿尔贝托无数次改良的最完美版本的考斯腾。 他来来回回地走动蹦跳,在脑海中重复跳起的动作,身体随着心念地转动跳起。 可不远处骤然吵嚷起来的声响,一下就打断了凌燃脑海里的旋律。 少年冷冷地皱了下眉,很明显是被打断的不悦。 正如伊戈尔猜想的那样,凌燃的确很不喜欢自己聚精会神的时候被人打断。 他是真的会生气。 就连薛林远都不敢在他沉浸训练的时候上来干涉。 但吵嚷声里,似乎还夹杂着哭喊的声音。 怎么回事? 薛林远与他对视一眼,“你继续练,我先去看看。” 凌燃点点头,继续自己的训练,然后没多久就看见薛林远脸色凝重地回来。 “兰斯洛特去了趟洗漱间的功夫,冰鞋就被人恶意摔坏了。” 薛林远似乎对这种手段很不耻,眉头皱得紧紧的,“兰斯洛特的家境不富裕,这是他唯一一双冰鞋,他可能不得不退赛。” 不富裕的家境吗? 凌燃微微出神。 事实上,花滑经常被戏称为贵族运动,就是因为这项运动比之其他,往往会耗费更多的钱财。 冰鞋,请私教,考斯腾,飞去比赛的花销,都是不小的开销。 就拿凌燃的考斯腾来说,阿尔贝托虽说与他投缘,但在收费上可是一点也没手软,每一套考斯腾都要收取几万欧元的费用。 这对普通的家庭而言绝对是不小的开销。 像罗泓和焦豫那种中产家庭,都还需要自己负担一部分,队里负担一部分,才能比较宽裕。 很难想象,像兰斯洛特这种,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凌燃正想着,一个肤色微深的混血少年抱着冰刀从他面前哭着走过。 他的冰刀很旧,看上去是二手货,但抱着它的少年显然很珍爱它,高高的鞋帮都擦得干干净净的。 可现在,冰刀前端的刃齿都被摔断,点冰跳和刀齿步是没法进行了,冰刀的主人只能选择退赛。 兰斯洛特哭得很伤心,偏偏还被同为国选手的梁侨和丹尼尔拦住了去路。 “白白浪费了一个名额,”梁侨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丹尼尔也很不客气,他除了讨厌华国人,对这种不黑不白的混血也很是厌恶,“连双冰刀都买不起,还滑什么冰啊!” 兰斯洛特抬起哭红的眼,“我知道是你们干的。” 丹尼尔和梁侨来自同一个俱乐部,那个俱乐部素来以手段肮脏闻名,自己的冰刀寄存在队里都会被莫名其妙摔坏,绝对跟这两个人脱不了关系。 “这是诽谤,我可以去法院起诉你。”梁侨甚至还在笑。 丹尼尔直接就怪叫起来,伸手要去抓兰斯洛特的衣领,“小子,没有证据可不要瞎说!” 却被人抢先一步将兰斯洛特往后拉了一步。 凌燃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已经猜出了其中原委。 他不想管这些事,毕竟这是国内部的事,他对国没什么好印象,也不认识兰斯洛特,根本没必要趟这浑水。 但兰斯洛特哭得很伤心,让他不由得想到前世,自己有一次比赛时,也被人下了黑手,那回薛林远有急事不在,他孤立无援,差点退赛,最后还是e国的某个选手看不过去,把自己的备用系带送给了他,解救他于水火之中。 从那以后,凌燃就变得更加警惕和小心。 这也是上次伊戈尔的系带断了,他能很快拿出备用系带的原因。 最重要的是,丹尼尔和梁侨脸上那种得意洋洋的神色和语气让他实在看不下去。 这是昭然若揭的赛场欺凌。 用这么肮脏的手段打压对手,他们的嘴脸真是令人作呕。 凌燃看了看兰斯洛特的尺码,眉头一挑,打开行李箱,捡出一双备用冰刀递给他。 “我们的尺码一样,我可以借一双冰刀给你。” 这样的巧合,或许是老天爷都在让他帮兰斯洛特一把。 兰斯洛特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转机,吸吸鼻子,震惊得都要结巴了,“那,那你呢?你还有备用冰刀吗?” 都要退赛了,还怕用了别人的备用冰刀,看来自己没借错人。 凌燃弯了弯唇,“我还带了两双备用冰刀,可以随时更换。” 其实不止这些。 他的训练强度太高,又一直在尝试摔倒概率高得惊人的3a,下榻的地方还备了好几双。都是夏正天送来的最完美的成品,打磨误差很小,穿起来的脚感差不多,甚至不需要花费很多精力去重新适应。 不得不说,夏正天的冰刀厂初具规模,生产出来的冰刀也已经有模有样。 这也算是,提前打个广告? 凌燃的眼神动了动,落在冰刀隐蔽处,那个“FS”的标志上。 夏正天在这个标志的含义上卖关子,他也没问,但到底算是有了名号。 凌燃想得很简单。 薛林远也没反对,这都是小事。 但没想到事情还会这样发展的梁侨和丹尼尔都黑了脸。 “什么杂牌子的冰刀,你也敢穿?不怕摔断了腿?” 丹尼尔抬起脚,把IR的标志秀给他们看,“连双IR的冰刀都穿不起,还想赢比赛?” 兰斯洛特气得脸红,“你!” “你什么你,”梁侨说话没那么嚣张,但是很阴阳怪气,“如果你胆子大到敢穿来历不明的冰刀,那我也没办法。” 他甚至耸了耸肩,眼神充满轻蔑。 见凌燃过来也围过来的其他小选手都开始窃窃私语。 伊戈尔气得简直想上去给这两个国人一人一下,让他们尝尝来自西伯利亚的铁拳。 然后就被神情自若的少年揪住了后衣领。 “凌?!” 伊戈尔艰难扭过头,不知道凌燃为什么拉住自己。 凌燃当然不会被这种过家家酒一样的话激怒,他甚至敏锐地捕捉到这是一次替FS扬名的好机会。 他将自己的冰刀展示给在场的选手看,“我带来的是FS的冰刀,是我们华国的品牌,目前还不出名,但制作精良,品控稳定。” FS? 没听说过啊,不少选手露出茫然的神情。 凌燃笑了笑,“品控稳定到,不需要花很多精力去适应新的冰刀,每一双的脚感都很相近。” 还能这样? 不少选手都眼前一亮。 冰刀磨损的很快,时不时就要更换,但每一次更换,损失金钱不说,都会带来一次痛苦的磨合。 毕竟滑冰是非常精细的运动,需要很好的冰感,一点差池,都会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 运动员们早就苦不堪言了。 还有这样的牌子吗? 能比IR做得更好? 有不少人蠢蠢欲动,很想问问凌燃更多关于FS的细节。 然而梁侨很快就冷笑出声。 他是IR在国的代言人,当然看不得凌燃在他的场子上宣传竞品。 “什么野路子的牌子,华国的产品向来质量很差,小心一会跳跃的时候摔断了腿!” 他在外面一向装得很好,口不择言才会用了丹尼尔的话。 凌燃也不生气,他甚至有点感谢这个送上门来的宣传机会。 原本他还以为,可能得等自己或者明清元什么时候拿到一枚重量级的奖牌,才有机会替自家的冰刀宣传。 机会来的猝不及防,有准备的人已经伺机而动。 “FS的冰刀质量如何,光靠说,很难让人信服,或许我们可以在世青赛的赛场上见到分晓。” 少年微微笑着,三言两语就向前任冠军下了战书。 梁侨本就是为了卫冕而来,这下新仇旧恨加一起,也很难维持那副装出的好风度了。 他冷哼一声,甚至被气得切出了语调奇怪的华语,“牛皮都要吹上天了。” 但见那么多人围观,他的脸面有点挂不住了,放了嘲讽之后扭头就走。 说实话,像落荒而逃。 可能还是心虚吧。 凌燃收回了视线,准备继续自己的练习。 兰斯洛特抱着冰刀,很想说几句感谢的话。 可看凌燃并没有跟他交谈的意思,转身要走,就急吼吼地追了上来。 “约瑟夫·梁很受裁判们的偏爱,他的分数一直都……超乎寻常……的高。” 兰斯洛特神色复杂,也很内疚,“是我害你们对上了。” 凌燃这下真的可以确定,自己的确没有帮错人。 他点点头,谢过兰斯洛特的好意。 “我如果想要金牌,迟早会对上他。” 一开口就是金牌? 拥有国国籍,却因为混血的缘故备受歧视的兰斯洛特目瞪口呆,他自己都不敢这么说。 偏偏周围的熟面孔,阿德里安,伊戈尔,竹下川他们听到这句话都没有反驳,甚至带着点心悦诚服的意味。 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只是休赛一年,就跟不上时代了吗? 兰斯洛特在风里凌乱。 但见凌燃已经走到自己的角落,开始训练,兰斯洛特也知道自己错过了最好的询问时机。 凌燃已经在软垫上高高跃起,身形是说不出的利落干净。 兰斯洛特眼前一亮,想了想,还是喊了一声,“凌!我希望最后拿冠军的人是你!” 反正绝对不能是约瑟夫·梁和丹尼尔那对师兄弟,那样,雪白的冰也一定会因为自己被弄脏而哭泣。 凌燃还在继续自己的练习,只当没听见。 最后的半个小时,他数着表,在薛林远来叫他时,才换上FS的冰刀,往冰面的方向走。 接下来,就是他的时间了。 他会带来一整套满血版的节目。 是他打磨了无数次,练到要吐还在不断精进的节目。 少年扬了下眉,双手交握,指关节就发出清脆悦耳的脆响。 薛林远笑得满眼放光。 “出发!”赛前六分钟练习。 凌燃一反常态,提前脱掉自己的训练服,露出一袭浅绿的考斯腾。 不是完整的布料裁剪。 一片片宽大微卷的叶子,沿着银色的叶脉,蜿蜒爬上少年的窄腰,锁骨,手臂,将他纤细有力的身躯勾勒出来。 每一片叶子,都是阿尔贝托手工裁剪出来,一片片上色晕染成自然渐变,经过无数次调整与设计,确保它们错落有致地分布成最完美的视觉组合。 层层沓沓,深深浅浅的叶子就仿佛是已经拥有生命一般,爱怜地将精致非凡的少年护佑在自己的怀抱。 只要有眼睛的人在看见凌燃的第一眼就会知道,他是这片森林的宠儿。 他合该从绿叶中诞生。 他就是活生生的精灵! 少年摘掉冰刀套,弯腰轻轻叩了下冰,站直身滑了出去。 【哇,这也太美了!】 【e,得亏凌燃皮肤白,要不然这么嫩的绿色,一般人可衬不住】 太亮眼了,实在是太亮眼了。 不少观众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哪怕他们其中很多人其实是为了别的选手而来,但人皆有爱美之心。 眼睛更是诚实,会自动为他们捕捉冰面上最夺目的风景。 即使没有全锦赛时那样热烈的掌声陪伴,但凌燃滑到哪,观众们的视线就情不自禁地追逐着他。 以至于冰场最中央,高高悬挂的赛方摄像头都忍不住多给了这个华国少年几秒钟的偏爱。 女解说员阿黛尔也忍不住赞道,“这位来自华国的精灵拥有一张迷人的面孔,如果他再大几岁,一定会拥有光芒四射的魅力。” 少年过了年才刚刚十六,眉眼里的英气还没有完全绽开,穿上这身考斯腾时,更多的是一种偏中性的精致。 但从他挺直的鼻梁和清俊的眉眼完全可以想象出,再过几年,这张脸会出落成多么英俊的模样。 阿黛尔自诩识人无数,她敢断言,就凭凌燃这副优越的骨相,就不可能会有长残的危机。 她甚至忍不住在心里畅想着凌燃未来可能的长相。 男解说员艾伦却很严肃,“裁判们历来分为两派,有的主张花滑男单应该更注重力量感,有的则更赞赏柔韧的艺术美,凌的骨架很中性,也很纤细,未必能如丹尼尔和约瑟夫那样两者兼得。” 阿黛尔撇了撇嘴角,说得这么正经,但你能收收自己放光的眼神吗? 别以为她不知道,自己这个老搭档可是正儿八经的艺术派,最欣赏的就是美妙绝伦的节目,对那几个只会跳高的运动员并没有什么好感。 但赛方刚刚得到一大笔赞助,他们来解说之前早就被领导暗示过,需要话里话外多夸赞丹尼尔和约瑟夫·梁几句。 不止如此,为什么国际滑联更偏爱国选手,还不是因为背后的最大赞助商都是来自美国的冰雪运动品牌和冰雪俱乐部。 竞技体育,拼的是公平,但只要涉及到人力的运作,就难保不会掺杂进其他的东西。 凌的赛程不会很顺利。 阿黛尔在心里叹了口气,继续解说起其他的运动员,“这位金发碧眼的少年是来自f国的阿德里安。哦,天呐,你们看,刚才完成一个漂亮的3f跳跃的,是不是e国的伊戈尔?还有……” 伊戈尔是故意在凌燃面前跳3f的。 他的3f一直很稳,跳完之后甚至还得意洋洋地冲凌燃抛了个眼风。 你那个队友说的不对,我这样才是正确的跳法。 可惜凌燃聚精会神地在脑海里过着自己的节目,压根看都没看他一眼。 伊戈尔憋了口气,想去搭话,但想想马上开始的比赛,也不得不开始专注自身。 凌燃在冰上找寻着旋律,他侧身平行于冰面,高高抬起一条长腿与冰面成三十度左右的夹角,双手斜举着上托,如燕子般翱翔于林间。 袖边的叶尖随风颤动,又被优雅收回。 他用一侧的刀刃滑行,整个人都微微倾斜,无比丝滑地从观众面前滑过。 立马就引发了无数口哨和尖叫。 很优雅的燕式滑行,他们可以! 尤其是这个华国少年的视线还从他们脸上轻轻滑过。 所以,这是在看他们吧? 是吧是吧是吧! 直播间也嗷嗷直叫。 不过有冰迷敏锐地发现了不同。 【有点奇怪,凌燃以前六分钟练习的时候可不会脱训练服,而且一般都会更沉浸在自己的训练里。我怎么感觉他今天像是在故意撩观众呢?】 【我也有这种感觉!而且我有被撩到!呲溜呲溜!好想在现场被撩!】 冰场边,薛林远闷闷地喝了一口水。 他心里明镜似的,凌燃还真就是故意在撩观众。 在场的观众,十成九是国人,当然会向着国的选手。 丹尼尔和梁侨天然就有主场优势的加持。 上一次凌燃是跟伊戈尔和阿德里安比,大家都是外国人,都没有主场优势,有主场优势的那两个国选手实力又不佳。 等于说大家差不多算是站在统一起跑线上。 这一次凌燃天然就是弱势,倒不如在六分钟练习里就展现出实力,也好给观众提前留下点深刻的印象。 薛林远心里想得明白,但看着场上花式炫耀的徒弟还是难免有点心酸。 他的宝贝徒弟受委屈了。 真憋屈! 要是下一届世青赛在华国举办就好了,要是他的宝贝徒弟不需要展示自己,就能成为所有人的目光焦点就好了。 凌燃还不知道自家教练在心里替自己脑补了一出悲情大戏。 如果知道,大概也会被逗笑。 他一直都很享受比赛,也很享受将自己的进步与优异展现给所有的观众,收获到他们的掌声与喝彩的瞬间。 这可以让他更加全身心地投入到接下来的节目。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当然要展现出最无可挑剔的节目。 这一次,之所以会选择穿着考斯腾,适当地在练习中炫技,其实是凌燃一直以来的一个习惯。 每个赛季末尾,当他打磨好本赛季的节目,已经对接下来的节目了如指掌,尽在掌握的时候,在世青赛亦或是世锦赛的冰面上,他就会抽出两分心神,在六分钟练习里与观众尽情互动。 这是他更享受比赛的表现。 只不过这一世的薛林远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登上世青赛的赛场,所以不知道也很正常。 冰上所有人都专心致志地准备自己节目,就连丹尼尔都不例外,他顾不得生气,紧张地备战。 自从被凌燃在华国站打败后,丹尼尔足足有半个月都没敢上冰,每一次上冰,都会在脑海里不断闪过自己狼狈摔倒在冰面上的场面。 太丢人了,几乎成了他的心理阴影。 他好不容易才调整好心态,重新站到冰面上,但面对凌燃时,再努力让自己不在意,也还是会偷偷留意对方。 见凌燃吸引了观众们的目光,他简直恨得牙根都痒痒。 但他今天来是为了夺取金牌,拿到来年的IR代言,不是为了跟凌燃置气的。 他急需这笔钱去拯救被华国公司挤垮的家族企业。 丹尼尔强行压下心神,不让自己的视线触碰那个精灵一样的少年,却还是控制不住内心油然而生的那种惧怕和惊慌。 不上冰的时候还好,一旦上了冰,再看见凌燃也在冰上,丹尼尔简直恨不得马上逃走。 这个该死的华国人! 丹尼尔咬紧牙关,目光滑过裁判席的时候,才稍稍轻松一点。 华国人的身份,就注定只要自己没发挥失常,凌燃就绝对赢不了自己。 倒是要注意他那个华裔的师兄才对。 丹尼尔的目光落到梁侨的冰刀上,眼里划过一丝贪婪。 梁侨人精一样,怎么可能没察觉。 他冷笑一下,看了看凌燃,心里就有了盘算。 凌燃还不知道自己成了这对师兄弟关注的焦点。 但就算是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 前世的他虽然一直是万年老二,但也没人敢轻视他,所有人都把他当做一座难以攀爬的险关。 只要打败凌燃,他们一定就能拿到冠军。 这个意识足足影响了两代男单,以至于,凌燃每次在冰场里的一举一动,都会备受重视。 甚至还发生过,六分钟练习时,有两位选手一直分神关注凌燃,一不小心相撞摔倒退赛的事故。 当时还引发好一阵热议。 凌燃早就习惯被万众瞩目了。 六分钟练习结束,少年滑下冰。 薛林远一脸心疼地迎上,让凌燃有点莫名其妙。 但薛林远很快就强颜欢笑起来,“今天感觉怎么样?” 凌燃喝了口水,“很不错。” 他不是安慰薛林远,是真的感觉很不错。 无论是冰的软硬,冰刀的弧度,还是冰面上吹来的风,都让他心旷神怡,似乎连身体都变得轻盈起来。 薛林远拍了拍他的肩,“那是先休息一会,还是到后台坐坐?” 凌燃想到昨天的抽签结果,在他之前的几乎没有什么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比赛的时间又够长,就决定下来,“到后台休息活动一会儿。” 他跟薛林远到了后台,坐在原先的角落,点开手机屏幕,打算看一会儿猫和老鼠。 少年眸光专注。 屏幕上,蓝色的汤姆猫气急败坏,棕色的杰瑞鼠笑得站不直腰,耳机里传来的交响曲幽默又风趣。 凌燃现在的心情很平和。 超乎寻常的平和。 既没有被昨天的糟心事影响,也没有因为金牌和名额的压力而犹豫踌躇。 他像是完全放空了自己,打算准备好全部的心神与热情,去赴一场与冰有关的约会。 薛林远在边上看着,不让其他人来打扰。 等时间差不多了,才过来轻轻推了推。 凌燃会意,摘掉耳机,把手机和耳机一起装进背包。 他站起身往外走,在冰场边热身,活动着全身的关节。 不远处,梁侨正在观看比赛,他故意叫上了丹尼尔,余光瞥见对方紧张不安,坐卧不宁,就禁不住翘了下嘴角。 目光再轻飘飘地一瞥,就定在凌燃身上。 他看过凌燃在大奖赛总决赛上的视频,美则美矣,技术水准跟他比起来还不够拔尖。 而节目内容分,又向来留给裁判们自由发挥的很大余地。 不说别的,他自己的每一个节目,都会受到裁判的格外青睐,拿到一骑绝尘的p分。 哪怕是发水,受益的也肯定是他。 梁侨脸上浮现一抹得意的笑,很快就恢复成平日里阳光自信的伪装。 那是这些国人最推崇的模样。 他在此间长大,却没有一刻觉得自己真的融入了这里,国对华国都不友好,对华裔能好到哪去,但总比兰斯洛特那种混血强。 一天天说着不许种族歧视,但最傲慢最歧视的就是那些自诩正统的国人。 但总比回华国好。 被父母灌输着旧思想,梁侨简直对华国深恶痛绝,如果有基因修改的法子,他简直恨不能将自己身上的华国血脉剔除干净。 呵,华国人! 他在心里冷笑,准备亲眼看着凌燃拿到不如人意的成绩而痛哭流涕。 看台上,其他几个小选手排排坐在一起。 “我在华国全锦赛看过凌最新的编排,的确提升很多,光技术基础分就高了不少。” 伊戈尔慢吞吞说着话,语气分明就藏着得意。 在坐的,就只有自己在现场看过最接近满血版的节目了。 阿德里安果然投来羡慕的眼神,“我只在视频里看过,凌居然完成了3f。” 凌燃养伤那段时间,他跟凌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自然知道他的短板,那个很难跳好的3f。 竹下川则是从哥哥口中得知的,也点了点头,“凌桑现在的3f完成得很不错。” 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才是最后一个后知后觉知道凌的讯息的人,伊戈尔登时就不高兴了。 这点不高兴,在看见兰斯洛特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时,升到了极点。 “你偷偷摸摸看我们做什么?” 一脸阴郁的小少年冷着脸,浅浅的瞳色冷淡得惊人。 兰斯洛特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蹦起来,摸摸后脑勺,“我也……我也想看凌的比赛。” 又多了一个。 对方甚至还抱着跟凌一模一样,凌送给他的冰刀。 排排坐的三人齐刷刷地盯着兰斯洛特,像是要把他盯出个洞。 兰斯洛特厚着脸皮过来坐下。 阿德里安虽然不太乐意,但还是没说什么,还收了收自己的背包,让了个位出来。 倒是伊戈尔冷哼一声,兰斯洛特就红了下脸。 竹下川没留意到几个人的官司,反而提醒了一声,“凌桑的比赛要开始了!” 四个小少年齐齐坐好,望向冰场。 刚才被六分钟练习惊艳到的观众们也都纷纷坐直了身。 刚才几个选手的表现都快把他们看睡着了,凌会带来什么惊喜吗? 在场的其实也有不少之前就来看过大奖赛总决赛视频的观众,很多人怀里甚至还抱着只圆滚滚的柿子。 袁思思也来了,正坐在席上,拿着手机给小群里的姐妹们直播。 自打年尾的两回热搜,群里现在经常活跃的都有三位数了! 袁思思美滋滋的,期待着凌燃接下来带来的表演。 说实在的,她都看了三次相同的节目,却也不嫌腻。 主要是凌燃每次都会提升节目的配置,节目的意境也会有所变化,每一次都会带给她不同的感受。 所以这一次呢? 作为本赛季最后一次出场的节目,凌燃会再度给她们带来惊喜吗? 袁思思拭目以待。 凌燃已经滑上了冰,他在冰面整个滑行一周,调整好身体的重心,站到了白色划痕的中央交界点。 他运气很好,上冰前制冰师刚刚修补过冰面,可以让大开大合的滑行更加放开手脚。 音乐声流淌进耳膜的同时,少年就游刃有余地滑了出去。 冰面的风拂动他的发梢,让他的神情都变得明亮。 这是一个慵懒的午后。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提示。 他只扭了个头,就穿进书里。 森林里,最高最直的望天树随着清风的吹拂,缓缓摇晃树冠。 于是,森林的孩子从绿叶里蜷缩着,随风飘落,转眼就变成了精灵。 一只纤瘦的,白皙的精灵,在空中尽情舒展着四肢。 俊俏的面孔钟集着整个森林的灵气。 精灵挑挑眉,带着不可思议的讶异。 他居然如此轻易就获得了生命? 少年惊喜地踩着刀齿,在冰上捻转,修长的腿弯折成90度,贴合在另一侧不曾弯曲的膝骨边,欢快地随着旋律的流淌,划出一圈又一圈的弧线。 刀齿刮擦冰面的声响,卡在节拍的每一个转折上。 少年竭尽全力地旋转着,向上奋力扬起双手,就像是在畅快地抛洒自己满心的快乐。 这可真是神明的恩赐。 一具完美的,柔韧度满分的身体。 一具可以让他满心欢喜,再度踏上花滑道路的身体。 少年在冰上游走,浅内刃滑出相对平直的弧线。 随即高高举起双手,感恩似地右脚点冰,一下跳起! 笔直的双腿在半空中旋转着收拢。 刀刃刮擦的冰屑也随着他的旋转四散如流星。 一圈,两圈,三圈! 冰刀落冰时的声音清脆干净,听着就让人满身舒畅。 少年微微垂眼,加快了滑动的速度,像是要拼命地追赶上随手赠予他新生的神明。 他愿意以生命向神明许诺。 用一生守护着这片土地。 这会是亘古不变的誓言,跨度从他的出生到死去。 雷鸣般的掌声立时响起。 “3f的跳跃!还是一个举手的3f跳!” 解说员艾伦啧啧称奇,“第一个跳跃就选择了难度仅次于a跳和lz跳的f跳,的确很不错!但我听说凌燃在大奖赛总决赛上的第一个跳跃是3lz,他为什么没有选择3lz呢?还是他打算大胆地将3lz放在连跳中?” 艾伦激动地说出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说完,马上就开始后悔替自己喜欢的小选手立了fg。 要知道,这场解说是现场录制,已经实时传遍了全世界。 如果凌燃一会接上的其实不过是个普通的连跳,那不就让所有观看的观众们失望了吗。 艾伦简直想收回刚才的话。 但阿黛尔已经不由得地惊呼出声。 “可lz跳本身就是高难度的跳跃,凌还能再接上一个连跳吗?那怎么可能?” 华国国内的比赛在国外的关注不高,他们还真没看过凌燃上一场的短节目,因为工作人员的失误,也还没拿到凌燃提交的节目动作顺序单。 所以很难想象出这个来自华国的少年到底编排了怎样的难度。 直播间里,听见解说员讶异的质疑,一连串哈哈哈哈就如雪花般飘过。 看过凌燃全锦赛视频的冰迷乐呵呵的,忍不住地搓手。 【好期待两个解说员接下来的反应啊!】 【我是土狗,就喜欢看这种干脆利落的打脸剧情!】 【+1】 【+10086】 整个直播间顿时弥漫着欢快的气氛。 没办法,自家运动员太争气,在全世界面前替华国挣了脸,他们就是高兴,也高兴得底气十足不是! 但看台边的气氛却不是那么轻松了。 “凌的f跳已经很稳了……” 伊戈尔想到自己刚才居然在凌燃面前跳3f,还是个跟他比起来差了很多很多的3f,甚至还妄想教凌燃,整个人的脸都烧了起来。 啊啊啊啊,好像穿越回去收回那个炫耀的动作! 他感觉自己简直就像个小丑! 伊戈尔后悔万分。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凌燃的心中,其实早就跟东北特产的傻狍子画上了等号。 阿德里安他们几个则是沉默的。 视频看得再有心理准备,现场也会感觉被压制到好不好! 一个短节目,大家不应该上一些比较拿手,又不是很高难度的编排,然后在自由滑里一决雌雄吗? 为什么凌/凌桑上来就这么卷! 几个小选手都变成了苦瓜脸。 另一侧,梁侨倒还能勉强维持住自己的神情,但他身边的丹尼尔脸都已经快白完了。 这个华国人居然进步得怎么快吗? 闭关花费好几个月,才刚刚跳出3f跳,甚至还不太稳的丹尼尔第一次认识到,原来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落后凌燃这么一大截。 被原本落后的对手赶超。 被原本落后,自己还很厌恶的对手赶超。 赶超的还不是一星半点,而是他甚至可能需要仰望的高度! 丹尼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甚至想立即逃离赛场。 他不想再丢人了。 他不想再输给凌燃了! 实在是太丢人了! 丹尼尔几乎立刻就想逃走。 但梁侨怎么可能会放他走。 他就是故意要用凌燃来打击自己这位接替者的信心。 梁侨死死揪住了丹尼尔的衣袖,语气里含着警告,“你现在走,就是违约,俱乐部的经纪人不会放过你。” 丹尼尔神色一僵。 那笔不菲的违约费用,是他现在无力支付的高昂数目。 丹尼尔颓然地瘫在座椅上,不安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甚至都不敢再看冰面哪怕一眼。 梁侨虽然气定神闲,但看着看着,额角就冒出了一滴冷汗。 凌燃的水准的确不可小觑。 比之他第一次看见的视频,要进步了不知多少。 这是一个劲敌。 可下一秒,梁侨又放平了心态,不屑地扫了一旁神色激动,脸色苍白的丹尼尔一眼。 只要丹尼尔发挥失误,这一届的世青赛冠军,就一定还是他的。 毕竟除了他,裁判们还有哪个人能捧? 等他升了组,青年组的种种就与他无关,自然也对不上凌燃。 梁侨很自信。 接下来甚至带着欣赏玩味的眼光来看凌燃的表演。 冰上的少年已经开始自己的第二个跳跃。 一个熟练至极的2a。 用了极其复杂的加分步法进入,动作更是标准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落冰滑出圆弧之后,甚至马上就接上了合乎旋律的莫霍步。 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地卡住裁判技术手册里的加分标准。 裁判组有些犹豫,却不得不摁下加分的按钮。 实在是,没有地方可扣啊? 哪怕他们再挑剔,也没法挑出凌燃哪怕一点点毛病。 又高又远,起跳落冰都非常的完美。 轻松又自如不说,进入前后都加入了步法。 空中的姿势更是没得挑,还跟音乐完全契合。 六项加分条件完全满足! 这分怎么扣? 他们想扣都找不到地方扣啊! 小心思格外多的几个裁判心里郁卒,但到底没敢摁下太过离谱的分数。 毕竟,如果他们的评分太离谱,也是会被相关部门调查的,严重时甚至会暂时撤销他们的裁判资格。 虽然大家心照不宣地看重国籍,但是在面子上,是一定要过得去的。 凌燃还不知道自己险险又抢回了一些分数。 更不知道因为他没有上3a,看台边的小队员们都狠狠松了一口气。 凌/凌桑要是上了3a,他们的节目也不用上了! 简直要被吊起来打! 几个小选手面面相觑,都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随即又开始有些心虚。 咳咳,他们不是盼着凌跳不出来,只是希望自己一会别被衬托得太难看。 不少人各怀心思。 凌燃却全身心沉浸在音乐里,只听见了四周再度响起的掌声。 观众们的喜爱,就是他自信与从容的源泉。 冰上的身影越发娴熟与高傲。 乐声也渐渐进入到了最后的高潮。 少年还在冰上滑行,姿态舒展又自如。 唯独用力蹙紧的眉心,昭示着精灵已然愤怒的心境。 澈如琉璃的瞳孔里印出的不是美如仙境的栖息地,不是他看惯了的,热爱的,那些茂盛花木和安然动物,而是一个个充满危机的血腥陷阱。 狡猾的猎人背着武器,猥琐地躲在隐秘的角落,残暴射杀林中的生灵。 腰间甚至还系着斧头,连高大的树木也不打算放过。 他们贪婪地猎杀驱逐所有的生灵,想将这片土地打造成自己的家园。 他们想抢走自己的领地! 精灵意识到了这点,怒不可遏地点冰跳起。 他高高地跃起,却没有第一时间旋转,而是在最高点才用尽浑身气力拧转身躯。 延迟转体的一瞬,仿佛是精灵在冷漠地打量所有的敌手。 三周。 “3lz跳!” 艾伦和阿黛尔齐齐惊呼出声。 可下一秒,就看见少年落下后,再度结环跳起。 又是一个三周! 一个完美的,3lz+3lo的连跳。 整个节目的编排,几乎拿下了三周跳所有最难,也是分数最高的组合。 甚至都做到了完美! “这也太不可思议!” 阿黛尔几乎能想象到,裁判组一脸纠结,却又不敢放肆地扣掉凌燃分数的场景。 居然有点爽快? 那笔赞助商投资又到不了她的手上,她却要为此而违背本心。 可偏偏凌燃表现都这么好,是抹黑都抹黑不了的优秀程度。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收录的仪器没有捕捉到,但在她身边的艾伦却是听见了。 艾伦心里也是这个想法。 只不过他对凌燃很是看好,心神更集中在冰场的中央。 晶莹雪白的冰面上,就在凌燃用尽全力跳起的瞬间。 精灵已然做好了决定。 一连串地刀齿小跳,是精灵冒着生命危险,趁着夜色偷偷潜入狡猾猎人的营地。 他左右躲闪着木仓弓单的射击,哪怕受了伤流着血,也要偷走他们的所有工具。 沾染斑斑血迹的刀斧和弓箭,不用拿近耳边,就能听见同伴们丧生时的哀鸣。 精灵用力将刽子手的凶器全部砸落悬崖,双手捂着脸颊,无声地在冰上为逝去的生灵痛苦哭泣。 那些怀揣着满腔热爱追逐花滑,却被不断打压的人啊,你们可也曾像我这般的痛苦与绝望? 是什么撑着你们继续倔强地走下去? 而不是怀疑,犹豫着想要放弃? 黑暗的夜笼罩一切,猎人搜寻的脚步渐渐清晰。 甚至牵来凶狠的猎狗,只等着抓住夜里捣乱的罪魁祸首。 他们势在必得,他们步步逼近。 致命的危险就在眼前。 琴弓震颤一下。 黯黯星光洒落在精灵湿漉漉的脸庞。 要放弃吗! 眼睁睁看着这片森林被他们掠夺殆尽,只为了自己能苟且保命? 绝不! 精灵踉跄站起身,高高向后浮起长腿,如燕一般在林间飞行。 对森林的热爱胜过了一切! 纤瘦的身体头一次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连过于专注的神情,都沾染了神性。 神明赐予的力量在少年拉住自己冰刀旋转的一瞬间尽情释放。 谁也不能,谁也不能夺走他的领地! 精灵发狠了决心。 用上了神明赐予他维生的全部气力。 银色的叶脉在高速旋转的身躯上绽放粼粼寒光,如刀锋一般毫不留情地划破每一个敢再踏入森林的不轨之徒的肌肤脖颈。 凛冽,肃杀,又饱含爱意。 绝对的压倒性优势里,所有妄图破坏森林的宵小之徒都不得不溃散逃走。 精灵也终于献祭了全部,将森林封闭在人力不能及的田地。 再没有人能玷污这片去处。 精灵满意地四下张望着,终于含着笑,渐渐消融在天光乍然亮起的林雾里。 他做到了对神明的承诺,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这片热爱的土地。 守护才是精灵的宿命。 凌燃继续在冰上旋转,连膝盖都弯折成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角度。 他别无选择。 没有国籍的加持,他只能拼命地将每一次细节做到最好。 才能让那些苛刻的裁判无法找到任何借口夺走他的每一点点分数,才不会辜负自己对花滑的这份热爱。 冰上的少年还在旋转着,腰腿都弯成不可思议的弧度。 他还没有停下,但所有人已经看出这是一套零失误的节目。 一套的节目。 目前赛场上唯一一套的节目! 热烈的掌声静默一瞬,继而如山洪暴发般响了起来! 台边的一溜小选手们也都兴高采烈地鼓起了掌。 “真好,”阿德里安甚至有点感动。 伊戈尔低声道,“比在全锦赛时更加惊艳。” 不止是技术上的,还有节目的感染力。 伊戈尔从没有想过,肢体语言的表达,居然能让原本熟悉节目的剧情变得天翻地覆! 竹下川也赞同地点点头。 兰斯洛特直接就抱着冰刀跳了起来,“他比约瑟夫·梁滑得都好!” 一定要打败他们啊,混血少年已经看见了可以实现的希望。 阿黛尔拿着工作人员刚刚送来的节目安排顺序单,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凌居然了一整套编排!” 艾伦也赞不绝口,“举手的3f跳,难度步法进入跳出的2a,延迟转体的3lz+3lo,以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却又深刻能体悟到其中情感的步法与旋转。” 他滔滔不绝地赞美凌燃,早就忘了进入点评室前领导发来的讯息。 “凌的节目非常优秀,他似乎有着无与伦比的表现力!”艾伦总结道。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凌燃的最终得分了。 直播间的弹幕上也是一样的激动。 【凌燃又进步了好多!核心爆发力更强,节目感染力也更好了!】 【那三组跳跃都可以录下来当教学视频了!】 【怎么还不出分啊,急死我了,明明刚刚前面几个的分数都出得很快啊】 裁判组的九名裁判望着屏幕上,智能系统给出的动作判断打分,齐齐失了声。 这技术分,可是一点水分都没有,扣都不好扣啊。 裁判组想到自己原本的目的,都有点发愁,看向凌燃离去的方向都有点怨念。 滑这么好做什么,他们压分都不好压。 冰场上,刚刚经历过一场绿柿子雨暴击的凌燃微微气喘地滑下了场。 三个月的魔鬼训练,对他的体力提升也是翻天覆地的,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一下冰就喘得不行。 甚至还能在下场后平静地跟薛林远拥抱,然后走到一边自己拧开保温杯,倒出半杯温水来。 不用人搀扶,凌燃自己走上了等分台。 薛林远在他旁边落座,一眼不眨地盯着分数显示器。 好半晌儿,就在观众们都等得焦急的时候,计分器才终于缓缓亮起。 技术分: 节目分:39 总分: 这是很高的分数! 虽然比大奖赛总决赛的短节目得分要少,但这可是打分一向严苛的世青赛啊! 这个分数甫一出现,就停在记分牌最高处。 直播间也没想到这回裁判组居然做了回人,一个个奔走相告,都有些讶异和吃惊,但都快高兴疯了。 这个分数,短节目第一应该是我们的吧? 肯定是我们的! 凌燃厉害了! 还有人当场扒出之前几年世青赛短节目的成绩记录汇总,得意洋洋道,凌燃要是拿不到短节目第一,他就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薛林远在看到分数的当时就狠狠地抱了凌燃一下。 凌燃也没想到裁判组居然会给这么高的分数。 高兴么,肯定也是高兴的。 但心里总有点不安。 而这点不安,很快在梁侨的短节目结束后得到了应验。 梁侨居然得到了的分数。 他的技术分比凌燃低,节目内容分却比凌燃多了足足两分还多,是非常罕见的高p分。 所以总分才能刚刚好,勉强压住凌燃一头。 刚刚还在高兴裁判组终于做个人的弹幕一下炸开了锅。 【就是故意的!】 【呵呵,又来这套,不愧是竞籍体育】 【我想锤爆这些裁判们的狗头!】 就连现场的观众们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梁侨的节目最多算是中规中矩不出错,但他的表现力明显没有那个华国小选手好啊,怎么能给这么高的节目内容分呢。 梁侨却自我感觉良好,他甚至故意打凌燃面前经过,很有几分炫耀的意思。 凌燃心有预料,心里平静得很。 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慰薛林远,“还有自由滑。” 所以,别再难过,我一定能赶得上来。 这句话凌燃没说出来,但薛林远从他的眼里看见了。 还要被恶意压分的徒弟反过来安慰自己,薛林远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又狠狠地看了眼排名,“明个儿好好滑!自由滑的时长和分值都是短节目的两倍,拉开的分差也是两倍。我就不信了,等咱们的新编排一上,到时候他们还能硬捧着梁侨上去!”在自由滑上把分数追回来,这话说得容易,做起来其实很难。 自由滑的时长是短节目的两倍,对体能消耗却远远不止是两倍那么简单。 先不说自由滑里比短节目多出不少的旋转和步法。 光是跳跃一项,按照最新赛季的技术手册规定,就要有一个三连跳,两个二连跳以及四个单跳。 数量上可比短节目要求的两个单跳和一个连跳多出了一倍还多,是对体力的巨大消耗。 但体力还只是一方面,多出来的跳跃数量要求其实也会对选手心态造成不小的影响。 原因么,也很简单。 跳跃多了,整场节目的跳跃失误率也会随之增加。 一旦有一个跳跃失误,就可能会对选手的心态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严重影响接下来的比赛。 只有极个别心态好的,才能不受影响地完成一整套节目,得到观众们的欢呼与鼓励。 而跳跃失误,在赛场上是非常常见的。 常见到一场比赛下来,如果没有失误,才会惊掉观众们的眼珠子。 就连前世技术臻至巅峰的凌燃都不能百分百保证自己的跳跃不出一点问题。 凌燃一直在追求完美。 为此,他可以一整天一整天地泡在冰上,只是为了死磕某种跳跃的成功率。 但他到底是人,不是神。 有些不完美的,对他来说难以掌握的跳跃,例如3f,至今都还是他的短板。 就连一向掌握比较好的3lz,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失败的可能,他的3lz成功率很高,但绝没有达成百分之百的高度。 没有任何一个选手能保证,自己能零失误地完成所有已经掌握的跳跃。 赛场上从来都有无限的可能。 无限失败与无限成功的可能。 但这才是竞技体育真正的魅力所在。 如果在掌握跳跃之后,就再也不会出现失误,那比赛的不确定和挑战性一定会大打折扣。 没有挑战性的比赛,那还能叫比赛吗? 那还有什么看头! 再说回跳跃。 自由滑对跳跃的要求绝不止是数量增加那么简单。 裁判们渴望看到选手展现更多的实力,譬如更多种类的跳跃。 这一点,也诚实地反应到了分数上。 连跳虽然是按照各个单跳加和来打分,但这并不是说,跳跃可以完全依据选手自身的优缺点自由组合就好。 要不然,如果有某个奇葩选手只掌握了最低级的两种跳跃,也就是s跳和t跳,一整场下来,只跳这两个绝不会出错的跳跃,那不就可以钻空子,从分数上就碾压那些挑战极限却失败了的选手了吗。 那也太没意思了,比赛的观赏性也会大大下降。 国际滑联也考虑到了这点。 为此,发布的技术手册里,关于跳跃部分的强制规定是:一场比赛下来,选手完成的三周和四周跳里,只有两种跳跃允许重复,次数为两次。而在这两种可重复的跳跃里,只允许有一种四周跳。 其他重复的跳跃是不计入分值的,甚至可能占用一个跳跃的位置。 这是逼着选手们去挑战更多种类的跳跃。 跳跃数量多,种类多,难度呈指数级提升,对选手的节目技术水平呈现力要求就更高了。 所以一直以来,自由滑才是花滑男单比赛里的重头戏。 是决一死战的最后战场。 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短节目被压分失利后,凌燃才没有灰心丧气,而是很快将目光集中在接下来的比赛。 他一直都知道,裁判组更青睐国土生土长的选手,自己很有可能被压分,也一直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短节目失利,那就在自由滑上追回来! 他不相信自己千锤百炼打磨出的节目,在评判标准更严格的自由滑里,会拿不到令人赞叹的分数。 自由滑的要求越难,他反而对自己越有信心。 更何况,这一次裁判组虽然发了水,但梁侨的分数也只压了自己不到一分。 这说明什么,说明裁判组并没有肆无忌惮地打压自己。 他们还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 亦或者说,自己还没有强大到要让他们倾尽全力,打压自己的地步。 那这就是他的机会。 凌燃思索着这些,一路沉默地回了住所。 薛林远的心情也低落,却还是强打起精神来安慰徒弟。 吃饭休息之后,凌燃再度回到训练馆练习。 冰场里,练习的人不止他一个,其他不少选手都在。 原本他们还在专注自己的训练,但长相身形都格外吸睛的华国少年一进来,他们就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这可是险险拿到短节目第一的凌燃! 跟凌燃不熟的选手们小声交谈着,时不时就投来热切的目光。 谁不知道梁侨的分数有水分,凌燃才应该是实打实的第一,是裁判们黑掉了他的成绩! 第一啊,谁不想多看一眼? 只不过,他们原本还以为凌燃要低落一阵呢。 毕竟凌燃在短节目表现得那么完美,甚至了全部的编排,却还被压了分数,遗憾地与第一失之交臂。 这事搁谁心里不难受? 搁谁心里不愤怒? 换了个心理素质不好的,说不定都会失望气怒到当场退赛。 就算咬着牙忍下来,肯定也会愤愤不平到根本没法继续训练。 却没想到这才下午,凌燃就来了冰场。 少年脸上神色淡淡的,就跟没事人一样,甚至很快就专注地投入到紧张认真的训练之中。 这心理素质,也太强大了! 所有选手们心里都浮现了这一认知。 同时也都在心里一激灵。 怪不得人家能滑得这么好,就冲这个心理素质,凌燃就是这个,他们在这里比划了一个点赞手势。 就有人蠢蠢欲动,想要上前打个招呼。 这么优秀的人,他们真的很想认识。 也不求能跟凌燃深交,单单让他出现在自己的朋友列表当个点缀,都让人备受激励。 可凌燃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专心致志地热身,上冰,对他们充满热度的眼神没有丝毫想要理会的意思,显然并没有要跟他们交谈的打算。 那还是别打扰他了吧。 凌大概是很想在自由滑里夺回被偷走的荣耀。 哇,突然就对明天有了期待! 真希望凌能在自由滑上狠狠打肿那个梁侨和裁判组的脸! 年纪不大,仍然坚定不移地相信邪不压正的青年组选手们期待万分。 他们最讨厌这种不公平的事。 谁不是起早摸黑,十年如一日地磨砺技术,才终于有资格站到世青赛的赛场上。 就冲这份辛苦,谁不想拿金牌,谁愿意被那种得到裁判偏爱的水母压在头顶上? 那可真有够憋屈的。 但只有绝对强大,碾压式的实力,才能彻底打破这种不公平的遮蔽。 凌应该也是这样想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一定是憋足了一口气,要在明天的冰面上大放光彩! 不少选手被凌燃的经历和自己的猜想鼓舞到了,他们埋头继续训练,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时不时就瞄过来几眼。 没办法,凌实在是太耀眼了,昨天亲眼见识过凌燃短节目的选手们如是想。 训练起来都更带劲儿了。 他们也想像凌一样优秀! 冰上热火朝天的情形惹得场边负责观望的教练们都乐了起来。 自家的小兔崽子好像认真起来了。 他们的目光也落在了凌燃身上,显然是猜出了原因为何。 但心里却没有那些小选手们乐观。 裁判组掌握着分数上的生杀大权,他们是铁了心要水分,想把金牌送给梁侨,如果想要破局,凌就必须有打动所有人,让裁判组再不敢在明面上压分的大杀器。 凌燃有吗? 他们不由自主地想到前不久看见的那个还会摔倒的3a,在心里摇了摇头。 其实银牌也不差,毕竟有眼睛的人都会知道,凌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真正的无冕之王。 说起来,凌的教练是谁来着,真想认识一下! 能教出能力心态都这么优秀的运动员,他一定有特殊的心得体会,交流一下,自己说不定能学到很多。 所以在场边观望的薛林远和秦安山很快就收到了好几张主动递来的名片,面面相对都有点哭笑不得。 说起来,徒弟太过自律,心态也足够好,根本不需要他们这些教练操心,也就是偶尔指点一下技术问题,再做好幕后辅助性的工作。 薛林远跟那些教练一一握手,看见曾经听说过的人物向自己抛来橄榄枝,整个人都有点飘。 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被凌燃一路带飞。 凌燃还不知道自己出色的表现以及被压分后迅速调整好的心态,已经让很多不认识的选手将他视为同龄人里的偶像,就连教练们都在关注他。 他沉浸在空想出的旋律里,压出一个又一个流畅清晰的步法。 也就压根没在意到,不远处,四个小选手站成一排,正有些紧张和担忧地望着自己。 兰斯洛特脚上穿的还是凌燃借给他的冰刀。 他虽然是国人,但也是日常被裁判们厌弃的对象,所以他自以为自己很能共情到凌燃的感受。 一定是很苦恼,很难过的吧。 自己要不要去安慰安慰凌一下,兰斯洛特满脸苦恼,可他应该说什么? 但不管怎么样,说总比不说强吧? 兰斯洛特脚下轻点,想要滑过去,然后就被伊戈尔一把给扯了回来。 “不能去打扰凌!”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 迷糊的兰斯洛特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而傻乎乎地问了句,“我去安慰他也不行吗?” 还是和事佬阿德里安给新加入的小伙伴解释道,“凌是很认真的人,训练时被打扰,一定会生气的。” 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凌燃发火,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很肯定地觉得,凌会生气。 即使未必会对他们发火,但他并不想让凌不高兴。 凌每次训练的时候都那么的全神贯注,被人打断的时候一定会很窝火吧。 竹下川附和地点点头。 这样啊,兰斯洛特难过地叹了口气。 “等凌下了冰,我们再一起去看他。” 伊戈尔闷声闷气,其他三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天色擦黑。 凌燃在薛林远的辅助下继续死磕3a,双肩都被吊杆垂落的带子磨得生疼,但成功率还是不够高。 薛林远帮他解开护具,脸都皱成一团,“要不还是上第二套方案,少了一个3a,但分数其实也没少那么多。” 这话听着就少了点冲劲。 但凌燃其实知道,薛教是想求稳。 3a如果成了,那就是皆大欢喜。 是他登上最高领奖台的绝对助力。 但是如果摔了,有可能反而会影响最终的成绩。 还很有可能会受伤。 再加上,只有进到前二,才能替华国拿到第三个名额。 第三名,只有两个名额。 这是一道艰难的抉择题,好像选哪条路,都会冒着巨大的风险。 凌燃也没有立即回答,他还需要再想一想。 才下了冰,他就被四个小选手团团围住,他们脸上的担忧显而易见,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 “凌/凌桑,你还好吗?” 这有什么不好的,凌燃客气笑笑,“没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少年微微含着笑,额头挂满汗珠,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的脸颊干干净净,眉宇里连一丝被打压的阴云也没有。 很坦然,很乐观,甚至还很阳光。 看得四个小选手都愣住了。 欸,是他们想多了吗? 凌居然压根没有被打击到? 那他的心理素质也太好了吧! 代入自己想想就觉得窒息的四个小选手欢呼雀跃起来,一个个凑得更近。 “吓死我了,凌,我还以为你很生气很难过呢!” 金发碧眼的小少年一个箭步向前,环住凌燃的胳膊,压根没发现伊戈尔盯着他挂在凌燃臂弯里的手很是不满,“凌很累了,你不要烦他。” 阿德里安后知后觉地松开手,“凌,我……” 凌燃摇摇头,替他解围,“还好。” 阿德里安当即就感动得眼泪汪汪。 这个小少年有一颗跟他发色相同的,金色的心,很容易就被感动到。 伊戈尔不满地冷哼一声,但他想在凌心里留一个好的印象,就什么也没说。 自打回到维克多门下,伊戈尔的脾性就开始回温,甚至开始学会替别人考虑。 竹下川就更不用说了,他内敛得很,是真内敛那种,话其实一直不算多。 只有兰斯洛特扭扭捏捏地凑过来,“凌,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约瑟夫根本就比不上你!” 他不是花滑圈的新人,他有眼睛看得出来,梁侨是很强,但跟凌燃一比,他的小瑕疵简直多到惊人。 梁侨跟丹尼尔一个俱乐部教练教出来的,毛病都差不多,顶多算是丹尼尔的加强版,比他多掌握一些高级三周。 凌一定能行的! 兰斯洛特目光灼灼地替凌燃加油。 凌燃接收到对方的眼神,虽然不知道对方的信心从何而来,但还是点了下头,“我会努力的。” 他会打破所有的不公,用自己的实力。 摆脱掉这些黏人的同伴,凌燃一回住所,就头疼地发现双人滑的小队员正守在他的门口。 秦明月都累得蹲着地上了,一看见他回来,就跟小鸟一样飞快地奔了过来,“燃哥!” 小姑娘眼泪汪汪的,就跟受委屈的是自己一样。 祝盛辉在旁边期期艾艾,“燃哥,我们下午有比赛,也是回来才听到消息,不是故意晚的。你,你没事吧?” “先进来说话,” 薛林远刷了房卡,把几个人领进屋。 他拿着水壶去接水,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嘿,没想到他们家凌燃魅力这么大,居然有这么多人赶着来安慰他。 应该会心情再好一点吧? 薛林远接着水,忍不住地想。 凌燃当然会高兴,接受到其他人的好意,为什么不高兴。 但他也是真的分不出心神来应付这一拨又一拨的安慰,好好地把小哭包和她的搭档哄走后,才松了口气,立即将门关上去换衣服冲澡。 他心里还想着明天的比赛。 如果没有名额的附带条件,他一定会上3a。 他会很果断,没有一丝迟疑。 拿不到冠军,其他的名次对凌燃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但有了名额的考量,他需要考虑的,就不止是自己,还有华国的将来。 多了一个名额,就是多了一份希望。 华国的男单太弱了,多了这么个见识世界赛场的机会,谁知道能不能多发掘出一个好苗子呢。 凌燃在床上刷着梁侨过往的比赛时,顿了顿,看向忙碌收拾的薛林远,“薛教,你会希望我怎么做?” 对方就停住了动作,将熨烫考斯腾的手持式挂烫机搁到了桌上。 少年难得显出些迷茫。 他很想赢得比赛,但如果赌注里加上了华国的未来,他就很难再痛快地做决定。 这是每一个真真正正的华国人的心结。 因为他们爱这个国家。 随时随地打算为祖国做些什么,哪怕要付出牺牲的代价。 这一点,薛林远当然看出来了。 他没有凌燃那么重的心理负担,“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说实在的,临走前,薛林远跟陆觉荣交谈过,对华国男单青年组的情况了解得比一门心思训练的凌燃深得多。 挣回两个,三个名额,更多的是象征上的意义。 华国青年组现在是实打实的断层了,凌燃甚至能碾压完全状态的罗泓十好几分。 就算挣回三个名额,也未必有用,更多的是可以拿名额吊着队里的那些小队员们,鼓励他们奋进。 薛林远笑了起来,“临走时陆教怎么说来着,拿两个是成功,三个就是意外之喜,咱们哪怕保底带回两个名额,也很不错。” 他想到之前的事,叹了口气,“凌燃,别想太多,也别给自己太重的心理负担,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你拿回三个名额,也不一定能改变青年组的现况。”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冰之难,绝不是多一个名额就能解决的。 “你要是能拿到这次世青赛的金牌,以后再拿到世锦赛,奥运会的金牌,说不定……”说不定能在华国掀起一股学花滑的浪潮。 薛林远没有把话咬死,毕竟这担子太沉重,他们好不容易才让凌燃不去多想,绝不能再把担子全压在少年瘦弱的肩头。 凌燃一直静静听着。 听完之后默了会儿,才道,“我知道了,薛教。” 然后就又低头看梁侨的比赛视频了。 所以是知道什么了? 薛林远抓心挠肝地好奇,凌燃到底上不上3a啊?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关心凌燃的决定。 但他早就下定决心不能给凌燃太大的压力,所以就硬生生咬着牙没问。 睡着后就来来回回梦见凌燃在自由滑的赛场上挑战3a成功,一脚把制造不公平的对手和裁判们统统踢飞。 太爽了! 薛林远在睡梦里嘿嘿笑出声,差点流出口水。 凌燃却是刚刚从梦里惊醒。 他又梦见了那面银色的奖牌墙。 甚至还梦见自己前世第一次被压分,比赛后趴在冰面上,丢人到哭得直不起腰。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悄悄起身,偷偷出门熬夜练习。 那样太伤身体了。 少年将被子往上扯了扯,再度闭眼强迫自己进入梦乡。 他明天还有比赛,他需要最好的状态。 凌燃在心里默念,极力摒弃脑海中因为噩梦再度升起的杂乱想法。 不管怎么样,他已经做好决定。 他试了,就不会后悔。 凌燃深深浅浅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可能今天比赛加训练,实在很累,没多久,就睡了过去,一夜好梦。 第二天一大早,吃过早餐,他跟薛林远在杨琼光紧张鼓励的目光里上了霍闻泽的车。 昨天半夜,秦安山莫名其妙地腿伤复发,疼得起不来床,已经被连夜送去了医院。 该不会是因为自己被压分的事吧,凌燃心里隐隐怀疑,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秦安山都三十多的人了,还会因为这种事大动肝火吗。 等比赛回来,再去医院看秦教吧,他在心里想了下,给自己系好了安全带。 少年已经换好了考斯腾和训练服,新版鸣蝉考斯腾袖角延长出一个扣环,刚刚好可以戴在中指上,扣环上甚至镶了一颗闪闪发光的水钻。 有点像戒指。 凌燃看着看着就觉得别扭,他甚至想伸手去抠掉这颗水钻。 可阿尔贝托的设计很巧妙,繁复的花纹层层拱卫着这颗水钻,简直像是在护卫国王头上的冠冕,去掉了反而不好看。 凌燃摸了又摸,到底没下手。 霍闻泽开着车,“今天状态怎么样?” 当然是很不错。 凌燃点点头,又意识到霍闻泽看不到,“很不错。” 霍闻泽就扬起了个笑,“路很难走,但总要走下去的,要不然谁知道结果呢。” 一大清早就被投喂了好大一碗鸡汤,凌燃有点摸不着头脑,想了想,大概是前一阵车企的事有了进展。 他也没有问,静静地听着霍闻泽分享他的好心情。 “……虽然暂时用这种手段胁迫解决……但说到底,还是需要我们自己立起来,华国的制造业……绝不能将希望都……” 霍闻泽慢慢地说,凌燃就是他最忠实的听众。 薛林远不知前情,听得一头雾水,也没有打断。 青年说,少年听,两个人就还挺温馨的。 薛林远抱紧装了毛巾,水杯,药品等物件的背包,在后排一个人高兴,高兴之余,又开始担忧。 他的手机不停地在震动,是国内得知消息的领导同事们关切的询问,他们都很关心凌燃的心态。 毕竟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第一次站到世青赛的舞台上就受到这种不公平的对待,那些裁判们就没有想过,这样有可能毁掉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吗! 薛林远一个个回复,还好,凌燃还好,之类的话。 希望今天一切顺利吧,他在心里暗暗祈祷着。 到了赛场,照例是六分钟练习。 凌燃无视在他面前得意炫耀的梁侨,专心开始自己的训练。 梁侨这会是真的高兴。 他视凌燃为手下败将,又因为昨天丹尼尔在凌燃的威压下摔出了惨不忍睹的成绩,连自由滑都没有进来,IR连夜与他续了新约。 整整一年的代言,费用是高昂的七位数。 这可真是太美妙了。 梁侨甚至有些陶陶然。 完全忘记了,IR的法务部负责人在看过凌燃的短节目后,一脸精明地加上了补充条款。 只有在梁侨拿到世青赛冠军的情况下,这份代言合约才会生效。 或许他还记得,只是没有放在眼里。 笑话,丹尼尔已经废了,裁判组除了他,还能捧谁?他们背后的资本会答应吗? 梁侨就像是已经预见到自己拿到冠军,将凌燃挤到比他矮了一头的台子边靠边站着。 多风光! 蝉联两届世青赛冠军的青年组选手! 即使他升上成年组,也会被人高看一头吧,梁侨无限欣喜地畅想着,甚至抬起头想看看观众们望向自己时赞赏鼓励的目光。 然后就看见—— 大部分观众都越过他,正看着他的身后? 梁侨莫名其妙地一回头,就看见少年一袭华美无比的青绿考斯腾,正半蹲着,用腰身贴紧自己平直向前浮起的腿,又快又稳地做蹲踞旋转。 “凌,加油加油!” “天啊,太美了太美了!凌,你是最棒的!” 尖叫和喝彩声刺痛梁侨的耳膜。 但一想到那笔七位数的代言费和即将到手的小奖牌,他就释然了,轻飘飘地收回目光。 得到观众的喜爱又怎样,他才会是最后的赢家! 梁侨滑下了场,他甚至没有心思再继续练习,需要找个地方平复一下心情。 凌燃还留在场上,一直到广播室响起,才滑下了场。 进入自由滑的选手不多,他排在倒数第二位,前面的选手人数不少。 凌燃想了想,找了个位置坐下,他需要保留体力。 薛林远在旁边跟着,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契地在凌燃需要时,将他想要的东西备好。 他已经习惯了凌燃的自有主见,也习惯了当一名辅助性的技术教练。 跟队员相处的方式有很多种,他不是谭庆长,天生就是春风化雨的代表。 但只有这样,他和凌燃才会相处得这么舒服。 凌燃不知道自己的教练在一旁感慨万分,他专注地将阿德里安他们的表现与之前大奖赛做对比。 果然,大家都进步了不少。 凌燃在心里点了点头,唯独在看向伊戈尔的时候稍稍皱了下眉,但想到伊戈尔被迫停训那么久,也就释怀了。 运动员想要发挥出自己最完美的状态,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们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但即便如此,能登上领奖台被世人铭记的,也只是极少的那么几个。 大部分人,可能终其一生,都只是别人的陪衬。 之所以能坚持下来,凭借的就是一腔没有掺半点水的热爱。 也就是因为这份热爱,才显得那些不劳而获的水分者如此的面目可憎。 凌燃静静看着,一直到前面两名选手下了场,也换好另一双鞋,站起了身。 他才在场边把筋骨活动开,广播就已经叫到了他的名字。 “来自华国的选手,凌燃。” 宏亮的广播声响起,少年摘掉透明的冰刀套,站上了冰。 迎面而来的就是掌声和欢呼。 直播间里的弹幕一瞬间就爆了。 无数加油和鼓励的弹幕挨挨挤挤地让人连字形都分辨不出来。 在场不少观众则是一眼就看见他的冰刀。 没办法,实在是太显眼了。 赛场上,一般男单选手会选择黑色的冰刀,而女单选手更偏爱银色的。 凌燃现在穿着的,就是一双银色的冰刀。 为什么穿银色的冰刀,凌是在向女单看齐吗? 当然不是,凌燃只是想在赢得比赛的同时,恰好给自家的FS打个广告而已。 银色冰刀是真的很显眼。 带来的效果也很明显,观众们都在小声嘀咕。 凌燃的目的显然已经达到, 他滑过大半冰场,停在中央,冲场外点了下头。 少年单膝跪地,垂着头,连瘦削的肩膀都如同被重物压塌那样收紧着,细细看,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他的双手轻轻搭在肩上,中指上的水钻就在明亮大灯里闪着光,像是两颗硕大而晶莹的泪珠。 修长骄傲的脖颈也低垂着,浑身写满着痛苦与不甘。 怎么回事,是谁欺负他了? 观众们的心都揪了起来。 都是那些裁判的错! 不少冰迷义愤填膺起来,狠狠地瞪向裁判席。 女解说员阿黛尔的母性都被激发了起来,“希望今天裁判们会对凌的表现更加认可。”她在隐晦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男解说员艾伦就很直接了,“我希望他们今天都戴上了眼镜,不至于看不清凌那么标准的动作。” 直播间里,也不断刷过类似于—— 【呜呜呜,心疼!凌燃加油!】 【狗裁判做个人吧!】 之类的弹幕。 冰面上,少年已经随着音乐的旋律站起了身。 他优雅地打开了自己的手臂,却并没有快乐起来。 那双明亮湛然的眸子都像是沾染了掸都掸不开的沉重尘埃,变得雾蒙蒙的。 音符静静流淌,少年压着迟缓的步法,单足滑行着,在冰上徘徊,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写满着忧虑。 蝉被困锁在泥土里。 凌燃被困锁在心结中。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成长起来,想要走得更快更高。 为什么会被压分? 为什么会被夺走第一? 还不是因为他不够强! 对自己的质问与不满,演绎成精妙紧凑的定级步法,随着音乐变幻的内外刃,流畅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最成功的一次短节目却落得个被压分的下场。 凌燃真的跟他面上表现的一样平静吗? 显然不。 如果他真的冷静,真的不在乎,就不会在夜里被曾经因为压分而痛哭的经历惊醒。 他那么那么的努力,凭什么要被别人轻易地夺走胜利果实。 不甘心,愤怒,绝望,恼怒,种种被压抑到心底的情绪一股脑地翻涌而上。 少年放任自己的心绪蔓延。 用肢体语言,将深重的情绪传达给在场的每一位观众。 他的双足稳稳切入冰面,舒展的手臂却呈现摇摇欲坠的落寞。 观众们都屏住呼吸,感觉心头像是压了块沉甸甸的巨石。 裁判席上,九名裁判正襟危坐。 凌燃的第一个跳跃还没有开始,他们就已经感受到跟昨天一样的压力。 技术完美,感染力惊人。 怕是不好压分啊。 真棘手,裁判们很是头疼。 其实坦率的说,在坐的裁判里,不乏有很欣赏凌燃,甚至早就看过他所有比赛视频的裁判。 但欣赏归欣赏,默认的规则还是让他们戴上挑剔的滤镜,试图寻找少年的每一个瑕疵。 有瑕疵吗? 当然没有! 也绝不可能有! 这一套节目,凌燃早就滑到无比娴熟。 他甚至不需要音乐,就能准确地卡住每一个节拍。 无数次的练习,无数次的重复,观众看到的才几次,就已经开始觉得重复无聊,也为此,他需要在下一个赛季编排重新的节目。 但谁能知道,他其实也早已经滑到厌烦。 翻来覆去就是一套节目,单调又枯燥。 还必须努力滑,认真滑,让人滑到恶心,滑到要吐。 但还是不能停下。 他要练到最完美! 要让这套精心编排,调整过无数次的节目,在本赛季的尾巴里,实现最后也是最完美的蜕变与绽放。 少年怀揣着常人超乎想象的决心,完成了自己的第一个3lz跳跃。 足周,落冰干净。 连落冰时冰刀撞击冰面的一声脆响,都那么的好听。 “落冰的弧线真美!”艾伦惊叹道。 阿黛尔却没有被惊艳到,毕竟,她早就知道凌甚至能完成3lz+3lo的连跳! 她沉浸在节目里,只想知道蝉,亦或者说是少年,有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蜕变时机。 答案当然是—— 等到了! 少年轻快地完成接下来的步法和跳跃,他双手高举着,足尖平直朝外,在冰上仰倒,倾斜的角度简直让人恨不得伸手接住。 可他稳得要命,衣角都带着风,根本就没有给观众们任何机会。 唉,不少人在心里叹口气。 目光却胶着在那道青绿色的身影上。 然后就被混入音乐的沉闷惊雷声吓了一大跳。 “轰隆隆——” 雷声很低,很微弱,甚至没有打断旋律的连贯性。 可所有人就是知道,蝉期盼的那场雨,来了! 少年双腿交叉着,身体垂直冰面,膝盖弯曲地向前跳跃,进入第一组旋转。 是一个由deathdrop旋转进入,一条腿高高抬起,超过髋部的燕式旋转。 凌燃转得很稳,立在冰上滑足旋转着,银色冰刃刮擦溅起无数冰屑,却没有任何偏移。 他就像是绕着一个点旋转,而不是像梁侨的比赛视频那样,轴心不稳,转起时甚至能在冰上滑出一圈又一圈的圆弧。 这需要对自己的身体有很强的控制能力才能做到。 一个才入行不到一整年的选手,他怎么敢? 可凌燃就是做到了。 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跳接转,甚至值得一个goe满分。 裁判们满心郁卒地摁下加分键。 实在是不能昧着良心。 大不了,大不了一会在节目内容分上多扣一点嘛。 裁判们稍稍松口气,继续陶醉似地欣赏节目。 凌燃的节目很精彩,如果他们不是裁判,他们大概会跟其他人一样疯狂鼓掌和喝彩! 滑得漂亮! 凌燃还不知道,自己其实早已征服了这些傲慢的裁判。 只是利益当前,他太弱小,憾不动那棵名为资本的参天大树。 他在冰上旋转,冰场边,薛林远的冷汗都出来了。 怎么回事,跳跃之前的2a呢? 凌燃怎么没跳? 不说强求3a,起码咱们得跳一个2a出来吧,怎么把后面的lo跳给提到前面来了? 这小子是临时又改了编排? 其实不是临时,昨夜,凌燃就跟秦安山在手机上交流过想法。 秦安山自然会支持。 他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但也曾有过一腔热血,要不怎么能带着华国男单一路高飞猛进,甚至险险站到了奥运的领奖台上。 年轻人,有时候就该冲一把。 他对凌燃的想法表示同意。 凌燃说完这事,本来想告诉薛林远,可对方累得狠了,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甚至还是凌燃帮忙给盖的被子。 所以薛林远还真捏了一把汗,很是摸不着头脑,他掏出手机跟秦安山确认。 那边消息回复得很快,快到让薛林远咬牙又切齿。 好家伙儿! 他这个宝贝徒弟简直在每分每刻都在挑战自己的生理极限! 凌燃是想拼节目后半段的那个系数加分! 3a的基础分值本来就高达分,再加上系数,就变成了分。 足足分! 凌燃可真敢想! 薛林远心跳如鼓,死死盯着场内滑行跳跃的身影,简直要被雪白的冰面刺痛双眼。 如果人心也能像这冰面一样洁白干净,那该有多好? 薛林远眼里心里都酸酸的。 甚至感觉粉碎性骨折过的右腿都隐隐作痛。 既是为凌燃,也是为自己。 哪个华国运动员没有被裁判压过分? 哪个华国运动员不想冲破那层桎梏! 薛林远想,秦安山想,凌燃更想! 少年小心翼翼在脑海中计算着,在做到表演最完美的同时,极可能地保存体力。 他要将体力留给最后,也是最难,最没有把握的跳跃。 那个被称为王者跳跃的3a。 裁判们汲汲营营,费尽心思,想要阻拦他通往最高处的步伐。 但少年亦是满怀野心,他今天来,就是想在这片冰面上加冕称王! 音乐终于来到蜕变前的最终时刻。 少年向前滑行着,右腿奋力猛蹬,毫无保留地用尽全身气力,从左前外刃高高跳起。 向前跳,这是一个a跳。 观众和裁判们却并没有很惊喜。 2a嘛,进入自由滑的小选手们都会跳。 凌燃昨天短节目的a跳就完成得非常好。 只有打分的裁判们在心里暗暗骂了句,把基础分的2a留到后半段才跳,不就是为了的加分。 至于吗? 这一点点分数也要计较。 他们想归想,下意识地摁在加分键上。 在场的裁判们已经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就是凌燃很有可能要完成世青赛场上,第二套完美的节目,他们也只能在节目内容分上动动手脚的样子。 在世青赛上,短节目和自由滑,双双! 如果不是遇到梁侨这个强捧太子户,凌燃这次肯定能拿到金牌吧,真是可惜了,运气太不好了。 不过梁侨马上要升组,丹尼尔又烂泥扶不上墙,到时候凌燃应该也能出头,也就是等上一年的样子,裁判们心里暗暗思索着,说不定等来年,他们打分就能不受约束了。 这些心念早在凌燃跳起前,就萦绕在九名裁判的心头。 少年跳跃只有一瞬间。 不到一秒的时间。 银色冰刀折射耀眼的光芒,凛然刺入所有人的眼球。 很高的高度啊,不像是2a,但也确实是往前跳,倒有点像…… 懂行的冰迷心里咯噔一下。 薛林远心里早就不知道咯噔多少下了。 他捏紧拳,用力打进松软的挡板,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慢镜头拉长。 所有人都盯住冰上无声旋转的少年身影。 一圈。 两圈! 三圈半! 天啊,这是一个3a! 一个青年组的3a! 他们看到了什么?奇迹吗! 时间太短,很多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 但少年在空中已经拧足了周数,开始下落。 凌燃能安稳落地吗? 薛林远急红了脸。不止是薛林远,就连凌燃自己都想知道。 用尽全身气力,用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的3a赌一次未来,他能成功吗? 其实在昨天夜里,跟秦安山私聊说要修改编排的时候,凌燃就想过这个问题。 他也没有答案。 赛场上,意外太多,而他也只会跳那么一次。 成了,就是胜算在握。 摔了,就是一败涂地。 裁判们绝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个送上门的把柄,他们会毫不留情地扣掉最多的分数,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一拥而上,将他的骨和肉拆吃入腹。 说不定酒足饭饱后,还要遗憾地耸耸肩,“凌很勇敢,可惜欠缺了一点运气。” 所以他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一旦输了,就是活该。 不要问凌燃怎么知道的,这种事,他早就经历过了。 前世在一次大奖赛的分站赛上,也是这样被压分,年纪不大的少年趴在冰面上哭得爬都爬起不来,他红着眼尾发了狠,在大奖赛总决赛上尝试了自己并不擅长的跳跃。 可能真的欠缺了点运气,最后惨兮兮地摔倒在冰面上,受了伤,甚至连最矮的领奖台都没能站上去。 媒体们兴奋地红了眼,疯狂拍摄少年狼狈摔倒,受伤后抱着腿、不知所措的照片和视频,然后加上耸人听闻的标题,在网上疯狂传播。 再没有什么比刚刚升起的花滑新星飞快陨落,跌进谷底,来的更有话题和争议度。 多可惜啊,多遗憾啊! 到底还是比不过我们国本土的选手! 那些长短镜头冷冰冰地反着光,只想捕捉失败者最不堪最糟糕的姿态,并以此炒作和吸引流量。 就连华国的一些极端冰迷也在论坛里盖起高楼,隔空指责质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尝试自己不擅长的跳跃?你保底也能拿到一枚银牌或者铜牌啊!凌燃到底有没有一点身为华国人的集体荣誉感! 那段时间,曾经是凌燃最黑暗,最痛苦的时候。 他那时还没有身经百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选手。 即使经历过坎坷的童年,心态在同龄人里算是中上的水准,但猝然直面全世界的恶意,也会觉得连肺里呼进呼出的空气都是凉的。 最难过的时候,他甚至想过放弃。 他已经受了伤,很严重的骨折,医生说最少也需要静养半年。 但如此沉重的代价,在糟糕的成绩面前反而显得尤为可笑。 努力没有获得回报,甚至被重重打击的滋味,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而言,真的难以承受。 他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的背脊都要被压塌,整个人几乎站都站不起来。 是薛林远一把将他从黑漆漆的小屋里拉出来,挥舞着短胖短胖的胳膊把他硬生生背到冰面上。 队里其他人长了眼色,纷纷退出,把空荡荡的场馆让给了师徒两人。 薛林远把凌燃的冰刀塞给他,又把他抱到了冰面上,强迫他去触摸凉丝丝的冰面。 “凌燃,你想放弃吗?你要放弃这块冰面吗!” 身高170体重170的薛教费了老大力气才把沉默犯倔的少年背到这里,他满头大汗,呼呼哧哧地喘着气,趴在凌燃耳边大吼。 指腹很凉,手心很凉,心却是热的。 丝丝缕缕的熟悉凉意,顺着骨血冲入脑海,是他熟悉且挚爱的温度。 凌燃一下从噩梦里惊醒。 为什么要放弃? 他那么地热爱这片洁白的冰面,甚至曾发过誓,要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花滑。 只是因为一次失败,他就要放弃吗!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了? 那些傲慢的裁判想要用偏见和压分击垮他,那他就一定不能如了他们的意! 不甘心的火苗燃烧在少年的眼瞳,支撑着他养好伤,重新站起,从大奖赛到世青赛,世锦赛,四大洲再到奥运会。 他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伤痛与代价,用一次比一次惊艳的姿态重返赛场,倒逼得裁判们不得不正视他。 所有的观众都会为他瞩目,裁判们畏惧舆论,不敢再在明面上做得过分。 以至于,那些年,滑联的官员们一听说要去裁判有凌燃参加的比赛,都百般推拒,只觉得心累。 可偏偏所有重量级的赛场都会出现这位华国选手的身影,能不去吗? 不能! 他们只能憋屈着一口气,艰难地在夹缝里求生存。 节目很精彩,心里很感动,扣分的手很抖,面对资本爸爸时也很头疼。 这是凌燃前世就曾经做到的。 没道理他这一次会选择退缩。 少年双手搭肩,长腿自然交缠,轴心收得很细,用献祭一般的姿态在半空中旋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为他停驻。 零点几秒的时间,仿佛回忆尽了少年不甘抗争的前生。 从而爆发出无穷无尽的气力。 上天会不会眷顾他,凌燃不知道。 但并不妨碍他奋力一搏! 最顶级的运动员,有时也会是最不要命的疯狂赌徒。 他们用自己的全部作赌,去赌一次成功。 刀齿已经亲吻上冰面,发出巨大尖锐的刮擦声,溅起无数冰屑。 不是清脆爽利的撞击声。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凌燃落冰的轴心歪掉了! 裁判们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是青年组从未出现过的3a,但如果摔了,他们扣分也不为过吧? 真是好大一场虚惊,好险好险,吓死他们了! 国际赛场上,青年组的第一个3a,没能稳稳落冰,这真的很可惜,但他们再扣分时,也不会觉得太昧着良心了。 看好凌燃的裁判们不由得在心里惋惜。 惋惜之余又有点轻松。 要是凌燃成功了,他们还怎么压分? 压什么分?还要不要脸啊! 可下一秒—— 少年就借着歪斜的力度,仓促拧转腰身,在极其难听的吱嘎声里,单足在冰上艰难旋转半周,居然卸掉了这股无处安放的冲击力。 因为堪比被车撞击的巨大冲击力,凌燃右脚的关节生疼,他被迫提前放下了在空中画弧的左脚,甚至因为喘气,罕见地耽误了半拍旋律。 完美到现在的自由滑也因此出现了瑕疵。 但那又如何呢? 反应过来的观众们尖声高叫,雷鸣般的掌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笼罩住冰场正中刚刚站直继续表演的少年。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有瑕疵,但没有摔倒的3a! 少年的姿态虽然很狼狈,但他甚至稳住自己,双手都没有扶冰! 这可是3a啊! 不是什么1a,2a,是被称之为王者的3a啊! 即使有人曾挑战过4a,即使在成年组3a其实不算稀奇。 但这可是青年组! 凌燃今年才十六,甚至还没有过十六周岁的生日! 观众们已经可以想象出少年成长起来之后的光芒万丈。 可恶,这个赛季就这么结束了吗? 那他们还有没有机会看到完整的,没有一丝瑕疵,还带着3a的鸣蝉? 说实话,凌燃现在的确还做不到。 这个看起来还很糟糕的3a,其实已经用尽他所有的力气与运气。 以至于最后一组旋转的时候,体力已经得到加强的凌燃都难得地又感受到了,自己第一次在华国站比赛时那种脱力般的痛苦。 缺氧,乏力,酸,疼……种种尖锐的感觉通过神经的传导,不断刺激他的大脑皮层。 甚至让他有点麻木。 可疼痛的右脚踝和膝盖还在艰难支持着少年单腿立在冰上旋转。 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他绝不可能停在这里。 在凌燃的认知里,从来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他后仰着,脸色发白又晕红,他极力伸展着,用指尖触碰银色的刃齿,然后一把拉住,高举过头顶。 还是那个完美的水滴型。 就像少年双手中指上那两枚硕大的水钻一样闪闪发光。 “即使看过很多遍,还是会为凌的贝尔曼而倾倒,”男解说员艾伦眼神痴迷,“艺术与体育的结合,冲击人类极限的美,真让人感动。” 女解说员阿黛尔也顾不得制止同伴了,她比艾伦更激动,“希望凌可以得到一个让他自己满意的分数!” 观众们的反应就更直接了。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怀里的柿子和其他玩偶,就等着将满腔的喜爱都砸向冰上为他们带来精彩表演的少年。 亦或者是,砸死那些不长眼瞎打分的裁判! 裁判组后心一凉,感觉很是棘手。 直播间里。 【我才缓过来,凌燃是上了一个3a吗】 【是的,一个没有存周,没有摔倒的3a】 【啊啊啊啊!我愿称之为燃神!】 【瞳孔地震,我还以为我数错了,拉回去重新看了一次,又看了看弹幕,才敢确定,真的是3a!青年组在国际赛场上的第一个3a!】 【说起来,你们谁还记得,青年组在国际赛场上的第一个四周跳也是燃神跳成的……】 【……!】 【紫微星!紫微星!】 【真的是紫微星!我大华国终于在花滑男单领域又出紫微星了!】 冰面上,凌燃已经停了下来。 他喘着气,忍住脚踝的疼痛,举着双手向四面的观众致意。 然后慢慢滑下了冰。 “脚踝有点疼。” 凌燃微微皱了下眉,以他的经验,大概是扭伤了。 好在这是最后一场比赛了。 这个赛季以世青赛收尾,他可以休息一段时间,再开始下一个阶段的训练,以及准备新的节目。 薛林远都快心疼坏了。 凌燃多坚强啊,在专业的事上又犟又固执,他既然站都站不稳了,那一定是疼得厉害。 自己刚才可看得真真的,凌燃那个3a,落冰时候都歪成那样了,还能站得住,绝对是运气爆表。 现在看来或许不是运气,是下了死力。 他们就应该立即去队医那边检查伤情。 但分数还没有出来。 凌燃像是察觉到薛林远的为难,抬起冷汗津津的脸,连双唇都是乌的,“先去等分区,一会成绩出来了,就去看医生。” 薛林远往凌燃的脚上看,“还能坚持得住?” 凌燃轻轻点了下头。 薛林远也不劝了,打分应该就一两分钟,成绩很快就出来,能耽搁什么。 凌燃也应该很想知道成绩。 薛林远想搀扶自家宝贝徒弟,可凌燃明明疼得都站不稳了,却还是推开他的手,固执地一个人走上kiss&cry的等分区。 没有人不期待凌燃的成绩。 也没有人怀疑他会拿到一个不错的高分。 但他们也都担心,怕裁判组继续不做人。 【我怕我一会忍不住想锤爆裁判组的狗头】 【怎么还不出来啊,都五六分钟了,他们是不是在商量怎么压分!】 是的,这打分的时间也太久了,都够再来一场自由滑了。 就连一脸严肃的梁侨站在冰场的入口,都禁不住握紧了拳。 他感觉到一股名之为凌燃的威胁,这让他甚至生出了与丹尼尔类似的惧怕。 梁侨好像突然就能理解,为什么丹尼尔一看见凌燃,就会不受控制地摔倒。 来自对手绝对性的碾压,铺面而来的巨大压力,如山一般压在头顶。 谁不怕? 即使坚定如梁侨,相信裁判组绝对会站在自己这边的梁侨,都开始变得不确定起来。 这可是3a啊! 梁侨这才终于知道,IR法务部的负责人为什么会在加上那条补充条款的时候,笑得一脸精明。 那只老狐狸! 如果他被凌燃抢走了冠军,那笔七位数的代言巨款,就要泡汤了! 更何况,短节目的打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裁判组故意压了凌燃的分数,好让他拿到第一。 梁侨昨晚甚至看见有不少人在冰雪论坛嘲讽自己。 原本他还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冠军到底是他的,被说上几句又如何。 名是他的,利也是他的,那些人都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几句酸话根本就影响不到他什么。 可现在梁侨满心满眼都是凌燃的那个3a。 他感受了压力。 他已经开始害怕起来。 梁侨狠狠地抹了把脸,满手都是汗。 他真的还能赢过凌燃吗? 应该能吧,他盯着大屏幕,跟所有人一样期待凌燃的分数。 狠狠压他的分! 梁侨心里叫嚣着,这股急迫甚至让他面色扭曲。 可惜没有人在意他的表情。 所有人都焦急地想知道裁判组会给出一个怎么样的分数。 怎么还不出分? 裁判组是怎么回事? 薛林远在心里暗骂,忧心忡忡地不住往凌燃的脚踝上看。 可惜冰鞋都是高帮的,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好歹。 裁判组能不能快点! 四周议论的嗡嗡声就像是一道道催命符,裁判组现在已经是焦头烂额。 他们打出来的分数很高,梁侨还真不一定能追上,毕竟总不能给梁侨的节目内容分拔高到封神的地步吧。 德不配位啊! 除非继续压分,把凌燃的分数压低,再给梁侨发发水。 可还怎么压? 青年组第一个3a都跳出来了,其他的跳跃也都非常完美,整体节目除去3a部分,几乎跟短节目一样全部。 就连之前压刃有问题的f跳,都被狠狠地纠正过来。 足可见得,这位来自华国的少年为了这次比赛,耗费了多少心力。 裁判组有点动容,甚至想摆烂。 上层责问就责问,有本事让他们自己来打分啊? 信不信压分压得太明显,在场的冰迷们都能活撕了他们!更不用说,随着摄像头的转录,全世界都会知道这场比赛,他们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裁判们面面相觑,终于,主裁判颓然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个难以企及的分数。 有人主动担责了,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 于是计分器终于闪了闪。 最终分数映入所有人焦急等待的眼眸。 技术分: 节目分:76 总分: 小分表上,3a的bv分数,也就是动作基础分后面,跟上了一个大大的叉符号,代表着节目后半段百分之十的加分。 这个分数甫一出现就一跃而上,压在之前所有选手的上方。 虽然因为节目内容分被压低,总分数赶不上大奖赛总决赛的得分,但这分数足足压住了目前的第二名阿德里安的一大截。 世青赛一向打分严苛,就是为了收收大奖赛的水分,好叫这些选手们在休赛季好好收收心,准备下一个赛季的比赛。 所以这真的是很高的分数! 绝对有争夺冠军的实力! 【惊!裁判组这是做人了吗?】 【我是不是看花眼了】 【哈哈哈哈,我觉得凌燃这回稳了!梁侨去年拿到世青赛冠军时的成绩还没有上160呢!】 原本还疼白了脸的凌燃看清自己分数的一瞬,眼里就亮起了光。 薛林远直接就跳了起来! 这么高的成绩,绝对是碾压式的。 世青赛的冠军一定会是他们华国的! 薛林远脸色涨得通红,甚至兴奋到说不出话。 凌燃跟激动万分的教练拥抱,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 少年人的畅快与骄傲毫不掩饰地展露出来,出现在高清摄像头里,赢得了观众们善意的哄笑。 少年人,就该这样意气风发! 骄傲且自信的运动员,才会让他们真心实意地喜爱并为之喝彩。 凌燃没有去等候排名的地方,他被兴奋到晕晕乎乎的薛林远扶着去看了队医。 队医紧张兮兮,仔细检查半天,才松了一口气,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点儿也太正了!一点骨头都没伤着!” 薛林远可算松了口气。 可再看看凌燃肿成馒头的脚踝,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紧。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泄了力地坐到凌燃身边,帮队医收拾着冰袋,替少年冷敷。 “表演滑还上吗?” 凌燃正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喝水,他的喉咙疼,喝快了扁桃体都不舒服。 “我想想吧。” 虽然没伤到骨头,但韧带被拉伤了。 这个伤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最重要的就是需要静养。 凌燃其实准备了表演滑的节目。 秦安山和时灵珊女士合作替他编排了一套新节目,很特别,也很有意思,表演性高于技术性,对身体状态的要求不高,但观赏性很强。 就是有点…… 凌燃耳尖红了下,深吸一口气。 “我再想想。” 薛林远就乐,“是不是觉得那个节目跟之前滑得的那些都不太一样?” 凌燃默认了这个说法。 他的确偏爱同一类节目,鸣蝉就是其中代表,那种向死而生,竭尽全力达成一切的冲劲,也的确跟他的内心想法很契合。 但秦安山的话也打动了他。 或许也该试着尝试一下不同的表演风格? 凌燃沉思着,然后被场里骤然拔高的尖叫声扯回了思绪。 薛林远出去看了看,回来就是一脸憋笑。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样不好,但这也太戏剧性了。 对上自家宝贝徒弟疑惑的乌黑眸子,他就没忍住,“梁侨刚刚摔了。” 所以这有什么可笑的? 凌燃的神情就像是无声的询问。 薛林远挠挠头,“摔的方式跟丹尼尔还挺像,一个接一个。”不愧是一个俱乐部出来的,心理素质都是一样的脆弱。 薛林远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场边的裁判们简直面无表情,脸色发青。 他们已经尽其所能,极力压低凌燃的分数,也做好心理准备,不管梁侨滑得怎么样,都捏着鼻子尽量给他往高了打。 但梁侨摔成这样,还怎么打! 还要连累他们被资本问责,真是晦气! 一点点小打击都受不住,一点点压力都承受不了,就算他们把梁侨强捧到那个位置,他又怎么可能坐得住坐得稳。 简直比丹尼尔还不如。 不少裁判心里对梁侨都有了意见。 简直可以想象,在花滑这种打分相对主观的比赛里,梁侨接下来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从前他得意洋洋的,用来碾压其他选手的偏爱都会反噬,他会尝遍比曾经被他抢走荣耀的所有对手们更酸涩的苦果。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就像是剥离的资本的光环,假国王在午夜十二点被打回了原型。 而真正的强者始终屹立不倒。 梁侨的分数出现在凌燃下方的一瞬间,本届世青赛尘埃落定。 “凌获得了冠军!” 观众们起身欢呼,为遭受过不公平待遇,却凭着自己努力逆风翻盘的选手喝彩庆祝。 这可真有够励志的! 他们就爱看这种爽文戏码! 后台里,凌燃终于知道自己拿到冠军的消息。 高兴吗,当然高兴,他都快高兴疯了! 甚至有一种挽回前世遗憾的感觉。 少年眼角眉梢都带着笑,闷头喝了一大口水。 薛林远简直乐得一蹦三尺高。 可转头一看凌燃的脚,就开始发愁。 “我给你找个拐杖?” 凌燃的脚肿成这样,怕是连冰刀都穿不上。 凌燃也没逞强。 在赛场上心神都放在表演上还不觉得,这会儿停下来了,右脚简直是钻心的疼。 要不还是再去医院拍个片子? 少年思索着,任由思绪纷乱如麻,他靠在墙上闭眼养神,放空自己,享受得胜后难得的安宁。 他拿到了冠军。 还为华国挣到了第三个名额! 真好。 比他想象得更好。 已经做好失败的心理准备的少年终于松开那根绷紧的心弦。 疲倦乏力顿时如潮水般袭来。 少年阖着眼靠在墙上,乌黑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因为缺氧发乌的唇渐渐恢复血色,整个人看着就明亮了起来。 薛林远不间断地替凌燃换着冰袋,趁人不注意,悄悄擦了下眼。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凌燃这一场赢得有多不容易。 第三个名额的压力,裁判组的打压,对一个初次登上世青赛冰面上的少年而言何其残忍! 但终归还是赢了! 真是好样的! 他放轻了动作,想让凌燃多休息一会。 无人在意的背包里,两人的手机一个劲儿地震动。 国内正值深夜,却不妨碍无数关心者熬着大夜,哈欠连天地在屏幕那边为凌燃祈祷加油。 所以一看到凌燃获胜,就飞快地发来了一条条祝福恭喜的消息。 薛林远没来得及看。 他等凌燃睡熟后,轻手轻脚地坐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少年的头挪到自己肩膀上,好叫他睡得舒服一点。 霍闻泽一来,就看见这幅温馨的场景。 他顿了顿,才放轻脚步走了过来,“睡着了?”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薛林远搓搓手,“那可不,这个赛季终于结束了,可算能歇歇。” 霍闻泽点点头。 凌燃有多拼,他是知道的,能休整一阵子自然是好的。 见凌燃脚踝上的冰袋似乎化了大半,他也不嫌弃,挽起衣袖,替少年更换了新的冰袋。 他和薛林远头一次配合,竟也默契十足。 大约是因为他们都盼着少年能好好休息一回。 凌燃睡了好一会儿,才被薛林远推醒。 该去领奖了。 凌燃接过队医递来的拐杖,有点哭笑不得,没想到这么快就又用上了。 他拄着拐站起身,熟练得让人心疼。 薛林远就很心疼,霍闻泽也差不多。 霍闻泽甚至已经想好,等比赛结束,他就把凌燃送回霍家,让他能好好休整一阵子。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凌燃拄着拐往领奖台走,每一步都很稳,金属敲击冰面的声响清脆又笃定,像极了少年的心绪。 他第一个站到了领奖台上,与迎面而来的阿德里安和伊戈尔握手,拥抱。 熟悉的三个朋友站到领奖台上,手捧着鲜花,脖子上的奖牌无比闪亮。 亚军和季军都笑得很灿烂,简直跟得了冠军的是他们自己一样。 反而是站在最中央的少年笑容温和,他随着音乐节拍,无声唱着华国的国歌,眼底倒映着的是那面鲜红的国旗。 他又一次把红旗带到了a级赛事的最高处! 这一画面,很快随着媒体的镜头被传回国内。 就连大台五套都抽出黄金时间段,重播了这场比赛。 早知道就应该买下男单比赛的转播权! 负责人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做决定时只选择性地购买了成绩一贯突出的双人滑,忽略了男女单。 早知道凌燃会夺冠,他就安排上了。 下次,下次一定。 凌燃明年应该还会参加世青赛吧?这个念头打负责人的心里一过,却没留下一点影子。 他并不是完全不了解花滑。 凌燃今年才十六,根本没必要急着升组。 毕竟他虽然在青年组拔尖,但放到成年组还有点不够看。 在青年组还能多捧回几块金牌,站到成年组要是查无此人,那可怎么办?还不如在青年组再待一年,替华国再挣块金牌回来。 这个想法其实很合理。 医院里,凌燃也正跟秦安山,薛林远说起这个话题。 薛林远有点头疼,“你就这么着急升组?” 他其实想让凌燃在青年组再待一年。 主要是凌燃的身体底子薄,再磨砺一年,其实也不算耽误。 凌燃则是有自己的见解。 他想早点提升自己,而青年组里,显然已经没有很强劲的对手。 没有对手,就没有压迫感,就很难再成长起来。 就像是温水煮青蛙一样,不知不觉间,就会陷入裹足不前,坐井观天的自满。 凌燃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两位教练听。 薛林远想了想,也有点动摇。 凌燃是遇强则强的性子。 越是强大的对手,反而越能激发他的潜力。 他只会用更严苛的要求磨炼自己,一次次地突破极限。 华国站的4t+1eu+3s,f国站带伤上的自由滑,憋足一口气的大奖赛总决赛,还有这次世青赛的3a,不都是硬生生逼出来的。 “让我再考虑考虑。” 薛林远没给准话。 毕竟升组不是件小事,是会影响到凌燃未来的全部运动生涯,他不能轻易做决定。 秦安山脸色苍白地半坐在病床上,给出了相反意见,“我支持你升组。” 面容温和的男人眼里藏着锐利的光,“在青年组跟一群小孩较劲儿没什么意思,成年组有更多的对手在等着你去挑战。” 薛林远摇摇头,“就算咱们同意了,队里,冰协那头,也未必会同意。” 凌燃的横空出世,完美填补了华国男单青年组的空白。 而成年组那边呢,明清元还咬着牙没退,后面勉勉强强还吊着个薄航,近来又发掘出了几个选手,凑合也能顶上。 青年组没人,成年组暂时还能撑。 凌燃升组后又不一定能突飞猛进,拿到好的成绩。 这道选择题,谁不会做? 凌燃想升组,这阻力恐怕不会小。 薛林远有点发愁,见时间差不多到了,交待几句出门去取饭。 秦安山却没那么担心。 他以己度人,早就看得明白,凌燃想做的事,大概没有做不到的。 要不是遇到这么对自己脾气的性子,他也未必会重返集训中心。这地方给他留下太多感慨和阴影,说实在的,并不是很愉快。 秦安山动了动腿,伤处隐隐作痛,那是昨天夜里不小心摔倒引起的旧伤,他禁不住皱了下眉。 凌燃看着秦安山的神色,“秦教,你的伤还好吗?”不会真的是因为他受伤的吧?那多过意不去。 秦安山毕竟多吃了那么多年大米,一眼就看穿了少年难得的纠结。 他勉强笑笑,“我昨晚听说了个消息,有点感慨,心神一恍惚,就摔了下。” 凌燃动了动眸子,没接话,但少年沉默望过来的样子,像是个很好的听众。 秦安山脸色很淡,语气却很沉重。 “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从前速滑队的,就是现在速滑队一哥冷余的父亲,叫冷锋寒。我得到了他因为癌症去世的消息。” 冷锋寒这个名字,放现在早就没有人记得,但凌燃还真知道。 早在听说秦安山这个人的时候,他就在网上查了查自己这位教练的经历,意外地发现秦教年轻的时候跟速滑队的一哥冷锋寒关系很好。 网上偶尔还能搜到几张古旧的照片,无一例外是两人勾肩搭背,笑得开心的年轻模样。 用一句豪情万丈来形容也不为过。 也就是他们俩,在那个华国仍旧落后的年代,一起撑起了祖国冰雪运动的半边天。 据说冷锋寒曾经是速滑5k记录的保持者,在他因伤退役之后好几年,这个成绩才被后辈打破。 凌燃在心里默哀了一下。 秦安山还在继续说。 “冷哥是在比赛时被h国的选手撞折了腿骨,才会退役。他脾气本来就暴,又亲眼目睹害了自己的对手夺冠成功,退役后心情郁结,因为吸烟得了肺癌。” h国在速滑上手脏,是出了名的。 凌燃皱着眉,“裁判没有判对方违规吗?” 秦安山冷笑一声,“我们年轻的时候,华国国力不盛,受到的歧视与不公远比现在更甚。那时候又没有技术过关的高速摄像机作为证据,裁判只会更偏向那些亲系的选手,直接断定那是一场意外。即便冷哥完全能肯定,对手就是故意要推他。” “运动无国界,但裁判有国界。” 秦安山用一句话做了总结。 凌燃默了默,他好像忽然就明白秦安山昨天看过短节目分数后,脸色为什么会难看成那个样子。 大概是自己被压分的经历,让秦教想到了从前。 他见秦安山闭了眼,像是累了要休息,就摸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几个关键词。 果然,秦安山退役与冷锋寒的时间只差了不到一年,也是因为跟h国选手的争执比拼受了伤。 他们因为那场不公的比赛,彻底断送了自己职业生涯。 少年好像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凌燃拄着拐杖,打算出门走走,身后就传来了秦安山微微疲惫的嗓音。 “你做得很好,凌燃。” 这是在夸他今天用实力夺回了属于自己的金牌。 凌燃没有回头,抿了下唇。 脖子上还未曾取下的金牌好像突然就变得沉甸甸的。 像是承载了很多很多。 他还会做得更好,少年想。 但摆在他眼前的,最迫切的,是主办方的邀请,有关明天晚上表演滑的邀请。 少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其实肿胀已经消去了不少,应该能穿进冰鞋里。 所以,他要去参加明天的表演滑吗? 亦或者说,他真的要表演自己其实并不擅长的那种风格的节目吗?凌燃想的是自己是否要表演并不擅长的风格,薛林远考虑的则是,凌燃到底要不要上场。 说实话,他不太支持凌燃上场。 凌燃的脚踝韧带有损伤,本来就该好好休息一阵子,表演滑什么的,到底不是正经比赛,不去就不去了,又不能怎么样。 薛林远抱着凌燃的考斯腾死活不撒手,“休息一阵子多好,你要上表演滑,肯定得吃止痛药,是药三分毒,多伤身体!” 凌燃一点点把那件白色的考斯腾从薛林远胳膊底下抽出来,有点哭笑不得。 “薛教,我吃的是特别研制的,没有副作用的止痛药,又不是打封闭针。再说了,就算是打封闭针,如果不过量,对身体一般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薛林远被他理由充沛地堵了回来,虚张声势地瞪了瞪眼,到底还是撒手了。 凌燃很顺利把考斯腾抽了出来。 崭新的考斯腾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是凌燃用惯了的。 考斯腾只能手洗,他又延续了前世的习惯,喜欢用香皂洗,久而久之,他的考斯腾上都是淡淡的皂角香味,是一种干净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其实有些大大咧咧的人,他们的考斯腾从来不洗。 比如米哈伊尔。 所以前世的奥运会上,凌燃被对方抱住胳膊的时候,内心其实非常抗拒。 他的视力很好,能看见对方衣褶里甚至有汗液蒸发后凝成的白色盐晶。 这也太不讲究了。 有点洁癖的凌燃:…… 虽然考斯腾上常常会粘的有羽毛钻饰之类,洗起来比较麻烦,但他的考斯腾是绝对不能不洗的,要不然他浑身上下都觉得不对劲。 所以短节目和自由滑一结束,那两件考斯腾就被他泡在了水里,搓洗烘干之后,又好好的收了起来。 等3a练好后,说不定可以在某场表演滑,或者冰演上,给观众带来一套完美的,带着3a的节目。 除了洁癖,还有点追求完美的强迫症的少年如是想。 凌燃检查了下新做的考斯腾,背对着薛林远,双手一搂,把身上的T恤衫脱掉,然后把新的考斯腾套到了身上。 窗帘拉上了,暖黄的壁灯却足够明亮,足以照清换衣的身影。 少年很瘦,却不柴,背上能看见细且精致的蝴蝶骨,但却没有瘦骨嶙峋的感觉,反而有一种积蓄力量的匀称内敛感。 冷白冷白的皮肤上有不少细微的新鲜擦伤,已经结痂了,但颜色不深,都是练3a新摔的。 薛林远心疼坏了,见凌燃艰难去够考斯腾背后的拉链,就走过来替他拉好,然后拍了拍少年的肩。 “咱们别上了,休息一阵子吧。” 他是真的不想让凌燃上表演滑。 自打短节目被压分之后,凌燃就一直在死磕3a,摔了不知道多少回。 更别说,这三个月,凌燃吃了那么多苦头,薛林远都看在眼里。 为了提升自己决战世青赛,每天天不亮就起,回回练到晚上九点才能结束。就这,还要打着哈欠学习学到十点半,努力赶学校的功课。 那些高强度的体力训练和严苛的饮食限制,更是让人听着就心神崩溃。 什么变速跑,折返跑,高抬腿,大跳,倒立,负重蹲行,卷腹,都是家常便饭。 训练前跑上十公里只能勉强算热热身! 在吃上更是遭罪。 那股子水煮西蓝花和鸡胸肉的味儿,哪怕一起吃饭的薛林远从没动过一筷,现在只要闻到都还想吐。 但凌燃可是足足吃了几个月,愣是坚持不懈地忍了下来,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就连谭庆长都私底下找了薛林远好几回,拐弯抹角地想打听凌燃的家庭情况。 他从教这么多年,带的运动员多了去了,也没见过谁这么能下苦功的,这小子这么能吃苦,家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薛林远也犯嘀咕呢,他头一次见凌燃的时候,还以为就是个有钱人家矜贵娇气的小少爷,玩玩而已,谁能想到凌燃比谁都自苦自律。 薛林远越想越心酸,忍不住看了眼床头柜上那枚小小的金牌。 世青赛的奖牌很小,比硬币大不了多少。 可就是这么一枚小小的金牌,居然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才能够到,还险些要被人抢走。 薛林远看看对着镜子整理考斯腾,跟没事人儿一样的凌燃,气得一拍大腿。 熬了那么久,终于摘到了世青赛的果实,还受了伤,就这,还不肯歇歇,还要上表演滑。 “咱们又不缺那点钱!”薛林远忍不住嗷一嗓子,即使他知道凌燃压根就不是为了表演滑那点钱。 别以为他不知道,凌燃的小金库充足得吓人,根本就不缺钱。 凌燃就着温水,咽了止痛药,一瘸一拐地把窗帘拉开。 明亮的光线照在少年脸上,将他的好心情显露无疑。 “昨天有很多观众支持我,我想用节目来感谢他们,而且,我也想尝试一下不同风格的节目。” 少年转过身,衬衫马甲的口袋里,金色的表链垂落下来,一晃一晃地闪着光,带着股玩世不恭的风流劲儿。 他把手插进裤袋,翘了下嘴角,斜倚在窗台上,长腿交叉着。 薛林远看着眉头就皱起来。 一本正经的少年僵了下。 电视剧里摆pose好像就是这样的。 太油腻了吗? 他微微皱了下眉,不至于吧。 少年不由自主地恢复成日常姿势,松垮的腰板一下变得挺拔。 薛林远立马就站了起来,上下打量着,一脸严肃,“我怎么有一种你长大了好几岁,马上要出去嚯嚯小姑娘的感觉呢?” 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有嚯嚯过小姑娘的凌燃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很别扭吗?”他也是第一次扮演这种角色,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当然不别扭了! 凌燃的眉眼清俊,本身就是那种偏冷淡,气质型的长相,平时总穿修身的T恤和训练服,看上去就是个活力满满的运动少年。 今天突然换上这么斯文败类的一身,一股子富贵风流公子哥儿的派头,讲道理,画风一变,薛林远都有点不敢认了。 他忍不住地笑,“挺好挺好。” 薛林远不笑还好,一笑,凌燃更别扭了。 好在他心理素质好,打定了主意,就没再怯场。 表演滑之前,后台里,阿德里安几个小队员看着造型师给凌燃鼓捣头发,就都围了过来。 他们看得直咂舌,“凌,你今天要表演什么节目?” 什么节目还需要用上发蜡?还需要把头发往后梳,再勾出几丝故意落在额头边?简直就像个花花公子! 而且这个衬衫居然还配了这么紧身的马甲,紧紧包裹着腰身,领口也微微敞开着,露出锁骨,像是在刻意彰显自己的男性魅力。 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朴实的伊戈尔皱紧眉,“凌,你是有女朋友了吗?” 凌燃正在喝水,猝不及防地呛了一下,缓过来之后就摇摇头。 他这副身体才十六,谈恋爱得算早恋。 来自浪漫f国的阿德里安马上就神色震惊,“男朋友吗?” 凌燃默了下,“我没有谈恋爱,你们为什么会这样想?” 同为亚洲人的竹下川点点头,虽然他们国家允许早婚,但也听说过隔壁华国的学校里还禁止早恋。 兰斯洛特一拍胸脯,“我都交往过好几个女朋友了,我的女朋友们也都交往过好几个男朋友了。” 凌燃突然觉得是自己有点没见过市面了。 不过谈恋爱有什么好的,他哪有那个时间。 有那闲工夫,不如再磨磨节目。 一门心思只想花滑的少年盯着镜子,浑身都不自在。 造型师甚至还用什么亮晶晶的细粉,在他的眼尾点了好几下。 “这样看上去就更迷人了,凌!”一头红发,穿着花衬衫的造型师双手捧心,“你一定会迷倒所有人!” 凌燃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面上还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盯着镜子里看上去成熟不少的少年,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讲道理,跟他的选曲也很搭。 少年站起身,开始活动筋骨,拒绝去看自家教练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开始琢磨一会儿的节目。 看上去镇定自若极了,如果忽略掉他不自觉泛红的耳根的话。 薛林远简直都要笑死了。 其实自家徒弟这身真的挺帅的,很有那么几分英伦范儿的雅痞,只不过凌燃平时就很有点糙,连洗面奶都没用过,突然这么正式,实在是有点违和喜感。 他开始期待一会儿的节目了,也不知道凌燃到底能不能放得开。 某个买了转播权的平台直播间里,弹幕已经迫不及待了。 【凌燃什么时候出场啊?他不是受伤了吗?真的会来吗?】 【应该来吧,主办方都公布他的名字了。没想到凌燃居然那么拼,受伤还要来表演滑,也不知道他要表演什么】 【上上次是血族王子,上次是假面公爵,这次应该是国王了(手动滑稽)】 【前面的,你漏掉了凌滚滚!】 【哈哈哈哈,对了对了,还有凌滚滚!我其实有点想看凌燃整活,哈哈哈】 【想看整活+1】 他们都迫不及待,但因为凌燃是本次世青赛的冠军,横空出世的那种,很多人还真是奔着这位花滑界的新星来的,主办方摸准了这种心理,硬是把凌燃的节目排到了倒数第二个,也就是压轴出场。 【好累啊,怎么还不到凌燃】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主办方拿了根名叫凌燃的胡萝卜吊着】 【凌燃快点快点来!】 一直到主持人喊出凌燃的名字,直播间里的人才猛地一激灵,也不瞌睡了,都睁大了眼看着屏幕。 凌燃的名字疯狂刷屏,见证着冰迷们对他的喜爱。 场馆现场,也有无数观众高喊着他的名字,尖叫或者欢呼。 聚光灯打在入口,一身衬衫西裤的少年踏着轻快的步伐滑了进来。 他的身姿轻盈,举止热情不羁,冲着四周点了下头,傲慢的下颌抬得高高的。 【好像有点嘚瑟啊!】 【哈哈哈哈,这身打扮,绝了哈哈哈】 在场的袁思思两眼都放光了,有点帅,还有点撩!这种一直看着长大的好大儿突然变成青年小伙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凌燃的确在扮演一个嘚瑟的青年。 他是伯爵的小儿子,天生受宠,就该有这样的自信。 凌燃没有控制自己的速度,滑得飞快,踩着摇滚步在场板边太空漫步。 他架着最高大的马车,载着衣着华丽的美貌女伴,飞驰在都城最宽阔平坦的大街上,遇见熟人,就挥挥礼帽,一双风流明亮的眼满满洋溢着快活。 花不完的金钱,最优渥的出身,无比英俊的样貌,让他成为全城男女目光的焦点。 他一掷千金,他挑战极限。 他追逐着尘世最奢侈最放荡的生活,并引以为荣。 毕竟,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么的容易。 在赛马场挥鞭驰骋,会收到无数丢来的帕子和鲜花。 在舞会上端着高脚杯,羞答答的公主也会邀他共舞。 这个青年人身上从没有过忧愁。 他的眼亮得像星子,唇边永远噙着最阳光的笑容,他是最受欢迎的宾客,风流浪荡的盛名在都城里流传。 热情大方,英俊俏皮的贵族青年,谁不喜欢? 直播间的观众们就很喜欢。 凌燃满场飞奔,速度奇快地冲着摄像机点头。 随即右手食指在眉间轻轻一挥,撩起一丝碎发的时候,弹幕飞快地刷了起来。 【有点被撩到了!】 【崽,你长大了!】 这个表演滑,其实并没有安排很难的跳跃,只在滑行上下了功夫。负责编排舞蹈动作的时灵珊女士解释说,是怕凌燃放不开,动作又相对复杂,所以把重点集中在表演上。 她解释的时候满脸都是揶揄的笑,显然知道自己这位弟子并不是热情奔放的性格。 不是热情奔放性格的凌燃正踏着炫酷的步法,从挡板边飞驰滑过,冲着观众们颔首点头,再搭配大开大合,无比撩人的肢体动作,完美地诠释了一位俏皮年轻的花花公子形象。 他觉得自己演绎得不错,甚至越来越放得开,把汗湿的头发往后一捋,轻松随性地来了个跪滑。 然而观众们的反应虽然很热烈,但更多的是笑疯了。 原因也很简单。 凌燃长得实在是太嫩了! 黄种人的长相本来就显小,凌燃本来就没长开,他做着那种自以为潇洒,展现男性魅力的动作,反而多了种说不出的稚嫩和青涩。 就像是小孩子穿了大人的衣服,自以为帅气无比。 当然,以凌燃的长相,也的确能称得上一句帅气,只不过是还未成熟的帅气。 掌声和欢笑声响彻全场。 凌燃退下来的时候还自以为表演得很成功,然后就对上了嘴角不停抽搐的薛林远。 好吧,他好像知道了什么。 少年面无表情地走过自己教练面前,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哈哈哈哈!”薛林远憋不住,还是笑了出来。 表演滑很成功。 成功到明清元看完之后,大半夜不睡觉,还要用表情包轰炸凌燃的程度。 厉害了燃燃.jpg 叉腰.jpg 你超帅.jpg …… 一个个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情包飞快被发送过来,凌燃选择跟竹下俊一样,把不停震动的手机放到一边,等震动声稍停,才又拿了回来。 机身都因为不断接收信息,开始发烫了。 明清元发了一堆表情包和哈哈哈之后,终于说起了正经事,“你的脚伤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啊,你再不回来,我过阵子就要飞e国去参加世锦赛了,你回来可看不见我了啊!” 凌燃愣了愣,“明哥,你的腿伤好了吗?” “嗯哼~” 明清元傲娇地发了个OK的表情包。 但凌燃心里其实有数,明清元前不久在四大洲比赛上又受了伤,根本没那么快就好,估计还是要打封闭上场。 他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 世锦赛跟世青赛其实差不多,下一年的比赛名额都是由上一年参赛国取得的成绩来分配的,如果想要得到更多的名额,就需要当年参加的选手取得更好的成绩。 而明清元要争的,也不止是下届世锦赛的名额,他是在为下下年的奥运会做准备。 世锦赛的成绩,不止会影响下一届世锦赛的参赛名额。 如果下一年是奥运年,参加奥运会的名额实际上是由上一届世锦赛参赛选手的成绩来决定的。 也就是说,如果明清元在本次世锦赛上拿到好的名次,那下一届世锦赛,华国可能会拿到更多的名额,如果能在下届世锦赛上取得好的名次,那么下下年的奥运会名额就已经稳了! 有点绕的关系,但明清元的确是提前在为下下年的奥运会做准备。 凌燃其实隐约有预感,以明清元的伤势情况,他可能坚持不到下下年就要退役。 但这并不妨碍明清元拼尽所有,为华国的奥运会名额赌上一切。 如果说顶级的运动员是赌徒,那么顶级且爱国的运动员,就是不计成本的赌徒。别说明清元只是受了伤,只要他腿没断,他就能站到冰上去为华国去争那多出的名额。 凌燃能理解,甚至他自己也是这样做的,所以他根本没法劝明清元什么。 “明哥,”他打出这两个字,然后有点出神。 手机那边马上发了一连串不重样的问号表情。 凌燃顿了顿,“我会早点回来。” 回来给你送行,也祝你能顺利得胜归来。 明清元就乐,在那边发了一大堆表情包。 凌燃的思绪却已经飘远了,他又想到了那个升组的决定。 参加奥运的年纪要求不高,在奥运年上半年满16岁即可。 后年奥运的时候,他已经十八岁了,完全够格。 少年的心怦怦怦跳了起来。 他一定要尽快升组,凌燃做出了决定。 他打定主意要回国,薛林远自然不会反对,倒是霍闻泽并不是很赞同他直接回集训中心。 “老爷子听说你又拿了一枚金牌,高兴得不行,想让你回家一趟。再说了,你又受了伤,回集训中心也未必能继续训练,现在又是休赛季,完全可以修养一阵子。” 因为观看比赛的缘故,霍闻泽已经抽空把花滑相关的一些规则比赛都弄明白了,连凌燃现在处于休赛季这种话都能轻松说出口。 凌燃就把明清元的事说了,“我想回去送送明哥。” 凌燃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明清元现在的心情可能并不是很好,要不然也不会说什么想见自己这种话。 明哥的性子虽然有点黏黏糊糊的,但一般不会故意煽情。 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但霍闻泽说的也有道理,所以少年让了一步。 “我送完明哥就回老宅。” 这话才像话,霍闻泽把笔记本合上,摘掉眼镜,“那我和老爷子在家里等你。” 家里? 这两个字让凌燃心里一暖。 他也是有家的人了。 “好。”少年露出个笑,温暖又明亮。 霍闻泽原本因为公务烦心,见此也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唇。 “这家餐厅的饭菜不错,尝尝?” 凌燃也不客气,用开水烫过餐具之后就开动。 前天夜里,突击检查禁药的人已经来过,他处于休赛期,现在已经没有禁口的要求,更何况,霍闻泽很照顾他,桌面的菜肴基本上避开所有需要禁食的种类。 嗯,味道也很好。 少年吃得很专心,认真地在享受美食。 吃不胖的体质,从来不需要考虑节食的问题。 这可就苦了薛林远了。 吃不胖是好事,但增肌就是个大问题。 吃了又不长肉,怎么把肉转化成肌肉呢?所以他顿顿都盯着凌燃,非得逼得他多吃一碗不可。 凌燃被盯着,倒也没什么不舒服,顶多就是觉得吃得有点撑,饭后需要多消化一会。 比起增肌,其实凌燃更担心的是生长发育问题。 他看了看对面坐着就比自己高一截的霍闻泽,忍不住问了句,“闻泽哥,你见过我的父母吗?” 霍闻泽比他大了六七岁,应该见过他的父母吧? 青年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凌燃也不避讳,“他们长得高吗?” 这个问题可算问住霍闻泽了,他回忆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深处扒出一对身影,“你父亲的个子很高,一米八几,你的母亲差不多……应该不到一米七。” 凌燃心里咯噔一下,追问道,“那我长得像谁?” 不会是像这具身体的父亲吧?那个子不会也随着父亲吧? 一米八几,这种身高在普通男孩子眼里是好事,但对花滑男单运动员来说,简直是惊天噩耗。 身高太高,意味着更差的平衡力,重心也会随之变高,跳跃就容易不稳,三周四周跳的失误率也会变高。 而且个子长得太快,重心改变得太快,身体的肌肉记忆跟不上,一样会导致更高的失误率。 e国的小女单比韭菜都换得勤快,不就是容易因为倒在发育关前。 要不然怎么叫发育关沉湖,沉的就是e国的贝尔加湖。 凌燃上辈子长到178,就差点让薛林远愁白了头,也是他运气好,长势缓慢,对改变的重心适应良好,挺过了发育关没有沉湖,才让薛林远松了口气。 自己不会还有发育关难题吧? 凌燃虽然一直对自己没有180耿耿于怀,但说实在的,如果180的代价是发育关沉湖,那他宁愿一直170。 薛教不就才170,年轻时候根本就没吃过发育关的苦。 少年认真思考着,眉毛都不知不觉地皱了起来。 霍闻泽有点好笑,他在网上了解过发育关相关的知识,很轻易就猜到凌燃在担忧什么,他还真对凌燃的父母有些印象。 毕竟能让老爷子把凌燃当亲孙子带,还在遗嘱上特意给凌燃留下一大笔财产,想也知道,凌燃的父母跟老爷子的关系相当不错,年轻时候也是时常来往霍家。 霍闻泽细细打量凌燃的长相,“你长得应该更像你母亲。” 那要是身高也随了母亲就好了,凌燃轻轻松了一口气。 正要说什么,就被一道奶声奶气的小女孩的声音打断,“凌燃哥哥!” 少年一回头,就发现这还是熟人。 就是全锦赛上那个给自己加油,笑起来缺了颗门牙的小女孩。 她笑起来时露出的黑洞太可爱,以至于这么久了,凌燃都还记得。 凌燃蹲下身,温和笑了笑,“你好。” 小女孩马上就捂着脸躲到妈妈腿边笑,很害羞的样子。 小女孩的父母穿着体面,含笑看着这一幕,也点点头回应,“你好。” 然后目光越过凌燃,落在了霍闻泽身上,“霍总,好久不见,你们是?” 年轻爸爸的目光在霍闻泽和凌燃身上来回,显然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霍闻泽也很讶异,没想到自己想请的人居然会跟凌燃也认识。 他站起身,客气道,“凌燃是我的弟弟。” 年轻爸爸显然久居国外,对凌燃是霍家养子这件事不甚了解,他点点头,也没纠结这件事,“我的女儿很喜欢你的节目,我和我妻子也是,非常精彩的节目,我们以后还会来看的。” 凌燃道过谢,看向霍闻泽,“闻泽哥,这是?” 霍闻泽的态度很正式,对方应该有些来头。 霍闻泽微微笑,“这是汽车发动机领域的专家,廖航一,廖先生。” 凌燃一下就想到了p77事件,因为外国卡住发动机零件,所以生产计划破产,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华国缺少相关领域的专家。 怪不得霍闻泽的态度一下变了。 凌燃也稍稍正色。 对于这种行业领域内的专家,他一向很尊重,对方能做到顶尖,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年轻爸爸脸色僵了下,稍稍有点无奈,“霍总,我现在的确没有回国的意愿,你开出的待遇很好,但我在国定居多年,已经习惯了这边的生活。” 他拒绝的意思很明显,其实有点让人难堪,但霍闻泽神色未变。 他客气地将旧话重提,“我想邀请廖先生回国发展,自然是带着十足的诚意,廖先生有要求但提无妨,霍家一定会尽力满足。” 年轻爸爸神色犹豫。 凌燃四下看看,见有人看了过来,就提醒道,“闻泽哥,这里人太多,我们换个包厢吧。” 霍闻泽早有此意,见对方并没有明确拒绝,就叫来了服务员,换了个安静的包厢。 对方果然没拒绝。 凌燃一看就知道有戏。 他趁着过去的途中,轻轻附耳提醒霍闻泽,“闻泽哥,廖先生之前还带着家人去看全锦赛,他年底才回过国,我想他在华国并不是没有牵挂。” 一个定居国多年的人,还会回国,还会去看全锦赛,他对华国一定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无情。 更何况,如果真的想拒绝霍闻泽,他一定不会跟着霍闻泽去包厢,那么体面的一家,总不能只是想来蹭个饭吧。 凌燃的所思所想,霍闻泽一眼看穿,他扬了下眉,没想到凌燃年纪小小,就拥有这么敏锐的直觉。 事实上,他跟廖航一私下联系过,已经差不多摸清对方的顾虑,刚才的话,也是故布疑阵而已。 廖航一的身份敏感,回国只怕要受到阻拦,明面上一再拒绝自己,才会让他的回国之旅更加顺利。 霍闻泽计算得好,却没想到凌燃会主动掺和其中。 他也没揭破,甚至还赞同似地点了点头。 凌燃却有点不好意思了。 霍闻泽阅历丰富,哪里还需要自己提醒,是他班门弄斧了。 但说到底,如果能请动廖航一回国,还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凌燃不由得替霍闻泽高兴。 几个人到了包厢,小女孩,也就是廖悦玥就一直眼巴巴地望着凌燃。 她的母亲秋雨初是位医生,待人接物很是得体大方,说话声也是温温柔柔的,“宝贝在看什么?” 小玥玥就眨巴着忽闪忽闪的长睫毛,脆生生的,“我想看哥哥跳跳!” 秋女士早就注意到凌燃虽然没拄拐杖,但走路很迟缓,显然是伤还没有好。 她略显尴尬地看向女儿,随便找了个借口,“哥哥没有在冰上,怎么能跳跳呢?下一次妈妈还带你去看哥哥的比赛好吗?” 小玥玥看上去很失望,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凌燃哥哥加油!” 她握紧拳,说话都漏风,还在给凌燃打气。 少年一下就被萌到了。 他喜静,也不喜欢吵嚷的小孩,但这个小女孩长得很可爱,又很懂礼貌,他还真不讨厌对方这种类型的小朋友。 说起来,所有的跳跃都是在陆地上先训练成功,才会上冰,给小孩子看看也没什么。 凌燃把外套脱掉,适当活动了下筋骨,在原地跳了个两周。 他不是不想跳更厉害的,但是他右脚还没有好全,只这一下子就已经疼得后背一凉了。 小女孩近距离地观看,瞬间睁大了眼,葡萄一样的眼里盛满星星,“凌燃哥哥好厉害!” 她高兴得蹦了起来,“妈妈我也要学滑冰!” 秋雨初女士点点头,随后有点歉意地看了看凌燃,但还是表示了自己的感谢。 凌燃不在意地摆摆手,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 “学滑冰很苦的,如果你喜欢,就来滑,如果只是一时兴起,也可以当做业余爱好。但是如果你真的爱上滑冰,想一直滑下去,那么就千万千万不要中途放弃。” 廖悦玥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有些种子,被种到土里,虽然不会很快发芽,但一定会长成参天大树。 若干年后,华国女单新任一姐廖悦玥站到奥运会领奖台上的时候,还会想起幼年时遇到的那个小哥哥的话,也很庆幸,自己居然真的坚持下来,像他一样,为华国在一向式微的项目上摘到了奥运金牌。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凌燃也没有想到自己随随便便的几句话,就成了新的种子。 他跟小玥玥的交流,被桌边的两人收入眼底。 “令弟很好,心思很干净,他一定会在花滑上取得更多更好的成绩。” 廖航一也是个冰迷,他对凌燃很是看好。 他身在国,对国在花滑上的那些小动作一清二楚,对梁侨丹尼尔那种强捧出来的新星毫无好感。 竞技体育竞技体育,奋力拼搏的运动员如果没有一颗澄澈的心,成天就想着经济和利益,怎么可能心无旁骛地提升自己,冲击更好的成绩。 霍闻泽微微笑,“我也这样认为。” 凌燃一颗心都扑在花滑上,对其他事都抱持着平淡且好奇的目光,或许这就是赤子之心。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计较得失,才会一往无前。 说起来,这样的心态,有时连他也会羡慕。 可羡慕归羡慕,他还是要在污浊混乱的泥坑里打滚,费尽心思在隐形的战场上继续冲锋陷阵。 廖航一叹口气,不好意思道,“一切就拜托你了,霍先生。” 他知道自己回国的不易,但他只是一介技术人员,除了做研究,什么都不会,一切都要拜托给霍闻泽了。 霍闻泽点点头。 再看向凌燃时,神色更加温和。 少年是在用心帮自己,他把自己说的那些话都放到了心里。 凌燃被霍闻泽看得毛毛的,只当没看见。 他被小玥玥缠着问了一大堆花滑知识,始终耐着性子回答,一直到回程,才松了口气。 小孩子的好奇心真的很旺盛,凌燃有点感慨,拧开车上的水,猛灌一口,才觉得缓过来一点。 完全不知道霍闻泽看了他一眼,嘴角上扬一瞬。 凌燃在国没有逗留很久,没两天,就飞回了h市的训练中心。 等他一回去,就发现整个训练中心的氛围不太对,好像迎面而来的人个个脸上都带着愁容。 就连罗泓和焦豫也都愁眉不展。 按理说,自己带回了三个名额,他们两个明年都有可能去参加世青赛了,怎么还这么愁云惨淡的。 凌燃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直接就奔去了明清元的宿舍。 明清元的宿舍挤满了人,队医,陆觉荣,周誉,谭庆长等人基本上都在,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唯一轻松,也只有躺在床上的青年。 他一看见凌燃来了,当时就要蹦跶起来,然后被眼疾手快的陆觉荣一把摁住,“老实躺着!” 凌燃下意识地看明清元的双腿,没有石膏,没缠绷带,双腿没有明显的伤势,那这是怎么回事? 陆觉荣气得不行,“你还起来,你还起来!你都不觉得疼吗?还活蹦乱跳的!” 明清元疼得脸都白了,还笑嘻嘻的,“又不是腿断了,就是普通的腰伤,忍忍就好了。” 周誉也是一脸火气,“要只是普通的腰伤,你能疼得起不来床?” 明清元就不说话了。 他看着凌燃就跟看着救命稻草一样,上来就是故技重施,“腰伤怎么了,腰又不是腿,不信你们问问凌燃,他要是腰伤了,会不会继续比赛?” 还没等凌燃回答,谭庆长就冷笑一声。 陆觉荣也黑着脸,“这还用问?我看你们俩都差不多,只要腿没断,就还能滑!一个二个的,都倔得吓人!” 进屋之后什么都没说,就被波及的凌燃已经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他选择静静坐到一边。 经过f国那一遭,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预知到这件事的结局。 果然,僵持很久之后,陆觉荣一行人沉着脸离开,到底还是顺了明清元的意。 明清元大获全胜,疼得嘴里嘶嘶喘气,还不忘支使凌燃,“快快快,赶紧给我倒杯水,跟他们掰扯半天,我嘴都干了,薄航那个没眼色的,也不知道给我倒杯水。” 凌燃把水倒好端来,才扶着明清元坐起来,“明哥,水来了。” 明清元灌了一大口,才舒服过来。 他先是高兴了一会,随后又唉声叹气,“真真是流年不利,我伤了腰,我听说隔壁速滑的冷余也伤了腰,都是运气不好。” 冷余?冷锋寒的儿子? 凌燃一下就想到了秦安山的话。 说起来,冷锋寒前一阵才去世,冷余现在又受了伤,还真是出师不利。 花滑,速滑都遇到了危机,凌燃原本还很轻快的心情也沉重起来。 但明清元却很乐观,“冷余那小子肯定不会退的,到时候要是他上了,我没有,肯定要被他笑话的!” 他话音一转,眼里有点期待,“说起来,你到时候去看我们比赛吗?” 明清元有私心,他现在感觉自己越来越不行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伤得狠了就要退役。 他想亲自带着凌燃到国际成年组的赛事里多转转,有时候,圈子也很重要,竞技运动不需要抱团取暖,但如果完全不跟对手交流,也容易故步自封。 他想趁着自己还在,把这些人脉都介绍给凌燃。 嘿,怎么有一种武侠小说里传内功的感觉,明清元自己先乐上了。 凌燃领会到了他的好意,算了算时间,比赛很快就要开始,耽误不了很长时间,跟爷爷说清楚就好。 他点头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就跟明清元等人一起飞了e国。说起来很罕见,但速滑和花滑今年的世锦赛的确撞在了一起。 两个队,一堆项目,所以这次国家队来的人真的很多,总局考虑到大家的身体保障问题,索性大手一挥,包了个专机。 凌燃在飞往e国的飞机上就看见了冷余。 个子很高,眉毛很黑,正戴着口罩靠在椅背上睡觉,腰间不知道裹了什么,白色训练服外面鼓囊出一大团。 其他几个速滑队的熟面孔围坐他周围,隐约把他当做中心,时不时就忧心忡忡地看两眼。 显然冷余在速滑队的人气很高,绝不仅仅是凭借成绩坐稳一哥位置的。 凌燃其实早就知道冷余这个人,甚至还在知道秦安山之前。 那是他拿到华国站第一之后,当时网上爆发过一阵对他不友好的舆论风波,冷余曾经站出来发过声,这事还是薛林远告诉他的。 再加上冷这个姓氏很特殊,凌燃一下就记住了。 他坐在明清元的旁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明清元就乐,“别看了别看了,一会儿吃饭时候我就介绍你们认识!” 凌燃没接茬,给他倒了杯水,“明哥,你腰还疼吗?” 明清元大口喝热水,整个人窝在厚重的软毯里,只露出一张英俊发白的脸,看上去就没精打采,懒洋洋的。 “就那样,比赛肯定没问题。” 陆觉荣就在旁边冷哼,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凌燃,“薛林远有事没来,凌燃,你到时候跟我一起住。” 这可是青年组的宝贝蛋蛋,他得放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凌燃有点为难,他不想跟除薛林远以外的人同住,但陆觉荣的确是一片好心,可还没等他开口,明清元就抢人来了。 “陆教,我早就跟凌燃说好了要一起住,你怎么能截胡呢!” 陆觉荣都要气笑了,“你自己都这样了,还能照顾好凌燃?” 凌燃失笑一下,“陆教,我不需要人照顾。” 不说心理年龄了,他这副身体都十六了,还需要人照顾吗?而且比起陆觉荣,他觉得还是跟明清元同住更好,就是需要忍受一点唠叨。 大不了戴副隔音耳机,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背包,他好像还真带的有。 明清元一见凌燃站自己这边,眉飞色舞起来,“凌燃自己要跟我住的!” 毫无存在感的薄航在一边暗搓搓地发酸,“我也想跟凌燃一起住。” 他不服,凭什么明哥有的他没有,他也要跟亲亲小师弟一起住! 陆觉荣治不了明清元还治不了薄航吗,眼一横,“住什么住,你就跟我一起住!” 薄航顿时变成了苦瓜脸。 跟陆教一起住? 这也太可怕了! 从小怕老师,长大怕教练的薄航简直欲哭无泪,早知道就不插嘴了。 他的表情太委屈,其他围观吃瓜的花滑队员都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惊动了速滑队这边。 有好奇心旺盛的,像虞兆凡就直接问了,“他们那边怎么那么热闹。” 成功从j省队遴选上来的大喇叭刘兴宁就乐,“好像是在争谁跟凌燃一起住。” 虞兆凡噗嗤一下笑出来,“这有什么好争的,凌燃也太受欢迎了吧!” 刘兴宁一拍大腿,“肯定的啊,青年组的新星,头一年参加比赛,就一口气包揽了大奖赛和世青赛的金牌,这成绩搁我身上,我也要变成香饽饽!” 虞兆凡想了想,还真是这个理。 他们速滑这边还好,大型比赛的金牌常年被华国和h国包圆,也比较受重视。 花滑那边,尤其是花滑男单,那叫一个惨不忍睹,那叫一个颗粒无收,好不容易出了个新苗苗,肯定得当宝贝疼。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凌燃那么招人喜欢,为人肯定也不错。” 他们这些运动员,大部分都没什么花花.心思,也都喜欢跟单纯简单的人相处。凌燃能得到成年组队员的额外照顾,明清元和薄航还会专门为了他给集训中心的人打招呼,显然都是真心在拿他当后辈带。 刘兴宁是打j省队跟过来的,心里门儿清,赞同地点点头,一口大碴子味儿,“那可不咋的,凌燃性子实诚得很。” 没有睡死的冷余睁开了眼,往凌燃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跟秦安山很熟,从秦叔耳朵里听过凌燃很多次,是个能力性格都不错的花滑新人。 冷余收回目光,没有心思纠结这些。 这次比赛,他跟明清元一样,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但听说当年推了冷锋寒的那个h国人黄相旭的得意弟子也会来,才是冷余心里埋藏最深的引子。 这次比赛,他非赢不可。 冷余咬紧了后槽牙,额角的青筋都隐隐浮现。 刘兴宁看见了也没敢吭声,他消息那么灵通,早就知道冷哥是为什么心情不好,当然不敢再抖机灵。 希望冷哥一定能赢吧,他在心里祝祷着。 飞机降落在e国边界城市。 下了飞机,转搭大巴,很快就到了赛方安排的住所。 e国的纬度很高,即使是三月末,嗖嗖的冷风还跟小刀子刮一样,凌燃不怕冷,但这风太干,吹得脸疼,他想了想,还是把羽绒服的帽子带上。 明清元一看就手痒,忍不住隔着帽子揉了好几下,一直到凌燃非常不配合地躲了开,才依依不舍地收了手。 白绒绒的毛领裹住大半张脸,再配个严严实实的口罩,只露出一双乌黑的透亮眸子,任谁也认不出来,这是刚刚在世青赛上拿到冠军的精灵少年。 最起码,酒店登记处的大叔就认不出来。 他手边的屏幕上正放着凌燃的比赛视频,见来登记的是华国运动员,就热情地用流利的通用语跟带队的教练夸赞。 “这个小选手的节目很棒……你们跟他很熟吗?哦,他要是来了就好了,我真的很想要一张他的签名合照!” 花滑的队员们就忍不住笑。 陆觉荣指着正抖落身上雪粒的凌燃,“或许他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凌燃也没想到居然这么巧,在遥远的异国他乡,遇上个酒店的前台大叔就是自己的粉丝。 他跟那个格外热情的大胡子大叔合了张照,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对方还硬塞给了他一个手工的绿柿子钥匙串,再回头一看,明清元就在揶揄地笑,其他队员也在笑。 “走走走,各自回房间放行李休息,半个小时后楼下集合吃饭去!” 陆觉荣大手一挥。 凌燃跟明清元一起排到了一楼的房间,隔壁就是行动同样不便的冷余。 临进屋前,三人目光交换,相□□点头,就各自推开门进去。 明清元早就累得够呛,连外套都没脱,就栽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凌燃把两个行李箱靠墙一摆,脱掉外套挂在门口挂钩上。 屋内暖气很充足,他四下检查一遍,发现卫生条件也不错,就稍稍松了口气。 干净就好,他的要求不多。 少年换好拖鞋,把行李箱打开,摸出自己带来的课本和平板。 时间还早,他摸出平板,对着床头柜的提示牌,连上WiFi,就见缝插针地点开了某站的高中物理教学视频,带着耳机一边听,一边做笔记。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他推推睡着的明清元,对方却是揉了揉眼,一骨碌钻被窝里,“太困了,我不吃了。” 他吃的药里有让人瞌睡的成分,早就熬不住了。 凌燃想了想,自己先去,回头带点饭回来也不是不行。 他换鞋出门,没想到刚刚好就遇上冷余出来。 冷余腰里鼓鼓囊囊的,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僵硬,但整个人精气神还好,见到凌燃还打了个招呼。 凌燃也客气点了下头,“冷哥。” 冷余二十出头的年纪,他喊一声冷哥很合适。 对方也没说什么,两个话都不多的年轻人一起走在略显昏暗的走廊上,脚步声一前一后。 他们来的是早的。 一路飞机颠簸,还有人晕机,其他人几乎都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带队的陆觉荣和邬浩早有预料,正招呼酒店的服务员打包盒饭,打算一户一户敲门送去。见他们俩来了,还有点意外,就指着窗边一桌子丰盛饭菜,叫他们先去吃,不用等自己,小心饭凉了。 凌燃只得跟冷余一起坐到桌边。 饭菜很丰盛,环境也还好。 凌燃四下看了眼,在心里点了点头,很安静,也很舒适。 这间酒店其实不大,还有点陈旧,厚重的木质装潢,精细繁复的华丽挂毯,处处透着岁月沉淀的感觉。壁炉里还生了火,橘红的火焰暖洋洋的,映得人脸色发红。 落地窗外头就是连绵的雪山。 听说冬季滑雪项目也时常在这里举办,不过这会儿天色昏暗,外面也没什么人,静得只能听见炉火的噼啪声。 凌燃安静地吃饭,心里想着刚才的那道压轴题,就听见对面人轻轻嘶了一声。 他抬起头,就见冷余已经恢复脸色,见他望过来,还敷衍笑笑,“不小心扯了下,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呢,凌燃都看见他额角上细细密密的汗珠了。 应该很疼吧。 可还是坚持要不远万里地来参加比赛。 其实速滑队的人才不少,冷余真的要退,也有人能勉强顶上,只不过可能在成绩上比冷余差了一大截子。 冷余继承了冷锋寒的天赋,耐力足,爆发力也够,一直被人称为1500赛道上的王者,队里替补的队员还真不一定赶得上他。 什么安慰的话其实都没用,凌燃心里很清楚,他笑了笑,认真地看着冷余,“冷哥,我觉得你一定会赢了那个h国人。” 不是客气话,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奇妙预感。 冷余愣了愣,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好。” 他本身是那种剑眉星目,偏硬朗的长相,这会一笑,就有点棱角软化的感觉。 他顿了顿,“欢迎你来看我的比赛。” 凌燃心里算了算时间,发现还真不冲突,就点了下头。 毕竟华国人有句老话,来都来了。 冷余脸上的笑意更盛,又很快收了起来,他埋头大口扒了两碗饭,才打招呼要走。 桌上有肉菜,但冷余一筷子都没有碰。 速滑比花滑还要消耗体力,冷余又是力量型选手,参加的是1500米那种高消耗类型的比赛,其实很需要补充能量。 凌燃估算了一下时间,愕然发现,原来冷余比赛那天,也就是明天,是冷锋寒的三七。 这是华国有点古老的丧葬习俗。 习俗认为人一共有三魂七魄,每一年离去一魂,每七天散去一魄。简而言之,三年魂尽,七满魄尽,所以才需要过七个七天以及三周年。 人去世后,逢七就是个大日子。头七是死者魂灵返家之时,三七则是子孙悼念先人,烧纸祭奠的时候。 速滑比赛的安排里,第一天就是500米和1500米,而那一天就是冷余父亲的三七。 不用想,冷余一定会上,而且一定会全力以赴。 凌燃心里沉甸甸的,忍不住叹了口气。 如果说刚才他答应冷余,还只是出于客套和同为同胞和运动员的友好,现在的他却真想去看看了。 少年暗下决心,提着饭菜回到房间的时候就发现明清元还睡着。 凌燃过去推了推,想叫对方起来吃饭,可明清元好像晕晕乎乎的,怎么都叫不醒。 他把灯打开,就发现卷在被子里那张俊脸潮红潮红的,手一碰,热度烫得吓人。 不好,明哥发烧了。 在这当口发烧,绝不是小事。 凌燃立即就通知了陆觉荣。 不到两分钟,陆觉荣就带着队医过来了,一来就满脸严肃,“先做咽拭子取样。” 才一出国就发烧,虽然知道某种可能性不大,但还是需要警惕起来。 陆觉荣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勒令其他运动员都不许出屋。 队医取样后,谨慎地开了中成的退烧药,以免影响赛前后随时突击的药检。 加急的检测也需要三个小时,凌燃就眼睁睁看着陆觉荣在屋里转了三个小时,他感觉自己的眼都快被转花了,索性坐到明清元床边,时不时替他测测体温。 好在明清元到底是运动员,平时运动量也大,身强体健的,半个小时就退了热,还爬起来吃了两大碗饭,胃口好得吓人。 他看着陆觉荣打转,就哑着嗓子,“陆教,我又不是没打疫苗,你慌什么!” 陆觉荣懒得理他,即使打心眼里知道可能性不大,但怎么可能不慌! 这批运动员都是速滑和花滑的精英,一旦出一丁点问题,他以后还能睡得着觉吗! 好在结果很快出来,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普通的着凉,大概是下飞机时,冷热交替,本来明清元就有点晕机,状态不好才会中了招。热度一退,基本上整个人就活蹦乱跳了。 “你这几天就老老实实地待酒店里休养,哪也不许去!”陆觉荣也顾不得想什么名额不名额了,最起码人先得保住,才能再说别的! 明清元往抱枕里一躺,咸鱼瘫倒,“没事没事,还有凌燃陪我,一点都不慌。” 凌燃摇摇头,“我明天要去看冷哥的比赛。”跟冷余都说好了的。 明清元就急吼吼的,“我也想去!” 陆觉荣一巴掌呼他腿上,愁白的头发丝一颤一颤的,“去哪去?小祖宗,你还想去哪?就你这样你还想去哪?” 明清元就乐,“要不,凌燃,你带上移动电源,明个儿给我现场直播呗。” 这也行? 凌燃有点茫然地被塞了个沉甸甸的金属块状物。 他很少玩手机,电量从来都够用,还是头一回用上移动电源。 明清元可是网瘾青年,这样的移动电源,他足足带了三个! 一点都不藏私地把最大容量的那个递了过去,然后就狐疑地看了看凌燃的手机摄像头,“不是某果吧?”某果在东北零下的天气,容易冻得充不进去电。 凌燃摇摇头,他用的是霍闻泽送的手机,据说是他投资的某个新兴品牌,质感什么的还挺不错,就是稍稍有点卡顿。 好像是芯片优化还没有到位的缘故。 不过对凌燃这种轻度用户来说还是够用的,毕竟芯片,系统的优化,也是需要客户反馈,他也愿意当这个试用者。 明清元达成目的,就开始期待明天的比赛,一张嘴叭叭叭的,就没有停过。如果让他的粉丝说,那就是好好一个明神,偏偏长了张嘴。 凌燃忍无可忍,带上了降噪的耳机。 终于,世界都清净了。 少年一开始还有点心虚,可明清元实在是太能说了,他也就理直气壮起来。 屋里,青年滔滔不绝地说,少年戴着耳机,却频频点头,一看就是掌握了敷衍子大法。 陆觉荣忍着笑退出去,压抑一路的心绪也稍微放松一点。 真希望这群孩子们都能没病没灾,一路顺畅地奔赴在自己的梦想大道上。 可哪是那么容易的呢? 陆觉荣叹了口气,才一抬头,就看见走廊尽头缓缓驶过来一辆轮椅。 “你也来了?”他一点也不意外。 冷锋寒的三七,又赶上冷余第一次对上黄相旭的得意弟子,秦安山要是不来,才不正常。 秦安山点点头,“凌燃住哪间?” “你要跟他一起住?”陆觉荣的神色有点古怪。 秦安山皱皱眉,“有什么问题吗?”教练当然要跟自己的队员住一起,薛林远没来,他就是凌燃最亲近的教练,当然要跟他一起住。 陆觉荣一脸牙酸,“那你来晚了。” 凌燃受欢迎得很,早就被人定下了,他这个总教练都没赶上趟。 秦安山:……? 房间内,凌燃还不知道秦安山来了,但第二天在观众席碰见他的时候,却也没有露出一点讶异。 以秦安山和冷锋寒的关系,不来才不正常。 秦安山一身黑西装,领口还别着一朵白玫瑰,看上去跟平时打扮完全不一样,倒像是在参加西式的葬礼。 见凌燃多看了几眼,他微微露出个笑,“冷锋寒那人最好面子,小时候在国外长大,作风有点西派,我这样穿,他大约也会高兴我这样体面地再送他一程。” 凌燃默默点点头,目光投向冰场中央。 速滑跟花滑有很大的不同,光是衣着打扮,就有非常大的差异。 速滑运动员都会戴头盔和挡风镜,脚下的冰刀很长,刀刃也更薄,因此速度会很快。花滑运动员的战衣是考斯腾,速滑运动员则都穿着尼龙的紧身运动服,轻便,阻力也更小。 冷余个高腿长,常年训练出的身材完美得让人咂舌,被紧身连体衣一绷,浑身的肌肉群就无处遁形。 一看就很有爆发力的样子。 凌燃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细胳膊细腿,自己好像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不过,冷余的个头好像有点太高了,尤其是跟周围别国的运动员站一起,直接就比他们高了一个头。 “你也看出来了?冷余的个子有点高。”秦安山淡声道。 凌燃点了下头,他对速滑不了解,但其他运动员都在一米七左右的话,冷余这个一米八的个头就变得格外显眼了,尤其还有冰刀的加持。 速滑虽然比拼的是速度,跟花滑大不相同,但转弯控制夹角时,对身体稳定性的要求应该也差不多。 个子太高,就会影响稳定性。 秦安山叹了口气,“冷余其实并不适合速滑,他的个子比冷锋寒还高一截。所以他能训练到现在这个成绩,是我和冷锋寒都没想到的。” 一定下了很大的力气,前世同样有点高的凌燃其实差不多能想象的到。 秦安山点到即止,他也没打算非让自己的徒弟跟自己好友的孩子成为朋友,今天来,纯粹是以长辈的身份来看冷余比赛的。 凌燃也不是多话的性子,坐在观众席上,默默打开了手机,点开视频邀请,明清元的大脸很快就出现在屏幕上。 凌燃把音量关上,也没听明清元说什么,用跟刘兴宁借来的手机支架把手机一夹,就开始聚精会神地看冷余的比赛。 速滑也是有赛前热身的。 凌燃的目光追随着冰上那个双手背后,俯腰滑行的身影。 看着看着就微微皱了下眉。 那个穿黑白配色的紧身衣的h国人为什么总在冷余周围转悠。 冷余显然也发现了,他像是不屑于与对方计较,蹬冰几下,速度就变得飞快。 可对方就像是牛皮糖一样,居然加速追了上来,甩都甩不掉。 冷余冷着脸,再度加速。 对方果然也加速跟了上来。 不少观众都看了出来这两人一定是在别苗头。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观众们就兴奋地议论了起来。 凌燃甚至听到身边就有人在说,华国和h国向来是速滑夺冠的热门,这回两个国家的选手在赛前热身就杠上了,接下来一定是一场恶战,也不知道谁能获胜。 凌燃心里有了个不好的猜想,他跟秦安山说了一声,从专用通道进了后台去等冷余。 他有陆觉荣给的挂牌,没有被拦阻。 果然,热身一结束,赛方整冰的时候,凌燃老远就看见冷余被人拦住了。 他跟速滑的几个队员正要上前,就见冷余比划了个没事的手势。 他似乎用通用语说了几句什么,那个黑白连体衣的运动员就悻悻离去,还快速嚷嚷了几句,像是在挑衅。 冷余根本没多看对方几眼,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一个挂着教练牌的中年人身上,目光冷得像是结了冰。 凌燃就知道那人应该就是当年推了冷锋寒,害他骨折,自己却因为这种肮脏手段夺得金牌的黄相旭了。 速滑队的队员一窝蜂上去关心自家一哥,凌燃不远不近地看了会儿,见冷余状态还好,就打算回观众席,却被冷余叫住。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冷余笑了下,有点开心。 凌燃也弯了弯唇角,眼里盛着闪烁的碎光,“我答应冷哥了。”他答应的事,从来不会反悔。 冷余眉梢一挑,“怪不得他们都喜欢你。” 凌燃愣了一下,眼里写满明晃晃的问号。 冷余就是心情再沉重,也被逗乐了。 感情这小孩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队里的团宠吗? 不对,感觉凌燃似乎走到哪都是团宠。 就连住酒店,前台大叔都会热情地跟他要合照和签名。 要知道凌燃现在才刚刚拿到青年组的世界冠军,青年组的比赛一向关注度不高,凌燃都已经这么受欢迎了。 等他升了成年组,在成年组技惊四座的时候,怕不是全世界的冰雪爱好者都会为他狂热着迷。 可现在,少年显然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 他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一颗讨人喜欢的,纯粹的心。 冷余也不揭破,太早太快的声名鹊起,也可能是一种捧杀,他现在看凌燃,也有了点明清元和薄航的心情。 祝福,看好,还带着一点对后辈的怜惜。 “去观众席坐好,看你冷哥把金牌抢回来。”冷余扶了下头盔,满脸自信。 凌燃没明白冷余为什么突然就像打了鸡血,但状态恢复是件好事,他原本还担心冷余会被干扰,特意想来看看,这下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就松了。 都是华国人,都是运动员,惺惺相惜不是假话。 他也是由衷地希望,冷余不会被心绪困扰,能够抢回属于他,属于他父亲,更属于华国的那块金牌。 凌燃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冰场上,运动员都已经站到了自己的赛道上。 发令员已经喊出口令。 所有运动员都摆出了准备的姿势。 冷余已经半蹲着,侧对跑道,浑身的每一根肌肉线条都绷紧,只等着发令枪的声音。 “砰!” 一声响,所有选手都冲了出去! 可惜还没有跑多远,就被叫停。 “有人抢跑!” 观众席上的老冰迷一看这架势,就猜出了原因。 凌燃的目光落到了冷余身上。 刚刚暴起发力,就被叫停,也不知道会不会对冷余造成影响。 他这样想,心里其实就已经可以断定。 肯定有影响,影响还不小。 冷余本来就因为冷锋寒的事心里积郁,这会儿卯足劲要拿金牌告慰亡父。 华国有句古话,在他的初中课本上就有——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凌燃替冷余担心,忽然就能理解薛林远,亦或是霍闻泽在场边看自己比赛时的心情,还真是……有点紧张。 他出了下神,所有的运动员又回到自己的赛道上站好。 发令员再度鸣木仓。 这一次,没有人再抢跑,所有人都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观众们的心都提了起来。 运动员开始抢道了,看谁能抢到领跑的位置! 凌燃一直盯着那道身穿华国队服的身影,就见他身体一斜,灵活地一下就抢到了领跑的位置。 而那道骚扰他的黑白身影,牢牢地跟在他的身后。 “领跑的人会承受更高的风阻,”秦安山在旁边解释道,“跟在他身后的人却可以节省百分之二十的体力。” 他的话没有说完,凌燃却一下就懂了。 承受更高的风阻,或许还要控制线路,对于500米的比赛来说还好,对于1500米的比赛来说,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秦安山苦笑,“冷余太心急了。” 凌燃却不这么认为,“冷哥有他自己的理由。” 冷余大约是憋足了一口气,一点都不愿意相让,不止是那块金牌,就连冰场上一丝一毫的速度都不肯相让。 这是他的骄傲,或许也是他告慰冷锋寒的一种另类的方式。 凌燃很轻易就理解了冷余。 换作是他,大约也会这样做。 只不过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父爱,代入父亲的角色有点吃力。 但如果将冷锋寒的角色换成薛林远,霍闻泽,亦或者说有人在赛场上侮辱他的祖国和同胞的情形,他不止不会相让,还会在之后有对方出现的每一场比赛时都拼尽全力,把对手压得死死的,让对手再也翻不了身。 凌燃不屑于用同样肮脏的手段反击,但绝不是不会反击。 人都有不能被触及的痛处,凌燃也不例外。 秦安山目光专注,点出重点,“可冷余的腰伤还没有好。” 腰伤没好,就不应该逞强。 凌燃却不这么认为,“冷哥能坚持上场,就说明他相信自己能够做到。” 虽然接触很少,但明清元跟冷余很熟,凌燃从明清元的口中听说了关于冷余的不少事,可以很确定对方不是逞一时之快的人。 他绝不会把国家利益置之不顾,只拼自己的一口气,他一定是对自己有十足的把握。 秦安山被逗乐,“你跟冷余不熟,怎么就这么相信他?” 是不熟,凌燃思衬着,但他心里的确能猜到些冷余的所思所想。 大约,是运动员都有的共性? 如果让薛林远知道自家宝贝徒弟这样想,一定会气得想敲开凌燃的脑壳子,好好问问他,这叫运动员的共性? 这叫真正运动员的共性! 像黄相旭,丹尼尔,梁侨那样的也配叫运动员?一点体育精神都没有。 也就凌燃跟冷余这种,再加上明清元他们,才能配得上运动员这三个字。 真正的运动员,他们一定会坚持追逐梦想,他们必定会尊重体育道德,他们愿意担当起社会责任,他们也会发自内心地珍视祖国和自己的荣誉! 而这,才叫运动员! 薛林远不在,所以凌燃也没有深想。 他看着场上时而背手飞驰,时而扶冰侧身的冷余,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羡慕。 花滑的滑行速度再快,也比不上速滑。 速滑的最快速度,就连被称为飞人的博尔特都赶不上。 虽然两者差距很大,但自己或许找机会可以去跟冷余讨教讨教,怎么能在这么快的速度里保持好身体的重心,以及,怎么能拥有这么快的速度? 凌燃有点心动,看向场内的目光更为专注。 冰面上,比赛已经进入到了后半程。 运动员的顺序已经换了好几回。 原先滑在前面的,不少因为体力不支掉到了后面,原来在后面减速跟上的,现在也开始酝酿着发力。 冷余还牢牢占据着领跑的位置,在他身后,那个h国选手居然还紧紧跟着他。 凌燃握紧手指,不由得替冷余紧张起来。 又一圈。 掉队的选手越来越多。 最前方的两个身影也进入到了最后的竞逐。 h国那个选手已经开始发力,明显试图在最后两圈超过冷余。 冷余的速度也明显降了下来。 是体力不支吗? 还是腰伤? 凌燃紧紧盯着那道醒目的身影。 他希望冷余能赢,非常希望,发自内心的希望。 可冰面上,冷余的速度却越来越慢,在他的身后,紧紧跟着的那道黑白身影似乎蠢蠢欲动,简直可以想象,对方一定会在下一个弯道处猛然加速! 终于要发力了,黄相旭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 冷锋寒的儿子又怎么样,还不是赶不上他黄相旭的弟子! 这枚金牌注定是他们h国的! 弯道就在前面。 这是倒数第二个弯道,守住这个弯道,就是守住了一半的冠军王座! 冷余没有回头,就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后方的压迫感。 他冷冷地扯了下唇角,大口呼吸,浑身的每一处肌肉都被调动起来,高速运动分泌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让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还有腰伤这码事的存在。 父亲多年如一日的痛苦神情在冷余脑海里一闪而过。 错失的金牌,退役的痛苦,秦叔被牵连的受伤,都跟这些脏手脏脚的h国人息息相关。 他怎么能输给这些h国人! 从前没有,今天更不行,这块金牌,他冷余拿定了! 于是,在凌燃乌黑的眼瞳倒影里,身穿华国队服的青年猛然加力,在弯道处扶冰一转,竟是立即站起身继续加速。 他甩掉了第二名一大截! 甚至根本不给对方动手脚的机会! 1500米的领跑在最后一圈居然还有体力继续加速?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惊叫声响彻全场。 凌燃心里的弦已经提前松了下来。 他现在无比确定,冷余跟自己,果真是同一类人。 他们绝不会逞一时之气,将金牌拱手让人。 为什么要领跑? 为什么要带伤上场? 当然是因为,他们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 相信自己能做到,相信自己能为自己,为祖国再添一金! 这或许很狂妄,但这就是属于一个运动员的骄傲。 追根究底,这底气其实来自于他们数年如一日,从不间断的苦练与奋进,吃常人所不能吃的苦,自然要爬到常人都要仰望的高度才能不辜负自己的付出。 凌燃如此,冷余亦如此。 或许他们会成为关系不错的同行者,凌燃生出了一点期待。 冰面上,冷余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他赢了! 凌燃第一时间将摄像头对准了冰面。 屏幕另一头,明清元瞬间满血复活,嗷嗷地叫了起来,吓了正在倒水的陆觉荣一大跳。 “一惊一乍的,干嘛呢,赶紧躺好,把今天的药吃了!” “冷余赢了!”明清元狠狠挠了下头发。 陆觉荣也高兴,“这不是好事吗,你挠头发做什么?” 明清元狠狠一锤床,“冷余那小子都赢了,我要是输了岂不是没有面子?以后还怎么在凌燃面前当大哥!” 合着你就是想在凌燃面前当大哥? 陆觉荣嘴角抽了下,把药和水一股脑递了过来,“还想去比赛就好好吃药休息。” 明清元苦着脸照做,嘴里还嘀嘀咕咕的,“我肯定得上,多拿一个名额,后年的奥运会就多一份希望。凌燃要是早生两年就好了,奥运会他肯定就能上。” 隔着屏幕把这话都听进耳朵里的凌燃顿了顿,唇畔漾起一抹笑。 e国的温度很低,冰场外的温度已经是零下,还在飘着雪花,但他心里却有一股暖流淌过。 我会去参加奥运的,明哥。 少年在心里默默回应一句,仰起头,一片洁白的雪花就飘落在他长长的眼睫上,转眼化成晶莹水滴,被轻轻眨落。 冬天很冷,但春天一定会来的。 他回去跟大伙一起给冷余简单地庆了功,第三天一大早就被明清元叫了起来。 “走走走,你明哥今个儿就带你去成年组的世界赛场上认认人!”凌燃被明清元拎起来的时候,外面天还没有亮,夜幕还是雪夜特有的深橘红色,他从被窝里伸手捞过手机,点亮屏幕,发现也才五点半。 照理说,凌燃早就习惯了早起,这个点,他一般早就起来洗漱完,精神奕奕地开始一天的学习和训练。 但他这会儿难得困得不行。 十六七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本来觉就多,平时训练的时候早睡早起还不觉得,一到e国,错了时区,生物钟就有点紊乱。 更何况,明清元今天的比赛是上午十一点,按照他抽签的排序,只怕到他的时候,都得中午十二点钟了。 明哥这么着急做什么? 心里迷迷瞪瞪地想着。 虽然很困,但凌燃闭了闭眼,还是一下从被子里翻了起来。 他坐在床上犯困,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发旋里的呆毛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明清元一下就乐了,上来就揉了一把,“咱们平时都这个点起,也没见你这么困。” 凌燃已经被迫习惯了这种名之为师兄关爱的蹂.躏。 他深深吸气呼气几下,掀被下床,特意调了凉水,对着脸胡乱一冲,近乎零度的冷水刺激的神经一激灵,才彻底清醒过来。 “明哥,”少年扭头向外,嗓音微微有点哑,“你说的是国内的五点半,那时候已经开始跑操了,但现在是在e国,有时差的。” 明清元愣了下,掩饰性地喝了口水,“是吗,我忘了这茬了。” 这也能忘? 凌燃洗漱好出来,也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了润因为暖气干涸的喉咙,整个人舒展开,才反应过来。 “明哥,你是不是紧张了?”少年活动着筋骨问道。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明清元为什么一大清早就把自己捞起来,又是为什么连时差这种事都能忘。 明清元咽下一把药丸,干笑,“我怎么可能紧张,自打我升组,世锦赛参加的没有五回也有六回了,有什么可紧张的!” 他还转移话题,“要说紧张,你得去看看薄航,他这会儿肯定蹲在卫生间里紧张兮兮地刷手机。即使这回参赛的就我一个,他替我紧张,肯定也不会好过。” 薄航有肠易激综合征,这事在队里不是秘密,他一紧张,就会肠胃不适,一个劲地往卫生间跑。论起紧张程度,比起罗泓一紧张就摔,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凌燃没吭声,还在继续活动筋骨,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望过来时神色清明得很。 明清元心虚一下,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就算是紧张,我紧张一下不是也很正常吗?这可是一年一回的世锦赛,成绩排名还会影响到下一届世锦赛的参赛名额。” 凌燃收回了目光,拉了几下筋,就劈了个一字马,还用力地把上半身往下压。 他已经很确定,明清元的确是紧张了。 少年面上无波,心思却已经动了起来。 或许他能说点什么帮帮明哥,凌燃拉着筋,思索着。 少年做着常人觉得痛苦的高难度动作,心里还在想着别的事,就好像身体不是自己的一样。 主要是,他从来没有耽搁过训练哪怕一天,这具身体的先天条件又确实很好,所以劈一字马什么的,绝对是小菜一碟。 以至于凌燃每天早晚睡觉都会练一会儿,不练的话,反而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甚至有点睡不着。 跟明清元合住的第一天晚上甚至吓了明清元一大跳。 没办法,是个人,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背靠着墙单腿站得笔直,另一腿被紧紧压在墙上,甚至被他用后脑勺枕着,都会怀疑对方是不是被硬生生掰断了一条腿。 明清元可算知道凌燃那个令人惊艳的贝尔曼是怎么来的了。 他惊讶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瞅了又瞅,替自己的老腰掬了一把同情泪。 但仔细想想又有点高兴。 得亏自己比凌燃生得早,要不然等他上了成年组的国际赛场,裁判们肯定会被他拉高眼界,到时候自己不就凉凉了吗。 而现在么,自己都这把年纪,职业生涯都要到头了,凌燃那么厉害,是华国男单的大好事。 至于其他运动员觉得卷? 不好意思,卷不死你们丫的,都算他明清元的。 谁叫他们家凌燃争气呢! 凌燃不知道明清元的心声,还在边练习边琢磨说辞。 明清元则是松了口气,不知怎的,他总有一种凌燃是自己同龄人的错觉,甚至会觉得对方的目光具有一种实质性的穿透力。 事实上,明清元现在的确很紧张。 他握紧杯子,手指都握得发白,整个人抑制不住地怔忪。 然后就被人夺走了险些翻倒的杯子。 “明哥,就算只有一个名额,陆教他们也不会怪你。” 凌燃背过身把杯子放稳,其实已经把明清元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很简单,也很好猜,代入一下自己就知道了。 明清元是在担心自己身上有伤,这次世锦赛大小神云集,就算是正常状态,拼了老命,明清元的天花板也就是勉强替华国挣到两个名额。 但要以陆觉荣等人角度看,华国的男单一直低迷,明清元能进入自由滑,就已经很不错了。 凌燃说的也是实话。 明清元心里却很不好过,一个名额顶什么用,就算他这回弃赛,华国作为滑联的成员国,也会拥有一个名额。 他忍着疼,还不就是为了冲第二个名额,给底下的队员铺路。 真难,可再难也要硬着头往上冲。 要不然薄航和凌燃怎么办? 凌燃像是一眼看透他的想法,“可你再紧张的话,第二个名额就彻底没戏了。” 这句话跟针一样,一下就扎得明清元险些跳起来。 “说什么呢你!”他气恼地狠狠揉了一把凌燃的发旋,磨了磨牙,“你这不是诅咒你师兄呢!” 可说归说,明清元的紧张还真缓解不少。 他跟罗泓不一样,就得用这种一针见血的话刺刺,才能迅速反应过来,这是凌燃早就发现了的。 少年见激将法有效,笑了笑,“那我们先去吃早饭?” 明清元缓了过来,极好说话,把羽绒服往身上一披,“走!” 见凌燃多看了两眼他的腰,就嘶着冷气,“冷余那小子都能行,你师兄还能坚持得住!” 凌燃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默默地替明清元取卡关门,到了餐厅,就替他取好自助的吃食。 这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明清元替他做过很多,这会明清元有伤,自己肯定不能袖手旁观。 酒店准备的早餐很丰盛。 凌燃挑拣了些热的饮食,分门别类地端到桌上,不过e国的食物实在是有点一言难尽,他尽力挑,但还是不太满意。 明清元也差不多,喝了一口热茶,就皱紧了眉。 “甜腻腻的!” 他看了看隔壁桌作为甜点的奶油蛋糕,两条眉毛皱到了一起,“是不是越冷的地方就越喜欢吃甜食,北边的麻辣烫爱放糖就算了,e国简直是没有糖就不能活,什么都齁甜齁甜的。” 凌燃想到霍老爷子喜欢的糖水,默了默,喜欢甜食这个事,好像不分南北吧。 他的目光在桌上打了个转,把一碟煎鸡蛋推了过去,“这个没放糖。” 与此同时,有一碟烤土豆被搁到了凌燃面前,“这个也没糖。” 凌燃一抬头,就看见一身白色训练服的冷余在他身边坐下,“e国的早餐就这样,你又不是第一次来,居然还要凌燃反过来照顾你?为老不尊,羞不羞?” 冷余平时跟明清元就是这样说话的? 凌燃愣了下,就见明清元虚张声势地要把手里的鱼子酱糊到冷余脸上,满脸都是笑。 “这不是速滑的一哥吗,怎么起这么早?腰伤都好了?” 冷余挑挑眉,“什么时候你的腰伤好了,我的就也好了。” 明清元登时就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了,“得得得,知道您老刚刚拿了冠军,能别来刺激我这个伤残人士吗?” 冷余就笑,“那你也拿块金牌回来啊!” 这对明清元来说其实真的有点难。 但明清元冷哼一声,却也没生气,可见他们两人关系应该是很好的。 凌燃低头喝了口粥,就见冷余把烤土豆的皮扒掉,一人一个,递到了自己和明清元面前。 嗯,给他的那份还被细心碾碎,加了调料。 就很像是在照顾小朋友。 凌燃默了默,还是选择接受这份好意,“谢谢冷哥。” 明清元就在一边挤眉弄眼,“你先尝尝再谢也不迟。” 尝尝? 凌燃挑起一点放到嘴里,然后……就面无表情地端起碗连喝了几大口粥。 这味道,酸不酸,咸不咸,甜不甜,还放的有芥末,很有点齁嗓子,实在是让人难以消受。 冷余僵了下,舀了一大勺土豆泥尝了尝,满脸疑惑,“这个味道有什么不对吗?” 明清元笑得前仰后合,都顾不得腰伤了,“也就你这个味觉有问题的喜欢这股子怪味!我们家凌燃可受不住!” 他把自己还没有动的粥也推给了凌燃,“下回你冷哥给你的吃食,都谨慎点好,他跟咱们就不是一个口味!” 凌燃已经很谨慎了,只尝了一点点,还是被齁了一下,眼眶里都生理性地泛上水光,他皮肤白,一点点红晕都变得明显,看上去简直像是遭了老大罪。 冷余挺过意不去的。 他还以为只有明清元吃不惯自己那个口味,他给凌燃兑了一大杯温水,然后讪讪地重新剥了个烤土豆推过来。 凌燃喝了水,很快就缓了过来,语气很淡,就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甚至还在端起水杯时对冷余微微扬了下唇角。 “谢谢冷哥。” 完全并没有怪他的意思。 冷余松了口气的同时,对凌燃的好感更添了几分。 这个年纪正是得理不饶人的时候,谁能想到凌燃就这么轻轻放过呢。 怪不得明清元和薄航走哪都要夸自己的小师弟。 他在心里羡慕一下,想想自家队里那群成天嗷嗷叫,动不动要干起来的愣头青就有些头疼。 总感觉速滑后继无人怎么办? 能把凌燃拉来学速滑吗? 冷余脑洞大开,说实话,但凡能跟明清元能玩到一起的,外表再怎么内敛,再怎么高冷,本质都是脑回路灵活的逗比。 只是冷余的硬朗外表真的很有迷惑性而已。 凌燃不知道冷余心里的所思所想,但不妨碍他总觉得对方的眼神奇奇怪怪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不过这种眼神,他好像平时也见得不少,也知道对方肯定没有恶意,索性就当没看见。 甚至在对方看过来时,问了问能不能找个时间,向他请教一下关于高速滑行方面的知识。 或许会对自己的滑行技术提升有用,凌燃这样想。 但冷余已经不受控制地想歪了。 难道凌燃其实有点想转速滑? 冷余心弦一颤,继而马上就答应下来,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凌燃过来,自己多花点心思,看看能不能把他给拐过来。 只要有天赋,十六岁应该也来得及? 冷余的态度又和煦几分。 弄得凌燃甚至有点摸不着头脑,觉得对方好像有点超乎寻常的热情。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场美妙的误会。 明清元搁旁边乐,愣是没揭破。 还想从他手底下抢人? 冷余就是在做白日梦! 凌燃这脸这身子骨这天赋,都是为花滑而生的,更别提他身上还有那股子对花滑的热爱劲儿,冷余就是说破了天,也别想把人拐走。 处于事件中心的凌燃对自己的受欢迎程度一无所知。 他挑挑拣拣地填饱了肚子,才漱过口,就被明清元迫不及待地催促回房间收拾东西,准备去冰场。 凌燃也很怀念冰场的感觉,他这两天窝在酒店里,骨头都要生锈了,不去上上冰,心里实在不踏实。 临走时,少年背上了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 明清元好奇,按了一把,“软绵绵的,除了冰刀你还背了什么?” 凌燃笑笑,“明哥到时候就知道了。” 这是他来之前特别准备的。 也算是一点小小的心意。 明清元就笑,“跟我还卖关子呢。” 凌燃把背包往上托了下,就是不解释。 明清元也没纠结,一心都牵挂着即将到来的比赛,忍不住扶了扶自己的腰。 好在他吃了药,一会上场前再来一针,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 他伸手去拉装了冰刀和考斯腾的行李箱,就被凌燃接了过去,“明哥,我来吧。” 明清元有伤,这点小事,凌燃觉得自己还是能代劳的。 明清元一副老怀欣慰的表情,长辈的派头十足,“你明哥可算是没白疼你。” 凌燃听得满头黑线,没接这茬。 少年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腰身挺拔,纤长身影被走廊尽头的光线拉得老长,一看就是练花滑的好苗子。 单单站在那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好看,那是一种其他人都模仿不出来的气韵。 就是天生该吃花滑这碗饭的。 可明清元在后面看着看着,就叹了口气。 凌燃要是早点生两年就好了,自己这回拼死拼活挣了名额,要是能让凌燃在后年奥运会的时候就能用上,那该有多好。 明清元已经开始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有可能在两年内就会退役的现实,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后继无人这件头等大事。 凌燃心里却没这么纠结。 他早就决定提前升组,只等这次回了国,就要往中心里打报告。 后年的奥运会,他是一定要去的。 陆觉荣跟在他们一起,一路上都在叨叨注意事项,凌燃还想着物理题,差不多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了。 明清元也听得烦,“陆教,你再说下去,干脆别让我上冰得了。” 陆觉荣的头很疼,“薄航倒下了,队医说他这回紧张得厉害,明显有点应激,我一会把你们送过去就得赶紧回来看看。你们在冰场上可别给我整幺蛾子!尤其是你,明清元,可别带着凌燃胡闹!” 明清元脸上的笑就收住了,“我知道的。” 说到薄航,车里的氛围一下就沉寂下来。 凌燃看着车窗上凝结滑落的水迹,不由得有点出神。 他一直知道薄航容易紧张,但还是第一次直面对方最糟糕的一面。 为什么会那么紧张呢? 凌燃不是很能理解,但并不妨碍他替薄航惋惜。 一路无言。 冰场里,已经有不少选手到了,正三三两两聚着热身和说话。 凌燃换上冰刀,跟在明清元身后,被他带着直接就冲着其中最引人注目,最气势凌人的一小群滑过去。 之所以说是最引人注目,是因为这里面的人,全部都是全世界冰迷眼里最熟悉的那些面孔,更是凌燃早就从各种比赛视频里刷到过无数次的。 目前世界排名第一,来自s国的阿洛伊斯,e国被誉为维克多接班人的西里尔,国名将卢卡斯,r国的牧野千夜和松山彻等等等。 就连已经退役的维克多和竹下俊也在。 基本上,花滑男单这些年积攒的顶尖人物,都集中在这里了。 很多实力差的选手甚至根本不敢打他们身边滑过,就好像哪怕只是经过,也会被无形的威压压得抬不起头。 凌燃没忍住多看了几眼,那群人像是早就习惯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根本没有分给跟着明清元身后那个沉默精致的少年一星半点儿注意。 还是阿洛伊斯热情地跟明清元拥抱后,好奇地看了两眼,认出了少年身份。 “这是青年组刚刚拿到世界冠军的凌燃?” 他一直关注着花滑界的形势,甚至刷过好几次凌燃的比赛视频,对凌燃竖起了大拇指,“很不错!明,你后继有人!” 他似乎跟明清元关系不错,对明清元的心结也很了解。 但其他人的态度就不咸不淡了。 原因也简单,在青年组称王称霸,但一升上成年组就查无此人的,实在多了去了。 所以一个青年组的冠军,还真不值得他们多加关注。 明清元的人缘很好,但也没好到可以在这些顶级运动员面前,轻而易举就替凌燃争到更多关注的地步。 场面冷了一下。 但等跟凌燃打过不少交道的维克多和竹下俊也主动跟凌燃打过招呼后,其他的选手终于多看了凌燃一眼。 一连三代世界冠军都关注看好的小选手,或许等他升组后就会来者不善。 好奇,打量,审视的目光一拥而上,谈不上恶劣,但也绝对够不上友好。 可年纪不大的少年始终面色如常,甚至连眼风都没乱瞟一下。 这是属于凌燃的自信。 他心里对自己有数,所以绝不会因为旁人质疑的目光而心生动摇,也不会平白无故地怀疑自己。 少年腰杆挺直,任人打量,反而让不少运动员收回视线,眼里露出个欣赏的笑。 心性不错,如果发育关不沉湖,未来不止步,应该会有不错的成绩。 至于延续青年组冠军的荣耀? 他们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 在场的,就有好几个曾经的青年组冠军,不照样从来没能摸到过成年组的金牌? 青年组是冠军,到成年组一点水花都翻不起来的简直数不胜数。 所以看好凌燃的有,但不看好,甚至无感的也挺多。 明清元这会儿简直想把自家崽崽护到身后,怎么回事,一个二个的,跟要吃了他们家凌燃一样。 但这种目光,在凌燃看来其实很正常。 这是既得地位者对后起之秀的一种本能提防。 明清元心大,对他只有看好,但其他人就未必了。 后辈后辈,干脆叫后浪得了,反正早晚是要冲上来把他们这些前浪拍死在沙滩上,多打量挑剔几眼怎么了? 这点打量都受不住,将来怎么站到世界巅峰,承受所有人的评判和挑战。 好在他们见凌燃在集聚的目光里纹丝不动,也就陆陆续续地将目光收回,继续刚才的交谈。 说实在的,如果换作一个真正十六岁的少年,可能会有点沮丧失落,心性弱的,说不定当场窘到面红耳赤。 但凌燃毕竟早就在这种事情上走过一遭,他跟头一回往圈子里领人还有点摸不着头脑的明清元不一样。 他心里很清楚,在自己没有取得实打实的成绩之前,再怎样厚重的人情,也很难让这些顶尖运动员多看几眼,顶多就是混个面熟。 只有实力,才是实打实的敲门砖。 他今天之所以跟着明清元来,一来是不想拂了明哥的好意,二来也是想提前见见这些自己未来的对手。 是的,未来的对手。 阻挡他摘到成年组金牌的未来对手。 凌燃目光湛然地将在场的名将新星都收入眼底,没有惧怕,也没有自愧不如,眼底涌现的热度分明充满着对未来挑战的无限期盼与渴求。 阿洛伊斯无意间瞥见,眼里的赞赏之意更浓,他想到凌燃在青年组的优异成绩,忍不住点点头。 “这回赛后的派对,你要带上凌一起吗?” 他是现在的世界冠军,说话很有份量,原本以凌燃的咖位,还真未必能去,但如果阿洛伊斯开口邀请,主办方肯定会考虑一二。 事实上,主办方之一的维克多扬了下眉,“我也很欢迎凌的到来。” 即使阿洛伊斯不说,他也很想让凌燃来,更别说,凌燃还跟他有一场冰演之约。 明清元简直喜出望外。 给凌燃引荐圈子是一回事,他们肯接纳凌燃则是另一回事。 凌燃只笑笑点了下头,客气地道了声谢。 让周围听见这几句的不少人都恰了柠檬。 这可是来自花滑男单顶级圈子的邀请,这个华国少年是不是根本就没听明白? 搁正常人身上不应该欣喜若狂吗? 不应该大惊失色吗? 怎么这个年纪不大的华国小选手居然这么淡定! 这下就连原本没有很在意的卢卡斯等人也多看了凌燃一眼。 凌燃还真不知道自己随便道个谢,就引来这么多人的注意。 他从前去过很多次这种赛后派对,感觉也就是大家相互认识认识,交流交流,可能再混进来一些媒体记者,俱乐部老板什么的在其中来往应酬。 其实没多大意思。 不过基本上能见到圈子里所有排名靠前的运动员是真的,这对于一年到头埋头训练的他来说,是一次难得的,可以交流技术心得的机会。 凌燃完全不知道的是,这个简单朴实的想法如果让那些恰柠檬的人知道了,怕是还有得酸。 什么叫没多大意思? 都能见到圈子里最顶尖的那一批运动员了,你管这叫没什么意思? 知不知道有多少花滑运动员终其一生都够不到这个圈子!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但不管其他人怎么酸,凌燃跟这些牢牢占据一线的运动员打过招呼,见明清元还在交谈,就自顾自地滑到一边,开始做一些简单的练习。 他的右脚还没好全,但只要不上跳跃,基本上就没有什么问题。 少年在冰上滑行,压步,变换着步法,留下一道道白色划痕,他沉浸在训练里,迎着风舒展每一寸骨节,唰唰的刮擦声一入耳,那种纯然的熟悉快乐就浮上心头。 他弯了弯唇,精致无暇的面孔上就现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原本被顶尖选手的气场压制在冰场边缘的那些选手就投来了羡慕的目光,甚至还有点羞愧。 他们怎么连一个小选手都不如! 不少人被鼓舞,也纷纷往更靠近内场的地方滑,但更多的人则是一靠近,一看清那些顶级选手的脸,再想想自己跟他们有如鸿沟的巨大差距,就悻悻地退了回来。 退回来的人再看向那个华国少年如风般的身影,心里就生出了异样,该不会是不知者无畏吧? 所以凌燃去卫生间的时候,就听见有人用蹩脚的通用语提到了自己。 “那个华国的小选手,自己还没有升组,就迫不及待来认识成年组的选手,是想提升自己的名气吗?” “别说了比尔,他有明的引荐,是我们比不上的。” “那又怎样,他会四周跳吗?没有实力的人,再怎么钻营,也不会出头的,冰是诚实的,它只认同强者。”说这话的人显然没看过凌燃的比赛视频,甚至可能根本就不认识凌燃。 “没准等他升了组,我们还会对上。” “对上就对上,以他的年纪,怕是还得有两年才升组。”这人以貌取人,误以为凌燃年纪还很小。 随即传来一阵冲水的声音。 那两个人一推开门,就看见他们刚刚议论的华国少年正在水龙头处洗手。 两个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绷着脸胡乱冲了下手就直接逃走。 凌燃洗了一把脸,才从卫生间出来。 他没有把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也不想理会这些碎嘴的人,那只是浪费时间。 但见那几个人还在不停地冲他和明清元指指点点,难免就有点不耐烦。 明清元是好心,但耐不住有人多嘴多舌。 凌燃打心底里感谢明清元为他做的种种,所以想到明清元可能会因为自己而被人议论,就有些不愉。 而让这种流言蜚语不攻自破的最好办法,就是展现出自己的实力。 凌燃在冰上滑行着,试探地动了动右脚。 关节倒是不疼,只是肌肉还有点酸胀。但说到底,其实不是很严重的损伤,又将养了这么久,针灸敷药都轮着来,只需要再多些时间养养,肯定不会有大碍。 所以少年助滑几下,在冰上转了个身,左刀齿轻轻一点,整个人就高高跳起。 笔直的双腿夹得很紧,轴心很细,在空中略顿了顿,才在最高处高速拧转。 足足四圈! 而后少年稳稳当当地从右脚落冰,左腿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后,才从外侧滑出。 这是一个具有滞空感的4t。 完成得相当完美! 四周跳本来就很难了,这个少年还有意跳出了滞空感,都是成年组了,在场的选手哪个不知道,延迟转体其实是最吃天赋的。 而这个华国少年显然就有这种天赋! 刚才还在嘀嘀咕咕发酸的那几个不出名的运动员都惊呆了,想到自己刚才还在质疑凌燃可能连四周跳都不会,这几个实打实连四周跳都不会的选手简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这可真打脸,那个叫比尔的选手脸上青青红红。 主要是他没看过凌燃的视频,单看凌燃年纪小小,就能接触到那些他只能仰望,连搭话都不敢的优秀选手,还以为他是借着明清元的关系,过来混脸熟的关系户。 谁能想到,这个小选手居然上来就能来个四周跳呢? 什么青年组成年组的,自己在成年组,不也没能出四周跳吗! 这个选手多大,居然能跳四周跳? 比尔心乱如麻。 他的同伴在手机上搜了几下,找到了凌燃的比赛视频,就有些脸红,“比尔,他叫凌燃,或许真的是个天才。” 屏幕上,少年用刃向前起跳,明显是一个阿克塞尔跳。 而以他跳跃的高度和远度,明显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3a! 虽然是一个险些摔倒的3a,但这可是一个3a! 刚刚勉强接受凌燃能跳四周跳的比尔捂着胸口,只觉得自己心脏病都要犯了。 4t就算了,凌燃的技术储备里居然还有3a? 比尔眼前一黑,只觉得未来无望。 自己比不过成年组的那些大咖就算了,连一个青年组没升组的小选手都比不过,还参加什么比赛啊! 比尔征战世锦赛的雄心壮志还没升起来就被浇灭。 凌燃没心思关注这些,他的眼风一扫,见刚才还指指点点的那些人在他的目光里都羞惭地低下了头,就知道他们应该不会再传自己和明清元的闲话。 目的达成,少年在冰上继续心无旁骛地训练。 他没想过这里是世锦赛的赛场,汇聚着全世界最优秀的成年组选手,他只当这里是一块普通的冰面,而他刚刚好有机会能在这里练习。 甚至有一种好久不见,甚是想念的心情。 4t落冰,凌燃讶异地发现自己的脚只是短暂地疼了一下。 可见皮肉伤果然好得比较快。 亦或者说,薛教准备的那些膏药什么的真的很管用。 想到薛林远,凌燃有点蠢蠢欲动。 他在冰上滑行几下,找到感觉后,纵身向前一跳,想要再试一下自己成功率很低的3a。 这些天不能上冰,他在脑海里模拟了无数次3a的跳跃,越模拟,越是心里痒痒,简直恨不能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就去上冰。 可能是畅想了太多次,也可能是刚才尝试的那个延迟转体的4t给了他新的感觉,这个3a居然成功落冰了! 3a! 成功落冰! 这一下,不少人的目光都震惊地投向了凌燃。 刚刚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凌燃虽然能跳3a,但是还不能很好落冰的比尔已经彻底崩溃,他脱力地往椅子上栽倒,感觉自己的脸都被打肿了。 他的同伴也都羞红了脸。 要知道,他们几个都来自花滑很弱势的国家,要不是占着国籍的便宜,说不定连世锦赛的门槛都摸不着。 别说3a了,他们连一个像样的四周跳都拿不出来。 而就在刚刚,他们居然还以为这个华国少年是明清元带来的关系户,什么都不会的那种? 现在看来,不配出现在这片冰面是他们自己才对。 这可真是太丢人了,那几人在羞耻心的作用下,呻.吟着捂住了自己的脸。 冰面上,凌燃找到了感觉,缓了缓,又来了个3a。 居然又成功了! 连续两个3a都成功了,自己这是终于开窍了吗? 凌燃高兴一下,很快又冷静下来。 训练中跳跃成功,不等于比赛时的跳跃也能成功。 道理也很简单。 平时的训练里,运动员很可能蓄力很久,做足了充分准备才会跳起,心里也不需要惦记别的,只需要把这一个跳跃跳好就可以。 但在正式的比赛中,短节目三组跳跃,自由滑七组跳跃,还有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步法旋转,都是需要运动员时时刻刻在心里记挂着,表演时还要考虑合乐和衔接的问题。 能单独留给一个跳跃的心神很少,甚至有可能在这个跳跃之前,就被其他动作消耗了不少心神和体力,并不能以最完美的状态和心神起跳。 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运动员明明早就在他们的社交平台上po出过不少高难度的动作,却从没有在正式的比赛上拿出来的原因。 但不管怎么样,这到底是一个非常漂亮的3a。 在场的成年组选手里,很多人即使掌握了四周跳,都未必比这个青年组的小选手做得更好。 原先不把凌燃放在心上的运动员们不由得在心里升起同样的想法: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来势汹汹。 阿洛伊斯好奇地跟明清元打听,“凌打算什么时候升组?” 十六岁,其实已经可以升组了。 明清元也不太清楚,但他直觉,队里应该打算留凌燃一年。 毕竟凌燃接触花滑时间实在不长,即使已经称得上天纵奇才,也不能揠苗助长,留在青年组再磨上一年半载,磨磨技术磨磨心性,等再拿上几块金牌再升组也不迟。 自己应该也还能再顶上一年? 明清元有点不确定地想。 然而,还没有等他回答,少年冷淡自信的嗓音就从后面传来。 “今年。” 今年什么? 凌燃今年就要升组? 明清元整个人都愣住。 匆匆赶来,就看见凌燃又在练习跳跃,正要上冰把这个脚伤还没有好全的小子拎下来的陆觉荣也跟着愣住。 等反应过来就是眉头一皱,谁同意凌燃升组了? 他就不同意! 凌燃还不到十六周岁,花滑生涯才刚刚开始,完全没有必要那么着急那么赶,发育关都还没有影子呢,着什么急啊。 但当着那么多运动员的面,陆觉荣也没反驳,而是僵硬笑笑找了个借口把凌燃带了下来,又找了个背人的地方。 陆觉荣也没生气,反而是苦口婆心,“凌燃,升组不是小事,需要很多人的同意,像刚才那种话,以后需要注意点,不要轻易说出口。” 少年垂着眼,看上去很乖巧,说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 “陆教,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那薛林远同意了吗,秦安山谭庆长他们都同意了吗?” 凌燃没吭声,薛林远和秦安山肯定会同意,谭庆长还真不好说。 陆觉荣自以为问住了少年,就简单总结了句,“所以等回国再说,你的教练们肯定会给出最贴合你自身情况的合理意见。” 凌燃看向他,“那就等回国再说。” 明清元的比赛当前,他没必要与陆觉荣因为这种还没有定下的事先争执起来。 陆觉荣也松了口气,安抚地拍拍凌燃的肩。 他还真怕凌燃固执己见,自己到底不是凌燃的亲近教练,说话还真不一定好使。 孩子大了都好面子,总不能跟训小孩一样训他吧,那多不合适。 两个人一起返回冰场,打算去看明清元的比赛。 路上就遇见了维克多。 维克多是主办方之一,权力很大,他看见凌燃走近,就满眼放光。 “凌,世锦赛后的表演滑,我想办成冰演的形式,你愿意来参加这次的冰演吗?” 陆觉荣当场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让凌燃跟这些世界顶级选手参加同一场冰演?维克多居然会主动开口邀请凌燃参加世界顶级选手圈子的冰演? 陆觉荣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薛林远天天逼逼叨叨说要给自己备上一瓶速效救心丸。 这一天天的,可太刺激了! 他没听错吧? 维克多邀请的是凌燃?一个青年组才初绽光芒的小选手?还是他亲自邀请的? 三连问句让陆觉荣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天上馅饼砸中,激动得都有点找不着北。 这可是维克多的冰演! 能参加的都是这次世锦赛的种子选手以及往前十几年在花滑界如雷贯耳的名将巨星,他为什么会邀请凌燃一个青年组的小选手参加? 明晃晃的惊喜和疑惑在陆觉荣脸上交织。 维克多知道陆觉荣的身份,更知道以华国的体制,华国运动员想要参加这种带有商业性质的冰演,是需要向陆觉荣报备的,就解释了一下。 “我在华国交流的时候就邀请过凌,他对花滑有着自己的理解,与我很投契,所以我想邀请他来参加这次的盛会。” 维克多用了盛会来形容,笑容骄傲却又有点悲伤。 凌燃大概猜到了点原因。 国际滑联一直在修改最新赛季的裁判技术手册,一直调低由滑行技术,衔接,音乐表达,表演等部分组成的节目内容分的同时,不断拔高四周跳的占比分数。 在维克多心里,这大概就是花滑表演的末法时代。 他可能早就在心里觉得,这样群星荟萃的冰演,举办一次就少一次,以后说不定就办不起来了。 毕竟从维克多的节目风格就能看得出来,维克多是一个极度追求艺术和美的理想主义者。 他大约宁可再也不办冰演,也不会邀请那些只会待机跳跃,自己跳自己的,跟音乐完全不搭边的真·体育竞技选手来参加他心心念念的冰上盛会。 陆觉荣从惊喜里缓过神,看了看凌燃的脚,“这……” 事是好事,但自家孩子这脚伤还没好全呢,能上吗? 凌燃看出他的担心,也很清醒自己的定位。 “参加冰演的人很多,只有开始和结束时的合作节目需要我参加,时间占比不会很长。” 陆觉荣这才从狂喜里回过神。 是了,凌燃就算能参加冰演,也不会拥有自己单独的节目,大概率是维克多出于私心,把他塞进开始和闭幕的群体合作节目里镀个金。 说起来有点心酸,但也很不错了! 青年组的选手,哪个能有这样的荣耀和机会。 青年组之前出过那么多冠军,也没见谁被维克多另眼相待带进来过。 陆觉荣跟凌燃对视一眼,见少年点了下头,就主动与维克多握了下手,“多谢您的邀请,凌燃会参加这次的冰演。” 维克多露出个笑,“这两天会有几次排练,还在这个场馆,凌,欢迎你的加入。” 他跟陆觉荣握过手后,又向凌燃伸出了手。 完全没有一点对青年组小选手的轻视。 维克多对自己的眼光有绝对的自信,他直觉这位华国少年将来一定会在花滑男单的世界里占有一席之地。 无论是心性,天赋,还是对花滑的见解与热爱,凌都是他见过的人里数一数二的。 自己这也算是提前慧眼识珠? 维克多忍不住笑了。 凌燃握住对方的手,笑容不卑不亢,“谢谢您的邀请,我很期待与您站到同一片冰面上。” 这不是假话。 只不过比起冰演,凌燃更期待的其实是这两天的彩排。 他大约能近距离看到成年组那些选手是如何准备自己的节目的。 很好的机会,是来自维克多不求回报的善意。 少年眼里有光,笑容真诚,维克多见他领悟到自己的深层意思,也笑得更开怀。 再没有什么比自己心血来潮地施加善意,对方接受并把握住机会,来得更让人畅快。 不过凌燃还有点好奇,“伊戈尔呢?”他并没有忘记自己这位朋友兼曾经的对手。 维克多就笑,“他连着两次,大奖赛,世青赛都输给你,憋足了一口气要赶上来,正在没日没夜地闭关。” 这个原因吗? 怪不得这次没见到他。 凌燃忍不住地想,有上进心是好事,只不过自己马上要升组,伊戈尔的年纪却差了点,想跟自己重新做对手,或许还要晚上几年。 想到那只总是气呼呼的傻狍子知道自己升组时可能会有的郁闷神情,少年微微一笑。 冰演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回观众席的路上,陆觉荣还有点恍惚,等反应过来,就立马给薛林远发了消息。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得跟凌燃的教练说一声。 薛林远那头顿了顿,才回了个“!” 然后飞快发了一堆字,“我知道维克多邀请他的事,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履约啊!凌燃的脚伤还没有好,他还能行吗?可别让他逞强!不行,我现在就订票,马上飞e国,陆教你把详细地址发给我,快得话我今天说不定就能到!” 字字句句都是关心。 陆觉荣这才想到凌燃刚才跟玩儿似地连上了4t和3a。 这么高难度的跳跃都上了,末了,神色和走路姿态什么的也没问题,应该没问题吧? 陆觉荣打算回去就领着凌燃去队医那再检查一下。 凌燃是真没事。 他这副身体的年纪小,皮肉伤本来好得就快。 自从拥有了团队,后勤保障更充足,他的训练计划基本上一直根据个人身体特性进行科学调整,理疗也安排得满满当当,一旦肌肉关节有劳损的前兆,就会立刻做出及时的应对补救措施。 所以他的身体的状态一直很好,要不然也不会满血参加世青赛,一举捧回冠军。 回到冰场边,凌燃没有再上冰,而是坐在观众席等着比赛的开始。 观众陆陆续续地进场完毕,冰面上也已经开始了六分钟练习。 凌燃的目光落在那道青年的身上,对方若有所觉,回头就冲他挥了个飞吻,动作之撩人,直接就引起附近不少观众的尖叫口哨声。 已经在f国经历过一次的凌燃:…… 他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水,并不是很想回应明清元。 不过明哥现在的状态应该还不错,凌燃稍稍松了口气。 短节目的顺序是按照抽签的顺序来的,明清元运气很不错,抽到比较靠后的位置,陆觉荣领着人在后台陪着他,凌燃也能安心地看看之前的选手的节目。 说实话,即使在世锦赛这样仅次于奥运会的国际赛场上,运动员的水准也是差距巨大。 国际滑联的成员国都能分到一个世锦赛的名额,这也就造成了——像e国这样的花滑强国,为了那一个两个名额,国内选手险些抢破了头,听说还轮番上演过宫心计;而在y国这种花滑沙漠,来的选手连低级四周跳都会一屁股摔坐在冰上的不均衡场面。 不过也不是没有强者。 像凌燃刚才打过招呼的那群人里,来自国的卢卡斯,就上了3a,4t和3lz+3t的组合 已经是赛季末了,经过整整一个赛季的锤炼,卢卡斯的状态显然已然达到巅峰,在节奏紧凑的狂想曲里,步法非常的连贯娴熟,定个3级完全没有问题。 他的旋转也非常稳定,如果忽略美感的话,有一组完全可以定到4级。 嗯,是个很不错的对手,凌燃在心里评估,然后有点惊讶地发现,如果他能稳定发挥3a的话,短节目能拿出来的配置其实跟卢卡斯不分上下。 前提是,能在赛场上拿出来的话。 看来还是需要更多的练习,凌燃心里琢磨着,突然觉得如果自己马上升组的话,其实升组之后的处境也没有薛教他们想象得那么艰难。 接下来上场的人里,比较引起凌燃注意的是阿洛伊斯,目前的世界冠军。 虽然一直有传言,阿洛伊斯之所以从母国j国转到s国,就是为了拿到s国的高贵国籍,好在裁判组那里得到更多的印象分。 但依凌燃看来,阿洛伊斯的确很有实力。 比起卢卡斯跟丹尼尔他们一脉相承的砸冰跳法,阿洛伊斯的爆发力或许稍有逊色,但身体的协调性和控制力更强,他的跳跃明显更稳,步法和旋转也很优秀,是全面发展的人才。 属于乍一看并没有比卢卡斯等人在难度上高出多少,但处处都做到了更接近完美。 细节决定成败。 难怪他能拿到世界冠军。 凌燃的视线落在随着抒情曲翩翩起舞的青年身上,随着观众一起跟着节拍鼓掌。 能带动现场的气氛,阿洛伊斯的短节目从某种程度来说,已经非常成功。 很强劲却不强势的对手。 难怪冰迷们称他为有史以来最温和的王者。 只是温和并不代表没有实力,阿洛伊斯能稳坐冠军宝座,实力不容小觑,自己想要拿到成年组的金牌,就一定会跟他对上。 凌燃专心致志地看,被偶然扫过的摄像头捕捉到,立马就被直播间眼尖的观众发现了。 因为明清元也参加比赛的缘故,华国冰迷准时涌进了直播间,没想到居然先蹲到了凌燃。 【哇哇哇,你们看,刚才看台上那个红白运动服的,是不是凌燃】 【我拖回去看了,真的是他!这张脸白得在人群里简直会发光,我一眼就看见了!】 【凌燃是来看明神的比赛吗?他们的关系居然这么好吗】 【冷知识,凌燃之前被黑的时候,明神第一时间站出来替他说话,后来在f国,他们还一起在病房里住了大半个月】 【这是什么感天动地队员情!】 【呜呜呜,别光说凌燃了,你们听说明神腰受伤了吗?他怎么又带伤比赛啊,都23了,身体要紧啊!】 弹幕沉默一阵,才有人唉声叹气。 【等明神退了,咱们的男单是不是就没人了?】 【没办法,薄航状态太不稳定,指望他,简直没戏】 【等等,不是还有凌燃吗?】 【你是新粉吗?凌燃是拿到了青年组的冠军,但他还没有升组,也没有过发育关,鬼知道他升组之后是异军突起,还是立马陨落。更何况,青年组好不容易有人能拿冠军,冰协能轻易让他升组吗,起码得再拿几块金牌回来才划算吧】 【不至于,我觉得以凌燃现在的技术储备,升组也不会查无此人,他有4t,还有3a,怎么着也不会太差】 【3a还行,4t算什么大杀器,今天上场的,从阿洛伊斯到松山彻,男单前十哪个不会4t,早就烂大街了】 【有总比没有强吧】 是啊,有总比没有强吧? 所有人都沉默了,摄像头再次扫过观众席,捕捉到那个在人群中好像会发光的少年时,弹幕不约而同地飘了起来。 【凌燃加油呀】 【冲鸭,明神之后就靠你了!】 【凌燃冲冲冲!】 纷纷扬扬的鼓气弹幕飘满上方。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你们还记得这是明神的比赛吗,明神还没退呢,怎么都开始刷凌燃了】 大家反思了一下,都有点愧疚,然后就有人讪讪地笑了一下。 【哈哈哈,没办法,凌燃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这是句大实话。 凌燃只单单坐在观众席上,都有不关注青年组比赛的观众猜测他是不是来自亚洲的童星。 常年训练的人,精气神充足饱满不说,就连脸色都比总是宅着不动的人好看,白里透红不是假话。 更别说花滑被称为冰上芭蕾,而芭蕾一直都对舞者的气质和身段有着无比挑剔的要求。 凌燃在时灵珊女士的教导下,日常都是以最严苛的芭蕾舞者的标准要求自己,腰背要挺直,脖颈不能前屈,目光要向前,肩臂得自然垂落。 再加上他先天条件很好,四肢修长优雅,比例协调,脸和头部也小,自然就会在人群里脱颖而出。 而认出凌燃,并且早就转粉的观众呢,都激动得不行,暗搓搓地看了好多眼,琢磨着一会怎么要张合照签名什么的。 很多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在心里不由自主地偏爱他。 但凌燃却没心思关注这些,因为接下来上场的,就是明清元了。 他从观众席下来,挂着通行牌走到冰场入口,就见明清元正蹲坐着,用力系紧鞋带。 旁边的陆觉荣递过一瓶冲兑饮料,“小明啊,我说……” 明清元头都大了,“陆教,说了多少次了,别喊我小明,你一喊,我就感觉我要穿越到教科书上。” 活蹦乱跳的,看来是不紧张了。 凌燃看了会,犹豫一下,还是伸出手,“明哥,加油。” 明清元愣了愣,顿时笑容灿烂,用力击打了上去,“好小子,看你明哥给你挣个名额回来!” 凌燃不喜欢与人身体接触这件事,明清元是最近才发现的,所以少年现在能主动伸出手,实在让他受宠若惊。 他用的力气很大,凌燃的掌心都被拍得红了下。 但心里还是很有些高兴的。 虽然不是他自己上场,但同为华国运动员,就算不计入他与明清元的私交,凌燃也是打心底里希望明清元能好好的。 他坐回观众席,目光落在冰面上,然后默默地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只狗狗玩偶。 是的,凌燃不远万里从华国背来了两只狗狗玩偶。 一只短节目,一只自由滑,少年计划得好好的。 他坐得笔直,一眨不眨地盯着冰面上热情地用燕式巡场撩拨观众的青年。 明清元若有所感,在音乐开始前,抬眼看了过来。 华国男单的两代运动员隔着空旷的冰场,四目交汇。 凌燃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有一种格外滚烫的热气在心里升腾而起。 他想到了明清元刚才的话,说要替自己挣来第二个名额。 这是沉甸甸的信任与交托。 所以他一定要扛得起来才行。 他也一定会扛得起来。 凌燃目光不闪不避,轻轻点了下头,冰上的青年就笑着收回了目光,在音乐响起的一瞬间,蹬冰滑了出去。 还是那首节奏感很强的爵士乐。 但明清元硬生生滑出了一种勇往直前的气势。 高强度的运动刺激肾上腺素的分泌,青年原本发白的脸色变得红润,他不像是在比赛,倒像是在用尽浑身气力,为华国男单博一个未来。 原本慵懒性感的编排也都变得凌厉,本该肆意飞扬的眼风都变得坚毅且充满力量,明清元踏着每一个节拍,简直把鲜明强烈的爵士乐滑成了战歌。 编排还是那个编排,但表演的人心境变了,传达出的情感也变得完全不同。 明清元像是要将这十数年的经验一次用尽,几组跳跃都稳稳落冰,一次也没有摔倒。 原本已经在本赛季观赏过明清元这套节目很多次的裁判们坐直了身,意识到明清元这次有备而来,正在为他们带来全新的体验。 【明神这次滑得好好啊】 【是啊,居然发挥得很稳定,泪目】 【我还是第一次见明神发挥得这么稳定!】 凌燃也没想到明清元居然能在带伤状态下,被刺激得发挥出自己的全部实力。 真好。 他由衷地为明清元高兴,在观众们鼓掌尖叫的时候,也附和地鼓起了掌。 明清元大概是绷住了一口气,短节目滑得相当不错。 成绩出来,居然暂时挂在了记分牌的第二位。 仅次于世界冠军阿洛伊斯,还压在了卢卡斯的上面! 这可真的是一次超水平的发挥! 陆觉荣都快要乐疯了,抱着下场的明清元就不撒手。 要不是凌燃及时赶到,明清元觉得自己都快被兴奋的教练勒死了。 “不就是稳定发挥一回嘛,别激动别激动!”明清元自己都激动地瘫坐在地上,笑容满面。 凌燃把怀里抱着的狗狗递过去,对方就迫不及待地抱住,“好啊,原来你背包里装的是这个!” 明清元高兴得很。 短节目的成功让他斗志昂扬,居然在自由滑里再次突破了自己的极限。 以至于,在自己职业生涯的尾声,终于第一次站到了世锦赛的领奖台上! 虽然是最矮的那个台子,但这已经是明清元十几年花滑生涯的高光时刻! 凌燃还是第一次见明清元高兴成这个样子,披着鲜红的国旗满场跑,惹得在场的观众们都笑个不停。 青年不停摸着自己脖子上奖牌的时候,高兴得简直像是个孩子。 像是一点也不记得,不久之前,他刚下自由滑的冰面,因为最后一个失败的跳跃,误以为自己右脚摔伤再也滑不了冰,抱着凌燃嚎啕痛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凄惨模样。 要不是凌燃凭借自身丰富的经验断定明清元应该没事,强行叫了队医过来替他检查,估计全世界都要看见明清元抱着自己哭成泪人的场景。 好险,凌燃在心里后怕。 但看着明清元一脸兴奋地说起这次能拿到两个名额,少年还是发自内心地笑笑,然后毫不留情地让队医叫了担架,把腰伤发作疼得直不起腰的明清元强行抬走检查。 明清元为什么那么拼,凌燃经过这一遭,算是彻底感受到了。 所以一定要升组。 凌燃心里想着,打算给薛林远发消息,却没想到一回酒店,对方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上来就给了自己一个熊抱。 “脚伤怎么样?”薛林远最挂心的是凌燃的健康问题。 凌燃没吭声,后退两步,原地跳了个三周。 落地时运动鞋撞击在木地板上,发出好大一声响,引得酒店前台的大叔好奇得探出头来,眼神一下就亮了,后悔自己刚才没来得及拿手机录下来。 少年脸色如常,似乎没有什么疼痛的感觉。 薛林远这下就知道凌燃是真的已经没事了。 “看来这药有效!”他高兴得不行。 凌燃却有些好奇,“薛教,你不是回家相亲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前世今生,薛林远都是单身狗,上辈子听说是因为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没空找,这辈子则是太年轻,还没来得及找。 但薛教一直都很想脱单的,这事凌燃很清楚。 薛林远脸一僵,把行李一丢,就抹了把脸,苦巴巴的,“人家没瞧上我呗!” 不会吧,凌燃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在他看来,薛林远除了个子矮了点,以后会因为管不住嘴变得胖了点,根本就没什么缺点。 至于变胖,大不了回头叫薛教跟自己一起训练,肯定就能保持住身材了。 少年认真思索着,觉得自己是在掏心掏肺地替薛林远着想。 自打退役以来就逐渐咸鱼化,体型横向发展的薛林远后背一凉。 他索性摆烂似地瘫在沙发上,“脱什么单,找什么对象,我带的徒弟还没有拿到成年组的世界冠军呢!我找什么对象!哪有那个时间!” 这话说得就很符合凌燃的心境。 他就从来没想过谈恋爱这事,没空想,也没心情想。 在感情上一片空白,脑回路笔直的少年甚至觉得,谈恋爱什么的,不过是在寻求空虚时的慰藉。 他有挚爱且愿意为之奋斗的理想,既不孤单,也不寂寞,所以也就根本不需要谈什么恋爱。 他有花滑就够了。 凌燃平静地想,然后把升组的事跟薛林远又说了说,对方就露出一脸难办的表情。 “我来之前去冰协开了趟会,会后还特意被留了下来,他们高层那边对你很看好,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你明年能再在世青赛上为华国摘到一枚金牌。” “考级转组这事,肯定要经过冰协,到时候他们要是死活不放,可就麻烦了。” 薛林远忧心忡忡。 他支持凌燃,但也觉得冰协那头说的话有道理。 凌燃接触花滑的时间毕竟短,在青年组磨上一年,多拿些奖牌,也能刷刷国际上裁判组的好感,将来升组之后的比赛,也能有个不错的印象分。 花滑的打分有很大的主观成分在,刷刷裁判们的印象分,也是不错的选择。 但凌燃之前那番关于没有对手不能进步的话也在薛林远心里萦绕不去。 好像也很有道理的样子。 以战养战,其实很合自家宝贝徒弟的脾性。 薛林远心里都懂,其实也早就憋着一口气。 谁说他们家凌燃到了成年组就会寂寂无名? 谁说凌燃只能在青年组拿到金牌? 万一他们一升组就大放光芒,闪瞎所有人的眼呢! 但这话薛林远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并不敢跟冰协里的人明说。 牛皮可以吹,万一吹大了可怎么办。 薛林远其实不是很有自信。 但这自信,凌燃却是很充足。 “等回国之后,我们一起去冰协。” 他想亲自去一趟,或许他有办法能说服那里的人。 薛林远见惯了凌燃自有主张的样子,也没反对。 徒弟有主见是好事。 如果能顺利升组就更好了。 薛林远没发觉,自己心里的天平早就倾向凌燃这一方,更没有意识到,自己打潜意识里就相信,凌燃就算升了组,也绝对能拿到他想要的成绩。 两人正说着,陆觉荣就敲门进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明清元的韧带受伤,表演滑上不了了。” 凌燃忍不住皱了皱眉。 明清元喜欢热闹是出了名的,表演滑一向是他整活的快乐战场,这回上不了,大概会很失落吧。 要不自己去看看他? 还没等凌燃出门,陆觉荣就丢出一个重磅炸弹。 “他跟维克多商量好了,冰演时那个单独的节目安排,留给你上。” 凌燃愣住了,“留给我?” 还能这样操作? 薛林远也一下蹦了起来,“这种事还能换人的吗?” 他也不是花滑新人了,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操作,自己上不了,让自己还在青年组的队员上的! 陆觉荣原本还因为明清元的伤难受着呢,一看这师徒俩震惊意外的表现,就忍不住乐了。 “哪能啊,是维克多格外欣赏凌燃,跟竹下俊他们都商量过才决定的,又有阿洛伊斯的赞同,其他参与的运动员自然也没什么话说。” “不过,”陆觉荣收了脸上的笑,“肯定会有人看不过眼是真的,说不定还会故意挑衅看轻你。所以凌燃,去不去的决定权在你。毕竟不是正经比赛,你去不去,我们都可以随着你的心意。” 只不过他和明清元都打心底里希望凌燃去。 运动员的心态是比赛决胜的关键。 如果凌燃真的打算升组,那么提前到世界级的舞台上秀一秀,与这些世界一流的运动员提前打上照面,对他的心态塑造肯定更有帮助。 陆觉荣一想到还在应激卧床的薄航就是一个头两个大,所以望向凌燃的目光就变得无比热切,就像是在无声催促一样。 薛林远也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 但他还是轻轻推了下凌燃,“凌燃,你怎么想?” 怎么想? 为什么不去呢? 凌燃想不出自己不去的理由。 自打他在世锦赛场馆里见到那些站在世界之巅的运动员们的时候,心里血液流淌的速度都开始变快。 就像是啪嗒一下,原本黑暗的夜里,天边的灯塔无形的手被点燃,绽放出炙热明亮的光。 凌燃看到的不是一座座阻碍他前进的高山,而是一个个等待他去挑战和攀爬的险峰。 没有一个运动员不向往与自己的对手同台竞技。 挑战,本身就是一种乐趣。 尤其是,凌燃是真的很向往,能够用自己的实力,碾压式地战胜所有的对手,一步步走上世界冠军的领奖台。 但他现在太弱,能站到这些人面前,能与他们同站在一个舞台上,都是一次巨大的进步。 少年屏住呼吸,壁炉里的火光一跃一跃的,明明暗暗地落在他的脸上。 “我去。” 这么好的机会,他为什么不去! 陆觉荣哈哈地笑出声,大手一拍,“好样的!” 他最喜欢凌燃的就是这股子永不服输,奋力往前冲的劲儿! 陆觉荣点点头,“那就好好准备。” 他手底下两个徒弟都卧病在床,把这事一说,就匆匆离开,只留下薛林远一脸愁苦地挠着头与凌燃对视。 “上肯定是要上的,”他吸一口气,“你打算上什么节目?” 节目其实有的,凌燃手里就捏着好几套,他学过舞蹈,甚至还能临场发挥。 薛林远有点乐观地想,但心里却很焦灼。 世锦赛比世青赛的关注度高多了,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这其实就等于是凌燃在世界级成年组赛场上的第一次首秀。 是要被万众瞩目的。 根本大意不得! 最好还得是一个表现力和技术难度都很高的高水准节目,能一下给所有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那种。 时间太紧迫,就在大后天,但这也太紧迫了,重新编排根本就来不及啊! 凌燃却很淡定。 他其实心里早就有了个想法,只不过一直没来得及实施,也就是在看见明清元的短节目时,才彻底定了下来。 也算是圆一个梦? 凌燃把想法跟薛林远一说,对方就愣住,然后找出凌燃说的曲子仔细一比对,就发现还真是那么回事! 好家伙,还能有这么好运气的事? 薛林远乐得不行,第二天亲自送凌燃去比赛场馆参加排练。 大部分运动员还是欢迎的。 毕竟就是个冰演,大家都是拿出场费来玩的,越开心越热闹就好。 但总有人心里不是滋味,尤其是知道凌燃顶了明清元的位置,居然能有一首自己单独的表演。 这个青年组的小选手,听说最高的技术储备只有3a和4t? 他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别到时候因为没见过世面,紧张地在场上摔倒了。 但想归想,还真没有人在明面上给凌燃脸色看,甚至还会在排练时,看见凌燃因为对这种热烈的风格生疏,有点跟不上时,稍稍提点几句。 维克多是个仔细人,又是出了名的固执脾气,他的冰演能邀请来的,都是在他看来合得来的。 万幸的是,目前世界一线花滑选手里,大伙都一门心思扎在技术上,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大部分人的脾气都算合得来。 要不然赛方还真怕维克多干出来那种赛后表演滑没有获奖选手的事。 所以排练的这几天凌燃过得还是非常愉快的。 他甚至花了很长时间跟阿洛伊斯讨教了关于旋转姿势的问题。 这位世界冠军不愧有温和的名声在外,很耐心地跟他讨论了自己有关提升旋转定级方面的心得。 也算是很有收获? 排练间隙,凌燃坐在冰场边喝着水,还在分神留意场内其他运动员的滑行技术。 维克多自认为是东道主,一直很照顾他。 开场的节目有站位,凌燃被排在一对冰舞运动员和一对双人滑运动的中间,不前不后,不算显眼,但也绝对不是没有镜头。 以至于冰演一开始,就有人注意到这张陌生又格外惹眼的东方面孔。 【这个少年是谁?】 国外冰雪论坛的直播帖子里实时盖起了高楼。 凌燃现在的知名度不低,还真有不少人马上就认出来的。 【是今年男单青年组的世界冠军,华国人,叫凌燃】 【青年组的冠军,他怎么会在世锦赛的表演滑上,奇奇怪怪的。去年拿青年组冠军的,叫梁侨的那个,也没有被请来表演啊】 【哈哈,楼上不知道吧,梁侨所在的俱乐部正在跟IR打官司呢,听说涉及一笔天价赔偿金,就是因为梁侨在今年的比赛里输给了凌燃。不过说实话,以维克多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他会请凌燃,却不请梁侨,原因很明显了】 【也就是说,人品鉴定机·维克多很看好这个华国少年咯】 【应该不止是人品,建议你们去看看凌燃的比赛视频(贴上链接),他的表演风格很独特很有艺术性,是维克多会欣赏的类型】 冰演还在开场阶段,五颜六色的灯光打在特意调暗的场馆里,流光溢彩,雪花形状的光斑打在冰面上,将每一个运动员身上反光布料制成的外套照得亮晶晶的。 维克多充当主持人,热情洋溢地一个个介绍地来人,在介绍到凌燃的时候,夸张的说辞差点惊得少年原地一个踉跄。 什么一年之内横扫青年组的天才少年…… 一股子中二的感觉。 凌燃克制住自己不去揉发烫的耳尖,开始后悔没有跟维克多提前对对说辞。 开场就是一首激烈的摇滚曲。 凌燃跟着其他运动员一起在冰上摇摆起来,居然还从中找到某种带着释放意味的原始快意。 大家脸上都带着笑。 蹦迪都不算什么了,甚至还有人一个跟头翻着出场的。 说新鲜也新鲜,说老套也老套,糊弄糊弄新冰迷还成,是不少老冰迷早就看过无数遍的。 左右没事,他们点开链接去看了凌燃的比赛视频,然后不少人原地就转了粉。 【这个冠军实至名归啊,比起来,梁侨去年夺冠时滑的是什么玩意儿,跟音乐根本就不搭边】 但也有人表示,就这?就这? 【不可否认,凌的表现的确能压住其他人一头,但他跟阿洛伊斯,卢卡斯等人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他是有3a,但还跳不稳,轴心歪成那个样子,能立住绝对有运气的成分在。】 但马上就有人反驳他。 【凌还没有升组,也没有过发育关,等他顺利发育起来,肌肉和骨骼的力量都会增强,到时候3a还能是问题吗?】 【但发育关沉湖的也很多啊】 【你怎么就知道凌燃一定会沉湖?再说了,他只是在正式的比赛上没有跳出来完美的3a,训练里肯定早就跳成了,自由滑险些摔倒说不定就只是个意外】 【哪来那么多意外,明明就是实力不够】 这话没法反驳,除非凌燃在接下来的节目里就跳出一个完美的3a。 事实上,凌燃还真的就在接下来的节目里,安排了一个3a。 以至于从他向前跳出来的瞬间,冰雪论坛里的高楼一下就多出好几百层!跳走会错过剧情的!!! 可薛林远依旧没有离他而去。 即使薛林远其实比任何人都知道,凌燃已经到了天赋的瓶颈,可能永远摸不到那枚金牌。 薛林远对他仁至义尽。 他也决不能抛弃薛林远。 凌燃的态度很坚决。 薛林远挠挠头,“先见见再说吧,万一不是比我们想的好呢?” 凌燃没有应声,但第二天还是在他的催促下去见了周誉。 周誉的确没有要接纳薛林远的意思 他开出的条件就是让凌燃加入h省队,并且拜在他的门下。 这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要知道,现任男单的一哥,明清元没进国家队的时候,就是周誉带着的。 华国一哥的前教练点名要亲自带他,对凌燃这么一个才接触花滑的业余选手来说,绝对是诚意十足。 凌燃也没有绕弯子,直接摆出了自己的条件,他要带着薛林远一起,并且只会接受薛林远的指导。 “薛教还很年轻。”周誉明示暗示薛林远资历不足。 凌燃眼睫毛都没抖一下,“我只要薛教。” 周誉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讪讪笑,“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倔呢?要不你回去问问你的父母,再做这个决定吧。” 他很有自信,凌燃的长辈只要听说过他的名字,就一定会答应让他放弃名不见经传的薛林远,转而投入自己的门下。 可他却不知道凌燃的事都是他自己做主的。 凌燃也没说破原主父母已经不在的事实,客气地道了谢就要回去。 周誉看出他的决心,叫住了他,“我回去考虑考虑。” 这是要考虑考虑接纳薛林远了。 凌燃再次道谢的语气就真诚很多。 可这一等,就没了下文。 但这并不是因为h省省队里有其他事而被搁置。 相反,h省省队里,杨琼光和周誉因为凌燃的要求在h省总教练,也即是国家队花滑男单教练陆荣觉的面前吵翻了天。 “我不同意!” 杨琼光反应很强烈,“头一次见运动员入队是自带教练的,这个小选手未免太过自负!以后进来了怎么管理?真的会服从队里的安排吗?” 周誉也恼,“我安排我们单人滑的事,你一个双人滑的教练跟着掺合什么?” 杨琼光怒目,“我还不是为你着想?你这一次挑了这次比赛的一二名就够张扬了,这时候还把凌燃的教练也安排进来。要是凌燃以后出不了成绩,那不是啪啪的打你的脸吗?冰协那儿你还能再有个好?” 周誉叹息,“可我实在舍不得凌燃这么个好苗子。你不是都看见了吗?凌燃的天赋很高,心理素质更好,这样的选手多难得啊,多少年都遇不见一个!” “乔实也算不错了,只要你能把他带出来不愁以后进不了国家队!” 两个人吵来吵去,谁也不服谁。 陆觉荣被吵得脑瓜子疼,恰巧手机推送广告嗡嗡的响。 他随手点开了手机,随即目光一凝。 “你们说的选手,是叫凌燃?” 周誉扭过头,“老陆,怎么了?” 陆觉荣神色凝重,“你自己来看看吧。”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华国最大社交平台的推送界面,热搜上有显眼的一个爆字。 是一个ID叫【魏冉然冉】的博主发的一条视频。 [cp]@:所有人,快出来看帅气小哥哥啦!他简直就是精灵本灵! 视频封面赫然就是凌燃身着考斯腾,轻轻合上眼,纤长的羽睫搭在眼睑上,是双手抱肩的沉眠姿势。 是初生的短节目视频。 封面的少年精致轻灵,好看得不像话。 但是评论区的热评第一,却是一个叫【铭时是真的】的ID发的评论。 【不会有人真的不认识这个因为嫉妒偷偷划了我们铭哥表演服,然后被节目组踢出去的糊咖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底下陆陆续续有人在评论。 【笑死,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他呀(附上凌燃红发嚣张的截图)】 【这是什么新型的炒作手段吗,手动滑稽.jpg】 【凌燃真是不死心,啧啧,连这种博出名的手段都想到了!佩服!佩服!】 还有很多不堪入目的辱骂评论。 【铭时是真的】在认出视频里的主角是凌燃的一瞬间,反手就把微博链接发到了CP粉的小群里,还叫来了一大帮应援,才形成了现在的局面。 在评论区的科普下,路人很快就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很快纷纷加入辱骂凌燃的队伍里。 【笑死,现在洗白的手段越来越高级了】 【可他滑得跟我男神差得也太远了(附上明清元的比赛视频链接)】 【楼上,人家可是来洗白再出道的,又不是奔着拿奥运冠军的(狗头)】 “老周,你还要坚持收这么一个人品有问题的队员吗?”杨琼光冷冷问。 周誉其实不太相信。 网上三人成虎,说的又不一定是真的。 但想到凌燃走时那辆豪车,心里也有些忐忑。 可再一想到那个惊艳四座的贝尔曼,周誉就不肯松口了。 最后还是陆觉荣拍了板,“你要是真的想收就好好把他看好了,不能坏了队里的规矩,更不能搞得乌烟瘴气的。至于他想带进来的那个教练,h省省队就从来没有这个规矩,叫他死了这条心思。他愿意来就来,不来就算了。让他仔细想想,别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周誉得了准话,转头就联系了凌燃。 很快又进入到封闭训练状态的凌燃完全不知道自己又上了回热搜。 只是在周誉联系他的时候觉得有些奇怪。 明明他上回就感觉到了周誉的松动,为什么又突然紧了口。 周誉心里倒也不是像他跟陆觉荣说的那样没底儿。 他既然敢来,就不是完全没有信心。 毕竟踏进了h省的省队,就是半只脚踏进了国家队,凌燃怎么可能不动心呢。 他甚至开出了一个优厚的条件,“你先进来,等上一年半载,我想办法把薛林远的关系转进来。” 连薛林远都觉得这条道可行。 要不是当着周誉的面,他都想劝凌燃赶紧答应下来。 毕竟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了。 凌燃松了松手腕上的护具,一言不发。 几个大人都在等他回应。 连小虎牙乔实都扑了过来,“燃哥,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所有人都在劝凌燃答应。 他们焦急地等着凌燃回应。 可是凌燃他……会答应吗? 凌燃当然不会答应。 过一年半载再把薛林远的关系转过来? 这话就是骗骗小孩子。 或者说是在给他画饼。 他今年已经15了,按照国际滑联的规定,他甚至已经可以考级后申请进入成年组比赛了。 凌燃其实非常有自信,能够在一年之内站到世青赛或者青少年大奖赛的领奖台上,拿到属于自己的第一块金牌。 而这份荣誉,他只想与薛林远共享。 这份野心说出来也许会让人觉得很可笑。 甚至会有很多人嘲笑他。 世界上顶尖的运动员那么多,你一个才接触花滑的人,即使曾经有过十几年的花滑经验又如何?还不都是纸上谈兵? 换了具新身体,相当于重新过了一次发育关,什么都要从头来。 你怎么能保证自己能拿到奖牌? 就这么自信吗? 凌燃还真就这么自信。 没有信念感,没有想当第一,敢当第一的勇气与自信,那么这个运动员最终一定站不到领奖台上。 世界上有很多优秀的运动员,就是输在自己的不够自信上。 凌燃摘掉了手腕上的护具,乌黑瞳孔盛着光,神色认真,“谢谢周教练的赏识。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暂时没有换教练的打算。” 少年刚刚结束一场训练。 薄薄训练服被汗水浸透,都贴在纤细修长的骨架上,正在微微冒着热气。 凌燃进退有度,甚至可以说很有礼貌。 但他还是拒绝了周誉殷切抛来的橄榄枝。 周誉没想到自己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还会被拒绝。 好脾气如他都有些恼了。 “凌燃,你将来可千万别后悔。” 运动员的职业寿命那么短,凌燃为什么非要跟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教练,搁这浪费生命呢? 他丢下这么一句,气鼓鼓地走了。 薛林远小跑过来,神情尴尬,“凌燃,要不你还是答应周教练吧。也就等上一年,我就进去了。” “带上手的徒弟还会转给其他教练吗?” 凌燃只用这一句话就让薛林远哑口无言。 是了,其实他们都知道周誉基本上不可能再把凌燃还回来。 辛辛苦苦带出成绩的弟子,怎么可能再转手他人。 搁哪都没有这规矩! 薛林远抹了把脸。 心里酸酸的,又胀胀的,满满都是感动。 他现在就觉得,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收了凌燃。 “好,那我们就一起去j省队。” j省队的人这两天就联系了他。 不仅同意让他带着凌燃入队,还同意由他继续带着凌燃,只要最后能出成绩就行。 凌燃已经检查完了护具,双手一推冰场的挡板就滑了出去,留下了一句余音袅袅的“好。” 凌燃的心思没被刚才的话影响。 他蹬冰助滑几下,腾空跃起,落冰后又再度起跳。 跳得又高又远。 在空中旋转时双腿都绷得直直的。 又是一个3s+2t的跳跃。 但这次的轴心很稳! 全国俱乐部联赛上的失误让凌燃意识到自己的薄弱点还有很多。 那就用千百次的训练,补足它们。 凌燃抿紧唇,一门心思地训练自己的短板,像完全没有把刚才的事的当回事儿。 “这小兔崽子!” 薛林远龇着牙笑。 乔实苦着一张脸,“燃哥不跟我一起去了吗?” 薛林远摸了摸他的头,“我们以后会在赛场上见面的。” 只不过一个是少年组,一个是青年组,对上的可能性不大。 乔实这才高兴地点了点头,双手合拢成喇叭。 “燃哥,我们赛场上见!” 冰上的身影旋转的速度更快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j省队的人办事很利索。 没几天就把手续都办妥了,通知凌燃和薛林远马上过去集训。 霍老爷子老大的舍不得,不停的念叨着什么急呀,等过了中秋节再走也好呀。 但他并不是一个只顾着自己的老人,知道凌燃的训练要紧,也就是口头抱怨几句,并没有拦着凌燃不让走。 自从看了闻泽录回来的那些视频,霍老爷子的腰杆子更直了,张口闭口就是相信自家的这个宝贝大孙子一定能站在国际的赛场上为国争光。 那自己更不能拖他的后腿了不是? 他让霍闻泽去替凌燃在j省省队的训练场附近找好公寓,置办好家具什么的,方便凌燃住得舒心。 还让理疗师、营养师这些后勤都跟过去照顾他。 凌燃其实觉得自己吃住在省队里更方便。 但还是接受了这番好意。 只当是为了让霍老爷子心安。 没几天,凌燃登上了去j省的飞机。 j省省队里也因为凌燃和薛林远的到来,也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j省队的男单教练,也就是薛林远的师哥向一康,跟薛林远在国家队的时候关系就很好。 也是他一意力主请薛林远过来执教。 在得知薛林远新带的徒弟参加了全国花样滑冰俱乐部联赛后,他还托人要到了凌燃的比赛视频。 一看之下惊为天人。 很快就跟领导商量好,让薛林远将凌燃一起带来。 不止如此,他还在日常的训练中,将凌燃的视频放给了其他队员看。 队员的意见不一。 有觉得凌燃的节目表现力好的,也有觉得他技术基础太差,跳一个最简单的3s+2t的二连跳都会失误。 但总的来说议论都是正向的,仅限于讨论新队友的技术水平。 大伙都还是挺期待有这么一个小师弟加入的。 向一康看在眼里,凌燃入队当天,还在冰场边上搞了一个小型的欢迎仪式。 结果前几天还议论纷纷表示欢迎的队员们一个个耷拉着脸,居然没一个正眼看凌燃的,更没有笑脸相迎的。 怎么回事? 向一康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有亲人惦记想念的滋味,既新鲜,又心里酸溜溜,沉甸甸的。 或许这就是叫做思念吧。 可……训练怎么办? 薛林远拍了他脑袋一把,“训练又不急于一时,你跟霍大少乘私人飞机回去一趟,来回也就一两天,能耽搁什么?” 他松口松得很快。 实在是凌燃给自己安排的训练太拼命了,薛林远看着都直摇头。 只见过教练严格要求徒弟,哪有徒弟反过来带着教练卷的。 得儿,他跟凌燃还真就是这么一对独一无二的奇葩。 凌燃没将这些辛苦放在心上。 要不是他顾及新身体还要生长发育,说不定还想给自己安排更多的加训。 但心里也明白,人就像弓弦一样,总是一直绷着,总有绷断的那么一天。 那么,这次选拔赛的名额到手,歇上两天也是可以的吧? 凌燃有点心动。 霍闻泽提议道,“今晚我带你回公寓休息,理疗师已经在公寓等你,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坐飞机回去。” 凌燃的耳朵动了动。 省队里只有两位理疗师,今天大家参加了选拔赛,肯定都想松快松快筋骨,要排好长的队,自己回公寓还能吃独食儿。 “好。”他爽快地答应了。 薛林远和霍闻泽对视一眼,可算松了口气儿 这小祖宗,成天转得跟陀螺似的,可算能休息了。 凌燃坐上了霍闻泽的车。 这回是司机开车,他跟霍闻泽都坐在后座。 凌燃小心翼翼地往车门边靠。 尽量不挨着霍闻泽太近。 好在车内空间很大。 凌燃想了想又把车窗放了下来。 他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湿,应该会有气味吧,得开窗通通风。 凌燃小心翼翼地抽了抽鼻子。 这一动作被霍闻泽逮了个正着。 他没说什么,只是吩咐司机尽量开快点。 凌燃的公寓并不远。 两百来平方的大平层,窗户外就是j省c市有名的净月潭,典型的湖景房,风光无限好。 屋里没有什么陈设,倒是放了不少训练的器具,俨然一座小型的健身房。 凌燃一进屋就扎进了洗漱间。 “闻泽哥,我去洗个澡。” 霍闻泽点了点头,四下打量了下屋内的各种各样的健身器械。 也就沙发上随意丢着的遥控器还残留着几份生活气息。 看来凌燃在这边住过的 房子的位置是霍闻泽挑的,但屋里怎么装修是他让助理直接跟凌燃对接,还真没想到这小子愣是把公寓也整成了一个小型的训练中心。 不过,正对着健身器械这么大的投影幕布是做什么的? 难道是要一边健身一边看电影? 霍闻泽信手打开了遥控器。 投影仪还连着电和网,直接就播放出了一段花滑比赛视频。 霍闻泽:…… 他是真没想到凌燃居然这么刻苦。 只是看视频吗? 他随手摁了两下,心情宛如老父亲心血来潮检查儿子的书包。 不同冰场的画面在幕布上一闪而过,紧接着就是一段欢快的交响乐。 霍闻泽:? 幕布上,棕色的杰瑞鼠飞快钻进洞里,蓝色的汤姆猫吹胡子瞪眼地堵在了洞门口,手里还拿着苍蝇拍,守着洞口贴墙踮脚靠近。 猫和老鼠? 霍闻泽一眼就认出来了这部火爆几十年,经久不衰的动画片。 也算是……挺有童心的吧。 霍闻泽忍了又忍,还是扬了下唇角。 音响里的音乐流畅又欢快,猫鼠大战妙趣横生,他坐在沙发上无聊,居然也看了下去。 凌燃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西装革履、人高马大的成年人坐在个小小的单个沙发上,正在看他珍藏的动画片。 有点违和。 少年整个人有点懵。 毕竟,霍闻泽和猫和老鼠,怎么看怎么都不搭边儿。 而且自己的小秘密居然被人发现了。 凌燃觉得拖鞋里的脚趾都开始抓地了。 是的,他很喜欢看猫和老鼠。 经典的161集已经被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主要是一集也就那么几分钟,正好可以用来做训练间隙的放松娱乐。 这么个爱好,一直以来只有薛林远知道。 凌燃本来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但是被霍闻泽发现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一种自己被班主任抓包的感觉。 好在霍闻泽没说什么,见他出来了,也只是像普通兄长一样交代要把头发吹干才能睡觉,就路过他,自己去了洗漱间。 凌燃飞快地把投影仪关上。 他打电话让理疗师上来,龇牙咧嘴地享受过一整套的推拿,神清气爽地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就和霍闻泽搭乘私人飞机回了a市。 霍老爷子见了人高兴的很,拉着凌燃问东问西。 听说他得到了选拔赛的名额更是喜出望外,吩咐人去取来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盒子。 “这是爷爷祝贺你上次拿到俱乐部联赛第一名的礼物。” 凌燃道过谢,打开盒子就看见里面是个翡翠吊坠。 碧绿碧绿,水头上好的翡翠用料很足,被雕琢成花生和柿子的形状。 好柿花生?好事发生? 花生和柿子都圆滚滚的,非常可爱,还配好了黑色的皮绳。 按理说长辈的心意他应该立刻戴上。 可…… 凌燃有点发愁。 “爷爷,我滑冰的时候会做很剧烈的动作,如果戴这两个的话很容易会被磕坏。” 霍老爷子一拍手,“那也好办。” 他让霍闻泽把其中那个花生取了下来。 “你只把这个柿子带上,花生就当便宜给闻泽了。” 凌燃也不推脱了。 他又道了声谢,认认真真地把这颗可可爱爱,圆圆滚滚的翡翠柿子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凌燃的皮肤白,带上绿莹莹的翡翠,垂在明晰的锁骨上方,好看得很。 霍闻泽拨了拨掌心里那颗圆滚滚的花生。也没说什么,顺手揣到了衬衫口袋里。 凌燃还记挂着不久之后的青年滑冰大奖赛,只在霍家放松了两天,就又搭乘飞机回了j省的训练中心。 刚一下飞机,就被黑着脸的薛林远叫到了训练中心的领导办公室里。 有几个穿着黑色夹克衫,一脸严肃的人正在里面等着。 向一康脸色沉沉地坐在一边儿,恶狠狠地抽烟,他手边儿的烟缸里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 气氛紧张。 “你是凌燃吗?” 穿了黑色夹克衫的中年人满脸严肃地伸出了手。 凌燃心里一沉,礼貌地回握一下。 他前世见过同样装扮的人到国家队来调查网上沸沸扬扬的兴奋剂丑闻。 可自己和向一康能有什么事,居然招来了这么几尊大佛。 凌燃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几个人却客气的很,只说是有人举报他和向一康有不正当的金钱交易往来,所以向一康才会把选拔赛的名额给他。 凌燃听完他们的来意,眨了眨眼,很平静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这是我参加选拔赛时的完整视频。我在自由滑的时候跳出了一个四周跳,整个队里只有我和罗泓可以做到。所以向教练才会把选拔赛的名额分给了我一个。我们之间并不存在任何的金钱交易。” 他说话不快不慢,目光不闪不避。 看得来人心里都暗自点头。 才十五岁,面对他们就这么镇定,这么好的心理素质,怪不得要被派去参加比赛。 其实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去银行调查过凌燃和向一康的账户往来,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这次过来就是正常的回访。 为首的中年人接过手机,看完视频后更是连连竖起大拇指。 “跳得真高!” “比赛加油啊!小伙子。” 那几个中年人笑眯眯地离开了。 薛林远原本想拍拍自己徒弟的肩膀安抚安抚,可对上凌燃这张平静的脸,突然就觉得凌燃根本就不需要安抚。 他看了抽烟的向一康一眼,真正需要安抚的人在这儿呢。 谁举报的,大家心里都有谱。 但看向一康这么难受,薛林远也不好说什么。 “师哥,我先带着凌燃走了。” 向一康狠狠地吸完了一整盒烟,满脸愧疚。 “老薛,这事儿是我——”对不起你。 薛林远打断了他。 “师哥,你不用解释了,咱们俩谁跟谁呀!我都知道的。只是有些人从根子里就歪了,你要早点作出决定,快刀斩乱麻,以后才不会被反咬一口。” 向一康是钟炎的恩师,兢兢业业地带了他好几年,他都能为了一个名额用捕风捉影的传言陷害向一康跟凌燃。 这种白眼狼不能留。 希望老向能狠下决心吧。 薛林远叹了口气。 不过向一康这个脾气,大概也不会再留钟炎了。 凌燃沉默地往冰场走。 薛林远看自家徒弟这么懂事儿的一个娃,平白无故地受了这种委屈,心里酸酸的。 “要是这次大奖赛能拿到一个好的名次就好了。” 薛林远忍不住嘀咕着。 如果拿到一个好的名次,说不定他们就能拿到去国家队集训的名额。 如果能被国家队看中,他们也就不用呆在这儿,让向一康左右为难了。 “唉,”薛林远叹了口气,“凌燃,一定要加油啊!” 用实力证明自己,站到最高的领奖台上,气死这些红眼病。 薛林远忽然就生出了雄心壮志。 凌燃也大概能猜到自己的教练又打了什么鸡血。 他点了点头,热了会儿身,就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系冰鞋的鞋带。 冰刀擦过冰面的声音唰唰唰地刮擦耳膜,让他浑身的筋骨都舒展了开。 凌燃甚至能听到自己骨节迎风伸长时咔哒的叹息。 滑了几圈,舒展舒展筋骨,凌燃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助滑几步,上来一个难度仅次于阿克塞尔跳的3lz。 他闭着眼在空中旋转,浑身绷紧。 一圈,两圈,三圈。 右脚稳稳落冰的瞬间,一股纯粹的欢喜和满足感袭上了心头。 熟悉的冰场,对他来说是老朋友一样的存在。 终于又回来了。 凌燃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很喜欢上冰。 好像无论遭遇过什么样的事,只要站在冰上,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甚至会有一种,胎儿回归母体的幸福与满足感。 凌燃高高扬起手臂,微微含笑,像是在对着想象着座无虚席的观众席致意,下一秒,他就蹬冰滑出一个漂亮的数字8,停在了弧线的交叉点。 蝉睁开了眼。 他跟随脑海中的旋律,滑了出去。 没两天,队里就传出钟炎要退役的消息。 队里上下议论纷纷。 都怀疑是因为钟炎是因为这回选拔赛被凌燃压了一头,失去了信心,打算回去上学。 自从见识过凌燃在训练选拔赛上的自由滑节目后,队里上下再没有人敢再说凌燃是走后门进来的。 开什么国际玩笑! 看看人家凌燃的那个四周跳,如果他是走后门进来的,那他们这些人呢,怕不是全都是被硬塞塞进来凑数的吧? 只不过,虽然大家真的服了气,但见到凌燃时还是会做贼似地绕道走。 实在是过不了心里那个坎。 凌燃真的是太厉害了! 他们嘲笑贬低过凌燃的每一句话,现在都变成打脸的耳光,实在是脸疼啊。 大家心里虚得很,以至于凌燃每每上冰的时候,只要馆里还有其他的冰面,他们就不会往凌燃边上凑。 凑什么凑,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凌燃一个人占着一大块空闲冰面,训练起来如鱼得水。 没几天,就被几个小队员堵在更衣室。 这几个队员年龄都不大,平时总是跟在钟炎后面。钟炎对他们也不错,凌燃有好几回看见钟炎在教他们纠正错误动作。 为首的严庆,也是钟炎的小跟班,眼泪汪汪的。 “凌燃,我知道是钟哥和我们对不起你,我替钟哥向你道歉。可是钟哥要走了,临走前他说很想再见见你,亲自给你道个歉。” 凌燃臂弯里还挂着刚换下的衣服,湿漉漉的,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很不舒服。 “我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道歉就不用了。” 凌燃想了想又提醒道,“钟炎如果想道歉,就去给向教练道歉吧”。 向一康心里难过的很,这两天喊着薛林远出去连喝了几顿大酒,回回都把薛林远喝趴下。 凌燃看在眼里,心里都有数。 只是他跟向一康的关系又实在平平,不知道怎么说劝慰的话。 如果钟炎亲自去道歉,向一康心里应该会好受的多吧。 这样薛林远也就不会总是醉醺醺的,回来就趴在马桶边吐了,弄得他宿舍里好几天都是一股子酒和隔夜饭发酵的酸臭味儿。 凌燃其实不太能理解向一康借酒消愁的原因。 在他看来,钟炎不顶事儿了,队里还有其他可以培养的,比如罗泓。 顶多说明钟炎跟他没什么师徒缘分。 但这话他却不敢跟薛林远说。 他怕薛林远会觉得他冷心冷血。 其实凌燃很早就发现了,相比于其他人,他的感情似乎更淡漠一些,好像跟别人都隔着一层。 他善于捕捉情绪,却不能很好地走进别人的精神世界,别人也很难踏进他的。 凌燃自己倒是觉得这样挺好。 他就可以心无旁骛地沉浸在训练里,不断提高自己的技术,研究怎么让节目具有更好的表现力,而不会因为外事烦心。 凌燃的语气很淡,让拦着他的几个小队员心里都咯噔咯噔的。 他们不知道凌燃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憋着一口气在拒绝他们,可从凌燃冷淡的面色上根本就看不出半点端倪。 严庆苦瓜着脸,双手合十,看上去要哭极了。 “凌燃,燃哥!求求你了,你就去见见钟哥最后一面吧,他心里可难受了,现在又要退役,我怕他过不去这个坎儿!” 几个小队员面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央求神色。 “燃哥,求求你了!” “燃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一群小孩要哭不哭,眼巴巴看他,看上去可怜极了,再没有从前说闲话的得意和张扬。 凌燃被他们吵得脑子疼。 被一群半大不大的小子堵着用带哭不哭的变声期哭音魔音灌耳,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 凌燃皱了皱眉,“那让他到训练室来找我吧。” 这会儿大家应该都在冰场里上冰,训练室里没什么人,正好可以边锻炼边跟听听钟炎想要说什么。 那一群小队员千恩万谢地走了。 凌燃把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定好时,就转身去了训练室。 训练室里没有人,他把敏捷梯摆开在瑜伽垫上。 敏捷梯训练,有点像跳格子游戏,软梯格长长一条铺在地上,有很多种练习方法。 譬如变速滑步+停顿、腾空剪刀脚+箭步跳等、前后高难度交叉步等等。 其实就是两只脚前后交替地踩着格子来回滑步,时不时还变换花样,譬如交叉双腿,间歇停顿,左右脚步数调整,颠倒方向。 可以增强身体的灵活性和反应能力,对练习步法很有帮助。 花滑的步法有十几种,实际的节目编排中又会杂糅交替进行,每一个步法还会有前后内外刃的变化。 光是能记住完全不够,还需要有足够快的反应速度和灵活变换步法的协调性。 凌燃才在敏捷梯上踏完一组高难度的交叉步,训练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钟炎在门口停了停,才走了进来。 才短短几天,他头发乱糟糟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变得突出,眼下更是青黑一片。 整个人都被颓唐的气息笼罩着。这是一个完美落冰的3a吗? 一直到凌燃落冰后再度接上与进入时难度相同的大一字,交替着内外刃,腰身绷直地在冰上如花枝般摇曳,所有人都还有点回不过来神。 看上去很轻松的样子,真的是3a吗? 应该是吧。 毕竟所有的跳跃中,只有a跳是向前的,是最最容易区分的跳跃。 他们可以分不清f跳和lz跳,但绝对不会分不清被称为王者跳跃的a跳! 所以,这个还没有升组的华国少年是拿出了一个,可以媲美成年组选手……不对,应该来说,是可以碾压成年组很多选手的3a吗? 现场出现一瞬诡异的静寂。 能来看冰演的,大多是热爱花滑,愿意为信仰充值的冰迷,换而言之,他们中大部分人其实对花滑都有相当深的了解。 a跳他们熟啊,3a他们也熟啊,他们喜欢的那些知名选手,基本上都能拿得出来3a。 毕竟现在成年组的国际赛场那么卷,没有3a,没有四周跳,基本上就跟领奖台无缘了。 但他们也都知道,3a是真的很难。 不像点冰跳可以借力。 直接用刃起跳,还需要多转半圈的3a,说它能完全吊打其他三周跳也不为过。 甚至直接说它比某些低级四周跳都难,都不会有人提出异议。 它本来是所有跳跃中的王者。 很多挑战过3a的成年组选手都铩羽而归。 当然了,能跳出来的也有不少,像阿洛伊斯,卢卡斯他们这些顶尖选手,都能跳得出来。 说实在的,也都比凌燃跳得更远更高。 然而,这是能放在一起对比的吗? 阿洛伊斯他们早就已经是成年组的佼佼者,凌燃可是个连组都没升的青年组小选手,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凌燃跳不出来,摔了,或者跳不稳,才是正常的,他能完美落冰,那才是超常发挥。 3a! 完美落冰的3a! 反应过来的观众们立刻送上热烈的掌声。 “燃神加油!” 卢颖忍不住嚎了一嗓子,转身抱住了两眼泪汪汪的袁思思,在原地兴奋地连蹦了好几下。 “凌燃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袁思思的嗓子都哽咽了。 她是亲眼见过的,这个3a可比世青赛那个差点要摔倒的3a好太多了! 凌燃这么能进步得这么快! 他是比别人一天多过了24小时,24小时都在训练吗! 袁思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逐着场中纤细又充满力度的少年身影。 就见少年双手打了个响指,用意气风发的短促笑容庆祝了一下自己的成功,随即目光不经意地往后台挤挤挨挨的人头方向轻轻一瞥,很快就又收回了目光。 很明显,他有挑战之心,却无炫耀之意。 想到世青赛上的遗憾,袁思思突然福至心灵,有点猜到了凌燃会选这首曲目的原因。 他不止是要向成年组的选手们发起挑战,更是想要补足世青赛自由滑没有的遗憾吧? 凌燃在专业的坚持上果然是个完美主义者。 袁思思用力拍红了手掌心,激动地为自己的同胞加油喝彩。 直播间里。 早在凌燃奋力跳起的一瞬间。 高清的摄像头就紧追不舍地捕捉到冰场里唯一的光。 原本还在争执闲话的网友们统统都定住了视线。 玫瑰在空中怒放。 少年夹紧双腿在半空中高速旋转。 他们的手指搁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出自己的震惊。 大家都是老键盘侠了,打字速度一个赛一个的快,就在凌燃落冰的下一刻,已经有无数人按下了发送键。 【我怀疑我数错了】 【不,这就是3a】 【……!】 【凌燃真的是青年组选手?他真的只有十六岁?】 【我刚刚百科回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他还没满十六周岁】 【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有点震惊,甚至还想静静】 【青年组的3a,啊啊啊啊啊!他完全有向成年组挑战的实力】 【我仿佛看见了一位初生的王者在向已经高高在上的诸神发起挑战】 【快点升组吧,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凌燃到底能不能一飞冲天,成为成年组最闪亮的新星!】 质疑,震惊,赞叹,激动,盖起的高楼速度快得让人目不暇接,甚至可以说,每每一刷新,就会有几十层迅速出现在帖子里。 他们想的,念的,讨论着的,都是同一个华国少年的名字——凌燃。 那一瞬间,这两个字仿佛带上了魔力。 钻石被放置在射光灯下的一瞬间,就会用最闪耀的光芒夺去所有人的视线。 这是属于钻石的璀璨,夺目美丽,且不容置疑。 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会被他深深吸引。 维克多喝了一大口伏特加,忍不住地感慨,“每一位花滑运动员的必经之路——早出晚归的训练,初登赛场的坎坷,大放光彩的瞬间,而后便是巅峰亦或是波谷。但我想,凌大约会一路走上巅峰吧。” 凌燃的势头锐不可当,他似乎怀抱着必胜的决心来展现自己的每一次节目。 强烈的胜负欲,往往就是比赛成功的关键。 当然了,绝佳的天赋和近乎自虐的努力,也是不可缺少的,而这个华国少年身上恰恰都有。 维克多还在华国交流的时候,曾暗中观察过中心里的各个年纪段的运动员,在这些人里,努力的不在少数,但像凌一样努力,并且始终乐在其中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他的时间排到很满,连走路都目不斜视,速度如风。 不止如此,凌显然还是其中最有天赋的那个。 这样一个连上帝也会偏爱的少年,没有什么能阻挡他向王座冲锋的步伐。 竹下俊点点头,又摇摇头。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维克多,等凌桑升了组,属于他的征途才刚刚开始。我们可以欣赏他,但过度的赞誉,或许会捧杀刚刚燃起的新星。” 竹下俊来自花滑爱好者众多的r国,曾经见过天赋出众的少年被媒体冰迷的狂热赞美哄得找不着北,陷入自满而裹足不前,最终反而遗憾陨落。 虽然凌并不是r国人,甚至已经是阿德里安,竹下川的强劲对手,但出于本能的爱才之心,他打心底里并不希望凌燃真的走上歧路。 维克多哈哈大笑,“你退役之后似乎更谨慎了。” 金发披肩的前前世界冠军笑得前仰后合,“凌不是还未琢磨的钻石原石,他的光芒已经被打磨出了棱角,现在已经被全世界的人们收入眼中。” “他很快就会得到无数人的瞩目,赞美和吹捧也会如约而至,如果连这一点裹着糖果外衣的考验都经受不住,他怎么可能成为王者呢?” 维克多眼里光芒闪烁,在酒劲的作用下畅所欲言。 “成年组被规则束缚太久,简直要变成一潭死水。那群国际滑联的,该死的老家伙们已经忘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花滑艺术,他们正在试图毁掉这个打动人心的表演项目,将之变成冰上跳高的天堂!” “阿洛伊斯太温和,卢卡斯又太自负,西里尔和安德烈静不下心,牧野千夜的天赋不足……” 维克多把现役的,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号一一数出来,语带嫌弃,“他们都掀不起大风大浪,哦,我说,如果我说我再年轻十几岁,我一定要穿着冰刀踹到那些老家伙的脑袋上!” “凌的出现让我耳目一新,说起来虽然很荒唐,但不可否认,我很看好他,甚至隐约有一种奇妙的预感——他就是我等待的那颗新星,不,也许是太阳,一定能给花滑带来全新的未来。” 维克多似乎有点醉了,一手往下指着,语调越来越激昂。 但竹下俊很能理解对方的心思,因为他也曾无数次担忧过花滑的未来。 滑联的那群老家伙们似乎将路越走越窄,他们试图造星,试图重新定义花滑,根本就没有将观众和运动员放在首要考虑的位置上。 这是在涸泽而渔! 他们只想趴在花滑上吸血,毫不在乎这样有可能会断送掉这个好不容易才升起热度的小众项目。 像敲骨吸髓的资本家一样贪婪。 这群,该死的,目光短浅的自大官员。 一贯斯文内敛的竹下俊也忍不住在心里爆了粗话,他顺着维克多所指的方向,就看见场中一个转身跃起,就进入最后一组旋转的少年。 这会是维克多口中的希望吗? 竹下俊明显更理智,他不敢在现在就下断言,只在心里默默送上一份来自曾经的花滑王者的祝福。 冰面上,凌燃早已精疲力尽。 玫瑰战争的旋律热烈激昂,快得让人热血沸腾,对冰上舞者的体力要求相当巨大。 以凌燃现在的体能,在彩排里也只是勉强能滑下来。 但彩排和正式的演出明显有着质的区别。 彩排无人打扰,只需要全心全意地将脑海中的节目滑出来就好。 而在冰演的现场,所有人的瞩目里,表演者一定会不由自主地绷紧心弦。 未必是紧张,更多的是对观众的责任感。 你们带着热爱来观看我的节目,我也会以同等的热爱来回报你们。 凌燃其实知道在场的观众里根本没多少人是为他而来,但并不妨碍他很认真地对待每一次的表演。 这是身为一个花滑运动员的骄傲与底线。 哪怕只有一个观众。 只要有观众,他就会用尽全部心神,将自己的节目展现到最好。 更何况,这原本就是他想要弥补世青赛遗憾,向全世界证明自己的重要时刻。 秉持着这样的信念,无疑会增加体能消耗的速度。 但也就是这样的信念,督促着凌燃全力以赴,如同想要赢得花魂的玫瑰王者一样,绽放出属于自己的最无可挑剔的一面。 也就是在这样的心态下,他才能跳出难得完美落冰的3a。 是的,即使在冰演前一天的彩排里,他还失误了好几次,惹得薛林远欲言又止。 这是在国际舞台的第一次亮相,未必要上3a,有一个四周跳,对青年组的选手来说就很不错了,这是薛教想说但到底不曾出口的话。 凌燃看见了他的神色,却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他都敢用玫瑰战争向成年组那些成名已久的诸神发起挑战,又如何会畏惧可能的失败。 他尝试了,甚至已经成功了,不是吗? 肌肉里剧烈积聚的乳酸带来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但少年的眼里却燃着光,炙热且明亮。 最后一组旋转,一定要有最圆满的收尾。 玫瑰中的王者一定能得到最独一无二的花魂。 少年上半身弯折着向后仰倒,立在冰上的滑足笔直得如同最傲然的玫瑰枝干,柔韧的腰身却弯折得像天空中高悬的满月。 渐渐上举的银色冰刀如剑锋般折射锐利的光线,然后被带着黑红两色指套的双手稳稳握住,用力举起! 残酷而美丽的贝尔曼,终于在音乐最后的高潮到来之际,呈现在世人的眼中。 甫一出现,就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超乎想象的美丽,足以赢得每一句表达惊艳的赞叹。 直播帖的高楼就没停止过添砖加瓦。 【我刚才就是被凌燃的贝尔曼打动的,男单哪有几个能做贝尔曼的,现役的直接就绝迹了】 【跟女单贝尔曼比起来还不够柔软,但却更有力度,原来男单的贝尔曼也可以很美】 【就冲这个贝尔曼,还有3a,以后凌燃的每一场比赛我都追了!】 【前面的,带我一个!】 直播高楼里的不少冰迷原地转粉,也有不少人开始感慨。 【这后浪来得也太快了,不知道后台里的那些老牌大神们现在在想什么】 能想什么,当然是本能地生出了危机感。 阿洛伊斯抱着双臂,“我有点期待凌的升组了。” 卢卡斯其实一直有点不屑凌燃居然会做女单才做的贝尔曼,但不可否认,这个贝尔曼的确很美,用做节目结束时的点题高潮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和掌声。 他对凌燃的印象也就改善了那么一点点吧。 “那个3a马马虎虎还行吧。” 卢卡斯憋了半天,也就来了这么一句。 阿洛伊斯就笑了起来,他看着西里尔等人也都在压低声跟同伴小声议论,就有点感慨。 一个还没有升组的青年组选手就让他们如临大敌。 之前被誉为维克多接班人的西里尔升组时都没有这么足的气势。 要知道,凌之前在国际上可是名不见经传的,他完完全全就像是突然从平地里冒出来的一样。 但却像是海上势不可挡的暴风雨,才一露头,就激得所有人下意识地严阵以待。 阿洛伊斯看着冰上那个膝盖交叉着,直立旋转的纤长身影,眼里的光芒渐渐升起。 他其实在王座上并没有坐很久,但他很乐意接受来自后辈的挑战。 这很有意思,也很有竞技精神。 至于凌能不能战胜并取代他,那就让他们各凭本事吧,阿洛伊斯蓦得笑了下。 电音小提琴声戛然而止,凌燃一个急刹,稳稳立在冰面上。 他的腿其实都在发软,但还是硬撑着,风度翩翩地向四周的观众谢幕后才离去。 在少年身后,原本因为冗长节目已经开始疲惫无聊的观众们都像是被打了鸡血,他们相互打听着少年的名字,鼓着掌,用喝彩和尖叫目送他离去,心里甚至还有点不舍。 嗯,以后比赛时一定要看的选手名单又多了一位。 不少冰迷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而这,就是凌燃当前能交出的最满意的答卷。 凌燃滑回后台,薛林远已经在等着了,着急忙慌地就把外套披到凌燃身上,扶着他到一边坐下,用毛巾替他擦脸。 “感觉怎么样?” 薛林远把水杯拧开,递了过来。 凌燃小口小口地喝水,喉咙生疼,根本不想说话,就点了下头。 薛林远替他解着冰鞋带,把准备好的药膏敷到少年的脚踝,膝盖,好让关节处的温度尽快降下来。 “表演得很好,”他满脸都是笑,“鸣蝉加上玫瑰战争,这次算是真的圆满了,以后就算想起来,夜里也能睡踏实了吧?” 凌燃就笑了下。 是啊,缺憾被补足,这可真是人生的一大喜事。 他们在角落里休息,不少人时不时地投来目光。 这可跟凌燃上场前受到的冷遇大相径庭。 见凌燃缓了过来,就有几个运动员笑着上前搭话。 倒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认识一下。 这也算是这个圈子真正打算接纳凌燃的一个转折点? 薛林远在旁边替凌燃答话,脸上的笑就没有止住过。 冰演的时间很长,但结束得也很快。 最好一个节目,凌燃已经休息好了,就重新穿上冰刀跟其他运动员一起滑了出去。 还是一首节奏热烈的舞曲。 疲惫的观众们也都意识到这是冰演最后的告别时刻,发自内心地生出不舍。 凌燃也有点不舍。 很多人,很多热爱花滑的人在一起,即使大家没有交流,他也觉得很有归属感,因为他也是这些热爱花滑,为之奋斗的人们中的一员。 他在冰上随着舞曲摇摆,与其他运动员一起绕场告别。 然后就意外收获到了很多人热烈的掌声和尖叫。 “凌!看这里!” “凌!凌!这里这里!” 跟第一个节目出场时完全不同的态度,即使早有预料,凌燃也还是有点吃惊。 居然有这么多人喜欢上了他的节目吗? 一种名之为喜悦的心绪涌了上来。 凌燃刚有点感动,就见到一个明显是亚洲面孔的青年一蹦三尺高,抢过旁边女性同伴的横幅大力挥舞。 “凌燃,nb了!” 凌燃:…… 只这一句,他就能确定对方真的是华国人了。 凌燃冲那边点点头,无声说了句谢谢。 险些把卫成滨给激动得过去了。 但这个节目真的很nb啊,一点毛病都没有,滑得又快又好,高难度的动作一个接一个,他感觉像是看了一场热血沸腾的舞蹈演出,骨头里的血都在燃烧。 冰上原本瘦弱的少年在乐曲响起的一瞬间,浑身就好像有了使不完的劲,那些动作看着就很难,合着音乐被滑出时简直不能更震撼! 卫成滨说不出来什么好听话,就一个感觉,牛!超厉害的那种! 卢颖在一边乐,“下回我们还一起来看凌燃比赛?” 卫成滨想到自己之前的那些话,心里虚得厉害,憋了好一会才道,“成啊!” 他又别别扭扭了一会,为了展现自己的大方,一拍胸脯,“以后的票都我买!” 袁思思噗嗤一下笑出声。 卫成滨脸红了下,又很快理直气壮。 怎么着,凌燃的节目还挺精彩的,之前是他没看过,没想到这小孩还挺厉害,他现在愿意看看又怎么着了,有什么可心虚。 观众席这边的动静就不是凌燃所能知道的了。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又休息了一会,就跟薛林远和霍闻泽一起回了酒店。 明清元正在壁炉边烤着火等着呢,见他一回来,就笑逐颜开地把自己的手机屏幕展示给他们看。 “当当当!看!我的截图技术是不是特别高超!” 屏幕上是凌燃跟着大部队一起跳开场舞的一幕。 少年微微仰起头,眼神凌厉,连下颌的线条都写满张扬的意味。 是与凌燃平时的平和安静完全不同的一面。 有点成熟,甚至有点隐秘的色气。 凌燃只看了看就坐到沙发上,“挺好的。” 要不然他还能说什么,说这图片还挺有艺术感? 薛林远捧着手机看了半天,“给我发一张?” 他的手机里存了自家宝贝徒弟不少照片,回头等他们家凌燃拿到奥运冠军,等自己年纪大退役了,这都是美好的回忆。 嘿,他也是带过凌燃的人。 薛林远的小心思很好懂,明清元手指点了几下,就把照片发了过去。 一直没开口的霍闻泽顿了顿,“这张照片可以分享给我吗?” 明清元挠挠头,“咱们也没加好友啊。” 讲道理,他不太想跟凌燃这个哥哥打交道,看上去就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自己这种大大咧咧的人不适合跟他当朋友,太累。 薛林远乐呵呵的,“我发给你。” 手机嗡得震动一声,霍闻泽点开聊天框,看了一会儿,长按将图片保存下来。 三个人说了会儿客套话,才发现坐在沙发上的少年早就没了声。 薛林远回头一看,呵,好家伙,凌燃已经睡着了。 少年窝在沙发里抱着绿柿子的抱枕,长长的眼睫毛覆盖在眼睑上,纹丝不动的,连呼吸都变得匀长。 明清元压低声,“最近排练节目累坏了吧。” 薛林远一拍大腿,“那可不是,早出晚归的,又要学新舞蹈,又要准备自己的节目,我看比平时的训练都累。” 霍闻泽是个行动派。 “沙发太小,他睡醒之后会腰酸背疼,你们的房间在哪?” 自打薛林远来,凌燃就果断无情地抛弃了明清元,跟薛林远一起换了个房间,但还是在一楼。 薛林远指了指房间的位置,“我来?” 霍闻泽摇摇头,“凌燃跟你差不多高。” 薛林远窘了一下,但这话也是大实话。 他只好眼睁睁看着一米八多的霍闻泽解开两粒西装扣,背对着沙发蹲下身,然后就自发地帮忙把凌燃轻轻扶到对方背上。 明清元忍不住嘀咕,“我要是没受伤,我也行。” 他可比薛林远高了一大头。 薛林远瞪他一眼,示意对方噤声,别把凌燃吵醒了。 霍闻泽双手撑在凌燃膝盖弯,一个用力,就把少年稳稳当当地背到自己的背上,长腿一迈,就往房间的方向走,薛林远赶紧跟上。 很有年代感的酒店铺着厚重的绒毯,每一步都没有声音。 但霍闻泽依然走得很慢,他尽力走得很稳,免得惊醒背上将脸颊贴在他肩头,睡相安宁的少年。 薛林远心疼坏了,小跑着先把房门刷开,等着霍闻泽把人背进来。 走廊另一侧,冷余刚好跟几个队员推开门往外走,原本还在高声说笑,见这情形,也都马上停住闭嘴。 一直到霍闻泽背着凌燃进了屋,才压低声,“这是凌燃的哥哥?” 霍闻泽的脸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上,只要知道凌燃与霍家的关系,就会知道这是凌燃名义上的哥哥。 刘庆宁笑嘻嘻的,“凌燃的哥哥很疼他的,之前在j省队,钟炎带头排挤凌燃的时候,他哥哥还来省队替他撑过腰。” 几个速滑队员嘀嘀咕咕一会,也就忘记这回事。 也就冷余还惦记着想把凌燃拐来速滑试试,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可那间房门已经关上了,他也就收回了目光。 反正凌燃那么好学,既然说了想跟自己学学高速滑行,肯定会来找他的,冷余很有自信。 可世锦赛结束后,冷余耐着性子等了足足一个月,也没看见凌燃来找自己的影子。 怎么回事? 冷余忍不住了,主动来花滑队的场馆找人,结果就看见伤势才好的明清元正在冰上复健。 “凌燃呢?”冷余四下张望。 明清元滑到挡板边,“回家了啊。” “回家需要这么久?” 都足足一个月了,该不会是受伤了吧,冷余想到这个可能就有点紧张。 尤其是,他当时的确看见凌燃的哥哥背着他回去。 “他伤得很重?”冷余皱紧眉头。 明清元一巴掌呼到冷余肩膀上,“说什么呢你,怎么说话啊,呸呸呸,这不是咒我们凌燃呢!他好着呢,活蹦乱跳的,昨个儿还给我发他在训练的照片,精神得很。” 冷余愣了下,“凌燃在外训?” 国家队队员很多外训的,事实上,像他们速滑,如果不是在赛季里,很有可能是回到各自的省队,跟省队一起训练。 只不过他本来就是h省省队的,就在h市,才继续留在了集训中心。 明清元纠结了一下,“也算吧。” 什么叫也算吧?冷余疑惑了。 而在千里之外,霍家老宅所在的a市,凌燃正被吊在旋转仪上,跳起后在半空中旋转。 他在第一次遇见薛林远的那间俱乐部里训练。 只不过现在俱乐部已经易了主,背后的法人变成了霍闻泽的名字。 购买俱乐部的钱,则是出自凌燃自己的小金库。 不是凌燃不想用自己的名字,主要是他年纪不够,只能记挂到霍闻泽或者薛林远的名下。 薛林远又是体制内的身份,按照规定不能经商。思来想去,也只有记在霍闻泽的名下才方便。 霍闻泽倒是很好说话,签署协议的时候还安排了律师帮忙审查,手续办妥之后,又跟凌燃签署了一份补充协议,确保了俱乐部的实际所属权。 一切安排就绪,这间俱乐部就改了名。 非常朗朗上口的名字,甚至有点烂大街,就叫启明星冰雪俱乐部。 凌燃的想法很简单。 启明星,也就是金星。 在华国的传统文化里,金星在清晨出现在东方天际时,就会被称为启明星;在夜晚出现时则被称为长庚星。 启明星是黎明到来的标志。 而在西方,尤其是玛雅文化里,启明星则代表着复活。 黎明?复活? 这都是很好的寓意。 凌燃会购买俱乐部,就是希望能为华国花滑的未来尽一点绵薄之力。 虽然这力量很小,很弱,他的目标甚至还有点遥远可笑,但到底是他目前力所能及的尝试。 万一有用呢? 某位爷爷曾经说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星火已经变成某个传播很广的辅导资料的名字,没法再用,但启明星的名字也很响亮很好听。 他拍了板,启明星三个字很快就挂到了俱乐部墙外。 内部的人员暂时还没有变动,凌燃将运营交给了专业的经理人,只提了几个要求。 不需要以营利为目的,尽力降低学员们花滑学习的成本;设置资金,资助有天赋但家境贫困难以维继的学员;尽量筛选聘用退役的运动员作为俱乐部的教练。 他不是专业的管理人员,有些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员去做。 只要俱乐部的初心不变就足够了。 他又不是以营利为目的收购的俱乐部,对管理人员的要求不高,差不多能维持正常运营就好。 能在尽力培养招揽学员的同时,帮助到那些退役之后伤病交加的运动员,让他们能够谋生的同时可以继续自己热爱的冰雪事业,就已经很好了。 凌燃其实也没有想出很具体的章程,但俱乐部已经开始运营了起来。 附近的家长们一听说俱乐部的报名费下调,又在大台五套里听说他们华国有个运动员在世锦赛拿到铜牌,还有个小选手在世青赛拿到了金牌,就来了兴趣。 反正也就是给孩子培养个兴趣爱好,还真有不少人来报名的。 肉眼可见的,俱乐部的小学员变得多了起来,走在走廊上都能听见嘻嘻哈哈的孩童笑声。 但说到底,还是不够多。 俱乐部还有余力给凌燃单独留出一块练习的冰面,以免其他人打扰。 凌燃现在是休赛季,在专心准备新赛季的节目编排,其实不太忙。 他原本是打算回集训中心的。 只是霍老爷子年纪大了,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他就跟陆觉荣请了假,打算自己在俱乐部的冰场里练习。 但两个教练都二话不说就跟了回来。 薛林远就不用说了,秦安山本就是为凌燃而来,索性直接跟他回了霍家。 俱乐部原本也有其他的辅助教练和后勤人员,虽然比起在集训中心时的高配置团队还是很有距离,但凌燃体感也还好。 每天回家时能看见霍老爷子瞬间亮起的目光,他打心里还是觉得值得的。 老爷子年纪大了,一生病,就盼着疼爱的小辈能陪伴在身边。 凌燃能想象,也很能体谅。 所以他打算在霍家再待上一阵子。 但也绝对不会耽误训练就是了,少年在心里暗暗计划好。 薛林远直接就全力支持。 凌燃一直把自己绷得太紧,好不容易主动提出来要休息,他怎么可能不答应。 更何况,休赛季,本身就该休养生息,准备新节目也需要熟悉练习的时间。 趁这个机会休息一阵,只要每天上上冰,做做陆地训练,保持住体能和冰感,专心在新节目的磨合调整上就好了。 他想得简单,然后第一天早上就在砰砰砰的敲门声里被吵醒,顶着鸟窝似的脑袋打开门正要发火,就看见自家宝贝徒弟一身修身运动服站在走廊里,正两眼清湛湛地看着他。 薛林远背后一凉,“你怎么起来得这么早?” 这个年纪的小孩,不正是觉最多的时候吗!更何况现在是春天,春困秋乏,春天最容易犯困啊! 又不是训练期,不用起这么早吧,薛林远一头雾水。 凌燃才不管这些,他把薛林远捎上一起出去跑山路。 理由也很正当,“薛教,你再不保持身材,我怀疑你以后都脱不了单了。” 少年说着,坦然直率的目光还在薛林远隐隐浮现的小肚腩上扫了一下。 伤害性很强,侮辱性极大! 薛林远被戳得心窝子都疼。 早知道就不跟这小兔崽子说自己相亲失败的事了! 他苦恼地挠了挠头,到底换了件衣服跟凌燃一起出门。 然后就悔青了肠子。 是这样的,看别人训练,时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但轮到自己,体力耗尽之后的每一秒钟都是折磨。 大腿小腿都酸得要命,每一步都重于千钧。 薛林远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简直梦回当年还在役的时候。 可那时候他还很年轻!扛得住造! 现在这老胳膊老腿的,跑上几公里,就有点想罢工。 更何况这可不是平地,跑起来要费力得多。 霍家老宅建在半山上,周围的环境也绿化得很好。 翠树参天,浓荫蔽路,这个季节,还有零零散散的红白山花点缀在路两边,不知名的鸟儿在林深处叽叽喳喳地啼鸣。 虽说每一口都能呼吸进最新鲜,含氧量极高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但也还是累啊。 薛林远往路边硬邦邦的山石上一坐,吹着清晨微微凉的晨风,整个人浑身一软,就彻底起不来了。 凌燃也没催他。 他数着自己的心率,在干净平坦的山路上慢慢地跑,从天色刚明,一直跑到天色大亮。 少年喘着气,额角汗珠不住滚落,偶然一抬头,就看见冉冉旭日正从东方升起,正挂在云霞里,放射出万丈金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凌燃想到自己下一步的目标,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但再此之前,他还想要更多更高级的四周跳。 只有3a和4t,在青年组当然可以傲视群雄,但放在成年组还是有点不够看,所以他必须冲击更多的四周跳,并将之编排到新赛季的节目里。 挺难的,所以还得提升体能。 嗯,明天再多跑半个小时? 也还得催催薛教,他才跑多大会儿,年纪轻轻的,这样可不行。 凌燃忍不住有点嫌弃。 薛林远在不远处看着,不知怎的就有一股大事不妙的凉意从背后爬上来。 也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震动一下,点开屏幕一看,顿时就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秦教让我喊你去听他新选出来的曲子!” 秦教想好了新节目? 凌燃愣了愣,就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凌燃回去的时候,霍老爷子正被家庭医生用轮椅推着出来晒太阳。 老爷子其实没什么大碍,就是前不久下楼梯的时候崴了一下,腿脚不灵便了。医生的话很含蓄,意思就是老爷子年纪大了,养养可能会好,也可能不会好,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凌燃一听说老爷子受伤的消息就急匆匆赶回了霍家,正站在一边听医生交待,以己度人,眼里的光登时就变得黯淡。 在凌燃心里,伤了腿,简直是天大的噩耗。 霍老爷子自己倒很平静,甚至还哈哈笑了两声,“早知道就走电梯了,也就是想劳动劳动这把老骨头,谁知道就不中用了呢。” 他看出凌燃的难过,心里有点感慨,这孩子,心还是太软了,不过软和好啊,软和点才有人情味。 霍老爷子招手让凌燃过来,替他理了理慌乱中掖在脖子里的衣领,嗔怪又疼爱的语气,“多大的人了,穿衣服也不注意着点。” 凌燃抿了下唇,嗓音涩涩的,“爷爷,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霍老爷子就笑,“好了好了,别苦着脸了,阿燃的心意爷爷都知道了,可是爷爷真的没事。” 他甚至还试图动了动腿,然后就嘶嘶地抽了口凉气。 白发苍苍的老人苦中作乐道,“嘿,还真有点疼!” 凌燃勉强扯了下嘴角。 霍闻泽绷着脸,什么也没说,直接让人推来了轮椅。 老爷子也不要人扶,自己固执地扶着床一点一点地艰难挪了上去,还有点得意洋洋的。 “也还行,以后就不用自己走路咯。” 他说得就跟自己占了多大便宜一样。 凌燃知道这是霍老爷子不想让他们伤心,顿了顿,才勉强露出个笑,“那我来推您。” 霍老爷子一下就乐呵呵的,“行啊,我们阿燃也长成大小伙子了,推我这把老骨头,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他捏了捏凌燃的胳膊,“还是瘦,不过有肌肉了,看来没白练!” 在寻常老人家看来天崩地裂的事,霍老爷子轻轻松松就绕了过去。 生在不幸的年代,他早年经历得多了。 以前并肩过的那些战友老伙计,包括凌燃的亲爷爷在内,都早早就走了,他能活到现在,还过得清闲体面,其实早就活够本了。 霍老爷子这样想,也是这样跟凌燃说的,语气很是坦然大气。 凌燃心里不好受,但被霍老爷子说着说着,也有点动容。 他甚至联想到了霍闻泽。 怪不得总觉得闻泽哥跟爷爷会给人一种置身世外的疏离感。 大抵是他们早就见惯了生离死别,所以很多常人以为的大事难事,在他们眼里,其实都不算什么事。 凌燃忍不住多看了霍闻泽一眼。 霍老爷子就算了,闻泽哥才比他大了几岁,今年也就二十出头,跟他年纪差不多的普通同龄人应该都还无忧无虑地在大学里读书。 但他显然已经经历了很多,即使现在退了役,肩膀上也还扛着重担,一点都不轻松。 凌燃心里由衷地生出几许敬意,望过来的眼里都亮晶晶的。 霍闻泽被少年清凌凌的热切目光看得有点奇怪,虽然不知道凌燃在想什么,但也不妨碍他伸手安抚式地拍了拍少年的肩。 这场风波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 霍老爷子的精神头还不错,天天都要摇着轮椅在院子里转转。 凌燃晨练完,精神饱满地回了老宅,遇见老爷子就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爷爷,早。” 老爷子就笑,“赶紧去冲澡吃饭去!” 少年就笑着答应一声,清朗的嗓音听着就朝气蓬勃。 薛林远可怜巴巴地在后面缀着,简直都要喘不上气了。 霍老爷子拧着眉,像足了街边摇蒲扇的唠叨大爷,“小薛啊,你也得加强锻炼啊,你瞧瞧你,凌燃都能跑得动。你还年轻着,也得注意身体啊。” 薛林远膝盖中了一箭,苦哈哈地点头。 得了,他这个休赛季怕是要比赛季里都忙碌! 不过讲道理,薛林远摸了摸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肚子也有点泪目。 当年他也是有八块腹肌的!跟凌燃的差不多,现在怎么就…… 薛林远痛定思痛,决定以后都要早起去锻炼。 其实就算他不下决定,凌燃也已经想好以后每天早上都要去敲薛教的门。 前世身高170,体重170的薛教其实已经有了不健康的征兆,在自己参加奥运会的那一年还查出了脂肪肝。 如果自己没有意外地穿进书里,肯定也是要强拉他去减肥。 现在这个薛教的身形虽然还没有膨胀,但如果能拉得动他一起锻炼,避免将来发胖的结局,也是件好事。 薛林远还不知道自己在自己宝贝徒弟的眼里早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这并不妨碍他大快朵颐地享受早餐。 霍家的厨子手艺好得很,就连搭配出来的营养餐都比集训中心的美味可口。 师徒两人吃完饭就一起出门。 秦安山腿脚不方便,没有来霍家同住,自己一个人住在俱乐部。 所以他们想知道秦安山选了什么新曲子,还得先去俱乐部再说。 凌燃其实每天都会准时准点地去俱乐部报道,只要在固定的时间段,肯定就能在冰场里找到专心训练的少年身影。 所以凌燃其实觉得秦教一大早特意发消息过来有点奇怪,像是多此一举。 难道是因为选曲真的很合心意,才会迫不及待就想分享给他们? 凌燃望着窗外飞快驶离的风景,也开始情不自禁地盼望起来。 他对自己的新节目抱着很高的期待。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套节目会随着他一路站上大奖赛,世锦赛的舞台,成为他出现在成年组的第一次亮相。 所以一定要足够惊艳才行。 少年心里盘算着自己可能拿得出来的技术难度,想着想着就出了神。 车窗上印出正在沉吟的清秀倒影。 但如果让薛林远说的话,凌燃真的是想多了。 秦安山提前通知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他不想在凌燃训练中途打扰他。 现在整个集训中心谁不知道,凌燃一旦训练起来,就是整个人,整颗心都投入其中,连神色都会变得严肃又认真。 说实在的,少年冷着脸,眸光熠熠地在冰上滑行跳跃的时候,气场真的很足。 所以就连薛林远都不会轻易打断他。 不止是被凌燃极度专注的气势压住,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偏爱和呵护。 很认真,很专注,埋头训练的少年,周身充斥着积极上进的纯粹氛围,谁舍得闯进他的世界打扰他? 忍心吗? 薛林远不忍心,秦安山也不忍心。 所以才有了今天早上的提前通知。 一路无言,很快就到了俱乐部。 秦安山膝上放着笔记本,正在冰场边等他们。 见凌燃来了,就敲了下小键盘,与笔记本连接的蓝牙音响就闪了一下。 整个乐队协力奏出的华美壮丽的引子,如海浪般自四面的喇叭里奔涌而出,气势磅礴,又充满了阳光般的光辉。 是一首只要对音乐有些了解的人,就绝对耳熟能详的交响乐。 翻译成华国语,名字叫归来。 作曲家用了很大篇幅的乐章来着重描写了征战沙场,带伤而归的军士们凯旋时的欢乐,颤抖的乐符还带着舞蹈的韵律。 很大气,很精力充沛的一支曲子。 也很西式,很符合国际裁判们的审美。 当然了,自由滑的时长只有五分多钟,这首曲子是秦安山花了好几天时间剪辑出来的。 他剪掉了大篇幅的喜悦部分,留下了不少伤兵回忆的叙事部分,整个曲子也变得更有层次和故事性。 一曲终了,凌燃还站在原地。 “怎么样?” 秦安山将进度条拉回到开头,“再听一遍?” 凌燃摇摇头,“很好,我很喜欢。” 说实话,在乐声响起的时候,他有一种被直击心灵的震撼感。 秦安山的确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原本的交响乐其实有些冗长,但经过他的剪辑,乐曲都变得更加紧凑和激烈。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浮现出了乐曲所要表达的剧情。 选曲能够感染人心,自然也能打动裁判和观众。 凌燃觉得很好,甚至不能再好。 他心里甚至还有些隐秘的触动。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第一次站到成年组的赛场上,可这具身体里25岁的灵魂却是在漫长的复健期之后的第一次归来。 他曾无数次地站上成年组的世界级赛场,又无数次地黯然离开,却依旧发自内心地热爱它。 终于,时隔两世,他又要以新的身份,再度站到成年组的冰面上。 归来,真的是个好名字。 他这不就是一直奔走在归来的道路上吗? 凌燃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地想上冰滑上一圈,然而,这只是选曲,技术安排或许有了眉目,但表演动作部分还没有开始设计。 秦安山看少年的神情,见那双乌黑眼里渐渐蕴满了光,就知道这事妥了。 他揉揉久坐酸疼的腰,“你的舞蹈老师说这几天有空会飞一次a市,到时候我们会给你编一下具体的节目。” 秦安山笑了下,“自由滑定归来,短节目就定我们前几天说的那个,新赛季的节目也算是彻底定下了。” 凌燃点点头,把背包放在一边,开始沿着冰场小跑热身。 薛林远这才反应过来。 他脸都有点红了,激动的,“老秦啊,这曲子真的是你剪的?” 秦安山似笑非笑地抬起头,“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这可太行了! 薛林远甚至有点语无伦次,“我还想再听一遍。” 怪不得谭庆长非要让自己把秦安山请回来,他的选曲真的是太惊艳了,光是听着,就让人心生感动。 简直可以想象出来,凌燃在冰上滑出这首曲子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被这种令人不安的生机与活力冲击心灵。 秦安山笑了笑,摁下了重播键。 充斥着激动,喜悦,决心的交响曲响彻在空旷的场馆。 凌燃沿着挡板小跑着,感受着节拍的每一次律动,在音乐进入最终的高潮时,少年心念一动,在原地一个跃起,旋转,小跳着落在地上。 一个陆地上的3a。 他的唇角旋开一抹好看的弧度,小跑着往自己装了冰刀的背包而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上冰了。 一个上午的时间弹指而过,凌燃今天加大了训练强度,练到精疲力竭,也就提前几分钟下了冰,跟薛林远一起往食堂方向走。 边走边听薛林远的复盘,“你的3a现在成功率上来了,落冰也比较稳,4t就更不用说,基本上没什么问题,接下来我们冲击的四周跳,我觉得可以把4f放到最后,你的f跳一直是个难题,相反的,我们可以把……” “我想先试试4f,”凌燃出声打断了拿着小本本叨叨的薛林远。 薛林远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f跳一直是凌燃的短板。 他上三周的时候,就是卡在f跳上,一直到年尾才堪堪跳的出来,到世青赛才算是基本掌握。 一般来说,不应该是把最难的放在最后吗? 更何况,f跳的分值比lz跳更低,凌燃很擅长lz跳,先出4lz的可能性更高才对。 凌燃却有自己的想法。 他想要拿回全五种的四周,绝不仅仅是其中一种或两种,都是早晚的事,为什么不先上最难的。 把最硬的骨头先啃下来,以后的路也会越走越顺。 比起先甜后苦,凌燃更偏爱先苦后甜。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薛林远一说,薛林远就陷入了沉吟。 “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要升组的话,世锦赛也就是明年三月的事,现在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五种四周未必能集齐……” 薛林远其实有点纠结,四周跳跟三周跳的差距绝不是多转一圈那么简单。 其实高水准的芭蕾舞者,经过长年累月的训练,是可以在陆地上实现三周跳的,但他们基本上没有掌握四周的。 跳跃不止是跳起那么简单,运动员需要同时实现横向和纵向的用力,而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很难兼顾两者。 更别说,四周需要实现的横向和纵向的平衡,对选手自身掌握的要求可能精确到以毫米为单位。 现在国际赛场上,掌握五种四周跳的有,但在赛场上能全部跳出来的,也就那么一个两个,还不能保证都能拿到goe加分。 他对凌燃很看好,但也没到盲目自信的程度。 薛林远的想法就是,既然掌握不了五种四周跳,为什么不先从容易的开始。 凌燃也没把握在一年之内掌握全部的四周跳,但早晚都要掌握的,所以他更希望将最薄弱的短板在最开头的时候就补足。 更何况,如果四周跳得出来,3f一定会成为他掌握得最轻松的跳跃之一。 两人边走边说,就听见隔壁冰场里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 怎么回事? 凌燃与薛林远对视一眼,打算过去看看,毕竟现在这间俱乐部也算是他们的心血。 冰面上,有好几个小孩,女孩男孩都有,正围着个身量不高,拿着钓竿的教练,叽叽喳喳的。 其中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长得很俊俏,但趾高气昂,一副熊孩子做派。 “我才不是在偷懒,我早就会二周跳了!你连三周都跳不出来,凭什么当我的教练!就凭你年纪比我大吗!” 年纪挺小,脾气挺大,像是在仗着自己的天赋在耍横。 不过七八岁就会所有的二周跳,好像也就还好? 凌燃突然想到了自从进入国家队,就杳无音信的乔实,他在这个年纪,都掌握2a了。 可惜乔实跟的那个教练很看好他,直接带着他出国外训去了,自己在集训中心那么久,愣是一回也没见过。 一看是熊孩子闹事,凌燃就不太想凑热闹。 毕竟招来的学员年纪小,其中有熊孩子再正常不过,端看教练如何处理了。 凌燃站在冰场边思索,眼风一扫,就看见不远处的张劲。 对方似乎很尴尬,但还是厚着脸皮笑着过来打了声招呼。 凌燃点点头,没有吭声,目光还在看着场里那个面红耳赤的教练员。 张劲何止是尴尬,简直是尴尬哭了。 从前看不起的小队员摇身一变,拿到了青年组的所有世界冠军,甚至还成了自己的大老板。 这种事,简直就跟他女儿喜欢看的小说里写的一样。 而自己就是书里那个被打脸的炮灰路人甲。 张劲甚至还想过辞职走人,但他家就在a市,除了a市,他还能去哪?除了启明星俱乐部,他又能去哪? 退役的运动员,选择的余地一直都很少。 最后还是只能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好在凌燃并没有注意到他,他也就乐得装不存在,打听清楚凌燃的行程之后,基本上就是避着他走。 好在少年的行程真的很规律,从来就没迟到早退过,他小心地避开,还真没遇见过。 今天会遇见凌燃,张劲其实也是强忍着尴尬过来的。 他跟场里的那个教练很熟,想了又想,还是腆着脸想替对方说两句。 “孔一彬不是跳不出来三周,”张劲很是唏嘘,“他以前在役的时候,连四周都跳过,甚至有一次差点就能拿到了出国参加世锦赛的名额。只不过是运气不好,训练的时候右腿半月板撕裂,后来发展到骨关节炎,长了骨刺,膝关节彻底报废了,只能退役。” 张劲苦笑着,“别说四周了,他现在跳两周都费劲。以前他是家里做生意的,还养得起闲人,这两年经济形势不好,家里生意倒闭了,也只能出来找工作。要不是这次俱乐部扩招,他想进来也难,都是命啊。” 很老套的故事,很多名不见经传的运动员都有可能会经历。 说不定他们还没有孔一彬那么好的运气,能找到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甚至还能继续热爱的专业。 凌燃从前就在新闻里看见过,某个拿到过金牌的运动员,在街边卖艺讨生活,曾经带给他无限荣誉的金牌就摆在路边石砖上,供人指指点点。 可现在城市管理局有了一定的规章制度,在街边随地卖艺应该也会被驱赶。 凌燃默了下。 想要帮到一些退役的运动员,这也是他买下俱乐部的初衷之一。 张劲却误以为对方没有被自己说的打动,连忙找补道,“孔一彬虽然废了,但是理论知识很充足,人面团了点,教学还是很好的。这个孩子一直是这批学员里的小霸王,家里疼得厉害,脾气大,也不太服管。孔一彬只是想让他不要偷懒,跟其他小学员一起练习,他就开始闹事了。” 就像是应和着他的话,场里那个小孩叉着腰,在孔一彬身边绕来绕去,“我说的对吧,你连三周都跳不出来,根本就没资格教我!” 小孩子的天真有时候会是最残忍的恶意,“这个俱乐部太差劲了,我要让爸爸给我换到别的俱乐部去!” 孔一彬浑身一震,红着脸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 凌燃的目光落到他窘迫纠结的脸上,突然意识到,这位孔教练或许并不只是不善于管教孩子。 他可能是被这个小霸王戳到了痛处。 彻底报废的膝关节,彻底毁掉的冠军梦,想想都是让一个对专业热爱的运动员深夜做噩梦的程度。 被人大刺刺的当面提起,还是一个没法让人发火的顾客兼小孩子的存在,真的是窝心又难受。 凌燃在心里叹了口气,拉住了撸着袖子就要上去的薛林远。 “薛教,我去吧。” 薛林远其实有点生气了,“这样的学员,咱们俱乐部不能要。” 以现在网络的发达程度,七八岁的小孩,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尊师重道,尊师才能重道,孔一彬让他不要偷懒,难道不是为他好吗?这小孩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凌燃拉住薛林远,弯腰摘掉冰刀套,脚下压了两步,就滑到了场地中央,“孔教练。” 孔一彬早就在同事的闲聊里听说这个少年才是俱乐部真正的老板,也在视频里见识过对方蝉联青年组冠军的神采飞扬。 但这时,凌燃显然是以老板的身份过来的。 他窘得说不出话,吭吭哧哧,“不好意思,我,我……” 看来真的是面团一样的性子。 凌燃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转头看向了场里的小霸王。 “你是八岁就掌握了五种四周跳的吗?” 他滑进来之前刚刚确认过了,这个小孩今年八岁。 小霸王没想到又有人来,还是个看上去就很冷很有气势的小哥哥,心虚一下,又得意起来,“我早就会了!” 他甚至还后退两步,在冰上助滑跳了几个简单的二周跳,然后引得几个才入门的小孩连连惊呼。 他似乎也很享受这种被崇拜的感觉,“我将来是要拿世界冠军的,休息一会怎么了。明明就是这个教练和这个俱乐部太差劲了,我要换人换俱乐部!” 他那么厉害,就是休息了一会,怎么能说他偷懒呢,这个教练也太不会说话了,他这么厉害,俱乐部失去他就是俱乐部的损失。 小霸王不愧是小霸王,居然真的就是因为孔一彬说了他两句,就惹出这么大的阵仗。 他甚至还斜着眼看这个明显是来给讨厌教练撑腰的凌燃,“你会两周跳吗?有我会的多吗?” 两世为人都没有这么横过的凌燃其实不太能理解他的脑回路,但听他这么一说,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高兴。 启明星俱乐部是他花了心思买下的,孔一彬教练也是俱乐部层层选拔招来的,这间俱乐部绝对有他的心血所在。 凌燃跟薛林远在一起久了,其实也把他的某些特性学了个十足十,比如说护短。 见这个小孩这么猖狂,他也后滑助力几下,上手就是一个四周跳。 落冰时唰得一下滑出弧线,稳稳落冰。 简简单单的一个跳跃,说是吊打也不为过,简直能把小霸王的两周跳秒成渣渣。 那几个围观的小孩嘴巴都张成了O型,反应过来之后就只会鼓掌。 “好厉害呀!”他们交换着眼神,满眼惊喜。 就连小霸王都愣住了。 这是四周跳吗?好像是四周跳! 这个俱乐部还有会跳四周跳的吗?他怎么没听说过! 小霸王的眼珠子转个不停,有点后悔自己刚刚放大话。 这人连四周跳都会,自己居然还问他会不会两周跳…… 小霸王犟着脖子,气鼓鼓地盯着落冰的身影。 凌燃滑了回来,脸色还很平静,连喘都没喘。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但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即使对方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 少年的语速不快不慢,并没有仗着年龄优势居高临下地教训小孩,倒像是在陈述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就是在这个俱乐部启蒙的,这里的每一位教练都是精挑细选,曾经在省队和国家队里在役过的。” “他们或许不善言辞,但都曾在这个领域深耕数年,乃至数十年,都曾经有过成就和辉煌。或许他们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有了伤病,曾经能轻松跳起的跳跃都变成了难题,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你的前辈,掌握的理论和经验都很丰富,教几个才启蒙的学员完全是绰绰有余。” 凌燃顿了顿,看向眼角闪光的孔一彬,继续道。 “孔教练提醒你不要偷懒,是出于对你的爱护和关心,他作为你的教练,如果能眼睁睁看着你荒废时间而放任不管,才叫不负责任。你可以不喜欢他,但当面与他抬杠,甚至揪出他的痛处来指责羞辱他,这就是你的个人修养问题了。” 凌燃冲孔教练点点头,“我会跟经理沟通好这件事,你不要把错误都归到自己的头上。” 这样的小学员,俱乐部又不是做慈善,坚决不能要。 他们想要培养的是能力与心性都优秀的运动员。 花滑的未来接班人,绝对不能是这样的性子。 还要跟经理说说,招收学员的时候,天赋是考察的一方面,心性也是一方面。 这个年纪的小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心性如果歪了,其实也很难矫正,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他们的家长才更合适。 谁制造的麻烦就该谁来解决。 每一个熊孩子背后,都有一堆熊家长。 凌燃下了冰,若无其事地跟薛林远一起去吃饭。 薛林远欲言又止,吃饭都不香了。 凌燃被他看得发毛,“薛教,怎么了?” 薛林远就笑,“我还以为你要把那个熊孩子揍一顿。” 凌燃愣住,不至于吧,他长得像随便跟人打架的人吗? 薛林远就叹气,“其实是我自己很想把熊孩子揍一顿。” 他摸摸自己曾经粉碎性骨折过的膝盖骨,对孔一彬的遭遇颇有些感同身受。 “退役的运动员哪个都不容易,还要被一个小孩子指着鼻子骂,真气人。现在的家长都是怎么教小孩的,一点礼貌都不懂。” 凌燃埋头吃饭,含糊道,“或许他们的家长也不懂礼貌。” 上梁不正,下梁就容易歪。 这话还真没说错。 凌燃下午结束训练,打算出门回霍家时,就遇见了来闹事的熊孩子家长。 对方一身珠光宝气,但话里话外都很嚣张,“收了我们那么多钱,现在就只退一部分?你们俱乐部怎么那么黑心!” 前台的小姐姐笑得很礼貌克制,“您的孩子在俱乐部已经学习两个月了,整个学期已经过去大半,我们按照结余课时,把其余费用全部退还给您,这是合情合理的。” 一旁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扶了扶眼镜,“你也知道这是上了大半个学期,这样吧,我们也不要退费,让孩子在这里上完这个学期就行。” 他对冰雪圈有些了解,这间俱乐部之前的收费很高昂,口碑也好,最近听说是换了老板,还是原班人马,收费直接降了一半,服务的质量却还没变。 这个便宜怎么可能不占。 “我听说就是小孩子说了点不中听的话,要不,我们让孩子跟教练道个歉?” 前台小姐姐还是一脸客气的假笑,“不好意思先生,这是经理的决定。在续约之前,我们也告知过您,收费是按课时收费,如果俱乐部无法继续教学,只会退回尚未开始的费用,这都是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的。” 那个中年人还要说什么,目光就定在了凌燃身上。 这个少年他认识啊! 青年组的世界冠军,还是他们华国人!叫凌燃是不是? 他怎么会在这? 中年人心里腹诽,然后就看见前台小姐姐笑容真诚地冲着凌燃点了点头,凌燃也回应了一下,才推开玻璃门出去。 “凌燃也在你们这里训练?” 不会吧,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俱乐部,居然出过世界冠军? 哪怕只是青年组的世界冠军,但在华国也绝对是独一份儿啊! 前台小姐姐笑容里多了几分自信,“是的,他就是从我们俱乐部走出去的。”而且现在还是我们俱乐部的小老板。 后一句,前台小姐姐没说,但只前一句就够让人震惊了。 这可不是捡了个便宜,这是捡了个大便宜! 中年人连忙拉住还要争吵的妻子,“我们不退费,我们还可以再提前续上一年,不,两年的费用,还可以让孩子跟教练赔礼道歉,你看这样能不能行?” 他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比刚才更客气了。 见妻子还很不高兴,就拉着她到旁边嘀嘀咕咕地说清楚利害关系。 珠光宝气的女人也惊了一下。 他们两口子其实都是冰雪爱好者,都听说过凌燃的名字,甚至还在直播间一起看过他的比赛视频,要不然也不会让宝贝儿子从小就开始学花滑。 “我们不退钱,我们就还想让孩子在这里学!”女人也变得坚持起来。 可惜前台小姐姐只一脸遗憾地摇头。 不多大会儿,中年人手机叮铃一声,他低头一看,原来是剩余费用都被退了回来。 这下子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回程路上,他看着后座不敢吭声的熊孩子,难免就有点埋怨,“我说多少遍不能宠着他,这下好了,出了世界冠军的俱乐部宁可退钱都不愿意继续教他!” 副驾上的女人也很不满,“合着教孩子就是我一个人的事儿呗?都是你爸宠他宠得太厉害,要什么给什么,我能收得住?” 夫妻俩相互埋怨,一直都回了家都不想搭理对方。 来开门的老人听说原委,也很后悔,“出过冠军的俱乐部,收费还那么低,唉,真是亏大了!” 他忍不住头一次说了宝贝孙子几句,“教练说你也是为你好,再说了,他不让你偷懒有说错吗?你怎么能那样跟教练顶嘴呢?” 熊孩子被家里人指责,也很生气,气呼呼地把房门一撞。 那个完美的四周跳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他越想越羞,又羞又气。 熊孩子一家一向是把别人那搅得鸡飞狗跳的,这回居然也轮到他们家自己鸡飞狗跳。 中年人气得够呛,打开电脑就在论坛里发帖吐槽,本来是想吐槽这个俱乐部不讲诚信,居然因为孩子的几句玩笑话就将他们拒之门外。 谁知道帖子一发出去,风向就完全不同了。 【这个俱乐部有点骨气,看上去也像是真的想培养和输送运动员】 【我是a市人,这个俱乐部我听说过!就是凌燃之前训练的俱乐部。以前的收费很高,换了老板之后就是平民价,我听说他们基本上不盈利,话里话外就是想培养更多的优秀学员】 【这个俱乐部老板谁啊,出了青年组的世界冠军没有涨价反而降价,这是做慈善的吧】 【我刚刚查了某天眼,是霍闻泽!】 【怪不得,凌燃是霍闻泽的弟弟,他这是给凌燃做好事的吧】 【叫什么来着,启明星是不是?我也是a市人,明天就把我家这对龙凤胎打包过去过去学花滑!之前打听一圈都觉得收费太高,家里负担不起,如果是楼里说的那个价格,我觉得可以!】 【启明星这个名字真的不错(手动点赞)】 中年人没想到自己居然反向给启明星打了广告,登时就气得摔了鼠标。 凌燃这边却是在跟霍老爷子谈心。 他打算回集训中心一趟,把升组的事提交上去。 霍老爷子听得迷糊,“你是想进成年组比赛?” 凌燃点点头,“成年组有很多优秀的对手,我很想跟他们同台竞技。” 霍老爷子就笑,“你年纪不大,心气倒高,但他们能让你升组吗?” 到底是老人家,一下就看破了其中的关键。 凌燃忍不住笑了下,“爷爷,我有办法的。” 下个月,集训中心刚好就有一次队内测验,陆觉荣私底下跟他透了信儿,冰协的主席副主席都会来。 陆觉荣暗示的意味很明显,这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最好时机。 只要他在集训中心所有人的面前拿得出媲美成年组的实力,冰协又怎么可能有借口阻拦他升组? 能拿的出来吗?陆觉荣其实很想这么问。 但隔着屏幕,到底没问出来。 凌燃却意会到了,他只简短回了两个字“收到。” 但心里却已经计划好了。 虽然时间有点紧凑,但也还好,所以这一次的队内测验,他打算试试自己的新节目。 是的,新赛季的,新节目。 也算是小试牛刀?凌燃有点期待地想。凌燃再次回到集训中心的时候,已经是五月。 东北的春天来得晚,公寓门口那条道上的杏花才刚刚盛开,粉粉白白的杏花,热热闹闹地挤在枝头,云霞一样簇拥着整条凌云大道,看上去就春意盎然。 对了,公寓通往训练场馆的这条路,名字就叫凌云路。 很俗气很常见的名字,却满含着设计师们对这些运动健儿们最真挚的祝福。 这份心意还被镌刻到道边的山石上,是红底行楷的四行大字—— 少年意气,挥斥方遒,壮志凌云,一举夺金! 这在一向严肃到刻板,日常挂着精益求精,勇于创新之类套话的集训中心,算是难得的温情。 凌燃拉着拉杆箱,跟薛林远一起沿着凌云路往公寓里走。 秦安山腿脚不便,一般住在外面,由聘请的护工开车来回接送。 他跟薛林远两个糙惯了的,其实更喜欢住在集训中心。 来往方便,也可以和很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奔走在洒满汗水的训练路上,只要想想,心情都会变好。 就像现在,凌燃才到公寓底下,早就等半天的明清元他们立马一拥而上,问东问西,激动得简直就差高举条幅,拿串鞭炮在一楼门口放了。 “诶呦,我看看,这是长胖了还是长瘦了?” 明清元上来就狠狠揉了下凌燃脑袋,又轻轻锤了身板两下,“啧啧,看来是长结实了哈哈哈。” “可算回来了!” “凌燃,你在家过得怎么样?训练呢?” “燃哥,我最近发现……” 一群年轻人围着凌燃七嘴八舌,满眼放光,薛林远都插不进去话了,干脆就站在一边乐呵呵地看。 凌燃人不在集训中心,但集训中心一直有他的传说。 尤其是他才拿到了世青赛冠军,就在世锦赛的表演滑上一鸣惊人。 那首变奏版的玫瑰战争,征服得可不止是全世界的万千冰迷,还有他的队友。 人都会喜欢优秀的人。 如果只是比普通人优秀一点的人,说不定还会被人暗搓搓地吐槽嫉妒,但如果这个人能够把事情做到极致和无可挑剔,让所有人只能仰视他的背影,那留给其他人的就只会是敬佩和艳羡了。 凌燃就是这样的强者。 甚至还同时拥有着难能可贵的善良本性和干净的心。 这些都是人性最原始的闪光点,怎么可能打动不了人呢? 集训队的队员们是真的很喜欢他,发自内心的那种。 就连罗泓,焦豫那么腼腆的人都高高兴兴地凑了过来,跟大家一起簇拥着凌燃进楼。 凌燃是个冷清性子,被团团围住,也没表现出十分的欢喜。 少年眼帘低垂,遮住眼里渐渐变得柔和的光,但还是拒绝了别人想要帮忙的好意,自己一边拉着行李箱上台阶,一边有条不紊地回答周围一堆人的问题。 “嗯,我回来了。” “还不错,在家里也没有停止训练。” “是f跳的问题吗?我最近也有了不少心得,等会儿我们可以去冰场边练边说。” 他一一回答,没有一点不耐烦。 就是耳边有点发热,心里升起了些纯粹的疑惑,自己什么时候居然这么受欢迎了。 凌燃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 他话少,能不说就不说,更不会说什么讨人喜欢的俏皮话,跟明清元那样的社交达人根本就没法比,也很少主动跟人交朋友。 所以今天大家居然会特意聚到一起来欢迎他的回归,真的让少年打心底里生出一种或许叫做受宠若惊的情绪。 不过,心里终归是暖洋洋的就是了。 一群年轻人兴高采烈地进了楼。 看门的大爷好奇探了下脑袋,就收回视线,继续扶着老花镜检查小孙子的作业。 小孩虎头虎脑的,正是坐不住的年纪,眼神一个劲往外面瞟,“爷爷,是谁来了啊,好热闹啊!” 看门大爷圈出一个错别字,“唔,花滑男单队那个小冠军终于休假回来了,那小孩人缘不错,他的队友都去接他来着。” “冠军?我也想去看!” “看什么看!” 看门大爷把圈出来一堆错别字的作文拍到了桌上,“人家拿了世界冠军的同时还能把物理考满分呢,你连三百字的作文都写不好,赶紧把错别字都改了。” 小孩呜一声,心里一点都不相信自家爷爷的话。 他打小在集训中心长大,见到的那些大姐姐,大哥哥都辛苦得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晚上天黑透了才大汗淋漓地回来,哪有功夫学习啊。 爷爷一定是在骗他! 小孩瘪着嘴想,趁看门老大爷不注意,就溜上了楼。 他在这栋楼里长大,不少运动员都认识他,看见他埋着头往楼上跑,就出声叫住他,“小虎,你找谁啊,跑这么快?” 被叫住的小虎抬头一看,原来是速滑队那个姓冷的大哥哥,当时就停住了。 这个大哥哥最好了,出国比赛还给他带过巧克力,肯定不会骗他。 “我爷爷说花滑男单队有个小哥哥,拿了世界冠军,期末还能考满分,我想去看看。”小孩子长了个心眼,没有直接质疑,只说自己想去看看。 花滑男单?世界冠军? 两个有特定指向的限定词一压下来,冷余就知道小虎说的是谁了。 凌燃已经回来了吗? 他眉毛一扬,转身想上楼,但转念一想,明清元他们肯定都在,自己现在去肯定也赶不上趟,就停住了脚步。 冷余很少上网,也不逛某平台,但凌燃物理考满分的事他还真知道。 就是知道的过程惨痛了点。 这还要从去年年底凌燃的成绩上热搜说起。 速滑这一批的小学员都有点皮,文化课成绩一个赛一个的难看,虽说运动员应该以专业训练为主,但教练们打心底里还是觉得文化课成绩也不能全丢。 不说要求太高,最起码及个格吧! 万一,就是说万一,将来在比赛里拿不到好成绩,最起码靠着学历也能有个退路。 依着现代社会高度分工和专业精细化的发展趋势,有学历和没学历,要走的路的艰难程度可太不一样了。 可年底成绩单交上来的时候,整整二十来人,几乎个个都有不及格的科目。 速滑的总教练曹德江发了好大的火。 底下的教练支支吾吾解释说是训练任务太繁重,队员们很难兼顾两头。 曹德江直接就拍了桌子,“那我怎么听说隔壁花滑的凌燃在拿了冠军的同时还因为考试成绩优秀上了热搜呢?我也不求多,最起码及个格吧!依我看,这个月还得加点文化课时,要不然他们回头出门买个菜都算不利索!” 曹德江大手一挥,安排文化课补习老师入队,底下的小队员就叫苦连天。 冷余也苦。 他虽然已经上了大学,不至于被拉去补课,但队里有事,他肯定也得看着。那群小兔崽子抽抽噎噎地找他诉苦,他不光得安慰,还得给他们监考,平白多了一堆事。 凌燃就是个超级无敌大卷王! 这是那段时间他听到最多的一句抱怨。 可这句抱怨,在世锦赛后就很少有人再提起。 无他,大家都有眼睛。 凌燃在训练间隙还会见缝插针地学习刷题,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 认真的人能考满分,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什么叫卷,这叫勤奋! 曹德江再拿凌燃的例子来训话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收起了原本不服气的表情。 得得得,他们服了行不行啊,凌燃卷是真卷,厉害也是真厉害。 不少人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毕竟,每次结束一天的训练,他们累得脑筋都不转弯了,就只想瘫在床上刷手机,还学什么习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好不好。 可凌燃就行,学的还是最费脑浆子的数学物理之类的科目,那些公式符号,他们看着就头晕。 怪不得能考满分呢,他们在心里想,再看见凌燃时就是背后一凉,肃然起敬——绝对是被曹德江拿他当例子训多了的自然反应,简称pstd,也叫创伤应激综合征。 冷余虽然没这么夸张,但也打心底里觉得凌燃是个不错的种子运动员,干什么都那么努力,怎么可能不优秀不种子呢。 嗯,如果是他们速滑的种子就更好了。 他还没有放弃心里的幻想,对小虎说起时语气里的赞扬和欣赏藏都藏不住。 “你是想去看凌燃吧?直接去三楼,左转第五间宿舍,现在应该有很多人在,但是他也很好认,十六七的年纪,长得最帅的那个就是。” 长得最帅的? 小虎皱着脸,明显不相信。 他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花滑队里的哥哥姐姐基本上都又帅又美,明清元哥哥就很帅啊。 小虎其实没见过凌燃。 主要是凌燃在集训中心待的时候,他刚好放寒假被父母接走,等他回来之后凌燃又去了世锦赛,紧接着就休了假。一直号称认识集训中心所有运动员的小虎还真没见过他。 冷余见小孩这副表情,就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实在的,他也不想承认凌燃比自己更帅。 但客观条件摆在那,他也不好昧良心不是。 小虎蹬蹬蹬地跑上三楼,一下就找到了人满为患的305宿舍。 然后一眼就从人群里认出了凌燃。 因为这个小哥哥长得真的很帅啊! 白得好像在发光,眼睛也好亮好黑! 只穿了简简单单的白衬衫,牛仔裤,正端着白瓷杯倚在桌边喝水,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清爽帅气。 很有气质的感觉,当然脸也长得好好看。 是因为这个小哥哥站得格外得直吗? 小虎愣了愣,他年纪小,语言还很匮乏,形容不出来那种,双腿长且笔直,上半身线条清晰有力,身体比例极度协调的天然美感与气场。 花滑运动员的身材比例大多不错,但好到像凌燃这样的,让人一眼就能从人群里找到的,还真没几个。 不止是因为先天条件优越,更多的是后天刻意训练的加持。 时灵珊女士很注重美感,对凌燃的标准就是时时刻刻都要以一名舞者的体态严格要求自己,不止是在体态上,平时还要在训练里及时纠正调整。 举个简单例子,髋关节灵活性训练。 髋关节,也就是人体大腿根部、由股骨头与髋臼构成的球窝关节,起到的是连接下肢和躯体的作用。 其实髋关节本身就是人体比较灵活的关节,主要负责决定运动时浑身的发力能力。 不止是跑步,跳跃这种一看就是依赖下半身发力的运动,就连拳击,标枪这种看上去只是上半身发力的项目,其实也与髋关节息息相关。 髋关节的灵活度更是会影响到整个躯体的灵敏度和协调能力。 在冰上滑行的时候,运动员的步法衔接,换向,急刹,还有表演动作,都会受到髋关节灵活度的影响。 凌燃之前的自由滑鸣蝉里,曾经编排过一个下腰鲍步的动作,用来表达难以承受的枷锁与束缚,而实现一个漂亮的下腰鲍步的前提之一,就是能做到深蹲。 髋关节不够灵活的人,下蹲的时候,会有一种关节被卡住的窘迫感,为了能够成功蹲下,往往会使用膝盖和核心发力作为代偿。 而这种代偿,绝对会引起身体损失,诱发伤病,直接缩短运动员的职业生涯。 所以髋关节的灵活度训练尤为重要。 当然了,时灵珊女士的原话是,“髋关节不够灵活,走路都走得不够大方自然,体态怎么能好看得起来!” 也因此,凌燃的体能训练里,泡沫轴训练就从来没有缺过。 其他的,像是提膝外展内扣,各种体位的左右交替转髋,高抬腿膝下击掌这些,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薛林远自己就是个髋关节不够灵活,又死活锻炼不开的,每每看见凌燃面无表情地挺直腰背,一下下把大腿抬到与地面平行,再将双手环到膝盖下方击掌的时候,就觉得身上的筋骨都又麻又酸。 看着就比他天天被喊起来跑步都累! 凌燃却不觉得累。 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位手工匠人,正在用刻刀,一点一点,精雕细琢地将自己这块顽石琢掉瑕疵和不完美的部分,直至打磨成最无可挑剔的模样。 刻刀划过石面,切入肌理,削去骨肉的时候的确很疼,但脱胎换骨变得完美的过程绝对是痛并快乐着。 甚至因为可能达成的成绩,生出一种近乎自虐似的快感。 训练成果也很喜人,小虎的反应就说明了一切。 明清元没注意到小孩的呆滞,还以为他是来凑热闹的,大大咧咧地把凌燃从霍家特意给他们带的特产小食拿给他一盒。 他把看热闹的小孩打发走,就开始上下打量凌燃。 眉毛却渐渐拧了起来。 “我怎么感觉,你是不是长高了?” 这话一出,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 长高这种话,放在外面,绝对是对一个少年最大的夸赞。 毕竟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哪个不想长得高点快点,最好一下就冲过180这个世界分界线。 但在花滑队里,这简直就是一句诅咒。 长得越快,发育关越难过;长得越高,跳跃越容易摔。 尤其是凌燃原本只有170,如果跟其他同龄人一样嗖得一下,过个寒暑假就窜上一头,他还要不要上冰了,估计一跳就得摔吧。 明清元仔细比划,用手平平地横过凌燃的发顶跟自己的身高做对比,一脸严肃。 薄航瞅了半天,一脸纠结,“应该没有吧?” 个子本身就矮的焦豫毫无发言权,罗泓也不是高个儿,嘴又笨,在一边眉头紧锁。 其他人跟凌燃压根就没那么熟,一听说这个噩耗,都心头一紧。 不会吧,这都到凌燃要不要升组的紧要关头了,居然要过发育关? 这点子也太背了吧! 凌燃慢慢眨了下眼,没想到明清元的眼睛这么毒。 “长了。” 他报出了一个比较准确的数字,神色很平静。 少年很淡定,反观明清元,简直都要急得蹦起来了。 花滑一直是很精密的运动,甚至能精确到毫米,厘米,也就是15毫米! 更何况,凌燃这一两个月就长了,谁知道他后续会不会继续窜个儿头! 万一大半年就长上个七八厘米,他这个赛季,甚至下个赛季都算是废了! 发育关有点难过,甚至因此沉寂过很久的明清元太阳穴突突直跳,“是不是早晚量的身高差啊?” 人的身高在一天内不同时间段会有误差,一般是早上高,晚上矮,最多时候甚至能有两厘米的误差。 凌燃慢慢收起笑,“明哥,我每天早晚都在量身高的。” 自从凌燃知道这副身体的生父是个高个,就开始格外关注自己的身高,每天早晚都会站到俱乐部的身高体重秤上量一下,并且记录下来。 所以他很确定是早晚的身高跟着一起长的。 自己有没有长高,再没有人比凌燃本人更清楚了。 明清元闻言如遭惊雷。 屋里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觑。 虽说屋里大部分人都是顺顺利利过了发育关的幸运儿,但那也是因为过不了发育关的,早就沉湖退役了。 不说远的,隔壁女单上个月还哭着送走了两个在国内比赛拿过奖的。 是她们不努力吗? 都是命运弄人罢了。 凌燃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事实上,凌燃还真就这么倒霉,半个月就往上窜了。 但他也足够幸运,一下窜高之后,接下来的半个月都没有什么要再长高的迹象。 他把这话一说,明清元就乐得蹦了起来,“怎么不早说,你刚才吓死我了!” 虽说暂时不动了,但好歹比一直长得要好,说不定就不长了,以后就这么高呢,明清元很有几分乐观精神。 但多多少少还有点忧心,“那过两天的测验?” 到时候冰协的大人物要来,凌燃能不能顺利的,不受阻拦地升组,可就要看这次的测验了。 凌燃默了会儿,点了下头,“重心差不多找回来了。” 他半点没提这半个月吃的苦,甚至在洁白干净的衬衫下,就藏着好几处被碎冰碴划破的新鲜伤口。 少年目光澄明,直直望着明清元,脸上是不符合年纪的镇静。 “明哥,我肯定能升组的。” 我会很快赶上,很快来接替你,让你不用再苦苦一人支撑那么辛苦。 明清元感动得一塌糊涂,上来就想来个熊抱,结果却被凌燃当机立断一个转身躲开。 天气渐渐热了,他们这些运动员不怕冷,都穿得单薄。 不像是冬天,如果冬天时隔着厚厚的羽绒服,明清元强行来个拥抱,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现在绝对不行。 太亲密了,很不舒服。 这句话,明清元从少年绷紧的脸上就读懂了,刚刚升起的巨大感动,啪叽一下裂开。 但想到凌燃刚才的话,他的心又一下软了。 “测验赛加油啊!” 屋里其他人也都知道凌燃在拼升组,都纷纷送上祝福。 “好好滑!” “咱们一次升组!” …… “好。”凌燃环顾四周,眉眼弯弯的,看着就讨人喜欢。 等送走了其他人,少年简单洗漱过,打算在床上休息一会儿,等缓解过旅途的疲劳,就去上冰。 凌燃刚才没有说谎,抽风似的猛长个头之后,他的确又找回了重心。 但到底跟之前的肌肉记忆有些背离,他还需要更多的训练来构建和适应新的重心和肌肉记忆。 所以还是要勤快点。 凌燃给薛林远发了个短信,定好闹钟时间,就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在身体两边,闭眼睡了过去。 其他人本来就是训练中途溜出来的,这会儿也都三三两两地往冰场里走。 年底才从省队选拔进来的,也是凌燃比较看好的两个成年组的运动员——掌握两个四周跳和3a的邢成志,以及滑行很出色,跳跃不太好的廉海轩,两个人故意落在了后面。 主要是邢成志拉着廉海轩有话想说,年轻的面孔上很明显的心事重重。 邢成志今年21,正处于花滑男单黄金时期的尾巴,如果按照一般运动员的轨迹,再有两年说不定就要退役了。 他身上的伤病一点也不比明清元少,但天赋不行就是不行,其实也早就认了命。 只不过凌燃要升组这事,还是对他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我也就是想再拿几块国内的,或者b级赛的奖牌,不拘什么材质,到时候退役之后能好过一点。但凌燃如果升了组,队里出去比赛的名额竞争就更激烈了。” 邢成志也没什么坏心,看见凌燃在青年组大杀四方的时候其实还挺高兴。 毕竟都是华国的运动员,同胞兼队友能拿到冠军,他作为华国花滑男单的一员,脸上也有光不是。 但凌燃升组这事可就切实危害到他的利益了,这让邢成志有点难过。 他嘴上没说,甚至还跟其他人一起笑着祝福了凌燃,但心里是实打实的难受。 甚至有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感觉。 当然了,他跟凌燃比,显然还达不到周瑜的地步。 但凌燃着什么急呢,晚一年也好啊,他也就能再拼个一块两块国内比赛的奖牌了,这对他来说,真的很要紧。 无论是升学,还是就业,多一块奖牌对他来说真的影响很大。 廉海轩的情况跟邢成志差不多,但却比他想得更开。 “凌燃就算升了组,我估计他也会专心致志地准备a级赛,以他的天赋和家世,还真不一定经常去国内赛和b级赛刷积分和奖金。” 廉海轩对凌燃的观感也不错,所以更忧心的是另一件事。 “再说了,凌燃突然长高,肯定会影响他的技术发挥,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成功升组。” 要是没成功其实也不错…… 邢成志脑海里猛地蹦出这么一句,但很快就狠狠地唾弃了自己。 他脑子里的思绪都缠成了乱麻,索性也不去想,“等测试赛就知道了。” 邢成志突然就觉得时间过得有点慢。 但凌燃却觉得时间简直过得飞快。 他好像也就在冰场里泡了几天,就到了测试赛当天。 队里测验,甚至都不能叫比赛,但大家还是习惯地叫测试赛。 虽然是测验,虽然没有奖牌,但大家谁不想拿第一,让所有人都为自己喝彩啊,只要能提供这种表现的舞台,从某种意义来说,不就是比赛吗。 能成为专业运动员的,肯定都有好胜之心。 所以大家还真都是很认真地在准备。 尤其是已经休赛了两个月,只要还想参加下个赛季的比赛的,都早就开始了新赛季节目的准备。 练到了现在,基本上都差不多能上手。 正好可以小试牛刀。 队里组织测验,一方面是为了让大家保持紧绷状态,不要因为没有比赛就开始松懈;另一方面,也就是看看大家新赛季的节目筹备情况。 事关下个赛季的成绩,冰协的人也都特别重视,好几辆公务车连着一线,直接开进集训中心。 其中不乏在国际国内做过裁判的资深人士。 还在路上的时候,就有人讨论起凌燃。 “我听说这个小选手要升组。”副主席陆维栋拍着自己的啤酒肚有点感慨,“他的教练往中心里打了报告,被我压住了,还没有批复。” 主席楚常存是个劲瘦劲瘦,下巴略长的中年人,看上去就很严肃不好说话,“我不赞同凌燃升组。”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陆维栋就知道凌燃升组的事只怕是难于登天。 不过陆维栋打心底里也不太赞同,就没再吭声。 车子一路开到了训练馆外。 冰场里,参加测验的选手们刚刚抽过签。 凌燃排到了第十八位,居然已经是最后一个出场的了。 集训中心现在男单的人才储备少得惊人,凌燃四下数了数,就发现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居然又有人陆续退役离开。 满打满算,场里成年组和青年组所有人加一起,也没有超过二十。 凌燃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默不作声地继续热身。 薛林远拿着毛巾和水过来,“感觉怎么样?” 少年擦掉额角的汗珠,掀起眼帘,轻轻点了下头。 薛林远这就知道凌燃现在的状态还算不错。 心里憋着的那口气可算松了下来。 别说明清元了,薛林远在知道凌燃长高的时候,愣是好一阵子都睡不着觉,等到跟霍闻泽打听清楚凌燃父母的身高后,更是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一会儿梦见凌燃长成参天巨人,一会梦见凌燃高到自己需要把脖子和头仰成直线才能看见。 等到凌燃的身高突然又稳定下来,他的心反而更不踏实了。 马上就要测验赛了,自家宝贝徒弟准备新节目都来不及呢,居然还在适应身体的新重心! 这升组还来得及吗? 薛林远心里急得很,面上却一点端倪都没露,只是找了秦安山谈了好几次心。 秦安山的态度就很平和了,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他相信凌燃能做到。 至于怎么做到,薛林远顺着他的目光往场里一瞧,就看见摔倒的少年扶着挡板重新又倔强地站了起来。 “摔着摔着就做到了。” 这是秦安山的原话,听着就让人牙根痒痒。 但也许就是事实。 薛林远忧心忡忡,凌燃看着看着就突然出声,“薛教。” “啊?”薛林远没反应过来。 凌燃乌黑的眼还在看着他,手下敲打关节和肌肉的动作却也没有停,“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薛林远忍不住回想了一下,凌燃有让他失望过吗? 好像还真没有。 只这一句,薛林远心上的大石就被挪开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掌伸出,凌燃就轻轻击打一下。 师徒两人对视一笑,是外人难以插入的默契。 同样是外人的秦安山远远看着,心里却没什么波动。 比起教练,他给自己的定位更像是团队里的领路人。 薛林远太年轻,经验不足,于凌燃而言,更多的是陪伴作用。 谭庆长因为之前的事一直拉不状态。 其他的助理教练各司其职,只在专业上下功夫。 秦安山对自己的定位很高,也有自信能胜任这个角色。 所以凌燃的态度并不重要……他早晚…… 见薛林远忍不住又给凌燃一个熊抱,少年也没有排斥,甚至还在对方抱过来的时候,拍了拍薛林远的背,秦安山缓缓吸了口气,不想去看面前扎眼的一幕。 他只是跟凌燃相处的时间太短。 心情复杂的秦教默默地想,一直缓到凌燃站到了冰面上,才收回了其他的思绪。 裁判席上,冰协的来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虽然在来之前,他们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对男单这边的情况大概有了数。 但也没想到居然这么差劲。 薄航居然又摔了,连队里的测验赛都摔,看来紧张的老毛病是彻底改不掉了。 明清元虽然表现得还好,但基本上跟上个赛季相比,进步不大,甚至跟他在世锦赛上爆发拿到铜牌的那次相比,还有了退步。 至于其他人,根本就入不了他们的眼。 就这,新赛季还参加什么比赛? 后年的奥运会又要怎么办? 冰协的大佬们冷冷地扫了一眼陆觉荣,陆觉荣就在这种死亡凝视里瑟瑟发抖。 他也没办法啊,华国的花滑运动太冷门,底下的少年组青年组的储备一直跟不上,他能有什么办法!还不是早早就愁白了头! 要不是这两年出了个凌燃,他简直都想辞职谢罪了。 对了,还有凌燃。 陆觉荣的眼亮了下,看了眼出场排序,然后就惊喜地发现下一个出场的就是凌燃。 对了,他的短节目叫什么来着? 陆觉荣定睛一看,然后就被简短的两字吸引了视线。 繁星。 是的,凌燃的短节目叫繁星。 凌燃好像很喜欢两个字的节目名啊,陆觉荣心里感慨着,从初生,到鸣蝉,到繁星,听说他的自由滑节目叫归来。 也行吧,简短有力,就是不知道这个节目具体想表达什么。 陆觉荣已经期待上了。 他一直看着冰场的入口,目光追随着推开小门滑上冰的少年。 裁判席上,冰协的人也都将目光投注到场中正在滑行热身的少年,甚至有人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录像机,打算把凌燃的新节目录下来仔细分析。 楚正主席的指关节在节目单上轻点,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繁星两个字上。 冰场外,已经表演完正在休息的选手们也都抬起了头。 凌燃会带来一个什么样的节目呢? 惊喜,期盼,忧虑,复杂,各式各样的视线都落在场中穿着寻常训练服的少年身上。 凌燃新节目的考斯腾还在设计中,他穿着平时的衣服就上了场。 少年的身子挺拔,普普通通的修身训练服都让他穿出了干净凛然的意味。 凌燃压了几下步,用力地活动了几下肩关节,就滑到白色划痕的八字交叉点,轻轻点了下头,示意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然后就在钢琴声里,原地一个结环步,悠然地滑了出去。 很悠扬的音乐,很舒缓的节奏。 跟凌燃之前滑过的玫瑰战争简直就是两种极端。 快与慢的极端。 但往往这种舒缓的音乐,才是最难表达的,没有激烈的节奏,怎么设计动作,怎么提起观众的情绪,都是世界性的难题。 凌燃怎么会选了这支曲子? 陆觉荣满脸凝重,冰协的那些人也都纷纷坐直了身。 观众席上,明清元一句“wc”就脱口而出,要知道,他可是从来不说脏话的。 但没有人会注意到,因为所有人都有点愣神。 凌燃他,怎么会选了这么一支曲子? 这么慢的音乐,听起来就很难滑啊! 他还想不想升组了!“居然会选繁星作为短节目,你还想不想升组?” 这个问题,在上场前,就有人拦住凌燃问过了。 是个瘦瘦的中年人,从他在裁判席位置上摆放的名牌,凌燃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冰协现任主席楚常存。 楚常存能问出来这个问题,说明了他曾经听过繁星,知道这首曲子节奏慢,的确很难滑。 不过冰协不是一直反对自己升组,甚至还压下了薛林远的申请书吗? 怎么会特意拦下自己问这个问题? 凌燃此时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节目,也没有深想,但并不妨碍他冲着楚常存客气地笑了下,礼貌答道。 “这支曲子很好,秦教编排的表演也会很精彩。” 这个回答很得体,凌燃自以为回答得滴水不漏,但楚常存还是拦着他的去路不放。 再对上对方不得到个准确答案不罢休的严肃目光,少年也慢慢收起了笑,一字一句道。 “楚主席,我是一定会升组的。” 不是要升组,是会升组。 很笃定,也很狂妄的语气。 楚常存没有因为被这么个半大不大的小子顶撞生气,眼里反而露出点精光,“升组要有成年组选手的实力,你现在有吗?” 其实这话说得很没有道理。 一般来说,如果能拿到青年组冠军,大多数选手都会选择尽快升组,这样就能趁着青年组的成绩还热乎,刷刷裁判们好感,尽快把自己在成年组的印象分刷上去。 花滑的打分,尤其是节目内容分太主观,升组之后一开始被压分是常态,得用一场场比赛慢慢刷上去。 但凌燃的情况太特殊了。 他自己也知道冰协压他升组的原因,不外乎两个:一个是觉得他横空出世的时间太短,需要磨一磨,把技术和性情稳定下来;另一方面是觉得与其升组之后苦苦熬着,不如在青年组游刃有余地再刷一年裁判组的好感度,将来升成年组也能更顺当一点。 冰协其实是发自内心在为他考虑。 但凌燃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已经决定去参加后年的奥运会,如果被压一年才升组,岂不是才升组一年,还没有刷够裁判组多少好感,就要仓促地迎战奥运? 这样绝对会在p分方面吃大亏。 更何况,青年组里已经没有很强劲的对手,凌燃只想尽快与成年组的那些对手面对面交锋。 以战养战,薛林远总结的这四个字,其实就是凌燃的真实想法。 少年抿了抿唇,点了下头。 他没有解释更深层次的原因。 但楚常存眸光犀利,“你是想参加后年的奥运会?” 凌燃有点吃惊,说实话,这还是除秦安山和薛林远之外,第一个能猜到他想法的人。 就连明清元最初都只是以为自己是想尽快升组,接过他身上的担子,没把奥运会纳入考量之中。 奥运会可是花滑的最高级别赛事,四年才一次,没有任何一个顶尖选手会放弃参加奥运的机会。多少世锦赛冠军都折戟于此,终其一生都没有站上奥运会的领奖台。 自己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组选手,说自己想拿到世锦赛冠军就够嚣张了。如果对外说自己的目标是参加奥运会拿冠军,一定会被认为是白日做梦。 听到的人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楚常存却没有笑。 他看凌燃好一会儿,把少年看得心里毛毛的,才终于收回了手。 “好好滑吧,让我看看你的表现。” 话里话外都带着明晃晃的不看好。 凌燃认真看他一眼,“我会的。” 楚常存盯着他,蓦得笑了下,然后就转身离开洗手间。 凌燃就着凉水,痛痛快快地冲了一把脸,碎发还滴着水,就被他顺手往后一捋,露出那张白皙朝气的脸庞。 可能是身高开始抽条的原因,镜子里少年已经开始褪去婴儿肥,渐渐显出棱角,除了眼型,越来越像他原本的长相。 但凡他垂着眼,浓长眼睫遮住眸子,就会变得冷淡,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远。 可只要他掀起眼帘,那双过于乌黑含水的眼瞳就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心生好感。 变化的气质,会很百搭,自然也能驾驭得了不同风格的节目。 这是秦安山对他的期待和应许。 凌燃擦干脸,走出卫生间,很快就到了他上场的时候。 所有人都在观望。 楚常存板着脸,目光尤为专注。 他因为男单人才凋零的现状有所动摇,但如果凌燃拿不出足够升组的实力,他也绝对不可能批复薛林远的申请书! 凌燃不经意的一瞥,就注意到楚常存格外绷紧的神色。 少年平静地收回目光。 在钢琴华美轻灵的连弹声里,优雅地扬起一条腿,右手环抱着肩,随上迎面的冷风,旋转着滑了出去。 他滑得很慢,双手平伸着扬起,手腕向外绕着,托举的掌心向上挥洒,好像是在将什么洒向人间。 这是一种没有目标的茫然。 少年垂着眼,明亮的光线被冰面折射到他的眼角眉梢,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如琉璃般易碎。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嘶吼,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种空荡荡的寂寞与无助。 被遗弃的婴儿在修道院长大,他的人生一片空白。 他在修道院里敲钟。 换取一日三餐。 餐前会假装虔诚地为从未显灵的神明祈祷。 他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只有披着黑纱,面目模糊的修女在眼前来来往往。 他不懂什么叫忧伤,什么叫快乐。 贫瘠荒芜的人生,只有一声声惊起飞鸟的沉闷钟声。 少年扬起手又收回,想要抓住,却又不知道自己该抓住什么。 他渴望地仰起头,冰刀就打着旋儿,在冰上留下一道道深白的弧度,均匀分布在整个冰面。 看似缓慢忧伤的动作,场外的人却渐渐看出了门道。 闪着灰蓝色泽的音乐,如流水般轻缓,与探戈爵士乐之类快节奏的曲子相比,简直慢得吓人。 但凌燃的步法编排却塞得满满当当。 他从容地滑出顺逆时针相反的弧线,身形摇曳着,将身体的重心从左脚的外刃换到右脚的内刃。 须臾间稳住身形后,在弧线既定的方向上一个转身,再度切回了外刃。 于是,最容易与莫霍克步弄混的乔克塔步就接上了难度转体的括弧步。 少年还在冰上徘徊,神情茫然。 但他的冰刀却稳得吓人。 没有出现一点用刃上的错误。 虽然因为磨合时间不够的缘故,流畅度还有进步的空间,但已经可以看出来少年刻意拔高难度的编排决心。 按照短节目的规定,步法编排上必须要有一个定级接续步,叫定级步法,接续步,都可以。 接续步的难度定级分为四级。 难度转体步和步法的种类越多,排布在不同的向左向右方向,才有可能拿到更高的定级,也就是更高的分数。 秦安山一出手,就是最高的四级。 他将繁复的步法编排进抒情轻缓的音乐。 凌燃就在平整洁白的冰面上飘动着,滑出一道道接续不断的优美弧线。 寡淡的音乐会让人失去兴致,但这套节目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因为这些步法快得眼花缭乱,又丝滑得简直让人想站起来跟着冰上少年一起翩翩起舞! 明清元已经缓过来神,喃喃自语,“凌燃这是故意换了个风格吧。” 裁判席上,楚常存暗自点了点头。 凌燃之前的节目,其实或多或少都有点同质化,裁判们更希望看到的,是能够驾驭更多风格的全能选手。 步法,表演风格都有了创新,那跳跃和旋转呢? 楚常存看过很多遍凌燃的视频,很清楚他的技术储备,所有的三周跳,再加上一个最低级的4t。 会有更大的进步吗? 楚常存有些期待,却又不敢报以更高的信心。 世青赛才过去几个月啊,能把3a的成功率提起来,就很不错了,他不该对一个小选手要求太高。 但又怎么能不盼望呢? 青年组就这么一根出彩的独苗啊。 楚常存一下下地敲着桌案,有点生气集训中心的人办事不力,居然连节目编排动作表都没有提前准备好。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凌燃后面编排了怎样的难度。 陆觉荣莫名背后一凉。 他是不知道楚常存的想法,知道的话,大概也会喊一句冤枉。 只有正式的比赛上,运动员才会在赛前提前提交一份节目编排动作表,好让裁判们有个提前的心理准备和参考。 这不过是一次队里的小测验,哪需要这么多道手续。 只不过是凌燃的神情和表演做到了极致,即使他没有换上符合意境的考斯腾,也轻轻松松地将在场看节目的所有人都带进了比赛的氛围。 副主席陆维栋甚至下意识地在找打分器。 场里一片静寂。 钢琴键快速地按下一小节连串的音符。 这是敲钟少年第一次爬到了钟楼的屋顶上。 他小心翼翼地躲避着楼下来往的视线,哪怕知道被抓住可能会受到惩戒,也想站到修道院的最高点,试图窥探外界的风景。 突如其来的幻想,变成渐渐升起的勇气。 凌燃滑到了冰场的挡板边,右脚后滑着,左脚刀齿轻轻一点,便腾身跃起。 足足四圈。 落冰! “4t啊,”明清元有点感慨。 这个他也会跳。 但是凌燃这么贴脸一跳,近距离看清他起跳落冰的一连串干净利落的姿态,还真是美得让人叹息。 少年的4t似乎掌握得很扎实,所以就放弃了夹紧双腿,能让轴心更细更稳的跳法。 纤细的身形大迈步地纵身飞起,追求更高更远的开合度,大气且惊心动魄。 明清元已经能想象到,如果是在正式的赛场上,凌燃在挡板边这么一跳,坐在前面的观众怕是都要当场尖叫失声。 这小子,学会不动声色地撩观众了啊,明清元忍不住笑。 凌燃其实还真就是故意的。 时灵珊女士说过很多次,美可以含蓄,但绝对不能藏着掖着,要在最闪亮的时刻,展示给所有人知道。 只有众生都在为你倾倒的时候,表演才算是取得了成功。 凌燃记得很清楚,所以在第二个跳跃到来之时,他刻意控制着速度,滑到裁判席面前,转眼间就完成了一个稳稳落冰的3a。 虽然还没有达到他心目中的完美程度。 但落冰时溅起的冰屑,简直要扬到裁判们的脸上。 “漂亮!” 副主席陆维栋忍不住拍了下桌,然后就在楚常存的目光里啧了一声,“老楚,你看我做什么,这个3a还不够漂亮吗?” 就是拿到国际成年组的赛场上,也绝对不会逊色好吧! 楚常存默默挪回视线。 他不能闭着眼说这个3a不好。 只不过,这个3a成功率高吗?凌燃到了成年组的赛场上,也能这样稳定发挥吗? 楚常存还没有发觉到,自己其实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思考凌燃升组之后的问题了。 此时的他,还在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场上的少年。 4t,3a,两个大杀器都拿了出来。 接下来还有什么样的惊喜呢,凌燃? 冰上滑行的身影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在节目后半程,双腿分开,如八字般再度跳起。 是萨霍夫跳。 凌燃跳起的姿势非常好认,邢成志的心都绷了起来。 凌燃能跳3lz,还能跳3f,他却在最后一个二连跳时选择了这个分数更低的s跳。 那么原因只有一个。 3s的基础分值虽然只有,远远低于3f和3lz五分还多的分值,但如果凌燃拿出来的是一个4s呢? 4s的分值足足有分! 凌燃要跳的绝对是4s! 邢成志睁大了眼,一瞬间就意识到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所有。 而凌燃也从不会让人失望。 他在空中真的拧足了整整四圈,才传出一声冰刀撞击冰面的闷响。 撞击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场馆里。 少年的身影因为还未彻底形成的肌肉记忆,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但他还是立住了! 凌燃的第二个四周跳,4s,成了! 可少年却没有沾沾自喜地停留,他的刀齿再度点冰,轻轻松松地接上了一个3t。 一个4s+3t的二连跳。 这是放在了短节目的后半段,光是基础分值就有分的二连跳! 不算goe加分,基础分就高达十四分的跳跃,这谁顶得住啊! “好!” 明清元蹭得站起身,趴到挡板边笑逐颜开地鼓掌。 好家伙,这下子他算是知道凌燃回家这两个月是一点也没放松。 居然又解锁了一个四周跳! 邢成志的脸色都黯然了。 他一直以自己能掌握的那两个低级四周跳为荣,毕竟除了明清元,薄航,队里能跳得好这两个的就是自己了。 可从今天开始,就要再加上一个凌燃。 凌燃可才十六岁,甚至还没有升组! 天赋上的差距让邢成志生出些挫败,但转瞬又高兴起来。 不管怎么样,他算是看出来了,凌燃这次的升组,大概是没问题了。 没看见裁判席上那些冰协的大佬们都看得挪不开眼,满脸都是慈祥喜悦的笑吗! 薛林远也在笑。 他跟明清元一样趴在挡板边,还在跟秦安山说着话,“这个节目编排得真好,这么慢的曲子,也能编出这么好的效果!老秦,我对你就是一个大写的服!” 秦安山笑笑,神色却没有那么轻松,“还差最后一组旋转。” 薛林远一下就止了笑。 是了,还有最后一组旋转。 凌燃为了加分把二连跳放在了节目后半段,势必要消耗他极大的体力。 而旋转,是最需要体力加持的。 一定要坚持下来啊,薛林远在心里默默为自家的宝贝徒弟加油。 中途加入小提琴的乐声已经快到尾声。 在昏暗的夜晚,偷偷爬上灯楼的敲钟少年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笼罩着原野,一切都跟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他的心绪沉入湖底。 在最深且不自知的绝望里,他抬起头,看见了漫天繁星。 星星俏皮地眨着眼,就像是在邀他共舞。 冰上的少年踏着银色的刀刃,在冰上捻转,小跳,用刀齿的碎步,奔往自己想象中的光明。 全世界都抛弃了敲钟的少年,唯有漫天繁星对他发出了邀请。 怎么能不赴约呢? 他三两下奔下了屋顶,躲进昏暗的窄巷,虚虚环抱住想象中的朋友,试探着用臆想的步伐跳起想象中缠绵的双人舞蹈。 被世人唾弃的,不该出现在修道院里的世俗舞蹈。 无法言说的欲望与渴求。 凌燃已经单腿笔直地立在冰上开始最后的旋转。 音乐声起伏,忧伤又深情。 他就随着节奏调整着速度,标准地简直就像是八音盒上翩然起舞的小人。 它会卡住每一个音符,永不停歇。 用一圈又一圈的旋转倾诉着期待与好奇。 一曲终了。 少年以一个直立转收尾,单手高举着立到面向裁判席的方向。 “啪啪啪——” 掌声从裁判席到观众席,所有人都鼓起了掌。 不只是为了少年高超的技术打动,更是被这个节目所打动。 哀而不伤的韵律,仿佛随之少年的一举一动,流淌到他们心间。 不知不觉,就将他们带入到敲钟少年的世界。 空灵,低郁,却又充满希望与热切。 这样温柔又带着淡淡的忧伤的抒情曲,也只有凌燃这样还未彻底长成,面孔身材偏中性的纤细少年才能演绎得出来。 在成年组绝对是罕见的存在! 一定会吸引所有人的眼球! 楚常存带头鼓起了掌,自前面运动员上场后一直黑沉沉的脸色稍霁。 凌燃喘着气,一滴汗珠顺着他的眉尾滑落,他笑了笑,眼里盛满了光,原本低沉郁闷的氛围就被一扫而空。 所有人在出口迫不及待地等着少年的退场,薛林远手里的毛巾和水都被他们抢走。 裁判席上,陆维栋感慨万分,“这套短节目拿到世锦赛也不差什么了。” 楚常存没吭声,严肃的脸色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比赛已经结束了,冰协一群人乌泱泱地离开。 冰场边上,凌燃精疲力尽地解开鞋带,缠着脚踝等关节处的绷带都被汗水打得透湿。 绷带一解开,就露出被磨出茧子,伤痕累累的肌肤。 凌燃生得白,这些皮外伤就会格外得触目惊心。 原本还很热烈围过来的众人目光触及,就嘶嘶地倒抽着凉气。 明清元上手就撸起凌燃的袖子。 果然,故意遮掩的胳膊上还有很多新鲜的擦伤。 “怎么回事?” 明清元拧紧了眉。 凌燃的跳跃已经很稳了,也很会保护自己,怎么还会受了这么多细微的伤。 少年垂着眼,夺回自己的衣袖,“练习时候摔的。” 都不是什么大事,连伤筋动骨都没有,就是被冰碴擦破了皮,连血都没流多少,甚至都不怎么疼。 他没有说,明清元也猜得到。 知道凌燃长高的所有人也都猜得到。 邢成志为了自己刚才的想法而羞愧。 什么天赋不天赋,凌燃分明就是比他要努力得多。 薛林远见气氛沉闷下来,就挤了进来,把缓解降温的药膏敷到凌燃的脚踝和膝关节上,嘴里还碎碎念着,“今天滑得不错!我看升组是稳了!” 可惜谁都没搭话。 明清元他们还在盯着凌燃身上的伤。 直到此时,他们才意识到,凌燃口中轻描淡写的长高,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和摔倒。 意味着训练服下的遍体鳞伤。 可少年跟谁也没提起过。 他低着头,用刚刚擦过脸的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拭冰刃凹槽里的冰水,像是这些原本就理所应当。 明清元心里一酸,夺过薛林远手里的药膏,有点粗鲁地替凌燃上着药。 “要是冰协那群老家伙不同意你升组,我就带着人去堵他们的门!” 连原本心情低落的薄航都激动起来,“我把隔壁速滑的冷哥他们也都喊上!”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我们也都去!” 凌燃都这么努力了,再不让他升组,根本就说不过去! 少年蓦得抬起头,眸光闪动。 虽然很感动,但还是有点想笑是怎么回事。 凌燃扯了下唇,“明哥……” 我升组是因为我想升组,你们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薛林远差点给气笑了,“堵门?堵什么门!冰协那么多办公室,堵哪个门?亏你们想得出来。” 明清元喉咙一哽,“薛教,你怎么不站在我们这边?” 凌燃明明是你最疼爱的徒弟不是吗? 秦安山摇着轮椅过来,替薛林远作答,“因为凌燃不需要。” 这句话说到了薛林远心坎里。 其他人却一头雾水。 只有凌燃眼神闪了闪,难道? 就见秦安山举起手中的手机,“陆觉荣刚才打了电话过来。” 他顿了顿,终于露出个笑。 “冰协同意了。” 同意自己升组了? 凌燃的眼一下就亮了起来。 明清元被这个大喘气噎了一下,立马就笑了起来。 他跟薄航使了个眼色,薄航一挥手,花滑的队员们一拥而上,三两下把毫无防备的少年举了起来,用力往上一抛,再稳稳接住。 “凌燃!恭喜你,以后要加油啊!” “加油——” “加油——” “加油!” 场里的气氛一时热烈到了极点。 薛林远都得靠边站,他在一边哎哎地招呼着,生怕这群没轻没重的小子把凌燃摔着了。 猝不及防被抛起来的凌燃吓了一大跳。 但很快就放松下来。 大家都会接住他。 这一意识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少年心中。 让凌燃彻彻底底地安下了心。 一下一下的腾空感引起生理性的心跳加速。 但少年的心里也是真的高兴。 他要升组了。 他终于要重新回到成年组的赛场。 他真的要回来了! 凌燃被放下来时还有点晃神,甚至想上冰再滑一遍自己新编排的自由滑。 可惜薛林远一个劲地催促,他也只得回去先休息休息。 但在升组之前还需要一次考级。 集训中心一向与世隔绝,一般谢绝媒体记者的来往,所以凌燃升组的消息一直都没有传出去过。 但等他去参加升级考的时候,消息就完全瞒不住了。 华国的冰迷圈登时就震动了。 所有人都在奔走相告。 青年组才拿到世界冠军的凌燃居然要升组了! 他能行吗? 成年组和青年组的差距鸿沟那么大,他能行吗? 冰迷们盖起了高楼,议论纷纷。 有看好的,也有不看好的。 有从技术角度分析的,也有纯粹是因为对华国花滑的热爱一股脑吹捧的。 但总体来说,自打玫瑰战争那场节目的录播视频传回了国,看好的冰迷还是占了多数。 有心思灵动的就开了个投票帖,题目就叫“你看好凌燃升组吗?” 投票选项就三个。 “看好,他一定能拿到成年组的冠军!” “不看好,成年组比青年组难打得多。” “一般般,以后怎么样不好说。” 投票帖被转发,很快被顶上了wb热搜。 早就转粉的粉丝们简直像是过了年。 粉上一个基本不出现的主儿,连他升组的消息都要靠道听途说。 好不容易有机会表达一下自己的热爱,还不赶紧呼朋唤友来投一票! 以至于,才短短两天,居然就有好几万人,足足百分之六十多的票数都被投给了第一个选项,足以见得凌燃现在在华国冰雪爱好者的心目里占据了什么样的地位。 在华国,花滑一直小众,花滑男单更是小众中的小众,一直都名不见经传。 这种现象在以往可是极为罕见的。 就连明清元,都是扛了华国男单大旗这么年之后,才慢慢攒下了这么多粉丝。 但凌燃才多大,他才崭露头角多久? 就已经赢得了这么多人的关注了? 明清元有点牙酸,然后高高兴兴地开着好几个小号上去,把票都投给了第一个选项。 薛林远也差不多,他手里的小号都被薅完了。 但说实话,他其实有点后悔没把这事捂住。 那么多人的目光和期待,都压在凌燃单薄的肩膀上,虽说凌燃不上网,对这些事不大关注,但早晚有一天会正面对上这种压力。 只知道就不让他出去参加升级考了,薛林远很是后悔。 原本冰协那边打了电话过来,说可以就地在培训中心组织一站升级考。 但他跟凌燃商量一下,都觉得有点太麻烦,也太招眼。 毕竟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青年组里,罗泓和焦豫,还有几个队员一点升组的意思都没有,他们还指着凌燃升了组,拿着凌燃世青赛上挣回来的名额出去闯一闯呢。 现在升组,那还不是马上查无此人。 他们又不是凌燃,实在是没有那个任性的实力。 这么一来,真的要参加升级考的,就只有凌燃。 九名裁判专门组织一场考试,考生却只有一个。 听起来就有点刺激和麻烦。 甚至还带着点特权的意思。 凌燃在除比赛以外的事情上向来低调,就婉拒了冰协的好意,报名了最近考点的升级考试。 好在h市是冰雪的城市,那个考点还真不太远。 考试当天,凌燃背上自己的冰刀和考斯腾,就坐上了霍闻泽的车。 霍闻泽是来处理归国科研学者的后续事项,刚刚好顺路。 他听说了凌燃要升级的事,没有什么异议,唯一担忧的,就是凌燃会不会太拼,又走上之前的老路。 可在跟薛林远和秦安山谈过之后,了解了凌燃的近况之后就放下了心。 他开着车,看后视镜的时候,不经意就将少年唇红齿白,富有朝气的脸庞收入眼底。 车企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凌燃这边也正走在追逐梦想的道路上,就好像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霍闻泽的嘴角上扬一瞬。 凌燃扭头拿水的时候刚好看见,好奇道,“闻泽哥,是有什么好事吗?” 霍闻泽顿了顿,“预祝你升级考试成功。” 凌燃就笑,然后应了一声。 升级考试,对花滑初学者来说是一大难关,但对凌燃这种专业级的运动员来说,基本上就是抽个空,过来考完试,到时候记得去拿成绩就完事了。 他甚至都没有准备节目,反正手里的哪一套节目拿出来,都能够用。 薛林远就很有底气,他只带了简单的装备就出门,就跟不是去考试,只是带徒弟出门去滑个冰一样。 秦安山更直接,他压根就没来。 问就一句话,“这种必过的考试,我没有去的必要。” 简而言之,就是这么自信! 凌燃也很轻松。 事实上,上次的队内测验,其实才算得上是他真正的升级考。 冰协的领导都同意了,他的升级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是三周跳跳不好,还是联合旋转转不稳? 怎么可能! 裁判不满意的话,随随便便来个四周跳都是绰绰有余的。 凌燃到了冰场,跟薛林远去抽签排队的过程中,就被人认了出来,还险些引起了骚乱。 没办法,能来考试的,哪个不是实打实的冰雪爱好者。 既然是冰雪爱好者,哪个不认识凌燃? 那可是他们华国青年组的世界冠军! 又有能力,长得又帅,走人群里,那模样那身段,哪怕是戴个口罩都很好认的好吧! 不少人举起了手机,求合照求签名的一拥而上,简直跟大明星来了一样。 薛林远苦哈哈地帮忙拦人。 组织方一看这架势,都知道凌燃要是排到后面考,现场的秩序怕是都维持不住了。 索性大手一拍,让凌燃第一个考。 这绝对不是特权,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这些冰迷这么狂热,又是特殊时期,出事怎么办? 要怪也只能怪凌燃太受欢迎了。 凌燃也没想到会引起现场这种状况,早知道还是留在集训中心考了。 他有点抱歉对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连说了几句谢谢。 那些年纪不大的小哥哥小姐姐的眼睛都要放光了。 他们也是凌燃的冰迷啊。 场面混乱一瞬,很快就恢复正轨。 因为再不赶紧抽签进场的话,凌燃的考试就要开始了。 这可是免费近距离观看凌燃表演的好机会。 他们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在场的很多人已经都忘记自己是过来考试的了,考什么试,看世界冠军滑冰不好吗? 不少人一落座就举起了手机。 工作人员原本还想阻止,可人也太多了,他们去问过凌燃的意见,问他介不介意自己的考试视频会被传出去。 凌燃看了眼场馆四周架设的摄像机,就摇了摇头。 如果他以后会继续站到世锦赛,四大洲,奥运会的赛场上,并且拿到冠军,今天的视频早晚都会被剪进宣传视频里。 不是他自恋,实在是华国一贯的惯例。 所以早一点,晚一点,好像真的没什么区别。 少年换好了考斯腾,热身之后就滑上了冰。 没有观众的场馆四周挤满了来考试的考生,他们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初衷,还真以为自己就是单纯来看凌燃比赛的。 前排的票多贵多难买! 今天居然可以白嫖,嘿嘿嘿。 甚至有人点开了同好群,现场开始了直播。 “凌燃的升级考!赶紧赶紧!” 原本因为周日上午大家都在睡懒觉,格外安静的群聊一下炸出不少潜水的。 “天啊,慧慧你这是什么绝世好运气!” “第一次见这么近的观众视角的视频,救命!凌燃杀我!” “好帅好帅,他的腰好细,腿好长,脸也好小,长得好好看!” “这套考斯腾是哪个节目啊,我怎么感觉以前没见过呢?” “我也感觉,是新赛季的新节目吗!” 不得不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凌燃还真就打算滑一次自己新编排的自由滑。 主要是阿尔贝托设计的考斯腾昨天刚刚送到,实在是有点惊艳。 考斯腾就是花滑运动员的战衣。 或许上战场之前,需要先开开光? 总之,少年绝对不会承认,他只是太喜欢这个节目,迫不及待地想试试。 哪怕是降低难度的粗糙版本,也是好的。 凌燃在冰上滑行,只是活动着关节,时不时就能引发一阵阵掌声和喝彩。 简直就跟冰演现场的氛围一样热烈,薛林远在一边乐呵呵地看。 裁判们也没什么意见。 他们能抽到凌燃来考试的这一场,简直是手气太好了! 反正不是什么正规的比赛,不少裁判犹豫一下,就点开手机的录像功能,架到了面前的桌子上。 少年停在了冰场中央。 下一秒,华美壮丽的引子从广播响起。 凌燃踩着才更换过硬度的新刀刃,神色严肃地滑了出去。凌燃换刀,还是秦安山要求的。 其实就算秦安山不说,凌燃也在琢磨这件事。 如果说考斯腾是花滑运动员的战衣,那么冰刀就是花滑运动员的武器,都要上战场了,没有一件趁手的武器怎么能行。 凌燃从前体力跟不上,技术也没提上来,用的冰刀的硬度,弧度,和刃齿的大小都是暂时符合当时的水平和能力的初级版。 但马上就要到新赛季,他又打算征战成年组,原先的冰刀就有点不够看了。 举个最浅显的例子,联合旋转。 自由滑和短节目都要编排进联合旋转,是一个很重要的拿分项。 原先的冰刀弧度在旋转的时候,其实会有一种踩着鸡蛋,圆不溜秋的感觉。 而旋转中心能否保持稳定,也是旋转的goe分评判标准之一。 换刀,在新赛季到来之前,尽快适应能发挥出当前最大水平能力的冰刀,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只不过换刀的适应期会带来阵痛。 新冰刀的包裹感更强,刀刃硬,鞋子也硬。 凌燃身上的那些伤,其实就有一部分是拜新型号的冰刀所赐。 但等熬过这段适应期,一定会有脱胎换骨的变化,这也是薛林远每次看见凌燃摔倒再爬起来时竭力安慰自己的说辞。 踩着新的冰刀,凌燃滑到了场地中央。 四面八方的各式摄像头齐齐对准了他。 音乐已经响起。 少年穿着黑色修身的考斯腾,神情庄重地滑了出去。 这是一件纯黑为底色的考斯腾。 丝绸,天鹅绒,皮革的组合装点让这件色彩单一的考斯腾变得繁复优雅,金色的扣子和黑钻的珠绣增添了更多华丽高贵的气息。 考斯腾很修身,同色的腰带紧紧束在腰上,是近乎于小礼服的款式,硬要说的话,跟凌燃在假面公爵上穿的那套骑士服有点相似。 但翻开的领口却没有如骑士装一样高高束起,反而露出少年细长的脖颈和形状分明的锁骨,还有垂在颈窝里的,那颗标志性的翡翠柿子。 绿汪汪,闪亮亮的,是少年身上唯一的亮色。 观众席上,正在给群里小姐妹们直播的汪千慧握着的手机外壳上,就挂着同样绿油油的毛绒柿子挂件。 “这个腰,啊啊啊!” “有点帅气啊,比那两件绿色的考斯腾更成熟了。不过说实话,你们觉不觉得凌燃脸上的婴儿肥好像掉了点,呜呜呜,更帅了更帅了!” “奶帅奶帅的!” 群里的消息哗啦啦就99+ 汪千慧也没顾得看,眼睛全都定在了冰场里正随着音乐滑出的少年。 他的肢体动作大开大合,原本平整的冰面上瞬间出现了横跨整个冰场的白色划痕。 很快就到了第一个跳跃。 在汪千慧睁大的眼眸里,靠近挡板的少年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少年点冰起跳。 一圈。 两圈。 三圈! 凌燃最拿手,三周跳里分数很高的3lz,眨眼就在她的眼前完成了! 群里瞬间嗷嗷嗷地尖叫起来。 “我听见他落冰的声音了!” “居然那么近,慧慧是不是一伸手就能接到凌燃了!” “天啊天啊,我也好想去现场看,万一运气好,嘿嘿,是不是就能接到一只摔倒的凌滚滚(附图表演滑摔倒动图)” “别吧别吧,凌燃这是升级考,还是希望他别摔吧。” “我就是说说,做做梦嘛!” 袁思思也才刚起床,一看群里热闹得不行,还开了群直播,就点开了群聊,刚刚好就看见这两句对话。 还好还好,如果真吵起来,她这个管理还得花心思调解。 幸好都是理智粉,她有点庆幸,然后就点进直播,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消失两个月的凌燃有没有什么变化。 变化吗,当然很大。 凌燃这次没有上四周。 考级规定了,所有考生必须要上三周。 事实上,这两个月他其实一直在专攻四周,还在跟秦安山商量着调整新节目。 并不是说编排方案一出,运动员就要完完整整地按照既定方案去滑。一般新节目都会根据运动员本身的优缺点和习惯,再进行很多细节的调整。 但这并不意味着,现在这曲自由滑不上四周,凌燃的变化就体现不出来。 练四周带来的最直观变化之一,就是少年上三周的时候,明显能比之前跳得更高更远。 因为过于出色的高远度,裁判们甚至都开始在心里揣测,凌燃现在到底解锁了几个四周。 凌燃也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他原本的计划,是要先拿下自己最不擅长的4f,也即是后内点冰四周。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对后内点冰跳的掌握程度,弱点就是弱点,即使下了很多力气死磕,他还是很难掌握。 甚至造成了一个新的困局。 他要么能跳得出来,要么就直接跳空。 虽然跳出来也不一定完美落冰,但跳空可是个大麻烦事,这个跳跃位直接就没分了。 所以这个赛季,要不要安排上4f,他还真没有想好。 反而是4s,也就是萨霍夫四周跳,他只花了半个月就跳了出来。 索性直接就被他用在短节目繁星里,作为后半程拿到系数加分的二连跳大杀器。 至于其他的四周跳,凌燃还在练,当然也有偶尔成功的,但成功率太低,显然还不够格拿到正式比赛里使用。 这样的技术配置,拿到成年组上其实足够了,但显然还拿不到压倒性的优势。 想到下半年的大奖赛,即将到来的成年组新赛季的第一战,凌燃难免出了下神,再加上冰刀不合脚的缘故,他渐渐掌握得不错的3a落冰时都狠狠地晃了一下。 少年连忙收回思绪,近乎完美地完成了接下来所有的编排。 升级考所需要的,他全部都有,甚至还远远超过。 裁判组笑着点点头,示意凌燃可以结束本次的考试。 临退场前,少年略带歉意地向四周观众席深深鞠躬,引得不少考生尖叫出声。 热烈气氛里,薛林远递上毛巾和温水,“刚才怎么了,出神了?” 凌燃现在3a的成功率渐渐提了上来,再加上这场节目上的还是最原始低级的版本,体力消耗不大,怎么看都不应该出错才对。 凌燃喝了口水,稍稍正色,“薛教,下次不会了。” 薛林远愣了愣,“我又没怪你。” 他更好奇的其实是凌燃为什么会出神。 这可太罕见了! 毕竟升级考的这些实在太小儿科了,简直跟闹着玩一样,考过了就行,薛林远其实压根没放在心上。 也就是凌燃才会因为这点失误跟自己打保证。 凌燃却是真心实意觉得自己做错了。 不管是什么场合,什么比赛,哪怕根本就不是比赛,他也该好好对待才是。 跑神就是不对。 下一次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跑神了,凌燃在心里告诫自己。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就收拾东西回训练中心。 升级考只是升组的第一步。 离新赛季开始还有几个月,用心练习节目,才是凌燃唯一要做的事。 不过有些细节还是要跟秦教商量一下,凌燃想到自己在编排接续步里的几个步法,总觉得或许还有更好的编排方式。 少年回了集训中心,埋头扎进训练。 浑然不知这段视频被传上网后,很快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事说起来其实有点复杂。 凌燃升组之后,肯定就会进入成年组比赛。 华国男单成年组是没人,但明清元还没退呢,蓦得杀上来一个来势汹汹的后辈,最可能被威胁到的是谁,不就是明清元吗? 尤其是凌燃在青年组就拿到了大奖赛总决赛和世青赛的冠军,明清元当时可都没拿到呢! 这样一想,明清元的粉丝就坐不住了。 竞技体育,菜是原罪,冠军只有一个,一哥也只能有一个。 凌燃冲上来了,明清元怎么办? 原先凌燃升组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的时候,明清元的某些极端唯粉就对明清元居然会大度地把世锦赛表演滑的机会让给凌燃表示不满。 这会凌燃要升组,还因为这点小事又上了回热搜,让她们怎么能忍! 后辈来势汹汹,冲着明清元而来,明清元自己还没发话呢,她们就生出了明神只有她们了的悲壮感。 原本还只是在小群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等凌燃升级考的视频被传上了网,她们就坐不住了。 一个四周都没有! 怎么好意思升组,怎么好意思跟她们明神抢将来出国比赛的门票! 明清元的唯粉战斗力惊人,嘲讽能力也很强。 “就这?就这?之前吹上了天,我还以为多厉害呢,一个四周都没有,3a还好险摔了!” “跟明神比可差远了,白瞎我们明神的看好了。” “还是回家多练两年吧,什么天才少年,也不过如此。” 凌燃的粉丝也不在少数。 原本因为自家小运动员升组的喜悦被这些冷言冷语的嘲讽话一激,就跟劈头被浇了盆冷水一样。 有脾气暴躁的,上来就怼了回去,用词也很刻薄,“我们凌燃有青年组金牌护体呢,怎么不能升组了,而且他在世青赛就上了四周跳,选择性眼瞎的能不能去看看医生!” “一次升级考,本来就不需要多高水平,规定的就是要上三周跳!你怎么不去看看凌燃的玫瑰战争呢,就知道天天拿显微镜盯着凌燃看,明清元还没发话呢,你们倒跳得欢。” 网上吵得热闹。 这下可苦了像袁思思这样的双担粉。 好像站那头都不对。 她只能尽量劝,结果被极端粉丝骂得狗血淋头,两头都不讨好,她觉得闹心,索性手机一关,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但网上的骂战还没有停止。 凌燃压根就不知道这回事。 自打升级考回来,他就进入了封闭式训练。 全身心地投入到新节目的准备里。 一遍一遍地走编排,恨不得把一分钟都掰成两半用。 薛林远倒是知道,但他现在学精了,这种舆论上的事,往上面一报,等着总局处理就完事。 下什么场? 他们凌燃又不是混娱乐圈的明星,咱们是有正经编制的体制内运动员,遇到问题找总局爸爸就完事。 所以等明清元封闭式外训回来,累得跟狗一样趴在日思夜想的小床上,终于打开他心爱的手机之后,就发现很多粉丝发来了莫名其妙的私信。 网上吵架的热度都让总局爸爸一口气撤完了,明清元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当时就差点气笑了。 他是全心全意在栽培后辈好吧,怎么就叫给凌燃当垫脚石了。 明清元气得一股脑爬起来,奔到花滑场馆,找到了正在训练的凌燃。 天气渐渐热了,少年只穿了件运动短袖,才结束了一遍短节目的练习,正在大汗淋漓地喝水。衣服都黏在了身上,勾勒出因为增肌和加强训练,越来越细,却越来越柔韧的身形。 见明清元回来了,他眼神亮了一下,“明哥。” 瞧瞧,多乖一娃,见到自己就喊哥,多尊重自己,网上说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明清元咳了一声,他知道凌燃根本不关注这些事,也没说破,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咱们拍张合照呗?” 凌燃喝水的动作愣住,然后就被明清元强行拉到镜头里。 虽然不知道明哥想做什么,但已经习惯被人求合照求签名的少年抿抿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脸。 “咔嚓——” 画面定格在两人看着摄像头,笑得开朗的时刻。 青年英俊阳光,故意用剪刀手搞怪,少年满头大汗,目光澄明地看向镜头,乌黑发丝都黏在额头上,一看就是刚刚还在训练。 明清元越看越满意,反手把照片发到平台上。 还配了行字:“我也不想拉他拍合照,可是他喊我明哥诶!” 那副得意洋洋炫宝的语气,藏都藏不住。 一贯潜水,被前一阵大阵仗吓到的薄航也酸酸地探出了头,转发了这条微博,附带加上了自己刚刚去找凌燃拍的合照。 “QAQ我也有!” 冷余训练间隙看见了,也特意跑来找了凌燃一趟。 少年很好说话,所以冷余没多大会儿就成功地接上了队形。 “晒合照什么的,你们是不是太幼稚了。” 速滑一哥语气里都带着高冷,然后啪叽一下,一口气附上了三张不同角度的合照。 搞得其他人也纷纷动了心。 场馆里一会功夫来来往往了好多人。 凌燃一头雾水,今天特意来找他合照的,是不是有点多? 怎么回事? 薛林远正拿着手机乐,然后在征取凌燃同意之后,给正在练习跳跃的少年拍了一组超级酷炫的动图。 一个完美的,高远度和开合度都绝了的4t,然后反手发到了网上。 “我的宝贝徒弟!超厉害!” 啧啧,那些人还特意往这边跑,谁能跟他一样,想拍多少拍多少! 薛林远着急忙慌地发照片,想要加入秀秀秀的行列。 “就网上的那点事,已经解决了,你要是想听,我发完这组照片就跟你说!” 一听说是网上的事,凌燃就没了兴致。 现在是信息时代,网络的高度发达容易让人分不清现实和虚无,网上的事不一定是真的,也不一定是假的,想要甄别是要花很大心思的。 他真没有这个功夫。 有这个时间,要是能把4f拿下来该有多好。 他不知道网上现在因为那些合照,都在笑嘻嘻地调侃他简直就是冰雪项目运动队里的团宠。 还有人直接对着薛林远发的动图一键三连,然后就在评论区嚷嚷着想要摩多摩多。 少年喘了一会,坐在椅子上重新调整了一下绷带和冰鞋的松紧,然后就继续上了冰。 冰面上,摄像机和大屏幕已经打开,凌燃一下下压步,对着大屏幕的影像,调整自己的表演姿态,就像是在冰上翩翩起舞。 薛林远把图片发完,也顾不得看后续,就追了上来,仔仔细细地把安全腰带系到了凌燃腰间,“一会儿还练跳跃?” 凌燃就诚实地点点头。 薛林远呲牙笑,“我就知道。” 凌燃只要上了冰,就不可能不练跳跃的,区别也就在于,他是想提高掌握了的跳跃的成功率,还是继续死磕新跳跃。 但无论怎么样,钓竿都得安排上。 安全最重要。 薛林远前一阵子特意为凌燃申请了这片练习冰面,看中的可不止是能随时纠正仪态的摄像头和大屏幕,还有他们头顶上这个钓竿。 跟手持式的钓竿不同,这种钓竿的滑轮是被固定在头顶上的钢铁骨架上的,被吊着的运动员可以运动的范围更大,也能支持运动员尝试难度更高,摔倒率更高的跳跃。 凌燃现在一门心思地在死磕四周。 四周跳跃的高度和远度提升的不止是一个量级,原先手持式的钓竿就没那么方便了,这种固定式的刚刚好。 薛林远握住吊绳,在一边目光炯炯地盯着。 凌燃触及到对方的目光,再想到刚才一波一波的来人,就忍不住弯了弯好看的眼。 这种被所有人关切和爱着的感觉,以往只有在他在赛场上完成高难度,极度完美的节目时才能感受得到。 现在的每一天都可以拥有。 真好。 真的很好,是上一世格外孤僻的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程度。 所以一定不能辜负大家的期待。 还需要付出更多,更多的努力才可以。 少年心里的细微情感如细浪般翻涌拍打,很快又随着心脏的跳动被强行压了下去,所有的杂乱思绪和声音都从他的脑海里消失。 凌燃压步助滑,不知地多少次地点冰跳起。 然后一次又一次地重重摔倒在冰面上。 他缓了缓,爬起来,再度蹬冰助滑。 一次不行,还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 凌燃竭力绷住神情,心中的血液却疯狂奔涌。 成年组的第一战,国际滑联花样滑冰大奖赛。 他终于要回来了。 * 成年组的新赛季是从每年的九月份开始,一直到第二年的四月份结束。 一般从九月份开始的先是各种b级赛事,也就是挑战者系列,一堆地名加个杯的系列站,多到简直数不过来。 然后就是花样滑冰大奖赛。 先是分站赛,一个选手选择性地参加两站,根据名字获得积分,然后取选手总积分的前六名进入总决赛。 总决赛一般是在十二月上旬。 而成年组的选站,从六月份就开始了。 凌燃没有参加过世锦赛,不算“种子选手”,本来应该没法参加抽签选站。 但他拿到了世青赛的冠军,成绩又满足最低参赛标准,可以作为被邀请选手参与选站。 倒也不必苦兮兮地去参加b级赛事,努力攒积分了。 其实主要还是凌燃的体力不够充沛,只想留出来更多时间练习新节目,要不然他其实也想去挑战者系列赛事上转转。 刷刷积分,其实也会有助于提高世界排名。 虽然没有金牌实在,但说起来也是一项荣耀。 其实身体如果经得住的话,凌燃简直想在整个赛季拿全勤。 但这具身体的年纪还不够,发育都没有完全,为了以后能够细水长流,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还是眼前的大奖赛重要,凌燃已经决定参赛,薛林远就在替他留心滑联官网的公告。 而明清元意识到自己终于不是孤军奋战时,乐得简直要上天。 选站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来找凌燃商量选站的事。 选站看似运气,其实是个实打实的技术活。 不说别的,太遥远的国度,相差太多的时差一定会对运动员的身体状况和心理状态造成不少的影响。 分站赛的行程紧凑,如果运气不好选上了两站距离很远的国家,那基本上就没有预留什么倒时差的时间。 都忙着倒时差去了,哪有心情在赛前再训练训练,调整调整状态。 而且,时差仅仅是一方面,同组的对手是谁则是另一方面。 大奖赛是新赛季的开始,很多选手都还没有磨合好自己的新节目,也没有到达巅峰状态。 如果运气不好,选的那两站大神云集,拿不到好的排名,因为积分落后参加不了总决赛,那真的是要呕死。 而且,选手一般都会特意避开本国的队员。 明清元以前因为个人喜好问题,更喜欢参加华国站和f国站,今年凌燃也参加,他自以为是大哥,自然就得多替凌燃考虑考虑了。 “华国站和e国站怎么样?r国站也可以,都是比较近,不需要倒时差的。”他拿着笔,仔细地计算不同地点的时差和比赛间隙。 凌燃闻言,从书本里抬起头,高一下学期要结束了,明清元敲门进来之前,他原本正在准备期末考试。 “明哥你不是喜欢在华国站比赛吗?” 在华国站比赛有东道主的优势,明清元一直都会参加华国站。 明清元接了杯水,“你今年第一回参加,留在自家门口多好,我去r国站,还能跟竹下俊唠唠嗑,也挺不错的。” r国跟华国离得不远,因为竹下俊的缘故,明清元在r国的人气也很不错。之前不去是因为r国的牧野千夜和松山彻的第一站必选本国,明清元不想跟这些熟悉的老朋友都撞上,才会选择更加弱势的f国站。 其实撞上也还好? 总比跟凌燃撞上强。 明清元毫不留情地抛弃了老朋友们,他热切地看着凌燃,想知道他的选择。 明清元的好意都摆到面前了,以他的性情,自己拒绝了,反而会惹得他心里不舒坦。 凌燃顿了顿,“那就华国站和e国站?” 明清元就高兴起来,“那我就选r国站和f国站。” 凌燃点点头,低头继续背单词,一边背,一边默读例句。单独记单词很辛苦,如果结合着例句,反而会轻松很多。 明清元看他专心致志地在赶功课,凑过来瞅了瞅,一见是让他头疼脑热的e国语,就果断闪人。 选站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薛林远和秦安山也没什么意见。 可等滑联官网一公布名单,明清元的头就炸了。 凌燃这运气,也没谁了! 华国站有卢卡斯,e国站的西里尔和安德烈都在。 虽然没正面对上当前的世界冠军阿洛伊斯,但是世界前五就对上了三。 这运气? 明清元自己还好,f国站一如既往的寥落,r国站都是熟人,谁能想到凌燃的运气这么背呢。 赛季一开始,就要对上他们三个。 凌燃自己没说什么,明清元就很不好意思,跟薛林远嘀咕了好久。 薛林远也纳闷呢,明明前一阵子凌燃抽签的运气好到爆,怎么回事,这回一选站就撞上了滑铁卢。 但事已成定局,他反而转过来安慰明清元,“还好还好,至少是分成两站撞上的,要是一口气撞上,那才是麻烦事。” 不是,薛教,你的要求已经这么低了吗?明清元简直都要郁卒。 但就像薛林远说的,事已成定局,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趴在挡板边,看着凌燃正神情专注地跟滑行教练一遍遍地纠正和练习自己的用刃,就叹了口气。 凌燃的用刃其实已经很标准了,甚至都能拿出来给其他队员做示范。 但少年还是精益求精,不放过每一个可以提升自己的可能。 或许也没有他想得那么糟糕? 应该吧? 明清元满脸不确定地走了。 薛林远也是不得不想开。 他刚刚看到分站名单的时候气得狠狠锤了好几下墙。 但不想开能怎么办,到滑联打申请,让他们重新再分一次? 怎么可能! 不过薛林远其实也早就想好了,凌燃升组之后的第一年,他绝对不会在成绩上对凌燃作出任何要求。 年轻人,哪怕一开始因为路不熟跌几个跟头,只要能慢慢成长起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凌燃一直都在拿最高标准要求自己,自己就更不能再对他施加压力。 孩子已经很努力了,再催也只会增加他的压力。 再说了,谁说他们家凌燃就一定会沉寂,万一他们就能一鸣惊人呢! 薛林远在观众席上一直守着,看凌燃在场里一点点纠正自己的舞蹈动作。 很枯燥,很乏味,甚至是让人无聊到能睡着的地步。 可凌燃脸上愣是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如果少年突然皱了下眉,那一定是因为他发现这里的编排和他所想的不一样。 秦安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坐着,膝盖上还盖着薄毯,他受过伤,膝盖骨最怕寒,可为了跟凌燃商量磨合编排,愣是一整天一整天地泡在场馆里,一句怨言也没有。 薛林远眼睁睁看着凌燃往秦安山的方向滑,跟对方认真讨论起在短节目后半段加入小提琴的时机。 就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咸鱼。 不行,徒弟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高,他也不能落后才行。 薛林远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继续开始啃专业相关的资料和文献。 所有人都在为凌燃升组后的第一战做准备。 遥远的异国,拿到选站结果的运动员们也都在高兴亦或是愤怒。 西里尔交叉长腿坐在休息席位上,摇晃着手里的保温杯,厚重的不锈钢杯硬生生被他摇出高脚杯里红酒荡漾的优雅感。 “安德烈和凌燃吗?” 他轻轻笑了下,“我记得凌燃,那个华国少年生着一副精灵的面孔,居然这么快就要来成年组里争夺席位了。” 他的教练就在旁边冷着脸,“一个才升组的小孩掀不起什么风浪,倒是安德烈一直是你的老对手,你想撑得起维克多继承人的名号,就一定要把他彻底踩在脚下才行。” “砰——” 保温杯被狠狠地磕在地上,不锈钢的外壳都磕出了一个窝。 “我不是什么维克多的继承人。” 西里尔似乎很厌恶这个名号。 他的教练比他更强势,“但你现在没有实力,想让裁判们高看你一眼,这种舆论上的造势必不可少。” 西里尔垂着头,没有吭声,似乎默认了这个说法,良久才抹了一把脸,“我会在e国站战胜安德烈的。” 他跟他的教练一样,虽然在世锦赛的表演滑时被凌燃的玫瑰战争惊艳过一瞬,但说到底,升组后的小选手一定会沉寂一阵子,几乎是条铁率。 至少在第一年,他不必把凌燃放在心上。 至于凌燃能走得多快多高,那是在这次比赛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西里尔的视线投向冰场,冰中央,伊戈尔正在拼了命地练习。 自打听说凌燃升组,他就好一阵子黑着脸。 伊戈尔心里正难受着呢,他还想在新赛季光明正大地打败凌燃,结果对方居然升组,不跟他玩了。 居然升组了! 自己的年纪还不够升组! 真的是惊天噩耗。 凌升什么组啊,这回一下就抽到西里尔和安德烈了吧,运气也太差了,一定是选站前没有向天父祈祷过。 伊戈尔气愤地想,越想越气,干脆成天泡在冰上。 维克多则是在冰场边握着手机,跟好友们说起这次选站的名单。 “滑联的那群老家伙终于做了次人,”他眯了下眼,“大部分选手都有了比较舒适的赛程。不过卢卡斯那家伙……以前不是去国站和j国站,今年怎么突然奇想去了华国站?” 竹下俊那边沉默了很久。 “听说阿洛伊斯对凌燃很看好,他可能是想去探探凌桑现在的虚实。” 这也太任性了。 不过真的是敏锐的嗅觉。 维克多看了看西里尔和他的教练,忍不住有点感慨。 最顶级的选手已经注意到新生出獠牙的小兽,而天生迟钝的选手们还在计较一时的得失。 也不知道凌燃这次大奖赛上会不会带来更好的表现。 维克多摁灭屏幕,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等待一般是漫长的。 被各种训练把时间塞得满满当当的同时,凌燃还抽空去学校考了期末考试。 不同于上一次回班之后才被认出来,这一回,凌燃才在学校门口下车,就被人叫破了身份。 没办法,太引人注目了啊。 不光是长相和身形,光是少年露在外面的纤细手臂上绷得紧紧的那层薄且匀称的肌肉,就能明显将他和其他同学区别开。 现在的学生,学习任务重,最多的锻炼就是早晚跑跑步,做做广播操之类的,哪能跟凌燃这种专业泡在陆地训练室的人比。 再加上凌燃的身姿仪态够好,皮肤也白,站在人群里简直不能再突出。 经过的学生都在窃窃私语,时不时瞟过来几眼。 这可是花滑男单青年组的世界冠军,还在世锦赛上露面过,被大台五套转播过好几次的。 更别说上次的热搜一上,他们都知道凌燃跟自己是校友,前几天还在讨论呢,说凌燃会不会回来考试,没想到人家这就来了。 啧,原来拿了世界冠军也得回来考试啊。 不少人心里感慨着,一见到布置严整的考场,就焉了下去。 季馨月早就翘首以待了。 她在考场名单里发现自己跟凌燃居然又分到一个考场的时候,简直当场就要尖叫出声。 自打现场看过凌燃的表演后,这个小姑娘就已经彻底转粉了,一想到自己要跟凌燃一起考试,就止不住地高兴。 但高兴归高兴,她这个学期很努力地学习过了,名次也往上提了好几名,凌燃肯定比不过自己了吧? 季馨月忍不住从余光里瞥了那个坐得笔直的背影好几眼,在心里做着比较。 总感觉凌燃的气质好像更好了,就是好像更瘦了?精气神倒是一直很不错。 考场老师发下了试卷,小姑娘也没空多想了,一头扎进了阅读题里。 两天半的考试下来,季馨月已经累成一脸菜色,但一想到马上到来的暑假,整个人就又生龙活虎起来。 她见凌燃来班里收拾东西,忍了又忍,还是主动搭了个话。 “凌燃,你暑假也会出去到处转转吗?” 话一说出口,季馨月就有点后悔了,她爸爸说这次考好了带她去海边度假,但凌燃可未必,他平时训练时间那么紧张,说不定还要继续补课什么的。 凌燃也没想到班里不大熟的同学会问他这个问题,但想了想,还是如实答道,“我不过暑假,要准备新赛季的比赛。” “是大奖赛吗!” 季馨月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冰迷了,她现在对这些比赛门清儿。 凌燃正在把试卷折好,分门别类地卷起来,闻言就点了下头。 季馨月就握紧拳,脸红红的,“那我到时候一定会去给你加油!” 凌燃这下可知道了,自己的这位同学原来是自己的冰迷。 少年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弯了弯,“谢谢,那我也一定会努力不让你们失望。” 凌燃背着书包就回了集训中心。 一眨眼又是漫长的四个月。 墙上的倒计时一天比一天少。 窗外夏蝉的鸣叫消失,叶子开始变黄。 漫长的蜕变期,蛹在茧中等待着,用不懈的努力熬过一次又一次痛苦的挣扎,终于可以破茧重生,飞上枝头。 也就是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里,华国站的比赛终于拉开了帷幕。华国站是本次大奖赛的第二站。 凌燃在比赛的前两天,就提前住进了s市赛方安排的酒店。 明清元选了r国站,前两天就比赛完了,已经飞回集训中心,正在为自己能在r国站干掉其他选手,拿到本次r国分站第二名的好成绩高兴。 不过说归说,他还是非常严肃地提醒了凌燃十几好遍,一定得仔细再仔细,千万不要在比赛前动外面的东西。 听说松山彻就是因为不知道吃错了什么,比赛过程中脸色发绿,接连摔了3a和四周,甚至连着两个跳跃都没有足周,被判了降组,自由滑直接就缺席了。 基本上是与总决赛无缘了。 赛季初就遇到了这种糟心事,也不知道松山彻还能不能调整得过来,在世锦赛上一雪前耻。 凌燃顿了顿,才回了句好。 明哥其实是多虑了,他根本就不会在比赛时动外面的吃食。 说实在的,就连赛方提供的饮食,除了所有运动员同吃同用的,其他的,他根本就不会碰。 薛林远也是这样,他连喝水的杯子都是自带的,根本就不放心凌燃用外面的杯子喝水。 好在华国站到底在本土地盘上,倒也不必如何忧心。 这些看似是小事,实际上一点都轻忽不得。 想要取得不错的成绩,除去天赋,努力,科学的训练外,其实还需要一点点运气与小心。 运动员的每一步都游走在悬空的钢丝上。 能站到最中央领奖台上的,一定是能将各方面都做到极致,最无可挑剔的那一位。 但也只有一位。 最中央的领奖台太窄太高,容不下第二个人。 跟明清元聊了几句之后,凌燃就换好训练服,去了从前还在青年组比赛时,就慷慨替他提供练习冰面的俱乐部。 那个大腹便便的老板一听说是凌燃来了,登时就笑得见眼不见牙,愣是从四楼的办公室跑到一楼,高高兴兴地把人迎了进去。 他的表弟兼副手也在,就忍不住嘀咕,“才第一年参加比赛,又不见得一定能赢,有必要那么殷勤吗!” 然后就挨了一个脑瓜崩儿。 “你懂什么!” 老板还是乐呵呵的,“去年一开始有人看好凌燃吗?一个都没有!他不还是从大奖赛冲到了世青赛,冠军拿到手软。世青赛的那个节目配置可不低了,又练了这么大半年,今年升了组肯定也能拿到不错的成绩。” “又不一定能拿冠军……”副手还想反驳。 老板横了眉,“今年不拿明年拿,早晚都能拿!到时候咱们这地界一说,就是世界冠军训练过好几回的俱乐部了,名头得多响亮!” 副手也笑,“那倒是真的。” 不过他想到一个事,“哥,你听说那个什么启明星俱乐部了吗,收费低得很,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跟做慈善一样,前一阵子在s市也开了家分店呢,听说跟凌燃也有点关系。” 老板压根没放在心上,“无所谓,他们收费低,收的人也多呢,跟咱们这走高端路线的就不是一个定位,抢不了什么生意。” 两人嘀咕几句,就把这事撂下了。 凌燃正在空荡荡的冰上练习。 工作日,人就少,这间俱乐部走高端路线,人只会更少,基本上都是一人一片空闲的冰面。 维护成本高得吓人,也难怪会员费高得吓人。 但人少有人少的好处。 凌燃没有去自家俱乐部,而是来这里,就是出于这个考量。 马上就要比赛了,他需要更多地专注在节目本身。 少年在冰上练习着自己的节目,薛林远就在一旁拿手机录。 场里有摄像头是不错,但拿手机离得近,可以录到很多远景照顾不到的细节,比如说,手部的细微动作变化。 在节目的细节处理方面,薛林远其实觉得,凌燃和秦安山绝对是属处女座的,一模一样的吹毛求疵。 他们俩为了短节目繁星里,敲钟少年和幻梦中的星星同舞时,那个旋转时表达喜悦与缠绵的变幻手势,愣是一起刷完了不少相关的舞蹈视频,才定下了具体的方案。 事实上,这种细节,在表演时,是极有可能被裁判和观众忽略的。 裁判们在意的是手臂姿势是否对身体旋转的重心有影响,是否能作为加分提级的条件;观众们就更直接了,这个运动员转得够不够稳,够不够标准好看,才是他们给出掌声的关键 但作为节目本身的表演者,凌燃显然有着更高的追求。 那就是他所表演的节目,每一个细节都要出自精心的设计,都能经得起放大镜一帧一帧的分析和琢磨。 薛林远想想他的话,觉得还挺有道理的。 花滑运动员的花期本身就短,一个赛季基本上就打磨一套节目,终其一生,能展现在冰面上的节目总数就那么多。 既然注定昙花一现,为什么不能做到极致,把每一套节目都变成经典代表作,值得观众们无数次地回放与品味呢。 但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在休赛季里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修改与打磨,对每一点一滴细节孜孜不倦地追求和完善。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贾岛的这句诗总会浮现在薛林远的脑海里。 而这一次的大奖赛华国站,大概就是他的宝贝徒弟第一次试剑的舞台了。 薛林远觉得这事简直不能想,一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成年组的第一战! 大半年的沉寂与磨砺,凌燃身上的每一处擦伤与淤青都见证着他对这次大赛的执着与期待。 原本薛林远还觉得自己一定不能对凌燃有所要求,免得给凌燃增加压力。 但见识过这大半年里少年的成长与努力,薛林远又觉得,或许惦记惦记领奖台什么的,他家宝贝徒弟也不是没有那个实力。 就是这话实在不好明说出口。 说了要被其他选手套麻袋的! 谁家教练敢大刺刺地说他家一个十六岁才升组的小选手升上成年组的第一战就剑指领奖台的。 这牛皮可吹得过了啊。 薛林远赶紧回神,用摄像头紧紧追逐着屏幕里纤细的少年身影。 越看越觉得,其实凌燃在这大半年里变化真的很大。 原先的婴儿肥渐渐褪去,虽说还没有褪完,但立体的五官轮廓明显变得清晰,原本就不算小的眼睛愣是又大了一圈,乌亮乌亮的,溢满灵气。 而经过体力和舞蹈方面的双重恶补,凌燃原本就因为长相而格外突出的气质越来越舒展。 即使蒙住他格外出众的脸,放在人群里,也绝对会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那是一种充满着力量感的柔韧,带着冰冷寒气长年累月淬炼出的清凉爽彻。 至于其他硬件方面么,薛林远觉得,等到了比赛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到凌燃的变化的。 不能想不能想,再想就要乐得笑出来了。 薛林远竭力绷紧了脸。 凌燃根本就没注意自家教练满脑子的官司,他还在想节目跳跃配置的问题。 秦安山给出不同层次的方案之后,就一句话,想上哪个上哪个,只要别受伤就行。 毕竟赛季初一受伤,伤筋动骨一百天,一定会影响后续的比赛。 薛林远就相对保守一点。 他认为卢卡斯是出了名的慢热型,赛季初的状态一直都很糟糕,凌燃只需要拿出中等方案就足以保证自己拿到总决赛的门票,没必要冒着受伤的危险,一开始就上大杀器。 大杀器就是要留到总决赛用。 薛林远对凌燃了解得透彻,知道他的要强,更知道自己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他既然是凌燃的教练,有些话就不得不说。 至于凌燃听不听,就要看他自己是怎么考量的了。 凌燃其实完全没有压箱底的宝贝要留到最后再用这种意识。 在他看来,花滑本身就是展示技术与艺术的项目,既然能做到,就要将最好的一面展示给每一场比赛的所有观众。 这跟比赛的层次没什么关系。 只要是比赛,只要有观众,他就该做到最好。 这也是对老朋友的敬意。 少年滑完一曲,弯腰摸了摸冰面。 是吧,老朋友? 他站直身,汗珠布满的脸庞上还带着笑。 薛林远就知道自家徒弟心情不错。 就得保持着好心情,才能轻装上路不是,他终于也憋不住笑了。 凌燃这边的氛围整体都很轻松。 卢卡斯那边就是水深火热了。 这位国的一哥一向身强体壮,是典型的力量型选手,能影响他的必定不是晕机倒时差这种小事。 而是他签约的俱乐部。 是的,国的冰雪爱好者众多,商业运作模式也相当成熟,绝大多数运动员都会签约俱乐部或者经纪公司,由他们负责包装和运作。 他们也能因此获得训练所需的经费和冰演、代言分成的酬劳。 毕竟冰雪相关的项目都太烧钱了,没有被资助的运动员甚至需要靠休赛季不停歇的冰演来筹齐下一个赛季的比赛费用。 毕竟像奥委会对运动员的资助费用,并不是什么层次的运动员都能申请得到。 当然了,像卢卡斯这种已经站到金字塔顶尖的运动员早就实现了财富自由,甚至年纪轻轻就拥有了自己的豪宅和豪车。 但这并不是说他没有烦恼。 譬如现在,卢卡斯就拉着行李箱,一脸烦躁地走进自己的住所。 国际电话那头,他的经纪人十分的不满。 “华国系的裁判一向严苛,他们连自家选手都不会偏向,你为什么不留在国比赛呢?本土的裁判一定会对你情有独钟!卢卡斯,这不是你任性的时候,你身上的那些代言,都是……” 卢卡斯胡乱答应着,一进屋就装模作样地喂喂两声,假装信号不好,就关掉了手机。 为什么来华国呢? 卢卡斯自己也想不明白。 是因为凌燃吗? 好像也不是,哼,那个华国少年虽然很出色,但也没到需要自己关注的程度吧。对,就是这样,他才不是因为好奇凌燃的成长速度才来华国的。 还有那些睁眼瞎的裁判,他自己什么样,心里能没数吗! 非得害他跟那两个青年组不成器的家伙一样背上水分的名号才好听吗? 难道他就不能凭自己的能力拿到冠军吗? 卢卡斯觉得自己的自尊都被伤到了,他冷着脸,换上件连帽衫,又找出了墨镜,就溜出了门。 听说华国的美食很棒,他不吃,去看看总行吧。 然而卢卡斯的行程在还没有踏出度假村时就被迫结束。 是的,他的手机扫不出绿色的二维码。 而且他的行李箱里,还忘记带上足够多的口罩。 这真是件悲伤的事情。 卢卡斯从客气和善的志愿者们手里领了口罩,费劲吧啦地用临行前才学会的蹩脚华语说了句,“谢谢!” 志愿者们一见这个素来以赛场上脾气不怎么好闻名的运动员私底下居然跟传言不一样,语气就更好了几分。 他们中有人猜出了卢卡斯的意图,热情地将他领到了运动员就餐的餐厅,表示这些食物都是经过严格的检验,都可以放心食用。 对了,这些还都是免费的。 还是头一回来华国的卢卡斯震惊了。 他抽抽鼻子,又真诚地连说了好几句谢谢,一头扎进了排队的人群。 这个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那个也很香! 卢卡斯的教练因为护照问题暂时被卡在海关,完全看不见自己的爱徒因为这些华国美食两眼发光的样子。 如果看见了,大概也会勉强安慰自己。 还好还好,比赛就没几天,卢卡斯就是卯足劲吃,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就把自己给吃胖了。 别问,问就是华国美食,YYDS! 才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卢卡斯完全顶不住了。 他捧着鼓鼓的肚子回了屋,打算等消食之后再去楼下训练室,左右没事,他打开据说是华国最出名的社交平台,搜索了一下自己和凌燃的姓名。 很好,他在华国简直查无此人。 但凌的照片和视频简直遍地都是! 有一个跳4t的动图,居然被转发了好几万条,底下都是些翻译成通用语,读起来很别扭的句子,但从零星词汇也能看出来都在夸夸夸。 卢卡斯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带着柠檬,啊不,吃饺子蘸的那个醋的味道。 不就是4t吗,谁不会啊! 也就是凌燃跳得格外好看了点,但是goe加分可不会因为他这种好看,就多提升很多。 卢卡斯心里郁闷,在经纪人再度打电话过来时就绷不住把对方奚落一遍。 “你们说会让我成为全世界都瞩目的新星,可我看见了什么,华国的网民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名字!既然你们做不到,就不要拿你们的标准来要求我!” 卢卡斯借机发挥一回,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等肚子没那么撑,就把手机丢屋里,跑下去做陆地训练。 电话那头,经纪人怎么都打不通电话之后,就做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猜测:卢卡斯可能是真的生气了。 不过他也突然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们好像在华国确实少了点宣传力度。 舆论造势,其实是他们早就玩腻了的手段,只不过华国的网络有一堵无形的屏障,渗透进去稍微有些麻烦。 但并不代表他们做不到。 不过是多花点钞能力就能做到的事情。 这样一想,经纪人突然就觉得卢卡斯参加华国站其实是一件好事。 卢卡斯在国的名望早就到顶了,反而是在华国,还是一片蓝海。 众所周知,华国是人口大国,即使冰雪运动在华国再冷门,只要有这么个庞大的基数在,代言商们就会垂涎这块肥肉。 之前IR选择梁侨这个华裔,不止是因为他是青年组捧出来的新星,也有考虑到他黑发黑眼的华裔长相,有可能对在华国的市场推动起到一定的作用。 可惜梁侨不争气,在世青赛上惨败在凌燃手上。 而这回华国站的比赛,卢卡斯又撞上了凌燃。 可那有怎么样呢? 卢卡斯可不是梁侨那个水货,他是有实打实的实力的,甚至未来几年,未必没有希望问鼎世界冠军。 经纪人是真没把凌燃当回事。 才升组的小选手,能有多大能量撼动成年组这些早就成名的神位。 卢卡斯手里捏的可是有高级四周跳! 既然如此,不如趁着卢卡斯拿到华国站金牌的机会,把他在华国的声势壮大起来。说不定就会有华国本土的代言商找上门来。 这些华国人,不是最喜欢沾着他们国的光,打造出所谓的国际感吗? 他们一定很迫切地希望有一位国的运动员出现在他们的产品宣传页上,为他们增添光彩吧。 经纪人这么得意洋洋地一想,就开始联系他们的公关部。 这两天都不用下班了,加班加点把卢卡斯的名号在华国刷起来,只要能大赚一笔,他们的年终奖翻倍都不是问题! 大洋那头的资本家蠢蠢欲动。 很快就联系上了几家专业营销的公司,又或者说是,水军团队。 还别说,华国本土,还真有家运动服装商家在寻找代言人。 他们家主打的是冬季防寒类的产品,自然更青睐于冬季运动项目方面的运动员,最重要的是,这个运动员还得长得好,气质佳,如果年纪再小一点,就更好了。 像明清元,冷余那样已经二十几岁的,直接就被他们pass掉了。 其他的年纪小的运动员,还真没有在成绩和知名度方面特别撑得起来的。 他们早就注意到了凌燃,这个新出炉的青年组的世界冠军,原本也有意向洽谈的。 可还没有跟总局联系上,就传出了凌燃要升组的消息,服装商就开始犹豫了。 凌燃在花滑男单青年组,那是显而易见的独一份儿,说不定明年还能再捧几块金牌回来,可升组之后呢?那可就不好说了。 成年组的竞争多激烈啊,万一这颗才升起的新星升组之后就黯淡了呢,这风险,他们承受不起啊。 服装商决定再观望一下。 这么一观望,就等来了有关卢卡斯的铺天盖地的营销。 先是有几个大v谈论起这次大奖赛的华国站比赛就在这几天进行。 然后就有人提到了几位夺冠的热门人选,着重提起了卢卡斯。 说实话,卢卡斯的脾气毛躁了点,人长得还是不错的,就是那种典型的高鼻深目的阳光小伙形象。 毕竟搁花滑这一项目里,就没几个长得丑的。 那些大v放出了卢卡斯以往表现极为出色的比赛视频,然后就是一顿大夸特夸,简直夸出了一种这次的冠军舍卢卡斯其谁的气势。 至于凌燃,他们直接选择性忽略。 废话,这钱挣得够爽,他们没踩自家人一脚,就已经是看在同胞情分上了,同胞情分也不影响他们挣钱啊。 这几个大v一发声,不少被豢养的小号就齐齐出动。 还别说,真的哄了不少不明所以的路人出来站队。 “滑得好像的确不错,他上了好几个四周跳呢。” “原来是世界前几的选手,怪不得呢,这次的第一应该是他吧。” 水军团队眼见风向被带动,本着工作要负责的态度,还替卢卡斯买了个热搜。 还别说,整得声势挺浩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卢卡斯已经赢了呢。 至于到底有没有真粉,谁关心呢,反正金主爸爸的要求他们已经做到了,这群来自海外的傲慢肥羊,不宰白不宰。 海那头的资本家看见这热度,就痛痛快快地付了款。 然而卢卡斯,经纪人他们根本不知道的是,花滑男单这个项目在华国实在太冷门了,爱好者们主要都集中在别的地方,凌燃出圈也不全靠的是成绩。 真正关注这件事的冰迷们已经在论坛和贴吧里讨论起这股子奇奇怪怪的风向。 【卢卡斯是买热搜了吧?】 【比赛还没有开始呢,就开始给自己造势了,就不怕输了找不回面子?】 【国那边这种营销风气很重,体育运动员搞得跟明星一样,基本操作了】 【说的就跟凌燃不存在一样】 【说归说,卢卡斯真的很厉害啊,世界前五的运动员,凌燃打不过也很正常吧,毕竟他才升组,资历也很浅】 【笑死,竞技体育有什么资历可言,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的还少吗?光是天赋就是超越不了的鸿沟了。我就很看好凌燃,他从青年组一出道就拿下好几个金牌,进了成年组未必不能大杀四方!】 【能不能别有那么重的自家人滤镜啊,凌燃是很厉害,但是升组必沉寂是惯例好不好,维克多和竹下俊也是在成年组熬了两年才奋起直追的,他们还蝉联了好几届的世界冠军呢】 【实话实话就是自家人滤镜了吗?凌燃已经拿到了青年组的世界冠军,谁说他就拿不到成年组的世界冠军呢】 因为比赛的逼近,原本就隐隐现出的矛盾彻底激化,论坛里,支持卢卡斯和凌燃的人站成两派,谁也不肯服谁。 但吵来吵去也吵不出个所以然。 双方都憋着一口气,就等着看冠军花落谁家。 时间很快就到了短节目当天。 根据前一天抽签的顺序,凌燃在卢卡斯之后出场。 薛林远都不知道是高兴好,还是难过好。 抽签顺序当然是越靠后越好,但卢卡斯就刚刚好在凌燃前一位,这就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了。 如果卢卡斯表现得格外的好,裁判和观众们给予很强烈的反馈,那么下一位上场的选手肯定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不止是心态上,还会如实的反应在成绩上。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自,珠玉在前…… 呸呸呸! 他们家凌燃才是那块珠玉! 话是这么说,但出师就不利,薛林远禁不住郁闷地看着自家徒弟跟没事人一样在后台小跑热身,自己的眉心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 就连秦安山都一边喝着茶,老神在在。 得,皇帝不急太监急,就他一个人着急行吗。 这事其实很严重。 要搁其他刚升组的小选手身上,说不定心态都得崩,可凌燃又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场景,也就讶异一下,早就平复了心态。 他贴着墙,用力掰腿,那股子劲头就只能用一丝不苟四个字来形容。 但在其他人眼里,凌燃就是一个刚刚升组就遇见劲敌的小选手,运气实在有点差。 以至于大台五套的解说员都在替自家选手发愁。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现在为大家转播的呢,是国际滑联花样滑冰大奖赛华国站分站赛的比赛现场,我是本次比赛的解说员邓文柏,今天与我一起解说的,还有担任过世锦赛裁判员的班锐老师,我们将一起为大家解说今天的这场赛事。” 一连串官方的套话之后,邓文柏其实有点口干舌燥。 他自打上次被安排来负责青年组花滑男单的跟拍,意外发掘到凌燃这颗新星之后,在台里的地位就随之凌燃的一路走高而攀升,以至于这次居然能捞到一个解说的差事。 邓文柏原本也是主持人出身,裸考就能过普通话一乙的那种,只不过这么多年很少上岗过,有点露怯。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积极跟嘉宾互动起来。 “班老师,您才是花滑领域内的专业人员,对这些选手了解更多,能否为我们说说这些选手们的情况和特点?” 班锐是个戴着眼睛的中年人,绷着下颌,很有点不怒自威的意思。 大屏幕上播放着选手们六分钟热身的视频,他就跟着摄像头,如数家珍地把这些选手的情况跟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 甚至还有点毒舌。 就连卢卡斯都没有逃过。 在说了一通卢卡斯的优缺点之后,班锐双手交握,“卢卡斯以往都会留在国站,今年会选择华国站是我意想不到的,不过华国系的裁判们手下从来不会留情,希望卢卡斯能拿到让他自己心满意足的成绩。” 论坛里就哈哈哈哈了一层楼。 系再加上一个e系的裁判喜欢徇私情,恨不得领奖台上前三位全部是自家选手的这层窗户纸一下就被班锐捅破了,他们听得爽啊! 不过也有卢卡斯的拥护者在底下酸的,“说了那么多,还不是想踩卢卡斯一脚,人家能坐稳世界前五的位置,当然是有两把刷子。班锐这么踩卢卡斯,是不是为了捧凌燃啊,他就那么肯定一定能捧得起来吗?” 好好的欢乐气氛就这么被打乱了。 支持凌燃的冰迷气了个够呛,“支持自家人怎么了?班老师还没有说完呢,你就知道他要捧凌燃了!” 那人就回了句,“他要是不想捧凌燃,怎么会踩卢卡斯!” “说实话就叫踩了?是卢卡斯的缺点不存在,还是那些裁判没偏心过?” 两个问题就堵得那人说不出来话了。 转播室里,班锐还真没有捧凌燃。 只是轻描淡写地评论了一句,“这个小选手今年刚刚升组,潜力如何还不好断言,不如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就连邓文柏想用话试探都被他堵了回来,只得讪讪道,“说起来,凌燃的运气真的不太好。” 班锐这才被引起了话头,“被排在卢卡斯后面,的确是手气不好。我之前参与裁判过一场比赛,在阿洛伊斯出场之后的下一位选手,原本也有登上领奖台的实力,结果却出现了以往从未出现过的明显失误,很难说他有没有受到阿洛伊斯的影响。” 邓文柏在心里叹了口气,但嘴上还是很平静的。 “凌燃毕竟是新升组的小将,也很有潜力,大家也不用那么悲观,等到他上场,我们就能亲眼看看他的表现了。” 班锐没吭声。 来参加这次的节目是冰协压下来的任务。 他压根就不想来。 华国的男单低迷太久了,他已经从希望到了失望,再到了绝望,即使去年凌燃拿下了世青赛金牌,明清元拿到了世锦赛铜牌,都让他提不起来精神,甚至已经想退出花滑界了。 太久了,他等得太久了,这种看不见希望,看见自家选手被一遍遍花式碾压,滑联不停修改规则,越走越偏的滋味,让他已经对曾经深爱的事业生出一种厌烦。 尤其是凌燃这回第一站就撞上了卢卡斯,还抽到了卢卡斯的下一位出场顺序。 凌燃能经得住这种打击吗? 班锐在心里摇了摇头,很是惋惜。 连在成年组里打转好几年的选手都受不住这种压力,凭什么要求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撑得起来呢? 班锐没有寄托希望,因为那样就不会失望。 他附和着邓文柏,很快就解说完了前几位选手的出场短节目。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不过也挺正常,能站到金字塔顶尖的就那么多人,很多熟面孔其实裁判组也都看吐了。 下一个出场的就是卢卡斯了。 班锐稍稍坐直了身。 论坛里,卢卡斯的粉丝也开始严阵以待。 冰场里,卢卡斯正站在冰场的入口处,临上场前,回头深深看了眼排在自己身后的倒霉蛋。 本场公认的倒霉蛋·凌燃:…… 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卢卡斯的眼神充满着同情与怜悯。 不至于吧,虽然的确会有些压力,但是卢卡斯这种看失败者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少年毫不闪避地回望回去,清凌凌的眼里没有其他人预想中的一点慌乱。 嘿,卢卡斯有点感兴趣了。 就当看在那些美味的华国饺子的份儿上吧,他冲凌燃比了个胜利的V字,希望这个倒霉的小孩能振作起来。 自己也没那么可怕,不是吗? 卢卡斯轻松地滑上了场,很快站到了场地中央。 凌燃微微皱了下眉,卢卡斯是在向自己示威,用这个手势说他一定会赢吗? 不得不说,这个误会是高傲如卢卡斯也会大喊一声冤枉的地步。 少年垂着眼,在挡板边继续热着身,静默片刻,突然很快地笑了下。 这个短暂的笑容被敏锐的摄像头捕捉到。 “凌燃好像没有我们猜想的那么慌乱,”邓文柏重新提起了信心,“他的笑容似乎充满着必胜的决心。” 班锐愣了下,难得的也笑了下。 心态这么好的选手,现在很少见到了。 他也开始有点期待凌燃的表现了。 必胜吗? 凌燃有自信却不自负,在比赛完成前,他没法断言自己一定不会出现任何失误。 但努力总不会骗人。 凌燃摘掉一遍遍重复繁星的耳机,将自己身上的训练服脱了下来。 没什么原因,就是有点热。 想到即将到来的比赛,血液流淌的速度快得惊人,即使是凌燃,也觉得有点热了。 卢卡斯的节目很精彩,他成功地演绎了一位到处留情,风度翩翩的中世纪骑士。 性感,慵懒,无处安放的成熟男人魅力,甚至为他在异国他乡吸引到了很多尖叫和喝彩。 可班锐的嘴却不怎么留情。 “卢卡斯是典型的慢热选手,每个赛季开场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失误。这场短节目原本编排的动作里,在高潮点的那个4t+3t的连跳,居然被他跳空成了4t+1t,很难想象,这样的失误居然会发生在世界前五的运动员身上。” 邓文柏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怎么回事,冰协给他安排的搭档居然这么毒舌,他事前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收到啊。 邓文柏咳了一声,“也许等到赛季后半程,卢卡斯的表现就会慢慢提上来,毕竟是世界排名靠前的选手,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班锐总算没继续毒舌。 邓文柏这才松了一口气。 网友们却已经吵疯了。 “这就是卢卡斯粉丝一直吹的世界前五?短节目都能跳空,也是没谁了!” “赛场上有失误很正常,卢卡斯别的地方都没有问题,最终的得分一定不会低。” “说的好像其他人不会失误一样,前面不就有个选手三组跳跃全都摔了?赛季之初,大家都差不多的菜,等到后半程就会好得多。” 像是附和他们的话,很快,裁判组给出的分数就出现在大屏幕上。 邓文柏微微赞叹,“,很不错的分数,如果那个3t没有跳空,卢卡斯说不定能拿到接近九十分的分数。” 成年组的分数一向收紧,这个分数已经很不错了。 至少目前是高高挂在显示屏的最上方,第一名。 不亏是顶级的选手,即使出现跳空的失误,也拿到了很高的分数。 论坛里,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庆祝卢卡斯的旗开得胜。 薛林远看见分数时就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凌燃。 可少年什么也没说,正专注地轻锤着要紧的发力关节。 没受影响就好,薛林远心弦一松,又很快绷紧。 转播间里,班锐没继续说话的原因倒不是认同邓文柏的话,而是因为摄像头已经转向了凌燃的方位。 一袭蓝色考斯腾的少年正站在冰场的入场口,等着广播报幕声的响起。 饶是班锐心灰意冷地来应付差事,都被少年的颜值和身段惊艳了下。 他凭借丰富的工作经验,甚至已经能想象到凌燃在冰上旋转滑行的样子了。 很美,极具艺术感的美,足以与洁白的冰面交相辉映的美。 一种纯粹,又易碎的美。 也只有凌燃这样优越的外形才能撑得起这件格外夺目挑人的考斯腾。 事实上,凌燃出现在摄像头的一瞬间,原本在吵架的网友们也都停下了手指。 这身考斯腾真的太美了! 美不需要言语,它往往直击人心。 原本在掐架的人也没心思掐了。 就冲这身考斯腾,凌燃的短节目就有了看头。 广播声不出意外地响起。 凌燃与薛林远轻击一下,回头冲着摄像头微微一笑,然后就在字正腔圆的华国语报幕声中,蹬冰滑了出去。 邓文柏喃喃道,“短节目,繁星。” 是的,短节目,繁星。 少年一如天上洒落的星子,飒沓地滑落到冰场正中央,在满场的欢呼喝彩声中,优雅地冲着场外点了下头。 钢琴声就如约而来。繁星的考斯腾依旧是由阿尔贝托设计制作的。 在设计前,阿尔贝托曾问过凌燃,想要达到什么样的效果。 征求顾客的意见,对于一个对自己的才华极度自负自恋的服装设计师而言,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 但征求一下灵感缪斯的意见,阿尔贝托却觉得自己说不定会得到更多。 他始终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凌燃在冰上练习时的震撼。 有些人的一举一动就好像天生带着节奏的韵律感。 在阿尔贝托眼里,少年简直就是音符的化身。 凌燃的回复也很简单—— 幻梦中的星河。 那个爬上屋顶的漆黑深夜里,敲钟少年真的看见了繁星吗? 未必。 或许与他共舞的,是他幻境里才会出现的美好。 只这一点温情,就足以让精神匮乏的敲钟少年熬过孤寂冰冷的漫漫长夜。 繁星于敲钟少年,就如花滑于他。 都是深渊里的救赎。 凌燃打心底里这样认为。 就为这一句话,阿尔贝托花了足足三个月的功夫,才制作出了勉强满意的考斯腾。 如天空一般澄澈的蓝,自少年的双肩抖落,蔓延至腰间时,已经化作夜幕的幽蓝,紧紧地收绷在窄瘦的腰身上,勾勒出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纤细与柔韧。 无数细碎到不足米粒大小的闪钻被固定在飘逸如纱的布料上,如九天星河倾落。 每一颗星星的位置,都是由阿尔贝托对着浩渺的星河照片,一点一点调整过的,仔细看,甚至能分辨出某些著名星云的位置。 这样纯净清透的蓝色,非得是面孔精致,气质微冷的少年才能穿得出空灵澄澈的效果。 而在凌燃滑上冰面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就好像尘世间一切纷纷扰扰,对上洁白冰面上那个水晶般剔透的少年身影,都会变得面目可憎。 他们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原本因为自家选手终于上场,迫不及待喝彩支持的观众们都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鼓掌动作。 他们生怕惊扰到场中那位从冰花里幻化而出的精灵。 钢琴声纷至沓来。 少年一个规尺步,双手环肩地滑了出去。 银色的冰刀折射出飒爽的凉意,一刻不停地刮擦着冰面。 凌燃眉眼低垂,纤长的眼睫半遮半掩住眼瞳,让人根本就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唯独冷白的脸庞浸透了冰面的寒气,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远。 他单足踏着节拍滑过观众席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逐着他,在他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的时候,甚至有人也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少年却很快就收回了手,任由轻盈的衣袖随风如翅膀般不安扇动。 他在冰上滑行,游刃有余。 微微扬起脸,下颌的弧线完美得不似真人。 一举一动都带着缓慢难言的忧伤。 没有言语,没有扭曲的面部表情。 偏偏这种绝望而不自知的孤寂,最是打动人心。 他在难过什么? 不少观众下意识地坐直前倾,一颗心都高高提起。 “可怕的感染力,”班锐露出淡淡的笑,他是难得能在名之为凌燃的魔力里还保持清醒的人。 甚至仗着深厚的职业素养,分出心神去仔细辨别凌燃的步法。 “右后内刃转右前内刃的内勾步,接上前后方向改变的外勾步,然后就是乔克塔接括弧步,他的步法很熟练,也很流畅。” 可这是重点吗? 邓文柏的视线根本就抽不开了,他是资深冰迷,看见这种打动人心的表演,根本就挪不开眼,简直无法想象出班锐怎么能用这么平静的语言来解说凌燃的步法。 但班锐接了他的活,他也乐得专心致志地欣赏凌燃的表演,时不时附和几句。 “凌燃的第一个跳跃会是什么呢?” 班锐慢慢道,“是3a?还是4t?” 他做惯了国际裁判,下意识用最高的标准来要求凌燃。 论坛里,当时就有人忍不住吐槽,“凌燃能上3lz就很不错了,班老师能不能别毒奶啊。” 卢卡斯的拥趸者立即冒出来头,“凌燃最高的技术储备是3a和4t,班老师会这样猜测很合理,毕竟也没有别的四周跳了哈哈哈。” 这话说的,很气人,但也没法反驳。 毕竟他们之前从没见过凌燃上过别的四周。 四周跳哪是那么容易上的呢,如果真那么容易,成年组怕是早就要卷死了。 “3lz也很不错啊,凌燃全三周了吧,他才滑几年啊,说不定明年就有新的四周了。” 这话说的很没底气。 主要是凌燃跟其他运动员不一样,从来没在社交平台上秀过自己的训练视频,他们根本没法知道凌燃的难度储备现在到了哪一步。 哦,唯一一个4t的练习动图还是他的教练发的。 粉上一个不上网的运动员,真的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连吵架都没有底气。 所以谁知道凌燃到底有没有新的四周啊! 急,在线等! 刚刚好摄像头追随着凌燃,扫过了冰场出口的位置,薛林远正紧张兮兮地看着冰上彷徨的少年。 “薛教看上去很紧张啊,凌燃是不是要上高难度的新动作,他是不是有新的四周?” 马上就有人捕风捉影地往好了猜测。 没办法,卢卡斯都跳空了,还能拿到的高分。 凌燃之前在世青赛拿到金牌的短节目成绩也才分。 足足分的差距,最难的3lz比最简单的3t都没有多出这么多分值。 在所有人的盼望目光里,少年后滑着,离挡板越来越近。 没有待机,没有回头。 在左脚刀齿点冰的一刹那,凌燃已然腾身而起,向后跳去。 依旧是没有夹紧双腿,依旧是没有收紧轴心,可这份故意的放纵之下,却处处彰显着少年对身体每一处关节和肌肉的完全掌控。 只有选手对自己的跳跃极度自信,才敢使用这种大开大合的跳法。 但这并不是说凌燃整个人都处于松松散散的状态。 他的指尖搭在对过的肩上,上半身收紧,好让自己转体的速度加快,从而实现一瞬间的滞空效果。 极度收紧与放松的矛盾里。 一圈。 两圈。 三圈。 四圈! 落冰! 一个完成度百分百的4t! 就连落冰时溅起的雪雾都合着音乐渲染出朦胧空灵的美感。 班锐的眼神亮了一下,“凌燃的4t已经掌握到这种程度,或许下一次我可以期待一下他的举手跳。” 举手跳跃,会改变身体的重心,增添难度,但完成时别具一格的美感,也会更容易得到裁判们的青睐。 邓文柏简直都要服了。 班老师,你到底是看好凌燃还是不看好啊? 说不看好吧,别的运动员根本就没提起你的兴致,说看好吧,这字字句句不是挑剔就是毒奶,要不是凌燃听不到咱们转播室的响,说不定都要被你的毒舌惊得一激灵。 但明面上,他还是附和道,“这个4t完成得非常完美,高远度,起跳落冰也好,也足够轻松自如,goe执行分+3应该不是问题吧,班老师?” 邓文柏比较谦虚,只说了最基本的三项条件。 班锐却是个直性子。 “何止,凌燃的这个跳跃,进入时加了步法,空中姿势也很有创意,完美卡住了音乐,goe的提级条件几乎全部满足。” 那就是goe加满了? 邓文柏心里乐了下,但心里却没有那么自信。 goe评分有标准,却也足够主观。 即使华国系的裁判向来评分公正,但为了公平和避嫌,九名裁判又不全请的是自己人,谁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个两个眼瞎的,非要厚着脸皮拖低整体的goe分数。 大概是被压分压习惯了,邓文柏忍不住苦笑。 班锐却很自信,“等小分表打印出来,就知道结果了。” 再怎么眼瞎,也不能眼瞎到goe是0的程度。 凌燃这个4t,绝对能拿到不错的执行分数。 执行分数叠合基础分值,才是这个跳跃的最终分数。 转播间里还在纠结分数的问题,论坛里已经不冷不热地嘲讽过一回了。 “上来就是4t,为了挣裁判的印象分和节省体力,凌燃这个编排方式也够投机取巧了。” “怎么说话呢,凌燃怎么就投机取巧了,对自己的同胞都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你还是不是华国人?” “不是华国人能跟你说这么多?怎么着,咱们是得对对宫廷玉液酒多少钱,还是对对天王盖地虎啊?我话就放这,凌燃没有新的四周跳,肯定赢不了卢卡斯!” 这两句华国人都懂的话一出,质疑身份的人就不说话了。 但心里还是很不服气的。 甚至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凌燃上来就上了4t,连跳时候会上什么?该不会是真的是要上新的四周吧? 网上暗潮汹涌,都憋足一口气看凌燃后续的表现。 冰场里却是一片寂静。 并不是说观众们对节目不买账,事实上,他们都沉浸在回旋推拉的忧伤节奏里,心湖随着少年的一举一动而起伏波澜。 甚至有点想哭。 根本就没有想起来还有鼓掌这回事。 他们眼睁睁看着,感动着。 被命运遗忘的敲钟少年从未麻木,他发自内心地向往和热爱世间一切的美好。 会在祈祷时悄悄藏起半块干面包,爬上钟楼,喂给肥嘟嘟的山雀。 凌燃的指尖轻轻点过冰面,爱怜轻柔的动作,就像是敲钟少年柔软的心。 可吃饱的山雀只会抖擞着尾羽,毫不留情地飞走。 它们要飞去哪? 少年下意识去追,向前跳起,兔起鹘落间,就完成了一个漂亮的3a。 根本就追不上。 鸟儿拥有翅膀,可以飞去任何地方。 他却只是个身体笨重的凡人。 少年收回手,刀齿轻点着冰面,捻转着想要摆脱突如其来的失落。 在还不知道这种情绪名为失落的时候,他就已经体会过无数次。 灰蓝的音乐如水流淌。 “这个音乐怎么这么哀伤啊。” 袁思思眼泪汪汪,一边的季馨月已经开始找纸巾了。 “感觉就好像凌燃都亲身经历过一样。” 霍闻泽坐在这两人旁边,心头早被压下的疑问再度浮起,青年的眉头皱起,一下下地抚摸手机,甚至立即就想找人回老宅调查,看看他不在霍家的这些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凌燃打小在霍家长大,真的有过这么无望的经历吗? 当然有,甚至不止一次。 却是凌燃自己的经历。 前世的他能坚守在世界第二的位置,伤病,攻讦,不公的压分,诘责的嘲讽,什么没经历过? 人不是生来就有一颗大心脏。 至少凌燃不是。 他也曾无数次跌落深渊,看不见阳光,看不见希望,甚至陷入绝望而不自知。 泥足深陷时,他就像是音乐里敲钟的少年,木然地接受一切,心里却总觉得不该是这样。 无形的压力和苦难笼罩住一切。 很难。 甚至难到不知道什么是苦。 他连哭都不会大声。 但上天终究留下了一线生机。 于是,最深的绝望里,一抬头,就让敲钟少年看见了天幕的繁星。 凌燃从音乐里分辨出冰刀刮擦冰面的声音。 刀刃滑过冰面的瞬间,是熟悉到他闭着眼都能想象出的美景。 繁星是敲钟少年的救赎。 花滑则是他的希望。 所有的渴望化作悠扬盘旋的小提琴声。 少年闭着眼,紧抿的唇角终于上扬。 他再睁开眼,眼底就盛满了繁星,璀璨且流转。 训练到不会出错的肌肉记忆自动运转。 转身,分腿,轻压,跳起! 少年如冰花般绽开。 一瞬就成了永恒。 足足四圈。 落冰! 再度跳起! 好,三周! 不到一秒的时间。 一个节奏紧贴节拍的4s+3t二连跳,就这么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猝不及防就完成了! 这么快? 就这么快! 落冰的少年甚至都没有停留。 他用刀齿点冰小跳,奔着繁星而去,已经迫不及待要与幻想中的朋友躲进昏暗的小巷缠绵共舞。 这是超脱世俗的爱意。 只有他与它能相互理解。 缠绵的乐声还在继续。 转播间里。 “萨霍夫四周跳,接上后外点冰三周跳,”班锐点点头,“凌燃短节目的配置居然比卢卡斯还要高,勇气可嘉。” 是啊,在赛季伊始,就拿出了自己最高配置,剑指领奖台。 少年人意气风发的野心昭然若揭。 班锐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都开始泛酸,胀胀的,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邓文柏却已经开始激动了。 “凌燃完成了全部三组跳跃,甚至都没有出现明显的失误,我们是不是可以对他的分数有所期待呢?” 期待什么? 当然是在短节目就拿到第一,战胜卢卡斯! 天啊,凌燃升组的第一战,就这么来势汹汹的吗? 所有人心里都浮现出这个疑问。 就连全程观看的卢卡斯都皱起了眉,凌燃在赛季初就这么拼吗? 冰上的少年已经开始了最后一组旋转。 他的手本该背在腰后,却又禁不住乐声的诱惑,随着风,在空中试探,触碰,握紧。 极具古典舞意味的轮指方式一旦收紧。 就再也不会放手。 旋转的少年仰望着夜幕,露出最真挚的笑意。 不过是幻梦里的一场星河梦。 就好像已经原谅了所有的苦难。 如此的容易满足,让人只想将所有的一切都捧给这个不幸又幸运的少年。 他值得所有人的怜爱。 所以在凌燃最终以一个直立转停在冰上的一瞬间,无数绿色柿子和熊猫玩偶如雨下落。 压抑一整场的尖叫和掌声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袭来。 少年白净脸庞因为剧烈的运动微微泛红,他缓了缓,高高举起双手,向四面致谢。 顺便也将自己从音乐中抽离出来。 他想打动观众,不知不觉就代入了自己。 好像有点太煽情了。 凌燃稍稍有点不好意思。 他不是喜欢跟人诉苦的性格,这样在所有人的面前剖析自己对花滑的相遇与热爱,难免会有些别扭。 倒像是把自己的爱人展示给所有人看一样。 迎接他的却是薛林远激动的怀抱和卢卡斯复杂的眼神。 “很好!” 薛林远擦着眼,“我都要看哭了,太感人了。” 尤其是少年最后那组旋转,就像是随着音乐的节拍起舞,一点一滴都要渗进所有人的心田。 美好的如同幻梦。 也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就是一曲幻梦。 梦醒了,敲钟少年的怀抱也空了。 哀而不伤是不错,但这种意难平的滋味,实在是让人难以释怀。 凌燃自己却还好。 敲钟少年握住的是繁星,转瞬即逝,自己却因为花滑拥有了一切。 只不过卢卡斯现在的眼神就跟会吃人一样。 卢卡斯现在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原本他以为,自己选了华国站,没有什么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拿个第一也是轻轻松松。 凌燃再有潜力,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总不能他升组第一年就能把自己干趴下吧。 只要拿到华国站的第一,自己就算跟俱乐部耍脾气,也就是一时的事,经纪人那头看在成绩的事上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可凌燃才一打照面,在短节目就把自己干趴下了。 他是魔鬼吗! 赛季初就上这么难的配置,还没有出错! 自己这种慢热型对上他,真的是吃了老大的亏了。 不行,他现在就要回去练习。 饺子什么时候都可以吃,自由滑再输了的话,以后都没得吃了! 卢卡斯最后深深看凌燃一眼,不服输地冷哼一声,满眼忌惮,扭头就走了。 凌燃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他的确是冲着卢卡斯来的,目的也是为了拿到比对方更高的分数,所以卢卡斯刚才的反应,早就在他的预想范围之内。 只不过,为什么还不出分呢? 凌燃坐到了kiss&cry的坐席上,跟所有人一起等他的分数。 贴吧论坛里,所有吹卢卡斯踩凌燃的人齐齐消失。 他们本来就是用钞能力买来的水军,比赛一过,就该下班了。 甚至有人原地就换回了大号,在帖子里乐呵。 “凌燃的分数肯定比卢卡斯高!谁说他升组之后就要沉寂的,这不是一下就压卢卡斯一头!说不定这次大奖赛总决赛的冠军都是他的!” 这话吹得很大。 但其他人都心心念念地想看最后的分数,根本就没心思抬杠。 怎么还不出分? 所有人都望眼欲穿。 邓文柏看着屏幕,“看来是裁判们对最终的分数产生了争议。” 班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直接拆了同行的台。 “是怕分数打得太高,总部会有人质疑吧?” 不得不说,班锐不愧当过国际裁判,一语中的。 冰场里,裁判们面面相觑,都有点为难。 这个分数,不仅能压住卢卡斯,甚至如果在节目内容分上不压分,绝对能摸到世界纪录的边。 凌燃可是个才升组的小选手啊! 这个分数能让人信服吗? 肯定会有人说他们是偏袒自家人。 裁判们难得体会到世青赛上那些裁判的头疼脑热。 选手太优秀,打分的裁判也很纠结。 最后还是主裁判一锤定音。 “我们问心无愧。” 凌燃的分数的确很高,但这是他该得的。 整整五六分钟。 裁判组犹豫了五六分钟,凌燃就等了五六分钟。 他有足够的耐心,也对自己也有足够的信心。 薛林远怕他运动后受寒,就把训练服披到了他的身上。 电视机前的观众们一片哀嚎。 他们还想再多看两眼考斯腾。 很美,也很梦幻,在赛场上是难得的亮色。 毕竟成年组里,五大三粗的力量型运动员不会穿这种优雅的款式,注重节目效果的艺术型运动员也没几个能衬得起来这种格外挑人的蓝。 也就凌燃穿上才会有这种水晶般剔透的少年感。 不过这才是大奖赛的第一站。 以后未必看不到,很多人一想到这里,又高兴起来。 所以,怎么还不出分? 观众席都开始骚动。 下一位要登场的选手直接僵在了原地。 讲道理,他现在有点被打击的没有了信心。 先是卢卡斯,再是凌燃,裁判们还有心情欣赏自己的节目吗? 原本觉得凌燃排在卢卡斯后面足够倒霉的选手现在突然发现,原来自己才是那个终极倒霉鬼。 他有点黯然地看了眼等分区。 凌燃正神色安然地捧着保温杯在喝水。 不出意外的话,以他的成绩,一会就有兴奋剂检查,他需要先喝点水。 薛林远等得发急,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怕错过了出分的第一瞬间。 紧张急切的氛围里,屏幕终于闪了闪。 技术分: 节目内容分:35 总分: 快比卢卡斯的多了足足三分! 卢卡斯是谁? 成年组常年世界前五的选手啊! 薛林远一下就抱住了自己的宝贝徒弟,变身复读机,“第一啊!凌燃!第一!第一!第一!” 是的,凌燃的名字已经出现在短节目分数排名的第一位。 成年组初出茅庐的第一战,就拿到了短节目第一名! 这这这,这放在花滑历史上也是头一份了吧! 贴吧和论坛当时就都炸了! 这可是他们华国的小选手! 邓文柏嗓音都哽咽了,“凌燃升组之后的第一场赛事,就拿到了短节目第一的好成绩,他能不能在花滑男单的领域大放光芒,真是让人无比期待。” 期待啊,当然期待啊。 这么多年,华国男单终于又从天而降一颗紫微星。 华国男单难道从来没有崛起过吗? 当然不。 我大华国人才济济,怎么可能没有优秀的人物。 只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甚至有人把华国功夫带到过奥运会的冰面上,而他们也曾是能拿满花滑席位的参赛国之一。 只不过已经过去了太多太多年,久到年轻一代根本就记不起他们的名字,甚至根本不知道他们曾经在这个弱势项目里有过那样的辉煌。 他们或许还以为华国的男单从一开始就是这么糟糕和弱势。 邓文柏也跟班锐一样,早就不抱希望了,可凌燃的异军突起,却让他忐忑不安又充满憧憬。 凌燃他,能带着华国男单夺过曾经属于他们的荣耀吗? 班锐看着屏幕,眼里光芒闪动。 集训中心里,大屏幕也在直播这场赛事。 陆觉荣等教练都在旁边看,顺带着维持纪律。 可等凌燃的成绩一出来,整个会议室的欢呼声压都压不住了。 但教练们根本就没心思管。 他们相互看看,都是如出一辙的合不拢嘴的模样。 明清元笑得最欢,一边笑一边装模作样地吐槽,“好家伙,我才拿了r国站第二的好成绩,银牌还没捂热乎呢,凌燃就要追上来了!干得漂亮!” 陆觉荣也笑,笑里却带着苦涩。 这大半年,凌燃每天都是场馆里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的,整个集训队就没有比他更努力的孩子了。 好成绩怎么来的? 一点一滴的汗水砸出来的! 天道酬勤,古人诚不欺我。 陆觉荣这么一想,就觉得会议室里的这些嘻嘻哈哈的小兔崽子们越看越不顺眼了,他把音响一关,就开始撵人。 “凌燃的节目看完了,你们得去训练了吧?凌燃的好成绩哪来的,都是练出来的,你们一个个的,都学着点!” 队员们笑嘻嘻地答应。 不得不说,凌燃的成功就像是给他们打了一针强心剂。 一直以来,被外国选手压在地上狠狠打脸的阴云一扫而空。 他们华国男单也行的! 不少人心里都升起了如繁星般的希望。 陆觉荣把人都撵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在会议室看着还没有关掉的大屏幕,一边笑,一边悄悄抹了把眼角。 大屏幕里,凌燃也在笑,笑得眉眼弯弯,脸庞上密布的汗珠像星星一样闪烁。 整整大半年的辛苦和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努力能得到回报,大概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件事吧。 凌燃心里想着,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要推开激动嚷嚷着第一第一的薛林远,“薛教,你抱得我喘不过气了。” 薛林远吓了一大跳,“没事吧没事吧?有哪里难受吗?” 意识到附近的摄像头都还在拍,他赶紧带着凌燃到了后台。 秦安山正拿着药膏和冰袋在等他们。 两个教练围着新出炉的短节目第一团团转,就怕自家的宝贝疙瘩哪里不舒服。 “今天的跳跃都很不错,”秦安山一贯严苛,能从他嘴里听见夸奖的话,是很难得的。 凌燃只点点头,脸色很快恢复平静。 薛林远还在激动,拿着冰袋都降不下脸上的热度。 “短节目第一啊!这可是成年组的第一!” 而且是在有着强劲对手的情况下! 薛林远简直不能再高兴了,他今天晚上能一口气吃掉两碗小鸡炖蘑菇。 可等冷静下来,看看面前已经恢复平静的两个人,就有点头疼。 他不是不知道缘由,但这种事,怎么说呢。 薛林远组织了一下语言,拍了下凌燃的肩膀。 “你才升组,肯定拿不到很高的节目内容分,就也挺正常的。这回裁判组大部分都是咱们自家的,肯定不存在恶意压分的情况,等再刷刷比赛就上来了。再说了,这次的节目内容分也没有比卢卡斯少很多,节目分数一旦上来,以后就很难再往下掉了,咱们的起点已经够高了!” 薛林远说的是实话。 凌燃的表演再动人,也不过是个才升组的小选手,从哪一方面考虑,裁判们都不可能上来就给他很高的节目分数。 一定是比他自身水平低一点的水平。 凌燃也知道这个道理。 他倒也没太不甘心,只是觉得有点遗憾。 但也没那么遗憾。 最迟到明年的世锦赛,他一定能把节目方面的分数刷上去。 秦安山充分理解这种遗憾,“分数压得有点狠,再多一分,总分就能破九十了。” 短节目上九十,绝对是一线男单的水平。 想到凌燃一上来势头就这么猛,薛林远心头火热,“走走走,今天我请客,餐厅里的那些想吃什么都跟我说!不对,禁食的那些可不行啊!” 凌燃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事实。 “薛教,餐厅里的食物都是免费的。” 薛林远高兴地都忘了这茬了。 闻言就有点讪讪,“那等比赛完?算了算了,还是等休赛季吧。” 其实休赛季也未必能放开了吃。 鬼知道会不会有突如其来的抽检。 运动员都很苦,连最基本的口舌之欲都很难满足。 大概只有深爱着项目的人才不会觉得苦吧。 薛林远看着照例自己动手仔细擦拭冰刀的凌燃,总觉得自己的宝贝徒弟其实非常乐在其中。 嗯,苦行僧也是这样。 他们收拾东西回了度假村。 稍作休息,又让队医仔细检查了一遍凌燃的身体状况后,就投入到自由滑节目的练习中。 短节目第一被反超的不在少数。 凌燃想要的,也远远不止短节目一项第一。 卢卡斯已经正视自己的存在,相信他在明天的比赛里一定不会再有所保留。 状态再不好的顶级运动员,实力也都摆在那里。 光是从卢卡斯今天跳空了3t,依然能拿到只比凌燃低了不到三分的成绩,就可以窥见对方的实力。 明天说不定就是一场恶战。 少年换好训练服,推开小门滑上了冰,冲着薛林远点了点头,对方就摁下了音响的播放键。 名为归来的交响乐声势浩大地席卷整个场馆。 凌燃短节目得胜的消息很快就传上了网络。 大部分人都在拍手叫好。 等凌燃的比赛视频被主办方上传到官方主页,更是迎来了成千上万条的转发。 凌燃在节目里代入了个人情感,却也留下了想象的空间。 不同心境的观众就有了不同的解读。 “我小时候就很喜欢铺了凉席,躺在院子里数星星,可惜现在大城市都是钢筋混凝土,光污染又那么严重,很少能看见满天都是星星的美景了。” “这么缠绵的音乐,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演绎爱情,看完之后,对不起,是我格局小了,呜呜呜,感动……” “凌燃今年才十六吧,演绎爱情可能得等他再大一点,不过这种纯洁的,发自内心的热爱,跟爱情比也差不了什么了。他最后的那个甜甜圈旋转,我好像听见了心里什么发芽的声音。” 一片夸赞声里,总有那么些不和谐的因素。 “短节目第一啊,不是还有自由滑吗,我听说自由滑的分数是短节目的两倍,粉丝等拿到最后结果再吹啊,万一被反超了,下不了台怎么办,丢的还不是华国的脸。” 这种故意挑刺的杠精言论一出,就被闻风赶来的各路网友用花式嘲讽骂得狗血淋头。 “凌燃是为国争光,你呢,在努力抬杠。” “凌燃的节目让我看到了热爱,你的言论,对不起,我只看到了嫉妒和丑陋。” “救命,为什么这种杠精言论要让我看到,我下意识地想到了某江的红眼给命文学!” 发言的那人被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还愣是在嘴硬。 “自由滑就是明天,等明天就知道了!一个才升组的小选手,能跟成名已久的卢卡斯比?也就是趁着人家赛季初状态不好,才能侥幸赢一回。就你们一个二个的激动得跟什么一样。我话就撂这,凌燃要是能在自由滑赢了卢卡斯,我开直播吃翔!” 这种不要脸的fg一立,原本愤怒的网友们就开始嘻嘻哈哈,评论区充满着欢快的氛围。 “坐等,开直播踢我!” “等踢等踢,顺便关注一下,省得博主到时候换名跑路。” 凌燃的粉丝早就突破十万,还都是活粉。 以至于消息一传开,评论区就成为了打卡圣地。 粉丝们之所以能来留言,都是对凌燃有着无比的信心。 谁家小选手出道第一年就横扫青年组,第二年升组之后第一场比赛就拿到短节目第一啊? 这没有点信心能成吗! 她们就有! 没办法,粉上一个太过努力又有天赋的运动员,就是格外省心呢。 网上的风向截止到此时,都还是正常的。 可等到半夜,刷起卢卡斯会赢的帖子就从服务器终端宛如病毒一样被喷涌而出。 原因还在俱乐部。 经纪人又联系了卢卡斯,在得到对方一定要在自由滑上反败为胜的保证之后,就再度联系上水军公司。 凌燃的热度已经炒了起来,这是天然的热度,他们完全可以借机蹭蹭。 等卢卡斯赢了明天的自由滑,一切就会完全不同。 俱乐部的算盘打得好。 卢卡斯压根就不知道经纪人搞了这么大的事。 他在健身房泡了足足一天,才精疲力尽地回了屋。 丢人,太丢人了,他把手机丢进床头柜里,根本不想看其他运动员发来的调侃,疑惑,打听的消息。 今天的短节目是他掉以轻心了,明天的自由滑,他一定要把分数超回来! 自由滑的分数可是短节目的两倍! 卢卡斯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梦乡。 一墙之隔,凌燃跟薛林远刚刚从外面回来。 薛林远看着冲过澡,换好衣服,格外精神的少年,一脸严肃,“明天的自由滑有信心吗?” 凌燃有点哭笑不得。 薛教这是紧张了吗? 自己都没紧张,他紧张什么。 他没有吭声,只是将右手握拳伸出,薛林远会意,伸出了自己的大掌。 轻轻一击。 就是师徒俩延续两世的默契。 “加油!”薛林远满眼带笑。 凌燃轻轻点了下头。 墙外的师徒相视而笑。 墙内的卢卡斯睡得香甜。 而明天,就是决定华国站冠军归属的最后一战。 一战定生死!短节目之后,凌燃的兴奋剂检查结果就被连夜挂在了官网上。 没有任何问题。 所有指标都符合标准。 这并不是赛方对凌燃格外严苛,事实上,就是因为他们对自己选手有着拳拳爱护之心,才会连夜加班加点出结果,并且迅速挂上官网。 凌燃横空出世的时间太短,光是一年之内横扫青年组所有比赛,还都拿到冠军,就足够轰动了。 也让不少人对这份过于出色的成绩产生质疑。 他们看不见凌燃身上的伤病,看不见他小小年纪就已经拄过拐,坐过担架和轮椅,更看不见他一次又一次狼狈摔倒在冰面上又再度爬起。 唯一选择性看见的是,一个正式登上国际赛场没多久的华国少年,居然这么快就取得了堪称压倒性的胜利。 一定有黑幕。 嗑药,或者力捧? 一直以来,这些传言虽然没有在大众层面传开,却也从来没有消失过。 这样丑陋的猜疑,在凌燃升至成年组的第一站比赛就打败卢卡斯拿到短节目第一的时候,甚嚣尘上。 “肯定是嗑药了!要不然这个华国人这么瘦弱,怎么可能在短节目就上了近乎完美的两个四周和3a,强壮如卢卡斯在赛季之初都很难做到!” 这样的谣言在禁药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很快就站不住脚。 于是他们就开始质疑,“一定是华国站的裁判们故意偏袒他!给他打了高分!” 花滑一贯被人戏称为竞籍体育,拼搏追梦的运动员却被裁判恶意压分,最终黯然输给高贵国籍的事,屡见不鲜。 所以这些既得利益者下意识地从自己的角度去恶意揣度凌燃。 一个华国少年,怎么可能一升组就拿到短节目第一。 他怎么能跟卢卡斯比呢? 绝对有黑幕! 好在赛方早有准备,在贴上禁药检查结果的同时,还特意将凌燃的小分表贴在了首页。 从小分表就能看得出来,不止是节目内容分,在技术分方面,裁判们的打分也都非常谨慎。 凌燃的第一个单跳,也就是那个滞空感极为完美的4t,并没有如班锐所想的那样,拿到goe加满的分数。大多数裁判反而是很谨慎地给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分数,拿到国际上对比的话,甚至还有点偏低。 明明白白的证据大刺刺地甩到阴谋论者的脸上,他们沉寂一瞬,很快就装作无事发生。 口风就转成了——凌燃只是运气好,明天自由滑肯定就要输给卢卡斯了。 装睡的人叫都叫不起。 但有实打实的证据在,还真没有人敢在明面上再说凌燃的成绩有水分。 这要是还叫有水分,那国际上那些素来被裁判们所偏袒的选手的小分表早就变成汪洋大海了。 说归说,心虚的人到底多少还是自知之明的。 至于凌燃的goe打分为什么会偏低,其实也是有原因的。 早在前几年,国际滑联就修改了规则,goe分数由±3分,变成了±5分,裁判们因此获得了更大的主动权。 于某些裁判而言,更大的主动权意味着他们握住了运动员的命脉,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性装瞎,凭借国籍和喜好打分。 用刃想抓就抓,周数可足可不足,全凭他们的手指那么轻轻一点。 但对于真心热爱这一项目的裁判而言,手握大权,反而会更加审慎地对待每一次打分,指尖触及屏幕上按键的每一个瞬间,都会决定一个运动员的巅峰或低谷,都是对自我灵魂的一次拷问。 给分时也会相对更加谨慎。 班锐就是后者。 他的每一次打分,都是摸着自己的良心过河。 就这,还会频频因为与其他裁判分差过大,被总部派来的人质问和调查。 所以才会越来越累,越来越累。 看不见华国男单的希望,也看不见花滑项目的未来。 雪白一片的冰面,就像是如实反应现实的镜子,映出的都是肮脏的交易与人心。 一个项目的走低,被影响的绝不只是运动员本身,还有与之息息相关的所有从业者。 从行业内的俱乐部,冰场,到护具,服装,设备的生产商,到所有热爱这一小众项目,为之奉献青春的所有人。 即使是国际滑联,现在也因为不断修改规则,现役运动员被迫去拼技术难度拿到更高分数,渐渐难以达成技术和艺术协调,而流失掉不少大失所望的观众。 听说已经要靠卖掉总部大楼来维持生计。 班锐冷笑不已,然后对着镜子仔细整理好自己西装的领结。 他每次去裁决比赛,都会换上最昂贵的定制西装,以此对所热爱的事业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但在这个赛季,他拒绝了所有赛事裁决的工作任务,早早就把这套西装收进了衣柜底层。 没想到还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班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愣神,忍不住笑了下。 他的妻子一身休闲正装,正在玄关换鞋,一见他无声发笑,就多看了几眼。 “从昨天回来就一直笑,有很长时间没看见过你这么开心了。” 班锐的妻子是某家知名律所的合伙人,能力出众,跟他感情很好,就是平时比较忙,但也清楚丈夫一直因为花滑的事烦心。 难道是有了什么转机? 班锐叹了口气,“或许吧。” 他不敢肯定凌燃就是那个转机。 但好歹,总算让他看见了那么点希望。 一个兼顾技术性和艺术性的选手,还是他们华国的同胞。 有机会的话,班锐很想跟凌燃聊一聊。 他出门开车到了电视台,邓文柏早就在转播间整理今天的资料,正拿着凌燃的节目计划顺序表出神。 看见班锐推门进来,第一反应不是注意到对方换了一身正经严肃的西装,而是一下就露出见到救星的目光。 “班老师,你快来看,这是凌燃的自由滑动作顺序表!我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这么高难度的编排! 凌燃他怎么敢! 明明就是一个才升组的小选手! 话是这样说,邓文柏的眼里却充满着不敢置信的激动与狂热。 不像是诧异,倒像是惊喜过了头。 班锐接过动作计划顺序表,定定地看了很久,也露出一个笑。 “很好,”他没有毒舌也没有毒奶,而是看了看时钟,“比赛要开始了吧?”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凌燃的表现了。 邓文柏瞳孔一缩,就这? 班老师连象征性的震惊都没表露一下。 难道凌燃准备要上的节目难度还打动不了他吗? 邓文柏欲言又止。 但他到底是有职业素养的媒体工作者,瞄了时钟一眼,还是很快整理好资料,紧张地准备接下来的解说。 s市比赛场馆后台里。 凌燃正在做赛前最后的热身。 很沉着,很冷静,一点点地调整自己的关节和肌肉,然后一下下地助跑,起跳,落地。 是他最不擅长,也是花费时间最久的跳跃。 运动鞋与地板发出撞击的巨大闷响。 凌燃在心里数着控制着频率和次数,尽可能不让自己消耗掉太多体力。 新节目的难度很高,即使是现在,他都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全部完成。 薛林远在旁边抱着背包,在边上看着,忍不住想跟秦安山搭话。 说实话,自打秦安山加入团队,跟他一样跟着凌燃到处赶比赛之后,薛林远就觉得自己好像多了个伴。 没办法,凌燃的话实在是少。 一旦训练起来,就更少了。 薛林远一个人守在一边,简直都快被憋死,现在有了秦安山,也能一吐为快。 “老秦啊,我心里怎么这么没谱呢。” 薛林远压低声不让凌燃听见。 “我昨天晚上又把卢卡斯上个赛季的比赛视频刷了一遍,越刷心里越虚,这种力量型的选手,就是占便宜!滑完一整场自由滑都不怎么喘的。 咱们家这个,滑短节目都费劲。明明体能训练也加上去了,各方面都提升那么多……” 薛林远简直都要愁死了。 他其实不是不知道原因。 凌燃的体力是提上来了,但他的节目难度也提上来了啊! 两方一抵,累是正常的,不累才是反人类。 他就是单纯发愁,主要是看着就心疼,偏偏又没有什么好办法,也只能跟秦安山牢骚几句。 秦安山听得心烦。 他原本还装没听见,可薛林远实在太紧张了,紧张到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烦,真的很烦。 也不知道凌燃一贯寡言少语,是怎么把薛林远这种碎嘴子的教练当精神支柱的。 雏鸟心态? 秦安山能理解,但不能忍。 “凌燃心里自然有数,作为教练,你应该替他加油鼓劲,而不是在这里愁容满面。” 这话说的不好听。 薛林远倒也没生气,余光瞥见记者扛着摄像机扫过来的时候,就飞快挤出了个自信的笑脸。 秦安山说的对,不管怎么样,作为教练不能给凌燃拖后腿不是。 他还以为秦安山是看见了摄像头才提点他,甚至冲着对方露出一个感谢的笑。 秦安山面无表情地别过头,不是很想理这个活宝。 他的视线始终定在凌燃的身上。 少年若有所觉,但没有回头。 接下来就是自由滑了,除了马上要表演的节目,他什么都不打算想。 进入自由滑环节的选手不多,冰面足够大,赛前六分钟练习的时候,大家都刻意地保持着距离。 看上去好像每个人都在专心适应冰面。 但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凌燃两眼。 谁能想到这个来自华国的小选手才一升组就跟坐火箭似的,嗖嗖嗖地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往上冲。 就算自由滑赢不了卢卡斯,以凌燃在短节目上的出色表现,只要能稳定发挥,是很有可能拿到一枚银牌的。 虽然不是第一,但对一个刚升组的小选手来说,也相当不错了。 毕竟第一可是卢卡斯呢。 输了也不丢人。 不少选手心里琢磨着,视线就不受控制地飘到卢卡斯那边。 见他绷着脸,正儿八经地练习跳跃,就知道卢卡斯心里也不好过。 的确,成名已久的老将,在世界上都排得上号的,结果在本赛季的第一场大赛上就让一个新人下了面子,以卢卡斯那个暴脾气,肯定气坏了吧。 不过他应该会在自由滑上拿出自己真正的本事,夺回这份荣耀。 而凌燃肯定也会拿出自己最大的诚意。 不行,这么一想,居然还有点兴奋。 一会的比赛肯定会很精彩。 其他运动员心里不由自主生出一种类似于围观吃瓜的心绪。 世界前五的老将vs刚刚升组的天赋少年。 啧,一听就很有看头了。 诶?卢卡斯怎么滑到凌燃面前了?他该不会是想去挑衅吧? 不光运动员们在吃瓜,观众们也在吃瓜,他们摇晃起玩手机的同伴,指着冰面,“快看快看,卢卡斯去找凌燃了。” 转播镜头里,因为节目还没有开始,转播间的麦克风没有打开,邓文柏说话也就没了顾忌。 “卢卡斯怎么回事,他是想找凌燃麻烦吗?” 邓文柏下意识地想到了丹尼尔。 班锐有点无语,“除非他想被禁赛。” 运动员严禁斗殴,这个规矩在哪都没变。 邓文柏摇摇头,“我是怕他会对凌燃说什么。” 比如说自己一会要上怎么样的技术难度,这不是故意对凌燃的心理状态造成打击吗。 事实上,卢卡斯也确实是在对凌燃示威,但却不是像他们所想的那样。 卢卡斯从昨天的短节目就憋足了一肚子气。 他本来就不是能藏得住什么事的直爽性子,原本还想等比赛胜负已定之后再说,但他在冰上滑着,余光看见那道纤细的少年身影,心里的话就藏不住了。 越想越难受,越想越想说。 终于,在滑了几分钟之后,他主动滑向了凌燃的方向。 “hey,”卢卡斯挥手招呼了一声。 凌燃正在脑海中复习自己的节目,突然被人打断,就冷着脸抬起了头。 少年的神情很冷,简直称得上面无表情。 卢卡斯被他冷淡无波的眼神看得一激灵,甚至下意识地想到动漫里有杀气的描述,然后就被自己的联想逗乐了。 “等我赢了比赛,就请你吃饺子!” 卢卡斯高高昂着下巴,仿佛胜券在握。 凌燃脑中盘桓的音乐还没有停歇,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这句话的重点显然不是后半句。 卢卡斯是想说,最后的赢家一定是他自己吧? 凌燃停在冰面上,一目不错地看着比自己高了不少的卢卡斯。 卢卡斯在白种人里不算高,但比起凌燃只有的个头,还是高了一截。 但少年的目光很平静,卢卡斯甚至觉得对方不是在仰视他,而是站在同一高度平视,甚至俯视他。 年纪轻轻就有这气势了? 卢卡斯龇着牙,打破这种静寂,“怎么样?饺子是很美味的食物,就是阿洛伊斯来,我也未必会请他吃。” “或许等我赢了比赛,我也可以请你吃饺子。” 凌燃慢慢地把卢卡斯的话全部还给了他。 卢卡斯就笑,“小鬼,我今天可是很认真的。” 才不会像昨天那样轻忽大意地输给你。 凌燃掀起眼帘,“我一直都很认真。” 所以才会在昨天就赢了你。 这句弦外之音,即使如卢卡斯这种迟钝的脑子都听出来了。 嗯,很嚣张,也很自信。 但这种直爽的脾气,很对他的味儿! 要是跟他经纪人那样磨磨叽叽,话里藏刀,那才是真的讨人嫌。 卢卡斯哈哈笑了两声,“一会儿等分区见!” 他也不等凌燃回答,脚下刀刃一压,就潇洒地滑离了凌燃行进的轨迹。 卢卡斯口中的等分区,显然不是kiss&cry,而是等待排名的区域。 事实上,很多比赛会设置两个等分位置,一个是等待自己的分数,另一个则是等待自己的排名。 很直白,也很残酷。 因为这个等排名的区域只设置了三个座椅,参照领奖台的摆向。 自由滑的出场顺序又是按照短节目排名的倒序。 所以第一个出场的运动员,如果不能逆袭,就只能从第一名的位置,换到第二名的位置,然后是第三名,直至从座位上起身离开,与领奖台彻底无缘。 一点一点被人挤下领奖台。 慢刀子割肉一样的疼。 还要在高清摄像头下被公开处刑。 好在凌燃在短节目拿到了第一,自由滑最后一个出场,根本不会经历到这些。 但前世又不是没有过的。 过往的坎坷经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凌燃很快摒弃杂念,专注在适应赛场的动作上。 六分钟练习很快结束,选手们在广播声里滑下了场。 凌燃是最后一个。 他的感觉还不错。 虽然没有在冰上尝试跳跃,但经过足够漫长的滑行和脑海复盘,他浑身的筋骨都彻底地伸展开,连关节和肌肉都处于一种放松的状态。 少年微微露出个笑。 很轻松很自如的样子。 薛林远光是看着,悬起的心就放下了一半。 转播间里,看到这一幕的邓文柏也舒了口气,“看来卢卡斯还是很有分寸的,亦或者说,凌燃的心态非常不错。” 班锐两手交握,“凌燃的好心态一直是让我吃惊的一件事。” “我看过他所有的比赛视频,他似乎很少会紧张,也从来没有因为紧张而失误过。这在花滑的赛场上很罕见的一件事。 但这或许也就是凌燃总能尽力将节目演绎到最好的关键法宝。 毕竟花滑是非常精细的运动,选手一旦紧张,就会如实地反应到他们的节目完成度上。” 邓文柏点点头,“凌燃第一次参加比赛的时候我就在场,他好像一上场就会很快进入到状态。” 这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非常很罕见。 但对在冰上滑了十几年的凌燃来说,还真不是什么大事。 紧张,是个人就会有。 他也不过是紧张紧张着,就习惯了。 凌燃在后台继续热身找感觉,眼睛却也没离开过大屏幕。 等到卢卡斯快出场的时候,就从后台往外走。 少年还穿着冰刀,的身高加上十厘米的冰刀,看上去足足有180,看上去简直是脖子以下都是腿。 凌燃走到入场口的时候,卢卡斯还没有上场,见他过来,就扬起了下巴,“来看我的节目?” 凌燃点了下头。 卢卡斯的分数只比自己低了不到三分,这在自由滑上是很容易被追平的分数。 说凌燃一点危机感没有,那绝对是假的。 要不然他昨天也不会练到那么晚才回去。 只不过,他也的确是很想近距离地看看卢卡斯真正的水准就是了。 卢卡斯得意洋洋,“那你可要看清楚了!” 他在广播喇叭的报幕声里滑了出去,很快就立到冰场中央。 很快就开始了他的表演。 凌燃目不转睛地看。 卢卡斯是力量型选手不错,但能坐到世界前五的位置上,艺术表现力方面要说多差,那也真没有。 他选的曲子也是交响乐。 是一首国际上耳熟能详的曲子,由某位奥地利的作曲家完成的,以往的赛场上曾经有运动员演绎过,对裁判和观众们来说都不算陌生。 卢卡斯似乎真的打定主意,要与凌燃一决高下,一反以往在赛季初的懒散,一上来就是完成度不错的4s。 观众们配合地喝彩鼓掌。 班锐啧了一声,“卢卡斯的这套节目,在上个月的xx杯赛事上拿出来过,当时他的第一个跳跃还是3a,这次居然调整成了4s,很难说是不是故意的。” 邓文柏也有点戚戚然,“卢卡斯看来对自己在短节目上的失利耿耿于怀。” 别以为他没看见,卢卡斯跳的这个4s,几乎是贴着冰场的入口,凌燃可就站在那呢。 可惜少年连眼都没眨一下。 卢卡斯的4s完成度是很高,但显然没有达到凌燃眼中足够完美的地步。 落冰不够干净。 大概与他有点提前转体的毛病有关。 凌燃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好提醒自己不要一定不能犯相同的错误。 卢卡斯完全不知道自己那个故意的飞眼全都抛给了瞎子看。 他的第一个跳跃顺利完成,心态也就稳了起来。 接下来又很顺利地完成了3lz,4t和联合旋转。 这对于赛季之初频繁出错的卢卡斯来说,其实也是很难得的事情。 大约是被凌燃刺激到了? 卢卡斯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很快又专注于自己的表演。 这几个漂亮的动作,不仅得到了观众们的阵阵掌声,还得到了论坛直播帖里水军的大力夸赞。 “卢卡斯找回了状态,今天的自由滑发挥得很好,肯定能把昨天落下的分数拿回来。” 他们还在帖子里贴上卢卡斯以往的比赛视频。 “我就说,卢卡斯真的很厉害,凌燃昨天是超常发挥,又赶上卢卡斯状态不好才能拿到第一,今天可就未必了。” 凌燃还没有上场,支持他的人也没法出声,就只能硬生生憋着这口气。 等凌燃上场就好了。 他们心里这样想,却也没有多少底气。 卢卡斯明显找到了自己的状态! 他又完成了一个3f,简直像是已经从低谷里站了起来。 “卢卡斯今天的状态很不错。” 班锐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薛林远看着就心里发急,说好的慢热型选手呢,怎么突然就找回状态了! 下一个出场的可就是凌燃了。 卢卡斯表现得这么出色,怎么可能不对凌燃造成影响! 可急也只能是干急。 薛林远一会看看场上如鱼得水的卢卡斯,一会看看自家一脸沉静的宝贝徒弟,急得连喝了几口水。 最后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凌燃的肩。 凌燃没有回头,他像是要记住卢卡斯的每一个动作,看得很专注。 很快卢卡斯就开始了助滑,显然是他的下一个跳跃。 向前一跳,是阿克塞尔跳。 邓文柏对着节目顺序表,“这里原本是一个4s+3t的连跳,卢卡斯却把4s的跳跃放在开头,所以这个跳跃大约会是个3a+3t的连跳?” 话音未落,卢卡斯就在冰上狼狈歪了一下,虽然没摔,但是用手扶了下冰。 老将就是老将,即使出现失误,也还是很快调整心态,接上了一个3t。 虽然再度跳空成了1t,但卢卡斯显然没有受到很大的影响。 他比较顺利地完成了接下来的编排,最大的失误就是这个3a+3t的连跳,也因此拿到了的好分数。 卢卡斯没有上高级四周,这个分数已经非常不错了。 他成功坐到了等分区最中央的第一名宝座,对着摄像头笑得开心,显然对自己也是非常满意。 下一个出场的就是凌燃了。 卢卡斯的分数很不错,哪怕薛林远打心底里知道,凌燃的技术难度编排得不低,也还是很慌。 他故作镇定地与凌燃击掌,接过少年脱下的训练服,目送着自己的宝贝徒弟滑上了冰。 一定要成功啊,薛林远在心里默念。 广播声还在继续,“……为我们带来的自由滑,归来。” 话音还未落,凌燃身着一袭黑色考斯腾,稳稳站到了冰上,连脚下的冰刀都换成了与考斯腾衣襟上的纽扣相互呼应的暗金色。 低沉,内敛,又充斥着战场上的金戈气息。 “一般选手们在适应冰刀后都不会再轻易更换,甚至还有选手因为冰刀损坏不得不退赛,凌燃居然又换了新的冰刀?” 邓文柏注意到了这一点。 班锐也有点讶异,但他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颜色的冰刀我还是第一次见。不过凌燃和明清元都是国内一家名为FS的冰刀生产商代言人,可能是厂家为他特意定制的吧。” 论坛里适时提出疑问。 “FS?没听说过啊,冰刀最好的牌子不是IR吗?” 潜伏的水军们没吭声,这事不是他们的工作范畴。但了解IR事件始末的人就把IR以次充好,把劣质冰刀卖到华国的事都揭了出来。 论坛上知道和不知道这事的人一起把IR骂成了狗,不过也有人关注点跑偏。 “凌燃和明清元都穿的冰刀,质量好吗?” 还真有人买过的,“很好!我觉得比IR的品控还稳定,一个型号的脚感都差不多,适应期都很好过,也怪不得凌燃会换刀呢。” 事实上,这话说的对也不对。 再好适应的冰刀,也是需要适应期的。 凌燃会选择这双特别定制的暗金色冰刀,完全是出于完美主义者的挑剔。 这身考斯腾,就该配这双冰刀。 即使他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同时磨合两双冰刀,为此磨破过很多次脚腕,但只要能带来完美的节目,他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少年站在冰上,被皮质腰带勒紧的腰身挺直如剑。 他深吸一口气,眉宇低垂,沉默却坚定地在壮阔盛大的音乐引子里,以一个和短节目相同的规尺步滑了出去。 可同样的规尺步,繁星里规尺步含蓄,收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归来的规尺步,却是少年深深低下了腰,用作支撑滑足的膝盖都弯成了九十度的直角,另一条笔直的长腿在冰上足足滑了一大圈才被收回。 很大的动作力度,就像是昭示着无坚不摧的决心。 观众席上,哪怕从来没有听过这支交响乐的观众们都凝住了视线。 归来,是什么归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节目的名字。 冰上滑行的少年却用一个利落飒爽的收剑挽弓的动作告诉他们,当然是百战浴血的士兵的归来。 开疆辟土,十年而归。 他们背井离乡,在圆月夜抚着衣角的那些沉甸甸的思念,终于要落到了归处。 急切的心情迫使他们挥鞭抽打胯.下的马儿。 快些,快些归家。 少年在冰上滑行,速度快得惊人。 追逐他的摄像机屏幕里,观众席的背景甚至变成了残影。 可偏偏他脚下的步法没有一丝错漏。 这是无数次的训练才能达成的熟稔程度。 班锐主动肩负起解说的职责,“交叉步,莫霍克,乔克塔,还有一个前摇滚步,一如既往的流畅,还有很高的滑行速度。” 邓文柏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形容,“他的冰刀好像黏在了冰面上。” 班锐微笑,“的确,这恰恰说明凌燃的用刃没有问题。只有使用正确的内外刃在深刃滑行的时候,才能实现这样的视觉效果。 事实上,如果凌燃错误地使用了平刃,他根本不可能达成这样的高速。” 论坛里的网友们还来不及感叹。 就见少年在高速的滑行里,单足一个转三步,就接上了第一个跳跃。 依旧是一个完美的4t! 稳稳落冰! “凌燃的4t掌握得相当不错,”班锐旧话重提,“真希望看见他的举手4t。” 邓文柏还以为班锐转了性呢,没想到依旧是那个毒奶班老师。 他没有接话,盯着屏幕上随着激动到颤抖的音乐,如风般滑行的少年。 凯旋归来的士兵当然会受到最热烈的欢迎。 满城的百姓倾巢而出,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哪怕受过再多的伤,哪怕身上的铠甲还浸透着敌人和同伴的鲜血,士兵依旧露出了最阳光自豪的笑脸。 他迫不及待地下了马,有些羞赧地任由城中最美的姑娘为他簪上清晨刚刚剪下的鲜花。 所有人都用骄傲自豪的目光看着他。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只除了—— 那些夜夜难以安枕的噩梦。 血,无穷无尽的血和残肢,那些枕着武器不敢安睡的夜晚,熊熊燃烧的烈火…… 归家的士兵并未如他想象中放下了一切。 钢琴键重重一击。 士兵在噩梦里惊醒。 他气喘吁吁地坐直,看向窗外,弯弯的月就像是夺人性命的弓。 凌燃后滑着,左脚一崴,右刀齿点冰跳起。 三圈。 落下。 再度跳起! 一个3lz+3t的连跳,轻轻松松就完成了。 很高的跳跃质量,连跳的节奏卡在音乐骤然惊恐的一瞬。 观众们后知后觉地慢了半拍,然后齐齐鼓起了掌。 怎么形容呢,就好像蜻蜓点水一样。 这组连跳很多男单都会,甚至卢卡斯刚刚就上了一组。 但接得这么干脆利落的,真的很少见啊。 袁思思热烈地鼓掌,凌燃才到第二个跳跃,就已经把手心拍红了。 转播间里,班锐忍不住笑,“刚刚说想看见凌燃的举手跳,他就在这个3t里做到了,凌燃似乎总能给我们带来惊喜。” 是的,这个连跳的第二个跳跃,也就是3t,凌燃高高地将双手交握在头顶,实现了标准的举手跳姿态。 连跳本身就很难把握住第二个跳跃的节奏,要不然goe评级标准里,有关跳跃的第三项,也不会特意标注上“包括连跳的节奏”。 但凌燃还是上了一个更难,足以影响重心的举手跳,的确很不容易。 原因也很简单,他觉得这里该有一个举手跳。 举手跳的时候,双手高举的姿态很容易给跳跃者一种不受控制的投入感。 既然已经入梦,战场上带来的创伤,又怎么会那么容易愈合? 归来的人很快就陷入了情绪的低谷。 乐声以固定的节奏循环往复。 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原先向往的,期盼的,近在眼前,就好像失去了魅力。 即使他们还在心里惧怕着战场的残酷。 却已经开始忍不住的怀念。 那些畅快的,惊惧的,浑身血液都在颤抖的日子。 对比起来,安居乐业的宁静都变成了平庸。 困锁在窄小马厩里的战马不安地踢踏,却被绳索牢牢拴住。 沉闷的乐声里,暗金色的冰刀也减下了速度。 少年抬起手臂,如舞者般在冰上单足旋转。 是经典的芭蕾手势。 柔美中却又充满着力度。 很快,他又有虚虚伸出手臂,仿佛环着一位看不见的美丽姑娘,一同摇曳在纸醉金迷的舞池荡漾。 眼前的一切,安宁又繁华。 是那么的美好。 明明已经功成名就,明明已经安居乐业,为什么还会觉得空虚呢? 士兵不解。 他烦躁地挥手扫过胸前,就像是在松开卡紧的绅士领结。 观众席上,时常因为恼人的繁重工作,下意识松开领结的霍闻泽觉得自己膝盖仿佛中了一箭,唇角就漾开了笑意。 事实上,这个动作,凌燃还真是跟霍闻泽学的。 观察生活,才能让表演更加细致入微。 乐声进入到低潮。 士兵的心情也烦闷到极点。 他不耐地推开因为声名扑上来的姑娘和投机者,推开门走进了夜色。 推门的背影甚至仓促到有些狼狈。 就像是在逃亡。 凌燃在冰上蓄力跳起,眨眼又是一个4s。 两个四周跳,就这么轻轻松松完成了? 观众们热烈地捧场,尖叫声险些掀破屋顶。 论坛里,水军再一次冒头。 “两个四周跳都完了,凌燃是不是拿不出新的跳跃了?” 其他人忍无可忍,“什么叫两个四周跳完了?赛场上能稳定地跳出两个没问题的四周跳,你知道有多难吗?” 水军噎了下,很快卷土重来,“卢卡斯不也跳出来了!没有更高的难度,凌燃的分数未必能超过卢卡斯!” 大屏幕上,士兵的烦闷已经积攒到极致。 他在无人的小巷里拎着酒瓶,失魂落魄地游走,甚至能听见胸腔里血脉翻滚的声音。 好像离开了战场,他已经变得不再像他。 那些穿梭在硝烟战火里的日日夜夜,心里怀揣着守护一切的热血和决心,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自豪与骄傲…… 想念吗? 当然想念。 可他根本就不想回去。 生命只有一次,回去就是朝不保夕。 现在的生活还不够安逸,不够令人向往吗? 士兵扪心自问,然后仰头灌下了一口苦涩的酒液。 少年在冰上压步,接上了自己的第四个跳跃,一个干脆利落的3f。 水军们蹦跶得更欢了,“4t,4s,3lz+3t,3f,凌燃就剩一个3a和两组连跳了吧?” 按照自由滑的比赛规定,至少有四个单跳,两组二连跳和一组三连跳。 四个单跳里,至少有一个单跳为阿克塞尔跳。 已经是说,凌燃的单跳已经全部都拿了出来。 如果他还掌握其他高级四周跳,但从未在赛场上用到过,应该放在单跳里才最保险。 既然没有,那就说明凌燃的四周跳储备只有4s和4t。 卢卡斯就不一样了,他虽然没有拿出来,但曾经在正式赛场上拿出过高级四周。 随着赛季的推进,他极有可能在彻底回到巅峰状态后,调整自己的节目构成,加入高级四周跳。 水军们揪着这一点,得意的语气溢于言表。 原来凌燃真的只有这两个四周跳吗? 支持他的人有些失望。 但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也许是少年表现得太出色,他们已经忘记凌燃才是个刚刚升组的小选手。 能有两个四周跳就已经很不错了,他可比卢卡斯小五岁呢,足足五年,就是输了也不丢人。 他们心里这样想,但在看见水军得意洋洋地捧一踩一,还是气得要死。 好气,但不能气。 不少人选择退出论坛,专心致志地看电视机上的转播。 凌燃已经再度完成第二组连跳。 依旧是没有出错。 班锐对着节目顺序表,“或许我们可以期待一下归来的第一次亮相,就能实现全部。” 邓文柏心态都要崩了,脸直接就绿了,他下次一定要跟冰协申请,不能请这种毒奶又喜欢立fg的人来做嘉宾。 真的是太可怕了。 万一凌燃被他奶死了怎么办。 音乐声突然就进入高潮,一反先前的低落,迅猛有力地高高扬起。 观众们懵了一下,怎么回事? 冰上的少年做了一个展开书信的动作,随即唇角止不住地扬起。 他收到了一封重召归队的来信。 是要归队了吗? 早已办理完退役手续,并在心里深深懊恼着的士兵将信按在胸口,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惊喜。 就像是找到了说服自己的借口。 从前所有的犹豫和徘徊都一扫而空。 他将信小心折好装进口袋。 这是来自国家的借口,足以成就他疯狂想要归来的决心。 少年在冰上从左前外刃奋力一跃。 六种跳跃中唯一向前的阿克塞尔跳。 向前,便意味着再不回头。 士兵当然不会回头,他已经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声,奔涌的热血冲上了脑海,他已经做好了奉献一切的准备。 哪怕是死在战场上。 也比死在这样安逸,磨人,无聊的平庸生命里要好。 哪怕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呢? 归来本身就是要付出代价的。 而士兵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他在战场上度过了太多岁月,平静的生活对他来说就是一潭死水。 终于要了归来的机会,为什么不抓住呢? 这可是国家下达的命令! 注定他就该归来! 乐声进入到最后的高潮。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凌燃即将开始最后一组跳跃。 一个放在节目后半程的跳跃。 足以赢得系数加分,却需要强有力的体能支持的跳跃。 凌燃会上什么呢? 4t+3t+2t这种吗? 当然不。 凌燃练习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久,为什么还要上这种平平无奇,成年组男单几乎都完成过的跳跃。 要赌就赌个大的! 他会是这场比赛里最疯狂的赌徒! 暗金色的冰刀划出一道圆弧。 少年一反常态地向前滑行着,突然一个转身! 浑身都绷紧。 调整。 好,已经浅浅压住左后内刃。 就是现在! 右刀齿亲吻冰面的一瞬。 少年猛地向上一跳。 他在空中旋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四圈?! 落冰! 啊呀,摔了? 所有的观众们都愣住了。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凌燃摔倒,太新奇了,以至于他们都忘记了,在冰场上,摔倒才是常态。 是的,真的摔了。 少年的手心被擦破了皮,考斯腾上都沾上了刀刃溅起的冰屑。 到底还是掌握得不够牢固啊。 这个念头在凌燃脑海中一闪而过。 可他反应得很快,下一秒就迅速站了起来,咬牙接上了剩下的两个跳跃。 这是一个4f+3t+2t的三连跳。 很难。 难到什么程度呢? 可以说人人都要夸凌燃一句勇气可嘉的程度。 毕竟这个跳跃,历届成年组的男单里,能跳成功的,只有不足一只手的数。 才一升组上来的第一站比赛就敢挑战4f。 凌燃是真的有点虎。 这就是邓文柏刚刚看见节目顺序通知单时的震惊。 “可惜摔了,”他惋惜地喃喃自语。 班锐却将单子往桌面上一拍,语出惊人,“但是凌燃足周了。” 邓文柏:“?” 凌燃转得那么快,得用专业仪器才能判断出来有没有足周好吧? 班锐却很自信,他在小屏幕上慢放着那个不完美的跳跃,“我的眼睛绝对不会出错。” 他裁决过那么多场比赛,从来都没有出过错。 凌燃绝对足周了! 足周是什么概念。 也就是凌燃这个跳跃能拿到4f高达的基础分值,摔倒只会在最后的总分上扣掉一分的程度。 宁摔不空,是花滑界现行规则下颠扑不破的真理。 水军们没有很高的专业素养,这会儿还在论坛里大肆嘲笑凌燃的摔倒。 “散了散了,凌燃肯定拿不到比卢卡斯更高的分数。”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跟他们一样眼瞎。 那个跟其他网友打赌说凌燃赢了就直播吃翔的博主当机立断,点开某博就开始销号跑路。 废话!不赶紧跑,难道等着被催直播吃翔吗? 冰上的少年还在咬牙坚持最后一组旋转。 他已经完全没有体力了。 甚至被迫放弃了一直以来坚持的贝尔曼旋转。 真的,一点都坚持不下来了。 浑身的气力都用尽在了最难的4f连跳里。 真是糟糕的表演。 这是凌燃粗喘着,滑下了冰后,脑海中唯一升起的念头。 但薛林远却很高兴。 凌燃的表现已经出乎他的意料, 分数绝对不可能低! 超过卢卡斯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陪着凌燃坐到了等分区,低声询问宝贝徒弟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凌燃浑身上下就没有哪里是舒服的。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摆摆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水都喝不下去。 剧烈的运动,甚至让他开始生理性的反胃。 依旧是很长久的等待。 但亮起的成绩却让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天啊! 他们真的没有眼花吗! 这个分数是真实存在的吗! 凌燃艰难地抬起眼,视线蓦然定在了成绩栏的第一行。自由滑的成绩终于出来了。 少年抬起头,咸涩汗水就顺势淌进眼尾,蛰得视线生疼。 但凌燃还是第一时间就看清了屏幕。 因为那面刻在他骨子里的红旗居高临下地出现在所有成绩排名的第一行。 鲜艳,夺目,且气势十足。 而紧跟在RanLg拼音缩写后面的,就是凌燃这次自由滑的总分——。 看起来不算多,但这是因为本次裁判组打分十分严苛,所有选手的分数全脱了水的缘故。 对比也是要跟本场比赛的选手对比。 这个分数可比卢卡斯的多了七分还多。 七分是什么概念? 是卢卡斯的自由滑编排里再加上一个3f+2t的连跳也追不上的程度。 比赛已经结束。 凌燃的短节目加自由滑的最终总分是。 卢卡斯的短节目加自由滑的最终总分则是。 一口气拉开了足足分的差距。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碾压式的胜利。 也是凌燃孤注一掷,把自己还未完全掌握的,最难也是分数最高的三连跳放在节目后半程,豪赌一场,好不容易才赢得的巨大成功。 这个全场最疯狂的赌徒,赌上了他的一切。 而凌燃他,显然是赌赢了! 在场的所有华国观众都在看清分数的一瞬间情不自禁地站起了身。 袁思思和季馨月已经哭着拥抱到了一起。 但没有人会笑话她们,因为所有人都跟她们一样热泪盈眶。 四面八方的观众席里,充斥着尖叫,拥抱,哭泣,喝彩,嘈杂的人声。 整座场馆都已经沸腾了。 凌燃赢了! 他成功打败了卢卡斯,成年组出道的第一战就拿到了冠军! 他们赢了! 华国赢了!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他们华国人终于又一次站到了花滑男单成年组的冠军领奖台上! 激动的欢呼尖叫声排山倒海地扩散开,经久不息。 “凌燃拿到了第一!” 邓文柏已经忘记自己身在转播间,激动地高喊一声。 班锐见惯了选手们取得胜利时激动人心的场景,也一直以为自己早就看淡了这些。 但在这一刻,还是禁不住地眼里泛酸。 血气冲上头顶,他清了清嗓子,头一次毫不吝啬地用溢美之词地为这场比赛做了总结。 “凌燃升到成年组的第一战,成功击败了稳坐世界前五宝座的卢卡斯,以足足十分的分差取得了绝对性的胜利。他才十六岁,是花滑赛场上冉冉升起的新星。我很期待,也发自内心地相信,他会带着华国男单,带着花滑,走向全新的未来!” 班锐说完,就关掉麦克风从转播间离开,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跟凌燃谈谈。 等分区里,薛林远激动得一蹦三尺高。 凌燃却还坐在座位上。 他眨眨眼,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愣了愣,然后用手狠狠地抹了把脸,破损掌心的血水都被蹭到了额头上。 但少年浑然未觉,还在微笑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淡红色的汗珠顺着白皙的脸颊,仰起的下颌,不断滚动的喉间突起,绿莹莹的柿子,一路艰难地滑进训练服的领口。 总算没有输。 凌燃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这个念头。 所有人都觉得他游刃有余。 但凌燃自己心里一直都清醒地知道,这一场自己赢得有多么凶险。 卢卡斯今天表现得很好,在自由滑上奋起直追,甚至因为短节目失利的刺激,罕见地在赛季初就一反常态地振作起来,拿出了非常不错的状态。 如果自己没有拿出那组卡在节目后半程的三连跳,又因为才升组p分处于劣势,还真有可能会被卢卡斯反超。 被卢卡斯反超,就只能拿到银牌。 银牌很好,很多人都梦寐以求,但凌燃却只想要金灿灿的那块。 拿不到金牌的话,那这场比赛对他来说,就是一场实打实的惨败。 所以少年用自己日日夜夜的拼搏努力,和远超常人的大胆与决心,跟这片冰面,跟所有人,做了这场豪赌。 这是他唯一能保证决胜的机会。 虽然摔倒的姿势很狼狈,但足周的4f可以拿到绝大多数的分数。有了这一个多出的四周跳,才能在技术分上赶超卢卡斯。 赢得很险,但胜利的果实反而因为途中的艰险而越发香甜。 他到底还是赢了。 成年组出道第一战,对上世界前五的卢卡斯。 他赢了! 喜悦,畅快,快乐从骨头缝里汹涌而出,少年的眉眼弯起,就像是两弯小月牙,满头汗水也顾不得擦,亮晶晶地挂在额头上。 所有人都在为来之不易的胜利欢呼。 他们都快高兴疯了! 心里想的,口中念着,说着同一个名字。 这个场馆已经变成了快乐的海洋。 就连裁判组都在相视而笑。 凌燃当然也很高兴,但他只放任自己高兴了那么一会,就收住笑,从胜利的狂喜中清醒过来。 这只是华国站的比赛。 他还有e国站,总决赛。 只有在总决赛上拿到冠军,前半个赛季才算是真真正正地取得了胜利。 凌燃的眼里缀满了光。 他甚至在心绪定下来之后,压低声喊住还处于亢奋状态,正盯着大屏幕不断锤沙发的薛林远。 “薛教,有点疼。” 短短五个字,就比十盆冰水浇头都管用。 薛林远陡然清醒过来,恢复理智。 他看了眼摄像机,脸上神色还算镇定地把凌燃扶出了摄像机范围之内,才不再掩饰满眼的焦急。 “哪疼啊?刚才怎么不说呢!你先坐着,我赶紧去叫队医过来!乖乖坐着,就在这等我啊!” 凌燃不说话,默默地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白如玉的掌心被冰碴划破的伤口翻卷着,露出底下的鲜红皮肉。 手疼? 薛林远一下就意会到了。 但他还是怔了怔。 这还是凌燃第一次因为这种程度的小伤跟他说疼。 但反应过来的薛林远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这大半年,他见多了凌燃摔倒在冰面上的狼狈模样。 最狠的一次甚至摔得膝盖和手肘齐齐落下碗口还大的淤青,整整大半个月都没消。 像这种擦破皮的小伤,平时更是多的数都数不清。 凌燃也从来没有抱怨过。 以至于他都要忘了,他的宝贝徒弟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还曾经是个娇生惯养的矜贵小少爷。 他也会疼! 薛林远当时眼泪就下来了,笨拙地握住徒弟的手吹了吹,不自觉就用上了哄孩子一样的柔和语气。 “我先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秦教那有碘酒,咱们再消消毒,很快就好了。” 薛教的神情太认真,以至于凌燃不自在地想抽回手。 他就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好叫薛教回个神,怎么搞得跟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这点小伤,真不至于。 但薛林远的神情太柔和,与前世某些时刻一模一样,凌燃默了默,到底没抽回来。 他偶尔也会想放纵自己享受这片刻难得的安宁与沉溺。 虽然现在有了很多新朋友,还有了新教练,但对凌燃来说,能类比成停泊港湾的,永远只有薛林远一人而已。 如父如兄。 他对家人的全部想象,都是打薛林远身上想象出来的。 薛林远其实也差不多。 他看凌燃,咳咳,说实在的,就跟看自己的好大儿一样。 讲道理,哪个教练看自己倾注全部心血的第一个徒弟不是跟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薛林远还没有结婚,相亲都没影,但已经有了养孩子的自觉。每天最烦恼的就是孩子太听话太懂事,让他总会有一种心疼愧疚又自豪,而且还酸溜溜,沉甸甸的心情。 师徒相处的画面温情脉脉。 但看在某些人眼里,就不是那么美好了。 譬如看见凌燃摔倒,就准备好碘酒和棉签,匆匆赶来的秦安山,又比如路上遇见凌燃教练,就顺手帮忙推着轮椅过来的霍闻泽。 秦安山是觉得这对师徒够腻歪,不就是个小伤嘛,至于吗。 他无意识地握紧了膝上的碘酒和棉签。 霍闻泽则是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想到自己刚刚看见凌燃把自己的习惯性动作编排进节目的惊讶喜悦,再看看眼前这师徒俩,没来由就觉得自己其实高兴得太早了。 两人齐齐咳了声,惊了薛林远一跳。 他看见秦安山来了眼前一亮,擦擦眼泪,上来就要拿走碘酒和棉签。 可秦安山毫不留情地推开了他的手,“先让我看看凌燃的伤口。” 薛林远赶紧把凌燃领了过来。 伤口浸了汗,皮肉翻卷,看上去就触目惊心。 秦安山拧开碘酒瓶,用棉签沾着轻轻地擦,嘴上一点都不留情。 “这点小伤,半天就好了。” 话是这样说,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少年一点。 凌燃轻轻眨了下眼。 秦教这大概就叫面冷心热? 他没多纠结这件事,上了药之后还道了声谢。 但秦教的脸好像更冷了。 奇奇怪怪的,凌燃琢磨不透秦安山的脑回路,还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的4f没完成在不高兴。 但说实话,他的4f成功率太低了,没能成功落冰,可能才是正常的。 还是得练。 凌燃已经想好接下来的训练计划。 然后就发现霍闻泽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伤口上,神色有点不太好看。 少年下意识地把手往后藏了下,“闻泽哥,爷爷最近还好吗?” 凌燃不知道霍闻泽今天会来,刚才见到对方其实还有点意外。 话题转移得太生硬。 薛林远和秦安山也都看出来了。 但说实在的,霍闻泽才是凌燃实打实的亲人,他们虽然是教练,到底隔了一层。 于是两人对视一眼,把空间留给名义上的兄弟俩。 后台没有别人,霍闻泽骨子里的强势就显现出来了。 他走到凌燃面前,高大的影子把灯光都遮得严严实实。 凌燃没动,但头微微垂了点。 这是一种下意识逃避的表现。 霍闻泽也不多说,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少年乌黑的发旋片刻。 然后一把将凌燃的训练服扒了下来,又握住少年的手腕,用力把考斯腾柔软紧绷的衣袖都撸了上去。 转瞬间就露出那两条纤长有力,却又伤痕累累的胳膊。 擦伤,刮痕,变成深紫的淤青。 这些都是藏在美丽优雅的考斯腾之下,观众和裁判无从知晓的伤口。 这还只是目前能看得见的。 霍闻泽蹲下身,想去拉凌燃的裤脚。 少年这下不能忍了,三两步退后,拧着眉看对方,满眼抗拒。 “闻泽哥。” 霍闻泽半蹲着,脸色都有点发青,“这就是你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最近训练的状态一直很好,一点伤都没受?” 凌燃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怎么解释。 没有伤筋动骨,不就是没有受伤吗? 或许闻泽哥跟自己的理解不一样? 凌燃这样想,但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少年心里有点虚,动了动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霍闻泽深吸一口气,见凌燃身上被汗水浸透,就把扒下的训练服披到少年单薄的肩上。 双手还重重地按在他的肩上没有离开。 “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 说自己今天摔了不知道多少回,擦破了皮,磕了点淤青? 凌燃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娇气。 他抬起眼,跟霍闻泽对视,绞尽脑汁地想着说辞。 想不出来,有点难,少年难得陷入苦恼。 好在霍闻泽看了他好一会儿,也没有再追问。 “走吧,”青年收回手,率先走了出去。 “先去参加颁奖仪式和记者会,等晚上回去再说。” 这话简直是把原本的死刑拖成了死缓。 凌燃叹了口气,把冰鞋脱掉,解开被汗水血水打湿的绷带,动了动被新冰刀磨得凄惨的脚踝,很庆幸刚刚没有让闻泽哥看见这些。 要不然,这关怕就没那么好过了。 他熟练地用碘酒消毒,包扎,然后从背包里取出运动鞋换上。 薛林远和秦安山都在外面等他。 颁奖仪式一如既往的热烈。 无数闪光灯打在少年意气风发的脸庞上。 凌燃如愿以偿地站到最高最中央的领奖台上,手捧着鲜花和证书,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金牌。 他旁边的卢卡斯脸都僵了,全场黑着脸。 可那又如何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受控制地集中在凌燃的身上。 新鲜出炉的华国站冠军。 一个刚刚升组的十六岁小选手! 这在整个花滑男单历史上,都是极为少见的! 他注定名垂青史! 【华国从天而降的花滑紫微星】 媒体记者们已经想好了明天的报道标题。 网上的数据流飞快涌向所有平台,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了凌燃的名字和他为华国挣回的荣耀。 就连霍老爷子都正守在电视机前看直播,一边看一边乐呵。 冰场里。 卢卡斯脸都要挂不住了,可按照惯例,所有人还要一起照一张合影。 他很不耐烦地靠近凌燃,一脸的不情不愿。 凌燃看了他一眼,“我还记得那个约定,晚上就可以请你吃饺子。” 饺子? 卢卡斯的耳朵动了动。 他到底是个在运动场厮杀多年的老人了,输了就输了,又不是输不起,纯粹就是输给一个刚升组的新人,面子有点挂不住。 再想到俱乐部那头的狂轰滥炸和后续一堆麻烦事,简直头疼到脸黑。 可是如果,凌燃愿意请他吃饺子的话,他也就勉为其难,勉勉强强,凑凑合合能答应吧。 但一定得是那种里面加了虾仁的三鲜馅的! 二十出头,胃口完全填不满的大小伙子卢卡斯想到美味的饺子,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真的?我不要赛方提供的那种,我们到外面去吃?” 他吃了好多酒店提供的饺子,还想尝尝其他地方的饺子是不是也这么美味! 出于运动员禁外食的规定,这个要求其实有点麻烦。 但也不是不能做到。 毕竟s市也算是霍家的大本营之一。 而且比赛一结束,抽检人员就如约而至,今天晚上说不定连结果都已经出来了。 凌燃想了想,就答应下来。 卢卡斯一下就高兴起来,也不难过了,上手就搂住凌燃的肩膀,对着镜头呲起一口大白牙。 记者们一看卢卡斯都肯配合了,就飞快地摁下快门,闪光灯一刻不停地闪烁起来。 但卢卡斯也有卢卡斯的骄傲。 他离开前趾高气扬地放了话,“小鬼,我会在总决赛等你!” 嗯,气势还挺足。 如果他的耳尖没有红彤彤的话。 没想到一顿饺子就收买了卢卡斯,凌燃微微一笑,“那就总决赛见。” 短短一句,就已经满是信心。 一次胜负不算什么。 凌燃也从没想过只赢这一次。 卢卡斯气势汹汹地离开,凌燃却还留在原地。 到底是自家的地盘,赛后还有一场记者会。 冠军是自家的选手,记者们的用词都非常的友好,也就是大概询问了一下凌燃未来的计划。 凌燃客气地一一作答。 但轮到外国记者的时候,他们的话里话外就不那么好听了。 “凌,根据你过往的比赛视频,f跳显然并不是你所擅长的跳跃,为什么会选择先跳4f,并将之作为最后一组连跳呢?” 翻译的用词非常克制和友好。 但凌燃并不是听不懂通用语。 依着这个记者原本的语气和措辞,他就差没指着凌燃鼻子问,你不是跳不好f跳吗,为什么还要好高骛远地先学f跳,是脑子进水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会场都变得安静很多。 场里有不少人显然都听懂了。 也就薛林远那种通用语不太及格的还在一边乐呵呵地维持笑容。 这位记者显然来者不善。 凌燃扶了扶眼前的话筒,脸上的笑容越发标准,语气也很平和。 “因为我正在攻克所有的四周跳,f跳只是其中的一种。” 他特意切了通用语,这让原本以为这个华国少年通用语不好,听不出自己奚落语气的记者瞬间涨红了脸。 凌燃前世在国家队待了很多年,队里会专门给这些运动员们培训关于答记者问的必修课程,以免心思单纯的运动员们掉以轻心,无意间的回答留下空子,被某些狡猾恶意的记者曲解歪扭。 所以跟记者端水打太极什么的,凌燃其实都会。 但那是在非技术的领域。 一旦说到专业,他就觉得完全没有什么遮遮掩掩的必要。 他就是要做到最好。 他就是要拿到一个又一个的冠军。 所以,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必要吗? 少年一脸平静地回答,“我正在努力攻克所有的四周跳,4f只是我按照计划,打算最先攻克的高级四周。正是因为以往跳不好,才会花费更多的精力与时间,把f跳放在第一个需要挑战的位置上。” 凌燃对自己的目标与野心直言不讳。 五种四周跳,是他前世就攻克了的,没道理这辈子拥有了更好的天赋,反而做不到。 一个月做不到就两个月。 一年做不到就两年。 只要他的双腿还在,只要他还能跳,就一定能做到。 虽然凌燃觉得自己其实用不了以年为基数的那么多时间。 毕竟他有十几年的经验打底,缺的只是身体的磨合和重新适应。 记者们都被震得脑子晕晕的,情不自禁地睁大了眼。 这个小选手,说话是不是太狂了些? 或者说有点太嚣张? 凌燃已经跳出了4t,4s,4f,他居然说自己还在努力攻克所有的四周跳,他是还想跳出4lz和4lo吗? 那不就是跳出全五种的四周跳吗? 张口闭口五种四周跳,这就是少年人的无所畏惧吗? 现在掌握过五种四周跳的,花滑历史上也就那么几个,还都是蝉联冠军,足以封神的人物,凌燃才刚刚升组,就敢给自己设定这么高的目标? 他是想做现役男单的第一人吗? 再说直白点,凌燃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说,自己的目标就是问鼎世界冠军的位置! 他们有点回不过来神。 就连来自华国本土的记者都觉得自己的耳边嗡嗡嗡的。 华国人一贯含蓄且温良,这种在记者会上类似宣战一样的话,一般还是比较少见的,尤其是在体制内的运动员身上。 毕竟政府的基调还是踏踏实实干实事,用实力证明一切,总局那边也继承了这种精神,即使大赛前都会开会下达夺金任务,也很少会在媒体上直接公布。 只不过,他们再想想凌燃的经历,突然就觉得,也可以理解。 横扫青年组的少年天才想要在成年组再续辉煌,争取跳出五个四周跳,剑指世界冠军的王座,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啊! 这才是紫微星该有的轨迹。 从天而降的紫微星注定就该一鸣惊人,大放异彩! 凌燃又不是没有实力说这种大话,他可是升组之后第一战就打败了卢卡斯。 一直到记者会结束,少年的这几句回答都还一直回荡在记者们的脑海里。 以至于有一个记者提问起凌燃在近期的目标,得到他回答说一定会在大奖赛总决赛赛场上努力摘金的答案,大家都觉得不奇怪了。 就,还挺正常? 毕竟凌燃的目标都是全五种四周和世界冠军了,近期的目标是拿下一个区区大奖赛总决赛冠军,好像也没什么意外的。 不对,什么叫区区? 这可是大奖赛总决赛的冠军! 拿下来这个冠军,其实也就已经有资格被称呼一句世界冠军了! 记者们一个头两个大,凌燃语出惊人不要紧,问题是自己这个新闻稿怎么写,总编才不至于觉得自己是在瞎编。 在线等,还挺急的! 凌燃自己却没什么感触。 他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人类永远对冲击极限有着强烈的执着与热爱。 他也不能免俗。 只不过是坦荡地说出自己的计划而已。 至于能不能实现,与这是不是自己的计划并不冲突。 没有谁规定,人只能计划自己一定能达成的目标。 夸父逐日,嫦娥奔月,女娲补天,都是属于华国人骨子里独有的浪漫与野心。 凌燃是土生土长的华国人。 他就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 而且这一世从起点就不同,他有从前的经验打底,又有这副天赋极好的身体,还有极强的自律能力与决心,实现自己的目标,不过是早晚的事。 凌燃很有信心,也相信自己能做到。 霍闻泽在一边听完了全场,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凌燃第一次拿下青年组华国站冠军的时候,记者会上好像也是有人问了差不多的问题。 那时候凌燃怎么说来着。 好像是——“我站上赛场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站到最中央的领奖台上。” 少年的心像水晶一样剔透,从不避讳宣示自己的目标与野心。 记者会结束。 霍闻泽沉默地把凌燃接回了霍家在s市的常住别墅。 有点远,在城市的另一头,开了几个小时才到。 少年一路都很安静,一直到进了玄关,才有些犹豫地试探道,“闻泽哥,你是生我的气了吗?” 要不然怎么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如果可以,凌燃打心底里不想让霍闻泽不高兴。 倒不是因为惧怕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只是单纯地,不想让霍闻泽因为自己不高兴。 闻泽哥身上的担子一点也不比自己轻,凌燃不想因为自己再给他增添哪怕一丁点的麻烦。 霍闻泽看他一眼,“我没有不高兴。” 青年长腿一迈,走到一楼客厅,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恭贺你又添一金的礼物。” 凌燃愣了下,才接过,“谢谢闻泽哥。” 霍闻泽下巴一扬,“不看看这是什么吗?” 凌燃揭开盖子,发现内里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正装。 “你最新的尺寸家里都有,照着尺寸做的,应该会很合身。” 凌燃担心的倒不是合不合身的问题,他只是有点奇怪,霍闻泽送他正装做什么。 他不缺衣服穿。 日常穿训练服也只是图方便。 毕竟训练服的材质都很透气吸汗,而且都很轻便,丢进洗衣机一搅,晾干了就还能继续穿。 很适合凌燃这种不太注重生活品质,甚至有点糙的人。 反而像正装这种板正,时时刻刻需要注意仪表的服装,对他这种运动量巨大的运动员来说,才不太合用。 更何况,他也有正装啊。 少年的疑惑都直白地写在脸上。 霍闻泽揉了下他的发旋,从看见他身上伤痕累累开始的郁气就不知不觉都散完了。 “你们每次去比赛的前一天都要去抽签决定顺序,我看其他人穿的都是正装,就让家里裁缝给你做了一套。你这个年纪,个子体型变化很快,家里现有的那些可能已经穿不上了。” 没想到霍闻泽居然会这么细心。 凌燃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谢谢闻泽哥。” 不过他还有点疑惑,“定做衣服需要时间,闻泽哥怎么就知道我一定能拿到金牌?” 还能提前让人把衣服做好? 不得不说,心无旁骛一心扎在花滑上的少年跟在商场上打滚的霍闻泽比,心性还是简单了些。 霍闻泽只是找个借口,谁知道凌燃会这么较真。 他轻咳一声,“你比赛之前对自己有信心吗?” 凌燃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 一个运动员对自己都没有信心,又怎么可能取胜。 坚定的信心才是赛场上无往不利的制胜关键。 霍闻泽见自己的话把少年带沟里,顺着他的话意往下说,“所以我对你也很有信心。” 相信你会取胜,所以才会早早准备好礼物。 青年想到自己刚刚看见的那些伤,眼里的神色又温和笃定几分。 他跟凌燃一样,一直都相信努力会有回报。 所以从未怀疑过凌燃会不会实现自己的目标。 凌燃愣了下,抱着盒子的手指猛地收紧,耳根都开始发烫。 不止是因为骤然收到礼物的讶异和惊喜,更多是因为霍闻泽对他所热爱的一切毫无保留的认可和信任。 刚刚在记者会上,哪怕那些记者嘴里没说,他们的质疑和不信都是明晃晃地写在脸上的。 凌燃不在乎,但并不是没有看见。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霍闻泽的信任就像是乍然破开重重云雾的一线阳光,突兀又温暖。 这份不计回报的好意,让凌燃胸腔里的心脏都怦怦怦地跳动起来。 被霍闻泽轻推一把,就晕乎乎地上楼试穿。 再下楼时,其实有点别扭。 这种偏商务修身的风格,总感觉跟霍闻泽常穿的有点像。 霍闻泽眼底蕴着笑意,“很合身。” 凌燃也觉得合适。 抽签穿正装的运动员很多,他穿着训练服混在其中,气氛其实有点不适合。 老宅的正装也很多,但大部分都有点不合身了,他又不住家里,一直就得过且过。 霍闻泽这个礼物,其实算是送到了点子上。 凌燃已经想好,e国站的比赛,就要带这身去了。 “谢谢闻泽哥。” 今天的第三次道谢,主要是凌燃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霍闻泽坐在吧台边喝水,也给凌燃倒了一杯。 “那等下次我再问你时,就多说些实话吧。” 他神色都变得温和,“我不会因为怕你受伤就阻拦你追梦的步伐,但是,阿燃,你要时时刻刻记得,我是你的亲人,我会一直在心里记挂你的现况。” 凌燃看着霍闻泽的眼漆黑透亮。 良久才答了声“好。” 窗外的灯火洒落在青年与少年的脸上,他们默不作声地一同喝水,明明没有交谈,气氛就很融洽,好像天生就该是一家人。 他们也的确是一家人。 只不过,凌燃抚了下袖口的祖母绿袖扣,总感觉哪里见过类似的款式。 以及,他现在很肯定,霍闻泽大概真的以为自己很喜欢绿色。 对颜色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喜好却总被人误会喜欢绿色的少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过讲道理,总被误会着误会着,他好像也觉得绿色变得越来越顺眼。 充满着生机与活力的颜色。 好像的确很赏心悦目。 发觉到自己的关注点跑偏,凌燃打住了自己的思绪,他跟霍家的厨师联系之后,就上楼洗澡,早早睡下。 比赛,颁奖,记者会,都是消耗体力和心力的活动。 他需要充足的睡眠。 可凌燃在s市也只修养了半天,就又飞回了集训中心。 下一站是e国站,h市离e国很近,回集训中心反而还能休息一阵子,这样的安排很合理。 集训中心的人见到他时简直要乐开了花。 陆觉荣照例整治了一桌庆功宴。 吃着吃着,就说起之前网上的舆论,凌燃还是头一次知道,在自己比赛途中,网上居然吵翻了天。 花滑这么小众的项目,会有这么多人关注吗? 凌燃有点懵。 陆觉荣知道得多,就呵呵笑了起来。 “哪能呢!总局那边监控到舆论不正常,果断出手,联合网安那边,逮住了好几个跟境外势力勾结的水军营销团伙,一口气都给端了。网安那边立了大功,还说要给你送面锦旗呢。” 无意间成为热心市民的凌燃:…… 这事的发展是他真没想到的。 还挺曲折离奇的。 不知道卢卡斯知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委,凌燃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特别爱吃饺子,因为一顿饺子就对他频频竖起大拇指,发了一堆自拍过来的国青年。 不过知道又怎样,卢卡斯很难离开签约俱乐部和经纪人的控制,顶多就是换个俱乐部,毕竟在国那边,整体的风气都是如此。 也就自己生在华国,进了国家队,才不至于为这种事发愁。 凌燃不由得地有点庆幸。 陆觉荣也看了记者会,说实在的,他当时就有点想跟凌燃谈谈心,让他下回收敛点,但转念一想—— 咱们又不是没有那个实力! 说几句实话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 总局爸爸和冰协都没吭声呢,都还指着凌燃在成年组大杀四方,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小事苛责他。 就压下了这份心思。 他更关注的是另一件事,期间悄悄把凌燃叫了出来。 “e国站那边,安德烈和西里尔在这个赛季明摆着是卯足了劲要争国内一哥的位置。e系裁判又一贯偏袒自家人,凌燃,这次的e国之旅,可能不会很容易。” 陆觉荣实话实话,主要是凌燃心态一直很稳,这种事,他早晚都要知道。 但想归想,陆觉荣还是不着痕迹地仔细打量凌燃的神色,见他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就知道自己这话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打击。 那就好那就好。 陆觉荣顿了顿,“你已经拿到了华国站的第一,只要在e国站拿到一个不错的名次,就能进入到总决赛。凌燃,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咱们拿到总决赛的门票就行!” 原来是提前宽慰自己来了。 凌燃有点哭笑不得。 e国站的情况,他早就知道了,也知道这一行恐怕不会很顺利。 可那又怎样呢? 凌燃其实不太认同陆觉荣的话。 哪个运动员上场前想的不是拼尽全力拿到第一,而是尽力保底。 只是保个底?甘心吗? 怎么可能! 所以少年很平静地回望回去,眼里甚至还有一丝对比赛的期待,“可是陆教,我就是冲着冠军去的。” 很难,可哪有怎样。 他穿书到现在,哪一次的比赛不难呢? 怎么可以因为难,就提前放弃,只求保底? 这样的疑问浮现在少年脸上,都不需要猜的。 陆觉荣一下就被自己的口水噎到了。 他话都说得那么明白了,凌燃怎么还这么犟。 但陆觉荣下一秒也笑了出来。 他最服凌燃的,也是最欣赏他的,就是这股子坚不可摧的冲劲。 陆教难得生出些豪情壮志,大手一拍。 “那我们就拿冠军!” 凌燃没有应声,目光却已经飘向了北方。 那是e国站分站赛本次举办城市的方向。 成年组升组后的第二场比赛,也是决定总决赛门票归属的重要一战。 其实就在眼前。分站赛的行程很紧,但凌燃还是打算先在h市休整几天再飞e国。 离得近,也没有很大时差,完全可以等临近比赛时再飞过去,基本上也不耽搁什么。 这对于一贯都会早早到达比赛所在地,提前开始备赛的凌燃来说其实很罕见。 主要是e国的早餐他实在吃不惯。 那种甜腻腻,齁嗓子的粥,吃过一次,就会让人记忆深刻。 当然了,多少也有故意避开e国那两人的缘故。 e国花滑界人才辈出,但人一多,事就多,平时为了争那寥寥几个出国比赛的名额,明里暗里就闹得不可开交。这回有前一哥退役空下的位置当钓饵,西里尔和安德烈不打得头破血流才怪。 听着就糟心。 如果不小心沾上就更糟心了。 冰面无暇,但人心就未必了,完全没必要去趟这滩浑水。 所以跟教练们商量之后,大家一致同意把赴e的时间延后,等比赛前两天再过去。 也就是因此,班锐才没有再度扑了个空。 班锐说想跟凌燃谈谈,绝对不是空话。 为此,他在比赛结束当天就飞了s市,原以为凌燃会参加表演滑,他直接下飞机就去了赛方场馆。却没想到对方因为体力和赛程的缘故婉拒了邀请,并很快又回了集训中心。 没参加表演滑,也没参加赛后的宴会。 拿了冠军的凌燃比他想象中还要低调很多。 于是班锐又追到了h市。 班锐今年四十一岁,阅历丰富,人也已不年轻,早就不是头脑一热,就想当然的年纪。 还在飞往h市的飞机上的时候,他就开始怀疑起自己此行到底能不能有所收获。 凌燃是很厉害,才十六岁的小选手,一升组就拿到了华国站的冠军。 可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一个正在上高中,体制内的运动员,平时的全部精力应该都在训练上,又被教练和总局冰协保护得很好,就算再早熟,又能早熟到哪里去? 自己把他抬得那么高,因为一场比赛就在心里认定他极有可能是华国花滑男单的未来,是不是有点捧杀的嫌疑。 班锐看着玻璃窗里自己眉头紧锁的倒影,慢慢叹了口气。 他做裁判这么多年,出道即巅峰,转瞬陨落的新星又不是没有见过,甚至还见到过不止一次。 这一次的确有点冲动。 但来都来了,他还是决定见凌燃一面。 班锐一落地就联系了冰协,很快就顺利地进了集训中心。 于是凌燃训练中场,滑下冰喝口水的功夫,就看见有个戴着口罩的陌生人正在跟笑容满面的薛林远握手说话。 见他滑下冰,就扭头看了过来。 隔着厚厚的眼镜片,那股锐利的视线都让人生出一种被打量被审视的滋味。 有点不舒服,但也还可以接受。 毕竟他在冰上滑行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投注而来,欣赏,挑剔,善意,恶意都有,也不差这一回了。 凌燃若无其事地靠近挡板,接过薛林远递来的淡盐水,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半瓶。 今天的训练状态算是很不错,刚刚甚至在连摔十几个之后终于落成功了一个4f。 现在唯一的感觉就是累,后背都被汗水打湿贴在身上,急需补充水分。 薛林远等他喝完了,就把班锐的身份和来意跟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话里话外都是鼓励凌燃跟对方谈谈。 薛林远想得深远,班锐到底是国际裁判,裁决过不少重大赛事,他既然对凌燃感兴趣,那大家能认识认识,绝对是有好处的。 希望对方徇私是不可能的。 但班锐站在裁判的角度,一定与他们这些参赛者看问题有很大的不同,稍微提点一点,说不定就是很大的收获。 他一个劲地冲凌燃使眼色。 凌燃也就握住班锐伸来的手,眼帘轻垂,很客气地喊道,“班老师。” 很乖巧,很有礼貌的样子。 但班锐是什么人,比凌燃大了足足两轮还多,一眼就看出少年表面恭敬,实则并没有真的把他放在心上。 班锐在花滑领域并不是无名之辈,他很肯定凌燃绝对听说过自己的名字,但对方也是真的没有露出任何殷切激动的神情。 很稳重的孩子。 班锐在心里下了个定论,又生出了几分喜欢。 他看着凌燃,“找个地方聊聊?” 凌燃其实不太乐意。 他刚刚好不容易找到点感觉,还想再练习巩固一下。 但班锐很明显就是专门来找他的,拒绝不太合适。 凌燃沉默地点了下头,推开场门,套上冰刀套。 他没有换鞋。 明摆着就没有长聊的意思,就跟古人常说的那什么端茶送客一样。 班锐有点哭笑不得,他还是头一次在自己裁决领域的运动员面前受到这样的冷遇。 薛林远知道凌燃是被打断了训练,心里不太高兴,就安抚性地拍了拍徒弟的背。 他其实也奇怪班锐过来干嘛。 见班锐跟凌燃一前一后地往外走,扭头就去找了陆觉荣。 陆觉荣也摸不着头脑,猜测说大概是凌燃在华国站的比赛表现太精彩,引起了班锐的注意。 这话说的,薛林远当时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 凌燃出息了,他这个教练也替他自豪。 可陆觉荣紧接着就忧心忡忡地喝了一大口水。 “昨天夜里,西里尔在社交平台上po出了自己在训练中挑战4lz成功的视频,安德烈紧跟着就晒了个4lo成功的训练视频。 他们本身就有实力,裁判也更偏向他们,这次e国站比赛的水有点深。 你到时候一定要多关注关注凌燃的心理状况。咱们男单庙小压力小,不能因为要奖牌,就把孩子给压崩溃了。” 这话就差没说,等凌燃输了之后,你这个做教练的得好好安慰安慰他。 薛林远只感觉劈头一盆凉水浇下来。 4lz和4lo,都是凌燃还没有开始挑战的高级四周跳。 这两人都啃下来了? 想到宝贝徒弟今天还在死磕落冰不成功的4f,薛林远的心一下就凉了。 但他还是抹了把脸,“好。” 不管怎么样,比赛还是要去的,结果好不好,又不是他们说了算。 薛林远现在比较犹豫的是,西里尔和安德烈挑战高级四周跳成功的事,要不要跟凌燃说,会不会影响他的心态。 那小子不上网,肯定不关注这些。 会不会知道,还真就取决于他这个教练的一念之间。 所以,要不要说呢? 薛林远觉得自己遇到了很大的难题。 另一边,露台上,凌燃也觉得自己遇到了很大的难题。 这位班老师,自打带自己来这里之后,就一直时不时拿冷飕飕的眼神打量他,手里还在哗哗地翻阅一沓a4纸。 很有裁判的感觉。 但凌燃却不太喜欢对方这样审视的眼神。 倒不至于觉得坐立不安,只是纯粹不喜欢。 “班老师,如果您没事的话,我要回去继续训练了。”凌燃作势要起身。 班锐眯着眼睛看纸上的小字。 “你接触花滑还不满两年,就拿满了青年组冠军,升组之后的第一场比赛又拿到了华国站的冠军。 花滑一直都是童子功,没有接触过花滑的人,从十几岁开始训练,二周跳可能就是他们的天花板。 凌燃,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语气很温和,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就问凌燃是怎么做到的。 少年起身的动作停下,又坐了回去。 这个问题,凌燃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年,怎么可能只有两年。 加上前世,他在心里算了算,自己在冰上都快滑够足足二十年了。 花滑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人生。 “这是我的履历表吗?” 凌燃对班锐手里的那叠纸有了猜测。 班锐点点头,“我来之前找冰协要到的。” 凌燃了然,“那班老师应该能看到,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各种舞蹈,在转花滑之前,还在参加舞蹈综艺的练习生选拔。” 这是原身的真实经历,一笔笔都能查到。 也是凌燃替自己想好的掩护。 不太可信,但总比没有要好。 他总不能解释说自己是穿书来的,满脑子都是过往的经验。那可能他刚说完,就会被扭送去精神病院做检查吧。 班锐却还是难掩震惊。 这份履历表是他来之前才拿到的,刚刚才第一次看,原本是打算就着履历表,跟凌燃聊聊过往的比赛经历,好顺利引入话题,却没想到越看越是心惊。 花滑是冰上芭蕾不错,但冰上芭蕾和陆上芭蕾,其中的差距不是简单到用一句相当大就足以形容。 学芭蕾的舞者,也许能在陆地上完成三周跳跃,但如果让他们直接上冰,可能连最简单的一周跳都难以完成。 有些冰感差的,说不定连站都站不稳。 如果说班锐来之前,只觉得凌燃是个天才,那现在他简直无法想象,凌燃到底是以怎样可怕的速度成长起来的。 运动员的成长历程,往往都有迹可循。 因为职业的特殊性,他们的每一次比赛的进步,每一次能力的提升,几乎都暴露在公众眼前,也会留下视频和记录。 可凌燃第一次在比赛上露面,就是去年的全国俱乐部联赛,从此就开启一路高歌,突飞猛进的征程,甚至一直飞驰在前进的道路上,从来没有停歇过! 爆发得很快,进步得也很快。 只能用一句横空出世来形容。 这样的运动员,真的存在吗? 太惊人了。 怪不得冰协会同意凌燃升组。 他们大概也迫切地想知道,凌燃到底能成长到什么地步。 班锐把资料搁到桌上,努力撇去心中的震撼,终于说起了正题,“我是看了你的比赛,特意想来找你聊聊。” 凌燃轻轻点了下头。 班锐再也不能把面前的少年当成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看待。能达成现在的成就,凌燃的自律与天赋都远超常人,心性也一定远超常人。 班锐的身体微微前倾。 “你已经升了组,对成年组的规则肯定有所了解。凌燃,我很想问问你,你心目中的花滑是什么样的呢?你对现今的花滑规则,有什么看法吗?” 千里迢迢,两次转机,班锐想知道的,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 凌燃心里的花滑是什么样的呢? 通过履历表,班锐对凌燃的了解算得上详细。 被压过分,因为花滑伤痕累累,也荣誉加身,对上过卑劣的对手,也交好过真诚的朋友。 虽然只有短短两年,但凌燃已经通过自己的努力站到了国际男单金字塔的顶层。 班锐现在迫切地想知道,凌燃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自己因为种种原因被这项曾经挚爱的事业伤了心,甚至想要彻底抽身离开。 但爱了这项优雅热血的运动这么多年,又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了,只不过是积攒多年的不满与痛苦让班锐陷入了两难的抉择。 继续下去,看着花滑因为规则的变更而面目全非。 彻底放弃,从此将花滑从自己的生命里切割开。 后者简直是剜心之痛! 班锐来找凌燃,从心理学上说,其实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救。 溺水之人看着最后一根稻草,眼里写满绝望,却也藏着一丝希冀。 他想要得到这根稻草。 班锐从心底里,就不想放弃他深爱的花滑。 他竭力掩饰着,可神态是不会骗人的。 凌燃敏锐地捕捉到了班锐的异常。 这其实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他自己前世就有过。 这一世的凌燃顺风顺水,但前世凌燃的所有经历只能用坎坷两个字来形容。 除去伤病,攻讦,和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的金牌,还有各种原因的恶意压分。 体育无国界,裁判却有国界。 他是黑发黑眼的华国人,在那些西方裁判眼里注定就低了其他人一头。 一次两次松松手还能算是捡漏,但长久之后,他的分数反而随着能力的提升渐渐走低。 分数配不上努力,才是最能打击运动员的绝杀招。 当时跟凌燃一批的运动员里,曾有人收到修改的新规则之后就地选择退役。 临走时还把国际滑联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骂归骂,那群老家伙还是屹立不动地作为国际赛事的组织者和裁判者,居高临下地用分数更新着运动员们的排名。 凌燃也曾经想过要不要放弃。 没办法,他努力过,却被打压,已经看不见希望,不走的话,就只能继续痛苦地辗转在被压分的路上。 可他到底还是坚持过来了。 眼前的班锐却显然正处于要不要放弃的犹豫关口。 凌燃顿了顿,才慢慢开口。 “我心目中的花滑,大概是一项技术与艺术并重的特殊项目,不同于传统竞技项目一味地追求更高更快更强,花滑在美学上也占有一席之地。” 班锐看着他,在心里暗暗点头。 少年不善言辞,但说的话显然字字句句都是出自真心。 “我很喜欢自己在冰上的感觉,滑行,旋转,跳跃,用挑战人类极限的肢体语言,向观众们讲述节目里的故事。不需要言语,不需要文字,在我看来,花滑就是用冰上的舞蹈,传达运动员发自内心的情感。” 至少凌燃自己就是这样的。 他的每一次节目,都会专注于节目本身,用高超的技术,用自身的感悟,去感染观众。 虽然一个赛季只能打磨一套节目,但随着赛程的推进,他往往会加入新的感悟和更难更流畅的动作,让节目能够不断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 班锐往后一靠,迫不及待地打断凌燃的回答,苦笑道,“可现在的花滑却更注重技术本身。” 滑联砍掉艺术方面的分数,强捧水货,明显是在走偏路子。 班锐有着跟维克多一样的绝望。 凌燃明白,却没有他那么悲观。 少年拿出了回答过维克多的原话,“技术与艺术,本身就不该被分割。” 凌燃甚至举出了个例子。 “在您叫我上来之前,我正在练习4f的跳跃。4f的跳跃比3f的跳跃足足多了一圈,难度系数呈现指数型上升。在音乐的高潮点时,安排上一个高飘远的四周跳,高难度的动作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可以明显起到引爆观众情绪的作用。” “而跳跃本身也会因为技术是否规范,直接影响到观众们的直接观感。起跳的轴心,跳跃的高度,空中的姿势,都要顾及到。” 班锐眼神飘忽,像是听进去,又像是没有。 凌燃默了会儿,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运动员们为了拿到更高的分数,肯定会拼命地钻研技术的提升,努力拿到规则内的最高分数。但等分数到了难以提升的地步时,他们就会被迫重新捡起艺术。而等技术瓶颈突破后,他们或许又会去重新追逐难度。” 这是不断的轮回。 原本也是正常的螺旋曲折发展途径。 但滑联出于短视的强行操纵,显然造成了极其错误和恶劣的诱导。 现在很多人甚至已经忘记了,花滑原本的别名叫做冰上芭蕾。 而凌燃自己想做到的,就是在技术登顶的同时,兼顾节目的艺术性。 技术与艺术,他都想做到最好。 虽然现役男单里已经没有人能做到,但凌燃却跃跃欲试。 这才是他心目中的花滑。 他只愿意为这样的花滑而奋斗一生。 等他真的做到了,或许能引领起赛场上新的风气,把花滑带回正轨。 坐在王座上的王者,一举一动都会引人注目,所有人都会情不自禁地仰望和效仿。 只不过这些对目前的他来说还太遥远,他甚至还在争夺大奖赛总决赛的入场券。 但梦想从不会被外界条件所束缚。 凌燃心里这么想,就注定他一定会这样去做。 班锐的眼终于亮了下。 “你能做到吗?” 他沉默了很久,抖着嘴唇问了这么一句。 凌燃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 班锐又默了很久。 然后突然起身冲去最近的卫生间,不多时,就带着满脸的水汽回来,原本积压在眉宇里愁郁都被冷水冲掉不少。 他涩着声,眼里像是有小火苗在烧,“我会坚持到你能做到的那一天。” 他等着看,凌燃能为花滑带来的变化。 班锐再度伸出手。 凌燃握了上去,湿湿的,显然这位稳重的裁判老师已经激动到洗完脸后忘记擦手。 “好。”少年很平静地许下承诺。 或许不能叫什么承诺。 因为凌燃原本就是打算这么做的。 班锐却已经得到了真正想要的那根稻草,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他满面愁容地来,高高兴兴地走。 背影都写满轻松。 凌燃看着,心里也有点高兴。 他径直回了冰场,上冰的一瞬间,就觉得浑身筋骨都舒展开。 果然跟其他人打交道什么的,的确很费力气。 凌燃帮了班锐一回,但本身对班锐并没有什么直白的好恶。只是单纯不希望这样一位有责任心的裁判就此沉沦,放弃自己专注半生的事业。 很多事情,一旦放弃,有可能就是一生。 人生苦短,抓住眼前的所有,才不会在将来幻想着世上有后悔药可吃。 这个小插曲很快告一段落。 凌燃很快埋头扎进自己的训练。 薛林远一回来,就看见凌燃身上绑着风筝一样的东西,正在辅助教练的看护下,一下下地练习跳跃。 他趴在挡板边看了会儿,脸都皱成一团。 自家宝贝徒弟这运气怎么就这么背呢? 华国站撞上卢卡斯就算了,e国站又撞上西里尔和安德烈的同室操戈。 这两人为了争一哥的位置,还都不约而同地拼命提升了难度。 这还怎么比? 一个就够难缠了,又一下子来了俩! 要是薛林远不了解凌燃也就算了,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然后大手一挥,告诉他拿到第三名就已经很不错,大奖赛总决赛的门票可能也算稳了。 但这可是凌燃啊! 他对第一的执念强到让人咂舌。 薛林远敢保证,如果这次e国站惨败,大奖赛总决赛上,凌燃一定会拼尽全力。 别说4f了,他说不定能把所有跳跃的顺序都换了个遍,在不影响节目完整性的前提下,把所有的跳跃都搁到后半程去博分! 到底说不说呢? 薛林远其实更倾向于说,毕竟总瞒着孩子也不是个事儿。 但这个嘴跟粘了胶水一样,就是张不开。 他索性征求了一下秦安山的意见。 秦安山的手搁在毛毯上,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当然要说。” 凌燃是遇强则强的性子,说了,说不定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薛林远本身就没打算瞒着,被秦安山这么一支持,脑子一热,就把这事跟凌燃说了。 少年静静听着,然后点了下头。 什么个意思? 薛林远紧张地看着他。 凌燃望着自家教练,慢慢眨了下眼,“知道了。” 什么叫知道了啊! 薛林远关心则乱,“别有压力,咱们也不差,谁知道他们在赛场上发挥的够不够稳定。” 凌燃忍不住笑了下,“薛教,我的4f也不稳定。” 薛林远脸一僵,继而一松,还能笑,说明是真的没受很大影响。 他隔着挡板大力拍了拍少年的肩。 少年用手撑着挡板滑了出去,背对着薛林远时,嘴角甚至很快地上翘了一下。 卢卡斯在华国站的比赛里,一个高级四周都没有上。 自己能赢他,其实有点胜之不武。 毕竟对手没能发挥出自己的全部水平。 西里尔和安德烈斗得热烈,那他们一定会拿出自己的全部实力,竭尽全力做到最好。 这可真好。 凌燃心里浮现出这一念头。 他其实很希望,自己对上的所有对手,都能拿出全部的实力。 竞技体育的魅力之一就在于所有人都会在赛场上用尽全力。 就跟打游戏一样,总在青铜局虐菜有意思吗? 谁不想在王者高端局里取得胜利。 凌燃没空打游戏,但也知道这个道理。 他埋头扎进训练里,没几天就飞了e国。 只有他一个,总局只给报销普通机票,霍闻泽大手一挥,就调动了霍家专机。 飞机上,薛林远拿出手机,连上私人飞机上的WiFi之后,在座椅上闷着声乐。 凌燃原本想休息,可座椅一直颤个不停,薛林远忍笑的样子又太开心,他就好奇地凑了过去。 “薛教,你在看什么?” 薛林远就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在看网友给你写的小论文!一个个的,也太会写了!” 凌燃接过手机,才发现是某个知名问答平台的提问兼投票。 【凌燃这次华国站的比赛节目,你们更喜欢繁星,还是归来?】 回答不多,也就六七十条,但随手点开,就是长长的一篇,答主们都写得很用心。 但投票需要用户投过才能看到结果。 凌燃眼都不眨地点了归来。 然后就发现大部分网友都选了繁星。 凌燃:??? 从私心里,他更喜欢归来,因为更符合自己的心境。 而且,明明归来的音乐层次更加丰富,他的4f虽然摔了,但整体节目编排也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可大家怎么好像都更喜欢繁星的样子。 少年难得怔愣一瞬。 他点开了高赞回答,就收获了一满篇充满爱意的夸夸夸。 “话不多说,繁星就是我最最喜欢的一个节目!我是新粉,被凌燃的节目和颜值吸引入圈之前,对花滑简直一无所知。但凌燃直接重新定义了我对花滑的审美。 首先是考斯腾,这件考斯腾真的绝美!这种轻飘的天蓝色,也只有白得发光的人才能穿得起来了吧?凌燃穿上之后简直美得一塌糊涂!啊啊啊!这就是小仙男本男!” 看屏幕的少年耳尖倏地红了一下。 在飞快略过一大堆花式夸赞长相的词汇短句之后,他的脸甚至隐隐有点发烫。 凌燃其实知道自己这张脸生得好。 花滑的美感不止体现在节目,还有舞者本身,他们的身体姿态和面部表情都是节目的一部分。 所以有一张在审美水准之上的脸,其实是很占便宜的。 但被人用这么直白的言语夸赞,他还是会不好意思。 凌燃深吸一口气,指尖往下一滑。 “归来的节目一看就很难,一开头就是两个四周,后半程的时候凌燃甚至还安排了4f。我看某站的解析步法视频里也说,这套节目编排得很满,连压步都很少,一看就是冲着赛季末的世锦赛去的。 但我还是更喜欢繁星。 这是一套让我能从心底里感觉到美和柔情的节目。 钢琴和小提琴很好听,也很抓耳,节奏足够缠绵婉转,凌燃的动作编排也非常的细腻,连头发丝都是温柔的。 他前期在扮演修道院里麻木沉默的敲钟少年的时候,我整个人心情都是沉甸甸的。身处绝境,孤独却满含希望的人设,在偷偷藏起食物也要投喂其他小动物的时候就狠狠立住了。 所以一直压抑到后期,在看见他终于能合着音乐与繁星翩翩起舞,洋溢着快乐旋转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的眼泪都要下来了。生活已经太苦了,求求多给孩子点糖吃吧。 绝处逢生的希望,温情脉脉的尾巴,大概就是这个节目最能打动我的地方吧。” 答主还很有心地截出凌燃在繁星里旋转的gif动图。 “凌燃转得很快,根本看不清表情,但从他的肢体语言,我觉得他脸上一定是带着笑的,那种梦幻的,终于抓住一切的,发自肺腑的笑。” 她不知道从那又扒拉出一张凌燃第一次拿到青年组华国站冠军时的后台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举着金牌眉开眼笑,一看就是终于达成了心愿。 “我脑补的就是这样的笑,像最天真的孩子一样!这套节目真的很喜欢,简直是白月光一样的存在,我已经缓存在了手机里,打算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 凌燃应该也是想通过节目告诉我们,即使在最深的绝望里,也会遇到最美的风景,我想这就是这套节目的深层次意义所在。 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现场看!还要抱着绿柿子和熊猫仔仔去!” 凌燃的耳尖彻底红了。 这个答主猜得很准,他的确是带着笑进行最后一个旋转。 他的每一次表演,都是沉浸式的。 说起来很中二,但凌燃的确是把自己完全代入进了故事里的人物。 好的节目,在打动观众之前,更重要的是打动自己。 凌燃怀着一颗感恩的心,从头到尾地将这些回答都看完。 心里的滋味很难用言词来形容。 于是,他用薛林远的账号挨个儿给每一个回答都点了个赞。 凌燃一直都很享受每一场节目结尾的短短几十秒。 因为观众们的赞赏和鼓励会化作掌声和欢呼,还有如雨降落的礼物和鲜花,这些都是对他的节目的肯定,也是对他所有艰难困苦的认同。 但今天看了这些回答,凌燃突然觉得,两辈子都不怎么上网的自己,好像真的错过了很多。 很多冰迷其实并不一定有机会能来现场看比赛和演出,但他们也会用其他方式表达自己的喜爱。 凌燃犹豫一下,摸出自己的手机,也下载了这个app。 薛林远在一边看,突然就有一种自己带坏孩子的感觉。 不过孩子一贯有分寸,也不用太操心。 见凌燃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薛林远继续忍着笑扣手机。 飞机穿过大气层,很快降落在本次e国站分站赛的举办城市。 还是上次世锦赛的场馆。 来过一次的凌燃已经轻车熟路。 他直接就入住了上次的酒店,前台大叔见到他时激动得当场就想来个拥抱,却被少年清凌凌的眼神制止。 “凌,你在华国站上的表现很好!我很期待你这一次的比赛!” 前台大叔其实不止是前台大叔,他还是这家酒店的老板。他从吧台的铁盒子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张票,献宝似的在几人面前晃了下。 大叔笑得络腮胡子都在打颤,“我买了票,到时候一定会去替你加油!” 凌燃笑着用通用语道了谢,然后领走了房间的钥匙。 依旧是两人一间。 他跟薛教一间。 秦教腿脚不好,凌燃自作主张把房间的另一张门卡给了队医,然后成功看见秦安山的脸变得更黑了。 怎么回事? 少年一头雾水。 同样不操闲心的薛林远也很茫然。 “可能是不舒服了?e国这才几月份啊,居然就下大雪了,我下飞机的时候冻得整个人都一激灵。老秦的腿怕冷,估计正难受着。” 凌燃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推着行李箱往房间走,钻到被子里休整一会之后,就跟薛林远出门吃了个饭,然后一道坐车去了赛方提供的训练场馆。 正如他的比赛视频连酒店老板都看到了一样,凌燃在华国站上的表现,早就传遍了世界各地。 没办法,卢卡斯一直都是花滑圈里的名人。 国成年组里,数他成绩最好,长相也过关,国冰协和他签约的俱乐部暗地里协商一致,一直都在舆论上替他造势,期待他有一天能打败阿洛伊斯夺得世界冠军的宝座,成功加冕称王。 所以卢卡斯在国际冰雪爱好者的圈子里一直很有名气,有不少人真情实感地觉得他极有可能是阿洛伊斯的接替者。 可谁能想到,新赛季的第一站,卢卡斯就输给了一个才刚刚升组的华国小选手。 即使凌燃曾经在青年组拿满了冠军,这也还是件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打败一个名人,那么这个胜利者就会得到所有人的关注。 凌燃现在就是处于这个状态。 消息传到e国,原本因为争夺一哥位置,正斗得跟乌眼鸡的西里尔和安德烈都停了下来。 但也就停了那么一下。 毕竟卢卡斯在赛季之初状态不好是常态,凌燃手里的高级四周只有一个掌握不好的4f,虽然值得忌惮,但显然不会比他们认定的对手更有威胁。 尤其是,这可是在e国的比赛。 西里尔和安德烈在e国冰协里都有自己的拥护者和势力。 其中甚至有本次比赛的裁判! 所以他们还真没把凌燃放在心上。 金银牌一定是他们两人的。 至于凌燃,只需要跟其他人去争抢铜牌就够了。 比赛开始之前,他们就傲慢地替这个来自华国的选手定下了名次。 而积极备赛的凌燃与迫不及待的观众们,对此显然毫无察觉。才到场馆,凌燃就敏锐地发觉到现场的氛围很古怪。 西里尔和安德烈居然在同一片冰面上。 虽然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隔得远远的,但那股子剑拔弩张的味道还是充斥着整座场馆。 这两人甚至还都换上了正式比赛时的考斯腾,彼此的教练也是脸色严肃,正在场边拿着音箱放比赛节目的音乐。 安德烈一如既往地选择了带有e国特色,格外悲怆宏大的命运进行曲,西里尔则是选择了一首贵族式优雅曲调的小提琴协奏曲。 风格迥然不同的乐声,分开各有各的美,混在一起,简直是魔音灌耳。 也很符合他们的身份。 西里尔有贵族头衔,听说祖上曾经是某位沙皇的重用宠臣,即使到了现在,西里尔的家族依然掌握着数之不尽的庞大财富。 西里尔本人听说也是个性子张扬任性的主,在青年组时的节目也多是演绎王子之类的角色。 安德烈则是普通单亲家庭出身,听说他的母亲为了供他学习花滑,一人打几份工,省吃俭用,因而劳累成疾,早早离世。 安德烈的经典曲目中,就有一首是专门献给母亲的,凌燃看过那个视频,安德烈最后跪滑在冰面上时,眼角滑过的那滴泪,曾打动过无数观众。 两个人出身地位迥然不同,却因为花滑在这次比赛里彻底对上。 就连练习时都不忘彼此挑衅。 凌燃看看状似没有受到影响,沉浸在各自表演里的两人,忍不住扬了扬眉。 好像小学鸡打架。 尤其是,西里尔不小心顺着安德烈的音乐鼓点跳了起来,落冰之后就呆呆愣住。 安德烈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因为分神摔趴在冰面上,然后被西里尔狠狠嘲笑。 这种小学鸡打架的感觉就更浓厚了。 西里尔和安德烈的年纪都不大,甚至比卢卡斯还小两岁,只不过是天生长相成熟一点而已。 仔细算算,也就是刚刚高中毕业,才上大学的水平。 可这种小学鸡打架的既视感,在他们两人的教练各自过来后,就烟消云散了。 无论是西里尔,还是安德烈,他们背后的势力都不会容许他们成为朋友。 e国是花滑爱好者的国度,花滑经济的力量足以让人心动。新太子的登基,势必会对背后的e国冰协造成巨大影响。 利益的趋势下,资本家做出什么事,都不意外。 分处两个阵营的西里尔和安德烈注定只能彼此都看不顺眼。 关系挺复杂的。 也很麻烦。 幸好自己跟明哥他们没有这种复杂的利益冲突。 凌燃在心里叹了口气,收回视线,在薛林远担忧关切的视线里往别的冰面走。 临近比赛,即使知道自己这回极有可能要为两位e国太子备选人做陪衬,其他选手也还是勤勤恳恳地在为即将到来的大赛做准备。 凌燃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片空闲冰面,只有一个陌生的选手戴着耳机正在冰上单足滑行。 少年看了看,生面孔,很年轻,但不认识。 凌燃脱掉厚外套,露出里面红白相间的运动服,开始在场边热身准备上冰。 他沿着冰面小跑,目光专注。 冰上的人不受控制地投来视线,然后就惊喜定住。所以等凌燃摘掉半透明冰刀套,上了冰,就被他故意堵住。 对方人高马大,神色激动,一口叽里呱啦的通用语说得跟没说一样。 凌燃的听力已经够好了,回回考试都能拿满分,愣是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少年眨了下眼,瘦长的身影立在冰场入口,脸庞白净如玉。 即使被人拦住,也不急不躁。 侧耳听着,显然在用心分辨对方的说辞。 薛林远刚刚拿起杯,准备喝水,就见有个大个头堵住凌燃的去路,正唾沫飞舞,手舞足蹈的。他吓得一激灵,立马冲过来把凌燃拦在身后。 对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过激,讪讪地挠了下头,语速放慢不少,口音依旧古怪,但好歹终于能分得清词汇了。 凌燃这才勉强听懂他在说什么。 “凌,你是凌,我看过你的比赛,很棒!” 凌燃客气点头,“谢谢。” 对方更激动了,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很热情,也很高兴。 可惜凌燃一个词都听不懂。 他微微含笑听了半天,直到对方口干舌燥,冲到另一边去找教练要水,才把握热的冰刀套搁到边上,准备上冰热身。 薛林远咂舌,“你都听懂了?” 他通用语是不太行,但也不至于一个词都听不懂吧,这人的口音真的是绝了。 少年诚实摇头,“没听懂。” 然后一脸平静地轻轻用力,就滑了出去。 没听懂还能听半天? 薛林远不知怎的,突然怀疑起来,自己平时唠叨起来,凌燃是不是也是这种表情? 好像差不多? 一看就是敷衍子大法十级学者了。 薛林远啧了下舌,想到之前自己傻乎乎的高兴,还以为凌燃把自己的话都听了进去,就是又气又想笑。 冰上,凌燃正在滑行。 少年上肢的舒展度彻底打开,整个人的姿势优美又轻松。 他已经发现了,只通过下.半.身用力地滑行,比如压步,蹬冰,其实会给人一种吃力费劲的感觉。 反而是使用上半身的重心和姿势变化来调整滑行速度的话,会更加轻盈和悠然自得。 凌燃在脑海里过着自己的节目,训练休息间隙,就看见刚才冲过来的,自我介绍名叫阿尔洛的选手正在冰上练习自己的节目。 没有四周跳,3a也跳不稳,技术编排也很低级,有大量的压步和蹬冰助滑,但是,阿尔洛显然有很高的表演天赋。 阿尔洛仿佛真的只是在冰上跳舞而已。 凌燃看入了迷,突然觉得阿尔洛或许不该来滑冰,去舞池里随性起舞会更适合他。 见自己喜欢的小选手一直在看自己,阿尔洛滑完一曲,就磨磨蹭蹭地滑了过来。 “凌,”还是古里古怪口音的通用语,高个帅小伙阿尔洛的脸还有点红,一副求赞赏的期待表情,“你觉得我滑得怎么样?” 凌燃点点头,“挺好的。” 至少在艺术表现力方面非常出色,只不过拿到国际成年组的赛场上,说实话,有点不够看。 三周跳已经落伍了。 不过y国本来就是花滑荒漠的国度,可能阿尔洛缺少的是技术水平更高的教练吧。 凌燃犹豫了下,委婉提示,“我听说西里尔这次的比赛会上4lz跳跃。” 按照现行的技术规则,像阿尔洛这样的三周跳选手,其实真的很吃亏。 阿尔洛却没什么感触。 他笑得很爽朗,“我就是运气好,捡到一次比赛的机会。凌,不是每一个选手都是奔着名次来的,真正的运动员或许想冲刺更高的名次,但像我这样的业余选手,更享受的是在冰上滑行的快乐。” 这样的想法,凌燃知道也能理解,但是还是头一次听见一起参赛的选手说起。 少年喝水的动作都顿了顿,然后就笑了下。 他尊重阿尔洛的想法。 并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眼里心里都只想得到更好的名次。 凌燃冲着阿尔洛点点头,对方就像是受到鼓励一样高兴地在冰上打了个旋儿,做出一副风度翩翩的谢幕致谢模样。 阿尔洛脸上的笑容不是假的。 见少年沉默着,话很少的样子,阿尔洛自以为知道了原因,就放慢语速。 “我看得出来,你也很享受滑冰。” 阿尔洛冲少年竖了下大拇指,“这次比赛的水很深,比起拿到名次,享受比赛才是最重要的。凌,千万不要灰心!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合着他这是提前安慰自己来了。 这几天连着被好几拨人灌了几箩筐的安慰话,凌燃有点哭笑不得。 他点点头,然后在阿尔洛满含安慰的眼神里滑了出去。 练习了整整一个下午,回程路上,不少认出他身份的人都带着跟阿尔洛一样的安慰和可惜的目光。 弄得就跟凌燃已经输了一样。 整体气氛就是非常的古怪。 凌燃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形。 毕竟,比赛就是再有黑幕,一般也不会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滑联和裁判组到底还想要点面子,就是压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别人都给正分的时候,上来就打个负,撑死不要脸打个0。 也就是说,凌燃未必会输的很惨。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凌燃满头雾水地回了酒店,然后就在一个意外来客那里得到了原因。 e国的十月底,大雪飘飘。 零下十几度的冷风跟小刀子一样,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神经传递的信号不是冷,而是火辣辣的疼。 所以进屋一瞬间,铺面而来的热气,往往会熏得人头脑一昏。 凌燃倒还好,他本来穿的就不多。 这里冷是冷,但不是南方的那种侵入骨髓的湿冷,如果不在室外待很长的时间,只需要穿上足够挡风的衣物,就足以御寒。 薛林远却是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所以一进屋就着急忙慌地脱衣服。 凌燃推开第二道玻璃门,还没进去,就被扑面而来的小炮弹冲进了怀里,好险踉跄一下。 伊戈尔激动得脸都红扑扑的,“凌,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凌燃收回下意识抬起的手,不着痕迹地把矮了他一头的伊戈尔推开,“好久不见。” 伊戈尔就是情绪上头,一缓过来,又恢复那个自以为冷酷的傲娇少年模式。 银发少年沉着脸,别别扭扭地抱怨,“我等了你好半天。” 维克多从吧台走过来,“练习回来了?” 凌燃点点头。 对方就大笑着伸过了手,少年也微笑地回握。 就是,怎么有一股酒味? 凌燃养气功夫很好,没有露出端倪,但看向维克多的目光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维克多还挺高兴,迫不及待地跟凌燃寒暄起来。 薛林远一进屋,就看见这一幕。 他也有一样的不解,“你们这是……?” 都要比赛了,维克多和伊戈尔到底是e国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维克多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把众人领到桌子边,桌上已经摆上一桌丰盛的饭菜。 因为是赛方指定的酒店,食材由赛方供给,倒也不用担心抽检的问题。 凌燃坐了下来,直觉维克多有事要说。 果然,对方把自己的手机屏幕点亮,递了过来。 满屏幕的e国语,但不难看出,这是个投票页面。凌燃还看见了自己的大头照,就在西里尔和安德烈的 这是? 少年无声地用眼神询问。 维克多语气平静,但不难听出其中潜藏的讥讽。 “新的领军者要在这场比赛里选出,怎能不在万众瞩目中加冕呢?” 凌燃就懂了。 这是两人背后的势力一起在为太子登基造势。 他们都想让自己推举的选手获胜,反正现在结果未定,不如把舆论声势先掀起来,也就是输得那一方注定要为对方做嫁衣裳。 凌燃仔细数了数投票的位数,突然就知道为什么那些人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跟前两位比起来,自己的票数只够他们的一点零头。 少得可怜。 看好他的人非常不多。 也对,这场比赛被宣传到这种地步,失败的沉没成本巨大,他想要夹在西里尔和安德烈之间获胜,难度堪比虎口拔牙。 凌燃无奈地笑笑,把手机还给了维克多。 维克多明显就是气不顺,来找人倒黑水。金发男人自顾自地一杯接一杯的喝酒,语气愤愤不平。喝得多了,甚至还切回了母语,以至于凌燃只听见一大串弹舌音,内容是一句也听不懂。 但维克多的意思在一开始就说明白了。 “他们不是想培养运动员,而是在造星,甚至是想造神!花滑会在他们的带领下走向灭亡的!” 凌燃眼疾手快地拦住蠢蠢欲动,偷偷摸了下酒瓶的伊戈尔,“小孩子不能喝酒。” 伊戈尔皱着眉,“我今年十五了。” “十五也是小孩子。”十六的少年一脸镇定。 “你就比我大一岁而已!” 伊戈尔满头问号,语气心虚,“我就是想尝一下。” 薛林远也乐,“我听说过你们e国人爱酒,从很小时候就开始喝酒,但是搁我们华国,你这个年纪,还是不要喝酒得好,太小了。尤其是,你还是运动员,这东西就更不能沾。” 见桌上清醒的两个人都反对,伊戈尔悻悻地抽回了手。 他抽抽鼻子,满脸沮丧,看上去快要哭一样。 “教练很难过,没有人陪他,我只是想试试。” 凌燃顿了顿,还是上手安抚性地揉了下这只可怜傻狍子的脑袋。 维克多的酒量显然没有继承到e国人的抗造体质,才几杯下肚,就已经醉醺醺的了,却还在一口一口地勉强自己吞咽。 凌燃看着看着就飞快地皱了下眉。 酒精对运动员来说算是禁物的一种,不止会麻痹神经,长期酗酒更会导致种种健康问题,生理上的,心理上的都有。最直观的,酗酒的人最后可能连握杯的手都会发抖。 作为一个曾经登顶花滑巅峰的运动员,维克多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但从伊戈尔的话里,他这样喝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再联想到刚刚一进门就嗅到的酒气。 凌燃默了默,然后悄悄把空了大半酒瓶拿起来,走到吧台,统统换成了白水。 维克多果然醉了,连酒和水都分不出来,还在用他们听不懂的母语抱怨,说着说着,眼都红了,看上去甚至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伊戈尔低着头。 薛林远叹了口气,也很想来一口。 凌燃没有吭声,但目光却落到了雪花飘落的寒冷窗外。 要难过到什么地步,这位曾经的世界冠军,在冰上以骄傲优雅著称的维克多,才会冒着零下十几度的风雪,到这样偏僻的小酒店里找他一个异国运动员倾吐苦水。 凌燃原本训练了大半天,肌肉都开始酸疼,明天的行程更是满,又是抽签,又是训练,早就打算好等回来酒店就休息。 可维克多看上去实在太难过了。 这股发自真心的难过感染力很足。 少年没有动,也没有劝。 只是在维克多喝光酒瓶里的水,彻底瘫倒在桌上不醒的时候,才叫老板帮忙开了个新房间。 他把维克多背进屋,让伊戈尔照看着,才回屋换掉沾染酒气的衣服。 薛林远叹了口气,“维克多是真的伤了心。” 这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的。 可伤了心的又何止维克多一个呢? 凌燃想到了不久前到访集训中心的班锐,换衣服的动作都变得更慢。 短短几天功夫,他就已经对花滑现今的糟糕境况有了新的认知。 原来真的有很多人,已经陷入了绝望。 他们被自己的深爱压塌脊梁,甚至正处于濒临放弃和崩溃的边缘。 这样的人,他目前只看见了维克多和班锐,但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 也许不止是从业者,那些喜爱花滑的冰雪爱好者,那些观众们,会不会也早就开始感到失望和厌烦。 凌燃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出神。 薛林远还在低声絮絮叨叨,他其实对目前花滑规则引领起来的风气也有不满,但他本性太温和了,言语怎么也激烈不起来,听起来更像是小声抱怨。 凌燃静静地听,然后把杯中水一饮而尽。 少年扭了扭关节,开始用队医教的法子放松因为运动紧绷的各处肌肉。 等薛林远说得口干舌燥,才抬起头看他。 “薛教,我会好好滑的。” 少年人的眼里印着壁炉里的熊熊火光,乌黑瞳仁都被镀上了一圈金边,投注而来的目光也变得灼.热明亮。 薛林远的脑回路还没接上,“啊?” 凌燃已经收回了视线。 他能感觉到,肩上无形的重担好像又多了一分。 不是想压垮他,而是都化成了动力,催促他走得更快些。 走到所有人都要仰望的巅峰。 站到能影响规则,改变规则的高处。 很难,但也要努力做到。 看不到希望,那么就尽力让自己成为那个希望。 少年站在窗口,深呼一口气,袅袅白气就在玻璃上被凝成了晶莹冰花。 雪白的颜色,就像是他滑过二十年的冰面。 凌燃看了很久,才轻轻眨了下眼。 维克多喝得不多,但也一直到天都黑透之后才能勉强起身。 他牵着伊戈尔的手,简单告别几句,就走进了风声大作的雪夜,每一步都留下清晰深重的脚印。 黑色大衣的背影写满孤寂。 维克多的助理开了车来接他们,还特意绕到酒店正门,鸣了一声喇叭,像是在告别。 伊戈尔从停稳的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双手都拢成喇叭,“凌,比赛加油啊!” 这次比赛很难,但请你一定要加油啊! 车灯的光柱打在凌燃的身前,照亮了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 少年顿了顿,伸出了修长好看的右手,轻轻握住。 就像是要抓住那束光。 凌燃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他索性放任自己的思绪发散开来。 就好像,即使是在恶劣的环境里,依然有这么多人在不甘地抗争,试图寻找出路。 他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只是凭借一腔热爱,单纯地觉得,不该是这样!花样滑冰它不该是这样! 它该有另一副更好的模样! 为了这样简单纯粹的信念,他们奔走,呐喊,抗争,直至耗尽所拥有的一切,却从来没有想过屈服。 所有得过且过的逃避者都会在这群坚定不移的人面前瑟瑟发抖。 凌燃也想做他们中的一员。 少年很快地笑了下,像是在回伊戈尔,也像是回答自己,“好。” 这次的比赛,很难,但他依然会全力以赴。 不到最后一刻,谁就能断言,他就一定会输给西里尔和安德烈呢? 凌燃转身进了酒店。 有目标是好的,但他现在更需要的是休息,只有时刻保持最好的精神和身体状态,才能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e国站分站赛的冰面上。 少年一直很清醒。 薛林远原本还担心凌燃的状态会被维克多突如其来的造访影响,见他洗漱后很快就睡着,才松了一口气。 屋内暖气很足,还烧着壁炉,暖洋洋的。 薛林远也想睡觉,但在床上辗转半天,怎么睡不着。 他起身给凌燃掖了掖被角,就悄悄地走出去,敲开了秦安山的门,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这次的比赛我心里真的没底,”薛林远叹了口气,“原本还有一点。但看了维克多说的投票活动之后,我觉得他们俩背后的两方势力怕是做足了准备。裁判们主观打分的权利本来就大,咱们现在就跟砧板上的鱼肉一样,任人宰割。” 秦安山喝着茶,“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薛林远挠头,“要是有我还能来找你?” 秦安山:“还是你想劝凌燃退赛?” “那怎么可能!” 薛林远整个人都要蹦起来了。 他劝谁都不可能劝凌燃退赛,凌燃对比赛有多么执着,他比谁都清楚。 这么寥寥几句,秦安山的态度,薛林远算是弄明白了。 但明白归明白,他还是会替凌燃担心。 秦安山其实也担心,只不过他年纪渐长,心态更稳,不会像年纪轻轻的薛林远一样把担心都写在脸上。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轻轻念着华国的古话,“所有人都在看好西里尔和安德烈,正如之前所有人都在看好卢卡斯一样。可比赛还没有开始,谁能断言,凌燃一定就会输?” 秦安山对凌燃有着无比的信心。 这信心来自于他看着凌燃在过去大半年里日复一日的努力与决心。 潜规则的确很好用。 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它只会一败涂地。 真正的强者,即使会被打压一时,即使会一时失利,但无论面对多么惨烈的失败,他都会很快地再站起来,向全世界炫耀他的不屈与坚韧。 而这,才是人们一直追逐的真正的竞技精神。 只有执着的人才会让别人也看到光。 秦安山一直都相信,凌燃会是那束光。 薛林远渐渐也平静下来。 不平静怎么办,他总不能把焦虑也带给凌燃吧。 他可是教练,他必须要比队员更加稳得住才行。 薛林远长叹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从自己身体里清除出去,然后踮着脚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也睡下了。 时针飞快旋转。 一眨眼,就到了比赛当天。 e国的网络都被这次的投票搅动,所有人眼里嘴里都在说起这次的比赛,议论的热度之大,甚至还传到了其他国家。 很多人顺着链接爬过来投票,有了其他国家的人的参与,凌燃的票数可算没那么难看了。 但也仅仅是没那么难看而已,比起他头顶上的那两位,差得简直不是一星半点儿。 全世界的冰雪爱好者都在关注本次e国的一哥之争。 没办法,e国一直是花滑强国,新任一哥就要诞生于本次的比赛,谁不关注?谁不好奇! 西里尔和安德烈升组也有两年了,参加过不少次比赛,各自都拿的有世界级的奖牌,在冰雪圈里也都各有各的拥护者,还都不在少数。 两个人的粉丝已经掐到红眼。 反观凌燃这边,华国的冰雪爱好者大多被挡在网络屏障之外,想投票都有点困难,更遑论在外网上发声了。 即使他在华国站赢了卢卡斯,可那又如何,卢卡斯本人来了都不一定能在这场即将爆发的一哥之战中赢得多少关注。 所以基本上跟其他选手一样处于被遗忘的境地。 不过这样也好,最起码后台的摄像头都对准了一言不发,满脸肃杀的西里尔和安德烈,还真没多少记者想要打扰他的。 凌燃觉得这样就很好。 薛林远有点心酸,但想想也觉得挺不错。 两人找了个角落,开始热身练习。 凌燃抽到的短节目顺序很靠前,一会儿就要上场。 他把浑身的筋骨活动开,就戴着耳机坐到了座椅上。 耳机里放的是繁星的音乐。 凌燃闭着眼恢复体力的同时,还在脑海中想象短节目的所有动作编排。 薛林远在旁边跟门神似的站着,拦住所有试图想靠近凌燃的人,连阿尔洛也不例外。 “凌在做什么?”阿尔洛也不是那么不识趣,压低了声。 这种程度的交流,薛林远还是能答上来的,“他在想象动作。” 阿尔洛摸了摸下巴,有点意外。 凌这种做法很神奇啊。 大部分运动员为什么会在冰上耗费那么多的时间训练,难道只是为了提升核心力量吗?显然不,他们在试图训练出一种名之为肌肉记忆的东西。 成熟的肌肉记忆,甚至可以大大减少赛场上失误的可能。 也就是传说中的,动作比脑子快。 毕竟即使是四周跳,整个动作也不超过一秒,人脑很难在克服悬空恐惧的情况下,还能以那么快的速度去纠正错误。 所以凌燃这种想象动作的行为,听起来就跟正常的训练方式不太一样,甚至有点,反其道而行之的感觉。 阿尔洛想了一下,也没放在心上,见凌燃没空搭理他,就默默把准备好的签名纸收了起来,等赛后再来也行,他乐观地想,然后自发走开。 想象动作真的没用吗? 可能对有些人是这样,但对凌燃来说还是非常有用的。 他在平时的训练里,就会刻意去记住每一个动作的发力感觉。所以在脑中想象的时候,不止是顺序和动作,他还会想象自己是如何发力做到的。 可以说,对凌燃而言,这是一种用最低体力的消耗,一遍遍重复节目的方式。 也因此,他可以在脑中反反复复去抠比赛的细节。 每一次跳跃的位置和时机,每一个表演动作的力度和脚下步法的配合,自己的上下身的重心如何调整……这些都是不起眼的细节,却足以影响整个节目的表演质量和美感。 凌燃生在六月,但在对节目的完美主义上绝对可以媲美处女座。 他完全地投进自己的想象世界,一直到薛林远轻推一把,才知道已经快到了自己上场的时候。 冰场里,上一位选手还没有退场,正在冰上滑行,但他的表情非常难看。 四周观众席上,几乎所有人都是为了西里尔和安德烈而来,基本上都是两人的粉丝,还都坐得泾渭分明。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为自家运动员加油鼓劲,更是焦急地想知道比赛的最终结果,所以对场上其他人的表演根本就提不起兴趣,就连鼓掌都是象征性意义地礼貌一下。 很显然,这样寥落冷清的氛围,对场上选手的心态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他的状态肉眼可见的不好,最后的连跳直接就跳空了。 滑下场时,凌燃甚至能看见对方一脸的沮丧,眼里都有点闪光。 等成绩一出来,就抱着自己的教练哭了起来。 凌燃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没空同情其他人,因为他心知肚明,自己要面对的也是这样的冷遇。 这一点,早在六分钟练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所有的观众都喊着西里尔,亦或是安德烈的名字,根本没有把眼神分给其他任何一个人。 就连说要来看他比赛的酒店大叔都淹没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根本就找不到人影。 在场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那两个人的粉丝。 凌燃滑上了场,原本在华国站引得观众们瞩目欢呼的绝美考斯腾也只是让这些观众多看了几眼。 “这个华国选手长得真好。” 还有人记得凌燃,“世锦赛的表演滑上,他的那首玫瑰战争真的令人印象深刻。” “蒂娜,我们是来为西里尔加油的,可以不要提起其他人了吗?我完全不感兴趣!” 鼻翼长着小雀斑的红帽姑娘海伦娜紧张兮兮地握住手机,烦躁地数着西里尔上场的时间。 蒂娜住了口,她是西里尔的粉丝不错,也不妨碍她看看其他选手啊。 再说了。这个华国选手,长得真的很好看,上次的节目也很不错,听说前不久还赢过了卢卡斯,自己多看两眼怎么了。 她也不跟同伴争论,往后一靠,准备独自欣赏凌燃的表演。 钢琴声轻灵洒落,少年一个规尺步就滑了出去。 他的肢体语言柔软又灵动,滑行更是流畅自如,几乎看不到刻意蹬冰助滑的痕迹,好像每一个动作都附和着音乐的旋律,有了让人可以解读的深意。 姿态很娴熟,情感也到位,轻轻松松地就把所要表达的人物带到了所有观众的面前。 蒂娜不知不觉就看入了迷。 冰场四周的观众席里,也有不少观众随意一瞥,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这个华国小选手的节目,好像有点好看。 他们暂时停下不住看时间的动作,被音乐带进了敲钟少年的故事里。 直播平台上,华国的冰雪爱好者们正在积极刷屏。 “无论看多少次,我还是很喜欢这件考斯腾!” “凌燃这次的比赛很险啊,e国那两个打得激烈,我不求多,他能带回来一个铜牌就很好了。” “可我还是想要金牌……” 一片安慰的弹幕里,有人弱弱地说。 “我发现我真的好贪婪,以前觉得华国男单能拿到一枚奖牌就好,但自从追了凌燃的比赛,我的胃口就被养大了,他要是拿不到金牌,我肯定要哭的。” 弹幕上其他人也有了同感。 “我突然发现,凌燃好像只有在f国站上因为冰刀出问题拿到过一次银牌,其他所有的比赛拿到的都是金牌诶。” “我也想让凌燃拿金牌!” “金牌金牌,摩多摩多!” 但很快就有人站了出来,“你们别给凌燃施加压力了好不好!这次比赛一看水就很深,他能拿到奖牌就很不错了,不管第几名,他都是我们的骄傲!” 附和这句话的人更多。 华国好不容易从天而降的紫微星,是他们这些冰雪爱好者的全部希望,遇上这种可能有黑幕的倒霉比赛,他们心疼都来不及,怎么能拖后腿,给他施加压力呢。 弹幕诡异地安静一瞬。 但他们的心却静不下来。 话是那么说,但他们心里怎么可能不想让凌燃再带一块金牌回来。 华国男单低迷了那么多年,明清元在世锦赛上摘到的那枚铜牌都让他们高兴了好长时间。 凌燃的横空出世,简直让他们闪瞎了眼。 他就像是一道光,唤醒了所有华国冰雪爱好者埋藏在心底里的渴望,而这种希冀,在他升组第一战就打败卢卡斯成功摘金后升至巅峰。 想要金牌。 想要更多更多的金牌。 想要看到华国人站到领奖台的最中央,想要看见鲜艳红旗骄傲地从最高处升起! 热烈的情感在胸腔里激荡。 在凌燃成功完成他的三组跳跃时,更是一颗心高高提起。 和华国站上一样完美的表现,挑不出任何毛病。 裁判组会故意压分吗? 他们屏住呼吸,和凌燃一样等待着分数的评定。 或许是凌燃出场太早,或许是他表现得的确很不错,裁判组很快给出了一个比华国站还要高了一点点的分数——。 上九十了! 华国网友们眼珠子都快瞪掉了,裁判组怎么做人了? 这个分数真的很高啊! 难道是他们误会了?!裁判组压根就没有被e国冰协所影响? 欢快的氛围充斥着弹幕。 也有人提出质疑,“你们看,燃燃好像没有很高兴啊……他甚至都没有笑……连薛教和秦教都没有笑。” 凌燃的确没有笑。 这样的分数,他只想到了一个可能。 而这个可能,在西里尔和安德烈陆续上场后,被记分牌所证实。 他们两人都拿到了比凌燃更高的分数。 和。 瞬间就把凌燃的名字从第一的位置压到了第三。凌燃的短节目成绩被压到第三,可除了愤愤不平的华国网友们,现场的观众们几乎无人在意。 西里尔和安德烈的分差太小了,这场一哥之争,还未尘埃落定。 所以他们彼此怒目,争论不休。 “西里尔一定能反败为胜!” “安德烈在短节目就领先了,自由滑一定能把西里尔彻底打败!” …… 所有选手已经上场完毕,观众们已经开始退场,现场一度混乱。 不得不说,冰雪爱好者集中的国度,连吵架都格外能吵出气势,不少保安已经闻风而动,生怕有人激动到聚众斗殴。 凌燃默默地坐在场边休息,一脸平静地喝水擦汗吃营养膏,一直到体力彻底恢复,才起身往回走。 薛林远拿着才打印出来的小分表跟上,那张和善的圆脸都快青完了。 裁判组没有故意压凌燃的节目内容分,p分的分值甚至比凌燃的华国站拿到的更高,但在技术分上起码比华国站的裁判们苛刻好几倍。 全部都贴着最低分打! 凌燃的第一个跳跃,那个近乎完美的4t,好几个裁判居然只给了goe+1的分数。 高飘远无一不全的跳跃,只拿到goe+1? 这得有多眼瞎,才好意思打出这样的低分! 薛林远后槽牙都要磨碎了,还是凌燃用力把小分表从他手里扯出来,才回过来神。 “必须要投诉!” 薛林远咽不下这口气,“e国站比赛弄得这么乌烟瘴气,国际滑联就一点表示都没有吗?” 即使知道投诉可能没什么用,但这也太气人了。 凌燃没吭声,低头专注地看自己的小分表。 光是从小分表上,就能看出来哪些裁判是一队的。 譬如排位在J6和J9位置的裁判,基本上打分都是共同进退,高的都高,低的都低,跟其他裁判就是不太一样。 他把小分表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才抬起眼,“我还想看看西里尔和安德烈的小分表。” 薛林远有点为难,“等回酒店吧,现在比赛才结束,赛方应该还没有把小分表都上传到官网上。” 凌燃点点头,然后就愣了一下。 因为有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握着打印纸,从车窗外伸进来,袖口的昂贵衣料上,祖母绿宝石熠熠生辉。 凌燃接过那两张心心念念的小分表,看向车外长身玉立的青年,眼底是藏不住的讶异,“闻泽哥,你什么时候来e国了?” 霍闻泽敲敲车窗,满肩风雪,“不先让我进去?” 凌燃看了看薛林远,有点为难。 后座只能坐两个人,倒是副驾驶还空着。 薛林远见状,立马按住想要起来让座的徒弟,“我去副驾,你跟你哥一起坐。” 他主动起身把位置让出来,霍闻泽就坐到了凌燃身边。 “节目很精彩。” 青年的嗓音低醇,他似乎来的匆忙,只穿了惯常的板正西装,没有连帽外套的遮挡,调皮的雪花都顺着风钻进了衣褶领口。 霍闻泽却只随意地拍了拍肩,身上还带着雪的味道,冷冷的,凉凉的。 凌燃见他领带边上还有没有被拍掉的碎雪,眼看着就要化成水渍渗衣领,忍了又忍,还是倾身过去。 霍闻泽愣了下。 他其实有跟凌燃一样差不多的习惯——不喜欢其他人离得太近。 但如果靠近的人是凌燃的话,青年僵住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一拍,竭力忍住背后不由自主炸起的寒毛。 少年离得很近,眸光专注,连乌黑的睫毛都乖巧停住,霍闻泽只感觉自己喉结下方被什么轻扫了一下,轻微的触感还来得及引起任何神经细胞的颤动,就转瞬即逝。 “闻泽哥,下次出门还是披件外套吧。” 凌燃眼神坦然,指了指自己冲锋衣的连帽,“这种带帽子的更好。e国太冷了,又常常下雪。” 青年的唇角扬了下,“好。” 他有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要西里尔和安德烈的小分表做什么?” 凌燃把三份小分表放到一起,仔细比对,连头发丝里都写满认真,“我想看看一下裁判们的打分,对了,闻泽哥你怎么会替我拿来他们的小分表?” 当然是因为看见分数,觉得不可思议,才会去赛方那里要了一份。 霍闻泽原本没打算来。 他最近太忙了,会都开不完,早就计划好让助理替他录好视频再拿回去看。 但网上那场投票太过轰动,资本的推手几乎毫不掩饰,霍闻泽听说的一瞬间就猜出了这场比赛肯定有内幕。 他沉默地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站了会,就让助手安排好了飞机的来回航线。 当天来,当天回,还赶得上傍晚的会议。 原本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因为被打压,即使没有失魂落魄,多多少少也会黯然难过的少年。 但凌燃显然比他想象得更坚强。 霍闻泽扯了扯被凌燃触碰过的领带,轻咳一声,“顺手而已。” 那这可真是够顺手的。 想要拿到小分表,需要专门去找赛方的工作人员沟通,即使对方愿意帮忙,也还要等上好一会才能拿到。 怪不得明明观众先退场,霍闻泽却落在他们后面。 凌燃抿抿唇,捏着打印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闻泽哥对他真的很好。 他顿了顿,很快收敛心神,继续看小分表,还从背包里掏出一支黑色水笔,把几位明显有猫腻的裁判席位都圈了出来。 “要去投诉吗?” 霍闻泽看着他的举动。 凌燃点了下头。 投诉或许没什么用,国际滑联甚至可能根本不会打开来信,但至少证明,他不是什么都不懂,也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冰迷们喜欢送他绿柿子。 但他们华国人,绝不是让人揉搓的软柿子。 凌燃把小分表递到副驾驶,薛林远立即拍照,给国内的陆觉荣发了消息。 华国冰协那边反应很快,没多久就把措辞严厉的投诉信发送到了国际国际滑联的邮箱里。 废话,他们好不容易等来的紫微星独苗苗在外面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不投诉是人干事? 连他们自己都不护着自己家的崽了,还能有谁替他们心疼? 冰协那边态度很强硬。 强烈要求本场裁判组必须就本次打分结果给出合理解释。 虽然华国男单一向弱势,但双人滑还是可圈可点的,再加上国际滑联的很多比赛还要靠华国冰协组织筹办,冰协说话其实远比大家想得更加硬气。 国际滑联收到投诉信,还真也没敢随手搁到一边,在华国举办的比赛转播,也是国际滑联的一大收入来源。 只不过他们也是真没想到,华国冰协会替凌燃这个才升组的小选手张目。 毕竟有前车之鉴,有些国家的冰协内部派别势力山头林立,连自家头一份的选手都不会费心护着。 国际滑联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对这场比赛不满的人实在有点多,官网的邮箱和留言界面都快被撑炸了,大量投诉信件从世界各地跟雪花一样被投递而来。 凌燃没上网,所以不知道,其实真的有很多人在替他抱不平。 e国的冰雪爱好者是多,但放到全世界范围内,占比还真没那么高。大家都很关注e国的一哥之争,但这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跟西里尔和安德烈的粉丝一样,只关注他们两人。 从投票结果就能看出来,关注凌燃的真的不在少数。 主要是这个来自华国的少年实在太闪耀了! 只有十六岁的花滑新人,在青年组就拿到了所有重大赛事的冠军,甫一升组,就打破了升组必沉寂的铁律,居然能顶住卢卡斯的压力在华国站一举摘金。 他的技术能力很优秀,一直在飞速进步,从三周跳到四周跳,几乎是无缝衔接;显然还拥有极高的艺术天赋,在艺术表现力方面更是得天独厚。 这些就已经足够让他成为最顶尖的花滑运动员! 如此夺目,如此出色的少年,怎么可能抓不住观众们的视线,他就像是难掩光芒的钻石,不知不觉间,早就进入了世界范围内冰迷们的视野。 再加上这次e国站的比赛又有实时转播,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在被繁星打动之后,一眼就看出了分数的落差。 “凌的短节目几乎,三组跳跃都非常完美,反观西里尔和安德烈,都在最后一组连跳时出现了瑕疵,西里尔屈膝,安德烈直接双足。他们在节目编排上也跟凌的技术难度差不了多少,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分差?” 质疑声在小分表被上传到官网供人下载时升至巅峰。 “这样几乎完美的4t跳跃,goe评分还不到三分?裁判们真的带了眼睛来?” “如此不公正的裁决,我希望裁判组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会持续关注这件事!” 眼见舆论发酵,事情越闹越大,再加上华国冰协提出强烈抗议,s国首都,国际滑联连夜召开了一次会议。 要是搁前几年,国际滑联根本不会在乎这一点外界的声音。 他们才是赛场上的主宰者。 谁能拿到奖牌,谁能成为世界冠军,谁成功谁陨落,都由他们说了算。 但现在,国际滑联的名声越来越糟糕,质疑他们的人越来越多,组织内部甚至都出现了人员流失,内外困境交加的恶劣情况下,他们显然不打算替e国冰协背锅。 国际滑联连夜与本次e国裁判组的总裁判长戴维先生取得联系,要求他务必与e国冰协切割关系,保证本次比赛的公正性。 戴维回复了收到,嘴边却挂着苦笑。 一般来说,如果国际滑联真的认定本次比赛的结果存在不公,那么他们一定会指定新的裁判来替换掉那些打分偏颇的席位。 但国际滑联显然没有,只一句轻飘飘的切割关系和保证公正,就想把这件事都压到他的肩上。 事实上,能镇住那些裁判不在节目内容上压分,就已经尽了他最大的努力了。 戴维坐在电脑前,鼠标轻点,调出了本次裁判坐席,视线在那几个e系裁判名字上定住半天,拨通了e国冰协的电话。 不管怎么样,国际滑联已经表明态度,应该不会比原先的情况更糟糕了。 希望这位名叫凌燃的小选手能再多一点运气。 戴维挂断电话后,点开了短节目繁星的视频。 非常美妙的表演,充满着希望与欢欣。 戴维看着屏幕上单足旋转,姿态优雅的少年,渐渐陷入了沉思。 明天的自由滑,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真希望那些害群之马能在自己面前收敛一点。 真正有实力的选手,不应该被打压和埋没。 与此同时,e国冰协的某间办公室里也是彻夜通明。 这一夜很多人都睡得不好。 但这些人里绝不包括凌燃。 他一如往常地上冰,训练,理疗,睡觉,表现得就跟没事人儿一样。 少年上冰的时候,薛林远就在旁边守着,也不多话,只是在凌燃需要什么的时候,马上默契递上。 有什么可说的呢? 凌燃大概心里已经想得很清楚。 薛林远有时候觉得,孩子心态太成熟也不是什么好事。 至少现在,在遇到这种不公正的对待时,凌燃要是能跟其他同龄人一样,愤怒,抱怨,继而好好地哭上一场,哪怕是嗷上几嗓子呢,他这个教练一定会敞开怀抱,温声安慰。 难过,痛苦什么的,只要发泄出来肯定会好上不少。 薛林远总希望凌燃能轻装上阵,至少不要背负太多。 薛教的目光里藏着很深的关切。 但他不知道的是,扑在教练怀里哭上一场什么的,这种事凌燃前世又不是没有干过,甚至还不止一回。 只不过哭过之后呢? 还不是要擦干眼泪去上冰。 甚至还会因为哭泣消耗体力,上冰更容易疲累。 所以凌燃早就放弃这种孩子式的发泄方式。 相比较而言,一次次从冰上高高跳起,继而稳稳落冰,这种熟悉到极致,令人战栗骨酥的刀冰碰撞声,反而会让他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不开心的时候,就去上冰。 这句话对凌燃来说,绝对不是一句空话假话。 他在冰上完完整整地滑了七八遍自由滑的曲目,才意犹未尽地下了冰,满脸的若有所思。 薛林远紧张看他,“怎么了?” 凌燃摇摇头,“我在想,为什么大家会更喜欢繁星,而不是归来。” 这个问题,从看见某平台的投票时,就一直困扰着他。 平心而论,归来的编排,无论是音乐的剪辑,还是舞蹈动作的编排,都耗费了不少心力,情感层次更是丰富。 还有凌燃自身的感悟打底,不应该会输给繁星才对。 薛林远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其实有点偏科,对技术方面很在行,但艺术表现力这块,就稍稍逊色。 凌燃也没指望从薛林远这里得到答案,但也没放弃思考。 一直到比赛开始前,都还在琢磨这个问题。 一如既往的赛前六分钟练习。 昨夜的舆论风波闹得太大,不少观众头一次分出心神给了场上唯一的华国面孔。 他们在窃窃私语。 “说实话,凌有点倒霉。” “谁说不是呢,撞上西里尔和安德烈一决胜负的关键时刻,他注定只能沦为陪衬。。” “我居然有点怜爱他了,多么俊俏的孩子啊,他看上去比安德烈他们小了很多。” “华国人的长相一直都很显小,凌的脸庞又格外精致,看上去比同龄人更小一些,我听说他都已经十六岁了。” 可这样的议论也没有持续很久。 毕竟大部分人是为了西里尔和安德烈而来,他们是e国人,当然会更关注自家的选手,尤其是在这种胜负即将揭晓的紧要关头。 凌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专心适应冰面,浑然不觉就连这场比赛内定的主角,西里尔和安德烈都在挑衅对方之余,多看了他好几眼。 他们对自己得到裁判偏爱的事实非常清楚,也就是因此,对凌燃生出了更深的忌惮。 被刻意压分,还能拿到这么高的分数,不愧是在华国站击败卢卡斯的花滑新人,难怪他有自信在世锦赛上用一曲玫瑰战争向所有成年组的选手发起挑战。 不过很可惜,他的夺金之旅,一定会在这场比赛上被迫中断。 这是自己跟西里尔(安德烈)的战场,其他人注定要被波及。 两个选手不好意思地飞快看了凌燃一眼,然后就专注到彼此身上。 六分钟练习结束,凌燃滑下场。 他的出场位次是倒数第三,还能休息一会。 薛林远捧着手机和耳机,“是听音乐还是看视频?” 听音乐就是在脑内复盘节目。 看视频则是凌燃一直以来的小爱好。 少年顿了顿,拿走了手机。 薛林远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凌燃一直有在比赛前看猫和老鼠的习惯,昨天短节目之前会选择复盘节目,其实是一种不自觉紧张的表现。 看来自家宝贝徒弟今天终于放松一点了。 薛林远也跟着高兴起来。 但再看看裁判席上跟昨天别无二致的那些面孔,就有点高兴不起来。 华国冰协的投诉看来是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还是那些老面孔。 今天依旧是一场恶战。 薛林远心里难受得很,却还不能在凌燃面前显露出来,憋得很了,就冲到卫生间去用凉水洗把脸。 凌燃在不知第多少遍地重温汤姆猫和杰瑞鼠的故事。 看着看着,心情就轻松起来。 他当然会有压力。 被恶意压分,就意味着努力得不到回报。 他想要站到冰上表演,也更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同。 而分数就是这份认同的具象化体现。 更别说,分数的多少,直接关乎到他能不能拿到梦寐以求的金牌。 金牌就是凌燃站上赛场的全部企图。 少年一连看了三集,才关掉手机站起身。 薛林远去了卫生间,秦安山就接替了他的位置在一旁静静守着。 见凌燃站起身,开始最后的热身,他动了动唇,“好好滑。” 凌燃就点了下头。 两人话都不多,休息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场上的音乐声隐约飘来。 等薛林远一回来,他们就一起往冰场上走。 上一位选手的表演已接近尾声。 场控适时地把镜头切到了冰场入口。 少年一袭黑衣,面容沉静,正把自己脱下来的训练服递给教练,然后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华国直播间里一下就炸了。 “加油啊!” “呜呜呜,心疼,凌燃加油啊!” “啊啊啊,燃燃现在这么平静,是不是昨天晚上已经哭过了。” “我不这么觉得。如果你们之前追过凌燃的比赛,肯定就会知道,他的心态一直都很好。 之前的世青赛,他在短节目被梁侨压,自由滑都能冷静地追回来,甚至临时修改了编排,把他当时还不够完美的3a放到了节目后半程去赌一个的加分系数。也因此能在自由滑反败为胜,拿到冠军的同时还替华国挣到了明年世青赛的三个名额。” “我记得我记得,当时裁判组还试图压他分来着,笑死,根本压不住。而且凌燃滑得太好了,吓得那个黄皮白心的梁侨一连摔了好几回。不愧是跟丹尼尔一个俱乐部出来的,摔都摔得一样狼狈!” “所以,你们是不是在说,我们可以期待一下凌燃今天也会逆袭?” 有人弱弱地问,语气里满是期待。 “也许吧……” “还是别毒奶了,裁判组根本就没换人,他们肯定已经想好要怎么压分了。” “算了算了,我们看凌燃的比赛就好!管他第几名,在我们心里他是第一就好了!” “凌燃在我心里永远第一!” 直播间排队刷起了这句话。 场上的凌燃看不见。 但观众席上,袁思思他们已经展开了连夜赶出的条幅。 【凌燃加油!你永远是我们心里的第一!】 长长的条幅被拉在了观众席的前排。 好几个来自华国的冰迷昨天当场退了票,重新加价买下了前排的位置,就是为了把这条横幅拉给凌燃看。 他们华国的选手,他们自己心疼! 他们就是要让所有人看清楚,他们凌燃也是有粉丝应援的。 匆忙赶制的条幅是鲜艳的红色,其实有点路边宣传标语横幅那味儿。 没办法,太突然了,精美横幅的制作是需要时间的,他们只能把自己的名字和祝福都签在横幅上,当做最诚心的点缀。 凌燃还没有上场,就已经看见了。 他的视线定了好几秒,才再度挪开,眼里已经带了点笑意。 薛林远感动得不行。 上一位选手的分数已经出来,广播马上就要喊道凌燃的名字。 他与凌燃照例击掌。 少年已经摘掉冰刀套,手心撑在挡板上,随时准备滑出去。 然后就被自己的教练重重抱住。 他愣了下,下一秒,就听见薛林远微微哽咽的嗓音。 “好好滑,你永远是我的骄傲。” 永远的骄傲吗? 凌燃还是第一次听薛教说这么煽情的话。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一推挡板滑了出去。 少年绕场滑了一整圈,在横幅面前放慢速度,专注地扫过每一张激动鼓励的脸庞,才滑到冰场最中央立住。 凌燃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纷杂念头都挤出脑外,又拧了拧肩胛骨,才冲场外点了下头。 音乐声随之响起。 盛大的交响曲如潮水般席卷所有人的耳膜。 暗金的冰刀切入冰面,带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决心,划出一道最标准利落的弧线。 凌燃在冰上滑行。 考斯腾是最深沉内敛的黑色,仿佛融进所有的夜色与混沌,却将少年的原本白净的肤色衬得如冰如雪。 黑眼黑发黑衣,唯独巴掌大的小脸白得发光。 强烈的颜色对比,冲击着所有人的视网膜。 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华国的一种绘画技艺,好像是叫什么,水墨画?好像就是黑白两色的。 但水墨的画风往往氤氲含蓄,冰上滑行的纤细身影却像传说中离弦的箭,高速,冷利,毫不迟疑。 甚至还带着点杀气腾腾的味道。 怎么可能没有杀气呢。 刚刚在战场上结束一场厮杀,归来的勇士满身脏污,连战马的鬃毛都被敌人亦或是战友的鲜血染到红透。 他的眼亮得惊人。 磨破的双手握紧弓箭,警惕地环顾四周,哪怕是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宽阔大道上,绷紧的神经也一刻都没有停下。 失去同伴的痛苦,昼夜不眠的疲惫,在战场上朝不保夕的恐惧,如山一般压在士兵的肩头,他躬着腰,像野兽一般急促喘.息。 满心满眼只要一个念头。 那就是回家。 也只有回家。 只有回到家乡,他才能彻底放下一切重担! 累,太累了,苦,太苦了。 他服完了兵役,也该到了放松的时候。 士兵下定了决心,满眼的焦急与迫切,那是对家乡的渴望。 冰上的少年高高扬起手,用力一挥,同样磨毛的马鞭就重重抽打在飞驰的马儿身上。 冰刀的外刃与冰面夹成了令人吃惊的四十五度锐角。 尖锐的深刃让刀下的每一寸冰面迅速化水,提供了摄像机都难以捕捉的高速。 滑行速度向来是凌燃的强项。 经过无数次磨合熟悉的步法更是让他游刃有余地飞驰在冰上。 就是现在! 少年一个转身,右刀齿点冰一跃,在半空中高速拧转。 他甚至还举起了自己的一只手。 单手举手跳! 凌燃的第一个跳跃,就用上了举手的空中姿态! 他甚至还没有丢下自己新琢磨出的跳法,双腿并没有如其他跳跃一样收紧,反而是放松似地舒展开。 超过挡板的高度让前排的观众将他大开大合的跳起落下瞬间都收入眼底。 “Aazg!” 观众席里有人不由自主地惊叹出声。 而在直播间里。 “凌燃又改编排了!” 追过华国站比赛的冰迷在弹幕里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在华国站比赛里的4t可没有上举手,之前也没有过,我以前只看见他在3t里上过!” “而且还是一个单手举手跳,这可比双手的特别多了,绝对值得一个创新加分!” 临场又改编排,冰迷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即使短节目被打压,但是凌燃从没有放弃。 他们心里酸酸的,忍不住在弹幕里祈祷。 “裁判组做个人吧!” 他们华国的选手已经这么努力了,那些狗裁判怎么好意思压分! 裁判组当然是有不想做人的。 但主裁判席上,戴维先生目光炯炯地扫过他们,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手一抖,就点到了原本该有的正常分数上。 于是,凌燃的第一个跳跃,就获得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分数,goe+。 比昨天短节目小分表上的一整排goe+1,足足翻了三倍! 裁判组里有的人手都开始抖了。 这样高的分数,还只是一开始。 西里尔和安德烈该怎么办? 跳跃能跳得出来和跳得优美完全是两码事,他们两人都掌握着4t,但可真不一定能有凌燃跳得这么漂亮! 但分数已经打了出去,他们也只能咬着牙,继续看凌燃的比赛,拼命寻找错处。 冰面上,少年还在继续自己的步法。 不知道为什么,这套滑了很多次的节目,突然就变得陌生起来。 沉寂一夜的心脏里有什么在喷涌而出。 凌燃放纵自己彻底沉浸到节目之中。 这首曲子他滑过很多次,每一小节音乐所要表达的意象都深深地刻在他的记忆里。 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归来? 只是因为它的名字吗? 当然不是。 凌燃在冰上滑行,千百次锤炼出的肌肉记忆足以让他在脑中念头飞转的同时,继续自己的表演。 如果有摄像机能在同样的场边位置,卡在音乐的同样节拍,按下快门。 那摄影师一定能惊讶地发现,少年定格在相片里的每一个动作都一模一样。 动作的卡点,身体的姿态,手臂扬起的弧度,都标准得像是复制黏贴一样。 这是无数次训练才能形成的肌肉记忆。 也因此,凌燃的片刻跑神还真没有人看得出来,即使是薛林远也不行。 他顺着乐曲的旋律,已经将自己彻底代入了士兵的角色里。 于是,观众们就惊讶发现,节目才刚刚开始,少年的神情和动作就已经变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就像是舞台上翩翩起舞的舞者,只需要用动作和神态,就可以抓住你的思绪,让你好奇他的所思所想,继而彻底沉沦在完美的表演之中。 他们很轻易地就能看出—— 归家路上的士兵焦虑又痛苦,迫切地想要回家,彻底寻求释放。 可归家后的士兵依然没有得到心灵上的安宁。 他在战场上吃尽苦头。 无数次的濒临生死,失去了那么多相依为命的同伴战友。好不容易九死一生的归来,也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财富与荣耀。 所有人都夸赞他的勇敢和功勋。 所有人都把他当做英雄。 他的职责已经尽到了,不是吗? 战场那个鬼地方,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去。 士兵沉默地抽着烟倚在窗口,看着眼前平静往来的小镇行人,心里焦躁地像是爬满了虫子。 无聊,平庸,原本向往的一切在得到之后都开始变得索然无味。 他甚至开始怀念战场上的一切。 那样的热血,那样的澎湃,所有人坚定地向着一个目标前进,他们心里是国家,眼里是兄弟,一切都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前进前进再前进! 钢琴键震落的一瞬。 少年在冰上点冰起跳,落下,又再度跳起。 纤细的身躯轻盈地像是一朵冰花。 可跳起的高度和落冰的距离却绝不是一朵随风而逝的冰花所能做到的。 强有力的爆发力和身体协调能力缺一不可! 过于优秀的跳跃质量,让裁判组不得不给出第二个相当不错的分数。 很棒的节奏,完美符合goe加分的标准。 即使有人刻意往下压了一分两分,总分也依旧是非常喜人。 观众席上,原本稀稀拉拉的掌声都开始变得热烈。 即使很多人心里还在念着西里尔和安德烈,但这位华国小选手的表现的确很好。 尤其是,他是顶着短节目的压力来参加比赛。 他甚至知道某些裁判们其实对他怀抱着恶意。 观众们心里想着,再看向冰面时,就觉得冰上那道纤细的影子似乎带着某种悲壮的意味。 在一场注定要输的比赛里拼尽全力。 简直轰烈至极。 很符合e国人的审美。 不知不觉间,很多人都将同情的目光投注到冰上,心绪也随着节目的推进起伏跌宕。 乐声上扬着,士兵自欺欺人的虚伪平静终究还是被一封突如其来的书信打破。 荣光加身的他有了一次重新选择的余地。 抉择就在眼前。 忘记,亦或是回去。 忘记就能安居。 回去却说不定会丧命! 固定往复的乐声无情地催促士兵做出选择。 完全不对等的选择摆在面前,就好像连最天真的孩子都能一眼看出,这两个选择根本就不需要犹豫。 可士兵还是犹豫了。 少年单足在冰上旋转,立起的长腿笔直如剑。 他虚虚地伸出手,好像是想抓握什么,却只能颓然收回。 焦躁,不安,犹豫,踌躇,细微的情绪在心间汇成惊涛骇浪,一遍遍地拍打士兵的心尖。 士兵惧怕着,却又向往着,他骨子里刻满了热爱,理智却将他拉回现实。 很难的抉择。 进一步退一步都是不同的天地。 凌燃其实也面临过这种选择,甚至连现在都有选择的余地。 他有疼爱他的家人,还有霍家作为靠山。常人难以企及的名和利,在他所拥有的财富和容貌面前都变得轻而易举。 为什么还要回到冰面,一次又一次地摔倒,日以继夜的训练,用伤病和汗水去争夺并不一定是能到手的荣耀? 那些荣耀是他得不到吗? 不。 他绝对可以很轻松地得到。 只要退役,换圈,他足够自律,也足够认真,即使是进入别的领域,只要有霍家的加持,就一定能取得一番成就。 那为什么还要坚持呢? 甚至连这片冰面都已经变得不再干净。 也可以再退一步。 他完全可以用平时的状态来对待这次比赛。 西里尔和安德烈争斗得那么厉害,但也只有两个人,领奖台上却足足有三个位置。 自己在华国站就已经拿到了第一,即使这次只拿到第三的名次,充足的积分也能让他拿到大奖赛总决赛的入场券。 花样滑冰大奖赛的总决赛,最起码一定不会像这种地方分站赛一样黑幕重重。 他完全可以退一步,养精蓄锐,等到最后的总决赛时再度发力。 一块分站赛的金牌算什么,只有总决赛的金牌才会让人牢记。 只要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发力,就不会有人记得,他曾经在e国分站折戟。 甚至所有人都会同情他。 因为他才是黑幕的受害者。 冰迷们会怜爱他,为他抱不平,教练们会心疼他,知道他已经尽了全力。 就像是节目里已经退役归来的士兵,他带着满身功勋,为了这个国家曾经奉献生命,即使是不再响应征召,也不会有人苛责他一分一厘。 他还是那个受人崇拜的英雄。 但甘心吗? 甘心就此放弃就此认命? 甘心就这么随随便便成为西里尔和安德烈的陪衬,明明拥有一争金牌的实力,却要站在第三的最矮台子上,为他们拥抱祝福,看着他们其中之一挂上自己梦寐以求的那块牌子?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甘心! 班锐,维克多,薛林远等人的身影飞快地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少年眼里燃起火苗,随着音乐向前跳起。 这是最后一个单跳,被称为王者跳跃的3a。 跳起,拧转,落冰! 依旧是挑不出任何错误。 观众们已经被冰上的少年彻底吸引,毫不吝啬地贡献掌声。 直播间里的华国冰迷却已经开始紧张。 “ “上次他在华国站摔倒了,那个4f打头的跳跃。说起来,凌燃好像一直不是很擅长f跳,居然会最先跳出来4f,也是够厉害的。” “上次就摔了,这一次会不会……” “能不能说点吉利话啊,我先来,凌燃肯定能稳稳落冰!” 能稳稳落冰吗? 凌燃其实还不能保证。 他的4f落冰成功率真的太低了。 少年飞快地滑过裁判席,神态自若地与那些裁判对视。 凌燃心里其实很清楚,这里不是华国站,这些裁判们里有人蓄势待发,就等着抓住自己任何一个错误。 他们就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只等着他露出马脚,就一拥而上地哄抢分食,尽可能地扣掉最大限度的分数,只为了能捧他们想要造出的那颗新星。 那他就一定不能给这些人任何机会。 少年向前滑行着,比赛的紧张和压力促使着大脑皮层分泌出远超寻常的激素,极为亢奋的状态,即使是冷静如凌燃,也能听到自己怦怦怦的心跳声。 仿佛带着向死而生的决绝。 少年突然一个转身,点冰借力,纵身一跳。 时间都在这一刻凝滞。 只有高速摄像机如实记录下半空中如花怒放的身影。 一圈。 两圈。 三圈。 四圈! 落冰! 暗金刀刃撞击切入冰面,发出巨大声响的同时,溅起大片雪雾。 少年腰身低垂,双臂如翼向后舒展,左脚刀齿再度点冰借力。 三圈。 落下,再度跳起。 两圈。 稳稳落冰! 一切仿佛就发生在一瞬间。 现场所有人都愣了下,才来得及爆发出最热烈的掌声。 直播间里,弹幕也是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凌燃落冰成功了!” “啊啊啊啊,这个4f成功了!” “这种情况下还能突破极限!太厉害了吧!” 冰上的少年也飞快地笑了下。 他花费很大精力依旧失败率很高的4f,就像他想的那样成功了。 掌声如潮水,所有人都在为这个漂亮的4f喝彩。 冰场边,所有的e系裁判恨不得一夜白头。 他们已经预感到,仿佛有什么正在脱离控制。 西里尔和安德烈真的能牢牢占住前两个名次吗? 他们已经不确定了起来。裁判组一筹莫展,那几个老家伙甚至开始交换忧虑的眼色。 不是他们突然对西里尔和安德烈失去信心,而是这个华国小选手表现得也太好了点。 他们之所以会在之前的跳跃时给分相对爽快,其实是因为昨天半夜接到戴维先生的电话后,连夜加班刷完了凌燃的比赛视频。 在看到华国站比赛里那个摔倒的4f时,他们眼前一亮,就已经打算好一定要严格按照裁判规则,在凌燃再次摔倒时,一举扣除掉尽可能多的分数。 毕竟在goe减分规则里,跌倒甚至可以扣掉整整五分! 但凌燃没有摔倒。 不仅没有摔倒,甚至轻松自如地接上了后面两个连跳。 高远度好。 起跳落冰好。 轻松自如节奏好。 甚至衔接上了步法进入。 除了能在第五项,也就是身体姿势上扣掉一点无关痛痒的分数,前四项加分条件几乎全部满足! 之前不还摔坐到冰上了吗? 怎么回事? 怎么一下子又立住了? 心怀鬼胎的那几个裁判眼里都流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f跳和lz跳,是公认的容易出错的跳跃。 同样是右刀齿点冰,左脚刀刃起跳,正确的勾手跳是深外刃,而标准的后内点冰跳却是浅内刃。 压刃,就是很大问题。 更不用说两者起跳方式如此神似,起跳进入的弧线却完全不同。 可以说裁判们看见过的,只能跳好其中一种,跳不好另外一种,甚至两种都跳不好的运动员才是大多数。 凌燃显然是更擅长lz跳的,从他过往的比赛视频里就能看得出来。 这位来自华国的小选手可以说是比较少见的,在刃跳和点冰跳之间没有壁垒的选手,最大的难关就是f跳。 而现在,这个最大的难关居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克服了? 戴维先生眼角鱼尾纹里都藏着笑。 其他觉得自己见鬼了的裁判们齐齐眼前一黑,甚至有点恍惚,等再反应过来,他们甚至已经打完分了。 很公正的分数。 小分表打印出来就是一排排的+3,+2。 藏着小九九的那几个裁判:……! 怎么回事,自己刚才是被魔鬼附身了吗! 还是手滑了? 凌燃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跳跃,他们没有可以压分的点了啊! 这下还怎么压? 压什么压! 凌燃的节目就剩最后一组旋转,难道他们还能把这组旋转给扣成负数? 众所周知,这位华国少年的旋转一直很出彩,他的柔韧性好到甚至能做出男单里很少见的贝尔曼旋转。 突然感觉到危机近在眼前,突然就开始替还没有上次的西里尔和安德烈担忧,总感觉比赛结束后,冰协里的人就会找他们麻烦。 裁判席上,有几个身影肉眼可见地坐立不安。 他们慢放刚才的跳跃视频,试图寻找凌燃其实存在失误的证据,想要在他的小分表上标记上一个用刃错误的“e”或者用刃不清晰的“!”符号。 可惜凌燃是真的下了死功夫来纠正自己的错误记忆。 压不住刃? 那就一遍遍地压,一千次不够,就压一万次。 发力方式跟其他人不同? 那就请教能跳好f跳的前辈,用笔记下他们所有的经验和诀窍,再一次次地上冰练习。 天道酬勤,这个道理,亘古不变。 所以裁判们徒劳无功地重复看了好几遍视频,依旧没有抓到任何足以扣分的把柄。 最后只能牢牢盯住冰上即将进入最后一组旋转的少年身影,迫切地寻找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每一处失误。 可凌燃怎么会失误呢。 连他一直拿不下的4f跳跃都稳稳落冰。 虽然有点屈膝的小毛病,但没有摔,没有扶冰,就已经是最大的胜利! 曙光就在眼前。 哪怕是再难,再苦,他就是咬碎了牙,也要坚持下去。 乐声进入最后一个高潮。 少年屏住呼吸,翻身跃起,右脚旋转点冰,以一个漂亮的runng进入到侧身燕式旋转。 蹲下,浮腿向前与冰面平行。 小跳换足。 好! 腰身后弯,浮腿抬起。 双手抓刀。 一举而起! 刀刃被举起的瞬间,少年的腰身后弯如弓。 旋转的速度也随之变慢。 却刚刚好应和上了渐渐慢下的旋律。 是贝尔曼旋转! 完美如钻石的水滴出现的一瞬间,直播间已经跟现场一样沸腾了。 “贝尔曼YYDS!” “凌燃在华国站都没有上贝尔曼,这次居然上了!4f+贝尔曼的组合,这个难度提升的可不止是一星半点儿啊!他就是奔着第一去的!” “第一第一第一!” 那些紧盯着屏幕试图查找错处的裁判们额头上都出了汗,眼也盯得生疼,却只能看到—— 刀刃在冰上滑出一道道同心圆,好,旋转轴心几乎没有过度偏移。 贝尔曼完美的水滴呈现在所有人面前,好,旋转的姿势足够美观。 他们绝望地一点点数着,却只能确定少年连旋转的圈数都是足够的。 唯一能吹毛求疵的,就是凌燃旋转的速度不够快,也不够均匀。 显然是体力不继的原因。 可这才能扣几分? 根本就扣不了多少分好吧! 完了,一切都完了。 想到比赛前,资本的几方推手合力造出的浩大声势,e系裁判们已经能提前预判到冰协上层可能爆发的怒火。 那么大的宣传力度,他们居然反而替这个华国小选手做了嫁衣。 一腔郁闷无处发泄,裁判们盯着屏幕上旋转的少年身影,眼里不满的火星子都要压抑不住了。 做什么贝尔曼! 就是不做这个贝尔曼,凌燃的分数也不会低,反而是这个贝尔曼一出,现场的观众们都开始尖叫起来。 声势浩大的热情让裁判组如坐针毡。 观众们的亢奋,使得他们即使抓到了凌燃的一点错漏,也不敢照死里扣分。 废话,扣得太狠,那些愤怒的冰迷说不定会让他们出不了门! 凌燃在华国站的时候的确没有做贝尔曼旋转。 原因很简单,体力不够。 体力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再度提上来的,尤其是他这具身体还没有发育起来,骨骼肌肉的力量本来就比不上其他人。 一直到赛前,凌燃也没打算上贝尔曼。 但在完成那个4f之后,他的心口就有一股血气在翻涌。 凌燃也是人。 在遭受到不公正待遇时,也会气恼,也会愤怒。 班锐,维克多等人的遭遇和痛苦在他胸腔里积攒着,如同一根根小刺,憋屈,又无可奈何。 极度的情绪驱使他不顾一切地跳出那个近乎完美的4f后,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发来势汹涌! 裁判们想要压他的分。 观众们眼里只能看见西里尔和安德烈。 所有人都以为他一定会输。 但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要顺了这些人的意! 他偏偏就要做到最好! 无可挑剔的最好! 临上场前,薛林远的那句话重又浮上心头。 “你永远是我的骄傲。” 只这一句,凌燃因为缺氧而黑蒙的眼瞳就盛满了光,骨子里的热血沸腾叫嚣着一路冲上后脑。 自己会是薛教的骄傲。 他甚至想成为整个华国的骄傲。 他会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他能做得到。 他也会做得到。 不就是贝尔曼吗? 不就是在体力耗尽时做出一个其他男单难以企及的高柔韧度旋转吗? 其他人或许做不到。 但他一定可以! 直立起身的一瞬间,少年就抓住冰刀,向后弯去。 耳边甚至能听见筋骨极度撑拉时的痛苦咔嚓声。 但过度运动的多巴胺已经提前预支了可能获胜的愉悦。 于是,完美如水滴的旋转身影印入了所有人的瞳孔。 薛林远红着眼大力鼓掌。 席前排的那些华国冰迷也在用力摇晃着红色横幅。 即使对凌燃不感兴趣的那些观众们,也都被这个写满痛苦与残酷的优雅旋转夺走了全部视线。 鼻翼长着小雀斑的红帽姑娘海伦娜也不看手机了,她激动地拉住同伴的手,“蒂娜,你昨天是不是录了这个华国选手的短节目视频,可不可以都传给我!天呐,他真的太厉害了!我好后悔昨天没有仔细看他的节目!” 蒂娜忍不住地笑,“赛方有转播,上网就能看到的。” “不不不!” 海琳娜的小脸就跟她的帽子一样通红,“我都要看!除了官方的视频,我还要看观众视角的录像!他的节目太精彩了,就像是有着蓬勃的生命力,我已经被感动到了!” 冰上,少年的身影已经定住。 观众们用投掷的礼物表达自己的喜欢。 前排的络腮胡大叔激动地砸出自己怀里抱得温热的绿柿子。 海琳娜则是当时就兴奋地把自己手中的鲜花都砸了出去。 蒂娜欲言又止,“一会西里尔还要上场,可你把花都砸出去了……” 海琳娜摸了摸鼻子,语气亢奋,“凌都值得!再说了,在场那么多人都是冲着西里尔来的,不缺我这一束。” 事实上,大多数观众都是这样想的。 以至于等西里尔和安德烈退场时,一度陷入了礼物稀稀拉拉的困局。 昨天还收获满满的两人都一脸问号,而对上他们视线的粉丝们都心虚地别过了眼,不想让自家选手知道,他们刚刚短暂地爬了墙头。 没办法,那个华国少年的节目真的很精彩啊! 但这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此时场馆里沸腾火热的气氛还一刻不停。 冰童们来来回回,捡拾不断掉落的礼物。 凌燃已经浑身虚脱,跪坐在冰面上,脱力地敲了敲自己的老伙计,甚至有种完全起不来的感觉。 但还是要起来。 一直赖在冰上不起来,超过时长会被扣分。 少年咬咬牙,腮帮子鼓起一瞬,他单手撑着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前满是金星。 然后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冰场入口滑去。 好累,浑身都疼。 少年苦笑一下。 但很快唇畔的弧度又变得欢欣。 他已经做到了目前所能做到的极致! 他做到了! 即使是真的会输,也没有遗憾了。 热汗浸透了考斯腾。 连身体里的血液都是滚烫的。 如果让凌燃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一次的比赛,那就是畅快! 畅快淋漓地发泄出自己的全部不甘与愤怒。 这种感觉,真的是过瘾极了。 连骨头缝里都蹭蹭蹭升起一股难以描述的舒爽。 他是发自内心地喜欢滑冰。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一辈子都滑在冰上。 他的花滑。 他的,FigureSkatg。 少年喘着气,张开双臂,压步加速滑向出口,就像是士兵义无反顾地冲入暴风雪交加的深夜,扬鞭策马地重归战场之上,以脆弱的凡人身躯拥有了不可战胜的神性。 刚刚歇下的掌声蓦得再度响起! 冰场入口处,神色复杂警惕的西里尔正用挑剔的目光打量对手,就发现对方居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这么滑了过去? 西里尔简直恨不得转回去,使劲摇晃凌燃的肩膀:你看看我是谁,我是西里尔,我是造成你整场困局的元凶之一!你看我一眼啊! 笑死,凌燃根本就看不见。 他现在连冰场门在哪里都看不清,缺氧和剧烈运动造成的血气不畅已经让他眼前发昏。 要不是薛林远守在冰场门口,见势不好及时拉了少年一把,凌燃可能就晕乎乎地撞到挡板上去了。 很帅的退场动作,很可爱又让人意想不到的收尾。 直播间里观众都被逗乐了。 随之涌上的就是一股浓浓的心酸。 “燃燃辛苦了,赶紧好好休息!” “狗裁判,这要是还压凌燃的分,我现在人在s国,直接上他们大楼门口静坐抗议去!” “赶紧出分出分!” 凌燃坐到了等分区。 他接过薛林远递来的温水,努力吞咽着,试图用水压住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 但那双清湛明亮的眼还一直望着出分的屏幕。 观众们交头接耳,“分数会不会出来的很慢?” 毕竟在短节目里,裁判组的偏心有目共睹。 凌今天表现得很好,他们大概会非常头疼,说不定就拿着计算器在一点一点合分呢。 但事实恰恰与他们所想的相反。 在戴维先生,滑联的重压之下,自由滑的分数出来得非常快。 而且是意想不到的高分。 分! 很高的分数,技术分严格按照标准,节目内容分不说拔高,也就是正常一线男单的水准。 但已经比华国站的分数分多了足足十分,甚至逼近了两百分大关! 凌又一次刷新了自己的本赛季最好成绩记录! 满场的观众用自己的热情与欢呼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薛林远看到分数的一瞬间就红了眼眶。 他没敢去抱还在气喘吁吁的凌燃,一腔激动无处发泄,强行抱住了满脸抗拒的秦安山,还用力地拍对方的背,“老秦!你看到了吗!分!” 秦安山也高兴,但高兴之余,还不忘一把推开粘着他的狗皮膏药。 “看到了,我眼睛还没有瞎。” 薛林远锲而不舍地又抱了上去,“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激动得两眼都闪着泪花,“凌燃真的太不容易了!” 只这一句,秦安山推人的手就顿住。 是啊,凌燃真的太不容易了。 到底要有多么坚忍的心性,才能在舆论和不公的冲击打压下,一路突破重围,将自己又一次突破极限的表现展示在全世界观众的面前。 他才十六岁。 秦安山却觉得,自己二十六岁时的心性都未必能比得过他。 他到底是带了一个怎样的徒弟? 秦安山极力忽略抱住自己,高兴到差点落泪的薛林远,望向等分区的少年。 凌燃若有所感,艰难地抬眼回望过来。 汗水里满是疲惫。 黑白分明的乌亮眼眸里却光彩熠熠,充溢着少年人的朝气与锐意。 他只弯了弯唇,灿烂的笑容就闪瞎了观看直播的所有人的眼。 “这个笑容我承包了!” “awsl!他怎么能笑得这么好看!” “是不是长得好看的人连笑容都特别明媚!” 凌燃的节目已经结束了。 西里尔却刚刚上场。 只是观众们还沉浸在那个令人惊叹的贝尔曼旋转中,以至于再看西里尔的节目,居然有点提不起神? 倒不是说西里尔的节目不好。 只不过人在接受过强烈刺激后,兴奋的阙值会被提高,除非下一位选手能带来更优秀,更加触动人心的节目,否则就会很容易陷入疲软。 这也就是为什么先上场的运动员如果表现得很好的话,后面选手的分数一定会被影响的原因。 观众们现在就陷入了这个疲软期。 凌燃的4f和贝尔曼很完美,甚至滑出了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壮烈。 再结合着少年这两天的糟糕境况,在场的观众里很少有不被触动的。 代入自己想想,如果他们十六岁,初登世界级的赛场,就陷入这种四面无援的困顿境地,他们会做得比凌燃更好吗? 不,不可能。 不放弃,咬着牙完成比赛就已经很好了。 能这样顶住压力,甚至超水平发挥做到更好的,世上也只有一个凌燃而已。 这样一想,他们再看西里尔和安德烈的表演,就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美则美矣,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这种缺憾感,即使在西里尔奋力跳出了他社交平台上晒出的那个4lz跳跃时,都没有被弥补回来。 观众们甚至有点挑剔。 啧,又双足了,也没有使用步法进入。 空中的姿态也不够美,双腿既不是夹紧也没有彻底放开。 甚至有人油然生出一种感慨。 这个四周跳,太丑,还不如直接上一个3lz。 至少西里尔的3lz跳得还不错,也更有美感。 但转念一想,4lz可比3lz的分数高多了,虽然丑,但是分高啊。花滑男单的成年组比赛早已进入四周跳井喷的时代,没有四周跳就很难站上那个台子,西里尔会做这样的选择也无可厚非。 只是为什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呢? 蒂娜摸出手机,在西里尔退场时静音回放了凌燃的视频,突然就恍然大悟。 凌燃就没有这些毛病。 她搜索到了华国站的视频,看到了凌燃摔倒的那个4f,惊讶地发现,即使是摔倒,凌燃跃起时的空中姿态也是非常的标准和漂亮。 以她这么多年的比赛观看经验来说,蒂娜其实觉得,如果凌燃放弃跳跃时高质量标准的要求,亦或者是放弃跳跃前的衔接步法,用更多的时间来助滑和准备,华国站的这个4f跳跃说不定是能够实现落冰的。 只是姿态上稍稍难看一点,就可以得到更多分数。 事实上,大多数运动员都是这样做的。 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失败了,能有分数重要吗? 即使是现在就在场上跳出4lo的安德烈也是这样做的。 超常待机,屈膝,双足,过度pre,都可以降低跳跃的难度。 虽然会因此被扣掉一部分goe分数,但总体而言,其实会更划算。 但凌燃显然不怎么想。 这一点,在蒂娜看到那个世青赛上差点摔倒的3a时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即使差点要摔倒,凌也会及时地用最优雅的姿态挽救自己的狼狈。 他在竭力使整个节目变得流畅和优美。 这在现行的规则下,不是一个运动员所必须的,却是一个艺术家所必不能少的。 他有艺术家的天赋,更有艺术家的追求。 难怪能从青年组和成年组一路杀出重围,一举夺金。 大家会喜欢他的节目,被他的节目所感染,绝对是有原因的。 强大,又优雅。 尽情诠释着人类骨子里的不屈与生命的坚韧美好。 这样的视觉冲击力,谁能扛得住啊! 蒂娜心脏怦怦怦直跳,一直到同伴尖叫一声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她有点茫然。 海伦娜已经捂着脸哭了起来,“安德烈比西里尔多了一分半,我们输了!” 是这样吗? 蒂娜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他比凌燃的分数还高吗?” 海琳娜顿时破涕为笑,“那倒没有!安德烈赢了西里尔又怎么样,冠军又不是他!他短节目比凌燃多了足足五分,总分数却比凌燃还少。虽然很险,但这次的冠军还是凌燃!” 安德烈赢了又怎么样,他连冠军都不是,这个一哥位置真的能做得安稳舒心吗! 海琳娜突然对凌燃好感倍增。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句话即使放在e国也是同样。 海琳娜觉得自己以后追比赛的对象可以再加上一个凌燃。 毕竟双担粉又不是没有! 别以为她没看见,蒂娜刚才果断关注了一位发布凌燃视频和作品的博主,连西里尔上场时都在出神,说不定马上就要跟自己分道扬镳了。 自己只是同时喜欢两个运动员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心里想着,海琳娜果断顺着网线过去,也关注了那个已经坐拥一万多粉丝的视频博主。 在她们两人的前一排,酒店大叔收到自己多了两个关注的提示,也没在意,他笑得合不拢嘴,正在飞速编辑新的内容,好庆祝凌燃在e国站上再次取得的胜利。 后台里,凌燃已经看完了西里尔和安德烈的比赛。 少年怀抱着必胜的决心,却没有必胜的把握。 所以心弦一直都绷得紧紧的。 但随着安德烈的分数显示在屏幕上,这场e国站暗潮汹涌的比赛也终于尘埃落定。 最终排名出来,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最高处的一瞬间,凌燃的心脏重重跳动一下。 他终于还是拿到了e国站的第一。 不是被西里尔和安德烈挑剩下的季军。 是唯一的,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冠军! 凌燃安静地垂着眼,纤长的羽睫遮住眼底闪烁不定的光,他想竭力按捺住自己心底汹涌而出的喜悦,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翘起了唇角。 跟他一起远道而来的所有华国人都已经激动起来! 他们都知道凌燃赢得有多么艰难。 不到半分的分差,却已经是少年追平短节目足足五分差距的最大努力! 不能想。 想起来甚至有点想哭。 这下就连一贯很没有存在感的队医都激动不已,冲上来就给了凌燃一个拥抱。 不喜欢亲密接触的凌燃已经被抱木了。 反正他穿得厚,索性放弃挣扎,任由薛林远勾住自己的肩膀,一个劲地嗷嗷嗷欢呼。 终于赢了。 凌燃有一种果真如此的感觉。 赢得很艰难,但结果出来的这一瞬也是真的很欣喜。 少年眼角眉梢都是鲜亮的神情。 大台五套跟来的摄像师连忙怼脸直拍,生怕错过了一丝一毫的镜头。 两站分站赛冠军! 他们华国男单要出息了! 这还能不出个纪录片? 摄像师疯狂按动快门,还一脸庆幸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得亏带了备用内存卡,昨天拍满了一整张,今天这张的内存明显还不够用。 没办法,凌燃生得太好了,那张俊秀白净的脸,几乎三百六十度都没有死角。 最可怕的是,他的仪态也好,从来就没有过弯腰驼背伸脖子的时候。 任何时候的抓拍都自带氛围感。 摄像师敢拿自己的职业生涯保证,他压根就没有拍到过凌燃的任何一张废片。 甚至有不少张都是拿出去修一下背景就可以直出杂志封面的水平! 这样完美的少年,是真实存在的吗? 摄像师有点晕乎乎的,还不忘在凌燃即将上台领奖时赶紧跟上。 这样振奋人心的消息顷刻间传遍华国冰迷圈,甚至很快传遍了全世界的冰雪爱好者圈子。 凌燃又拿到金牌了? 不对,怎么说又。 但是确实是又啊,他打青年组就一块接一块的拿,升组之后一共就参加了两场比赛,两场还都拿到了金牌。 不止在华国站压了卢卡斯,在e国站,在主场优势这么强大,甚至明显就有黑幕的e国站,也能超越西里尔和安德烈,拿到金牌? 真不是他们听错了? 原本关注和不关注凌燃的冰迷们都被震惊到了,还没有来得及看直播的,纷纷搜索起e国站的比赛视频回放。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好家伙,短节目都被压成这样了,还能逆袭? 这还是人吗? 这得是个小魔王吧! 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有人联想起夏季运动会时被华国乒乓和跳水两大项目运动员支配的恐惧。 不对,花滑可是华国的弱势项目,居然也能给人这种可怕的感觉? 凌燃的名字彻底火了起来。 上一次,华国站,还可以说是卢卡斯一贯的在赛季之初状态不好,让这个华国小选手捡了个漏。 但这一次,凌燃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杀出重围,一路披荆斩棘,甚至是在层层压制之下反败为胜。 这得有多强的实力才能做到! 更别说凌燃真的发挥得很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这个华国小选手,未来真的可期! 远在j国备赛的卢卡斯一听说这事,就乐得一蹦三尺高。 哈哈哈,他上次输给凌燃之后可没少被冰迷们吐槽,都说他是不是飘了,居然会输给这么个刚升组的小选手。 这下好了,西里尔和安德烈也都栽了。 不是他太弱,是对手太强啊。 卢卡斯不由得生出一种长江后浪推前浪,自己可能已经老了的心情,然后就狠狠抹了一把脸。 什么老不老的,大奖赛总决赛还没有开始呢,他可是准备好要在总决赛上把丢了的面子都捡回来。 卢卡斯想了又想,还是打开社交平台登上了自己的账号,然后一键转发了比赛结果。 “凌,大奖赛总决赛见!” 哦,还配了个雄赳赳气昂昂的挑战姿势表情包。 闻风而来的冰迷们哭笑不得。 卢卡斯这么就这么心大,对手又赢了一场的关头上发文挑战,就不怕自己再输一场,连底裤都不剩了。 但他们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点了赞。 分站赛算什么,总决赛才是顶尖选手们一决胜负的最终战场。 不管网上怎么沸沸扬扬,颁奖仪式上的气氛还是很热烈的。 凌燃最后一个出场,与站在台子上的西里尔和安德烈握手拥抱。 安德烈长相冷,表情也淡,看不出什么端倪,西里尔原本一肚子气,但看看安德烈再看看凌燃,就是满眼的促狭与幸灾乐祸。 但他们明面上还是客气地互道恭喜。 凌燃对e国冰协和部分裁判的做法深恶痛绝,但对西里尔和安德烈却没什么特别的观感,甚至还有点可惜。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都会成为e国冰协的棋子。 资本家不会放弃从他们身上榨取财富的机会。 至于他们的未来,谁在乎呢? 水分被毁掉的只有被夺走奖牌的运动员本身吗? 也不尽然吧。 那些被世人嘲讽的水母原本应该在分数的压迫下用尽全力提升自己的缺点和不足,可现在的他们却在虚假繁荣的分数里自我满足,失去了前进的动力与紧迫感。 反正裁判也不会抓他们的用刃,那踩刃又有什么错呢? 反正裁判会给他们超长待机的跳跃打出高分,那为什么还要在跳跃前后加上衔接和步法呢? 畸形的环境,就只能生长出畸形的花朵。 也不知道华国冰协的投诉信能不能起到作用,凌燃忍不住地想道。 事实上,当然有,甚至作用还不小。 西里尔和安德烈的打分时长都超过了五分钟,原因就在于,戴维先生强硬地要求在出分之前再度核查成绩。 他心里明镜似的,凌燃的分数压不住,那e系裁判一定会故意拔高本国选手的分数。 反正节目内容分可以用审美来解释,技术的goe分值稍有偏颇也很正常。 都是老裁判了,这点技巧谁不知道呢? 以往就算了。 但戴维这回有了滑联的准话,即使没有更换裁判的权力,但不容置疑的气势拿出来,还是很唬人的。 至少那些心里有鬼的裁判是被唬住了。 要知道,主裁判是可以就打分问题向滑联直接投诉的。 冰协的指令要听,但如果他们被禁裁上一年半载,职业生涯岂不是都要废了大半? 这么一想,裁判们就开始人人自危起来。 好几个人悄悄地改掉了自己的分数。 也因此,戴维先生拿到的结果还真是让他有些意外。 但自由滑归自由滑,短节目的账还是要算的。 他把详细的情形和分析报告投递回了总部。 滑联高层那边本来就因为这回事件闹大烦心,一看都是e国冰协惹出的幺蛾子,怒上心头,就把其中最为大胆的两位裁判打包送进了小黑屋。 嗯,刚刚好,西里尔和安德烈派系各自一个,也挺公平。 大哥不笑话二哥。 就连e国冰协都没有话说。 两人被禁裁的通告很快挂上了官网。 也算是暂时安抚了冰迷们一把。 凌燃也很快得知了消息。 烂,但是也还没有完全烂到根子上,少年不知说什么好,顿了顿,沉默地把冰刀套摘掉,熟稔地滑上了冰。 干爽的凉风一吹,胸口的块垒都消失了。 何以解忧,对维克多来说是杜康。 对凌燃来说则是上冰。 少年在冰上捻转,跳跃,身影轻快又自如。 陆觉荣远远地看着,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他原本还担心呢,凌燃小小年纪就一口气连拿两块金牌,要是浮躁起来可怎么办,现在看来,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薛林远就搁旁边乐,拍着胸脯打包票,“谁浮躁,凌燃都不可能浮躁!” “不浮躁好啊!” 陆觉荣摸了摸英年早白的发,“不浮躁的话,大奖赛总决赛就有指望了!” 薛林远的目光顺着他,也飘到了墙上的电子时钟上。 大奖赛就这点不好,行程都排得太紧。 他感觉凌燃才回国没两天呢,都没能好好歇歇,就又要踏上新的征途。 可那又怎样呢? 薛林远的视线定在冰上专注练习的少年身上。 凌燃应该早就做好了准备吧。 又或者说,他从来都在备赛的路上。 那么是不是也能期待一下总决赛了呢? 薛林远甚至有一种预感,或许,这次总决赛才是自家宝贝徒弟真正意义上,在成年组的世界赛场上大杀四方,制霸冰场的真正开端。 想想就有点激动。 薛教已经迫不及待了!薛林远仿佛已经看见大奖赛总决赛的到来。 但陆觉荣的下一句话就惊到了他。 “明个儿大台五套要来给凌燃拍纪录片,你准备着点,叫——” 他刚想说让孩子换件帅气利落点的衣服,就打住了语气。 就凌燃这模样这身段,还挑衣服? 长手长脚的,就是天生的衣服架子,穿队里统一的红黄运动服都英气十足。 要知道,总局的审美一直很中规中矩,这种宽宽肥肥的队服被不少网友吐槽过完全就是西红柿炒蛋的配色。 可凌燃就是能撑得起来。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长得好看披个麻袋都好看。 那也没什么可交待的了,陆觉荣止了话音。 薛林远喝水的动作彻底顿住,“可这总决赛还没有比呢,就拍纪录片?” 陆觉荣呵呵笑,“还不是冰协那边寻思男单这么多年都太低迷了,见凌燃一冒头,就着急忙慌地怕自己错过他的成长。” 他拍拍薛林远的肩,“别太有压力,就当是给凌燃拍成长纪录片了,以后这样的事肯定少不了!” 好不容易出一个紫微星,怎么可能不拍纪录片。 一定得早点开始记录好不好! 再说了,陆觉荣也看过网上的讨论,虽然大家对凌燃能取得的成绩很是服气,但凌燃露面的次数实在太少,本赛季一场b级赛事都没参加,这两回更是连表演滑都缺席。 露面少了,关注度和国民度都养不起来啊。 男单这么冷门,正是急需项目代言人的时候。明清元的年纪眼瞅着都要退了,凌燃年纪却还小,至少还能在项目内发光发热七八年,不推他还能推谁? 运动员拿奖牌是荣耀,但那些背后的辛勤和汗水也值得让所有人知道。 拍拍纪录片,宣传宣传花滑,好得很! 薛林远则是感觉自己好像被从天而降的一块馅饼砸中。 纪录片? 大台五套要给凌燃拍纪录片? 这得是什么级别的运动员待遇啊!起码得是个世锦赛冠军吧? 他们家凌燃真的出息了! 不过,纪录片要怎么拍来着?会不会影响凌燃马上到来的总决赛? 没有经验的薛教忧心忡忡。 “不会占用很长时间吧?” 凌燃现在全力备战总决赛,可没有那么多时间耽搁。 陆觉荣道,“哪能啊!这回来应该就是拍拍训练日常,运动员的纪录片都是追踪式的,得分批次慢慢拍。” 薛林远这才眉开眼笑,“成!我给凌燃说说去!” 凌燃当然没有什么意见。 少年喝了口水,就答应了句好。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说实话,凌燃对这事甚至是喜闻乐见的。 拍纪录片,还是大台五套来拍,宣传力度一定小不了。 网络的兴起虽然让很多传统媒体式微,但对于大台所属的几个频道,大众还是抱持着一种尊重且重视的态度。 尤其是大台五套,依旧是体育爱好者的天堂。 如果能让更多人的人了解并且爱上花滑,这个纪录片拍得就很值得。 凌燃打心底里一直都希望花滑能成为大众都熟知且喜爱的运动。 凌燃答应下来,冰协那边就很快安排好,赶在他出国之前派人领着几车工作人员进了集训中心。 周日一大清早,好几辆气派的商务车驶进了集训中心,扛着各式器具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地走在食堂门前的大道上,很热闹,也跟中心平日里的冷清氛围格格不入,非常引人注目。 打着哈欠来吃饭的运动员看见了,就跟同伴打听,“这是哪家电视台来采访吗?最近也没什么比赛吧?” “花样滑冰大奖赛分站赛不是才结束吗,我估计是来采访凌燃的,他这回可是一口气拿了两个分站的冠军!老有面儿了!” “那也有点晚了吧,比赛都结束快一个星期了。” “不不不,”有知情人士激动道,“不是来采访,是来给凌燃拍纪录片的!” “纪录片?!” 几个运动员面面相觑,都有点震惊。 冬季运动不像夏季运动那样热门,关注度高,国民度也高,经常是采访和纪录片轮着来。他们集训中心这边也就总拿奖牌的那几个项目还能火热点,其他的,像花滑男单这种,之前简直是一点热气都没有。 “凌燃还真是……厉害了。” 一个人就带火了一个项目。 只不过,冰协居然这么看好他吗? 明清元十几岁的时候也没这待遇啊! 有人难免就恰了柠檬,酸溜溜的,“凌燃年纪还这么小,就要开始拍他了。” 明清元刚好吸溜着热牛奶路过。 英俊的青年把吸管一吐,满眼是笑,“凌燃年纪是小,但已经一口气拿到了青年组大奖赛总冠军,世青赛冠军,再加两站成年组分站赛冠军,放在整个国家队都是头一份!现在还不准备起来,难道以后找个时光机穿越回来补拍镜头?” 恰柠檬的人就无话可说了。 好像也是,凌燃这势头,简直就是奔着世界冠军去的,现在不拍,以后再拍不就晚了吗! 这样一想,好像也没那么酸了。 运动员本来就是凭实力说话。 凌燃有这个实力,就该配得上这样的待遇。 明清元把牛奶盒扔进可回收垃圾桶,见那几个人还在好奇地对着摄影团队指指点点,就自顾自地往冰场的方向走。 嘿,凌燃可真出息了。 在f国站再度失利,又倒霉地对上阿洛伊斯,因而没能拿到总决赛门票的明清元原本还有点恹恹的,但一听说凌燃冲进了总决赛,瞬间就精神起来。 他现在整个人都心平气和。 没办法,肩膀上的胆子被凌燃分走大半,眼瞅着就能心安理得地当咸鱼,能不高兴吗。 可能也就是因为凌燃升了组,心态放松了,他在r国站上才能顺利发挥出不错的水平。 至于f国站,明清元露出一副牙疼过的表情,他觉得自打去年受伤的事一出,他跟f国的冰面就像是结了仇,明明整个人状态都很好,居然还连摔了几回。 算了算了,总决赛已经没戏了,但世锦赛还是有的。 明清元匆匆地往场馆走,背影是难得的轻快。 要不说竹下俊天天轻轻松松呢,人才储备多就是好,什么时候他们华国也有一茬一茬跟小韭菜似的男单,那可真是花滑的盛世了。 真希望那天早点到来啊,到时候凌燃也能跟自己似的轻松一点。 明清元抖了抖帽子上的雪花,快步走进了场馆大门。 后面的人还在议论。 “不对啊,今个儿可是周日,队里都放假,凌燃也休息了,他们来不是扑了个空吗?” “我在花滑那边的朋友跟我说凌燃从来不休息,顶多就是周末下午早点回去补习功课。” 疑问的人:…… 一时不知道该佩服凌燃从来不休息,还是惊讶他居然就休息半天,还要抽空补习功课。 这人好像铁打的。 都不知道累吗? 这么冷的天,早上扛得住被窝封印的,他都敬对方是条好汉。 余光里瞥见有人扛着摄像机在拍,几个年纪不大的队员红了下脸,下意识地扯了扯衣服,哪怕是作为路人入镜,也得注意注意形象不是。 扛着摄像机的骆金川跟导演乐泽明是老合作关系了,一边拍,一边下意识地在心里自动配上了乐泽明风格的台词。 摄像机收录着凌云路的空镜。 “才十一月,东北已经下了雪,树枝被雪压弯,窸窸窣窣地在北风里摇晃。 这里天干,温度低,已经落到地上的雪,被风一吹还会再度扬起,干燥的雪用手捏都捏不起来。人们打雪仗的方式更倾向于把同伴推倒在雪里,用厚厚的积雪把他埋起来。” 镜头一转,对准了食堂大门出口。 “周末,h市的集训中心早就放了假,那些天天重复着枯燥训练的孩子们终于迎来了难得的休息机会。他们睡足了一周里唯一一次懒觉,才三五成群地从食堂里嬉笑着走了出来。” “这是他们一周一次的假期。对于这些坚持封闭式高强度训练的孩子们来说,不能出门,可以放松的方式也不多,去图书馆,或者电脑室,已经是难得的娱乐。” 花滑馆的大门出现在镜头里。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我们一行人冒着风雪来到了h市的冰雪集训中心,在这里,我们将要采访并记录我国在花样滑冰男子单人滑领域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他今年十六岁,名字叫凌燃。” 开关被短暂摁停。 一行人在训练馆入门处抖落身上的雪花。 摄像机之外,被迫出差加班的工作人员心里多少有点怨念。 就连骆金川都有点埋怨。 “老乐,你说说,台里怎么突然就通知咱们这么大老远地跑来,还是周末,为什么挑这个时间!” 骆金川心里其实很不乐意,他的妻子上个月生了个小公主,他刚刚当上爸爸,正是稀罕的时候。好不容易逮着周末,还打算在家伺候伺候老婆,再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就被乐泽明给薅了过来。 更别说,东北这地界比b市可冷太多了,他们穿了厚厚的羽绒服,都还觉得自己不够抗冻。 骆金川从口袋里掏出擦拭镜头的湿巾,撕开的瞬间就结了冰。 这还怎么擦镜头? 也太冷了吧! 骆金川用力跺跺脚,搓了搓冻红的手指头。 乐泽明捧着记事本,“那也没办法,凌燃马上就要出国参加大奖赛总决赛,再不来拍,就赶不上热乎的了。” 骆金川嘴里没说什么,心里却有点不以为意。 他跟乐泽明是老搭档了,给乒乓球,跳水,体操几个项目拍的纪录片都是大台五套的经典,可以说国家队的明星冠军基本上都进过他们的镜头。 又或者说,能请动他们来拍的,最次也得拿到过世锦赛的冠军。 凌燃是谁? 拿到过世锦赛冠军吗? 连大奖赛总决赛的冠军都还没有拿到,局里就火急火燎地把他们派来拍这么个小众冷门项目,也不嫌大材小用。 骆金川心里想着,脸上却一点情绪都没露,都是成年人了,喜恶也不能都写在脸上。 他跟乐泽明领着大伙往里走,听说凌燃跟他的教练已经到了,正在三号馆等他们。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小运动员,明明还没拿出来足够的成绩,就让台里格外重视起来。 骆金川的想法要是让台里领导知道了,只怕也要喊一声冤。 他们把拍摄纪录片的人马派来,大半原因其实是看在冰协的面子上。 冰协的主席强烈要求,并立下军令状,替凌燃作保,又扯了一堆大道理,在台里领导看来总结就是一句话:我们小众项目好不容易出了个紫微星,正是宣传的时候,你们台里也得支持支持我们,总局爸爸都答应了的! 大台五套的领导想了想也就点了头。 主要是他调出了凌燃赛事转播的收视率数据,惊讶地发觉这个小选手还真有不少人喜欢,再加上扶持扶持小众项目的心思,就答应下来。 双方一拍即合,这事就这么定了。 沿着指示牌往里走的时候,走廊两边挂满了记录集训中心过往的辉煌与荣耀的照片。 乐泽明仔细看了看,示意骆金川等人把摄像机打开。 “在华国,花滑算得上是小众项目,其中的双人滑还能因为出色的成绩时不时出现在观众的视野之中。” 镜头适时地将双人滑的获奖照片和报道文章都拍摄进去。 “而男子单人滑,从十几年前就开始没落,在秦安山退役后,这么多年,居然再没有出现过能在世锦赛上摘得金牌的种子选手。” 单人滑位置的寥落空白也被拍得清清楚楚。 可下一瞬,镜头一转,一张足以让人眼前一亮的俊俏少年的照片就出现在墙上。 “而现在,这个遗憾似乎有了补足的可能。 墙上照片里的少年叫凌燃。 一名十六岁的小将,在青年组单赛季里一口气拿下大奖赛总决赛冠军,世青赛冠军,升入成年组后,第一次参加世界级的比赛就拿到了华国站和e国站两站分站赛的冠军。 很快,他就要踏上前往总决赛的征程,而我们或许能有幸,在他动身之前,记录下这位花滑男单紫微星在比赛之前的准备历程。” 纪录片的语气总是平和且文绉绉的。 骆金川也习惯了这个节奏,不知不觉就沉浸到工作的氛围里。 乐泽明的纪录片拍得好,别出心裁就是他的特色。 他没有提前通知,反而是让工作人员停在门外,自己带着骆金川一个人提前进去,摄像机的指示灯也亮着,就是想要拍下凌燃最不设防的一面。 这个点,才吃完早饭,应该在消食吧,骆金川不由自主地想。 然而,响彻场馆的音乐声却告诉他们事实并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 交响乐的声音恢弘大气。 洁白晶莹的冰面上,一身黑色训练服的纤瘦少年踩着暗金刀刃,气势舒展地从远处滑行而来。 唰唰的刮擦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场馆,仿佛就贴着耳畔响起,听得人背后的寒毛都要战栗地竖起来。 踩着足足十厘米高的刀刃,还是在最容易打滑的冰面上,更是看上去就让人心惊肉跳。 可少年的速度根本就快得惊人! 他像是无视地心引力,脚尖绷成一字的同时,整个人居然能倾斜到与冰面成六十度左右的夹角。 已经做出这么高难度的动作,窄瘦有力的腰身都还是挺得直直的! 还不等来人赞叹出声,那道身影就已经滑到他们面前。 乐泽明刚要开口,就见少年一个侧身,左膝一屈,右脚一摆,居然就这么在他们面前跳了起来! 足足半人高! 比挡板还高一截。 跳得那么高了,他甚至还能在半空里高速转了好几圈! 骆金川已经有点懵了,这是几圈来着? 他甚至觉得凌燃已经飞起来了! 就好像武侠剧里的那种轻功,飞檐走壁的那种。 乐泽明来之前连夜做了功课,这个跳跃又格外地很好认,就点了点头,“不愧是被称为王者跳跃的3a。” 冰刀撞击冰面的声音格外响亮。 少年跳起落下的身姿却轻盈又肆意,就好像这样的高难度动作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他甚至很快接上了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 动作舒展又充满情感,与脸上的神情,还有场里的音乐完美呼应。 骆金川从骨头缝里一激灵。 跳得这么高,还能高速转这么多圈? 震撼的视觉冲击让他整个人都恍惚一瞬。 以前没有关注过花滑的骆摄影师心跳速度都开始变快,花滑原来这么厉害的吗? 肉眼可见的美,建立在充满力量和难度的动作基础上,就像是艺术与技术的完美结晶。 这在竞技体育里是难得一见的! 骆摄影师开始认真起来,不用乐泽明的指示就将摄像机对准了冰上已经开始旋转的少年身影。 他在来的路上搜索过凌燃的比赛视频,甚至还随手点开一个看了几下,虽然觉得美则美矣,但没有什么深刻感触,可现在现场看又是另一番感受。 太震撼了! 想象一下,少年单足屈膝90度,蹲在冰面上旋转,另一条腿居然还能曲折绕过膝盖被折叠起来。 他甚至还将自己的上半身都贴合在弯起的腿上,整个人收缩成一小团,在冰上高速旋转。 冰刀一刻不停地划出一道道同心的标准圆痕。 这是正常人能做到的吗? 难以想象的动作,配合着音乐的高低起伏,就像是与音乐完全融为一体。 能成为优秀摄影师的人,对美感的捕捉能力都是得天独厚,也会更钟爱一切美好的事物。 如果是骆金川来之前还在心里牢骚抱怨,现在看见冰上那道优雅地表达肢体美感的少年身影,就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可真值! 乐泽明也是如此。 他们憋着一口气,一直等到欣赏完凌燃的节目,才跟迎上来的薛林远握手寒暄。 乐泽明大手一挥,在门口探头探脑欣赏节目的其他工作人员就一股脑地进了来。 冰场边很快架设好一溜设备。 工作人员一边布置,一边小声交谈,时不时就把视线投到冰上还在滑行的少年身上。 “刚才那个跳跃动作好帅!” “旋转也好看!” “真厉害啊!” 薛林远都听到了耳朵里,心里生出一种与荣有焉的自豪感。 就听见乐泽明问他,“薛教练,你当时怎么会选择凌燃作为你的学生呢?我听说他起步很晚,也没有花滑基础。” 这个问题一下就问住薛林远了。 哪里是他选择的凌燃,当初明明是凌燃主动找上了他。 薛林远面对镜头如实道,“或许是缘分吧。” 他当时其实真的没打算接受凌燃,也不知道怎么着,就被凌燃打动了。 薛林远回忆着,忽然就笑了。 “是凌燃先选择了我,而我也选择了他。他是个很聪明很有天赋的孩子,也很刻苦,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引导,就能很快达成其他人怎么都做不到的目标。” 进步的速度也非常惊人,薛林远在心里暗暗补充着。 乐泽明看向场内似乎一点没受影响,还在专注训练的少年。 “我们可以看到,场里的温度很低,但凌燃穿得很少。” 上半身甚至还是短袖,露出的胳膊细长白皙,但滑得近了,就能看见绷紧在骨骼上的那层薄薄的肌肉。 运动员大多不怕冷,但这可是落雪零下的天,还在冰上,凌燃真的不冷吗? 骆金川被冻得一直吸溜鼻子,强忍着尽量不发出声影响收音。 “凌燃的运动量很大,”薛林远解释道,“跟其他队员不同,他一周七天都会上冰,还有很长时间的陆地训练安排,身上的训练服基本上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所以只穿这些是比较舒适方便的。” 乐泽明问了几句,就示意摄像头转到冰上。 凌燃显然还没有结束今天的练习,也没有下来的意思。 少年专心的样子,连每一根头发丝里都带着认真的意味。 乐泽明也没有催。 他跟薛林远一起在护栏边看,“薛教练,凌燃每天大概训练多久?” 薛林远如数家珍,“早上五点半起床,先跑步,然后吃饭,一整天都泡在场馆里,陆地训练和上冰交替着来,一般晚上七点左右回去。每天晚上还要留出一定量的时间来完成自己的功课,周末一般会早一点回去,因为要跟他的家教老师碰面请教问题。” “家教老师?”乐泽明来兴趣了。 “凌燃的文化课成绩很好,”薛林远满脸是笑,“之前因为物理满分,总成绩班级第十上过热搜。他这两个学期期末考试又进步了好几名,目前在班级排名第五。对了,他上的还是h市的重点中学。” 骆金川听着手都抖了一下。 一天超过十二个小时都在训练,就这还没有放弃学习?甚至还能在重点中学里拿到这么好的成绩? 上学时从没有这么努力过的骆摄影师心肝都颤了一下。 听完薛林远的讲解,他现在看凌燃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仔细想想吧——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就已经拿到了花滑男单这一项目在青年组所有重大赛事的冠军。 这可是当之无愧的青年组的世界冠军。 青年组的世界第一! 而凌燃却没有止步于此。 他才升完组,又很快拿到成年组重量级赛事的分站赛冠军,还不止一场,连着两场都拿到了。 一出手就是冠军! 这才是真正的天才。 而这位天才目前才刚刚展露光芒,将来还大有可为,谁也不知道他未来还能带给大家怎样的惊喜。 谁说凌燃没有拿到过世锦赛的冠军? 那是因为他还没有参加过,绝不是因为他拿不到! 骆金川突然觉得这个纪录片提前拍摄的确很有必要。 他指挥着工作人员调整摄像机的机位,尽力完整捕捉到凌燃迅疾如风的身影。 屏幕里的身影步子一旋,再度点冰跳起。 在场的工作人员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查数。 一,二,三,四! 哇,这个是四周跳! 不少人眼里都亮了。 只可惜下一秒。 “啪——” 沉闷的摔倒声传来。 光听这声,就知道冰上的人肯定摔得不轻。 工作人员都慌了一下。 可一扭头,就看见薛林远一脸平静。 注意到乐泽明的目光,薛林远扯了扯嘴角,语气沉甸甸的,“我已经习惯了。” 他也心疼,但练跳跃怎么可能不会摔倒。 冲击4f的这段日子,薛林远已经从一开始的心惊肉跳,到现在的平静对待,只要凌燃能立即爬起来,就说明他没有大碍。 就像是附和他这句话,少年翻身就站了起来,很快又进入到下一次练习。 又一次摔倒后,少年破天荒地往挡板边滑了过来。 屏幕里录下了胳膊肘上那道被冰碴割开的伤口,甚至还沁着血珠。 薛林远熟练无比地替他用碘酒消毒,包扎。 凌燃也没吭声,脸上神情很淡,也很镇静。 他垂着眼,静静看着教练替自己包扎。 等包扎完毕,就推了把挡板,再度滑了出去。 他甚至都没有下冰。 这一波行云流水的操作,看得工作人员目瞪口呆。 骆金川忍不住了,“凌燃为什么不戴护具?” 这么危险的运动,应该有护具吧? 薛林远眼都没眨一下,“凌燃坚持认为,带护具会影响身体的重心。跳跃是很精细的运动,一点点身体重心的改变,都会影响跳跃的成功率。上比赛的时候又不能穿戴护具,所以他从来都不需要那些东西。” 拍摄还没有进行多久,骆金川心里的震撼已经难以言说。 有天赋,够努力,能吃苦,还自律。 这些成为顶级运动员的特性都集中在这个十六岁小运动员的身上了,顾不得他能一块接一块地拿金牌。 这次大奖赛总决赛,他觉得有戏! 乐泽明团队的工作人员们也都被打动,动作放得更轻。 没办法,场上滑着的少年就跟没他们这回事一样,还在专注自己的训练。 心无旁骛的样子,看着就让人不忍心打扰。 一直到拍摄结束,他们才讶异地发现,他们拍了几个小时,凌燃就在冰上滑了几个小时,根本就没有下过冰! 乐泽明回放着自己跟凌燃沟通过,特意拍出的镜头,一脸满意。 凌燃的镜头感非常好,每一个动作都在拍摄范围之内,拍出来的成片完美极了。 乐泽明甚至觉得,只需要稍稍剪辑,配上音乐和旁白,这个纪录片很快就能剪出雏形。 他跟薛林远沟通好关于大奖赛总决赛的跟拍事宜,就带着工作人员离开。 还没有回到台里,还在飞机上呢,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 很快就剪出了一个预告开头。 征求过领导同意之后,就放到了自己的某博主页。 @乐泽明:新纪录片《冰上王者》预告。 乐泽明的纪录片一向质量有保证,不少粉丝第一时间就点开了视频,然后心跳就漏了半拍。 一开头就是氛围感十足的慢速镜头。 刀刃倾斜着滑过冰面,溅起冰屑,刮擦冰面的声音也被收录进来,好听得让人战栗。 然后就是少年腾空跃起的身影。 一个干净利落的后内点冰四周跳。 镜头给了地上圆弧的白痕一个特写,很快又拉远。 空荡荡的冰面上,少年黑衣黑裤,训练服贴身绷在骨架上,勾勒出纤细有力的身形,只一个线条优美的侧影,就能看出来格外出众的身材比例。 等他回过头,镜头一拉近。 盛世美颜的暴击就扑面而来! 这张脸生得也太好了点! 弹幕嗷嗷嗷地叫了起来。 有人已经认出了凌燃,还是跟着一起尖叫。 “这个怼脸拍真的是太绝了!凌燃的动图比照片更好看!” “我想在他的睫毛上荡秋千!” 屏幕上也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回放凌燃过往所有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时刻。 他一次次点冰飞身跳上最高处领奖台的身影只能用意气风发四个大字来形容。 一行行醒目的字眼飞快浮现。 “青年组的世界冠军。” “成年组来势汹汹的小将。” 一块又一块,闪着耀眼光泽的金牌从屏幕上一闪而过。 振奋人心的音乐也随之扬起,凌燃身着不同考斯腾以各种姿势旋转的优雅身影被拼接到了一起。 突然间,画面就黑了一瞬。 再度亮起时,居然是少年摔倒在冰上的场景。 摔倒,受伤,流血,包扎的画面疾速闪过。 然后就是少年一次次花式摔倒又再度爬起的串联闪现。 就在大家心都揪成一团的时候。 屏幕一黑。 闪现出纪录片的名字。 行云流水的四个楷书大字——《冰上王者》 评论区当时就炸了。 “?这就没了?” “凌燃摔得好惨,呜呜呜,心疼。” “我还没有看够啊,乐老师你能不能快点!” “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凌燃得是练习了几千几万次吧。” 马上就有冰迷闻风而来,看见这条评论就在底下认真回复道。 “那是肯定的,跳跃真的很难,有些没有天赋的人从小练都跳不出来。凌燃好像没有童子功,他能跳出来三周跳,我就已经很吃惊了,完全没法想象他居然能这么快冲击了四周跳。 更可怕的是,他拿到赛场上的跳跃成功率一直很高。这个赛季的这两场比赛,基本上除了华国站的4f,他几乎做到了零失误。我追比赛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回回都要洗把脸才能冷静下来。” 马上就有其他冰迷也跟了进来。 “我一直以为凌燃是天赋异禀,看了这个预告片才知道,原来他私底下练习的时候摔了那么多次,但还是一摔倒就马上爬起来。怪不得他能跳成功!我要是有这个坚持劲儿,物理肯定也能考满分!” “不要抹杀凌燃的天赋好吧?我承认,凌燃的确很努力,但是他的天赋也很高啊!不止是技术上的,艺术上也是超乎常人。你们仔细看看他的比赛,他哪一次的节目不够打动人?能把自己的情感融入到节目里,这种天赋简直堪比作弊!” “就是就是,我觉得他现在的p分完全配不上他的节目,他值得更高的分数!” 评论区很快就热烈起来。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更多人的则是在催更。 “赶紧出片啊!才一个预告片,完全不够看啊!” 乐泽明压根没有回复的意思。 粉丝们被勾得心痒痒,就有人自发在评论区科普起马上要到来的大奖赛总决赛。 “大台五套到时候就有转播,电视或者某咕APP都能看!” 这支预告片画面精美,很快就被转发了几万条。 评论区预告比赛的评论也被顶了上去。 所以到了大奖赛比赛的当天,还真有不少才入坑的粉丝巴巴地等着在直播间亦或者是电视机前。 但这些就不是凌燃所能知道的了。 大奖赛总决赛,只有分站赛上积分前六名的选手能够拿到入场券。 他与在国,j国两站分站赛上取得冠军的阿洛伊斯并列积分第一。 其他拿到参赛名额的分别是国的卢卡斯,e国的安德烈和西里尔,r国的牧野千夜。 卢卡斯和安德烈,西里尔都是老熟人了,凌燃在分站赛就已经都对上过,但他还从未跟阿洛伊斯和牧野千夜打过照面,只通过网上的视频大概了解过他们的比赛风格。 但这并不妨碍少年满怀踌躇地登上飞往f国的飞机。 本次大奖赛总决赛由f国的海港城市承办。 f国的比赛经历对凌燃来说着实不是一个美好的回忆。 目前所有的奖牌里,唯一一枚银色的,就是青年组f国分站赛上拿到的。 不止是他,明清元也摔了好几次,甚至前不久刚刚摔没了总决赛的门票。 以至于临行前,薛林远非要拉他去庙里拜拜,说是图个心安。 香雾缭绕里,薛教替徒弟祈祷的身影格外得虔诚。 凌燃不信鬼神。 但眼前的佛像慈悲悯人,低垂的眉眼似乎能看尽人世的一切悲欢。 少年顿了顿,也在薛林远的催促声里点上一支香烛。 “一定要赢啊!”薛林远小声叨叨。 凌燃没有吭声,但心里毛毛的,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一次的比赛大约不会很顺利。 但他的哪一次比赛又顺利过? 冠军一定会是他的。 少年抬起眼,眸光流转间满是坚定。跟薛林远一样迷信的显然不止他一个。 凌燃临走时还收到不少队员的祝福和祈祷。 主要是这次f国分站赛摔了不少运动员,连明清元都没有幸免于难,问题明摆着不全在运动员本身。 所以他们看上去都忧心忡忡,满含关切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天下第一倒霉蛋。 前不久在华国站和e国站都接收过这种目光的凌燃:…… 这场景,实在是似曾相识。 他也没那么倒霉吧。 反正大家都要在一块冰上滑,倒霉也不止倒霉他一个。 关于这一点,凌燃对自己的运气还是有那么点迷之自信的。 但这样看他的人实在有点多。 凌燃被这种类似同情加怜悯的眼神看得背后发毛,索性笔帽一合,把试卷收进背包里就出门上冰。 可在冰场里也没躲过。 明清元专门拿了个比成年男子巴掌还大的符纸来找他,一脸的咬牙切齿。 “f国多少是有点晦气在身上的,冰面也一直有毒,忽软忽硬的,跟咱们都八字不合。这个事事如意符是我专门给你求的,你一定得带上,卖我的道长说这符开过光!” 说着就要往凌燃脖子里比划。 他很细心,怕符纸皱巴了,还专门拿去楼下打印店让老板加了一层塑封。 对,就是保存照片的那种塑封。 宽宽大大硬硬的一整张。 凌燃脸都木了下。 这么大个符,挂起来跟工作牌一样,明哥是认真的吗? 可明清元还真就像是认真的。 他翻箱倒柜地找绳子,打算把如意符系到凌燃的脖子上。 这份好意凌燃心领了,但挂在脖子上什么的,他也是真的不想在出国后被人指指点点。 不,如果他现在带上,可能在国内都要被人指指点点了。 看,那人脖子上居然挂了个符纸! 凌燃嘴角一抽,几乎能想象自己脖子上挂着个符纸出门,回头率倍增的场景。 “明哥,”手握冰刀套的少年灵机一动,牙齿咬着领口,用空闲的那只手把拉链拉到锁骨以下,露出颈窝里那颗圆滚滚的翡翠柿子。 “你看,我戴的有柿子,也算是事事如意,这个符纸我放到行李箱里就好了。” 这话一听就求生欲很强。 明清元憋不住笑了,两指一夹把符纸递了过去。 “我就是逗逗你,怎么可能真叫你挂脖子里!” 凌燃双手接过,也跟着笑,“我知道的。” 明清元找绳子的动作那么浮夸,明明有绳子在眼前也一把拨了过去,明摆着就是在装模作样。 少年眼睫轻垂,小心翼翼地用冰刀套把如意符压在挡板上。 “我也会事事如意的。” 更会事事小心,保护好自己。 明清元就乐,“这可是你说的,fg立了可不能倒啊!要不然等回来了,我就罚你三天不许上冰!” 三天不许上冰? 不得不说这一下子就戳到了少年的心窝子里。 他僵了僵,“明哥,这也太狠了。” 一出手就是大杀招。 凌燃甚至觉得明清元这是想要他的命。 明清元趴在挡板边,费劲地探身去揉凌燃的发旋,笑个不停。 “所以还想上冰的话,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带着你的好成绩回来!” 凌燃心里暖洋洋的,用力点了下头。 薛林远搁一边看着,心里的愁绪也就淡了点。 可这勉强好起来的心情,在到达时发现f国居然不提供赛场练习的时候就再度跌到了谷底。 “怎么回事,都要比赛了,居然还封了场馆说要维护?赛前都不能上冰练习,难道只能靠比赛前的六分钟热身适应冰面?” 薛林远跟工作人员争执起来,眉毛都拧到了一起。 可挂着滑联工作牌的工作人员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语气非常的客气官方,完全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冰场维修中,请您理解我们的工作。” 薛林远额角青筋都起来了。 不能提前上冰适应,搁别的国家也就算了,f国的冰面总出幺蛾子,不事先看看情况,谁知道会不会造成什么不能预料的风险。 再说了,这里又不是国内,他们人生地不熟的,到哪去找新场馆练习? 他们又不是第一次参加比赛,还真是头一次遇见这样办事不周全的主办方。 薛林远还想再理论,凌燃却已经拉住了他。 “他们不会答应的,”少年很清醒,他甚至看了一眼刚刚赶到的阿洛伊斯,冲着对方礼貌地点了点头。 “薛教,我们走吧。” 时间紧迫,与其浪费在跟工作人员争执上,还是先去附近找其他场馆恢复正常练习吧。 凌燃心里也有疙瘩,但赛方显然打定主意,他们又不能强闯。 薛林远气得跺了下脚,摸出手机开始联系询问附近的冰场。 这是f国的海港城市,天然的地中海季候,受西风影响的冬季温和又多雨,却并不寒冷。附近就算是有冰场,也是商业性的冰场,想找个人少的地,怕是难如登天。 赛方怎么回事,关键时候掉链子! 阿洛伊斯和他的教练也被拦住,他们跟那个工作人员显然是熟人,但嘀嘀咕咕一番之后,也退了出来,没多久还赶上了凌燃。 “凌!好久不见!” 阿洛伊斯对凌燃显然很有好感,居然主动追了上来。 “你在华国站和e国站的表现很精彩,怎么样,对这次的比赛有信心吗?” 凌燃点了下头,“您在国站的比赛也很精彩。” 他半点没提f国站。 没办法,f国站摔倒的运动员太多了,大家简直是摔成了一连串的滚地葫芦,阿洛伊斯也不例外。 凌燃隐约觉得,对方未必会喜欢自己提起,即使阿洛伊斯还是拿到了最终的冠军。 毕竟代入自己想一下,因为外界的原因没能好好表现出自己的全部实力,真的是想想就让人窒息。 凌燃看过阿洛伊斯的全部比赛视频,也在e国近距离地看过对方现场,阿洛伊斯显然对动作有很高的追求,应该是个完美主义者。 阿洛伊斯脸上笑意更深,显然是接收到少年的好意。 他觉得自己好像更喜欢凌燃了,不止是因为对方出色的表现和成绩,还有这份为人考虑的心意。 好孩子就是讨人喜欢。 阿洛伊斯家里有好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作为家里的长兄,平时没少带调皮孩子,脾气好得吓人,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兄长的和煦味道。 跟凌燃说话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把语气放轻。 “你的教练是在为冰场的事情发愁吗?” 阿洛伊斯的视线落到不远处焦急打电话的薛林远身上,他似乎能听懂一些华国语。 凌燃顿了顿,“赛方不提供练习场地,我们正在联系新的冰场。” 阿洛伊斯就笑,“我认识一家冰场老板,他那里的冰非常的,”青年比了个大拇指,“人也不多,我正打算过去,你要跟我一起吗?” 这一举动不亚于雪中送炭。 少年的眼一下就亮了。 他很诚恳地道谢,“谢谢您。” 阿洛伊斯就摆摆手,示意凌燃去叫薛林远,“我的车在外面等着,一起走吧。” 薛林远也是喜出望外。 陌生的异国,陌生的城市,想要找到靠谱的冰场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阿洛伊斯可真是个大好人! 他们把行李留给秦安山几个,简单交待几句,就坐上了阿洛伊斯的保姆车。 阿洛伊斯拿到过上届奥运会的冠军,又蝉联最近两届世锦赛的冠军,目前总积分世界第一,是花滑男单的领军人物。 优雅,温和,彬彬有礼,几乎是他的代名词。 所以阿洛伊斯在国外的人气一直很高,不亚于娱乐圈的明星,也因此,他出门的时候都是由助理和保镖开着保姆车随行。 这倒便宜了凌燃和薛林远。 车子足够宽大,凌燃坐下之后,甚至能把装着冰刀的背包放在自己身边。 阿洛伊斯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倒成三份,分给了他们,自己先喝了一大口。 运动圈的脏污事又不是没有过,所以运动员都会特别注意自己的饮食。 阿洛伊斯这是很小心也很体贴的做法。 就是在明着告诉他们,这水没问题,尽可以放心喝。 难怪有冰迷说他是花滑男单有史以来最温和最没有攻击性的世界冠军,从为人一直到节目风格。 这还是凌燃从某站的弹幕上看见的。 他现在深以为然。 毕竟不是每个人对后起的晚辈都这么友善,还能事事考虑到位。 跟这样的人相处会很舒服,也怪不得明哥能跟他玩到一处,大概是心地干净善良的人都会相互吸引吧。 凌燃有心想说句谢,但阿洛伊斯似乎很疲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呼吸都变得匀长。 少年跟教练对视一眼,也都默契地没有再发出声音。 只不过…… 凌燃无意间发现一本夹在座椅缝隙里的备考资料。 少年的视线顿了顿。 不是崭新的,翻开的界面上甚至还有水笔勾勒的痕迹。 凌燃没有动别人东西的习惯,仔细辨别半天,才勉强认出露出的几行小字内容是什么。 阿洛伊斯居然打算考裁判证? 这就有点出乎凌燃意料了。 他下意识看了看阿洛伊斯的脚,摆放位置正常,刚才走动时也没有异样。 没有伤病,状态也没有下滑,阿洛伊斯就已经想退役了吗? 他的年纪也不是很大,跟明哥其实差不多,又没有明哥那么多的伤病,晚些退役也不是问题。 少年觉得很不可思议。 毕竟从凌燃自己的私心里,他是想一直滑到自己不能滑的那一天,即使真到了不能滑,不得不退役了的时候,他也还可以办冰演,当教练,总之就是绝不会离开冰面。 所以对于阿洛伊斯的想法完全不能理解。 再说了,退役后当裁判,其实不是什么好的出路。 首先,国际滑联能给出的津贴很少,除去安排好的住宿之外,据说只能勉强实现三明治自由。其次,目前的大环境里,裁判员受制于人,就连裁判长都未必有打分自由,滑联和冰协的手伸得很长,赛前培训时被各种限制暗示打分,对真心热爱花滑的人来说反而是一种折磨。 所以班锐这种已经在裁判界待了那么多年的资深裁判都萌生出要退的意思。 没道理阿洛伊斯作为一名顶尖运动员,明明深谙其中内幕,反而向往成为一名裁判。 凌燃不能理解。 但这是阿洛伊斯自己的选择,他也就当做自己没有看见。 到了冰场,果然像阿洛伊斯说的那样,人不多,冰面很大很平整,老板也很和气。 解决了燃眉之急,薛林远登时就笑开了花。 凌燃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换好了冰鞋,开始绕着冰场小跑热身。 很快就听见身后有人逼近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原来是阿洛伊斯脱掉外套追了上来。 “一起?”他笑得阳光。 凌燃就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绕着冰场慢慢地跑,甚至能听见对方呼吸的声音,一直到凌燃觉得筋骨都活动开,才停了下来。 少年微微有些气喘,扶着膝盖弯了下腰,反观阿洛伊斯连呼吸都没乱多少,乌黑眼里不知不觉就流露出点羡慕。 阿洛伊斯就眨了眨蓝灰的眼,“我比你大这些岁,不是白长的。” 凌燃翘了下唇角,然后跟着他一起上冰。 各自活动一会,阿洛伊斯就滑了过来,语气很期待。 “凌,我看过你的视频,可以看看你的4f跳跃吗?” 凌燃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不远处的护栏边就有人高声喊起了阿洛伊斯的名字,还嗷嗷嗷地尖叫起来,堪比海豚音。 明显是粉丝。 阿洛伊斯有点无奈地回头比了个嘘的手势,对方就捂着嘴蹦了起来,高兴之意溢于言表。 凌燃对阿洛伊斯的人气有了新的认知。 可同时也有点怀疑,冰场人是少,但如果总有阿洛伊斯的粉丝来往,大概也会很热闹吧? 可阿洛伊斯的下一句就打消了他的顾虑。 “这是约翰大叔的小女儿,”他指了指冰场外还在兴奋小跳的可爱小姑娘,“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她一直很喜欢看我的比赛。” “她不会打扰到我们,只是太久没见,打招呼的方式热情了些。” 阿洛伊斯的脸上挂着点无奈的笑,“放心好了,约翰大叔会替我们拦住那些狂热的粉丝们。” 他话音一转,显然没有放弃刚才的请求,眼里很是期待。 “凌,4f,可以吗?” 凌燃看他一眼,足尖轻动,后退着滑开。 少年现在的体力还做不到不需要助滑就原地干拔,他需要更大助力的空间。 冰场边的小姑娘梅丽就嘟起了嘴。 阿洛伊斯还在跟他说话呢,那个少年怎么突然滑走了? 那可是阿洛伊斯啊! 他怎么能这么没有礼貌! 梅丽在心里腹诽,看见阿洛伊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瘦瘦的华国少年,就有点酸酸的,看他做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为什么不能多看看我呢? 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情绪上头起来完全不讲道理。 她对花滑不怎么感兴趣,喜欢的只是从小就一直喊哥哥的阿洛伊斯而已,所以对凌燃这张花滑界才出道的新面孔还真是完全不认识。 她只是酸溜溜地发呆。 然后就看见少年向前压步,单足在冰上一个转体,然后就点冰跳起。 眨眼间在空中旋转了好几圈,然后唰得一下落冰。 咦? 小姑娘梅丽愣了一下。 这个人的动作好像有点帅气。 跳起的姿势很好看,双腿都夹得紧紧的,整个人紧紧绷住,纹丝不乱。 落冰的时候姿态就更好看了,双臂像翅膀一样往后舒展开,没有落冰的那条腿很优雅地在空中划完弧线才慢慢落下。 不爱滑冰却喜欢舞蹈的梅丽甚至觉得少年的动作透着一种,舞蹈老师总说的,肢体延伸的美感。 可那又怎么样,也就是跟阿洛伊斯勉强打个平手。 她戴着十级粉色滤镜,有点不服气地想。 然后就看见阿洛伊斯也用相同的方式起跳,结果一下摔倒在冰面上。 “啊!”梅丽下意识捂嘴惊呼。 可阿洛伊斯自己很快就站了起来。 梅丽目不转睛地望着,生怕暗恋的大哥哥真的受伤。 冰上,阿洛伊斯一边抖落身上的冰碴一边苦笑。 “f跳也一直是我的短板。” 凌燃扶着挡板,生硬安慰道,“但除了f跳以外的其他跳跃,您都掌握得很好。” 这话不是假的,阿洛伊斯曾经在赛场上跳出过4lz,4lo,4s,4t,这可是足足四种四周跳,虽然并不是在一场比赛中全部跳出来的,但已经足够证明他的实力。 并不是每个人都想像自己一样集齐五种四周跳……甚至曾经梦想过六种四周跳。 以滑联这个赛季公布的裁判技术手册规则来看,他们的确在鼓励运动员们冲击更多的四周跳,但并不是说一定要集齐所有的四周跳才能拿到最高分。 扬长避短的编排只需要运动员掌握部分四周跳,就已经足够。 别的不说,4lz比4f的难度差别不大,但从分数的角度来说,4lz反而会更划算一点。 可阿洛伊斯那双蓝灰色的眸子却像是直直望进了凌燃心底,“这话很中听。但如果是你,你会甘心吗?” 即使能拿到高分,但始终存在攻克不了的跳跃,你能甘心吗? 凌燃手指蓦得收紧,然后缓缓摇了下头。 他想拿到所有的冠军,但他更希望自己成为行走花滑道路上的挑战者。 不断地挑战更难的高度,不断地挑战自己的极限。 一次又一次突破自我带来的满足与自豪感,其实并不亚于金牌能带来的快乐。 这也是他前世能咬牙撑下来的原因之一。 阿洛伊斯拍拍少年的肩,很是遗憾,“我大约是年纪大了,有点练不出来了,但你却可以。加油,我很期待你能在赛场上为我们带来全五种四周跳的那天。” 说起这样美好的愿景,凌燃眼眸瞬间变亮。 “我会努力的。” 阿洛伊斯就笑了起来。 他们很快分开,继续自己的练习。 一直到天色变黑,才恋恋不舍地一起下了冰。 凌燃的训练时间一直很长,还是头一次见到能跟他一起从上冰练到下冰,连休息都在冰面上的。 甚至有一种遇到知己的爽快感。 他不由得多看了阿洛伊斯一眼。 阿洛伊斯能站到现在的高度,应该是付出过不少努力,那自己也要更努力才行。 少年暗暗下定决心。 一连赛前的几天都泡在冰场里。 他跟阿洛伊斯就像是暗地里憋着一口气,两个都需要倒时差的人愣是几乎每天都一起同进同出,一点都没有荒废过时间。 一眨眼,就到了短节目抽签当天。 凌燃一进后台,就发现位置上坐着的都是熟悉的身影。 卢卡斯坐在第一排,大大咧咧地挥手,“hey,小鬼,我们又见面了!” 他大约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些美味的饺子,脸上的笑都变得真切。 西里尔把玩着昂贵的钢笔,懒洋洋地抬起眼,一副贵族少爷的做派,在凌燃望过来的时候就矜傲地点了点头。 安德烈轮廓深邃,颜色浅淡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已经看了过来。 凌燃客气地一一回望,视线在第三排的另一张东方人面孔上停了一下,见对方含笑内敛地点点头,就也客气地点了下头。 这应该就是还没有在比赛遇见过的牧野千夜了。 凌燃收回视线,见阿洛伊斯冲他招手,就坐到了对方身边,顺手解开了正装下摆的两粒纽扣,正襟危坐。 赛方的工作人员正在宣读相关规则。 薛林远在旁边看着,心里就高兴。 上一次世锦赛的时候,还是明清元领着引荐,这些花滑界如雷贯耳的名人们才敷衍地多看了自家宝贝徒弟两眼。 谁能想到,才刚刚一年! 不不不,甚至还不到一年! 他们家凌燃就凭着自己的实力让这些人都不得不多看一眼。 薛林远心里感慨万分,看着自家徒弟一脸平静地坐在阿洛伊斯旁边,心里就更自豪了。 跟这些顶尖选手坐到一起,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还能不显山不露水,不骄不躁的。 这孩子别的不说,心性那叫一个稳。 稳点好稳点好,多少天才流星一现,不就是因为骤然成名后心态失衡吗。 他们家凌燃肯定没有这个烦恼。 薛林远正想着,赛方的工作人员就拿着抽签袋走到了选手们的身边。 赛方要求按照世界排名抽签。 阿洛伊斯第一个上前,顺利抽到四号。 算是很不错的顺序,他挑挑眉,心满意足地走回座位。 其他几人也依次抽出了三号,二号,六号。 就剩下凌燃和西里尔了。 眼瞧着西里尔就要上前抽签,薛林远的一颗心都蹦到了嗓子眼。 袋子里只剩下五号和一号了。 可千万别抽到五号,他盯紧西里尔的手,在心里一个劲地替凌燃祈祷。 其他人则是一脸兴味地在看笑话。 没办法,人类的本性就是幸灾乐祸和吃瓜。 他们都忍不住地想知道谁会是抽中第一的幸运鹅。 西里尔屏住呼吸,飞快把手伸进袋里又抽出。 他刚展开纸条,薛林远就无意识踮了下脚。 可惜离得太远,看不见。 西里尔其实也很忐忑,但在看见自己手中纸条上的数字的一瞬间,就挑眉戏谑地看了凌燃一眼。 凌燃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 工作人员公布数字,西里尔果然抽到了五号。 少年垂着眼,任由卢卡斯哄笑地鼓掌调侃他。 “哈哈哈哈,恭喜恭喜!” 其他人也都用看倒霉蛋的同情眼神看他。 看得凌燃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这是第几次了? 华国站这样,e国站也差不多,就连总决赛的这些人也都这样看他,他的处境真的没有这些人想得那么糟糕好不好。 不就是第一个出场吗。 凌燃沉默地把最后一张纸条抽出,毫无疑问地成为了短节目第一个出场的选手。 记者们忍着笑疯狂按动快门,都觉得这个小选手也太倒霉了点。 第一次参加总决赛吧? 就抽到第一出场的顺序,啧啧,这运气,也真是没谁了。 远在华国的明清元通过媒体转播看见这一幕,第一时间就点开了某宝店铺的客服沟通窗口。 他气得连表情包都不发了,就发了两个大字。 “退钱!” 人工客服:您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人工客服:不好意思,亲亲,咱们家售出不退不换呢! 明清元气了个仰倒,跟薄航疯狂吐槽,“凌燃这手气也太黑了!我买给他的符纸居然没有用!那个店家之前说得那么好,结果就是个骗子!” 他已经开始提前替凌燃担心起来。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紧张?第一个出场的,裁判打分也会手紧吧?” 薄航有点神游天外,被叫了好几声才回过来神。 他最近总有点心不在焉,但还是听清了明清元的话。 “应该不会吧?” 薄航的脸都纠结成一团,“凌燃好像很少紧张。” “这倒也是。” 明清元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等明天就知道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快进到明天的比赛。 凌燃也这样想。 他在其他人乐不可支的目光里忍了一路。 真的没有那么糟糕。 凌燃很想这样说。 可其他人大概不会相信的。 少年吐出一口气,决心等明天短节目一定要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 他吃过饭又去上冰,一直到很晚才回来。 刚刚好就撞见一行人从安德烈的房间出来。 安德烈似乎很不高兴,冷着脸用力撞上了门,发出好大一声砰的响声。 斜对面,西里尔吊儿郎当地穿了件真丝睡袍倚在门上看热闹,他的腰带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一大片雪白胸膛,手里甚至还拿着个高脚杯晃了晃。 凌燃定睛一看,神色就变得一言难尽。 喝水而已,至于拿高脚杯吗? 西里尔别扭一下,下巴却抬得更高了,“屋里的瓷杯太难看,就这个杯子我还看得顺眼!” 他才不会承认,看安德烈的热闹就得配上红酒才能叫好。 可惜明天还有比赛,根本喝不了。 凌燃没有多余的好奇心,点点头就打算往自己屋里走。 可西里尔就像是好不容易打开了话匣子,非得说个够才开心。 他顺着门挤了进来,“嘿,你就不好奇刚才是怎么回事吗?” 薛林远还真有点好奇,“你知道?” 西里尔瘦尖的下巴仰得更高了,“那是当然的!” 他自来熟地找到屋里最松软的沙发坐下,翘起了二郎腿,丝质外袍就顺着大长腿滑落下来。 薛林远看得眼角一抽。 这要是他家徒弟,非得好好教教这小子好好穿衣服不可。 可西里尔显然放松肆意惯了,甚至还伸了个懒腰,跟慵懒名贵的猫儿一样眯起了眼。 他的眼睛是宝石一样的绿,在光下很是迷人。 “安德烈家境不好,之前为了给他母亲治病,跟他的教练,哦不,或许是叫经纪人才更合适,签了一份差不多算是卖身契一样的合约。他的所有比赛,商演,代言,都是他的教练替他接的。” “安德烈又是个死板性子,打心底里感激他那个教练,一直以来都是任劳任怨,说一不二的,就连比赛时上什么技术难度都是他那个教练说了算。” 还有这样的隐情吗? 凌燃愣了下。 西里尔翻了个白眼,“这回会闹翻,是他的教练强压着他跟IR续约,安德烈不乐意,才跟教练发生了冲突。他也算是出息了,被压榨那么久,还是头一次知道反抗。” 西里尔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不可思议的事情,笑得前仰后合的。 凌燃在一边收拾东西,闻言看了西里尔一眼。 心里诡异地生出一种感觉。 他怎么觉得,话虽这样说,西里尔好像没有他表面上那么讨厌安德烈呢? 薛林远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IR的确不怎么样,但代言费肯定价值不菲,安德烈为什么要拒绝?” 西里尔啪得一下把丝绒拖鞋甩到地上,两腿都盘到沙发上。 “IR现在的名声早就臭了好吗!之前闹出的双重标准,现在谁不知道?要不是没有好的竞品牌子,我才不想穿他们家的冰鞋。安德烈签得早,那会儿还没有爆出来丑闻,新闻出来之后估计都后悔死了。那阵子我感觉他的脸都黑了一度!” 虽然但是,安德烈那张脸,真的能看出来神情变化吗? 凌燃一言难尽地看了西里尔一眼。 不过说到竞品,他收拾的动作就顿了顿。 少年果断把自己的冰刀从箱子里拿出来,“西里尔,这是我们华国生产的冰刀,如果你觉得不错,我回国之后可以寄给你一双。” 西里尔没想到唠着嗑还能遇到推广的。 他愣了下,就哈哈地笑了起来,“真的假的,你们华国也产冰刀吗?” 看来FS的名声还是不够响亮。 凌燃心里叹了口气。 好在西里尔打心底里对害得其他运动员出事故的IR憎恶不已,还真把自己的尺码报了出来,拍拍胸脯。 “如果真的好用,我以后就跟其他朋友推荐!” 穿着丝质睡袍的西里尔晃晃悠悠地走了,还没忘带走自己的高脚杯。 凌燃却灵机一动,“或许我可以给阿洛伊斯他们免费提供一双或几双FS的冰刀。” 品牌商想要接触这些顶级运动员很困难,根本绕不开他们的教练和经纪人。 但自己作为朋友的身份,赠送几双自己代言的好用产品,却很合理。 他摸出手机打算把自己的想法发给了霍闻泽。 薛林远在一边看着,就有点好笑。 明个儿都要比赛了,凌燃还在想着推广冰刀呢。 不过这样也好,说明短节目第一个出场的事对他的心态真的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薛林远把考斯腾从箱子里捡出来铺到床上,仔细检查有没有松动的碎钻。 毕竟有东西掉在冰面上,可是要扣分的。 薛教认真极了。 凌燃带着热气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很熟悉,甚至已经习惯了。 但每一次看见,都还会打心底里生出一股暖流。 他没惊动薛林远,擦干头发,又把刚刚拿出来的冰刀放回背包里,就钻进了被子。 一夜好梦。 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了赛场。 一直到赛前六分钟练习,才终于第一次站到了比赛的冰面上。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的冰面居然不软不硬刚刚好? 几个运动员面面相觑,都露出不敢置信的惊喜眼神。 白担心这么久了! 他们都怕f国的冰面又出幺蛾子。 跳跃落冰时他们要承受超过体重十二倍的冲击力,如果冰刀再卡在冰上摔倒了,鬼知道会不会受伤。 就是万幸只跳空了没受伤,那也是决定奖牌归属的大事。 这谁受得了啊! 好在这次赛方好像做了回人? 他们在冰上滑行,就连阿洛伊斯都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凌燃虽然觉得冰面的颜色有点奇怪,但脚感却也还好。 他沉下心,开始自己的练习。 场上的气氛随着运动员的出场变得热烈。 冰面上的六人都是目前花滑男单领域的佼佼者,这次比赛的观众席坐得尤其满,几乎没有空位。 放眼望去,各家的应援条幅争奇斗艳。 每当有人在冰上做出漂亮的跳跃动作,就会有观众高声喝彩。 很热闹。 气氛也很足。 凌燃看了眼场地四周密密麻麻的摄像头,还有四面挡板上几乎贴满的代言商广告,突然就有了一种自己的确在参加a级赛事的真实感。 仅次于s级奥运会的a级赛事。 一年一度的大奖赛总决赛。 可以验证本赛季上半程状态的完美收尾。 凌燃滑行着,忽然深吸一口气,从左前外刃纵身一跃。 少年用一个漂亮的3a与冰面和所有人打了招呼。 大奖赛总决赛,他真的来了。 为夺冠而来! 掌声也如雷鸣般响起!在场的六位选手,只有凌燃一个是生面孔,其他五位都登上过不止一次大奖赛总决赛的冰场。 即使凌燃在两站分站赛上一鸣惊人,但他崭露头角的时间实在太短,以至于在场大部分的观众对他的观感都很微妙。 看好肯定是看好的,毕竟才一升组就来势汹汹的小选手的确少见,但也没多少人觉得凌燃能在这场比赛里继续辉煌,一举夺冠。 现在明显还是阿洛伊斯的时代。 一届奥运会冠军,两届世锦赛冠军,阿洛伊斯的地位难以撼动。 这位统治冰面没几年的王者还很年轻,也没有听说过他身上有危及职业生涯的严重伤病,近期基本上没有退位的可能。 就算凌燃真的能战胜虎视眈眈的卢卡斯等人,想要成功接替王座,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现场追逐阿洛伊斯的目光占大多数。 即使圈子里一直有他为了得到滑联裁判们的偏爱,抛弃培养他的祖国加入s国国籍的不好传闻,但这位王者的实力放在那里,人品也过硬,大部分观众还是很喜欢他的。 竞技体育,凭实力说话,阿洛伊斯显然有这个实力。 与之相对应的,观众们的潜意识里,凌燃这个刚刚出名的小选手,在技术难度储备上比之阿洛伊斯还是非常逊色。 即使凌燃已经拿到了两站分站赛冠军,在积分上与阿洛伊斯旗鼓相当,但他毕竟没有真正对上过阿洛伊斯。 这场比赛鹿死谁手,犹然未知。 在凌燃真的获胜之前,他们的目光还是更青睐场上最闪耀的那位。 就连场边的摄像机也都随着阿洛伊斯的滑行,如海带般摇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少年猝不及防的一个3a,气势如虹地将观众们的视线从阿洛伊斯的身上都夺了回来。 很漂亮的跳跃! 细长的轴心笔直倾斜成一条直线。 没有换脚就直接跳起,落地后也没有很快放下左脚来保持稳定。 要知道,为了能够借力,很多选手会选择在跳跃前长时间地向后助滑,然后猛地向后转身,换足屈膝,以此获得更多的助力。 他们甚至会在向后助滑的时候不住回头,来确定与挡板之间的距离。 安全是有了保证,但美和艺术性却丢了个七七八八。 他们为了追求更高的分数,早已忘记了,尽在手中的掌控感,才是强者风度的体现。 但凌燃显然没有这个问题。 体力的提升,重复的训练,他的3a成功率已经提升到百分之七十往上,这几次的正式赛场上都绷紧精神,连一次失误都没有过。 成功率上去,再加上他对冰面的熟悉,根本就不需要回头不停确认。 他唯一要考虑的是,如何能将这一跳跃的美感发挥到极致。 美是建立在无可挑剔的技术之上的。 首先,发力点要准确。 要跳得高,还要跳得远。 跳起时起跳的那条腿要保持轴心笔直,另一条长腿要紧紧缠绕其上,不让两腿间留出肉眼可见的空隙。 落冰时,要克服生理性的疼痛与恐惧,抬起的腿要从容落下,最好还能划出最完美利落的弧线。 上半身也要摆正位置,双手要自然向后打开,却不能带动肩颈,可以充满力度,但不能慌乱畏缩。 一个3a跳跃只发生在零点几秒之间。 方方面面却都要考虑周全。 听起来就是在冲击人类的极限。 但凌燃就是能做的到。 甚至全部都能做到最好! 少年稳稳落冰后,慢半拍的观众们用欢呼声为这个干净利落的3a打上满分。 卢卡斯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会跳3a,但一直有个典型的坏毛病,就是在空中会不由自主地盘腿。 卢卡斯自己也知道跳起来就是没有凌燃好看,好在也少不了多少分数,就没有太当回事。 他想到的是另外一点——凌燃在阿洛伊斯面前这么完美一跳,尤其是在阿洛伊斯刚刚挑战4f摔倒的情形下,简直就像是在对他公然挑衅。 卢卡斯忍不住看了阿洛伊斯一眼,就见对方正在用赞赏欣慰的眼神看已经继续自己练习的少年。 卢卡斯忍不住冷哼一声。 呵,他就不信了,凌燃这么厉害,阿洛伊斯会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他自己的危机感就很重。 原本以为熬走阿洛伊斯,自己肯定就能上位,毕竟e国和r国的那三位实力到底差了点,自己只要死磕技术,状态一回来,就能在技术分上碾压他们。 可谁能想到凌燃突然就不知道打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是华国冰协培养多年的秘密武器吗? 最近因为饺子爱上华国,甚至开始看华国武侠小说的卢卡斯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 直到六分钟练习结束的播报声响起,才一拍脑袋慌了下,嘿,他怎么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掉链子! 卢卡斯忍不住看了凌燃一眼。 都怪凌燃突然来了个3a,秀什么秀,华国人不是最含蓄谦虚的吗,怎么突然就秀了起来,要不然自己也不会分神。 凌燃喝口水的功夫,就对上卢卡斯怨念满满的视线,很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过他也没心思搭理。 毕竟第一个上场的就是自己。 少年压根没下冰,隔着挡板仰头灌水。 时间紧迫,他喝得有点急,喉间冷白的突起上下滚动。 薛林远接过水杯,伸出自己的大掌,“别紧张,好好滑!没问题的!” 阿洛伊斯也凑了过来,用生硬的华国语,“加油!” 凌燃握拳击中薛林远的掌心,冲阿洛伊斯点点头,手一推挡板,就滑了出去。 观众们适时地捧场,都欢呼了起来。 少年深深呼吸一瞬,立在冰面正中,点了下头,示意可以播放音乐。 然后就在钢琴声里,原地一个规尺步,叶子一样飘了出去。 看台上,手持华语应援的观众们都在使劲摇晃着横幅,却不敢出声惊扰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的蓝衣少年。 凌燃也在音乐响起的一瞬间,就沉浸到节目中。 银色的冰刀划过冰面,唰唰作响。 天蓝的衣角随风摇曳。 阿尔贝托为他在背后蝴蝶骨的位置新缀上两翼轻透如云的薄纱,随风飘起的时候就像是生出了幻境里的翅膀。 少年冰刀下踏着风,徜徉在夜幕,将星河都穿在了自己身上。 银色刀刃在冰上捻转。 脱胎于芭蕾的舞步轻盈灵动地随着琴键的每一次落下而旋入所有观众的心。 以至于第一个4t随着乐句落冰的一瞬,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就像是旁观了一朵花的绽放。 直到少年再度就着高难度的步法滑了出去,才后知后觉地激烈鼓掌。 大台五套的转播间里,画面稍有延迟,摄像头还对着场边正在喝水的少年身影,邓文柏就苦着脸看了班锐一眼。 冰协怎么回事,怎么又派了毒舌班老师来! 邓文柏心里叫苦不迭,但工作还是要做的。 他清清嗓子,“比赛已经快要开始了,我国的年轻小将凌燃抽到了短节目第一个出场,也不知道会不会对他的状态有什么影响。班老师,我们是第二次合作了,你对凌燃今天的表现有什么期许吗?” 却没有得到回答。 “班老师?” 班锐紧紧盯着屏幕,被再次呼唤才回过来神,他还穿着那套格外正式的西装,语气也是邓文柏难以想象的平和。 “与其说我对凌燃有什么期许,倒不如说他的成长速度已经妖孽到超乎我的想象。” 邓文柏就笑,“是啊,我第一次拍凌燃的比赛,还是青年组华国站,短节目初生里能拿得出来最好的二连跳还是3s+3t,可等他升上成年组,繁星里就轻轻松松地跳出了4s+3t。在前不久的e国站上,凌燃还又一次刷新了自己的个人赛季最好成绩记录。他在跳跃方面一定下了不少功夫。” 班锐却摇头,“不止如此,升组的这大半年里凌燃提升的绝不只是跳跃而已,他在滑行,步法,音乐表达……” 眼见屏幕上少年已经开始表演,班锐就打住刚才的话头,笑着道,“我的期许或许还赶不上凌燃真正的成长速度,与其听我们说,不如让凌燃亲自为我们展现他到底精进到哪一步。” 邓文柏也开始激动。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在同一场比赛挑战所有成名已久的顶尖选手们,不如让我们拭目以待,看看凌燃能在大奖赛总决赛上取得什么样的优秀成绩!” 这两位解说员早已化身凌燃的粉丝,一见比赛开始,哪还有什么心思分析,光是看凌燃都来不及了,能勉强分出心神替观众们说清楚技术动作的名称,他们就已经算是很敬业了。 不过华国这边的花滑方面解说风格一贯如此,倒也无人苛责。 毕竟守在比赛前的华国冰迷们也不想听解说员长篇大论地唠叨,那不是耽搁他们看比赛看凌燃吗! 反倒是竹下俊那边,正带着阿德里安守在r国电视台的转播节目前。 在r国,花滑几乎算是大众热门运动,台里的解说员非常专业,还会在选手跳跃完成之后,倒回慢放,介绍他们的优缺点。 虽然会打断节目,但对想要了解细节的观众非常友好。 “凌进步得可真快。” 阿德里安在凌燃又一次在短节目中跳出成功的3a时,脸上露出点惆怅的神情。 怎么可能不惆怅呢。 他之前还在f国站上压过凌燃呢,现在么,他觉得自己甚至不配跟凌相提并论,差得也太远了。 他的3a还跳不稳,四周跳也没有进步多少。 本来还打算明年升组,现在看看倒有点难了。 金发小天使捧着脸仔仔细细地盯着屏幕看,蓝莹莹的眼也不眨一下,“教练,凌居然已经要站到世界顶峰的高度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 竹下俊忍不住回想起明清元前一阵子来r国比赛时一脸扬眉吐气的样子。 青年英气的眉眼被夕阳笼罩,暖金的色泽衬得他越发轻松惬意,一口气喝掉自己精心烹制的茶汤。 “凌燃是我见过最努力的运动员,天赋也超乎常人,有他在,我心里就踏实多了,总感觉华国男单的曙光就在眼前。竹下君,你能理解我这种感受吗?” 竹下俊能理解,但还是会忍不住叹气。 明清元因为能有这样优秀的接班者而雀跃安心,那他们呢,他和维克多这样手上还带着徒弟的教练呢? 大概以后都会睡不安稳了吧。 凌燃还很年轻,崛起的速度又那么快,一旦登顶,阿德里安伊戈尔他们怕是都要在凌燃手下讨生活了。 光是进步就算了,凌桑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很稳定。 竹下俊仔细盘点过忆凌燃在网上所有的公开比赛视频,惊讶地发现凌燃失误的概率真的非常低。 除了在他挑战新难度之初,如3a,4f这种,会容易失误,后续很难在赛场上看见他狼狈的身影。 这不能用一句简单的努力来形容。 凌桑背后所下的功夫与汗水,一定是常人所不能想象的。 竹下俊想到明清元说的,普通运动员上冰,一周能有23小时左右,就已经足够刻苦,但凌燃的上冰时长几乎是他们两倍。 他连中途的休息都是在冰上慢慢地滑行。 除此之外,凌桑的心态更是稳定。 这场短节目,他是第一个出场的,却完全看不出慌乱,举止也是一如既往的优雅和流畅。 技术,天赋,勤奋,心性,顶尖运动员所必备的一切凌燃都拥有了,又有什么能阻挡他登上世界之巅的步伐呢? “或许我们可以增加训练的时长,”竹下俊拍了拍阿德里安的肩膀。 金发少年就重重地点了点头。 遥远的e国,伊戈尔正一脸不服气地盯着屏幕。 “我要加训!” 傻狍子气呼呼地嚷嚷。 维克多自打e国站比赛后就戒了酒,整个人精神状态也变得饱满。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他喝了一口热可可,“你的训练时长不少,再加训会很辛苦。” 眼看着屏幕里,凌燃最后一组连跳再度成功落冰,引得观众喝彩尖叫,伊戈尔的嘴上都能挂油壶了,再度重复自己的要求,“教练,我要加训!” 少年的表情看上去简直像是下一秒就要换上冰刀到场上去继续练习。 “是凌激起了你的斗志吗?” 维克多慢悠悠的,心里却很高兴。 凌还没有在成年组拿到真正意义上的世界金牌,就已经起到了这样好的带头作用,他跟竹下俊在世锦赛表演滑时说的那些,或许并不是白日做梦? 凌也许真的会成为他所期待的,会为花滑带来全新未来的太阳。 但在此之前,维克多拍拍沙发,示意伊戈尔稍安勿躁。 “先看完比赛再说,你最迟后年也要升组,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银发小少年瘪了瘪嘴,还是乖乖地坐到了教练旁边。 屏幕上,凌燃已经进入了自己的最后一组旋转。 雪白的冰痕均匀地布满整个平整的冰面。 节目的编排,并不只是技术和艺术动作的组合那么简单。 裁判技术手册里最前面就有一条,要求选手们充分利用好整个冰面。不止是狭义的冰面,还包含整个冰场的立体空间。 这不止是考验选手们的技术功底,更是为了照顾整场的观众。 观众席环绕冰场四周,如果所有的跳跃和旋转只集中在某个方向和位置,这套节目的观赏性就会大打折扣。 也因此,凌燃的最后一组旋转被安排在了冰场正中央。 少年双手在腰后交握,立在冰面上旋转的滑足跟水平于冰面的上半身和另一条长腿完美垂直。 横平竖直,规整得不像话。 他弯腰提刀,又用小跳换足。 就接上一个浮腿向侧的蹲踞转姿势。 最后一个直立转的姿势定格在冰上。 音乐声缓缓消失。 凌燃的短节目,第一个上场的短节目,就这么零失误地完成了。 观众们早就做好了第一位上场的选手因为紧张而出现各种奇奇怪怪失误的心理准备,但谁能想到,这个第一次参加大奖赛总决赛的华国选手,居然能这么稳得住呢! 热烈的掌声如潮水般席卷场馆。 华国远道而来的冰迷们已经尖叫出声,用力投掷礼物和摇动横幅。 “他有冠军相!” 冰场的老板,也就是阿洛伊斯口中的约翰大叔感叹道,“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年轻的选手头一次站在这种级别的赛场上就能这么稳得住。” 他的女儿梅丽坐在旁边,“那也是以后的冠军吧。阿洛伊斯还在役,凌没有他厉害!” 约翰大叔笑而不语。 他跟阿洛伊斯认识这么多年,早就是忘年交的好朋友了。 约翰大叔看得出,阿洛伊斯已经有了退意,他在陷入一段时间的迷茫期后似乎有了新的目标。 心里有了别的挂碍,在冰上的身躯还能轻盈得起来吗? 约翰大叔不反对阿洛伊斯的计划,甚至很欣赏他敢于反抗一切不公的决心,但单就比赛而言,阿洛伊斯有了杂心,说不定还真会输给这位显然沉浸于花滑世界的小选手。 竞技体育向来残酷。 顶尖选手的差距更是小得惊人,想要赢得碾压式的胜利,就要拥有碾压式的实力。 阿洛伊斯和凌的差距,或许只在他们的冰龄。 约翰大叔沉吟着,商人的本性和冰迷的热爱促使他开始琢磨一会怎么跟凌要一张合照。嗯,洗出来之后挂到冰场的前台墙上,一定会是不错的装饰。 观众们的反应很热烈。 大台五套的转播间里,邓文柏简直要喜极而泣。 “第一个上场,凌燃抗住了巨大的压力,克服自己的紧张,成功发挥出自己全部的实力。他拥有一颗不会动摇的心!” 班锐一言不发,但眼里闪烁的光说明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凌燃的成绩很快出来。 毕竟有e国站的前例在,滑联的名声又险些因为前段时间的丑闻跌入谷底,他们到底还想要一点面子。所以这次总决赛也特意抽调了一批新的裁判员充当本次比赛的评委,并且拒绝了资本的干预。 一场难得公正的比赛。 凌燃也因此拿到更高的分数,成功地又一次刷新了自己的本赛季成绩记录。 分。 又提升了足足三分。 其中的节目内容提升到了惊人的分。 成年组的第三场比赛,凌燃的节目内容分就刷上了四十。 薛林远惊得合不拢嘴,又高兴得浑身冒泡。 p分难刷,但刷上去可就不容易掉了。 原本薛林远已经做好了起码再刷一个赛季,才能升到四十的心理准备,毕竟他们没有高贵国籍的加持,想要刷节目内容分,真的是难于登天。 40分?居然这么快就刷上了四十? 薛教喜气洋洋的,感觉自己在原地过年。 凌燃心里却很清楚这四十分是怎么来的。 e国站的比赛,那些e系裁判压低了他的技术分,但为了表现节目所谓的公正,硬生生把他的p分打上了38的高分。 总决赛的这些裁判们为了不自揭其短,肯定不会再把分数给压回去。 也算是e国站之旅的一个小小补偿? 凌燃突然觉得,下一次的分站赛自己一定不能选e国站,e国的冰协现在大概对他已经是深恶痛绝。 声势浩大的营销没有起到该有的作用,反而替外人打了一波宣传;受到全世界冰雪爱好者的嘲笑,白白损失两名裁判,却替外人把p分给刷了上去。 真的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凌燃再想到e国站比赛时那些人看倒霉蛋的目光,突然就觉得很违和。 他真的倒霉吗? 怎么好像,其实很有点幸运的样子。 少年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在e国站的经历其实如果放到其他任何一个普通的,刚升组的十六岁选手身上,完全不亚于一场灭顶之灾。甚至有可能因为被打击,被不公正对待,从此自暴自弃,心态失衡,黯淡退役。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住厄运的垂青。 但凌燃却可以。 所以他才能看到暴风雨之后的美丽风景。 凌燃用毛巾擦了把脸,眼见牧野千夜马上就要上场,皱了皱眉,还是提醒了一句,“靠近裁判席的位置,那里的冰有点不太对劲。” 牧野千夜以前从来没跟这位同样来自亚洲的选手打过交道,闻言还愣了一下,但想到明桑的那些真心夸赞的话,还是微笑着冲凌燃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到了心里。 凌燃其实也说不出来那里的冰具体哪里不对。 但以他在冰上滑过快二十年的经验可以确定,在后半程滑行靠近裁判席的时候,冰刀的刮擦声明显不太对劲。 甚至有点像卡冰的声音。 少年凝视着雪白一片,颜色过白的冰面,有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这个发现告诉其他人。 很现实的问题,如果去提醒,说不定反而招惹麻烦,被误以为是故意吓唬他们。 从分站赛之后,f国的冰面算是出了名了,只要先出场的自己这么一说,肯定会引起还没有上冰的其他人的恐慌。 但想了一会儿,少年还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其他人。 主要是,在他思索的时候,牧野千夜真的在他所说的位置上晃了一下。 仔细看冰面,似乎还有点水光? 看来不是错觉。 凌燃是真没想到f国都提前维护过场馆了,居然还会出幺蛾子。 这样看来,自己第一个上场,还真是明哥送的如意符起了作用? 凌燃有点哭笑不得。 他拖着疲惫的步子,把消息告诉了后台的其他人。 原本因为凌燃第一个上场,就发挥得很不错倍感压力的其他选手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这可太……”就连一贯话少的安德烈都动了动唇。 西里尔和卢卡斯简直要炸了。 卢卡斯嗓门中气十足,忍不住咒骂起赛事主办方,但到底也还好,毕竟他马上就要上场了,冰面应该勉强还能苟得住。 西里尔却是第五个出场。 他昨天有多高兴,今天就有多绝望。 “我觉得我才是那个倒霉鬼!” 绿猫眼儿的贵族小少爷跳了起来,一头金灿灿的金发简直都要炸成栗子。 凌燃也没法安慰,这种事,搁谁身上都不好过。 他提醒的义务尽到,就找了个角落坐下休息。 跟拍的摄像师扛着摄像机靠近,将少年比赛后大汗淋漓,仍要喘着气来后台提醒其他人的举动都收录进镜头。 摄影师站在普通人的角度循循善诱,想要引出少年更多的回答。 “为什么要提醒他们呢?” 凌燃喝着水,斟酌着语气,“或许我没有不提醒他们的理由。” “其他人摔倒的话,也不是你的责任。” 凌燃飞快地笑了下。 “我希望他们不会摔倒。” “为什么?” 少年直视摄像头,乌黑瞳仁亮得吓人。 “如果是因为其他人都摔倒,我才能拿到好的名次,那么这样的成绩,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发挥出他们最好的水平,这样的比赛,才有参加的乐趣。” 王者不会再掉头回去打青铜局。 凌燃渴望一直赢,但也希望自己赢也要赢得漂亮。 光靠运气赢了比赛有什么好高兴的,他渴望的是与高水平的对手在冰上酣畅淋漓地一决高下。 摄像师想拍的就是这样的镜头。 自信,阳光,意气飞扬。 剪在纪录片里,就是一大亮点! 他的摄像头几乎要怼到凌燃脸上了,但少年还是很平静地喝水,吃补充体力的营养药膏。 这样的近距离长时间拍摄,对普通人可能会有影响,但对运动员,尤其是一线运动员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 倒不是他们面对镜头的心理素质好。 而是经过无数次抽查检查的他们,大概早都练出了在这方面的无视能力。 冰迷圈一直都有几句调侃—— 你给花滑一个好苗子,花滑还你一个好摇子。 还有人说花滑运动员人均社牛(社交牛逼症)。 但女装什么的,对于日常经历抽检的运动员而言,可能真的就是小菜一碟。 抽检过程中的尴尬是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想象出来的。 被抽检的运动员会由一位工作人员陪同进入洗手间,不止要脱掉下.半.身的衣物,上衣也要拉到胸口,确保毫无遮掩地在工作人员的眼皮子底下完成整个取样过程。 检查站里的卫生间也跟普通卫生间也不同,四面都是镜子,就是为了确保受检运动员一点小动作都不能有。 想象一下,进入一个四面镜子的压低逼仄环境,有位板着脸的工作人员睁着眼围观全程,真的是尴尬到脚趾抓地。 而这种检查在大型比赛,亦或是一线运动员身上,是经常发生的。 堪称社死的活动,对他们来说就跟吃饭睡觉一样。 时间长了,面对摄像头之类的自然就提不起什么敬畏之心。 凌燃坐在一边喝水,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后台直播的大屏幕。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牧野千夜的最后一组跳跃很不幸就安排在裁判席前面,四周跳都变成了三周跳。 万幸的是没有受伤。 倒霉如卢卡斯,直接就在软不拉几的冰面上摔了个仰倒,沾了一身冰碴,最后滑下场的时候总感觉有点一瘸一瘸的。 西里尔和安德烈更不用说,两个人连摔倒的姿势都有某种共同之处。 就连阿洛伊斯都没有幸免于难。 虽然凭借优越的身体协调能力没有摔倒,却连着翻了两个身,被扣掉了不少goe分数。 “今天这冰,有毒啊!” 观众们议论纷纷,显然没想到是这种发展。 “但凌就没有摔?” 梅丽满脸疑惑。 约翰大叔神色复杂,“他第一个出场,那时候的冰面大概没有问题。” 所以第一个出场的人,反而是运气最好的那个? 不少人心里泛起嘀咕。 明清元在遥远的华国看得额头一抽一抽的。 他点开某宝,界面还停留在客服发来的消息里。 “亲亲为什么要退货呢?我们店铺里的符纸都是请高人开过光,一定很灵验的,就是需要亲亲诚心诚意地求取哦!” 这符还真挺灵验的? 明清元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要不,再下单买几张? 明清元的手指悬在直接购买的红色.色块上,一脸纠结。 现在买了,怎么寄给凌燃呢? f国,比赛结束后。 参赛的运动员和他们的教练们都聚在后台,强烈要求赛方给出解释。 西里尔的教练是个长着鹰钩鼻的中年人,用词十分刻薄,“这是分站赛的糟糕冰面一直沿用到总决赛吗?是你们特意用飞机把它从分站赛运送过来的吗?” 卢卡斯的经纪人一身西装,“如果卢卡斯的韧带受了伤,我们俱乐部一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负责人心里发虚,面上却绷得严肃,话里话外把滑联搬了出来。 “先生们,这次比赛的冰面是采用了全新的制冰方式,那可是二氧化碳的跨临界制冰技术!制冰所用的也是滑联官方直供的机器!松糯绵软的冰面更有利于减少冰刀的阻力,不会产生过多的划痕,冰面也不容易断裂,可以更好地保护运动员的安危。” 他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至于你们提出的问题,我也会跟滑联那边反应,或许是机器和技术还存在进步的空间。” 负责人把锅都甩给了滑联。 其他人就不乐意了。 但再不乐意,也得继续明天的比赛。 闹哄哄了好一阵之后,所有人都散去,卢卡斯的经纪人叫了几个随行保镖把卢卡斯抬去医院看伤。 卢卡斯显然意识到自己与领奖台大概率失之交臂,一向高高扬起的下巴都抬不起来了。 他一手捂着眼,经纪人却还在一边喋喋不休。 “自由滑的比赛一定要参加,俱乐部的董事们对你在新赛季的表现十分不满,甚至有重新调整收入分成比例的打算。卢卡斯,你受的伤不重,一定能参加明天的自由滑的是吗?” 听到这种似曾相识的话,安德烈忍不住抬头看了卢卡斯一眼,继而握紧了拳,脑子里冒出的是与眼前场景风马牛不相及的想法。 他一定不会跟IR续约的。 西里尔和牧野千夜则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西里尔是赛前就气得过了,牧野千夜则是没什么好说的。 阿洛伊斯是后半组出场的选手里唯一没摔倒的,但到底因为落冰的姿态被扣掉不少分数。 他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心里的某个想法就更坚定几分。 等到人群散去,才发现那位自己很看好的华国选手还坐在一开始的位置。 “凌,不走吗?” 阿洛伊斯好奇上前。 凌燃摇了下头。 他把自己的冰刀仔细擦干净之后装进背包,“我想再去冰场看看。” 赛方明摆着是耍起了无赖,比赛的环境很恶劣,但比赛还是要继续。 明天的自由滑也要参加。 他也算运气好,作为全场唯一零失误的节目暂居短节目分数第一。 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会成为最后一个出场,面对全场最糟糕冰面的那位。 凌燃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刚才琢磨了半天,他心里其实大概有了个模糊想法,只是还需要去冰场再看看。 少年方寸不乱,显然正在积极寻求解法。 阿洛伊斯愣了下,眼里也有了光。 “那我们一起?” 说实话,这个请求有点唐突。 毕竟他们还是竞争对手的关系。 但凌燃却很快点了下头。 如果这个方法可行,他不会吝啬分享给其他人。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的对手们都发挥出来他们的全部实力,而不是因为这种荒唐可笑的原因输给自己。 两人一前一后往冰场走。 薛林远却还在原地一脸震惊。 “这法子好是好,就是太大胆了点吧?” 薛林远忍不住咂舌,但仔细想想,好像也算可行? 只不过,难度一下就提升了不少。 但应该难不住凌燃吧? 薛林远忧心忡忡,却又有一种迷之自信。 应该难不住吧? 薛教还在发愁,凌燃却在冰场转过一圈后,彻底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很难的局面,但他已经有了应对的计划。 即使是f国这样糟糕的冰面,也不可能拦得住他。 阿洛伊斯听完凌燃的方案后,也跟薛林远一样迟疑,可抬起眼,就见到少年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显然已经是成竹在胸。 他情不自禁地对明天的自由滑比赛生出了期待。 你还能带来怎样的惊喜呢,凌燃? 这位现役的王者蓝灰色的眸子里如潭水般深沉,却因为浮现出少年的倒影而闪现粼粼波光。阿洛伊斯在一边看着凌燃跟冰面上维护的工作人员打招呼,询问能否上冰看看。 对方显然怕麻烦,摆手就拒绝了他。 少年也不气馁,甚至还双手合十,温温笑着,说明自己的来意。 华国人的长相本就偏稚嫩。 凌燃过了年才十七,唇红齿白的俊俏小少年低声央求着,乌黑眸子透亮透亮的,眉宇里缀满璀璨阳光的笑意。 这谁顶得住啊! 有点可爱? 阿洛伊斯血槽都空了下。 他挑了挑眉,日常在家作为兄长的惯性使然,很想现在上前帮忙。 但那个工作人员明显顿了顿,也笑了起来,挥了挥手,“那你们快点。” 凌燃又笑着道了声谢,才放下背包开始拿冰刀准备换鞋。 阿洛伊斯也坐到他身边。 “我原以为你不会这样求人的,”青年绞尽脑汁搜索着用词,语气里满是笑,“这话说起来有点冒犯,但我从前的确一直以为你跟安德烈一样,是那种沉默寡言的冷漠类型。” 凌燃僵了一下,耳尖都红红热热的。 其实他也有点难为情。 刚才的说辞和动作还是明清元教他的。 说这样求人,绝对可以做到男女老少通杀。 当然了,明清元的原话是:“配上.你这张脸,绝对男女老少通杀!谁能拒绝一个冰上优雅冰下可爱的猫猫少年撒娇娇呢?” 不过,效果好像真的很好。 最起码,刚才的工作人员原本还一脸不耐烦,在他双手合十露出微笑后,眼睛都亮了下。 或许,可爱是人类都不能拒绝的终极杀招? 凌燃突然就想到之前表演滑上,凌滚滚好像也是格外受欢迎。 少年脑筋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可下一秒就强行收回了思绪。 不行,打住,到此为止。 凌燃飞快地从包里拿出新鞋带,把磨毛的系带换掉,又拿出巴掌大小的笔记本和水笔,才往冰上走。 阿洛伊斯好奇地瞥了一眼。 华国文字他不认得多少,但磁场受力公式他还是记得的。 阿洛伊斯:…… 这是来比赛还没忘记学物理? 阿洛伊斯突然很想把家里那些不好好学习,考试经常倒数的弟弟妹妹都拎过来,让他们看看凌燃的笔记本。 孩子不爱学习,是每个家长都头疼的问题,全世界都差不多。 阿洛伊斯原本还没有这种意识,但看见凌燃来比赛都不忘带笔记本的时候,这根弦就被狠狠触动了。 这就是华国人学习很好的原因吗? 阿洛伊斯忍不住地想。 薛林远则是一直趴在挡板边,看着自家宝贝徒弟绕着冰面一圈圈地滑,从慢到快,偶尔还来个跳跃或者旋转,时不时就停下来拿笔标注些什么。 一直到冰面上遍布白痕,才满头大汗地滑下了场。 少年又跟冰场工作人员道了声谢,才套上冰刀套往休息区走来。 凌的体力不太好,阿洛伊斯眨眨眼,心里浮现出这一想法。 不过结合少年的年纪,倒也还好? 男单的发育期比女单好过,等凌燃的发育期一过,如果不沉湖,体力肯定能得到不错的提升。 凌燃总能表现出超出他真实年纪的镇静,倒让自己忘了,他不过是个刚升组没多久的十来岁小孩而已。 阿洛伊斯笑了笑,跟薛林远一道起身迎了上去。 “来喝点水。” 薛林远熟门熟路地拧开了保温杯的瓶盖。 凌燃一连喝了好几口,扯张纸巾擦了下鼻子,就掏出手机把自己画好的冰面风险示意图拍了下来。 “这是冰面风险情况的标记图。” 少年把照片展示给阿洛伊斯看,乌黑的发丝都黏在额头上,可他浑然未觉。 “我按照松软程度,做好了标记。能做跳跃的安全区域用的是三角符号,旋转则可以在正方形符号内进行,像圆形符号的位置,连最基本的滑行都会有点卡冰。” 薛林远和阿洛伊斯的眉心都要拧成一团了。 薛林远点了点占比格外少的三角形区域,“只有这么几小块的位置可以保证跳跃?” “七组跳跃,被局限在这么几块地方进行,虽然勉强算是能均布在场地四周,但难度还是很大。” 凌燃倒没有那么悲观。 “现在冰面又融化不少,明天赛场上的情形应该会好上很多,或许在正方形区域内也可以尝试一下跳跃。” 阿洛伊斯托着微微发烫的手机,“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凌。” 凌燃点了下头,“的确很难。” 他很清楚其中的难度,“不仅要调整编排顺序,还要在场上临时发挥。” 现在还没有到赛季末尾,但本赛季其实已经过半,对于手上的节目,大家的肌肉记忆差不多已经形成,想要临时调整,痛苦程度绝不亚于切掉脚趾去穿不合适的鞋子。 更别说,节目调整得不好的话,极有可能在合乐和衔接方面出现配合问题。 动作卡不住点,视觉效果就会大打折扣,反馈到节目内容分上就是p分的大幅度减少。 阿洛伊斯想到的却不止是这一点,那双蓝灰色的眸子盯着照片,神色深沉。 “其他人也不一定愿意调整。” 但少年却很坚持,“不调整的话,会频繁摔倒,节目的完整性也会受到影响。” 阿洛伊斯欲言又止,“但从分数上来说未必会划算。” 凌燃摇摇头,“节目的好坏不能全看分数。” 他听懂了阿洛伊斯的话音。 阿洛伊斯显然认为,比起调整节目,运动员们没准宁愿选择摔倒。 毕竟现行的规则就是鼓励宁摔不空,即使会被扣掉一定的分数,但只要摔倒前能足周,就能拿到不错的分数。 而且如果大家都摔成滚地葫芦的话,差距也就没那么大了。 其实就是一句话——要垮一起垮,谁也别想笑话谁。 但凌燃却并不认同。 每一次的摔倒都会打断节目的节奏,观众们花费那么多精力时间来到赛场应援,带着期待与热爱而来,想看到的绝不是这样糟糕敷衍的节目。 作为节目的表演者,如果观众们对节目大失所望,凌燃觉得,他自己都会对自己感到失望。 虽然作为一名运动员,他的首要目标应该是在赛场上冲击更高的分数,但他也会想要为观众带来让他们觉得值回票价的节目。 观众们不加掩饰的喜爱与支持,曾经无数次鼓励着伤病交加的他重返赛场。 他一点都不想辜负。 做人总要学会感恩,凌燃一直都很珍惜他所得到的一切。 少年一向进退有度,在这件事上却纹丝不让,拿着图纸跟教练小声交谈起来,显然已经准备要调整自己的节目。 阿洛伊斯托着手机,“确定要分享给其他人吗?” 凌燃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 阿洛伊斯提醒道,“这是你想到的主意,也花费了很多精力来绘图,即使不分享给别人,他们也无话可说。” 可少年笑了下,完全没有在意的意思。 而他身边的教练也没有阻止。 阿洛伊斯眼里的笑意更深。 “再加上明,我总觉得你们华国的运动员身上有一种我很难读懂的东西,而我也很喜欢跟你们这样的人相处。” 他飞快地将图纸分享给其他人,向少年发出邀约,“我的车就在门外,今天还去上冰吗?” 凌燃当然不会拒绝。 他跟阿洛伊斯一起去了冰场,跟老板拍了张合照之后,就拿着图纸进到冰场里四处对比。 薛林远则是回酒店把秦安山接了过来。 师徒三个商议着调整的方案。 的确很难,薛林远背后都出了汗。 原定的编排基本上都卡着音乐,将动作均匀地安排在固定位置,而这些也是凌燃早就已经练熟了的。 现在临时调整,还要将跳跃和旋转都重新安排在安全区域内……不仅是调整而已,还要考虑凌燃本身的特点,他的滑行速度,跳跃距离等等等。 且不说编排能不能调整好,光是调整编排,就需要凌燃在明天的冰面上绷紧全部精神,记清楚在哪里,又有过怎样的修改。 自由滑的翻倍时长对凌燃的体力本来就是极大的考验。 现在他还要抽出精力在高强度的体力消耗的同时,处处留神分心,避开冰上可能的危险区域。 薛林远只想了一下,就感觉大脑里满是浆糊,连秦安山都陷入沉思。 真的太不容易了。 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凌燃也意识到了这点,沉默地看了一会,拿出另外一张纸,将自己原先的滑行轨迹都画了出来,又细细标注清楚其中的跳跃和旋转位置。 然后一点一点地跟冰场的区域图做对比。 整个冰场,硬度最糟糕的位置,就是裁判席面前的那一大块。像牧野千夜,就是吃了最后一组连跳刚刚好在裁判席面前的亏,要不然也不至于跳空。 凌燃的自由滑里倒是只有一个3f安排在裁判席前,调整起来并不难。 但加上其他跳跃的话,全场的七组跳跃里,足足有五组都落在了危险区域内。 如果真要修改到完美的话,整个节目的编排几乎是推倒重来,天翻地覆。 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 而是正常人都难以做到。 太难了。 距离比赛开始的时间也实在是太紧张了。 就算是阿洛伊斯,也只是谨慎地调换了高分跳跃的次序,力图保住极可能多的分数的同时,尽量不对编排做出太大的改变。 薛林远猛地抹了一把脸,“得再想想其他办法。” 秦安山难得附和地点点头。 “难度太高,实现起来很困难。” 薛林远苦笑着吐槽,“这个制冰机也挺神奇的,居然能做到冰面温度不一,而且一点规律都没有,这些雷区甚至都不对称。” 凌燃还在对比两张图纸。 听到这句不对称,脑中灵光一闪。 他将图纸叠合到一起,举起对着光。 越看眼睛越亮。 看到这一幕,薛林远的心嗖得一下蹦到嗓子眼,难道…… 他涩着声,“发现什么了?” 少年脸上绽开笑容,难得激动一瞬,“我想我有办法了!” 薛林远惊喜不已,秦安山则是猛地抬起头。 冰面风险示意图很快就通过阿洛伊斯的手机,发送到其他几位参赛者的手里。 他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牧野千夜站在窗边,若有所思,他的教练坐在沙发上,满脸的不赞同。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即使只调整一个跳跃的位置,也会对节目的构成造成很大的影响。” 牧野千夜心不在焉地听着,忍不住回想起今天跳空的那个二连跳。 原本他很幸运,抽到了第二个出场的位置,那时候的冰面还没有很大问题。如果那个二连跳没有被安排在裁判席前,或许他的短节目名次还能再往前提一提。 “要不试试吧。” 牧野千夜很不甘心。 在同时期的这一拨男单里,他的天赋并不突出,跟前辈竹下俊根本没法比,甚至比起松山彻都略有不足。 之所以能站到现在的高度,靠得就是全力以赴与精益求精。 但这个位置他坐得并不安稳。 头顶上是阿洛伊斯,身侧又有卢卡斯等人对王座虎视眈眈,后起之秀如凌燃也是异军突起,眼看着就要在金字塔顶尖站稳步子。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状态已经开始出现下滑,上个赛季甚至没能站上过a级赛事的前两个领奖台。 他已经很久没能睡个好觉。 生怕一睁眼,自己的排名就要下滑出一线男单的圈子。 他急切地需要一次胜利的鼓励。 而这场比赛明显就是一个弯道超车的好机会。 如果冰面完好无损,这次比赛人才济济,他或许根本都站不到那个台子上去,但出现了这样的意外,说不定反倒成就了他的机会。 牧野千夜眼里燃起两簇名为野心的小火苗,“教练,我想试试,我不会冒进,只是调整一下那组分数最高的三连跳跃,尽力保住更高的分数。即使是失败,我也不会后悔,我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觉悟。” 他的教练显然也知道他的心结,沉默了好久,还是答应了。 牧野千夜有了动静,虽然只是小小的动静,但比起其他没有要改动打算的运动员们,已经是迈出了很大的一步。 西里尔倒是蠢蠢欲动。 他因为今天的摔倒耿耿于怀,总觉得自己的形象被破坏完了。 尤其是,居然跟安德烈那个傻大个儿摔在了同一个位置! 西里尔点开社交网络,就能看见cp粉给他们做的同框动图,还一个劲儿地在底下喊磕到了磕到了,就气得把手机往地毯里一甩。 他可是尤苏波夫家的小少爷,怎么能跟那个底层闷葫芦组什么cp! 正生气呢,就看见阿洛伊斯发来的消息。 绿宝石似的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 他捧着手机去找教练,结果就被泼了好大一盆凉水。 “修改编排不是件容易事,再说了,你怎么能保证这张图就是真的?更何况你在自由滑第一个出场,有修改的必要吗?” 西里尔愣了下,挠了挠脑袋,突然就有点拿不定主意。 虽然相信阿洛伊斯和凌燃不会骗他,但教练说得也有点道理,修改编排,还在比赛开始的前一天,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他就不相信凌燃和阿洛伊斯都能做得到。 同样的话出现在安德烈和卢卡斯的教练口中。 安德烈向来很听教练的话,教练冷嘲热讽地说了几句,就偃旗息鼓地关掉了手机。 卢卡斯的教练兼经纪人说得更难听。 “万一就是故意哄骗你们修改编排的阴谋诡计呢?卢卡斯,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我一样对你那么坦诚。” 卢卡斯躺在床上,因为短节目的失利和受伤闷声闷气,“凌不是那种人。” 经纪人冷笑一声,“即使他说的是真的,临时修改编排,还不是简单调整跳跃种类,而是调整跳跃分布在整个节目里的位置,怎么可能做得到!凌燃自己也不可能做到!” “再说了,就算摔了又怎么样,大家都会摔,只要你能足周,把跳跃完成,就能拿到属于你的分数。” 卢卡斯知道这话有道理。 但不知怎的,还是生出一种厌烦。 总感觉,好像不该是这样的。 手腕上昂贵的表带磕在水杯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打断了卢卡斯的思绪。 经纪人虽然很讨厌,但的确会事事为自己考虑,毕竟自己是他的摇钱树,只有自己好,他才能好,俱乐部才能好。 在遇见经纪人,在与俱乐部签约之前,卢卡斯甚至每年都要为了连参加下个赛季的路费和训练费发愁。 他现在能坐拥豪宅名车,很大部分都是俱乐部的功劳。 也说明了经纪人的眼光独到。 道理是这样,但为什么还是会觉得厌烦呢? 卢卡斯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某种冰冰凉凉的,捆住他徜徉在冰面上的翅膀的条状物。 甚至觉得有点窒息。 见他脸色不好,经纪人也不敢再劝,出了门就拨通了俱乐部老板的电话。 “……是,受了伤,但一定还能上场,不会影响明天的比赛……拿冠军?可能有点难……是,我一定会让他尽快振作起来……” 电话那头却明显含着怒气。 “卢卡斯现在越来越不听话,让他别忘记了,我们能捧得出一个卢卡斯,就能捧得出第二个!裁判们为什么从来不抓他的用刃和周数,他难道从来都没想过为什么?” 啪得一声,电话就被挂断了。 经纪人脸色也是铁青,在心里骂了一句,就进屋继续守着卢卡斯。 赛前的前一天大家过得都很压抑。 除了冰场上的阿洛伊斯和凌燃。 阿洛伊斯只简单将危险区域内的高分跳跃调整次序,力图保住大部分的分数,凭借他的能力,到底还是很快就适应了新的编排。 他中场休息,就看见凌燃还在冰上,一遍遍重复自己的新编排。 “凌决心要调整所有的跳跃部分吗?” 阿洛伊斯主动向坐在轮椅上的那位陌生教练搭话。 秦安山脸色平静,眼里却藏着笑,“他总想做到最好。” 阿洛伊斯想到自己保守的调整,自嘲地笑,“可能我是真的老了。” 只这一句,就引得秦安山的视线落到这位现今的花滑王者身上。 出于某种敏锐的嗅觉,曾经摘得过世锦赛金牌,站到过花滑男单巅峰的秦教品出了这话里的暗藏味道。 作为花滑目前的领军人物,阿洛伊斯的话里少了很多冲劲。 这种缺失,对于依靠必胜决心才能在赛场上制胜的运动员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你有退役的打算?” 阿洛伊斯吓了一跳,他的计划可从来没有跟其他人说过,就连报考裁判考试的资料都藏得好好的。 他不由得多看了秦安山几眼,眼底里写满探究。 “您似乎拥有一双足以看透人心的眼睛。” 秦安山直截了当,“为什么?” 明明凌燃还没有成长到足以碾压阿洛伊斯的地步,明明现役其他男单里也没有足以决胜阿洛伊斯的人物,阿洛伊斯为什么会想要退役? 蓝灰眸子的青年扶着挡板叹了口气,“如果退役的话,我也不会离开这片冰面,作为拥有s国国籍的前世界冠军,我大约能有幸会被邀请进入滑联。” 想到这个打算,他又很快高兴起来,“我滑了很多年,已经到了瓶颈,也没有勇气和决心再去突破。实不相瞒,对现今花滑的现状,我有很多不满,或许进入滑联,也是一种新的开始。” 阿洛伊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一个陌生人说这些,大概是因为对方是凌燃的教练吧。 他因为凌燃和明清元的缘故对华国运动员很有好感,连带着对他们的教练观感也不错。 “也许不久之后,新规则的评定大会上,我就能作为滑联的官员参与提议了,到时候我一定会强烈建议调整技术分的配比。”阿洛伊斯玩笑道。 毕竟他会选择加入s国的国籍,就是为了这一点考量。 既然对现今的规则不满,那就努力成为制定规则的一员吧。 阿洛伊斯的想法堪称釜底抽薪。 秦安山没有评价,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世界冠军的名号要空出来了。” 就凭阿洛伊斯这副没有冲劲的语气,他不可能再滑很久,一旦他宣布退役,全世界的目光都要集中到他空出的王座上。 谁会是下一个加冕登基的新王? 秦安山更关注的显然是这件事。 这大概会是到时候除阿洛伊斯退役外,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阿洛伊斯望向冰面,“我也很期待。” 期待看看,能接替我的人会是谁。 会是凌燃吗? 阿洛伊斯很希望是他看好的华国少年,但心里却觉得不太可能。 凌燃太年轻,接得住这顶沉甸甸的王冠吗?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竞技体育,从来都不是论资排辈。 这么一想,阿洛伊斯就有点期待自己宣布退役之时的场面了。 不过,他肯定是要滑到下一届奥运会的。 奥运会四年一届,花滑运动员能有几个四年?职业生涯里能参加两次就够本,三次就是意外之喜,四次什么的基本上是天方夜谭。 希望自己不会被人从王座上提前赶下来,能体面地退个役,阿洛伊斯现在也就这点盼望了。 不过,这可能取决于凌燃的成长速度? 阿洛伊斯有点哭笑不得地想。 冰面上,被他看好的少年还在辛苦训练,一直滑到天色晦暗才下冰回去。 他累了一天,洗漱完很快就睡着。 薛林远揪着心,替凌燃盖了盖被子,然后就溜出去打算找秦安山倒苦水。 可惜秦安山早有预备,提前把房门锁死。 好家伙,薛林远敲了半天门压根没人回应。 他悻悻地回了屋,见少年睡得香甜,才收起愁绪,轻手轻脚地准备好明天要用的东西,上床睡觉。 做梦也不安生,一直在试图伸手去接从天摔下的徒弟。 以至于薛林远早上起来愣了好一会儿,才一拍脑袋,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梦都是反的!” 见凌燃疑惑地望了过来,就大声道,“我说你今天一定不会摔!” 少年手里正握着牙刷,满嘴白沫,闻言就笑了起来。 “好。”他含糊答应道。 薛林远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跳了起来,“不止不会摔,我们还要拿冠军!” 这话说得就太满了。 凌燃只拿到了短节目第一,分值上虽然暂时领先,但有了f国冰面这个不稳定元素,最终的比赛结果根本就没法料定。 但少年还是点头答应了声,“好。” 薛林远嘿嘿地笑着把行李箱打开,检查昨天收拾的东西是否还有遗漏。 凌燃收回视线,望向镜子里的自己,手中刷牙的动作一直没停。 一直到漱口完毕,才弯了弯唇,目光明亮且坚定。 …… 因为短节目的事故,第二天的自由滑牵动着所有观众的心。 后台里的气氛也很低落。 大家都各自窝在一角进行自己的训练。 凌燃甚至觉得,他们脸上都写满着毁灭吧世界的咸鱼气息。 不至于吧? 少年有点不能理解。 如果是他,即使想不出来办法,也会积极备战。 即使大家真的都会摔,也一定会有人摔得最少,最不影响情感的传达,拿到最高的分数。 既然一定会有这么个人,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但其他人显然不这么想。 他们甚至有点焦躁。 这种倒霉事,怎么就叫自己遇上了呢! f国的冰面,他们以后非必要一定不会再来! 第一个上台的西里尔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就像是慷慨赴死的冲锋战士。 他深吸一口气滑上冰,整个人的肢体动作都透着肉眼可见的僵硬。 邓文柏透过镜头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惋惜,“西里尔的节目一直很有自己的风格,也很受裁判们的青睐,可今天却一反常态的卡顿,可能还是受到了短节目的影响。” 班锐一如既往地毒舌,“风格?如果你说的风格是指他滑什么节目都一副童话故事里王子的高傲做派,那的确是他的风格,与他的家世非常匹配。” 邓文柏:…… 他很想堵住班锐的嘴。 但一想到凌燃会是最后一个出场,就什么计较的心情都没有了。 至于观众会怎么想,心情郁闷的邓文柏已经彻底放弃治疗了。 事实上,喜欢班锐这种毒舌的其实有不少人。 看多了中规中矩的解说,偶尔听听班老师这种一针见血的揭短,也是非常有意思的。 “就是就是,西里尔无论滑什么都是同一种风格,他太端着架子,根本就放不开。” “可人家确实是祖上有过贵族封号的小少爷,滑出这种风格我一点都不意外。” 讨论的声音没多久就很快消失。 今天整个直播帖的盖楼速度都变得迟缓。 大家都提不起劲。 昨天的短节目时间过得那么快,到了后半组上场的时候,冰面就已经开始化水。 今天自由滑的时间那么长,凌燃又是最后一个上场,垃圾冰面真的还能坚持得住? 垃圾f国站,制冰机都舍不得买更好的! 有眼尖的网友通过网上的照片看清制冰机上的外形和标识,搜索到了一家国的冰雪设备制造商,立马挂到帖子里大加嘲笑。 “笑死,这家公司是个套壳公司,买了咱们华国的小功率制冰机之后刷漆倒卖给了f国人,他们连倒卖都舍不得买好的,就是奔着坑钱去的。” “最离谱的是f国还真加钱买了……图什么啊,直接从华国买合适型号的不好吗?” “前面的,你大概没听说过国的骚操作,他们干出过f国生产完毕马上就要交货的档口,突然出马抢了人家订单的操作,你猜怎么着,f国连声都不敢吭。” “一听就是老乳f人了。” “国的流氓操作也是绝了。” 楼里因为这个消息热闹了一会儿,然后很快就在选手们的连环摔里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邓文柏木木地解说,“从双腿分开呈八字的起跳姿势来看,西里尔这个跳跃是一个萨霍夫跳,他大约是想完成一个4s的跳跃,可惜落冰时似乎颠了下。” 班锐补充道,“应该是冰面不平。” 等到后续上场的安德烈等人也都摔了。 在场的观众们也都木了。 原本,选手们摔倒的时候,他们都会用掌声来鼓励他们重新站起来。 可现在的大家根本就不想动。 昨天的短节目悲剧在重现,他们已经看到了一连串的滚地葫芦,鼓掌也鼓累了。 即使知道错不在运动员本身,但他们还是难免兴致缺缺。 并不是每一个冰迷都粉运动员,有些专程赶来打算欣赏比赛的冰雪爱好者们脸上就现出了些不耐烦。 其中有个头发花白,一脸褶皱,看上去脾气就很古怪的老头正在嘀嘀咕咕,“有完没完,昨天摔,今天又摔,好歹是大奖赛总决赛,怎么都摔成了这种鬼样子。” “这是主办方的问题,选手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老头脸色难看,“但我想看到的不是这样的比赛。” 这话一出,就连临近坐着的几个运动员的粉丝都没法反驳。 大奖赛总决赛很受欢迎,票价不菲,结果却只能看见这种摔跤大赛的演出,难免让人窝心。 “下一位出场的是阿洛伊斯,或许他能给我们带来不一样的体验。” 有人安慰这位资深老冰迷。 听到阿洛伊斯的名号,老头勉强安静一下。 可这份安静,在发觉阿洛伊斯只是简单更改跳跃的顺序保住高分跳跃,选择性放弃地摔掉低分跳跃的时候,就彻底爆发了起来。 “主办方到底想干什么,这种冰面也能拿得出手让运动员来比赛吗?还有阿洛伊斯,我还以为他能想出来更好的解决办法,结果居然只是弃卒保车。” “那您说说还能怎么办?” 老头就不吭声了。 他其实也知道临时大幅度调整编排的确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但看见真的没有人试图这样去做,没有人敢尝试,只是一味地保住分数,唯一敢调整的牧野千夜也只是简单地把最高分的跳跃往前调了调节拍,心里还是很难受的。 他从维克多时代一直追到阿洛伊斯时代,见证了花滑十几年的辉煌兴衰,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失望。 越来越失望。 现在的选手们好像都失去了拼命的冲劲。 他们都在追逐更高的分数,却没有想过把表演出更完美的节目放在第一位。 赛方也是一味地圈钱,连最起码的冰面都不能保证。 什么时候才能有新的血液为这项优雅残酷的运动注入活力? 他这把老骨头,真的还等得起吗? 老冰迷联想到这几年的变化,眼里一酸,用手背擦了擦眼。 刚刚跟他争论的那人瞬间就慌了,“我也没说什么啊,您老别哭啊!” 老冰迷的眼红红的,努力往冰上望,“下一个出场的是谁?是那个华国选手吗?” 隔壁那人马上就答道,“是他,叫凌燃。” 他见自己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气得擦眼泪,顿时就慌了,说话的语气都温和小意起来。 “也许他跟其他人不同呢?” 这话说的,说话人自己都没有底气。 老冰迷却认真起来。 他很喜欢这位华国选手的比赛风格,哪怕知道凌燃很可能也会摔成滚地葫芦,也还是打算仔细看看。 希望凌摔得轻点,资深老冰迷在心里替这位后起之秀祈祷。 遥远的华国,r国,e国,甚至是国,也都有人在为凌燃祈祷。 在场的华国观众则是在凌燃立在冰面上的一瞬间,就开始尖叫鼓掌。 他们不求别的,至少,凌燃千万不要受伤啊! 他们华国好不容易才出这么一个紫微星,可千万不能折在f国这种垃圾冰面上。 大不了下一次再拿冠军。 总之就是千万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他们把自己的关切写到了横幅上,用力扯在了栏杆旁。 凌燃远远地就看见横幅上的“保护好自己”“永远支持你”的字样。 忍不住就联想到昨天夜里,陆觉荣发的那几条关切短信,话里话外就是:拿不到奖牌不要紧,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冰协那边也很关心,让他一定不要逞强,他们都不会怪他,只要他能全头全尾地回家就行。 是的,回家。 这两个自带热度的字眼,像是充溢着祖国源源不断的力量在支持着他。 那他就一定不能让华国,让教练他们,让华国的冰迷们失望。 他也一定可以做得到。 凌燃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面带肃杀地一个规尺步滑了出去。 暗金冰刀寒光粼粼地滑过闪着水光的冰面,带着异乎寻常的粗粝刮擦声。 班锐一眼就看出了端倪,他差点惊得站了起来。 “凌燃起滑的位置变了!”凌燃是典型的逆时针选手。 他的滑行,跳跃,旋转都沿着逆时针方向。花滑圈里虽然出过不少知名的顺时针选手,但逆时针还是占了主流。 这也挺正常的。 人体的心脏在左侧。 逆时针旋转或者跳跃时,身体的轴心离心脏更近,心脏的压力会更小,血液也就能更轻松地流到心脏,再传输到别的器官。 作为逆时针选手,凌燃起滑的位置习惯性地设定在冰场里,背对裁判面向观众的中间位置,以逆时针方向起滑,在场地右侧的位置完成他的第一个跳跃。 但现在这个方案显然是废了。 因为冰场最危险最松软的区域,除去裁判席面前的那块已经泛着水光的,就是右侧挡板最靠近观众席的角落位置。 如果凌燃依旧从这里起跳,他的第一个跳跃,那个掌握牢固的,甚至可以在空中大开大合的完美4t,就会在所有观众面前摔成狗啃泥。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凌燃心里很清楚,第一个跳跃就亮相失败,绝对会让他的印象分在所有人心里大打折扣。 观众们会大失所望,裁判们会毫不手软地扣掉他的执行分和节目内容分。 他没有高贵国籍的庇护,同等条件下,永远要比其他人做到更好,才能得到一个与自己实力勉强匹配的分数。 所以第一个跳跃,绝对不能失败! 少年果断调整了自己的方案。 音乐声响起的前一秒,他没有一如既往地面向观众,反而是站到了裁判组的眼皮子底下,与技术组的几位面贴面。 在音乐响起的瞬间,以逆时针的方向,压低身体重心,长腿一扫,就滑了出去。 软不拉几的冰面都是水,暗金刀刃滑过的声音粗粝又难听。 很明显是冰面不平整的缘故。 但少年眸色平静,专注于自己的表演,像是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即使颠簸的别扭脚感会不可避免地分走部分注意,他还是绷紧全部心神,一点都不缩水地在转体时变换内外刃,双肩舒展打开,用肢体语言,演绎着一个有关归来的故事。 莫霍克接上了夏塞步,用刃细腻又清晰,就像是少年昭然若揭的勇气与决心。 可粗粝刺耳的刮擦声还是格格不入地混在音乐里。 听了一上午这种声音,现场的观众们也都已经习惯了,连在网上观看视频的网友们都忍不住想调侃。 “f国冰面这种卡冰声,看过比赛的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们议论着,并没有把凌燃当回事。 毕竟这位来自华国的选手也太倒霉了点,比赛到现在,此时的冰面只能用一句惨不忍睹来形容,处处泛着水光不说,刚才阿洛伊斯摔倒的时候,身上甚至能抖落出半碗冰碴。 这种冰面还想表现好? 做什么白日梦呢。 巧妇还会难为无米之炊,花样滑冰的运动员,现在缺了好冰,还想滑完节目? 他们对凌燃的期待已经降到最低,只要别摔得太难看就行。 观众们自认自己还是很宽容的。 尤其是这位华国小选手容貌气质都很出众,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他们也不希望此时冰上精灵一样精致的少年一会摔得跟二傻子一样。 咳咳,他们可以没有说前面那些选手摔得像二傻子,完全都是冰面的错。 观众席上的华国冰迷则是紧张专注地观看,顺便在心里为冰上的同胞祈祷,千万别受伤啊! 只有追过凌燃前两场比赛的人,才能觉出些不对劲。 以班锐的老道,更是一眼就看出凌燃调整了起滑位置。 他惊得差点都要跳起来。 班锐裁决过数都数不清的比赛,深深知道,赛季里选手们无数次的训练,早就习惯于在固定位置起滑,也会把所有的动作安排在差不多的熟悉位置。 这样能帮助他们在紧张的赛场上尽快放松下来,找回自己的状态。 凌燃这样的修改,从某种角度来说,无异于彻底抛弃掉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耗费无数时间与精力培养出的熟悉感,转而完全依赖于现场的临时发挥。 这种熟悉感的缺失,对本就紧绷的竞技状态绝对会造成难以估计的影响。 就连阿洛伊斯都不敢这样大胆! 凌燃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他怎么敢这么大胆! 他对自己就这么自信吗? 他就这么自信能临场发挥出自己的全部实力吗? 懂行的冰迷和班锐震惊得都要说不出来话。 论坛话题楼一下就活跃了起来,潜水的冰迷们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 “凌燃这是在做什么?” “合理怀疑他是为了躲开那几个融化区。” “这代价也太大了吧,他就能保证自己临场发挥也能顺顺当当地把节目滑下来?” “你们别小看凌燃好不好,他肯定是有十足把握才敢这样变更的。” “我不信,倒不是不信凌燃的能力,是这样调整的风险太大,反而有可能失误更多。我甚至宁愿他用原来的方案,哪怕是跟其他人一样摔成滚地葫芦,只要不受伤,我都能接受。” “呜呜呜,我不关心什么起滑位置,也不管他想怎么滑,千万别跟卢卡斯一样受伤就好。刚才镜头给到后台,我看见卢卡斯被担架抬走了,估计是伤上加伤。” “祈祷+1” “祈祷+10086” “凌燃加油啊!” 不看好,质疑的声音有很多,但支持鼓励的话语也不少。 凌燃听不见那些怀疑的腔调,就算是听见,也不会放在心上。 这是他现在所能拿出的最好方案。 不止是为了保住第一个跳跃。 自由滑足足有七组跳跃,他运气不太好,有一大半都落在危险区域。 如果不做出应对,最终的节目效果和成绩一定会很惨烈。 少年昨天反复对比了冰场风险示意图和自己惯用的跳跃位置,欣喜地发现如果将左右两侧的风险区域对调,那么他原本落在风险区域的五组跳跃就减少成了两组。 只需要调整起滑的位置,他需要调整的跳跃就只有落在场馆左侧的3a和极可能再度落在裁判席前的3f。 五变二,还都是单跳。 压力瞬间少了不少。 但新的压力又很快迎头赶上。 那就是更换起滑位置,不可避免会带来生疏和陌生感。 赛场上紧绷的心神受不了半点刺激,心态不好的人甚至可能会直接崩盘! 毕竟这可是大奖赛总决赛的赛场! 全世界的冰雪爱好者的目光都汇聚以此,用万众瞩目来说都并不为过,成王败寇,冠军也会在此加冕。 凌燃再冷静早熟,过了年也才□□赛经验也算不上丰富,遇到这种情形,就算是真的崩盘,也是人之常情。 薛林远紧张地盯着场中滑行的身影,一颗心高高吊起就再也落不下来。 后台里,除了被抬走的卢卡斯,其他人也都聚在了大屏幕前。 在场的,要么跟凌燃对上过,要么就是刷过好几遍他的比赛视频,也都看出了其中的问题。 “凌是真的厉害!” 西里尔目瞪口呆地竖起了大拇指。 安德烈一脸严肃地点点头,“他很勇敢。” 这是他们所做不到,也不敢去做的。 他们也都拿到了冰面风险示意图,但谁也不敢像凌燃一样,真的着手调整了自己的编排。 修改了编排却只敢保守一搏的牧野千夜攥紧了拳,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勇敢,但很显然,屏幕上滑行的少年才是真正的勇士。 阿洛伊斯则是一言不发,皱着眉,紧盯屏幕。 少年已经开始加速,显然要进入自己的第一个跳跃。 原本安排在场地右侧角落的第一个跳跃,现在却完全平地调转了个头,换到了场地的另一侧。 所有了解编排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凌燃也是同样。 说起来好像只是换了个起滑位置,但考验的却是实打实的心态与技术。 不是所有人都能克服陌生方向的恐惧与生疏,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 凌燃可以说是在自讨苦吃。 他原先训练时的视觉锚点就是裁判席的位置,可现在,却换成了观众席,别扭,生疏如影随形,甩都甩不开。 他只能选择克服。 没有别的选择。 因为他不想摔,因为他想要带来最好的节目。 哪怕全世界都知道,f国的冰面垃圾透顶,摔一下再正常不过,摔两下,三下都是应有之义。 但凌燃还是不想摔倒。 摔倒在冰面上的狼狈,只出现在训练里就已经足够,他不想展现到所有观众的面前。 作为挑战身体极限的运动员,他只想尽全力做到最好。 少年屏住呼吸,在心里计算着距离,转眼的功夫,就已经滑到接近挡板的距离。 挡板就在眼前。 少年单足转身,换足。 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右后外刃。 随即屈膝,点冰——跳起! 纤细修长的身影轻轻松松地一跃而起。 在空中旋转。 足足四圈。 然后落冰! 成功了! 凌燃的第一个4t,稳稳落冰了! 少年微微松了口气,转身继续滑行,落冰之后没几步,冰刀又再度被颠出刺耳的卡冰声。 薛林远狠狠地一挥拳头,喘出一口粗气。 观众席上,原本以为凌燃会摔成滚地葫芦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才兴奋地鼓起掌。 “哇,凌的第一个跳跃就没有摔!” “他甚至完成得非常干净利落!” 靠近挡板位置的观众们直接已经尖叫出声。 他们才是近距离观看到完整起跳落冰过程的人,凌这个跳跃,真的是太完美了。 轴心收得细细的,落冰更是干净。 被一连串滚地葫芦视觉洗礼过后,他们现在觉得这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四周跳简直就是个奇迹。 一个由名叫凌燃的华国少年创造的奇迹! 久违的欢呼声响彻场馆。 观众们只看到少年近乎完美的跳跃,但同为运动员的选手们却深深知道凌燃这一跳有多么的不容易。 “好险,凌如果再往侧面多跳一米,肯定就落不了冰了。” 西里尔心有余悸地在大屏幕上看到了自己刚才摔倒的冰痕。 “不会的。” 阿洛伊斯温和地反驳他,“凌显然经过缜密地计算,他昨天在冰上待了好几个小时,就是为了确认自己新的跳跃落冰点。” 少年胸有成竹,他绝对不会容忍自己的摔倒。 而他显然也有这样的能力和决心。 阿洛伊斯轻轻赞叹道,“这或许就是他能在赛场上大放光彩的原因。” 太特别了,阿洛伊斯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了一颗新星锐不可当地冉冉升起。 后台里的其他人则是不知不觉地感受到一种直逼面前的危机。 这是面对后来居上强者的最直觉反应。 但现在,他们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点。 他们更好奇的是,凌燃的第一个跳跃算是成功了,那之后的呢? “凌的体力一直是明显的短板,高强度的心力消耗,他后面的节目会很吃力。” 安德烈难得开了口,显然他也在私底下研究过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对手不少回。 西里尔没吭声,但脸上的神色显然透露出他内心也是这样想的。 绿猫眼的贵族小少爷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更改编排他们真的做不到吗? 未必吧,只是不划算而已。 大家都摔,那么其实反而相对于大家都重新站到了同一起跑线上。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现在,凌显然想做那个破坏规则,从桎梏中脱颖而出的头一份。 那会那么容易呢? 他们敬佩赞叹,却并不代表看好。 就连阿洛伊斯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为凌燃悬起了心。 转播间里,邓文柏还在激动不已,“凌燃的第一个跳跃顺利完成了,我们是否可以期待一下他接下来的表现呢?” 一向挑剔的班锐也点了点头,“真的很不容易。” 他作为深谙专业知识的裁判,比谁都知道,凌燃看似轻松的这一跳,到底付出了多么艰辛的努力。 不过,凌燃的心态也是超乎他想象得好。 班锐正襟危坐,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屏幕。 他心里甚至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凌燃的第一个跳跃能完美落冰,后面的其他跳跃呢? 是不是也能像这个4t一样完美? 这样一想,班锐就忍不住扶了扶眼镜,露出了个笑。 凌燃表现得太好了,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足够惊艳的4t已经牢牢抓住所有人的心。 他们的期待值明显被拔高,尤其是在回忆起,刚刚西里尔好像就是在凌燃落冰的差不多位置摔倒。 可凌燃就是没有摔。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华国小选手是有什么特殊的落冰小技巧吗? 凌燃当然没有。 他唯一有的,就是临时更改起滑位置的勇气和超乎常人的镇静。 勇气让他敢于挑战f国极度恶劣的冰场环境。 镇静则可以让他抛去所有杂念,在沉浸在节目中的同时,一刻不停地计算自己滑行的距离和落冰的位置。 那张草草画出的冰场风险示意图已经被深深刻在了少年的脑海里。 他一闭眼,就能看清图上的所有符号。 哪一块冰面只能勉强滑行,哪几部分位置可以支撑落冰。 可以这么说,现在最了解这块冰的,不是冰场的制冰维护人员,而是在冰上滑行的凌燃。 少年的心神仿佛被劈分成两半。 一半沉浸在音乐里,应和着节拍,用肢体语言演绎着曲中的主人公经历。 另一半则是留神计算着自己足下的速度与位置。 很烧脑。 大脑一刻不停地运转,精神都绷得紧紧的,还要完成高消耗体力的节目表演。 这已经远远超过正常人的承受能力。 在凌燃完成他的第三组跳跃时,就已经感觉额头隐隐作痛。 可冰面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 节目甚至还没有过去一半。 比赛的紧张和压力一股脑压下,凌燃甚至头一次在音乐之外听到了自己的急促呼吸声。 这么糟糕的困境,即使是他,也是第一次遇见。 毕竟f国的冰面,真的是难得一遇的垃圾。 薛林远的背后全是汗,华国冰雪论坛和贴吧里,也有人看出了凌燃的力竭。 “怎么回事,你们觉不觉得凌燃的滑行看上去似乎有点吃力了?可节目还没有过去一半啊!” “主要是难度提升了很多。凌燃本来就不是力量型选手,身上的肌肉量比之卢卡斯简直是天壤之别。哪怕是原本的编排,他在华国站和e国站的比赛结尾时也能看出来明显吃力,现在调整之后,他肯定还要分神留意冰面和动作的配合,想想就是地狱级别的难度。” “你说得我已经开始慌起来了。” “你们谁还记得e国站比赛的收尾,凌燃直接就坐倒冰面上,差点起不来了。” “千万不要出事啊!” 论坛里乱成一锅粥,都在替代表祖国出战的同胞祈祷加油。 凌燃完全看不到。 也完全没有心思去想其他。 他的下一个跳跃就是原本安排在裁判席附近的后内点冰三周跳。 即使调整了起滑位置,这个跳跃的位置也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动。 所以他必须提前或者是延后这个跳跃,强行改变3f的落冰点。 凌燃选择了提前。 这个跳跃卡在士兵深夜觉醒的乐句里,提前一句或许还能卡住音乐,延后则是会严重影响情感传达。 这其实真的很难。 因为凌燃刚刚完成了3lz+3t的跳跃,提前这个3f的跳跃,就意味着他还没有用滑行缓过来半口气,就要马不停蹄地蓄力助滑进入下一个跳跃。 原本还算轻松的三周跳跃没有了喘气的恢复期,对体力的要求瞬间就会拔升到全新的高度。 而凌燃的体力是众所周知的短板。 他花费过很多时间来提升体力,但受限于年龄和身体,跟阿洛伊斯等度过发育关的成年人相比还是不能同日而语。 但节目难度却与他们的不相上下。 这就意味着更艰难的比赛过程。 而这一点,在现实的情形里体现得更为残酷。 但还是要跳。 少年屏气凝神,向前蓄力滑行着。 然后就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时候,连续几个转体,在心里预计好的起跳位置点冰,跳起! 兔起鹘落间,3f,再度落冰! 这是凌燃的第四个跳跃,至此,他已经完成了自由滑里跳跃的一大半! 居然一个都没有摔! 观众们已经彻底被燃起了热情,因为前面选手一次次摔倒冷落下来的气氛开始渐渐回温。 没有摔,凌燃居然没有摔! 明明是最后一个上场,遇到的是最惨烈的冰面,他居然没有摔! 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真的没有眼花吗? 华国来的冰迷里,甚至有人忍不住掐了自己一下,想要确定一下自己不是因为过于担心凌燃,而生出了幻觉。 “凌真的跟其他选手不同!” 刚刚还在安慰哭泣老人的观众疯狂鼓着掌,视线牢牢锁在冰上滑行的少年身上,连头也没回,“您看是不是这样?” 老冰迷早就擦干了眼泪,凹陷进去的昏花老眼此时亮得吓人,“是的,他跟其他人都不同!” 场上唯一一个修改编排去调整糟糕冰面的选手,他在凌燃身上看到了无与伦比的勇气与决心。 老冰迷眼眶一酸,差点又淌下泪水。 但他还是忍住了,凌燃的节目还没有完,他应该高兴才对。 老人擦了擦眼,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继续观看少年的节目。 凌燃不负众望,很快又完成了一个漂亮的3a。 向前的跳跃,昭示的不止是士兵归队的决心。 阿克塞尔跳为什么是最难的跳跃,只是因为它比其他跳跃多旋转了半圈吗? 显然不止是这样。 所有的跳跃里,只有阿克塞尔是向前跳。 向后的跳跃,看不见,也就没有了恐惧。 但是向前的跳跃,身体骤然向前的一刻,就会不由自主地绷紧,这是来自人类天性的惧怕和恐惧。 想要完成王者的跳跃,想要成为王者,就必须踏过这一关。 凌燃早已凭借一次又一次的摔倒爬起踏过这一关。 但f国的冰面显然在为这个难关添砖加瓦。 他被迫将a跳之后的步法提前,也因此必须要在体力预警的时候骤然从双足绷直向外的大一字姿势一个转身进入跳跃。 平常的时候可以。 但体力告罄的时候很难。 少年也是咬紧牙关,才能勉强做到。 这是第五个跳跃。 还没有进入最后一组旋转,甚至还差两组连跳,凌燃就已经觉得出乳酸大量积攒在肌肉内部的酸痛和无力。 这是以往只在他完成所有跳跃之后才会出现的疲累程度。 而剩下的两组跳跃里,最后一个跳跃,甚至是最难也是最消耗体力的4f+3t+3t的三连跳。 看来完成节目比他想象得还要困难。 少年气喘吁吁地想,但很快连思考的功夫都没有了。 他在冰上滑行,从膝盖取力,试图尽快缓口气,能继续下一组跳跃。 论坛里都已经疯了。 “五个跳跃,一个都没有摔!” “这种垃圾冰面,凌燃居然没有摔!他的运气也太好了!” “这不是运气,你们去找之前分站赛的视频,凌燃显然对节目做了不小的改动,不止是调整起滑位置而已。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3a的跳跃进入方式就变了的。我猜他一定是记住了冰面有问题的位置,刻意避了开。” “我怎么感觉在听天方夜谭呢,凌燃真的能记住并且避开吗?” “五个跳跃一个都没有摔还不能证明吗?你们把进度条拉回去看看,前面几个上场的,前五个跳跃有没摔的吗?” “……我有被震撼到。” “连阿洛伊斯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凌燃也能做到吗?” “我有点想哭,他真的好努力。” 就在论坛里议论纷纷的时候,冰面上的少年蓦得再度跳起。 可惜这一次,他没能成功落冰。 不是记错了位置,而是脚下发软,体力支撑不住了。 他不是因为失误摔坐在地上,而是控制不住地用手撑着冰跪倒在冰上。 跟摔倒也差不离了,但的确是少年在尽可能地保住更多的分数。 这是凌燃在察觉到自己可能不能稳稳落冰时的唯一想法,是他千百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在最关键时,毫不犹豫地发挥了出来。 凌燃的体力是真的用完了。 一滴都不剩。 心力,体力,双重的消耗,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支撑不住。 高清摄像头里,少年脸色已经发白,唇色却变得乌紫。 这是极度缺氧的表现。 而他还差一组4f+3t+2t的三连跳和一组联合旋转。 这都是需要极度体力支撑才能完成的高难度动作。 后台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还不如不改,我觉得凌可能支撑不住了。”西里尔满脸惋惜。 安德烈握紧了拳,“这样的难度,即使是我,也很难做到。” 或许凌真的站不起来了。 他明显已经脱了力。 他们思索着惋惜着,却在下一秒就听见阿洛伊斯涩着声,“凌燃站起来了。” 牧野千夜睁大了眼。 屏幕上,少年虽然慢了半拍,但真的站了起来。 他甚至很快接上了音乐。 即使动作是明显的吃力,但他却没有一丝一毫地缩水。 每一个动作的弧度都与从前一样,写满倔强。 他在很认真地继续自己的表演。 原本因为凌燃摔倒而沉默了一下的观众们都用力地鼓起了掌。 他们都看出了凌燃的吃力。 同时也被他不服输的劲头所打动。 临场换编排,艰难追求完美的节目,力竭摔倒也要爬起来再继续。 这是怎样的一种精神? 这不就是他们没有拥有,却希冀在运动员身上能够看到的吗? 作为世界上普普通通的一员,或许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只能作为普通人而存活于世,没有坎坷,没有磨难,同时也没有大起大落的惊喜与张扬。 也因此,他们更希望能在这些运动员身上看到那些属于强者才会拥有的,胜利的喜悦,失败的不甘,倔强的不屈……他们被世俗磨灭的麻木心灵也会为之而感动和震颤。 这是来自渺小人类永不屈服的抗争。 即使是奥林匹斯山的圣火也会为之燃烧。 而现在,他们显然在凌燃身上看到了这些。 怎么能不鼓掌? 怎么会不鼓掌! 如果不是怕惊扰到冰上垂死挣扎的少年,他们甚至已经要尖叫出声了好不好! 加油加油! 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地替凌燃打气。 帖里则是瞬间翻过了好几页,全部都是加油鼓劲的字眼。 转播间里,邓文柏的嗓音已经哽咽,他狠狠地一拍桌子,“凌燃!加油!” 冰场的挡板边,薛林远眼里已经蓄满了泪光,他没有鼓掌,而是用一种充满骄傲与自豪的目光牢牢追逐着冰上的少年。 摔倒了又怎样,凌燃永远是他的宝贝徒弟。 也永远是他的……骄傲。 他的骄傲! 就连一贯冷淡的秦安山都微微红了眼尾,别过脸去,又很快转了过来。 所有人都在为之感动。 凌燃自己却没有什么感触,甚至还有点不能理解。 他只是单纯地摔倒,又单纯地爬了起来。 虽然有点狼狈,但他曾这样做了千次万次。 摔倒了,就爬起来。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少年甚至因为这次摔倒短暂地缓了一口气。 他深深地吸气,继续直面接下来的难关。 最后一组跳跃。 他用了足足大半年才死磕下来的4f。 一定不能再失败了。 他不想摔倒,他做出那么多努力,就是为了不在观众面前摔倒。 他也一定不会再摔倒! 少年眼神坚毅,他向前滑行着。 转身,跨步,分腿,压刃! 猝然起跳! 最后一组跳跃! 最难最难的4f。 一圈。 两圈。 三圈。 四圈! 冰刀撞出一道雪白的圆弧。 少年微微晃了下,很快再度点冰起跳。 三圈。 落冰! 再度点冰! 这次只有两圈了,好,稳住。 落冰! 最后一组跳跃,4f+3t+2t的连跳,完成了! 排山倒海的欢呼与掌声席卷整座场馆。 “凌居然还能跳得起来?” 后台里,话痨的绿眼猫西里尔显然已经惊呆了。 阿洛伊斯露出了阳光灿烂的笑容,“或许,他有自己的坚持。” 凌燃的坚持是什么呢? 当然是完成整个节目,摘到最闪耀的那个牌子。 极为亢奋的状态,强撑着他在体力几乎耗尽的时候还能再度跳起。 强烈的野心与欲望如火一般熊熊燃烧着。 不能停下,他已经走到这里,就绝对不能输。 凌燃最讨厌的就是一个输字。 他从前输了太多太多次,现在再也不想输哪怕一次。 即使是银牌,哪怕是奥运会的银牌,在他眼里都是输。 他只想赢。 他只要赢! 少年眼里盛满了光,他如蝴蝶般翻身借力,咬牙进入到自己的最后一个旋转。 即使冰上的滑足已经在颤抖,却还是在倔强地在冰上划出一道又一道同心的圆弧。 “凌会做贝尔曼吗?” 西里尔已经惊呆了,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知道凌燃在华国站没有做贝尔曼,或许就是因为体力的缘故。 阿洛伊斯也说不准。 但薛林远却很肯定。 凌燃一定会做。 他已经赌上一切,把自己逼到了绝境,怎么可能不做到最好。 这是属于凌燃的骄傲与坚持! 薛林远多了解凌燃啊,他甚至已经掏出了毛巾和保温杯,还有满满一袋补充体力的药膏,迫不及待地站到冰场出口小门,就等着把自家血条耗尽的徒弟好好接住。 果然,纤细身影站直起身,以一个躬身转的姿势将刀刃提高,用力举起。 他甚至还坚持着使用双手抓刀! 观众们的尖叫和喝彩声从高难度的三连跳完成起就没有结束过,此时更是升到了巅峰。 他们觉得自己看的不止是节目,而是少年那颗永不屈服的心。亦或者说,他们看到了一个华国少年的梦想和不屈。 勇气,追求,跌倒,爬起,不甘,抗争…… 人类所向往的一切,都在这片泛着水光的糟糕冰面呈现出来。 最艰难困苦的环境里开出了最夺目惊艳的花儿。 高清摄像头将少年对花滑的热爱和坚持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最后一个残酷而美丽的贝尔曼,彻底打动了所有观众的心。甚至有人擦了擦眼,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眼里发酸。 不是完美的节目,甚至摔了一个连跳。 他们看着少年痛苦挣扎,看着他艰难爬起,就像是看到飞蛾扑火,破茧成蝶。 “凌燃!” “凌燃!” “凌燃凌燃!” 也不知道是哪个华国冰迷起得头,观众们都跟着一起喊了起来,什么口音都有,甚至有人的发音根本就不对。 但此时似乎也只有这两个字,才能宣泄出他们所有的喜爱与赞赏。 凌燃已经听不到了。 他耳边只有风声,喘气声,还有急促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跳声。 他需要用尽全部心神,才能转够足够的圈数,在音乐结束的瞬间立到冰面上。 结束了。 凌燃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刻意忽略的疲惫和疼痛如潮水般袭来。 啪的一声—— 他直接就躺倒在了冰面上。 明亮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可少年已经没有力气伸手去遮住被照得发疼的双眼。 累。 就是很累。 凌燃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浑身血液飞快涌动,眼前阵阵发黑。 考斯腾已经被化成的水浸湿,冰冰凉凉的,紧紧贴在背部肌肤上,冷得人一激灵,非常难受。 可他根本无暇顾及。 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滑下了冰,还没有来得及套上冰刀套,就被薛林远一把抱住。 一直到分数出来,凌燃都没有彻底缓过来。 直到观众们的尖叫和欢呼声再度传来,少年才被惊得费力掀起眼帘,随即视线就怔怔定住。 薛林远已经喜极而泣。 他用力将还在喘气的徒弟抱进怀里,整个人泣不成声,“赢了!我们赢了!” 是的,赢了。 凌燃已经看清了自己高居第一行的分数。 成年组的第一场a级赛事,他就拿到了第一名! 少年艰难地扯了扯唇,俊俏脸庞上滚落的汗珠就加速从下颌砸落下来。 而这一消息,随着网络瞬间传遍了全世界!凌燃的总分数高居成绩栏的第一行。 同步画面瞬间被转播到世界各地的电视台与网络,整个冰雪圈都为之轰动。 一个来自华国的十六岁少年升至成年组的第一场a级赛事,就摘到了大奖赛总决赛的桂冠。 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凌燃两个字再一次映入所有花滑爱好者的眼帘。 冰雪爱好者们迫不及待地想了解这位新生冠军的一切。 越了解,带来的震撼感就越是难以形容。 华国,十六,第一场,这三个关键词加起来,简直就是buff叠满。 华国人,意味着没有高贵国籍的加成。 十六岁,还很年轻,是场上年纪最小的选手,p分可能还没有刷够。 第一场,刚刚升组的第一场比赛,大赛经验不足。 升组后不沉寂,能站到领奖台上,就已经足够光彩夺目。 但凌燃岂止是站到领奖台上? 他直接就空降到了领奖台正中央! 不止压倒了卢卡斯、西里尔等人,甚至把所有人都看好的阿洛伊斯从冠军的宝座上挤了下去。 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但看过全场比赛的观众里,没有一个人会提出质疑。 大家都长了眼睛。 即使有f国特殊冰面原因的加成,但少年在冰上滑行跳跃时,从容,自如,流畅又轻盈的身姿已经深深镌刻进所有人的记忆里。 毫无疑问,这是一套高水准的节目。 表演节目的少年优雅又强大,踩着暗金色的冰刀用智慧与决心让洁白难驯的冰面都为之臣服。 他的勇气与坚定更是征服了在场所有的观众。 谁会不爱一个实力与美貌并存的高水平运动员呢? 简直挪不开眼好不好! 他努力的身影就像是钻石一样闪闪发光。 最起码,现场观众们的反应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完整地看完了全程,心里积攒的感动与震颤简直难以言说,只能以潮水般掌声的形式发泄出来。 高清摄像机的焦距收缩,急切地追逐和捕捉着新出炉冠军的风采。 凌燃还在喘气,碎发黏连的额头上,汗珠不断滚落,跟水晶珠子一样。 高强度的体力消耗带来的后遗症,让他连水都喝不下去。 但不喝不行。 他的考斯腾彻底湿透,整个人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身体的水分大量丢失,不及时补充水分的话,甚至难以维持体内电解质的平衡。 少年强迫自己小口小口地吞咽微咸的温水,额角淡青的筋络都跳了几跳。 太难受了。 即使从不叫苦如凌燃,也不得不脸色发白地坐在原地。 他脚上的冰刀还没有脱下来,暗金刀刃凹槽里,冰屑都化成了水,慢慢地渗进等分区的红毯里,渐渐在红毯上洇出一朵又一朵的小花。 少年垂着眼,视线落在那一朵朵绽开的花上,想到即将到手的又一枚金牌,嘴角就用力翘了下。 到底还是坚持下来了。 凌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他努力调整着呼吸,继续一口口地艰难喝水。 很多记者媒体蜂拥而来,堵在等分区旁边,迫不及待地想要采访这位年纪轻轻就已经登顶国际a级赛事冠军的花滑新人。 薛林远心疼坏了,跟队里其他人一起拦着。 连秦安山那个腿脚不便的,都一人一轮椅地守在入口,冷着脸,不让人打扰休息喘气的少年。 观众们在陆陆续续地退场。 扯着红色横幅的华国冰迷们却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他们大多红了眼眶,神情恍惚,如在梦中。 凌燃赢了? 他们赢了? 他们华国又一次赢了? 原本做好凌燃只要不受伤就心满意足准备华国冰迷们都有点缓不过来神。 世界花样滑冰大奖赛总决赛的冠军是他们华国的吗? 是啊!是他们华国的!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从梦中醒来,一个激灵从座位上蹦了下来。 “我们赢了!” “凌燃他赢了!” 难以言说的喜悦和兴奋让他们连眼泪都顾不得擦掉就相互拥抱到一起,抱着跳着,哭着笑着。 在此之前不认识,没见过的黑发黑眼的华国人抱在一起,喜极而泣,一起为他们的祖国,为他们的同胞取得的胜利而高兴。 华国的男单太弱势了。 追了这么多年比赛,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现在却成了真? 怎么能不高兴,怎么能不兴奋! 他们高兴得恨不得要在原地炸成烟花。 不少人直接掏出手机,在论坛里兴奋发帖,亦或者是在同好群里激动发言。 “你们看比赛了吗……” “这次的冠军是凌燃!” “是,我们赢了!我亲眼看着我们华国的选手拿到了第一!” 袁思思直接就拨通了跨国电话,“馨月!凌燃赢了!” 她打着打着,就哽咽地说不出话,“太难了,这一次赢得太难了……” 那么苦那么难,凌燃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她光是看着就觉得触目惊心。 季馨月在电话那头听着,顺手关掉了平板上的转播界面,听着袁思思前言不搭后语,心里想得却是——凌燃的哪次比赛赢得不艰难?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安慰道,“可他还是赢了。” 袁思思一下就振奋起来了,“是的,金牌是凌燃的!” 在场的华国冰迷们在网路上奔走相告。 其实哪里用他们发言呢,只需要点开冰雪论坛,满眼都是凌燃的字眼。 手快的人已经截出了一帧帧gif动图,媒体们也都开始在做专业的技术分析。 媒体人的电脑屏幕上—— “在刚刚结束的花滑大奖赛总决赛上,来自华国的十六岁选手,凌燃突破一众老将的重重围堵,一举摘得冠军。 凌燃,这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他在前一年摘得青年组重量级大赛的全部金牌,堪称横扫整个青年组。 升到成年组后,这颗锐不可当的新星也在继续发光发热。本赛季,他为我们带来的短节目繁星与自由滑归来都证实了他具有成为成年组冠军的实力……” 国外尚且如此,国内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凌燃冠军#的词条在第一时间就冲上了热搜第一。 不少人还都记得这个长相俊秀,成绩优异的花滑运动员,看见词条就好奇地点了进去。 这个小哥哥是又为我们带来了什么惊喜吗? 不点不知道,一点吓一跳。 什么?他又拿到了世界级的冠军! 还是华国站,e国站,总决赛,三个冠军! 三黄蛋吗? 这还是人吗? 真厉害! 大多数路人被震惊一瞬,原本也就看看就过,但广场里自动播放的视频吸引他们点了进去。 繁星的视频不少人之前都看过,但总决赛自由滑的高清视频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凌燃滑得这么吃力,也能拿到冠军?” 不清楚来龙去脉的路人发出质疑,但很快就有冰迷热心科普。 “那是因为f国的冰面太垃圾了。之前的选手全部都摔了。凌燃是临场调整了整个节目才没有摔倒,劳力又劳心,精神还一直紧绷着,他能坚持着滑完就已经是个奇迹。那个二连跳摔倒的时候,我心跳都停了半拍,就怕他再也起不来了。” 被这条评论吸引,不少人真的去看了其他选手的视频,然后回来时的语气就变了。 反应到弹幕上,就是凌燃摔倒的时候,飞快飘过一连串的心疼。 有人认认真真地在,我以为他再也坚持不住的时候,他直接拉出了一个残酷美丽到极点的贝尔曼。我的脸有点疼,心里却很感动。 凌燃骨子里好像带着点偏执的疯劲,那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不顾一切的热爱和精神,看得我揪心又震撼。” 还有人嘤嘤嘤:“我不看花滑,但看见视频里凌燃摔倒后挣扎着爬起来,努力完成节目的时候,我的心都在滴血。他才十六岁啊!好心疼,真的好坚强,这个冠军他值得!” “累到站不起来还要继续滑,全程哭着看完,就冲这份精神,冠军舍他其谁!” 没有人不会被这种孤注一掷的拼搏精神所打动。 继#凌燃冠军#之后,很快,#凌燃值得#的词条又再次冲上热搜。 不少人顺着网线爬到乐泽明的预告片底下。 “快点快点!乐老师,我要看正片!” 乐泽明观看着助手传回来的视频片段,时不时看一眼后台飙升的数据,脸上就带着点笑。 骆金川在旁边刷手机,“老乐,你这纪录片的名字起得可真好,凌燃又拿了冠军,可不就是冰上王者吗。我看这个纪录片到时候剪出来根本就不用宣传的,肯定能成爆款。” 他指着屏幕上定格在少年摔倒后苍白着脸,眼神却亮得吓人的一幕。 “光是咱们去拍纪录片那天凌燃就摔了不少回吧?我当时就觉得,就冲凌燃那份永不言弃的冲劲,他早晚一定能成为这个项目的第一,就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拿到冠军了。” 乐泽明沉默地点下了另一段刚刚传回来视频的播放键。 屏幕里,凌燃勉强缓过来神,脸色还是微微发白的。 摄影师的旁白声很温和,“最后为什么还要做那个贝尔曼旋转呢,你的体力显然已经支撑不住了,即使不做也不会影响很多分数吧。” 少年乌黑的眼直视镜头,明明已经很累,还在神情认真地回答,没有丝毫不耐烦。 “贝尔曼对身体柔韧性的要求很高,我现在还能做,以后可能会越来越少,所以不想留下遗憾。更何况,最后一组旋转需要一个突出的记忆点,贝尔曼很美很独特,我觉得这里应该有一个贝尔曼。” 觉得应该有,就是再难也会去做。 凌燃在花滑上显然对自己有更高的追求。 他也愿意为之付出任何代价。 乐泽明暂停了视频,转过身,“他所拥有的,绝不止是几块金牌而已,冰上王者的称号,他担得起。” 即使现在担不起,早晚也会担得起。 网上的人说凌燃的节目像是飞蛾扑火,破茧成蝶,乐泽明其实觉得,他更像是刺穿心口也要高声歌唱的荆棘鸟。 努力,拼搏,绝不放弃,心中的热爱都化作满腔执着的信念。 这股信念也一定会支撑着他越过荆棘,扬起带血的羽翼,翱翔于天际,直到成为真正的冰上王者的那一天。 一连上了两个热搜,明清元在食堂里刷着手机,一边看一边乐,“排面!” 薄航腮帮子鼓鼓地笑了起来,“怎么能不排面呢,陆教都激动地拍桌子了,他们一群教练约好今天晚上一起出去撸串。” 薄航心有余悸地瞅瞅外面还在飘雪的天,“这么冷的天,他们就不怕喝醉了回不来。” 天的确是冷,但陆觉荣都快乐疯了! 多少年了,这是多少年来华国男单又一次在国际a级赛事里拿到的金牌。 怎么能不高兴,怎么会不高兴! 他带着一群人裹着严严实实地冒着风雪往外面走。 天很冷,但他们的心都是热的,脸上也是热的。 “我就知道凌燃会赢!那小子,在我的陆地训练室里就是头一份的刻苦,别人都歇着了,他还在练呢!就冲这股劲头,他不赢谁赢!” 平时负责带凌燃他们陆地训练的赵方刚赵教练一路走一路高声,留下一路的欢声笑语。 国内都因为这枚难得的金牌乐开了花。 f国那边,到了颁奖仪式的时候。 凌燃也已经渐渐缓了过来。 虽然尾椎骨往下因为强行凹出贝尔曼姿势而隐隐作痛,但他的精气神在修养之后差不多都回来了。 少年俊秀的脸庞熠熠生辉,眉眼含笑,看着就让人心里喜欢。 年轻就是好,薛林远也止不住地笑,还不忘交待自家徒弟,“一会可别跟以前似的往上跳,我瞧着f国那个领奖台就是不太稳当。” 少年闻言就轻轻点了下头。 其实就算是薛林远不说,凌燃也不会沿用从前点冰跳上台的法子。 想要仪式感也要考虑考虑实际,明显还是自己的安全更重要。 领奖台很劣质,是肉眼可见的劣质。 凌燃甚至怀疑,主办方是不是从哪找了几个深色塑料板搭了下,就冒充起领奖台来。 他看着阿洛伊斯和安德烈摇摇晃晃地站到两边,整个人都难得的犹豫了下。 真的不会塌吗? 凌燃在主持人的宣读声里,小心翼翼地站上了台。 站上去的一瞬间,整个台子就是猛地一晃。 凌燃重心一个不稳,倒栽葱一样往后仰去! 危急关头—— 阿洛伊斯和安德烈同时伸手来拉。 三个人一起摇摇晃晃好几下,才勉强站稳。 凌燃窘了下,脸色微红地冲两人道谢。 阿洛伊斯连动都不敢动,向来温和的脸庞颜色如死灰,在f国站比赛过的他显然很有经验。 “别说话,小心一会台子塌了。” 安德烈的脸绷得紧紧的,腿也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喘气。 体重最轻的凌燃:…… 是了,他们俩个子都比自己高一头,体重也是,肯定比自己还要怕台子塌了。 冠亚季军都绷着脸,连大气都不敢出。 尴尬的气氛弥漫着整座领奖台。 透过转播镜头看见这一幕的观众又好气又好笑。 “f国是穷死了吗?连个好的领奖台都没有,看把孩子都吓成什么样了!” “哈哈哈哈,对不起,虽然但是,我是真的忍不住了,你们仔细看凌燃,他的手指都蜷了起来。” “凌燃:弱小可怜但站得最高。” “凌燃:站得最高所以台子塌了摔得最狠(委屈巴巴.jpg)” “只有我注意到凌燃快要摔的时候阿洛伊斯和安德烈都伸手来拉吗,他们私底下关系这么好吗?还是我们燃燃真的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花滑又不是对抗性的比赛,大家的关系一般都不错吧,而且凌燃对他们来说是实打实的小辈。虽然被小辈赶上碾压有点丢面子,但也才一场比赛而已,也有f国冰面拉垮的缘故,应该不会那么小心眼地针对凌燃啦。” 网友们嘻嘻哈哈地调侃。 但凌燃已经觉得自己笑得都有点脸僵了。 怎么回事,颁奖的嘉宾怎么还没有来? 事实上,准备上场颁奖的滑联嘉宾肉眼可见的脸都黑了。 他们也没想到f国站的主办方这么敷衍。 但嫌弃归嫌弃,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们跟着主持人的播报声走到领奖台前,依次为三位获胜者挂上奖牌,递上鲜花。 凌燃整个人都木了一下。 他随着镜头举起触手轻薄的奖牌,甚至有一种我是谁我在那的迷茫感。 余光看见阿洛伊斯和安德烈也是一样,才定下了心。 就……也算是一种奇妙的经历吧。 少年无奈笑笑,眉眼舒朗。 尽管绕场滑行的时候,轻薄的金牌甚至会跟着风扬起来。 对,f国准备的奖牌,是纸制的。 观看颁奖仪式的观众们都要笑疯了。 也有人特别地心疼。 “连块亚克力的都舍不得吗?凌燃那么拼命的一场,就拿个这样风一吹就飘起来的纸奖牌?” “奖牌更多的是象征意义吧,不管什么材质,这块金牌都是凌燃的!” “那这捧花呢?一人就两三朵,加一块有十块钱没有?” “我怀疑主办方是搁门口花坛里临时薅的,根本就不是买的!” 这个回答一瞬间就得到了好几十条点赞。 显然大家都觉得,这个捧花实在是有点廉价。 但就像之前有人说的那样,金牌和捧花,更重要的是象征意义。 就算是纸质的奖牌,冠军的归属也已经载入滑联官方的记录。 颁奖仪式结束后,凌燃也就把那张轻薄的奖牌收了起来。 成年组a级正式赛事的第一块金牌,虽然材质有点特殊,但还是值得好好对待的。 凌燃冲过澡,难得放松地躺在床上,没有训练,也没有学习,而是打开了久违的手机。 开机的一瞬间,无数消息叮叮咚咚地涌了进来。 实在是有点多。 凌燃看了好一会,才一一回复完。 基本上都是祝贺他得冠的消息。 就连很少上网的霍老爷子也发来了短信,问他有没有摔疼,医生怎么说。 像明清元那种冲浪达人就更不用说了,对话框里的消息直接就99+,凌燃翻了好半天表情包,才看见他最开始的祝福语句。 当然也有话少的,霍闻泽的对话框里,就一张孤零零的图片,还有一句鼓励性的话。 那是一张凌燃咬着牙掰腿做贝尔曼姿势的照片。 背景显然还做了虚化处理。 泛着水光的洁白冰面上,黑衣黑裤的身影单足直立,一条长腿直直往上掰去。 少年奋力仰起头,手指牢牢抓住暗金刀刃与冰鞋相连的镂空衔接部位,上半身献祭似的反弯如月。 很有艺术感的一瞬间。 但凌燃的关注点却不受控制地跑偏。 从视角和距离来看,拍摄的人显然是在观众席前排。 闻泽哥又来看他的比赛了吗? 都用上了又字,凌燃本人甚至都不怎么吃惊。 时间久了,他现在也习惯了每场比赛都有霍闻泽在。 这就像是一种默默的陪伴。 无言且默契。 凌燃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点开聊天框发了个笑脸过去。 霍闻泽应该是在忙,也没有回。 凌燃也不在意,他数了数这三场比赛的奖金,算是笔不小的收入。 可少年却没有留恋,将奖金分成几份,除去给团队里每个人都发个大红包,剩下的统统汇入俱乐部的户头。 完成这件事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左右没事,他从包里掏出习题册和草稿纸,就着酒店床头的桌案继续埋头题海。 薛林远洗漱完从卫生间里出来,打开手机就乐了起来,“嚯,好大一个红包,也不是年节底下,发这么大的红包!” 凌燃喝了口水,“大奖赛的奖金,我留了一部分,剩下的想给大家分分,也算是个好意头。” 最重要的,也算是对团队里每个人的一份尊重。 凌燃其实知道自己有点卷王。 平时训练也就算了,周末还日常加训。 他加训不要紧,队里的其他人也都会被占用到休息时间。 不说别的,队医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家里的孩子才两岁,正是离不得人的时候,可还要在晚上抽空过来给他做做理疗。 很辛苦,他们却没有半点怨言,都是打心眼里盼着他能拿出好成绩为国争光。 这些凌燃都看在眼里。 红包不多,就是一点心意,而是用的是比赛得来的奖金,每个人都有,半点错都挑不出来。 他甚至连明清元他们都没有落下。 薛林远本来想原路退回,转念一想,还是点了收下。 孩子的这份心意是好的,而且这个度把握得也很好,一点都没踩制度的雷。 大不了回头都用回到凌燃身上。 薛林远正想着呢,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只三声,礼貌且克制,显然是陌生人。 “谁呀?” 薛林远往外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几个西装革履的陌生人。 “请问是凌燃和薛教练的房间吗?” 来人提着公文包,很有礼貌的样子。 薛林远一头雾水,警惕起来,也没让他们进屋,“你们是?” 对方矜持地点点头,“我们是冰雪器械的生产商厂家,想要跟你们谈一下关于代言方面的合作。” 薛林远更懵了,“我们华国的运动员都是隶属于体育总局,你找我们也没用,应该去联系总局亦或者是冰协。” 薛林远是实话实说,但凌燃已经看出来人的脸色有点僵硬了。 实在是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凌燃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忽然就站起了身。 “你们是IR旗下的员工?” 少年已经想起来了,这些人就是之前联系安德烈的人。 来人客气又不失高傲地点点头,“我司有意想与你们商讨合作,过去的误会也都可以再重新谈谈。要知道,IR可是……” 还没等对方说完,薛林远的脸就黑了。 “你们还有脸找上门?” IR做的那些脏污事,甚至害得他的宝贝徒弟拿到了目前的唯一一枚银牌,更是害得不少运动员都受过伤,他们怎么好意思再找上门来! 薛林远气得当即就想关门。 却被凌燃伸手拦住。 少年慢慢地打量来人,脸色十分平静。 IR的市场部主管脸色一松,睁眼说瞎话,“过去的事说不定存在某些误会,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一谈,或许还存在着第三种可能。” 自打舆论闹大,IR的风评一度跌入谷底,再加上霍家律师团紧咬不放,帮助很多原本因为麻烦不得不放弃捍卫自己权利的受害者跟IR对簿公堂,IR官司缠身,日子一度很不好过。 IR的老板奥尔森甚至气得住进了医院,不得不把集团的运营交给了自己的堂弟,也即是安格斯副总经理。 安格斯在商场上一向以厚颜无耻著称,能屈能伸就是他的代名词。 他很快就想到了要跟一切麻烦事的源头,也就是那两个华国运动员和解。 可惜因为华国对运动员出行的管控,一直未能成行。 这一次听说凌燃拿到了大奖赛总决赛的冠军,更是连夜打来了电话。 一口气下达了两个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谈成和解,签下凌燃作为IR新的代言人。 市场部主管在少年平静的目光里说明来意,见凌燃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心里就松了口气。 跟之前的赔偿金比起来,代言费才是天价! 更何况,如果成为他们的代言人,他们一定会为凌燃在某些方面运作一番,不说别的,一定会让他的知名度,以及在滑联那头的好感度大大提升。 一本万利的买卖,又是他们先低得头,凌燃难得真的不动心? 凌燃还真就没有动心。 他只是被IR的厚颜无耻惊呆了,甚至想听听对方是什么样的说辞。 见对方滔滔不绝许诺一大堆利益之后,蠢蠢欲动地想进屋聊聊,就很认真地问道,“维权官司已经结束了吗?” 市场部主管脸色一僵,“没有……” 如果官司结束了,他还来求什么和解! 如果场景有声音,市场部主管耳边大概会回荡一句——Firstblood(一杀)。 凌燃皱了下眉,真诚发问,“我看上去像是很想赚钱的人吗?” 他虽然借用霍闻泽的名义开了连锁冰雪俱乐部,但也是为了发掘培养幼年期的花滑后备军,并不是以营利为主要目的。 少年静静站在门边,虽然一身素简,但肉眼可见的地方都没有任何logo,衣料更是精细,明显是出自私人定制。 再加上花滑运动员都不缺钱,凌燃还是霍家的养子。 这一句话,落在市场部主管耳里绝不亚于一句duoblekill(二杀) 凌燃都不想赚钱? 那这还有什么可谈的! 市场部主管定了定神,想到自己打听来的消息:“我听说你名下代言了一家FS的冰刀厂商,我们有意收购这家厂商作为子品牌,这样也能达成双赢,我们会提供一定的技术和资金支持。这也是我司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这句话听得薛林远都要笑起来了。 这是来摘桃子来了? 不止想签凌燃,还想收购刚刚起步的FS? IR的脸真的很大,这就是资本家的丑恶嘴脸吗? 对方越说越离谱,薛林远也不气了,干脆倚在门框边看热闹。 凌燃也有点无语,“FS的投资商是霍氏集团。在技术研发上,他们曾经是IR的供应商,厂内还有不少专业级的技师供职。” 意思就是一句话,我们不缺钱,也不缺技术。 很好,triplekill(三杀) 市场部主管的脸都要笑僵了,他动了动唇,“FS至今都没有什么名气,如果没有我司的引进,稍微知名一点的运动员都不会选择它。” 这是实话。 IR在市场上也算是一家独大,目前大多数运动员明明心里有疙瘩,都还都得捏着鼻子选择IR的产品。 这下总没法反驳了吧? 市场部主管自觉可算扳回一局,正要说点什么,斜对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西里尔跟只矫健的大猫一样,呲溜从门里窜了过来。 我行我素的贵族小少爷还穿着那件松松垮垮的丝质睡袍,直接把这几个西装人当摆设。 “凌,你送我的冰刀真不错!我刚才穿上试了试,脚感和弧度我都很喜欢,打算明天就去上冰试试!这是叫FS吗?赶紧把他们的购买方式都分享给我!” 打脸来的猝不及防。 连凌燃都没想到。 市场部主管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西里尔这时候出来捣什么乱啊! Quadrakill(四杀)达成。 凌燃也没想到西里尔出现得这么巧妙,但对方那双绿眼睛背对着来人,立马就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凌燃也就知道西里尔其实是故意来解围的了。 他冲对方笑了笑,“好。”掏出手机将FS的官网链接分享了过去。 西里尔捧着手机一本满足地离开。 市场部主管还在垂死挣扎,甚至有要撕破脸的意思,“我来之前已经联系了你们的冰协,我知道你们华国运动员都要听上层的指挥。如果冰协那边答应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电话就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刚刚好就是交办此事的下属。 市场部主管眼睛一下就亮起来,飞快接了电话,“怎么样,是他们答应了吗?” 他接着电话,甚至还故意拿眼去瞥凌燃。 凌燃是真的有点好笑了。 他没想到临睡前,还会有这么一个笑话主动送上门来。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市场部主管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 “该死的!他们连送上门的钱都不想要了吗?” IR害惨过不少华国运动员,冰协的态度显然不需要猜测。 这些都在凌燃的意料之中。 他看着市场部主管愤怒地挂断电话,只觉得对方就是在单纯的无能狂怒。 “你们早就知道?”市场部主管也回过味了。 凌燃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显然就是把他当笑话看。 被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用这种眼神看着,市场部总管只觉得自己里子面子都没有了。 终极的Pentakill(五杀) 凌燃的手已经握在扶手上,“钱并不能解决一切,先生,或许你和你的公司一直都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 市场部主管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论调,下意识就想嘲笑。 但少年的神色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们华国人有一句老话: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我会接受IR的经济补偿,但那是在法院做出最终裁决之后的事情。” 少年笑了笑,“晚安,先生,祝你做个好梦。” 然后砰得一下将脸色难看的不速之客关在了门外。 薛林远都要笑死了。 他正想说点什么,就接到了陆觉荣打来的电话。 “喂?你说什么,代言?” 薛林远的神色难看,不会真的是IR的代言吧,他直接就问了出来。 电话那头,陆觉荣哭笑不得,“哪能啊,是一家运动服装商家,你应该听说过,在业内知名度很高,他们诚意十足,还冠名了这次乐泽明筹备的纪录片。” “对了,这回全锦赛的赞助商也是他们,怎么样,考虑一下?他们可是点名要凌燃,还请了位业内知名摄影师来负责拍摄,保证能把凌燃拍得阳光又帅气!” 薛林远的电话音量很高。 凌燃坐在桌边都能听见。 但他注意到的点却跟薛林远完全不同。 大奖赛总决赛就算是前半个赛季的期中考试,而世锦赛就相当于期末考试。 而在这期间,可能会穿插诸如全锦赛,四大洲锦标赛,亚冬会,奥运会之类的赛事。 摆在凌燃面前最要紧的,就是接下来的全锦赛。 按照华国的规定,只有在全锦赛获胜的选手才能拿到当年世青赛,世锦赛的名额。 明哥在上届世锦赛上拿到铜牌,替华国挣回了两个名额,也就是说今年全锦赛的冠亚军才能拿到参加世锦赛的名额。 无论怎么说,自己这回都会对上明哥。 凌燃在心里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他倒是不畏赛,甚至还有点期待,只不过难免也有那么点感慨。 而在遥远的华国,明清元也在摩拳擦掌,“好家伙,可算能跟凌燃同台比赛了,真是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薄航却有点提不起精神。 这次比赛关注的人一定很多。 表面上是决定世锦赛的名额,但又何尝不是华国男单的一哥之争呢。 扛旗多年,人气一直很高的明清元,和上升期光芒四射,吸粉无数的新星凌燃,各自的支持者都不少,这两个人一对上,估计整个华国的冰迷圈都要炸锅了吧。 薄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回站谁好。 事实上,在意识到这回全锦赛明清元和凌燃要对上,冰雪论坛里就早早盖起来了投票帖。 “你觉得华国男单一哥之位会易主吗?” 才一夜过去,投票的人就高达六万之多,这个数字还在疾速增长。 就连体育大v门都闻风赶来,把这条投票转发到某平台。凌燃夺冠的热度还没有彻底降下,就再度回温。 华国男单的一哥之争? 听起来就够刺激! 一向上座率不高的全锦赛门票被憋着一口气的冰迷们一扫而空。 赛方甚至还抓住了好几个倒卖的黄牛。 这种热度,真的是难得一见,主办方都瞪掉了眼珠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全锦赛上。 到底谁能胜出? 这个话题已经成了华国冰迷圈现在的热议话题。 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凌燃在f国短暂休整几天就回了国。 他再次婉拒了赛方的表演滑邀请,这回倒也没人奇怪为什么,因为阿洛伊斯他们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冰迷们都很能理解甚至强烈支持。 就f国那糟糕的冰面?还表演滑?万一摔着了,他们冰协扣扣搜搜的那点出场费都不够看伤的。 一线选手都跑完了,能来的只有打酱油的小猫三两只,观众们根本就不买账,f国想用表演滑的余热再圈一笔的计划彻底破产。 他们的冰协上层一连心疼了好几天,总感觉自己亏大发了,甚至开始琢磨下回办比赛要不稍微上点心,最起码打华国买几个功率合适的正经制冰机回来。 其实凌燃倒不全是因为冰面才婉拒表演滑,他是真的没有那个精力准备。 节目难度很高,也很耗体力,光是比赛就已经拼尽全力了,他升组之后回回比赛完都要停下来好好休整几天。 用明哥的话来说,脆皮就是脆皮,血条也不够长,还是能省就省。 趁着休整期去医院体检的功夫,凌燃还顺道看了看卢卡斯。 这位高傲直爽的国老哥一看见他就两眼放光。 不,准确来说是看见他手里提着的饺子,一双眼就瞪得跟铜铃一样,眼巴巴的,甚至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就这么喜欢饺子吗? 凌燃眼里带上点笑。 自己祖国的食物被人喜欢,的确是件很让人开心的事。 他把饺子放到床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卢卡斯的经纪人就客气疏离地替卢卡斯拒绝了这份好意。 “谢谢,但他刚刚喝了粥,医生说不能吃油腻的东西,这份好意我替卢卡斯心领了。” 经纪人的话术段位很高,拒绝的话说得也很周全凌燃和卢卡斯的面子。 如果不是卢卡斯的肚子咕噜地叫了一声的话。 凌燃忍住笑,点了下头,很是理解。 但还是替自己解释了几句,“这是我从赛方酒店里带的,他们的经验很足,外带的食物都会有特制的封口标签。” 经纪人客气地笑着点点头,然后毫不留情地提上饺子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卢卡斯的魂儿都快跟着饺子飞走了。 他怨念满满,“你怎么不趁那个老家伙不在的时候过来,这样我就能吃上饺子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且很没有道理,但凌燃却觉得对方看上去有点泫然欲泣。 至于吗,不就是盒饺子吗。 他算是深刻认识到卢卡斯对饺子的执念了。 “或许下次来华国比赛的时候,我可以请你吃其他口味的饺子。” 反正大华国地大物博,美食济济,各种口味的饺子多的是,肯定有不少卢卡斯没有尝试过的。 卢卡斯使劲咽了下口水,“这可是你说的!” 凌燃:“好。” 卢卡斯心满意足,“我听说你们华国人赢了第一的人要请其他人吃饭庆祝,你这次拿到了冠军,肯定得请我吃饭,这顿饺子算是欠着了。” 他别别扭扭的,语气酸溜溜的,但还是说出那句迟到的祝贺,“恭喜啊!” 这话其实对一向心高气傲的卢卡斯来说真的很难出口。 尤其是这阵子,卢卡斯心里不可谓是不难受的,大奖赛没拿到名次,影响的可不止是那点奖金,他的其他收入也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如果说赢的是阿洛伊斯他们,卢卡斯还能把锅都甩给f国的冰面,但赢的可是修改编排的凌燃。 不说完成修改编排的能力,光是这份勇气,他们几个就已经比不上了。 卢卡斯输得心服口服,但下巴还是高高抬起的,“世锦赛时候肯定就不会有这么糟糕的冰面了。”他也就不会因为摔倒再丢了奖牌。 下届世锦赛在s国举办,滑联总部的地盘,肯定不会像f国冰协这么敷衍。 凌燃下意识看了看他的腿,“你的伤还好吗?” 卢卡斯脸都皱起来了,狠狠地一锤床板,“都怪f国的冰!医生说我起码得养上半个月!” 凌燃顿了顿,不知该不该说实话。 但他直觉卢卡斯虽然自负暴躁,却并不是听不进去话的人。 “可场上只有你一个人受伤。” 卢卡斯登时愣住,“什么意思?” 凌燃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打开了比赛当天的视频,进度条拖到卢卡斯预备起跳3a的时候。 屏幕上的青年起跳时轴心就歪了,落冰更是摔得惨不忍睹。 卢卡斯的脸都青了一下,“我就是在这个跳跃时受的伤。” “阿洛伊斯的3a也摔了,但是他就没有受伤。” 凌燃把进度条拖到阿洛伊斯摔倒的页面,那位蓝灰眸子的青年也是一下子摔倒在冰面上。 “所以呢?” 卢卡斯有点摸不着头脑,凌燃是想说他比阿洛伊斯倒霉吗? 少年摇摇头,把视频调成慢速,飞快拖拉截图,然后点开了手机的截图相册,三两下就裁剪好图片大小。 “你看,”少年说起专业相关,连头发丝都闪着专注的光,“你的起跳冰痕和阿洛伊斯的起跳冰痕有明显的不同。” 他将属于阿洛伊斯的截图放大,“他的起跳冰痕就是一段较为圆润的细弧,也就是我们常说的edge起跳。” 又把卢卡斯的截图拉出来,“你在起跳的时候刀刃还没有离冰就开始拧转,铲起一片冰雾,留下的冰痕也不是完整的弧线,末端是一个……三角形区域?或许可以叫做skid起跳。” 凌燃也是斟酌着词汇,尽量不戳卢卡斯的痛脚。 还未跳起就在冰上拧转刀刃,其实就是提前转体,这一点在阿克塞尔这种刃跳的起跳冰痕上表现得非常明显。 冰面是最诚实的,从来不会说谎。 刀刃滑过的痕迹,就是实打实的铁证,反倒是裁判们经常会选择性眼瞎。 凌燃总结道,“再加上f国的冰软,你比阿洛伊斯摔得更重,也有这部分原因在。” 卢卡斯倒也没生气,他自己有什么毛病,其实多多少少也清楚,就是有点苦恼,“裁判们也不会抓,而且教练们也说这样的起跳方式会更容易。” 凌燃没吭声。 裁判们现在不抓,并不代表以后不抓,不抓卢卡斯,并不代表不抓他。 不给人留下任何把柄,才是最没有后顾之忧的解决方式。 更何况,错误的起跳落冰对身体也会有一定的损伤,膝关节等部位的代偿日积月累下来,一定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但这些话卢卡斯未必能听得进去。 没准在他眼里,裁判不抓,就不是什么大事。 更何况,以卢卡斯的年纪,想改也不是那么容易改了,有些跳跃在青年时训练出了错误的肌肉记忆和心理舒适区,后续就是再怎么改,也改不掉。 像自己这样宁肯花费大半年死磕f跳的,真的很少,也就是仗着重来一回的便宜。 凌燃忍不住地想,又跟卢卡斯交谈几句才离开。 卢卡斯虽然嘴里说着难,心里却因为凌燃的话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他到底还是一名花样滑冰运动员,走上这条道路的源头还是心底的热爱,即使会为俱乐部许诺的钱财迷了眼,但发自内心的热爱却让他多多少少有点动容。 怀揣着难以言说的心思,他把凌燃的视频也调了出来,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截到对方起跳的冰痕。 凌燃平时一定没少截图研究别人的技术,要不然怎么能截得那么准。 卢卡斯漫不经心地吐槽着,然后放大了页面,两只眼就定住了。 他甚至揉了揉自己的眼。 好家伙,凌燃刚才没用自己的冰痕做对比,绝对是给他留个面子吧? 阿洛伊斯的起跳冰痕还只能说是够圆润,虽然没有明显的三角区,但都带着毛边。 凌燃的起跳冰痕在f国那种垃圾冰面上居然还能是一条细细的弧线,干净得吓人! 卢卡斯不信邪,又调头回去反反复复地看凌燃的跳跃过程,一个劲地盯着少年的冰刀看。 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不止是起跳弧线,他的落冰弧线也干净得吓人。 用刃清晰又利落,外刃起跳落冰的倾斜角差不多都快能有45°,一看就是下了苦功,把技术打磨修正到了极致。 怪不得凌燃在正式比赛里的跳跃失误率那么低。 卢卡斯陷入了沉默。 把凌燃的其他跳跃也都看了一遍。 都是如出一辙地干净和利落,甚至形成了凌燃带着个人特色的鲜明风格。 这个华国少年的技术储备跟他们几个比起来,欠缺的也就是时间了吧。 卢卡斯有点心动,又有点踌躇。 说起来可能没人相信,反反复复看凌燃这个跳跃的过程里,他心里甚至升起一股感动和震撼的心绪。 冰刀撞击冰面的那一声简直像是撞进了他心坎里。 太完美了,教科书式的标准,难怪凌燃能在升组之后一飞冲天,把他们这些老家伙都赶了下去。 呸呸呸,他才不是老家伙。 卢卡斯眼见经纪人进来,就用被子蒙住了头,用实际行动告诉对方自己拒绝交谈。 他在被子下睁着眼,忍不住地想,凌燃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小魔王,这回的世锦赛真的还有戏吗?或许自己腿伤好之后也该回去重新打磨打磨技术? 卢卡斯其实觉得自己十几岁的时候能跳出来就不错了,根本就不会琢磨这些琐碎细节。 凌燃才多大,心智都未必成熟,为什么会这么苛求细节呢?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这么一会儿功夫,凌燃已经拿到了自己的检查报告,坐上了回程的车。 卢卡斯的问题在他眼里根本就是不是问题。 艺术与美是建立在绝对的技术之上。 他想要让所有的观众都喜欢他的节目,那么一定要在方方面面都做到最好才行。 抛开这一点不提,自己想要一直赢下去,在技术分比重越来越高的时代,把每一个细节都精细到极致,才不会被裁判扣掉不该扣的分数。 更何况,正确的技术,也可以帮助自己避免不该有的伤病。 这也是他很少在训练里受过什么重伤的原因。 前世的伤病交加,很大程度的原因是一开始走了弯路。说到底,还是这一次的重来让他有了从头改正的机会。 他已经很幸运了,也一直都很感恩。 少年对着车窗上的影子扯了扯唇角。 “我们后天就回国?” 薛林远坐在副驾上头也没回,正在跟陆觉荣报备行程。 凌燃答应了一声。 但脸上的笑已经收了起来。 回国是他一直盼望的事,但这回一回国,就要见到明哥了。 想到网上沸沸扬扬的一哥之争,凌燃其实有点纠结,如果见到明哥,该说什么好? 他点亮手机屏幕,昨夜薄航紧张兮兮地把投票界面发了过来,还加了一句话,“我昨个儿看师兄看这个界面看了大半天呢。” 链接一点,就进入到投票界面。 进度条长度看起来差不多,但自己的票数明显多了一截。 或许是因为他这两年很出色的成绩? 凌燃其实对这种投票无所谓,但代入一下明清元,就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甚至有一种前世在奥运会上看着那个说看着自己比赛视频长大的米哈伊尔夺冠的感觉。 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提醒明清元他的时代已经过去,该落幕了一样。 或许自己该琢磨琢磨说辞。 凌燃一直纠结到了飞机落地,都没有想好该说些什么。 银装素裹的h市刚刚下过一场雪,路边甚至还有没被扫雪车卷走的积雪。 凌燃拉着行李箱往公寓门口走,老远就看见一群人在一楼门口人挨人。 为首的明清元正用力冲他招手。 明哥是来接自己的? 凌燃眼都亮了下。 薛林远把行李箱一接,显然很理解他们,“去玩吧,我把行李箱给你捎上去。” 凌燃快走几步,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绽开。 然后—— 手里就被塞了一个绿色的塑料洗脸盆。 塑料盆? 凌燃整个人愣住。 然后就一脸茫然地被一群人搭着肩膀拖拖拉拉带了公寓楼下的露天操场。 大伙儿利落地把羽绒服的帽子往脑袋上一带,遮头盖脸的一个个跟□□一样。 明清元脸上阳光灿烂的笑都带上了一丝不怀好意。 “可算等到你小子回来了!” “盆已经给你了,可不是我们不地道了哈!” 凌燃后背一凉,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看看围过来的人,转身就要跑。 他知道明哥要干什么了! 可其他人怎么可能让他跑呢! 所有人一拥而上,很快就开启了混战模式。 操场是白雪纷飞,大家个顶个地跑得比兔子都快,明明是面对面,愣是分不清对方谁是谁。 这时候队友也不能相信了。 “哈哈哈哈!别跑!吃我这一盆!” “嘶嘶嘶!凉!凉!” “薄航你摔错人了哈哈哈哈!” 一群大小伙子怪叫着,笑着,把倒霉滚到地上的人往雪堆里埋。 邢成志一个不查被薄航推倒在雪地里,还没来得及嚷嚷你们搞错了,就被一群兴奋过头的人用脚用手用盆给埋进了松软的雪堆里。 真的是绝了! 他又气又想笑,捂着脸趴在雪里闷声直笑。 “诶诶诶!你们弄错了!” “哈哈哈哈——” “我鞋呢我鞋呢!你们谁把我鞋踩掉了!凉死我了!” “wc,我手机没了!” 凌燃刚才灵机一动把帽子一戴,低着头混在人群里假装友军。 可大家玩红了眼,直接就开始乱糟糟地相互攻击起来。 他极力地躲,都还被人用雪糊了好几回脸。 凉丝丝的雪,糊到脸上就让人一激灵。 但凌燃前世在h市也没少待,他很清楚,在打雪仗开始之后,绝对不能倒下! 只要倒下了,就只有敌人,没有队友,这群不讲武德的队员们会立马变身丧尸,倒下的那个人就会是丧尸里唯一的人类。 全场公敌! 谁都想上来踢一脚雪的全场公敌! 欢笑声响彻整个操场。 薛林远安置完行李出来找人呢,就看见这一幕,还没来得及乐呢,就被不知道哪个混小子劈头盖脸糊了一盆雪。 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拉,弯腰就从地上搂雪,“谁啊谁啊?可别叫我逮着你!” 一群大小伙子外加一个教练胡天胡地,嘻嘻哈哈好半天,都累得直喘白气,才吁吁地坐倒在雪地里。 明清元嘶嘶地从帽子里倒雪,“谁手那么黑呀!” 旁边人就乐,“说得跟你手不黑一样,我刚才可看见你往薄航脑袋上砸了一大盆!” 薄航怨念满满,“幸好我带了医保卡。” “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笑。 凌燃也忍不住笑。 他倒是还好,反应速度快,躲了好几回,这会直挺挺地站着,在一群正在狼狈抖雪的人里格外显眼。 北方多雪,打雪仗跟南方那种团雪球砸不一样,一般都是直接把人往雪堆里埋。 雪仗雪仗,搁北边,那就是在雪里打仗。 凌燃也没想到大家会用这种方式来欢迎他。 不得不说,原本还有的那一丝丝尴尬在热气腾腾的雪仗欢笑声里都烟消云散。 明清元好不容易抖完了雪,呼着白气就搭上了凌燃的肩,眉开眼笑的,“走走走!吃饭去!” 就像是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其他队员也都在大大咧咧地笑,“冻死我了,一块去吃点热乎的暖暖。” 这算什么,一仗泯恩仇? 凌燃也笑,“好。” 原本在飞机上还萦绕在他心尖不去的那些丝丝缕缕的尴尬和别扭都随着这场别开生面的欢迎仪式彻底消失。 大家这是怕他心里不舒服。 凌燃很真切地认识到这一点。 就有点高兴,也有点感动。 他跟着队员们往食堂走,脚步轻快地像是卸下重负。 凌燃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很会社交的人,也知道自己的冷清性子其实不算讨喜,所以接受到这样的好意,真的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他在食堂吃过饭,又去陆地训练室练了会儿,才往回走。 路上就被一个小少年拦住,对方笑起来的时候就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看上去机灵又可爱。 “燃哥!是我回来了!” 乔实一下就要往凌燃怀里扑。 凌燃猝不及防,被对方扑了个正着。 躲其实是也是能躲开的,但乔实脸上的笑容太激动,凌燃顿了一下,也就没躲开。 乔实这两年跟着教练出去外训,技术上怎么样不知道,但个头长高了不少,身材也抽条了,看上去有了点小少年的模样。 “燃哥,我听说你这两年拿了好多金牌!” 小虎牙乔实笑得直咧嘴,“好厉害!” 凌燃被他这么直白地夸赞,就笑了笑,“你也很厉害。” 虽然一直没见面,但他也听说乔实前一阵子在国外一个少年组的比赛里拿到了个很不错的名次。 凌燃听说的时候其实也挺高兴的,他做梦都想让华国的人才储备跟上来。 乔实绕着他走了两圈,满眼打量,“燃哥,我觉得你变了好多!” 他跟在凌燃往公寓走,绞尽脑汁形容道,“我觉得你变得更好说话了,而且——”他竖起了大拇指,“也更帅了!” “有吗?” 凌燃意外地摸了下自己的脸,刚刚好走道边就是镜子,他就打量了一眼自己。 镜子的少年眉眼精致一如往常,顶多就是脸上的胶原蛋白少了点,五官轮廓更立体了点。 至于好说话,凌燃没什么感觉。 他也没把乔实这话放在心上,就附和地点了点头。 但乔实却是非常肯定,燃哥真的跟之前不一样了。 他以前在俱乐部见到的凌燃,整个人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冷气包裹住,如果硬要说,就是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跟冰刀上闪着的寒光一样。 那双乌黑的眼沉寂一片,只看得见冰,最多再加一个薛林远,其他的一切好像都不怎么重要。 现在的凌燃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身上的气息明显变得温和,有一种温润而泽的感觉。反正就是透着一股这两年过得很不错的气场。 乔实自己也过得很好,见到老熟人过得也好,心里就很高兴。 他嘀嘀咕咕地说了好多这两年的经历,说得口干舌燥了,才喝了一大口凌燃倒好的水。 “燃哥,你呢?” 凌燃想了想,“我也过得很好。” 甚至不能再好。 他一步步地走在实现梦想的道路上,眼里有光,心里有念,身边还有很多支持他鼓励他,与他同行的朋友亲人。 乔实重重地点了下头,“我都看出来了!” 乔实只是短暂地在集训中心停留几天,还要跟着教练继续往外跑,他是刻意抽空来看看从前的朋友。 临走时,他说了心里话,其实也是特意来找凌燃的原因,“燃哥,我从前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努力的人,也没见过有比你动作更好看的人,我也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乔实人生里第一次有关花滑的感动,就是在俱乐部联赛现场看见的那曲鸣蝉。 原来自己天天练习的那些枯燥动作组合起来,居然会那么的美好。 生长着荒漠里的小苗第一次见到盛开的花朵,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也可以这样盛放。 乔实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会对凌燃有那样的深刻印象,毕竟他们也不过是在一起练过几个月而已。 或许是打心底里把燃哥当做偶像和目标了吧。 小虎牙握拳一笑,“全锦赛要加油!” 他知道凌燃和明清元所谓的一哥之争,他跟明清元不熟,不清楚对方的能力,但在乔实的心里,他认识的燃哥绝对配得上一哥的位置。 凌燃也没想到乔实会提起这茬。 但还是答应了下来,“好。” 虽然跟明哥对上的确有点伤感情,但明哥既然搞出了用雪仗欢迎自己的这一出,明摆着就是想让自己不要太在意。 大家都是运动员,都有求胜心,既然参加了比赛,又怎么可能不想拼出个输赢。 难道自己还要让让明哥,亦或者说让明哥故意输给自己? 这简直就是对他们两人的侮辱。 凌燃心里有数,把乔实送走,就洗漱换衣躺到床上休息。 飞机的时间太长,回来又打了场雪仗,他需要休息一下,才能继续明天的训练。 少年闭上了眼,很快就呼吸匀长。 回程的时间过得很快。 凌燃才刚考完自己高二上的期末考试,没多久,就迎来了全锦赛。 一回生二回熟。 只不过上次凌燃还是作为青年组的选手参赛,这一次的他已经可以报名成年组的比赛了。 罗泓和焦豫还硬生生压着自己没有升组,就是为了凌燃前一年挣回的三个世青赛名额,所以他们参加的还是青年组的选拔。 主办方是华国冰协,赛前前一天就开放了场馆,所有的运动员都可以来提前练习。 凌燃是下午才赶到的。 他上午抽了个空,还去摄影棚拍了一组宣传照。 运动服装厂商请来的那位摄影师档期拍得很满,不得已,只能跟这边商量想让凌燃在比赛前一天抽出半天来拍个照片。 对方也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好话说了一大箩筐。 薛林远心里还是不太乐意,但对方答应顶多就三个小时,主要还是试拍,跟凌燃商量之后,也就勉勉强强答应了。 原本只约了三个小时。 但那位摄影师一见凌燃就挪不开眼,让他摆了好些造型,足足拍光了一张内存卡,才不甚满意地放人。 “这个长相,去混娱乐圈也没话说!” 摄影师很有点蠢蠢欲动,“运动员是光荣,但娱乐圈的钱多啊。” 凌燃笑笑没说话,在对方遗憾赞叹的目光里离开。 薛林远回来的一路还乐呢,“咱们是缺钱的人吗?咱们又不差钱!” 说起来也有点好笑。 也就是年底财务汇报的时候,他们惊讶地发现,之前收购的连锁俱乐部居然开始盈利了。 虽然不是以盈利为目的开办的,但随着凌燃频频夺金,每回都要在热搜上待上一阵,又有很多粉丝自来水,到处剪辑视频传播,这阵子花滑的知名度还真上来了点。 不少送孩子课余培养兴趣的家长也注意到家附近新开的俱乐部,收费不高,教学的老师个个都是有来历的,也很乐意送孩子来学。 用一个不太恰当的词,薄利多销,现在的俱乐部其实有点这样的苗头了。 可以想象,如果将来凌燃能继续参加比赛,继续为华国挣回一块又一块的金牌,花滑的热度一定还会有新的提升。 到时候俱乐部想不赚钱都不行。 哪里还用混什么娱乐圈啊! 薛林远忍不住地想,就算是俱乐部不营利,就他有一次无意间看见的凌燃账户上数不清的零,他觉得自家宝贝徒弟也不用混什么娱乐圈。 凌燃没有说话,心里还在盘算着别的事。 车停到了停车场。 他只背着装了冰刀的背包下车,薛林远提着装了其他杂物的行李箱和少年一道往场馆里走。 一路上见到不少熟人。 没办法,华国的冬季体育圈子就那么大,能参加这种比赛的,一般都是专业运动员。大家基本上都是国家队的,平时在集训中心就经常见,再不济也能混个脸熟。 就是凌燃对他们不脸熟,他们对凌燃也很脸熟。 这长相这身段,搁人群里一眼就认得出的好不好。 所以凌燃一路上还真点头微笑了不少次,其中很有一些人不太认识。但对方很激动热烈地打招呼,他也得礼貌回应一下。 冰面上已经有不少人,赞助商的广告都被贴到了场馆四周,就连等分区的背景墙上都贴满了彩色带logo的方块。 凌燃把拉链一拉,在场边活动了一会就上了冰。 挡板四周架设好的摄像机已经启动,兢兢业业地记录着冰上这些未来之星的一举一动。 凌燃滑了好一会儿,队里的人都见了个七七八八,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又过了会儿,才灵光一闪。 他滑到了明清元身边,“明哥,薄哥人呢?” 薄航哪去了?他平时最粘明清元,又要参加比赛,肯定早就来了,怎么一直没出现? 明清元的眉头都拧了起来,“说是肚子不舒服,去卫生间了。” 明清元的头都要炸开,愁得都要揪头发了。 薄航跟他师兄弟这么多年,感情也很深,怎么可能不为薄航担心。 “心理医生也看过了,他这个肠易激综合征真是磨人。要是没有这个毛病,他早就该出国参加各种比赛了。上回世锦赛我专门让陆教带上他,他倒好,都不需要比赛,就紧张地病倒了。” 凌燃听着,也没法说什么。 像薄航这样的运动员,其实不算少数。 平时训练怎么怎么好,一到比赛就崩盘,只不过像薄航崩得这么狠的,也是少见。 但心理医生都没有办法,这种紧张到生理层面的,可能真的很难克服。 凌燃微微叹了口气,继续自己的练习,又过了好一会儿,才下冰打算去趟洗手间。 场馆里人来人往,少年喜静,专门往上走了几层,找了个没人的。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似乎有人用哭音抽噎着在给家人打电话,语气里满是绝望。 “妈,我努力了好多次,是真的做不到!” 一听就是薄航的声音。 凌燃犹豫了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薄哥大概也不会想别人见到他这么狼狈的样子吧? 但里面的人似乎很快挂断了电话,彻底没了声。 该不会要出什么意外吧? 运动员的心弦一直绷得很紧,一旦出事,都不会是小事。 凌燃有点担心,他在门口站了会儿,犹豫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进去敲门问问。 他往门里走了几步,循着抽噎声停在一个隔间门口,正要抬起手,隔间的门就被一下拉开。 四目相对,很是尴尬。 凌燃咳了声,别开了眼,“薄哥。” 薄航的眼窝都是红红的,一看就是下死力气揉过,说实在的,看上去很有点可怜兮兮。 凌燃有点后悔自己进来了。 如果是他,绝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哭泣的样子。 但薄航也就尴尬了一下,就很自然地往盥洗盆边走,捧起凉水大把大把地冲脸。 凌燃也不知道自己走还是不走的好,就立在原地没动。 好半晌儿,薄航才开了口。 他的嗓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我是不是太废物了?” 凌燃摇摇头,然后就意识到对方看不见,“没有。” 薄航吸吸鼻子,借着这股子难受劲儿,打开了话匣子。 他的语气很慢,嗓音很沙哑。 “我也知道我废物,可我真的害怕参加比赛。我一上冰,就紧张地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跳跃怎么都跳不好。凌燃,你知道吗,就是那种没有办法控制的紧张,吃药都不管用,我感觉我连正常喘气都做不到……” 青年慢慢蹲到地上,双手捂住脸,哭得像个孩子。 “我是真的做不到,我也想好好比赛,我知道师兄一个人孤军奋战一直很苦,但是我是真的做不到!” 凌燃顿了顿,走上前像薛林远安抚自己一样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 什么也没说,无言有时就是一种安慰。 没有鼓励也没有询问。 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试图劝他一定要放松心态去参加他不擅长的比赛。 没有那些看似安慰实则加码的话语压身。 头一次遇到这种场景的薄航像是揪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些压抑很久的话也终于都能说的出口。 窗外的北风呼呼地从窗缝里挤进来。 薄航眼红红的,壮着胆子,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比赛,你跟师兄都喜欢比赛,都喜欢争个输赢,但是我真的不喜欢,我就想滑冰,就想学滑冰,也想教别人滑冰。我觉得这些比参加比赛有意思的多。” 凌燃不由得想到自己第一次见薄航的场景,他好像就是拉着自己说要教自己跳跃。 薄哥好像真的很想喜欢教别人滑冰,以至于队里上上下下,好像真的没有人没被他指点过。 他似乎也很享受教导别人的快乐。 凌燃的4f能跳成,其实也有薄航的帮助。 青年嗓音沙哑着,为自己不争气的念头而自责痛苦,“我知道我辜负了陆教的栽培,我占用了国家队的资源,我就是个废物……但我真的努力过了,我真的做不到……” “我就是个废物……” 薄航不断地重复废物这两个字眼,眼泪又渐渐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捂脸的手渐渐下滑捂住胃部,他似乎又犯病了,脸色都变得惨白难看,说话也有点颠三倒四。 但凌燃已经明白了薄航的心结。 少年抿了下唇,“薄哥,你不是废物。” 他把自己在e国站遇到阿尔洛的事慢慢讲给薄航听,“薄哥,并不是所有人都要为了比赛拼死拼活。” 凌燃自己有很强的胜负欲,只想做到最好。 但领奖台上撑死也只有三个人。 其他的人不会被官方和观众记住,难道他们的一切就该被彻底否定,斥责为废物吗? 未必吧。 就说凌燃自己的团队里,除了他,还有薛教,有秦教,还有时老师,其他辅助教练,队医等等等。 他拿到的金牌,也有其他人的一份努力在。 凌燃斟酌着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你不喜欢比赛,就不比赛,你喜欢教人,就可以去考教练。你觉得自己辜负了陆教的栽培和国家队的资源,那你可以用以后的工作都弥补回来。你也许真的当不了冠军,但你可以试着努力去教出来一位冠军。” “我能跳好4f,就是从你教的那些内容里得到了一定的启发。薄哥,你不是废物,你只是不适合比赛而已。” 凌燃的思维很简单。 既然勉强不了,那不如干脆换一条道走。 谁也没规定,运动员一定要当冠军,当不了就是废物。 凌燃对自己的要求很高,但他绝不会拿要求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别人。 他没有宽于律己严以待人的习惯。 这些话还从来没有人对薄航说过,以至于他听到的时候还愣了下。 “还可以这样吗?” 青年抬起头,眼里都亮了一下。 “为什么不可以?有人规定拿不了冠军的运动员不能当教练吗?”凌燃疑惑反问。 他见薄航愣住,脸色的神色渐渐好转,就把攥了半天的湿毛巾拿到水池边洗干净,然后往外走。 有些事,还是要当事人自己想清楚才行。 结果一出门,就看见神色复杂的明清元和陆觉荣正站在门口,也不知道听了有多久。 陆觉荣神色沉重地拍了拍凌燃的肩,然后进去。 不多时就传出薄航如释重负的痛哭声。 明清元倚着门框,叹了口气,“凌燃,厉害了啊,薄航的心里话都让你套出来了,还安慰得明明白白的。” 凌燃却觉得自己只是凑巧。 凑巧遇到薄航会把心里话都掏出来说。 明清元却不这样想,“我跟薄航好些年的师兄弟,他这话都不敢对我说,对敢对你说,这是他潜意识里对你的信任。” 信任自己话少不会乱传吗? 凌燃有点莫名。 明清元却重重地拍了凌燃一把,“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上冰练习去,今天来这么晚,明天还想不想赢我了!” 凌燃笑笑往外走。 完全不知道明清元一直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其实凌燃回国那天,队里的人不是明清元喊的。他原本只想跟凌燃单独好好谈谈,谁能想到队里的人都自发地聚在公寓门口等着他回来,最后才会演变成一场酣畅淋漓的群体雪仗。 这或许就是绝对的实力和过硬的人品不知不觉带来的凝聚力? 明清元眼里酸酸的,他突然觉得,好像心里藏得很深很深的那点不甘也渐渐消散了去。 但明天的比赛,他还是会拼尽全力。 薄航不喜欢比赛,也没有很强的胜负欲,但他还是有的。 他会堂堂正正地与凌燃一决高下。 不管什么样的结果,他都会坦然接受。 就在明天。 凌燃在冰面上打了个喷嚏,总感觉是不是有人在念叨自己。 但他也没当回事,抽了张纸巾擦了一下,就继续投入到练习中。 就像明清元决心好好比赛一样,凌燃也会全力以赴。 他跟明哥是朋友,也是对手。 在明天的赛场拿出全部的实力,才是他们作为花样滑冰运动员的骄傲与对朋友的尊重。 全锦赛近在眼前,所有手快抢到票的冰迷们都激动得不行,简直要睡不着觉。 一哥之争,马上就要在赛场上见分晓了!全锦赛的赛程早就在网上公布,男子单人滑的比赛被排到了周四上午十一点。 对于大多数观众来说是一个非常友好的时间段,他们可以从城市的不同地方醒来,吃个早饭,再不紧不慢地赶往赛场。 但对于全锦赛场馆门口售卖玩偶鲜花的门店老板来说,这可是一年难得的几次丰收日,非得起早布置不可。 所以他一大清早就呼着白气,厚手套拉起卷闸门,不停地接打电话。 “那一车绿柿子玩偶呢?怎么还没有送来?还有前儿个预定的狗狗玩偶,八点之前再不送来就不要了!花束花束!要最新鲜的,有多少送多少来,这回的比赛关注度高,肯定都能卖的完!” 门店老板笑得满脸褶。 这回的比赛看点可就在凌燃和明清元的新一哥之争上了,网上已经吵翻了天,他们两人的应援粉丝肯定来了不少。 进的货多怎么了,绝对不愁卖好不好! 他心里正喜滋滋地盘算着呢,门上挂着的厚棉被帘就被掀开,打头的女孩顶着粉蓝毛线帽,跟几个同伴一起钻进了店。 一进来就迫不及待地询问,“叔,你这有绿柿子玩偶吗?” 门店老板笑脸相迎,“有啊,要什么样的,要几个?” 女孩很豪气,“你这有多少?” 门店老板愣住一下,开起玩笑,“有小几百只吧,你都要吗?” 几个人就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都要都要!我们包场了!” 门店老板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没想到还没有开张呢就一下子全脱手了? 正想问一句,“你们是凌燃的粉吗?” 还来得及没出声,对方又开了口,“那狗狗玩偶呢?也有吗?” 门店老板有点迷糊,“有,也有差不多小几百只。” 几个人都高兴起来,叽叽喳喳的。 “真好,一家店就买齐全了。” “省得再跑了,几百只就够多了,一会得发好半天呢。” “你们是凌燃的粉还是明清元的粉?”日常冲浪的门店老板有点明白了,“你们是双担吧?这么多玩偶,就三个人还打算怎么拿?” 为首的袁思思就笑起来了,“我们有双担,”她指了下自己,又指了指旁边那个带着兔子发箍的白皮肤女孩江茉,“也有唯粉,她是明神的粉。” 最后的季馨月就小脸红扑扑地跳起来,“我是凌燃的粉!我还是他同班同学呢!” 组成还挺复杂,门店老板的心情也挺复杂。 “可我听说这回凌燃和明清元要对上了,网上都吵吵着谁也不服谁,就等着看他们谁能赢呢……” 所以你们是怎么走一起的? 这叫什么,网上是叫对家是吧,你们都是对家了还能一起来买玩偶? 门店老板觉得自己是不是冲浪没冲明白,没弄明白年轻人这些弯弯绕。 几个年轻的小姑娘就笑,“网上吵也是吵谁能赢,他们私底下关系好着呢,都是为国争光的运动员,我们就算喜欢其中一个,也不妨碍觉得另外一个也很努力啊。” 江茉想到凌燃的优异成绩,有点惆怅,“就算明神这回真的退了,以前也的确没拿到过什么重量级的金牌,但他孤身一人为华国男单打拼那么多年,也值得尊重。” 季馨月就用力抱了抱她,“凌燃肯定能接稳担子的!” 江茉叹了口气,又笑了起来,“希望他们这回都能拿出自己的全力来比赛,也让我们都开开眼。再说了,明神也不一定会输,他冰龄比凌燃长,技术储备也比凌燃丰富。” 季馨月小嘴一瘪,“我还是站凌燃会赢!” 江茉就装模作样地掐她的腰,“知道了知道了,反正我就站明神,绝不动摇!” 袁思思扫码付好了钱,笑眼盈盈地看向老板,“叔,能占用一下您的地方吗,外面天寒地冻的,玩偶也没地方放啊。” 门店老板听到到账声乐得合不拢嘴,立马答应下来。 于是,全锦赛的场馆外面就出现了奇妙的一幕。 陆陆续续到来的观众们正打算买个玩偶带进去,就被告知可以免费领,不要钱。 只不过也是有附带要求的,就是绿柿子和狗狗玩偶都得各带一只。 负责分发的小姑娘带着粉蓝的毛线帽,认真解释道,“他们都是很优秀的运动员,都值得一个玩偶的鼓励。” 好像也是这个理儿? 他们虽然是来看男单一哥的争夺战,心里也各自有支持的运动员,但到底都是他们华国的运动员,作为冰迷怎么可能不喜欢和支持,都是看着他们一路比赛过来。 反正多一个玩偶也不烫手。 不少人仔细一琢磨,还就是这么回事,也就捡起两个玩偶,诚恳道了声谢。 就算真的有坚持只拿一个的,附近还有别的门店,走远一点自掏腰包也不是什么大事。 两车玩偶很快被发完,还有不少人顺道在门店里挑了几束鲜花。 购买玩偶的钱其实是群友们众筹的。 袁思思作为活动的发起人,明确规定了只有成年群友才能参加这次的活动,一个人最多只能认购一只。 袁思思把空荡荡的车厢和抱着玩偶进馆的观众背影的照片发到几个群里,原本还在争论谁能赢的群友们就都乐呵呵地点赞。 “呜呜呜,我的那只肯定有人替我丢了,不能去看比赛的遗憾都少了,辛苦你们了,谢谢思思姐!” “好期待好期待,我已经蹲在电视机前了!” “可恶,为什么我还差两个月才成年,思思姐下次可不可以把年纪放宽到十七岁,一只玩偶的钱我真的出得起!” 袁思思她们跟老板道了声谢,打算进去等着比赛开始。 结果老板转身就从柜台里抱出了一只硕大的柿子玩偶出来,“你们先走吧,我马上也收摊过去!” 季馨月惊喜不已,“您去年是不是也来看比赛了,这个柿子我有印象!” 她对这只硕大的绿柿子岂止是还有印象,当时都惊呆了好不好,这么大个的柿子,也难为老板都找得出来。 最最重要的是,凌燃自由滑结束之后弯腰抱起的就是那只,她当时都要羡慕哭了。 门店老板老脸都红了下,“咳咳,这柿子不错吧,我特意跟厂家定的!肯定没有比我这个更大的了!” 老板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的柿子肯定是全场最大的,季馨月也眼巴巴地点了点头。 可惜一进场,他们就看见一个枯瘦的外国老头坐在前排。 最引人注意的,就是他身边硕大的绿柿子玩偶,足足有半人高,放在地上,后排的人都还能看见玩偶冒尖的柿子柄。 怎么回事? 门店老板真实酸了,这个老外还能买到比他这个更大个头的柿子?他可是从厂家特别定制的! 老冰迷的柿子当然不是买的,是他亲手做的。 他在大奖赛总决赛上被凌燃圈了粉,千里迢迢从f国追到华国,追来这场全锦赛,就是想弥补在f国站没能表达自己出对这名华国小选手节目喜爱之情的遗憾。 同时也期待着,在没有瑕疵的华国冰面上,凌燃能将最完美的节目带到他的面前。 观众们陆陆续续地进场,坐在观众席上交头接耳,嘴里说着,议论着的还是这场一哥之争。 激动有,争论有,但更多的人脸上还是高兴。 想想看,这么多年了,一枝独秀的男单居然也能出现这种两虎相争的局面,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说明咱们的人才储备跟上了! 大部分观众脸上都挂着笑。 运动员们都还在后台里。 马上就是比赛,不同选手的应对方式不同。 薄航自打跟教练说开心里话,整个人就肉眼可见地变得咸鱼。虽然还是有点紧张,时不时就往卫生间跑,但精神头明显好上不少,脸色都红润了点。 他坐着门口发呆,整个人都有点安详。 明清元倒没有休息。 以往他比赛前会休息一会,好养精蓄锐,但这会视线往左前方一扫,就感觉自己坐的椅子上长了刺,还是得起来再练练的好。 主要是心里慌。 废话,谁看到卷王心里不慌啊! 尤其对方还是自己马上就要对上的敌人! 明清元从前看凌燃比赛,见他赛前还在加班加点训练,努力争取多一分的获胜可能,心里就觉得老欣慰了,自家孩子可太出息了太勤快了。 可现在对手换成他自己,他就觉得,凌燃是不是太卷了点?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完全就没停下来。先是小跑,然后又卷腹,小跳,这会又在劈一字马,横着劈完竖着劈,劈着劈着又跳起来,站到落地镜前开始扭转关节。 那膝盖都跟不是骨头做的一样,硬生生抖出一种丝绸感。 偏偏柔韧成这样的笔直长腿,在冰上来个四周跳一点都不含糊。 明清元甚至觉得凌燃是不是在打心理战吧?但凡是个对手看见敌人这么勤奋,又有天赋,心里都要犯嘀咕的好不好。 不行,他也要卷起来。 明清元被迫跟着一起卷,脸上都带着愉悦的笑容,如果不是弧度有点诡异的话。 “师兄你脸抽筋了吗?”薄航眨眨眼。 明清元脸都木了,斩钉截铁,“你看错了。” 薄航被噎了一下,愣愣地喝了口水。 凌燃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已经进入到了一种有点玄妙的境界。 所有的外界事物都沦为背景,怎么都入不了眼和心。 耳畔也自动过滤掉所有杂音,响起的是即将上场的短节目的韵律,一拍又一拍,有个小人穿着蓝色考斯腾,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地重复舞蹈动作。 凌燃的短节目配置不低。 单跳就是4t,a跳则是目前实际上算是封顶的3a,连跳也是4s+3t的组合。 基本上是一线男单的顶级配置了。 而这些跳跃,他一直掌握得很好,在正式的比赛里基本上没出现过失误。再想要提分,就要在步法,旋转,衔接等方面上下功夫,提升节目的表现力。 脑海中一遍遍地过着节目,抠细节抠到极致,凌燃其实觉得自己还可以提升的地方有很多。 他这一阵人在国外,但也没忘记看时灵珊女士发过来的各种舞蹈视频,什么舞种都有,一帧帧地看和分析,好像也有了新的感悟。 除去比较显眼的肢体动作,可以留心的地方还有很多,指尖的力度,冰刀的方位,甚至还有面部细微的神情,呼吸的频率,眼神的收放…… 这样一想,凌燃就觉得自己的节目好像还是有点粗糙。 花滑运动员一生可以表演出来的节目就那么多,他从心底里希望自己可以多留下一些经典的作品,可以无数次回放,细细品味,还能每次都有新的发现的那种。 人的寿命很短,运动员的职业寿命更短,短暂又容易被人遗忘的一生,总要留下些痕迹,才不枉辛苦来过一遭。 少年微微气喘着,用毛巾擦掉额头滚落的汗珠,飞快地露出了个笑。 他坐在椅子上休息,第不知多少遍地刷起猫和老鼠。 一直到比赛要开始了,才开始往前台走。 他跟明哥在一组,抽签顺序一前一后,都在这一组的前面,可以早点去做准备。 少年一路走到冰场边,等待比赛的选手们的视线就忍不住在他和明清元脸上打量。 实在是忍不住。 就连附近观众席上看见这一幕的观众们都绷紧了心神,交换着眼色,露出一副吃瓜的严肃神情。 重头戏要来了吗,要来了吗? 凌燃一直走到冰场门入口,才停下来,从薛林远手中接过水,拧着瓶盖。 明清元在一边看了半天,见这小子没有要过来的意思,就主动挨了过来。 英俊青年黑着一张脸,语气却委委屈屈地能滴下水,怨气十足,听得薛林远都虎躯一震。 “什么意思,你小子见到我都不打招呼了?一场比赛而已,不至于吧?” 远处看着这一幕,又听不见明清元说什么的观众们就提起了心,“怎么回事,明神怎么黑着脸就过去了?” “明清元是不是要为难我们家燃燃!” “怎么可能,明神之前那么看好凌燃,替他站过队,还发过跟凌燃的合照,他们关系应该很好才对。” “我也觉得,燃燃跟师兄合照的照片里笑得都很开心。” 两方温和的议论声里,有一道声音格格不入:“没准就是面子情,这会都要真刀真枪在赛场上见了,就都不掩饰了。” 刚才还在争论的双方一起调转枪头。 “你这话怎么那么不中听呢,别拿小肚鸡肠揣度他们好不好!他们关系好着呢!” “哼,我就不信了——” 话音未落,就见处于议论中心的两人大力拥抱了一下,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灿烂笑容,明显就是关系很棒的样子。 “哈哈哈,我就说嘛,他们肯定不会因为比赛伤感情。” 刚才还质疑的人窘得脸一红,颇有点坐立不安,但见周围人拿着手机疯狂抓拍这一幕友好的场景,没人注意到他就悄悄松了口气。 他才不信明清元和凌燃关系真的好,比赛场上的敌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关系怎么可能好的起来,肯定心里恨对方都恨得牙痒痒。现在面上还是哥俩好,等一会分出胜负了,说不定脸上多难看呢。 事实上,冰场边,明清元问出那一句之后,正在调整鞋带的凌燃就抬头看了一眼。 少年歪着头,抿了抿唇,“明哥,这话你这两天都说了不下二十遍了,能换换说辞吗?” 明清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不是想缓解一下你的紧张情绪吗?” “我不紧张,”少年冷漠拆台,“是明哥你有点紧张吧?” 明清元噎了一下,气得狠狠用力抱了凌燃一下,“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哄哄你明哥吗?一天天的,尽说什么大实话!” 凌燃就笑,“那就是我看错了,明哥你不紧张。” 很敷衍的语气,敷衍到一听就不是出自真心。 明清元被堵了这一下,还是笑得不行,“你这张嘴,以后怕是都哄不住喜欢的人。” 凌燃喝了口水,“我还没有喜欢的人。” 哪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光是筹备比赛就已经耗掉他的所有心力体力了,根本没有心思去琢磨什么喜欢不喜欢,更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到团队和对手以外的人。 自己前世活到25都没遇到喜欢的人,这辈子估计也差不多。 等退役之后看看运气,运气好能遇见,运气不好就跟冰场,冰刀过一辈子也差不多。 少年俯身敲了敲冰面,在心里问道:是吧,老朋友? 明清元看得牙酸。 他甚至觉得在凌燃触碰冰面的时候,自己能在少年脸上看见一种近似温柔的神情。 这是还没开窍吧? 同样没开过窍的明清元大大咧咧地想,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 第一个选手很快退场,下一个就是明清元了。 他跟花蝴蝶似的在冰上溜达一圈,勾得喜欢他的冰迷们尖叫出声,才停在了冰面上。 冲着场外点头示意播放音乐之前,还看了凌燃一眼。 凌燃也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仿佛所有的喧嚣都湮灭不见,偌大冰场只剩他们两人。 明哥,好好滑。 我会的。 这样无言的沟通,被镜头捕捉传达到千家万户。 所有了解内情的人都激动起来。 明清元滑出去一瞬间,他们的心神也都跟着跑了。 明清元的短节目是一首节奏活泼的钢琴曲。 风格诙谐,极具现代感的节拍,跟明清元那种阳光明亮的气质很搭。 讲述的是一则童话里,为了帮助公主与王子在一起,一群善恶分明的森林小刺猬抱团攻击邪恶的反派,扎得他们尖叫逃走,并取得最终胜利的故事。 上下翻滚的音流,生动又欢快,明清元个子高,长手长脚,舞动起来也非常好看。 这首曲子在欧美也算是家喻户晓,明清元选这首曲子,明显是有把节目带到世锦赛去征服那些外国裁判们的决心。 到底还是坐稳男单一哥多年的运动员,明清元有实力,今天也发挥的不错。 一连三组跳跃都稳稳落地,最后旋转结束后,还在原地给了观众席几个飞吻,惹得观众们尖叫声不断。 裁判们也很快给出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分。 可爱的狗狗玩偶落满冰面,冰童们捡了好半天才下场。 凌燃也就在这时候滑上了冰。 刚刚从明清元的精彩演出里回过神来的观众们都睁大了眼,他们其实很好奇一个问题。 明清元的短节目很不错,分数也很高,凌燃会感到压力吗? 季馨月咬着唇,“为什么这两个节目挨得这么近,凌燃要是受影响了可怎么办?” 袁思思笑着安慰她,“你看凌燃像是受到影响的样子吗?” 小姑娘睁大了眼,“好像……没有。” 是的,冰上的少年神色沉静,一袭蓝色考斯腾天然就带着淡淡的忧郁色泽,他微微倾身,将手轻轻搭在肩上,只这一个优雅的起势动作,一下就把观众们从刚才的欢快气氛里拉了回来。 同样的钢琴曲,繁星的音乐很舒缓,又缠绵得惊人。 原本觉得明清元的短节目很打动人心的观众们就开始动摇起来。 一时的热烈的确迷得人眼花缭乱,但夜凉如水的曲调更容易在不知不觉间流淌进每个人的心间。 少年在冰上翩跹,银色冰刀刮擦撞击冰面的声音干脆又利落,合着音乐的每一个转折点,将水钻勾画的万千星河带到了洁白晶莹的冰面上。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迷离,如梦如幻。 人类向往未知,却又从心底里迷茫徘徊。 他们渴望拥有,却又停步不前。 只能在深夜里仰望星河。 凌燃将这种每个人都曾有过的怅惘情绪演绎得淋漓尽致,甚至把不少人带入了回忆中。 一曲终了,裁判和观众们才回过来神。 太过完美的表演,甚至有一种怅然若失的不真切感。 他们甚至想挽留蓝衣的少年继续留在冰上,一刻不停地旋转下去。 “啪啪啪——”掌声不绝于耳。 裁判组很快打出高分,分。 凌燃的名字一下就压到了明清元的上面。 明清元早有预料,却还是有点感慨,他拥抱一下滑下冰的凌燃,却什么也没说。 凌燃被教练围住递水递毛巾,脚下的冰刀没有换,只能眼睁睁看着明清元往后台走。 青年离去的身影都有点落寞,让不少人心里都酸酸的。 “自由滑还没有比呢,明神怎么那么失落,”苏茉眼尾泛红。 季馨月没吭声,她其实想说,短节目的差距都这么大了,自由滑的内容更多,只会把这个差距放到更大。 袁思思也有点心酸。 作为一个双担粉,手心手背都是肉,谁输了她都舍不得,但比赛怎么可能没有输赢。 她期待着第二天的自由滑,只盼着时间过得再快些。 注定是难熬的一夜。 队里的气氛都变得凝滞,大家都有了心理预期,但直面竞技体育的残酷,还都是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说什么? 说凌燃短节目不该赢? 难道还要他在赛场上刻意让着明哥?那不是开玩笑吗! 那说什么,说明哥你加油,自由滑一定要扳回一局? 那可就太偏心了,凌燃可也是他们的队友。 说什么都不对,大伙索性什么都不说,甚至避着这两个人走,唯恐自己笨嘴笨舌,让哪个心里不舒服。 就连罗泓晚上回来时候都讪讪的,他自己在青年组拿到了短节目第一,本来正高兴,一回来看见凌燃正在桌边台灯底下刷题,就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到底是仗着室友的情分,罗泓憋得脸都红了。 “凌燃,你还好吗?” 他知道凌燃跟明哥的关系比网友想象得还要好得多,所以格外的焦心和发愁。 少年刚刚好计算完一道立体几何大题,闻言讶异抬起眼,“我没事。” 罗泓支支吾吾,“你不用逞强的,要是不高兴,可以说出来,我可以当听众。” 凌燃笑了下,“罗哥,我真的没事。” 少年眼里黑白分明,清凌凌的,不像是说谎亦或者愁绪满怀的样子。 罗泓有点吃惊,继而叹气,“你心态真好。” 他忍了又忍,还是说了实话,“我刚刚看见明哥在操场上坐着呢,大冷的天,我感觉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还是有点难受的。” 操场上? 凌燃真的讶异了。 他扭头看看窗外,正飘着雪花,风声也是凛冽的。 这么冷的天,都快零下二十度了,明哥还在外面坐着? 他到底还顾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少年眉毛都难得地拧成一团。 凌燃一下站起身,从墙上摘下羽绒服一穿,就往外走。 罗泓叫了几声,也没叫住,就穿上自己的羽绒服悄悄跟上。 操场里,雪才清扫过又落了一层。 凌燃一眼就找到了坐在看台椅子上的身影。 没办法,路灯虽然昏暗,但明清元穿的是大红色的羽绒服,在看台上远远就能看见,显眼得很。 少年小跑着过去,惹得青年眼睫动了动。 “你来了?” 明清元没戴口罩和围巾,脸都冻得白白的。 “明哥,输给我,你很难过吗?” 凌燃站到坐着的青年面前,微微蹙着眉。 明清元嘴都冻僵了,说话都哆哆嗦嗦的,“瞎说什么,我输的次数也不少了,又不多你一个。” 凌燃蹲下身,与他对视,说话是破天荒的毫不留情。 “那你为什么大半夜跑操场上挨冻,是想得重感冒,然后就有了输给我的借口吗?” 明清元气得一激灵,蹭得一下站起来,把怀里抱着的两个矿泉水瓶都抖落到地上。 “你搁哪听的谣言,我就是想玩玩泼水成冰,结果打场馆里一出来,这水就自动结冰了,泼都泼不出来,没办法才打算暖暖的!怎么就成输给你故意跑操场上挨冻了!” 凌燃轻轻眨了下眼,雪花落在他的乌睫上,又被抖落。 “真的吗?” “你今儿说话怎么这么气人啊!” 明清元一下就跳到椅子上,试图用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地摆大哥的谱儿。 就是怎么看怎么带着股子虚张声势的味道。 “我真没难受!”明清元用力嚷了一嗓子,眼微微红了下。 凌燃也不说话,就静静抬头看着他,任由雪花被风卷着倒灌进没有带围巾的脖颈,连动都没动一下。 明清元嚷了一嗓子之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 他默不作声地跳下来,站到凌燃面前,与少年对视,终归还是在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瞳里败下阵来。 青年叹了口气,“多少有一点点吧。” “只一点点?” 凌燃还在看着他。 明清元咬咬牙,“那就再多一点点!” 凌燃还是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明清元绷不住了,脸上又气又笑,下死手重重揉了一把凌燃的脑袋。 “好了好了,我承认就是感觉有那么亿点点丢人。你天天喊我明哥,我其实也有一点自豪的。就算是做好输给你的准备,但短节目一照面就拉了这么多分数,真的有点丢人。” 他气鼓鼓的,“还是大台五套转播的节目,你都不知道,晚饭时我爸打电话问我为什么差那么多分的时候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凌燃垂下眼,“嗯。” “嗯什么嗯啊?” 明清元一下就乐了,“怎么着,听我说自己这么难过,你是不是打算在明天自由滑上放水输给我?” 凌燃果断摇摇头。 那不行,那不是放水,是在故意侮辱明哥,害他走歪路。 少年摇头摇得毫不犹豫,明清元嘶了一声,“我就是开个玩笑,你都不能说说假话哄哄我吗?” 凌燃认真看他,“明哥不需要。” 明清元愣了下,嘴上还在犟,“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 “你要是需要,早就来找我了。” 而不是自己一个人在这么冷的夜里蹲在操场里,吹冷风捂凉水。 明哥脸上嬉笑怒骂随心,但骨子里的骄傲一点都不比自己少,他不可能会来找自己的。 这一点凌燃心里很清楚。 他来只是想把明清元拉回去,至少别在操场上吹风了。 明清元心里暖暖的,嘴上却一点都不饶人,“那是我忘了!” 少年露出了思索的神情,“那明哥怎么才会高兴起来?”怎么才会回寝室呢? 明清元把冻起来的矿泉水瓶捡起来,往凌燃怀里塞了一个,“我就是想拍张泼水成冰的照片,等拍完了就回去。” 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其实在凌燃来之前就消下去不少,刚刚发泄一下,几乎就没影了,但对于最初的来意还是念念不忘。 明清元捏了捏冻得僵硬的矿泉水瓶,忍不住地嘀咕,“鬼知道这个天气结冰这么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化……” 少年脸上就露出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明哥,”凌燃提醒道,“宿舍一楼就有饮料机,里面都是常温的矿泉水。” 明清元不自在地僵了下,一拍后脑勺,“我忘了。” 他有点讪讪,“那咱们去拿瓶新的?” 凌燃点点头,两个人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老远跟来的罗泓就一溜烟地先跑了回去,假装刚刚下楼,在饮料机边跟他们打招呼,“你们才从外面回来的吗?” 凌燃的视线在他帽沿边定了下。 明清元直接就揭穿了,“一起来?” “来什么?”罗泓还想装傻。 明清元上来就扫了三瓶水,“你摸摸你的帽子再说这话。” 罗泓一摸才发现自己帽子边还沾着雪花,得,原来早就露馅了,不善言辞的罗泓窘得脸都红了下。 明清元看看眼前两个后辈都被自己灵光一闪折腾得不清,心里酸酸的,滋味莫名。他露出了个大大的笑,一手一个,揽着他们一道出了门。 青年很有经验,直接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别拍照,直接录像,我到时候一帧一帧地选,拍照可太慢了。” 凌燃接过了手机,对准微微俯身,双手握瓶的青年。 罗泓在旁边倒数:“三!二!一!” 明清元用力往脑后一扬。 泼出的水一瞬间就结成冰晶,在夜灯里闪闪发光。 “完美!” 明清元看了看视频,然后示意凌燃也去。 凌燃其实觉得有点小儿科,但明清元脸上欢快的笑容打动了他。 他握住了对方递来的水瓶,一个用力,也泼了出去。 紧接着就是罗泓。 明清元握着手机点点滑滑,把三个人扬出冰雾的一瞬间截出来,反手就发到wb上去。 “走走走!赶紧回去,冻死我了!” 始作俑者吸吸鼻子,甚至还连跺了几下脚,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凌燃:…… 不是很想说话,也不是很想吐槽。 罗泓也冻得不行,“快回去。” 他们三个在路灯雪花里小跑着往宿舍楼的方向跑。 wb上,明清元发布的那三张照片底下,已经聚来了不少冰迷。 “哇,泼水成冰!” “我就认出来一个凌燃,另一个是谁来着?” “不是,你们怎么认出来的,要不是明神那一身大红羽绒服太显眼,另外两个我根本就认不出来啊!” “凌燃很好认的,他的骨头架子细,穿羽绒服都鹤立鸡群,而且你看他泼水时仰腰那个弧度,跟他做下腰鲍步的样子真的很像。最重要的是,大半夜的,能陪着明神作妖的,除了薄航,肯定有他。” “他们大半夜的泼水干什么?” 大家都疑惑不解,最后也只能归结为,即使是比赛也没有影响到他们感情,所以大半夜还能出来整活。 “这是什么神仙队友情!” 原本还以为明清元短节目就落后一大截正难受的冰迷们看见明神还能高高兴兴地发wb,心里就有了安慰。 “不管怎么样,比赛第一友谊第二吧,明神跟燃燃永远是好队友!好兄弟!” wb上热闹纷纷,但回到宿舍的几人已经一头扎进了梦乡。 一场大半夜的泼水,对他们唯一的后遗症,就是第二天几个人都有点不同程度地流鼻涕。 凌燃情况最好,只是稍微有点症状。 明清元冻得最狠,整个人鼻头都红红的,吸溜吸溜的。 三个人排排站,一起被陆觉荣骂成了狗。 尤其是明清元,直接就被罚跑了二十圈,等比赛之后就补上。 陆觉荣又气又好笑,“今天还有比赛,你们大晚上的还往外跑,尤其是你,小明,年纪最大,还最任性,带着他们俩就往外跑!” 明清元苦着脸,“陆教,我真不叫小明……” 陆觉荣眼一瞪,他就不敢吭声了。 薛林远上来打圆场,“一会还有比赛呢,等比赛之后再说?” 陆觉荣手一抬,勉强就算放过了。 明清元抽了张纸擦擦鼻头,也有点虚,“可能是昨天太冷了……” 罗泓其实也还好,他就早起有那么一会而已。 凌燃就不用说,只是稍微有点症状,甚至都不明显。 “明哥,你还是顾好自己吧。” 凌燃慢慢开口,明清元心里就是一梗。 他肠子都快悔青了。 不过他有经验,这点小症状一会热身做起来就没事了,幸好没有害得这两个小的出症状。 大伙一道坐上了驶往场馆的大巴车。 自由滑的结果在时针指向下午三点的时候就出来了。 没有任何意外,凌燃自由滑又拿到了第一,总分压过明清元快八分。 虽然不排除裁判组对他的风格特别钟爱的缘故,但也不乏明清元在自由滑里第二组单跳出现失误的原因。 至少目前就是压倒性的胜利,一点面子也没有留。 这场一哥之战,也算是彻底落下帷幕。 明清元的粉丝哭唧唧的,却也不得不接受自家男神不敌新生小将的事实;凌燃的粉丝几乎都乐得蹦起来,一哥的位置是凌燃的了! 只有双担粉在忐忑不安。 不管是谁输谁赢,他们都很担心,现在明清元输得这么难看,一会领奖的时候,还会有好脸色吗? 事实上,还真的有。 明清元不仅高高兴兴地拥抱了凌燃,甚至在嘉宾来颁奖的时候,伸手拦住了对方给凌燃挂奖牌的动作。 颁奖的陆觉荣懵了一下。 所有的观众都愣住了,连鼓掌的动作都停住。 凌燃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 青年却只轻轻一笑,伸手亲自替少年戴上了象征冠军与男单一哥位置的金牌,小心翼翼地替他整理了一下绶带。 “凌燃,干得漂亮!” 明清元眼里闪着泪光,“以后都要拿到金牌!我还跟网友打了那些赌,你可不要让我再输了。” 凌燃笑了下,“好。” 少年头一次主动伸出双臂,用力拥抱了对方。 心里沉甸甸的,凌燃很清楚,他收获的不止是冠军和世锦赛的门票,还有明清元爽快交托的一哥位置。 他站到华国男单第一人的高度上,就注定要担起这份将红旗带到赛场最高点的责任。 “明哥,世锦赛,我们一起。” 少年发出了邀约。 明清元狠狠地抹了把脸,“好!” 注视着一幕的观众们都热泪盈眶,他们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希望。 怎么回事,突然就想一下穿越到世锦赛当天了。 这可是这么多年,华国第一次有两位男单同时参加世锦赛。 是他们华国的双子星没错了! 去年的世锦赛明清元发挥超常拿到了铜牌,今年呢?又加上了凌燃,他们会不会有更多突破性的成就? 可以期待一下凌燃一鼓作气拿下世锦赛金牌的一幕吗? 这可不止是一枚金牌。 要知道,下一个赛季就是奥运年,这一次的世锦赛成绩是事关华国能拿到几个参加奥运的名额的。 那可是奥运,四年才有一回的s级赛事! 他们能期待一下吗?全锦赛尘埃落定,但网上的讨论却没有停止,反而因为比赛的结果而再次发酵。 “凌燃居然赢了明清元?他才十六吧?” “元旦都过完了,他现在按照公历已经十七啦。” “……行吧行吧,十七就十七,可就算是十七,也真够年轻的,尤其是跟他的冰龄对比。明清元滑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被新出炉的小将压趴下了,不仅输的这么惨,还不得不把一哥的位置让出来。” “可能叫薪火相传会更好听一点欸。” 感慨万分的网友被软萌萌地连泼了两盆凉水,狠狠噎住。 顺着网线就扒去了对方的网页,看见满屏的蓝衣少年截图,更疑惑了,“你不是凌燃的粉吗,为什么总替明清元说话,我还以为你是明清元的粉呢?” 被问的人捧着手机一整个大无语的动作,但反手却是一本正经卖萌的表情包。 “明清元到底是前一哥,他一个人撑起华国男单,受伤流汗的时候,燃燃还没有开始上冰,是实打实的前辈,还是很照顾晚辈的前辈,我们尊重他也很正常啊。 再说了,燃燃自己昨天大半夜的还陪师兄一起去玩泼水成冰,人家关系好着呢,我们替明清元说几句话,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一连几句反问,语气礼貌又克制,说的那人哑口无言。 他掉头回去看了看自己的发言,就觉得好像也有那么点不对劲。 主要是看比赛看得太激动了,说话都不经大脑。 他有点犹豫要不要删,又觉得没必要。 但颁奖仪式上,明清元满眼热泪地亲手替凌燃挂上金牌的那一幕一出来,他就绷不住了,自己跑回去麻溜地删掉了原先的发言。 人家惺惺相惜,自己算哪根葱,那几句话衬得自己跟挑唆关系的妖怪一样。 这样遭遇的人不止一个。 原本袁思思已经把双方十几个后援群里,有空闲时间的粉丝都动员起来,打算在网上引导好风向,不管谁输谁赢,都要尽力将那些冷言冷语的难听话压下去。 毕竟阴谋论的键盘侠真的不在少数。 不光喜欢拿着放大镜看运动员的一举一动,还在没比赛前就开始猜测,凌燃和明清元这次比赛会多么多么的残酷和勾心斗角,私底下已经斗得个乌眼鸡一样,言之凿凿的就跟他们亲眼看过一样。 这回明清元落败,凌燃获胜,说不定又要胡编乱造出什么不好听的洗脑包到处传扬。 这可是她们华国闪闪发光的双子星,马上要去参加世锦赛为国家去争夺奥运名额的,是能让人随便污蔑的吗? 各个群里的后援粉丝们已经蓄势待发了。 可颁奖仪式上的感人画面一出来,原本就小的苗头彻底没了音。 人类永远会为薪火相传的传承而感动。 明清元的不甘,遗憾,他们都看在眼里,但他对凌燃的祝福与期待,有眼睛的人也都能看得出来。 明清元是实打实发自真心在祝祷,希望看见有朝一日凌燃能带着华国男单走向崭新的未来。 而凌燃神情认真地举起金牌,眼神晶亮地面向镜头微微一笑的样子,就像是在宣告,他郑重地接过了明清元交托的担子。 一哥头衔归属已定。 属于明清元的时代终于落幕,华国男单即将进入到凌燃领衔的未来篇章。 这是不争的事实。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除了尊重祝福期待,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少冰迷被感动的热泪盈眶,骨子里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他们望着花滑昏暗天幕上骤然绽放的光,就像是已经看到这对双子星站到更多更高的领奖台上,而鲜艳的红旗也会伴随着威严的国歌,无数次地从赛场的最高处冉冉升起。 真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 有不少冰迷擦干眼泪,眼巴巴地盼望着世锦赛的到来。 甚至有人把明清元和凌燃的比赛视频仔细地剪辑到一起,动作卡点都衔接上,取名为《同行》。 洁白冰面上,黑红考斯腾的青年从冰面上点冰跳起,落冰的却变成绿衣的纤细少年。 燕式旋转中的青年与少年的身影不断交替变换。 他们做着如出一辙的动作,青年热烈,少年冷清,眼里却都燃着一模一样热爱的光。 MV最终结束在两人同框一起泼水成冰的生成合影里。 up主还悉心配上了文字——“有生之年,得以同行,一起携手见证彼此的荣光。” 不少冰迷闻风赶来,空荡荡的屏幕里。弹幕眨眼就多了起来。 “是惺惺相惜的前后辈,队友,也是兄弟,我希望他们能一直在冰上意气风发地滑下去!” “明神和燃燃一定都要好好的!一起继续逐梦吧,冲鸭!” 偶尔也有奇奇怪怪的□□弹幕。 “我不对劲我先说!磕死我了磕死我了!你们不觉得好甜吗好甜吗!你夺走了我的王位,而我心甘情愿为你加冕!” 霍闻泽的视线在这条弹幕上定住一瞬,然后不太熟练地点了举报。 凌燃才多大,这种东西不能让他看见。 霍闻泽非常的心安理得,眉宇都舒展起来。 只不过很快,管理员的反馈就让他再度蹙了下眉。 【感谢您的举报,小管家暂时无法认定该留言有违规行为,建议举报时加上详细理由哦~】 修长手指在鼠标上定住一瞬,到底还是松开了。 只不过霍闻泽很快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语气很温和,“最近要回家里来看看吗?” 电话那头暂时没人应答,只传来了一群大小伙子嘻嘻哈哈的声音。 “干了这杯矿泉水!” “我宁愿喝豆浆,喝水喝得都要吐了。” “谁让你来晚的,不自罚三杯能行吗?” 凌燃捂着手机从热闹的隔间里走到食堂的走廊里,才终于出声,“喂,闻泽哥?” 霍闻泽的耳朵很灵敏,“在聚餐?” 凌燃嗯了声,“全锦赛结束了,这个赛季终于能休息几个月,再加上前一阵忙着备赛,没有跨年活动,大家就想着一起聚聚。” 其实也算是庆祝凌燃获胜,再安慰安慰明清元的意思。 “队员都在?”电话那头冷不丁问道。 少年诚实答道,“明哥他们都在的,连薛教也在。” 霍闻泽默了下,“回家吗?” 凌燃没有给准话,“我还要再跟薛教商量商量。” 全锦赛是结束了,但一月底,还有欧锦赛和四大洲。 欧锦赛只限欧洲国家的选手参加,四大洲锦标赛则是其他四大洲的选手都可以参加。 凌燃还没有拿定主意,要不要去参加四大洲。 如果要去的话,时间实在有点紧张,赛程安排也太过紧密,几乎是马不停蹄地一直在参加比赛。再加上他的身体状况比不过其他成年选手,薛教他们是不太建议的。 他们更希望自己能全力备战世锦赛。 至于四大洲这种赛程夹在中间的,完全可以等他度过发育期,整个人的体能有了质的提升之后再参加。 凌燃倒不全是担心体力跟不上的问题,他只是对自己的节目有了新的想法,还没有想好怎么样去实施。 但终归是离不开集训中心的。 “闻泽哥,”少年心虚道,“我过一阵会找时间回家的。” 电话那头的霍闻泽没出声。 凌燃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太好,为了比赛,他已经很久没回去了,即使还会记得按时给霍老爷子打视频,但隔着屏幕,对老人家来说到底不如面对面来的实在。 “要不,”少年斟酌着,“等,等……” “凌燃,干什么呢!大家都等着你呢!” 房间里的人见凌燃迟迟未归都在找他躲哪去了,明清元头一个出来,见到走廊上的少年就高声招呼。 这一声随着5g信号传到霍闻泽的耳中,他第一时间就分辨出是出自何人。 青年揉了下额心,“不管你回不回家,在外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人怎么说,都不要放在心上,也要注意分辨其他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有没有别的心思。” 凌燃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答应下来。 霍闻泽的电话挂断,才回过来头,“明哥?” 明清元在咔嚓咔嚓地啃苹果,“打完电话了?” 凌燃点了下头。 “还是你那个大哥?” “是的,”少年眼里露出点笑。 明清元啧了一声,也没太在意,一边啃苹果,一边问,“你到底去不去四大洲啊?阿洛伊斯他们不在,四大洲对你来说就跟捡牌子一样。” 凌燃也不避讳,“我没有想好,时间太紧张,我其实还想再修改一下归来的编排。” 明清元的苹果都快吓掉了,“修改编排?” 他把啃得差不多的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丢,“赛季都已经过半了,归来的成绩也一直都不错,还要修改什么?” 凌燃眼里难得显出些迷茫,“我也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只是打心底里觉得,他所想要的归来,不是这样的,总感觉还差了点什么。 这一点,从观众们的反应上也能窥见一二。 网络上,转发评论收藏最多的一直是繁星,就连某问答平台上投票居高不下的,也是短节目。 如果不是在f国站上,遇到糟糕的冰面,临时调整编排的举动太大胆,归来也未必会有这么高的讨论量。 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未必能指出问题在哪,但他们会用脚替喜爱的节目投票。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触动就是没有触动。 凌燃不由得想到那个守在后台出口,吃力抱着半人多高柿子等他的外国老人。 对方见到他很激动,将柿子送给他,又飞快地夸赞一通之后,就很小心翼翼地说出了心里话:“繁星很好,但归来似乎还缺少了一点打动人心的东西。” 缺少的是什么呢? 凌燃意识到缺失的存在,但这种若隐若现的感觉看不见抓不着,偶尔会有灵光闪过,但一直都没有具象化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这让少年很是困扰,又百思不得其解。 明清元也替他发愁,摸着下巴叹气,“赛季已经过半了,如果你不参加四大洲的话,基本上就世锦赛一场,下个赛季大概率又会采用新的节目,修改编排好像不太划算啊。” 他想得很深入,“更何况,归来你滑了那么多遍,很多编排早就记到了脑子和肌肉细胞里,如果大改特改,在世锦赛之前真的还能来得及熟悉吗?” 凌燃也想到了这一点。 少年伸手搭上栏杆,垂落的眼帘里无意识地映照出楼下来来往往搬运餐盘和筷勺的白衣餐饮人员,“我知道的。” 凌燃当然比明清元还知道自己滑过多少遍现在的归来。 但不完美就是不完美。 他很难无视已经发现的问题,哪怕这套节目已经让他拿到过三次冠军,在其他人眼里已经足够无可挑剔。 少年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什么神情。 但明清元跟凌燃认识这么久,也差不多摸到了他的脾性,一看这样,就知道对方是铁了心要追求极致了。 搁他是很难做到的,但明清元也不反对。 反对什么,反对凌燃去追求更好的节目表达效果吗? 这话根本就说不出口好不好。 明清元有时候其实会觉得,凌燃是很看重金牌和分数,但表演出一套他心目中的节目,绝对是排在这些之上的。 “要不去问问时老师和秦教?毕竟他们才是给你编排出这个节目的人。”明清元提议道。 凌燃也这么想,就应了一声。 明清元嘴角一翘,勾肩搭背地把少年往欢声笑语的房间里拐。 “好不容易放松一下,就先把这些烦恼都抛到脑后好了,人生得意须尽欢,大家都还在等你呢!” 凌燃笑着点了下头,“好。” 房门被推开,屋内喧嚣吵闹的热闹氛围就扑面而来。 大伙都热切地看着这两位一前一后的一哥进屋,有手快的,就一口气倒满了三杯矿泉水,“你们谁也别想跑啊!说好了谁先出门再罚三杯!” 凌燃和明清元脸上的笑齐齐僵住。 “哈哈哈哈——”屋里的人哄堂大笑。 难得的放松之后,没两天,凌燃就投入到日常的训练里。 他一直在琢磨归来的事,也没想好怎么跟时老师和秦教说自己心里的那种有些奇怪的感觉,难免就在时女士的舞蹈课上跑了神。 “笃笃笃——” 银白的教鞭在凌燃面前的小桌上敲了敲,“怎么出神了?凌燃,你今天有点心不在焉。” 时灵珊脸上的神色很严厉,她平时很好说话,但在专业上一直非常吹毛求疵,容不得学生有半点松懈。 凌燃道了歉,集中注意力继续欣赏屏幕上的舞蹈。 焦豫推了推罗泓,在笔记本上写:罗哥,怎么回事,凌燃可是从来不跑神的啊! 罗泓瞥了时女士一眼,见她正在专注解说舞蹈,就飞快地拿笔写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但有几天都是这样了。 焦豫正想再问,笔记本就被人唰得一下抽走。 完了,上课开小差被发现了。 两个难兄难弟一起苦哈哈地被时女士发配到外间拉筋,没关严的门缝外不时就传出吃痛的抽气声。 时灵珊再喜欢凌燃,也没放弃这两个天赋不太好的弟子,隔着门吩咐道,“你们两个把筋都拉开了,再复习一遍上节课才学的舞蹈,再进来。” 她走到少年面前,“凌燃,最近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凌燃的视线还落在投影幕布上绿裙子的舞者身上,闻言就收了回来,“是有一点疑惑。” 他将自己关于归来的想法说给时灵珊听,皱皱眉,难得露出一副与年纪相符的苦恼神态,“时老师,我想不到具体是哪里有问题,也不知道从何改起。” 屏幕上的绿宝石舞者还在随着西西里舞曲柔美地轻踮足尖。 凌燃看着舞蹈出神,“打个比方,我能体会到这支曲子里舞者想要表达的感觉,像梦一样的轻盈与柔美,又带着绿宝石的优雅,举手投足与长笛的旋律融合在一起,浪漫又娴静。” “但我回看归来时,却没有这种心灵被触动的感觉。” 少年不善言辞,绞尽脑汁地述说着自己的形容。 说到为难处,乌黑的长睫还难过地颤了颤。 时灵珊没有说什么,而是走回到电脑边,把凌燃的几次归来表演都调了出来,一个一个的播放。 自己看自己的节目,其实是会让人觉出一点奇怪和尴尬。 但凌燃已经看了很多次,倒也还好。 时女士落座在凌燃身边,与他一起观看少年的自由滑节目录像。 大奖赛三场和全锦赛一场,四次节目重复下来,足足二十分钟过去了。 时灵珊用翻页笔停下了视频,“以一个舞者的角度,你的动作非常的标准,几乎完美复刻我和秦安山为你编排的全套动作。优秀的表现力也一直是你的天赋之一。” 她顿了顿,说出自己的看法,“或许是还缺少一点感情的融入。” 凌燃摇摇头,“我已经将自己的所思所想都代入进去了。” 每一次都是,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故事里的士兵。 时女士也摇了摇头,“没有人规定节目要代入的一定是自己的情感。” 凌燃愣了下,显然有点没反应过来。 但少年的眼已经亮了起来,满眼都写着期待。 一看就是已经听懂了这句话。 时女士的脸上露出一个奇妙的笑容,“我有没有说过你是我最喜欢的两个学生之一?” 话题转移太快,凌燃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甚至因为时女士突如其来的夸奖有点不好意思,白皙薄透的脸皮都飞快地红了一下。 时灵珊笑着逗他,“就不问问我另外一个喜欢的学生是谁吗?” 凌燃其实有点猜测,“是卡捷琳娜吗?”那位现任的国际知名芭蕾舞团女首席? 时灵珊眼里的笑意更深,“是她。” 她有点叹息,“如果我能在你小的时候遇到你,就把你带去学芭蕾了,相信我的学生里又要出一位首席了。” 这是很高的赞誉。 凌燃的耳尖都在发热,心里却没有什么想法。 他遇到的是薛林远,这是上天注定自己会走上花滑这条道路。 更何况,平心而论,比起舞蹈,凌燃最喜欢的还是花滑。 独自一人在1800㎡的冰面上表演,所有的观众的目光都会为他停留,这可比陆地舞蹈的舞台面积宽广得多。 那种自由又热血的感觉,实在是令人着迷。 时女士继续提议道,“或许你可以试试丰满整个故事,从其他的角度。你的年龄放在这里,阅历不多,在演绎表达上没有触及到更深层次,也很正常。” 时女士说得很中肯,“即使真的做不到也很正常。最顶尖的舞者,一生的经典节目也只有那么几套,并不是所有的表演都会触动人心。” 凌燃心里却已经有了新的想法。 他从舞蹈室出来,就跟薛林远请了假。 薛林远还吃惊呢,“怎么突然就要回家了?” 倒不是不想准,就是有点太突然了。 他的宝贝徒弟他知道,做什么事都会提前规划好,很少有这种突然过来说要回家,而且行李都已经收拾好的情形。 “我想回家一趟,”少年也知道自己有点太突然了,“在节目编排上,我有新的想法想要验证。” “要我一起吗?” 薛林远已经开始盘算起自己要带上哪个行李箱。 凌燃摇摇头,“我只回去几天,很快就回来。” 在薛林远担忧的目光里,他很快保证道,“薛教,我一定不会在你不在的时候冲击新的四周跳。” 薛林远就笑,“那我给老陆打个电话,你怎么回去?订票了没有?还是有人来接?” 这就是薛林远的风格了。 他对凌燃是百分之一百的包容,只要不是对凌燃不利的事,基本上都能同意,可以说是非常好说话了。 凌燃心里一软,“我自己回去。” 从h市到a市有直达的飞机,他打个电话回去,霍家那边就会有司机来接。 再说了,他今年年中就要过十七岁的生日,一个人坐飞机什么的,怎么想也不可能出问题。 薛林远却不放心,他纠结了一下,“我到时候送你登机,你到了那边跟司机汇合之后一定要再给我打个电话。” 凌燃自然答应下来。 他心里有了想法,当天就上了飞机。 薛林远那边给陆觉荣电话没打通,直接就杀去了对方的办公室,把凌燃请假这事说了。 陆觉荣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行啊,其实现在就是休假期,有好几个队员都选择回家,凌燃根本不需要跟我请假的,你这个负责的教练知道他去哪了就行。” 薛林远这才想起这一茬。 他一拍脑袋,也笑了,“凌燃自己过来说要请假,我就忘了现在已经放假了。” 没办法,凌燃平时很少休假,连周末都不过,偶尔这一回,就把他这个教练都整懵了。 陆觉荣把一份文件甩手丢到薛林远面前,“你也看看,我都愁得好几天睡不着觉了。” “什么呀这是,”薛林远接了过来,眉毛就皱了起来。 “这算是军令状?” 他有点懵,“上头要下指标了?” 不怪薛林远讶异,主要是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总局对男单这边下过指标,倒是听说跳水乒乓那边经常被要求一定要拿几块金牌来着。 就连双人滑那边都有过。 但男单这边吧,咳咳,这么多年,弱势弱势着就过来了,上头一直没看见过什么希望,干脆就不做要求,也省得给他们太大压力。 陆觉荣也是又愁又喜,“上头可算想起了咱们这还有个男单了,但这一想起来,就下了奥运会名额保二冲三的指标,这任务可不轻松啊。” 冬季奥运会的名额是由上届世锦赛名额决定。 这次参加世锦赛的有凌燃和明清元两人,按照名额获得规则,华国男单这次能拿到名额的多少是由这两人的排名之和所决定的。 两人排名之和小于等于十三,就能拿到三个冬奥会名额。 如果排名之和在十三到二十八之间,就能拿到两个冬奥会名额。 凌燃的话,陆觉荣其实不怎么担心,怎么着也能进入自由滑最后一组比赛。 但明清元的话,他心里还是有点嘀咕的。 主要是明清元这个赛季身上的伤病一直不断,f国站摔那一回都是养了好一阵才好的。再加上年纪增长,状态其实是在不受控制地下滑。 别看上届世锦赛他还能一举摘得铜牌,但之前因为伤病一口气跌到连自由滑都没有进去的情况又不是没有过。 陆觉荣心里愁得慌,也不知道跟谁说,薛林远这下可不就撞他枪口上了吗。 一顿苦水倒出来,薛林远出门的时候都是面带愁容。 难,太难了,他们华国的男单太难了。 但这压力,他暂时是不打算告诉凌燃的。 反正离比赛还有时间,等凌燃从家里回来再说吧。 薛林远总觉得隔着手机,表达的意思就会变得单薄又片面,最最重要的是,凌燃本来就不是情绪外露的孩子,他得亲眼看见凌燃的神情,才能确定自家宝贝徒弟到底是怎么想的。 集训中心那头突如其来的意外通知,凌燃还真的不知情,他已经坐上了霍家开来的车。 将平安电话拨了出去,就合着眼靠在椅背上休息。 开车的是霍家的老人了,也算是看着凌燃长大。 从后视镜里见少年困得要睡着,就悄悄调高了车里的温度。 在外面训练一定很苦吧,司机心里感慨着,他其实不知道凌燃为什么放着家里的好日子不过,跑出去滑什么冰。 运动员多辛苦,天天训练苦得要命,还要承受着巨大压力一次次站到赛场上跟其他选手比拼。 但说归说,他也看过凌燃的节目,虽然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来,但就是觉得好看。 难怪回回都能拿金牌! 司机师傅开车走在空旷的盘山公路上,车里只有一个静静睡着的少年,难免就在脑海里脑补出了一出大戏。 越想越感动。 他看着长大的这个孩子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司机师傅把车速又降得慢些,老远,就看见霍家大门外立着个高大挺拔的青年身影。 大少爷回来了? 是来接小少爷的? 他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耽误行程了,就懊恼地踩了一脚油门。 车一加速,凌燃也有点想醒的意思,就是整个人还有点迷迷糊糊,并不是很想清醒过来。 少年在飞机上一路想着说辞,大脑高速运转,坐飞机又是件苦差事,难免就有点疲累,一上车就睡了过去。 车门被打开的声音都不能让他醒转过来。 霍闻泽顿了顿,没有叫醒少年,反而示意司机把车开到别墅的负一层电梯门口。 他在电梯口再度打开车门,弯腰,伸臂,一下就把少年从车里抱了出来。 司机师傅眼皮子一跳,“这不轻吧?” 他眼也不瞎,凌燃看上去瘦,可运动员哪个不是体脂率低,身上都是肌肉纤维的,可沉着呢。 霍闻泽摇摇头,示意司机摁开电梯,就走了进去。 他跟凌燃的房间都在三楼,直接就在三楼停下。 可惜少年久没回来,房门也没开,霍闻泽犹豫了一下,把人抱到了自己的书房里。 书房里有一张躺椅,他把人放到椅子上,盖上薄毯,就到隔壁卧室去换衣服。 a市的雪跟h市的不同,几乎落下就开始融化,他在外面等了太久,肩膀都有点湿了。 书房门轻轻合上,将醒未醒的少年用力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晕晕乎乎地醒转过来。 这是……闻泽哥的书房? 他两眼放空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有点缓过来神。 果然长途飞机最消耗精力。 凌燃坐起身,把盖在他身上的薄毯揭开,不受控制地打量这间陌生的书房。 记忆中,霍闻泽一直在外,很少回家。 他好像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老爷子送了出去,凌燃懂事之后的记忆里,就没多少是跟霍闻泽有关的,就连这间书房,他都是第一次进。 很简约的布置。 很中式的装潢,酸枝木书架上摆着分门别类的书籍,摆着电脑与文件夹的实木桌案,桌案对面墙上再加一个大的投影仪,几乎就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对了,还有一组沙发和自己身下的躺椅。 简洁得令人发指,也很商务风,挺符合霍闻泽在他心中的印象的。 只除了——壁龛里放着的几只长颈瓷瓶。 凌燃有点意外,主要是这几只瓷瓶看上去很粗劣,跟周遭低调奢华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 他好奇地走了过去,却没有触碰。 不在主人家不在的时候碰别人的东西,这是少年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这个花纹,看上去不像是华国文化的风格。 难道是霍闻泽从国外带回来的纪念品? 那一定是有很深刻的含义的,要不然他也不会专门摆放在一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少年若有所思,站在壁龛前细细打量。 霍闻泽一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青年瞳孔猛然一缩,又很快恢复如常。 “在看什么?” 凌燃别过脸,“闻泽哥。” 他直言不讳,“在看这几只瓷瓶,这是闻泽哥从国外带回来的纪念品吗?” 霍闻泽顿了顿,才道,“也可以说是纪念品。” 凌燃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他将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 “闻泽哥,我可以听听你的经历和心路历程吗?” 这是凌燃身边最接近归来原型的人物。 霍闻泽入过伍,经历过真实的战场,现在退役后也没有停下,一直奔走在如同战场的商场之上,试图为华国在资本的绞杀里拼出一条血路。 凌燃甚至有一种奇妙的预感。 或许霍闻泽就是他能解锁最触动人心的归来版本的一把钥匙。 少年渴望热切的目光直直望来,乌黑眼眸就像星子一样熠熠生辉。 但霍闻泽却别开了眼,“你为什么会对这些感兴趣?” 他走到饮水机旁,给两人各自接了杯水,“我的经历很简单,就是被老爷子送去部队里,然后服役几年,到了该退役的年纪,身上又受了伤,就顺势退役了,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受了伤?” 凌燃愣住了,他记忆里没有这回事啊。 霍闻泽神色轻松地笑了笑,比划了一下自己心口往右偏了几寸的位置,“好险的一回,在国外躺了好几个月才能动,要不然老爷子也不会想让我退役。” 凌燃接过水杯的动作都有点木木的。 这么近的位置,如果位置再偏移一点,或许他现在就看不见霍闻泽了。 明明知道事已成定局,霍闻泽好好地站在他的面前,少年还是不受控制地后怕起来。 面对至亲的生死,再镇定的人也会心生恐惧。 凌燃的嗓音微涩,“那现在呢?” 霍闻泽坐到了沙发上,“早就好了,这些年的体检报告都没有任何问题。” 凌燃这才松了一口气。 情绪回笼,他突然就意识到,以霍闻泽的性子,他绝对是故意说起曾经受过的致命伤,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闻泽哥就这么不想提及过往吗? 凌燃感觉有点棘手,他不是强人所难的性格,路上早已做好准备的种种,一下就泄了气。 少年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壁龛里的瓷瓶上,不知怎的,心里就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应该是与这几个瓷瓶有关吧? 凌燃不确定了起来。 他开始动摇。 毕竟挖掘别人的苦难,来成就自己的节目,这种事情哪怕只是动动念头都足够残忍。 霍闻泽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少年的神情,见状,手指微微收紧,生着薄茧的指腹贴合在玻璃杯壁上,印出几枚苍白的指纹。 他不知道凌燃会不会追问,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好在,少年打量了一会瓷瓶,就收回目光,什么也没问。 霍闻泽心里不知不觉地松了一口气。 他把凌燃送了出去,慢慢转身,不知不觉就站到壁龛前,屏气凝神地俯视那几只粗劣的,陪伴他数年的瓷瓶,良久,屋内才响起一声几不可察的悠长呼吸声。 凌燃出师未捷,但到底是回家一趟,还是得打起精神在霍老爷子面前露面。 老人家都是喜欢晚辈绕膝。 凌燃原本只打算待两天,但归队的话对上老爷子慈爱高兴的目光,就怎么也说不出口,干脆就把时间又往后延长几天。 打电话时,少年难得一阵阵心虚,但薛林远却很好说话,“多休息几天,没事,你看其他队员都还没有回来呢!” 薛林远答应得很爽快。 甚至过两天就收拾行李带着秦安山一道来了a市。 他才不肯说自己是舍不得凌燃,嘴上只是说他们这回一起来了,凌燃要是想上冰,有他们在,也安心些。 还真是这个理儿。 有薛林远他们在,凌燃很快又恢复了日常练习。俱乐部现在发展得很不错,高水平的各种教练越来越多,说实在的,跟去年休赛季的安排差不多,适应起来也很容易。 可也没待很久,陆觉荣就急吼吼地打电话过来,“你们现在赶紧回来,队里出事了!” 队里出事了? 能让陆觉荣亲自打电话过来催他们立即回去的,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出于师徒间的默契,见薛林远一直握着手机满脸愁容却什么都没有说,凌燃也就没有问,一行人就直接坐上了飞机。 一直到回了集训中心,才知道,原来真的出了事,还不是小事。 冰协那边毫无预兆地就下了指令,只打算送凌燃一个去参加本次的世锦赛。 那明哥呢? 凌燃一下就愣住了。少年怔愣在陆觉荣的办公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让自己一个人去参加世锦赛? 可上一次世锦赛,明哥坚持带伤上场拿到铜牌,明明就替华国带回了两个名额,为什么不让明哥去? 凌燃的第一反应是明清元在四大洲受了伤。 但又很快否定。 明哥如果受了很严重的伤,就算冰协不说,陆教也未必会让他再次上场,根本就不需要冰协下指令。 更何况,明哥如果真的受伤,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前几天还在生龙活虎地给自己秀四大洲比赛完的派对上的热闹场景,合照里也在跟竹下俊他们勾肩搭背,眉开眼笑的。 凌燃跟薛林远对视一眼,就从对方眼里看出同样的疑惑。 薛林远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要不然也不会一回来就带着凌燃直奔陆觉荣的办公室。 陆觉荣脸色黑得都要滴出水,把薛林远看过的那份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还不是因为这个保二争三的指标!” 保二争三? 这四个字一出来,凌燃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前世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冬奥会的名额是由世锦赛决定,但也是分不同的情况。 有两名选手参赛,两人排名加和,13名以内是三个名额,13到28之间是两个名额。 但如果只有一名选手参赛的话,最终成绩在前两名就能获得三个名额;最终成绩在3-10名则可以获得两个名额。 少年微微蹙了下眉,这就更说不通了。 获得两个奥运会参赛名额的指标对他和明清元来说,几乎不是问题,就算是三个名额,也未必不可能。 为什么要下这种不近人情的指令? “是因为四大洲的比赛成绩吗?” 凌燃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陆觉荣长叹一口气,并没有否认。 “小明这回在四大洲表现不太好,只拿到了第七名,上头难免就有想法。但直接放弃一个名额,把赌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这个指令他们怎么开得了口。” 薛林远也挺生气。 “两个名额都是明清元带伤上场挣来的,现在却不让他去参加比赛,就算是想更稳妥一点,也不至于保守到这种地步。再说了,压力都放到凌燃一个人身上,是要压着他一定要拿到冠亚军吗?” 虽然他的宝贝徒弟未必没有这个实力,但还没有开始比赛,就这样搞心态,不是强行给凌燃施加压力吗? 他们就不怕适得其反吗? 花滑这边能拿得出手的运动员本来就少,又不是跳水乒乓那边,就算是上面下指标,队里能参赛的也有好几个,更没有强硬要求一定是谁要拿到第几名。 大家稍微分担一下,压力也就没那么惊人。 凌燃今年才多大,十七周岁生日还没有过,就是明年奥运年也才十八。 上来就把冲金银牌的指标都压他身上,也不怕把他们男单好不容易长出的下一代独苗苗给压趴下了。 “一个人参赛可比两个人的压力大得多,冰协那边怎么可能不知道!” 薛林远气得不行,“老陆,咱们也得跟上面好好反应一下,这事就不能这么办。我说个不好听的,就算是真的非得冲满三个名额,他们俩也未必做不到。但三个名额,咱们现在真的有这么多男单能参加吗?” 薛林远是真的是气急了,连这种明面上政治不正确的话都说了出来。 陆觉荣心里其实也这样想,但面上还是否认,“话也不能这么说,万一明年有能升组的……” 薛林远气了个仰倒,“哪有几个能升组的,能升组的都有哪几个,咱们还能不知道。再说了,明清元是你的亲徒弟,他现在这个年纪,还能参加几回世锦赛,你就不替他想想办法吗?” 陆觉荣抹了一把脸,难受得不行,嗓音都哽咽了。 “肯定得想,我下午就去冰协找人。把你们叫回来,就是想当面跟你们说说这个事,也好叫你们有点心理准备。” 陆觉荣看向沉默站着的少年,语气里带着点恳求,“小明看着大大咧咧的,心思其实很敏感。凌燃,你要是方便,就去看看他吧。” 这话不用陆觉荣说,凌燃就想到了。 他点了点头,跟薛林远交换了个眼神,就往公寓楼底下的操场走。 明哥应该在操场上吧。 凌燃有一种直觉。 他把行李箱寄存在办公楼的保安室里,小跑着往操场去,一路跑下来,额头甚至渗出了点汗,干脆把外套一脱,就挂在胳膊上,只穿了件米白圆领的针织衫。 很快就在操场的篮球架底下找到了盘腿而坐的明清元。 “明哥!”少年远远地喊了一声。 明清元没抬头,一手撑着额头,连眼都没抬一下。 地上拉长的影子看上去就很落寞很伤心。 凌燃心里一紧,三两步跑上前。就看见——明清元正在疯狂点击发送一只抬头尖叫的土拨鼠的表情包。 看见他来了,还忍着笑抬头,“怎么了?” 凌燃默了一瞬,坐到点击发送表情包的青年身边。 明清元眉毛都要扬上天了,“你不是有洁癖吗,怎么也跟我一样随随便便就往地上坐。” “起来起来,”青年把他推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皱皱巴巴的卫生纸展开,语气很嫌弃,神情却很认真。 “你坐这上面。” 凌燃拦住了他的手,黑得澄澈的眼直直看着强颜欢笑的青年。 手腕被握住的一瞬间,明清元一愣,露出了个笑。 “你该不会是来安慰我的吧?是不是陆教让你来的,我都说我没事了,他怎么还把你叫来了。” 青年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脸色还笑嘻嘻的,“不去就不去,我也正好回家过个年,都多少年没有回家过年了。回回世锦赛都卡在过年那阵,只能视频跟我爸妈拜个年,咳,我可太不孝顺了……这回刚刚好……” 他絮絮叨叨的,话越说越多,像是对去不了的结果也已经坦然接受。 可凌燃只说了一句,就让青年彻底破了功。 “明哥,在我面前,你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 面上装得再怎么跟平常一样,但凌燃心里很清楚,明清元怎么可能不难过。 世锦赛的名额是他拼死拼活挣回来的,自己却被冰协放弃,不被允许去参加比赛。 即使是凌燃自己,也不能接受这种结果。 他们是一个队的队友,是并肩的战友,更是亲如兄弟的朋友。 所以,在我面前,你不用假装高兴。 我都明白。 这两句话明晃晃地写在少年眸底。 见瞒不过凌燃,明清元脸上的笑就都收了起来,沉沉地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底的郁气一口气都吐出来。 “冰协那边的考量我都懂,”明清元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下下百无聊赖地揪着手指。 “是因为我状态下滑得太厉害,四大洲的成绩太差,他们不信任我了,想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要我是冰协的领导,我说不定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青年眼尾微微泛红,显然不像他话语里的那么冷静。 凌燃摇摇头,“我不认同。” 明清元苦笑,“可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你在大奖赛总决赛拿到了第一,他们也都盼着你在世锦赛上再度夺金。一旦能拿到金牌,就是三个奥运名额,那可是大丰收,咱们华国男单多少年都没有过了。” “而我呢?”青年捂着眼,“反而成了他们眼里最有可能拖你后腿的人,与其造成什么不可控的后果,倒不如提前止损。” 凌燃默了一瞬,“明哥,你在四大洲为什么没能拿到好成绩?” 明清元的状态凌燃其实也清楚,即使真的有些下滑,但在四大洲比赛里,站到领奖台上应该问题不大,没道理只拿到第七名。 这句话是真的扎心。 换别人来说,明清元说不定就觉得对方肯定是在讥笑嘲讽自己。 但如果是凌燃问出来的话,他就一下明白,少年只是在询问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恶意。 明清元动了动右脚,一脸的咬牙切齿。 “赛前热身时候不小心崴了下脚,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但跳跃落冰的时候好几回都没立住。” 凌燃看着他,“那是不是以后比赛都会习惯性崴脚?” 明清元原本正伤感着呢,一听这话差点就气笑了,额角青筋突突突直跳。 气得一巴掌就呼少年背上了。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那就是个意外,养一阵子就好了,要不然我能不跟你说。最起码在医院躺躺,也能骗你一个果篮吧。” 凌燃被拍了一下,却觉得这力道几乎跟打蚊子差不多。 他连眉梢都没动一下,“明哥,我还是想跟你一起去比赛。” 明清元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要不还是你一个人去吧。” 青年扯了扯唇,“你拿三个奥运名额,肯定也会有我的一份,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参加奥运。” 凌燃摇摇头,“我想要三个名额,也想要和你一起去世锦赛。” 明清元:“……” 他的眉毛都皱了起来,“你这话说得也太满了点。” 少年却很认真,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事实上,凌燃这一路跑来,在心里就已经想好了说辞。 “明哥,我看过你所有的世锦赛成绩。你拿到过的最好成绩是第三,最差的成绩是第三十。 但最差的那次成绩,是因为你带伤上场,打了好几针封闭都止不住疼,才会摔倒好几次,失误了不少分数。 其他几场的成绩基本上也都稳定在前十名以内,最差也是第十。” 少年算得很清楚,“只要我们能拿到合起来在十三以内的名次,就能拿到三个名额,这不是一件没有希望的事情,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不能做到?” 凌燃很清楚自己的实力,也很相信明清元的。他其实真的想不明白,冰协为什么会仅凭两次明显充斥意外的比赛,就武断地放弃明哥好不容易抢到的第二个名额。 太奇怪了,甚至不符合他了解到的那位楚主席的风格。 当初自己要升组,楚主席都能顶住总局的压力,一意支持自己,没想到这回居然会保守地放弃掉明哥。 想到自己前世见闻的那些有点相似的小道消息,凌燃心里难免存了个疑惑的影儿,具体的还需要验证。 但当务之急,还是要说服明清元。 如果连明哥自己都放弃自己,他再怎么争取也没有用。 凌燃把事实一一摆在眼前,很有说服力。 明清元心里微微一动,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低着头,“可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这个赛季的大奖赛和四大洲的成绩都不如人意。” “那只是意外。” 凌燃很清楚其中的原委。 “f国的冰面和意外的崴伤,这都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元素,明哥,你把这种意外造成的结果都背负在自己身上,对你自己也很不公平。” 明清元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登时就有点愣住了。 凌燃伸手把青年拉起来,乌黑的眼盯紧了他,决定下一剂狠药。 “明哥,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甘心吗?不去参加比赛,你真的能甘心吗?” 青年顺势站起来,还没有来得及抖抖身上的灰,就被问住了。 少年清朗的嗓音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他最柔软酸涩的心尖。 甘心吗?会甘心吗? 怎么可能甘心! 就算知道这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但明清元怎么可能会甘心呢。 世锦赛的两个名额,是他扛着疼痛难忍的腰伤,累死累活,拼死拼活,才拿下来的。 他比凌燃体力好,又是很少出汗的体质,但在格外寒冷的e国,一场比赛下来,却汗湿了考斯腾,为什么,是累的吗? 当然不是,是疼的。 满身如雨的冷汗,都是疼出来的。 能服用的止疼药为了能过药检,祛除了不少有效成分,起到的作用实在有限。 他的每一次滑行,跳跃,旋转都会牵扯腰部受伤的肌肉。 疼,疼到钻心,但脸上还要带出最阳光热烈的笑容,用快节奏的冰上探戈努力取悦所有的裁判和观众。 明清元记得很清楚,最后一个蹲踞旋转的时候,他几乎疼得差点昏过去,根本就弯不下腰,是硬生生撕扯着自己,咬牙才能勉强坐下去。 他甚至觉得腰部往下疼到不像是自己的身体。 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 还不是一定要拿到两个名额,凌燃他们还需要这个名额。 一定要为华国挣到第二个名额,挣到在奥运会上拿到更多名额的机会。 哪怕赌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可他拼命挣到的门票,却被人弃如敝履,甚至要被逼着放弃参加比赛的机会。 激荡的血气一下随着脉搏冲入脑海,青年握紧了拳,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想去比赛。” 他眼都红透,喉结滚了好几滚。 “我不甘心!” 凌燃终于翘了下嘴角。 看来明哥的心气都还在,这下自己可算能放心了。 凌燃最怕的其实是连明清元自己都放弃自己。 少年把外套穿上,深吸一口气,“明哥,我们去找楚主席吧。” 明清元被这神来一笔的展开弄得有点迷糊了。 “楚主席?”冰协的正主席楚常存? 青年晕乎一下,“你们很熟?” 凌燃晃了下手机,屏幕赫然是通讯录的界面。 “大奖赛总决赛之后,他给我打过祝贺电话,我就把他的手机号存了起来。” 明清元愣住。 但很快就被少年拉着往外走,“明哥,你信我一次,至少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陆教和薛教一定会想尽办法帮助明哥,自己也只是想试试剑走偏锋。 万一有效呢? 哪怕只有万中之一的可能,凌燃也想去试试。 他不想看见同样热爱花滑,为之奉献十数年的明清元因为这种外界操控的因素,丢掉了难能可贵的比赛机会。 花滑运动员一生又能参加几次世锦赛? 一定要试试。 少年眼里蕴满了光,他拉着明清元出了集训中心,打了个电话,就有车过来接他们开往楚常存的住所。 明清元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试试还能怎么样。 虽然他打心底里不太信任凌燃能解决这件事,倒不是不信任他的能力,而是凌燃太干净太单纯了,跟复杂的人际关系格格不入,但他也不想拂了凌燃的意。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明清元这样想,然后在车上摸出了自己的手机,犹豫好一会儿,还是给陆觉荣发了一条短信。 “陆教,我还是想去比赛。” 发完,就像做了错事一样赶紧把手机藏了起来,没敢看回复。 明清元知道这其实是在为难陆觉荣,心里愧疚又心虚,但想去比赛的决心还是占了上风。 大不了,大不了他以后都让陆教喊他小明。 明清元双手捂着脸靠在椅背上,二十来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吸了吸鼻子。 陆觉荣压根就没回。 他收到短信时在薛林远的车上,当时就眼眶一热。 这个消息他没有瞒着明清元,第一时间就眼睁睁地看着青年脸上的神采瞬间消失,心里难受得跟针扎一样。 明清元显然很懂事,不想让自己为难,当时就答应下来,说他退下让年轻人上也是好的。 可陆觉荣带了他那么多年,倾注了那么多心血,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己的徒弟。 现在见他终于振作起来,挣扎着想求自己再帮忙争取一下,陆觉荣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 他磨着牙,“冰协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走了。” 陆觉荣其实有跟薛林远一样的想法。 第三个名额? 谁说凌燃和明清元就拿不到第三个名额。 而且说实话,非得拿到第三个名额又有什么用?他们哪里还有能在奥运会那种级别的赛事上争夺名次的优秀男单。 图的就是个虚名。 就是个年终总结工作报告上的漂亮结果。 但为此,要牺牲的却是明清元参加世锦赛的机会。 明清元都二十四了,他哪里还有几次世锦赛可以参加? 他为华国男单流汗又流血,苦苦支撑这么多年,凭什么连一次比赛的机会都要被剥夺。 陆觉荣心里难受啊! 薛林远也难受,冰协这不就是卸磨杀驴吗,明清元才从一哥位置上退下就这么苛刻,以前怎么把人家当宝贝疼的,现在都不算数了? 谁知道凌燃以后会不会步明清元的后尘。 这件事就不是这么算的。 两个教练直接就冲去了冰协,却被告知楚主席最近因为生病请假,好一阵子都没来办公,目前的大部分事都是副主席陆维栋处理的。 两人就去了副主席陆维栋的办公室。 陆维栋刚好在,见到他们两人就有些了然,“你们是为明清元参加世锦赛的事来的吧?” 陆觉荣坐倒在沙发里,“陆主席,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他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一股脑说了出来,薛林远也在一边帮腔。 “两个名额的话,只要明清元没有带伤上场,肯定是稳的。先不说他们能不能拿到第三个名额,就算拿到了,咱们除了凌燃和明清元,哪还有能在奥运会拿名次的男单能参加。” 陆维栋也头疼呢。 “这事,还真不是冰协能决定的。” 他往西南的方向指了指,“上头空降来了个分管冬季运动的领导,还是从别的部门调来的,对这块不太熟,也有点听不进去劝。新官上任,着急做出成绩,可不就这么一拍脑袋决定了吗。” “那就不能跟他说清楚其中的利弊吗?”陆觉荣一听居然还有这种糟心的原委,拳头都硬了。 陆维栋摸摸脑袋,他是个和稀泥的老好人性格,说好听一点就是脾气好,说难听一点就是不管事。 “我说了,可人家嘴上说保二冲三,其实就是一门心思想要三个名额,”他苦笑道,“可能是听说凌燃在大奖赛总决赛上拿到第一,就觉得他在世锦赛上也还能拿到好成绩。” 这下不止是陆觉荣,连薛林远都觉得拳头硬了。 这是人干事? 他们原本还保守地觉得,不让明清元上,是上面怕明清元可能拖累凌燃,最后连第二个名额都拿不到。 谁能想到,好家伙,原来人家就不是冲着第二个名额去的,压根瞄准的就是第三个名额。 凌燃一直以冠军为目标,这一点薛林远很清楚。 但自己冲着第一的目标前进,和被人斩断所有后路,强压着一定要拿第一,那根本就不是一码事。 更别说赛场之上,瞬息万变,做到最好是一方面,但意外又不是没有,张口闭口就把冠亚军当大白菜一样要价,这人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竞技体育。 他们没法联系到对方,连脸都不要了,就硬生生坐在陆维栋的办公室一门心思地想讨公道。 陆维栋被磨得没办法,支了个招,“要不你们去找楚主席问问,他在总局那头说话可比我管用,说不定能压住这事。” 陆觉荣也看出这个副主席不靠谱,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跟薛林远一道又坐上了车。 他们不知道的是,凌燃和明清元已经坐到了楚常存家的待客厅里。 宽敞,明亮,沿着落地玻璃窗,还种着几盆君子兰。 楚常存精神头不太好,整个人看上去越发干瘦,但还是让家里的护工招呼着,给两个小客人倒了茶。 茶几上还摆了瓜子和水果糖,看上去就挺接地气的。 明清元在凌燃的眼神里,吭吭哧哧地说明了来意,整个人脸都窘得发红。 楚常存因为手术的缘故在家里养病,医生交待他这段时间不要劳心,再加上陆维栋大面上很少出错,就放手冰协的事,甚至打算提前退休养老。 可没成想,才几个月就出了这种事。 他心里动怒,脸上却是不显。 “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明清元愣了下,他刚刚不都说完了吗,怎么又问一遍。 但见楚常存的目光落在凌燃身上,就明白了这个问题看似是在问他们两人,其实问的是凌燃。 青年果断选择沉默。 凌燃也意识到了这点,虽然有点意外,但还是很快做出了应答。 少年从背包里找出一沓草稿纸,把写满公式计算部分的内容翻上去,用笔粗粗地勾画出一个表格来。 表头非常的简明扼要。 一共三竖列。 第一行的三个格子分别填上了,“凌燃”,“明清元”,“可获得名额” 再往下,运动员名字 “参赛”、“不参赛”、“前一二”、“前十”“进入自由滑”…… 第三列则是由前两列得出的结果。 譬如,凌燃前一二,明清元不参赛,第三列的结果则是三个名额。 凌燃前一二,明清元进入前十,第三列的结果也是三个名额。 一目了然的表格,用了穷举的方式把可能的结果都列了出来。 然后用红色的水笔,把其中几种可能着重圈了出来。 楚常存饶有趣味地看着,“你是想告诉我,明清元参赛对名额的争取有利无弊是吗?” 凌燃点点头,“楚主席,我会努力去争取前几的名次,明哥的实力也放在这里,我们两人最起码也会为华国带回两个奥运名额,甚至是三个。即使我因为意外出现失误,只要明哥没出问题,我们带回两个名额的可能性还是很大。” “但只有我一个人去参赛的话,对抗风险的能力太低,其实很不划算。” 这话不止是为了明清元而说,其实也是凌燃的心里话。 他一直对自己的成绩很自信,但他能把控的只有自身,外界的意外元素,其实才是最不可控的。 世青赛上他拼尽全力,最后也确实带回了三个名额,但那是因为别无选择。上一届世青赛上华国选手没有取得好的成绩,华国只有一个参赛名额。 若不然,其实有两个运动员参赛,才是最能抵抗风险的最好选择。 楚常存其实也是这样想,但他比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的见识都广,哪怕没有听陆维栋说,心念一动,就猜到了局里有些人的打算。 他喝了点水润润嗓子,“可如果局里想要的是三个名额呢?” 三个名额? 明清元差点就要蹦起来,即使自己不参加比赛,凌燃也得拿到冠军或者亚军才能拿到三个名额。 这不是下指令,这是强压指标吧? 凌燃却一脸平静,指出了残忍却真实的事实,“队里现在其实没有能拿稳第三个名额的人。” 他其实已经感觉到,楚常存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心里不知不觉地松了一口气,将楚常存想要的理由都抛了出去。 “但我和明哥也还是会努力为华国挣到第三个名额,也会极力保住极有可能拿到的两个名额。 这或许很难,但我们一定都会努力做到。 今天来这里叨扰您,就是希望您能帮帮我们,让冰协收回指令。世锦赛对运动员来说有多重要,您再清楚不过,一条轻飘飘的指令,断送的有可能就是运动员余下的全部职业生涯。” 少年抬起眼,“我们都会拼尽全力,但也请您给我们一个机会。” 明清元没想到凌燃会为了自己把话说到这种地步,眼一酸,也鼓起勇气附和道,“我也会把成绩拉回来,一定不会拖凌燃的后腿。楚主席,我真的很想参加这次的比赛。” 楚常存看着两个年轻人,眼里就渐渐带了点笑。 说实话,凌燃今天直接来他家的举动一开始惊讶到了他。 毕竟凌燃已经拿到了世锦赛的名额,即使是有压力,但门票已经到手,以他的实力,两个名额基本上算是稳的,冲一冲,第三个名额近在眼前。 凌燃自己应该也清楚这一点。 但他还是选择为明清元发声陈述利弊,替明清元来恳求自己。 明清元也一定是扛着不小的心理包袱,才会鼓足勇气为这个赛季表现糟糕的自己争取。 这样的举动,其实背负着很大的压力。 但他们还是来了。 他们选择拼一把,将自己的所有全部赌上,拼一个未来。 其实运动员不就该是这样吗?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的赢,金牌,名额,固然重要,但永不服输,挑战自我,勇往直前的精神,才是竞技体育发展至今最最宝贵的财富。 不能因为怕输,就干脆不去。 那叫什么,懦夫吗? 又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不就是一个名额吗,再说了,这个名额本来也都是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倾尽全力挣回来的。 没有他们,别说第三个名额,就连多出的那个名额都不一定有。 苦兮兮地拿着滑联分配的唯一一个名额参加冬奥会的情形,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年轻人都敢拼了,他们华国又不是输不起。 更何况,谁说凌燃和明清元就一定不会赢? 楚常存扶了下额,他不过是休息一阵子,局里和冰协也太会给自己找事了,看来他这把病恹恹的老骨头还是要再坚持坚持,最起码,一定要撑到这波年轻人成长起来才可以。 楚常存刚要开口,门铃就又响了。 看护的护工一开门,薛林远和陆觉荣就气喘吁吁地走了起来,“楚主席!” 然后,就跟各自的宝贝徒弟大眼瞪小眼。 “你们俩怎么在这?”两个教练异口同声。 凌燃和明清元也都站了起来,“我们……” 青年和少年对视一眼,各自暗道不妙。 遭了,刚才情绪太上头,他们都忘记跟各自的教练报备了。 不对,凌燃想了想,觉得自己那条说要出来一下,有霍家司机来接的短信也算是报备过了? 明清元则是一脸心虚。 他是真的忘了这码事,跟着凌燃就出来了,手机现在还在车后座上搁着呢。 楚常存撑不住笑了出来,“你们一波波的来,居然还没有提前约好?” 薛林远不好意思地红了下脸,“楚主席,打扰您养病真的是不好意思。” 他用眼神示意这两个比他们还先到的小兔崽子站到他们身后,然后就要开口说明自己的来意。 楚常存摆摆手,“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 那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陆觉荣急得满头大汗,还想争取一下,“楚主席,我知道您身体不好,但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这次……” 楚常存打断他,“谁说我不答应?” “啊?”原本做好自己要好话歹话说上一箩筐的陆觉荣狠狠噎住。 薛林远整个人都有点熏熏然,“您是答应要替我们说情吗?” 楚常存摇摇头,“不是说情。” 陆觉荣刚刚飞起的一颗心啪叽一下又摔回泥里。 凌燃却已经意识到什么,轻轻拍了拍明清元的肩。 明清元今天绝对是红眼眶最多的一次,但没有办法,一天天的,大起大落的,他再大的心脏,也有点受不了。 青年别过脸,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激动到有些狼狈的模样。 薛林远涩着声,“您这是什么意思?” 楚常存让护工取来外套,又示意对方去楼下叫车,就站起身来。 “说情?” 他似乎对这两个字嗤之以鼻,“为什么要说情?道理在我们这边,当然是要去说理。” 楚主席干瘦的身板挺得笔直,说话底气很足。 “我会替你们保住明清元的参赛名额,但同样的,我希望你们就像你们说的那样,一定会拼尽全力。” 他看向并肩而立的青年和少年,“我希望看见华国的双子星在世锦赛的赛场上冉冉升起。” “凌燃,明清元,你们能做到吗?” 凌燃点了点头。 明清元则是用力嗯了一声。 楚常存这下真的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那我就等着看那一天。” 可不要让我等太久,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凌燃读出了他话里的深意,顿了顿,“我会的。” 这次的世锦赛,他和明哥一定会拿出自己的十二分诚意。 明哥一定会稳住前十以内的名次。 而自己,也一定会向着最中央的领奖台前进。 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责任。 他一定会将最好最完美的节目带到世锦赛的冰面上。 少年与楚常存对视,眼里写满了决心。 楚常存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场风波在还没有扬起时就被人强硬地弹压下去。 两个月的时间眨眼即逝,世锦赛的赛场上,也终于久违地出现了两位华国男单运动员的身影。 华国的冰迷都要喜极而泣了! 不少人掰着手指,数着比赛开始的时间,并且第一时间就守到了大台五套跟前。 求求了,让华国再多赢几次吧! 欸,为什么是再? 祝祷的一瞬间,采访的镜头将唇红齿白的少年身影收录其中,不少冰迷都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那可不就是再吗,有凌燃在,他们连许愿都大胆很多。 比赛快开始吧! 所有人都已经急不可耐了。两个月的时间过得飞快。 整个集训中心都没有闲着,尤其是花滑男单这边,参赛的虽然只有凌燃和明清元两个,但所有队员都在摩拳擦掌地期待这场比赛的到来。 这也是有原因的。 原本明清元被扣住参赛资格这事只有当事的几个人知道,但世锦赛的参赛名单一公布,眼见花滑男单一栏里只有凌燃一个人的名字,队里的大群登时就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明哥呢?” “明哥怎么没在名单上?” “陆教,怎么没有明哥的名字,是不是漏掉了?” 眼见群里的小兔崽子们一个个激动得要上天,陆觉荣没法,想了想,这也不是什么非得瞒着的事。再加上他心里有气,又不想替故意搞事的人遮掩,就把来龙去脉跟这群激动不已的队员说了说。 末了,他安抚大家,“名单出了也能改,楚主席放了准话,小明肯定能去。” 群里一下就沉默起来。 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幸好冰协的楚主席答应替明哥周旋,要不然这事可太窝心了! 尽管知道这事已经解决了,这群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们还是气得要爆炸。 他们运动员平时训练多苦多累,就指望着参加比赛拿块奖牌来告慰一下自己,结果冷不丁就来了个外行人要指导他们这群内行,上来还就拿明哥开刀。 “还能这样?” “这也太气人了!明哥拿的名额居然不让明哥去比赛?” “幸好冰协那边的主席帮忙,要不然,明哥亏大了……” “陆教,楚主席到底怎么说啊,他德高望重,说话也管用,能不能跟上面打报告,换掉这个胡乱指挥的领导啊?” “就是就是!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心思单纯的队员们一个劲地艾特陆觉荣,恨不得总局立刻就把那个空降外行领导扫地出门。 陆觉荣挠挠头,不知道怎么跟这群想法简单的队员们解释。 这是能换掉就换掉的吗,空降的领导,怎么可能没有后台,楚常存面子再大,也只是冰协的主席,跟总局那些人对上,能保住明清元的参赛资格就不错了,他也不敢再奢望太多了。 陆觉荣心里也有疙瘩,但这事就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也不想让这些弯弯绕磨没了大伙的锐气。 眼见群里的不满情绪愈演愈烈,索性艾特了一整群义愤填膺的队员:“你们可都给我收敛点,这事咱们队里自己知道就得了,可不能上外面到处去说。 你们有这抱怨的闲功夫,都给我赶紧上冰练习去,等以后再多挣几块金牌回来,咱们说话也硬气,还能怕外人来搞事?” 这是大实话。 队里运动员成绩出众的话,他们这些教练甚至敢跟总局叫板。为什么这个空降的领导连问都不问就对他们指手画脚,还不是男单弱势成绩差,被打压了也翻不起水花。 这种事搁跳水乒乓体操那边试试,教练们非得造反不可。 陆觉荣升起雄心壮志,群里的队员们也都憋住了一口气。 他们是赶不上这回比赛,但还可以给凌燃和明哥加油鼓劲啊。 于是,凌燃的平时训练里,就出现了分外诡异的一幕。 少年从布满白痕的冰面滑下场,薛林远还没有来得及拿到水瓶,旁边休息的薄航麻溜地就把暖水壶提了过来,“这水温刚刚好!” 凌燃道了声谢,往纸巾盒里伸手,摸了个空。 跳跃间隙,余光留意这边的廉海轩就满头大汗地滑了过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凌燃,你用我的!” 凌燃顿了下,才接了视频软件留言区的网友们还在为凌燃的出场顺序排在阿洛伊斯后面担忧不已,连讨论的热情都下降很多。 他们悬着心,生怕自家的崽因为倒霉的出场顺序受到观众们的冷落,更怕凌燃在阿洛伊斯的世界冠军和主场优势的双重打击下被影响到了心态。 毕竟阿洛伊斯刚刚进场退场的庞大架势,简直就是君主驾临,万众瞩目。 这个落差太大,凌燃才十几岁,又因为候场,不得不在边上亲眼目睹全程,怎么可能不被影响? 都怪这该死的抽签顺序! 网友们紧张地盯着屏幕。 可现场的气氛似乎并没有随着阿洛伊斯的退场而变得冷清,甚至又再度沸腾起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热闹劲儿。 怎么回事,凌燃在国际比赛里也这么受欢迎了? 网友们都有点激动。 “我感觉凌燃还挺受欢迎?”有人弱弱地留言。 马上就有人回应。 “……你在说什么?我人在国外,现在的国际冰雪圈里就没有不知道凌燃的好吧? 你要是不信可以翻来这边的冰雪论坛看看,凌燃是这个赛季成年组公认的最大黑马。比赛前就有不少人开贴讨论,打赌凌燃能不能在世锦赛把阿洛伊斯拉下马,成为新的世界冠军。站凌燃的甚至都不在少数。 你们一个个的,能不能对咱们自家的运动员多点信心?” 世界冠军? 这个词一下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也戳到了所有华国冰雪爱好者的心窝里。 说实在的,他们甚至只是看着这四个字,就忍不住眼眶一红。 “我们……我们真的能出一位世界冠军吗?” 有人激动到语无伦次,发了一连串喜极而泣的表情,“我不是在做梦吧?” 华国男单的紫微星居然亮眼如斯吗? “我好希望是真的!凌燃冲鸭!” “世界冠军?世界冠军!世界冠军!” 留言区的网友们都被这四个字刺激得满血复活。 也没心思想什么名额不名额,顺序不顺序的了,他们现在就想看凌燃的比赛。 只是看着屏幕里鼓掌的观众,所有人的心就都已经飞到了赛场上。 事实上,现场的氛围比他们隔着屏幕所能感受到的还要热烈, 在凌燃滑上场的那一刻,四周观众席瞬间就迸发出阵阵掌声和尖叫。 凌燃下意识地扫过一眼,就发现其中的东方面孔其实并不多,为他加油叫好的,居然有很多是高鼻深目的外国面孔。 自己在国外居然这么受欢迎吗? 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一只半人多高的绿柿子, 很少上社交平台,几乎每一天都沉浸在封闭式训练的少年也就讶异了一下,很快又垂下眼,专注地活动着关节,再次确认身体的轴心。 他深吸一口气,四周的喧嚣就如潮水般退去。 30x60的洁白冰面上只有他一人。 单人滑运动员从来都是孤独的,他们的对手与其说是其他人,倒不如说是他们自己。 本赛季最后一场比赛。 打磨到极致的繁星与归来。 少年在8字划痕的交汇点立定,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上一位上场的选手的影响。 他已经进入到比赛时的状态。 全身心地沉浸其中。 甚至有点想不起来上一位上场的选手是谁。 冲着场外点了下头,凌燃扬起右手轻轻搭肩,只这一个动作,眼里自带的明亮光芒都变得沉静收敛。 在钢琴的第一个音响起的瞬间,以一凌燃背影滑远的一瞬间,薛林远就已经开始紧张了。 他无意识地不停搓手,每看一眼记分牌,心跳就要突兀地猛蹦一下,耳边甚至响起了血流涌动的声音。 没办法,怎么可能不紧张? 凌燃面临的绝对是有史以来最艰难的一场比赛。 这一次没有f国冰面的干扰,大家都发挥得很不错,前四名都在节目里编排进了四种四周跳,也都没有出现什么严重的失误。 目前计分板上的顺序依次是卢卡斯,西里尔,安德烈,牧野千夜,松山彻。最高分是阿洛伊斯的20421,而第四名安德烈的成绩则是20082分。 第四名与第一名之间居然只有不到四分的分差,这种情形在历届世锦赛上都是极为罕见的! 大家分数都很高,咬得也都很紧,这就意味着只要出现一个小小的失误,凌燃的名次就可能瞬间从前三掉出前五。 所以必须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才有可能从这些顶尖选手里杀出重围。 听起来就很难。 甚至让人有点胆寒。 但冰上少年的身影瘦削笔直,压步两下,气势冷然地闯入了冰场正中央,暗金刀刃拖出的白痕没有一丝迟疑。 薛林远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论坛里网友们的调侃—— “这些一线选手不约而同在节目里加入了四种四周跳,是为了齐心协力狙击才刚刚升组的华国选手凌燃吗?” “凌也是真的来者不善,升入成年组的第一年,居然已经把阿洛伊斯他们逼到这种地步。” “这不就是经济学上的鲶鱼效应。在装满沙丁鱼的鱼槽里放进一条凶猛的鲶鱼,沙丁鱼就会受惊游走,被迫保持活力。凌有着东方人特有的精致面孔,气场却像是搅动整个鱼池的食物链顶端捕食者!” 有这种想法的,显然不止是这些网友。 观众席上,维克多带着伊戈尔坐在前排,竹下俊也带着阿德里安坐在他们旁边。 “阿洛伊斯他们的心气都被激起来了,”维克多脸上挂着笑,“凌第一次参加世锦赛就掀起了这潭死水,我果然没有看错他。” 竹下俊却轻轻蹙着眉,“但他们都在一味的追求难度。刚才的几个节目,尤其是卢卡斯的节目,几乎要把完整的表演用压步和双足滑行分割成一个个跳跃和旋转。” 内敛的青年竭力温和着措辞,“观众们并不一定会喜欢。” 这种话能从竹下俊这种措辞极为小心的人嘴里说出,就足以证明这位前任世界冠军已经非常的不满。 很难看的节目,竹下俊甚至觉得,卢卡斯他们只是在不断地待机,起跳,待机,起跳,毫无观赏价值。 观众们的欢呼声也充斥着看杂耍的调侃意味。 维克多脸上的笑也收敛起来,他摸了摸伊戈尔的银发,慢慢叹出一口气。 “这也是我的顾虑。但竹下君,你要知道,在凌燃到来之前,成年组的比赛已经开始变得千篇一律,枯燥乏味。没有强有力的对手,他们为了保住名次,连更高的难度都不敢冲击。阿洛伊斯掌握四种四周跳也有两年了,可这才是他第一次在一场节目里全部拿出来。” 竹下俊也摸摸阿德里安的金发小脑袋,眉宇渐渐舒展开,“这倒也是。” 不管怎么样,有凌桑在,总归会越来越好吧。 竹下俊也开始相信老友的话,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冰面,落在正在调整自己呼吸的少年身上。 他跟明清元关系好,消息一贯灵通,“凌也要上新的四周跳。” 维克多有点意外,“他的体力能跟得上?” 不是他看不起凌燃,实在是e国站和凌燃之前的动作编排里,前半程有一个3f的单跳,最后一个连跳则是4f+3t+2t。 但考虑到这次自由滑里重新加入了4lz的单跳,出于体力保存的思量,秦安山重新调整编排时直接互换了3f与4f的位置。 也就是说,凌燃的最后一组连跳,应该是3f+3t+3t才对。 可现在,冰上精疲力尽的少年却并没有进入到向前滑的圆弧轨迹,反而后滑出鲜明的s型白痕。 一个与逆时针转体方向完全相反的顺时针进入弧线。 这应该是lz跳的进入方式! 凌燃要接上一个lz跳吗? 跳起只一瞬间,但隔着屏幕,熟悉原本编排的国家队队员们都已经目瞪口呆,但也只是觉得,凌燃可能会将3f的跳跃临时修改成3lz。 这也无可厚非,lz跳的分数本来就比f跳高。 直播猝不及防地卡在少年跳起的一瞬,集训中心会议室里,薄航托着腮,“凌燃的3lz一直比3f跳得好,换成3lz也挺正常吧。” 虽然前面已经有了一个3lz开头的二连跳,但裁判技术手册规定,所有的三周和四周跳里,可以有两种跳跃被完成两次。 也就是说,凌燃在这里就算是再来一个3lz+3t+2t的三连跳也不会被计算为重复跳跃。顶多就是小分表上看上去显得有点单调,但又不会影响评分。 但薛林远他们却不怎么想。 如果只是简单地上一个3lz的连跳,凌燃刚刚绝对不会使用这么长的距离助滑。 凌燃对节目的吹毛求疵程度已经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如果只是3lz的跳跃,就算是体力消耗到了极致,他也会咬着牙尽力缩短助滑的时间,绝不会让待机时间过长,影响到节目的连贯性。 而现在的冰面上却留下了蜿蜒的长痕。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他需要更高的速度,想要跳的是圈数更多的4lz。 他居然要在体力消耗殆尽,之后还有一组旋转的情况下,强行去冲击4lz! 这搁其他运动员身上简直就是难以想象的! 甚至可以说是匪夷所思? 他们甚至会觉得,凌燃是脑壳坏掉了吗? 他是疯了吧! “这小兔崽子!” 薛林远咬牙切齿,脸都憋到胀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向后助滑着,用了远超平时的助滑时间。 裁判席上,也有眼光老道的裁判看出了这一点。 为了保证公平,裁判组不允许有眼神的交流,这些裁判们只能各自在心里暗暗喟叹:凌似乎总是能给我们带来让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是的,可不就是惊喜。 看到运动员拼尽全力去试图打破自己的极限,这样不屈不挠的运动精神,不该是所有深爱竞技体育运动的人们最想要看到的吗? 这回比赛,滑联指定的裁判长并没有跟从前一样在赛前会议上各种明示暗示,他们都能够放开手脚打分,很难得的一次公正。但他们的心里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偏向了冰上正在蓄力的少年。 完美的技术展现,拼搏的运动精神,这位来自华国的小选手真的很难不让人喜欢,也怪不得他会得到那么多人的偏爱。 各式各样的目光里,凌燃已经获得了想要的速度。 节目已经进入到最后的**,高质量完成的五组跳跃已经预支掉他的全部体力。 真的很累,全身都快散架。 但心里却像是有团火在烧。 灵魂深处的呐喊声在脑海里不断回荡。 一定要坚持下去。 一定要坚持到最后一秒! 他赌上了一切,可不是为了让自己半途而废的! 热血涌上耳畔,凌燃已经连风声都听不真切,亢奋的大脑皮层自动屏蔽掉所有极度疲劳的身体发出的尖锐警告。 却不妨碍他如教科书般屈膝,前倾,压刃,点冰—— 跳起! 一瞬间的收紧与释放。 脚踝的韧带叫嚣着难以忍受的酸疼,针扎似的剧烈疼痛细细密密地传遍全身。 可那又怎样? 他想在阿洛伊斯等人的围剿下突破重围,就一定要拿出足以与冠军荣誉匹配的实力。 对手很厉害,那他就一定会做到更好。 哪怕可能摔倒,他也绝不会犹豫! 少年陡然跳起半人还高的高度,双手搭肩,虔诚地在半空中旋转。 暗金刀刃折射出最耀眼的光芒。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落冰,好,接点冰再度跳起! 一,二,三,落冰! 咬牙再跳! 这一次只有两圈,落冰! 一组高难度的三连跳跃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完成在所有人的眼前。 现场迸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尖叫声。 意识到自己再度成功落冰之后,大汗淋漓的少年眼中一亮,明明累得够呛,却还抑制不住地握拳小幅度轻挥一下。 这是原本没有的编排动作,甚至还有点不够稳重,但却透出了少年人意气风发的纯然喜悦。 不少观众都被这个有点孩子气的动作取悦,鼓掌的同时露出鼓励怜爱的笑容。 薛林远的一口气终于勉强落下一点,脸上也现出了个笑影。 画面延迟的各国网友们则是在卡顿恢复之后,毫无准备间就直面了屏幕上高清摄像机放大的明亮笑容,瞬间被闪了下眼。 美颜暴击,还是有强悍实力加成的美颜暴击。 这谁顶得住? 不少人干脆就没往回拖进度条,光是看见凌燃这个笑,他们就能猜到,刚才的跳跃一定是成功了! 被灿烂笑容感染的观众们也情不自禁地翘了下唇角。 少年精疲力竭的脆弱模样还没有从他们脑海中散去,就看见他居然拖着疲惫的身子又成功攻克了新的难度。 这就是越努力越幸运吗? 被社会毒打得够呛的网友们感觉自己仿佛从中汲取到了某种振奋人心的力量。 对生活妥协得太久,日常努力却没有获得回报,疲惫麻木的心灵反而更容易被这种倾尽全力付出,终于获得与之相符回报的故事打动,从中感受到难得的畅快与喜悦。 就像是看到新的希望,可以安慰自己重新鼓起勇气,继续艰难地行进在并不平顺的人生道路上。 被治愈的情愫涌动在所有人心间。 音乐却还没有结束。 最后一组旋转,一直是凌燃最大难关的最后一组旋转,已经近在眼前。 薛林远的心弦都快绷断了,无意识地猛锤了一下挡板,像是要发泄出满腔的焦虑与紧张。 这可比以往都要更加艰难。 凌燃这一场比赛要克服的困难实在是太多了,体力的耗尽,不甚熟练的4lz,临时提升难度的连跳。 古人还说什么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呢,凌燃已经咬牙挺过了除去最后一组旋转以外的所有难关,他真的还有余劲坚持下去吗? 这个疑问浮现在所有人心头。 就连后台里,原本故意针对凌燃体力短板刻意提升难度的其他参赛选手们都不受控制地握紧了拳。 眼睁睁看着少年憋住最后一口气,挣扎着想要完成自己的节目,同出一源的热爱让他们心里升腾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明明他们是对手,但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心生动摇。 “我居然很想看见凌顺利滑完节目,”沉默寡言的安德烈破天荒地先开了口。 西里尔深吸一口气,绿眸闪闪发光,“我也是。” 暴脾气的卢卡斯直接就冲屏幕嗷了一嗓子,“凌,都已经坚持到这里,你可不许再输给我们!” 阿洛伊斯根本就挪不开眼,喉结不住地滚动。 就连原本坐在角落没有过来的其他选手们也都慢慢聚拢过来,他们被一种名为凌燃的魅力摄取心神,目光晶亮地望着屏幕上膝盖弯折成直角,蹲坐在滑足上的制服少年。 没人知道凌燃现在的感受为何。 但从他绷紧颤抖的身形上也能大概揣测一二。 都是运动员,谁没有过因为训练精疲力尽的时候,那种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拼了命地想要停下,生理性的颤抖,脑海里的空白,酸疼无比的四肢……那种死去活来的滋味,想想都是噩梦。 他们担忧地望着屏幕。 观众席上所有人的视线焦点都汇聚在冰上坚韧的少年身上。 他真的能坚持下去吗? 网友留言区,大家纷纷发送祈祷。 “一定要加油啊!” “最后一组旋转了,最后十几秒了!坚持就是胜利!” “凌燃,加油加油!” 电视机前,彭玉江却悠哉悠哉地喝了口新沏的红茶,他就知道,跟自己闹僵之后,凌燃有争夺名额的压力在身上,肯定坚持不到最后。 楚常存的计划注定落空,还想赶自己走?想都别想,他在心里数着数,期待着看到凌燃栽倒在冰面上的那一瞬间。 楚常存也在看转播。 解说员激动不已地替凌燃呐喊鼓劲,听得这位才做完手术,精神状态有点衰弱的中年人有点头疼,他直接关掉了声音,专注地看着屏幕中盛放如花的旋转身影。 所有人的心绪都被凌燃牵动。 但凌燃的全部心神却集中在旋转的动作上。 少年竭力保持清醒地数着数,绷紧的身体始终维持最标准的旋转姿态。 凌燃什么都没有想。 他只是觉得自己能做到。 只差一点点,只差最后一点点,所以一定要做到,也一定能做到! 他会做到! 少年憋足一口气,冲击极限的疯狂都化成无穷无尽的动力。 再度爆发! 纤细柔韧的身躯在世锦赛的赛场上越转越快,快得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炙热火焰。 成功抓住冰刀的一瞬间,凌燃就已经知道,这一次世锦赛的冠军,一定是他的! 少年倔强地仰着头,头顶明亮大灯的光线洒落进乌黑眼瞳,就像是浮起无数细碎耀眼的星子。 观众们都挪不开眼。 追逐光的少年身上终于光芒万丈。 凌燃俊秀发白的脸庞上也徐徐绽开一抹笑容。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做到了! 乐声终于结束。 一切都成为定局。 少年勉强举手向裁判和观众致意过,就喘着气,缓缓往后栽倒。 只有背部传来的冰凉冷气才能让他抓住一丝自己其实还活着的真实触感。 可以说是小死一回。 但也真的是酣畅淋漓的一场比赛。 拼尽全力地实现了自己想要达成的目标,连灵魂深处都升起异常满足的战栗感,凌燃一面喘一面笑,笑得肩膀都在打颤。 所有的观众,屏幕内,屏幕外,都已经开始了欢呼。甚至有不少人直接站起身来鼓掌,这是对花滑运动员最高的礼遇! 但凌燃他绝对值得! “我敢打赌,凌燃一定能赢!” 拖进度条回去看到了那个惊为天人的三连跳,网友们都乐呵呵的。 “最起码也能站到领奖台上,加上明神重回状态的第九名,名次之和肯定不会大于十三。”有人话不敢说满。 “自信点,咱们肯定是第一!” “三个奥运名额,这是真实存在的吗?我大华国都多少年没有拿满席位了?” 还真有人知道的,“好像是从十几年前就没有拿到过了,这么多年了,我是真没想到,居然还能有看见华国三位男单去参加奥运的一天。” “大胆做个梦,或许我们还可以梦一个凌燃站到奥运的领奖台上?” 华国冰雪圈喜气洋洋,已经开始过年。 屏幕外,彭玉江惊得啪得一下脱手了昂贵的瓷杯,可他也顾不得了,反而是急切起身给曾经赏识自己的领导打电话求助。 可对方显然听说了他折腾出来的糟心事,语气不满地敷衍几句,一句准话都没有就挂掉了电话。 完了完了,再想到楚常存递上去的那封投诉信,彭玉江浑身冷汗直冒,气得狠狠踢了一角沙发,然后就狼狈地捂着脚跳了起来。 但身上再疼,也抵不过心里的苦。 彭玉江已经预见到自己还没有坐热位置,马上就要灰溜溜地被撵走,狼狈地收拾东西离开的场景了。 早知道,早知道!彭玉江满脸的懊悔。 但没有人会关心这个不起眼官员的去留,场馆里欢呼声甚至半晌都没有停歇。 凌燃也终于从冰场上滑了下来。 薛林远已经在出场口张开大大的怀抱等着他。 说实在的,凌燃并不是很想跟教练拥抱,他身上的考斯腾都被汗湿黏在身上,浑身不舒服,再拥抱一下,只会更加难受。 但他也没有拒绝薛林远的拥抱。 惯例的结束拥抱,会让少年有一种比赛真实结束的安心感。 拥抱瞬间,薛林远哽咽道,“好样的!” 凌燃艰难地牵动了下唇,然后果断推开薛林远试图搀扶他的手,自己一步步走到了等分区。 他有预感自己能拿到冠军。 这份野心建立在绝对的实力上。 作为本场夺冠的选手,他一定要自己一步步地走上等分区。 少年有自己的骄傲,哪怕疲软的身体在站到台上的一瞬就不受控制地跌坐进座椅里,也还是带着笑的。 没有人不期待凌燃的分数。 裁判组却迟迟没有给出结果。 凌燃毫不意外,甚至还分神拍了拍薛林远的肩膀,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明清元推着秦安山的轮椅,忍不住地抽了下鼻子,“秦教,我们会赢的,是吗?” 秦安山看着连头发丝都闪烁着自信光芒的少年,轻轻点了下头。 陆觉荣眼眶酸酸,也用力拥抱了一下自己的徒弟。 “你做得也足够好了。” 顶住短节目的失利,本赛季频频下滑的成绩,一路逆袭回从前的状态,明清元是不如凌燃耀眼,但同样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他已经突破了自我,做到了最好。 正如凌燃是薛林远的骄傲一样,虽然嘴上说不出来这么煽情的话,但在陆觉荣心里,明清元也一直是他的骄傲。 明清元都脸红了下,嘴里还嘀嘀咕咕的,“嘶,你抱凌燃去啊,抱我干什么。” 他起到的作用实在有限。 但最起码,他维持住了自己的状态,没有拖凌燃的后腿不是? 明清元心里其实也很高兴。 陆觉荣就笑,“等分出来了再说。” 这会所有媒体的镜头都对着等分区,他过去可太显眼了。 分数迟迟没有出来,观众们都有点不耐烦了。 网友留言区甚至都开始猜测了。 “救命,他们不会又在琢磨怎么压凌燃的分数吧?” “做个人好不好!凌燃那么拼命,你们怎么好意思压分?” 裁判组也的确还在犹豫。 这个分数不是不好,而是,实在是有点太高了,他们刚才居然看得那么激动,给了那么高的分数吗? 不少裁判们都在心里开始发虚。 可转念一想,有什么可心虚的,凌燃滑得的确很好,即使有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比如后半程跳跃会稍稍屈膝,但节目整体的效果还是非常好的。 比起卢卡斯那种割裂开的杂耍似的节目,他们还是更喜欢凌燃这种连贯,富有生命力的节目。 眼见大家都坚持自己的分数,压力给到了主裁判这边。 场上的观众们甚至开始用鼓掌和高喊声催促结果。 主裁判视死如归地点了头。 于是分数很快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甫一出现,就压在了所有人的正上方。 21042分? 看见的人都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居然比阿洛伊斯的20421多出了足足六分还多! 原本还在因为前四名分差太小,担忧凌燃可能要艰难地在围堵中求生的观众们都忍不住地啊了一声。 好家伙,敢情凌燃应该没打算跟他们纠缠,人家一来就高高站到了所有人的头顶上! 绝对的,压倒性的优势。 碾压式的胜利! 凌燃他真的拿到了冠军! 网友留言区已经疯了,无数表达惊喜讶异的语气词飞快地飘过。 在场的热情观众直接就不受控制地蹦跳了起来,就跟得冠军的是他们自己一样。 霍闻泽没有动,但一向冷肃的脸上也露出了堪称柔和的笑容。 他其实也跟乔实一样觉得凌燃在这两年变了很多,但刚刚看到在冰上坚持到最后一秒的少年,又感觉凌燃好像什么都没变。 最起码,那股子对花滑无限热爱,永不屈服,挑战自我的偏执劲一点都没有变。 霍闻泽很欣赏凌燃,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脑海中不断回荡少年刚才心神投入的表演,还有表演中途故意投来的一瞥,霍闻泽只觉得心口有什么被轻轻撞了一下,升起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微妙感。 霍闻泽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人。 漫漫长夜,踽踽独行,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但现在,黑暗里好像啪嗒一声燃起了一小簇微弱的火光。 一个人在独行的道路上走的久了,忽然遇到一个不需要更多言语,就能交换默契,相互理解的同伴,即使是走在并不一致的道路上,但他们终究还是相遇了。 霍闻泽摸了下与少年考斯腾袖口一模一样的绿色宝石,原本冰凉的质感,仿佛也带上了一股令人心安的暖意。 青年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后台走去。 场馆里还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但很快就有细心的人发现凌燃的总分数后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色块标识。 r,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母,但其中蕴含的意义却是惊人的。 “r就是赛会记录的意思!” 有人惊呼起来,“凌燃破记录了!” 第一个发现的观众激动地差点站到椅子上高声吆喝,“凌打破了竹下俊的世锦赛赛事记录!他拿到了历届世锦赛的总分最高记录!” “连阿洛伊斯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凌燃居然做到了?我没看错吧?” 有人点点头,“他的短节目和自由滑都拿到了第一,加和起来就是绝对的高分,拿到赛事记录也很正常。” 马上就有人反驳他,“不要低估凌燃的成绩,你说得就好像谁都能做到一样。 凌燃上了绝对顶尖的难度,在表演上也做到绝对的无可挑剔,最后也才拿到了这么高的分数。他这一路走来,哪里容易过?回回比赛完要么坐倒要么躺倒,我都害怕下一秒就有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冰把他抬下去了。” 还未退场的观众们再度轰动起来。 薛林远已经丢人地抱住徒弟开始擦眼泪了,“太好了!凌燃!太好了!” 他比拿到冠军的徒弟都激动。 秦安山看不过眼,递了一卷纸巾过去,免得薛林远把鼻涕眼泪都糊到凌燃的身上。 薛林远也意识到自己的过于激动。 但怎么可能不激动,凌燃可是拿到了世锦赛的冠军!他甚至打破了世锦赛的赛会记录! 想起来都跟做梦一样! 薛林远甚至就怀疑自己现在是在做梦 即使早有预备,即使之前就被震撼过一次又一次,但现实摆到面前的一瞬间,太过年轻的薛教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 他看了看确实疲惫的少年,转头扎进了冰童抬来的半人多高的绿柿子里,又开始跟复读机一样,“太好了!太好了……” 秦安山的脸都木了,忍了又忍,还是问出了心底话。 “凌燃,我听说当初是你主动找上薛林远的,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在秦安山看来,薛林远太年轻,心性也不够沉稳,技术虽然有,但跟他和凌燃这种天赋流比起来还差得远。唯一值得表扬的,就是足够勤奋和好脾气,为人也正派。 毛病有一大堆,但人的确也还行,这就是秦安山对薛林远的全部看法。 在秦安山心里,凌燃是非常早熟的性子,待人处事上虽然不够圆润,但也有足够敏感的直觉,他应该早就知道薛林远的能力,其实与他追逐的目标并不那么匹配。 可以说,这一路上,薛林远几乎是完全被凌燃带飞的,付出和得到的并不成正比。 凌燃被问得懵了一下。 反应过来就摇摇头,“秦教,有些东西,并不是能用所谓标准来衡量的。” 譬如感情。 就像他一直所期盼的那样,他想让薛林远摸到自己的每一块金牌。 很朴素很简单的愿望。 是他从前世延伸到现世的梦想。 少年专注的目光落在那个激动到哭唧唧的年轻教练背影上。 过于温和的神色看得秦安山一阵牙酸,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后台推门的声音惊动。 凌燃也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来人用力地拥抱了一下。 惊得他赶紧下手去推,“闻泽哥,我还没有换衣服。” 考斯腾还湿哒哒地挂在他身上,浸透着刚才剧烈运动的汗水,霍闻泽身上西装板正地连一丝褶痕都没有,他们两个实在不适合来个什么庆祝的拥抱。 霍闻泽抱得很突然,松手得也很快。 他扫视着少年上下,“有受伤吗?” 凌燃刚才滑得太拼命,跳跃的高远度看着就触目惊心。 凌燃摇摇头,“还好。” 队医已经来过了,甚至还帮他简单地推拿了一下,说基本上没有大问题。 凌燃自己也觉得身上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主要是脱力后的酸软。 要说最难受的,也就是频频落冰的右脚,但他刚才扭动了几下脚踝,也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霍闻泽心里的那口气松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失态。 不过凌燃神色很坦然,似乎并不觉得刚才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青年不知道的是,刚才阿洛伊斯他们都已经来过,一人给少年来了个大大的拥抱,就连一向内敛的牧野千夜和松山彻也没有落后。 凌燃现在其实处于一种被抱木了的状态。 推开霍闻泽,纯粹是知道他这身正装非常昂贵,不好打理,不想让青年沾染上自己身上的汗水。 凌燃浑身都别扭,等缓过来劲,就赶回酒店冲澡换衣服,他想用最好的面貌去迎接自己的第一块世锦赛金牌。 颁奖仪式来得很快。 凌燃穿着明显具有华国特色的国家队队服,飞身跳到最高的领奖台上的那一刻,所有摄像头都对准了他。 鲜艳红旗骄傲地从最高的位置冉冉升起。 少年合着音乐,神情认真地轻唱着每一句华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歌词。 他的腰身挺得很直,笑容更是明亮,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要露出相同的笑容。 但事实上,在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旋律响起的一瞬间,每一个观看转播的华国冰迷都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时隔十数年,终于又有华国人站到了这座领奖台上! 摘到金牌的是他们的同胞! 这种与荣有焉的感觉真的很难形容,却也是实打实地发自内心,他们擦着眼,看着那面鲜艳的红旗冉冉升起,那么鲜艳夺目的颜色,就像是心脏里泵出的滚烫热血,烫得他们刚刚擦干的眼眶又开始泛起酸。 “这也太好哭了。” “太不容易了,我们的运气也太好了!明神要退役的紧要关头,凌燃能够异军突起地及时顶上,还替华国拿到了这么多年的第一枚世锦赛金牌。” “好想抱抱燃燃,他的每一场比赛都赢得艰难又惊险,一定吃了不少苦,好在他的努力都得到了回报。少年冲鸭,继续向着自己的梦想前进,我们永远都支持你!” 凌燃也是忍不住多看了金牌好几回。 这可是世锦赛的金牌。 他甚至已经可以被认定为世界冠军了。 目前拿到的含金量最高的一枚金牌,少年轻轻摩挲了一下,沉甸甸的重量挂着脖颈上,带来的就是无与伦比的安心感。 这枚金牌不止有他一个人的努力。 少年认真地把金牌挂到了团队每一个人的脖颈上,就连话很少的队医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挂着金牌就拨通了跨国视频,跟还不会看手机的女儿展示。 “囡囡,看到了吗,爸爸负责的运动员小哥哥拿到了世界冠军哦!” 这话听着就让人忍不住发笑。 队里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赛后照例有一场记者会,邀请了本次比赛的前三名参加。 座位是按照领奖台的位置排布,拥有华国面孔的东方少年理所当然地坐到了正中央。 极为罕见的一幕,惹得媒体们疯狂按下快门键。 阿洛伊斯坐在一边,其实有点如坐针毡。 这是在s国举办的比赛,他作为东道主选手,本身就在那座世锦赛举办的场馆里熟悉过无数次冰面,又有主场优势的加持,还临时拔高了技术难度,这么多幸运光环加持,都没有拿到冠军。 还真是让人失望,他甚至已经能想象自己的社交主页界面底下,有多少粉丝会失望亦或是愤怒地留言了。 卢卡斯其实也差不多。 阿洛伊斯好歹拿到的是银牌,他拿的可是在场三人里最差的铜牌。 而且打心底里,卢卡斯觉得自己这回真的是拼了老命了,而且运气也够好了,比起西里尔和安德烈,他的几组跳跃都拿到了更高的分数,可就算是这样,还是被凌燃超了那么一大截。 亚军和季军都僵着脸,却还要勉强自己笑得自然。 凌燃却很坦然地坐在他们中间。 在场最年轻最小的选手,却也是本届世锦赛的男单冠军! 年轻人就是不得了! 有记者在心里发出这样的感慨,忍不住好奇问道,“凌,这次的比赛你发挥得很好!但据我所知,你去年才刚刚升组,这是第一次参加世锦赛,上来就面对这么多实力强劲的对手,你会感觉到压力吗?” 薛林远和秦安山在一边看着,却也不能替凌燃答话。 不过凌燃在媒体面前一向很会说话,除去,咳咳,有时候语气太过于自信了点,几乎都没什么问题。再说了,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豪情万丈,锋芒毕露的时候,说几句想要拿到冠军之类的话,有什么错吗? 反倒是这份有点鲜嫩的坦诚和自信,才是最打动人的。 但想归想,薛林远还是有点紧张地盯着凌燃。 少年还穿着国家队的队服,过于俊秀的脸庞被红黄的温暖色泽衬得温和又明亮。 他将麦克风扶近,“当然有压力。” 记者就来了兴致,“可以详细说说吗?” 凌燃斟酌了一下语气,微微笑着,“你们应该都知道,在去年底的花样滑冰大奖赛总决赛上,我也拿到了冠军。” 这话是这么个事,就是怎么听起来这么凡尔赛呢? 阿洛伊斯和卢卡斯齐齐一僵。 记者们都要笑死了,“是的是的,我们都知道这件事。” 他们中甚至有人去追过那场比赛,可惜赛后凌燃并没有参加记者会,而是迫不及待地休整之后就返回了华国。 凌燃其实真的没有凡尔赛,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虽然他也的确有凡尔赛的底气。 毕竟,青年组的重量级赛事金牌他都有了,成年组的大奖赛和世锦赛他也都有了。 说起来,如果不是今年不是奥运年,他是不是已经拿到单圈大满贯了?被这话这么一提醒,在场的记者都激动起来。 十七岁的单圈大满贯得主吗? 不过这也就是想想,毕竟奥运会在明年,下一个赛季,老将会不会突破自我,会不会有新升组的小选手大放光芒,各种意外多了去了,谁也不能保证眼前的新任年轻王者能不能守住自己才从阿洛伊斯手中抢到的王座。 一片闪光灯声里,少年的嗓音如清泉。 “大奖赛上没有拿到第一,大家一定会在这次世锦赛上拿出自己的全部实力,这件事是不需要揣测就可以预见的。” “所以呢?”记者急切道。 少年好脾气的应答,语气也很平和,但话意却是丝毫不让。 “所以我也一定会用更高水准的节目来迎接所有人的挑战。 当然会有压力,但更多的是憧憬与愉快。事实上,我从两个月前就开始期待这场比赛,期待在其他选手的压力下再度突破自己的极限。” 哦豁,这话好硬气! 是凌燃的风格! 曾经采访过少年的记者们都露出了懂了懂了的笑容。 毕竟这位华国选手在他们媒体圈是出了名的——哪个运动员跟他一样在青年组就敢放话说自己就是冲着冠军去的,可人家偏偏都做到了!立的fg几乎一个都没倒。 记者会的气氛非常热烈。 但大家更好奇的是另外一个问题,“凌,明年就是奥运年了,你有信心在奥运会上更进一步吗?” 这话说得委婉。 世锦赛这种赛事的冠军可以被称为世界冠军,而奥运会的冠军被称为奥运冠军。世锦赛年年都有,还是a级赛事,奥运会四年一次,是最顶级的s级。 这话就差明着问,凌燃,你有信心拿到奥运会冠军吗? 有信心吗? 凌燃最不缺少的就是信心。 建立在绝对的自律与实力上的信心。 少年扬起唇角,“我会努力做到。” 才只是一个世锦赛冠军而已,怎么能就此满足呢? 那个雪花飘落的冬日,他站在走廊上望着路灯时许下的大满贯愿望,才只是刚刚起步而已。 凌燃毫不掩饰自己想要夺金的勃勃野心。 镜头咔嚓一声定格在这一秒。 目光熠熠的少年自信微笑,眼里藏着的是肆意张扬的万丈光芒。 记者会很快结束。 摆在凌燃面前的是,是滑联的官方邀请。 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凌燃缺席了大奖赛所有比赛的表演滑环节,但世锦赛的关注度可比大奖赛高多了,他们不希望看见这位新任世界冠军的缺席,所以送来了最郑重的邀请。 薛林远摆弄着请帖,忍不住地笑,“这体面也是头一份了。” 别的选手都是主办方邀请,他们家这直接就是滑联官方邀请。 “去吗?”秦安山无所谓地问道。 在他看来,滑联邀请怎么了,凌燃不想去,他和薛林远也绝不会勉强。 立在窗前的少年却有自己的想法。 有影子从他的脑海中倏地闪过,凌燃弯了弯唇,就做好了决定,“我去。” 早在比赛之前,他其实就已经想好了表演滑的节目。倾尽全力博一把带来的最直接后果,就是凌燃被队医强制要求,必须休息两天不许训练,不止是上冰训练,连陆地训练也不许。 队医的原话是—— “这次自由滑里连着编排四种五个四周跳,强度很大,又总是用右脚落冰,受到的冲击力没有全部吸收的话,髋关节会极度屈曲,腰椎也会代偿性的伸展。 你的核心肌肉还是有点薄弱,很容易出现过度腰椎前凸、髋关节屈肌紧绷的情况,这些会导致腰椎峡部裂的危险。再加上你还喜欢做女单常做的贝尔曼旋转,脊柱后部的压力也不小……” 很长很长的一段风险评估,一大堆专业名词,总结来说就是一句话:就算是你人不休息,你的腰和髋关节也要休息。 薛林远哪怕心里多少有数,都还听得心肝一抖一抖的。 见少年眼睫毛颤了颤,还想说什么,薛林远脸都黑了,叉着腰凶巴巴的。 “男子汉大丈夫,既然敢上两个4lz就要敢承担后果,节目疯完就要好好休息。现在说什么也没用,我这两天晚上就是不合眼了也要看住你不许去训练。” 很激动的反应,看得秦安山眉毛都夹在了一起。 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的凌燃:“……” “薛教,我——”少年试图开口。 薛林远紧张兮兮地瞪着他如临大敌,声音都拔高了,“我这两天都不睡了!” 凌燃太有主意了,薛林远现在心里怕极了。 少年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关掉讲题视频,给两位教练一人倒了杯水,双手捧着薛林远的那杯递了过去。 “薛教,我只是想说,就算不训练,表演滑有开场的环节,我需要去跟一下排练。” 既然答应了出席表演滑,那总是要参加开始和结尾的团队节目的。 薛林远疯狂挠头,憋了半天,“要不我去跟赛方说一声,你这两天就先在旁边看着,反正离表演滑还有几天,这两天先记记动作。” 这样好像也可以,一般开场和结束都是一小段集体合乐舞蹈加上各人单独出场展示部分,需要排练的也只有集体合乐舞蹈,动作一般都不难。 凌燃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 赛方那边很快就给出了可以的答复。 没法不答应。 凌燃要是一气之下不参加表演滑了可怎么办? 作为冠军,还是一个人气正飙升至顶峰的冠军,凌要是不来参加这场表演滑,一定会让所有为他而来的观众大失所望。 他们之前甚至已经做好了凌燃如果再度拒绝他们,要花费多少功夫说服这位新出炉的世界冠军一定要来参加表演滑。 所以只是在排练时候因为身体原因偷偷懒又怎样,能来参加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们的心理预期放得很低。 这或许也就是冠军的专属待遇。 有实力的人,每一句话都会自带重量。 凌燃早就不是从前那个需要靠师兄让渡名额,维克多做出担保,才能出现在世锦赛表演滑上的青年组小选手了。就算赛方没有主动提及,他的节目也一定会是位置最好的压轴。 参加表演滑的事已经定下,编舞师来教动作的时候,凌燃就坐在一边看。 不少工作人员和运动员都会时不时瞟他几眼。 凌燃甚至觉得,好像在场的所有人都认识他。 不,不是好像,是确实。 从他走进场馆,一直到坐在观众席上,就没少迎接所有人目光的洗礼,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有人嗖得一下回头扫过来。 可大家都明明离得很远,自己又没有发出声阿洛伊斯打电话过来,想问的不止是选曲,还有凌燃在今年花滑大奖赛分站赛的选站打算。 这话也不算唐突。 在下一个赛季开始前,私底下交流选曲和选站的消息,其实是这些一线运动员们一直以来心照不宣的默契。 毕竟谁想撞曲,谁想撞站? 对于他们这些世界排名靠前,注定要在总决赛杠上的运动员来说,一个撞曲就够要命了的,如果再扎堆选在同一个分站,硬生生把拿到总决赛门票的难度提高一个台阶,那可真够闹心的。 除了像凌燃这样一路莽上来,每一场比赛下决心拿第一的,大家还真没几个想在赛季之初就真刀真枪地大干一场。 这又是何必呢? 节目还需要调整,比赛也需要状态,他们更想养精蓄锐,通过一整个赛季磨合,在赛季尾巴的那几场大赛上一决胜负。 所以提前交换信息,是非常必要的。 去年的这个时候,凌燃可没有被其他人格外关注的特殊待遇。 虽然已经在这些金字塔顶尖的选手面前露过脸,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但到底还不够资格加入他们的小圈子,自然也不会有人专门打跨国电话过来,想要询问这个跟他们比显然还差得很远的小选手的打算。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随着世锦赛的落幕,凌燃在花滑界的地位水涨船高,第一个迫不及待过来打探军情的,甚至是阿洛伊斯这种目前比赛积分排名还在世界第一位的重量级人物。 阿洛伊斯也没办法。 卢卡斯他们心里还憋着一口气,又年轻好面子,不好意思主动开口问,又都很好奇,干脆耍赖皮一样天天给他发私信,话里话外地鼓捣他这个老大哥来问。 阿洛伊斯倒不觉得主动打电话给一个后辈有什么丢面子的,虽然多多少少的确有些尴尬就是了。 好在他跟凌的关系不错,知道凌燃绝对不是那种自负自满的人物,心理负担也没那么重。 凌燃却被问得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也是这两天才闲下来,刚刚打算跟秦教商量新赛季选曲的事。 阿洛伊斯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 凌燃把手机拿远,看了看时间,眼里明晃晃地浮现两个问号。 问选曲也就算了,现在就问他选站是怎么回事,下个赛季的选站不是六月份才开始的吗,现在可才刚刚四月初。 再说了,其他人的选站情况应该也还没有定下吧,自己就算是再有自信,也要先看看其他人公布的选站情况才能做决定。 凌燃简短地说明了自己的疑惑,电话那头就传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在少年看不见的所在,阿洛伊斯坐在冰场边的休息椅子上,扶额轻笑,“凌,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凌燃满脑子还是刚才听的音乐,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阿洛伊斯真的笑出了声,“现在是我们在等你的选站结果。” 他将话说得更直白,“毕竟我们都不想在分站赛上就跟你对上。”所以知道你的结果后一定会特意避开。 “避开我?”少年其实有点讶异。 阿洛伊斯笑得很开心,肯定道,“对,我们都会尽量避开你。” 凌燃默了一下,是真的有点讶异。 他没想到其他人居然已经这么忌惮自己。 在凌燃心里,他也只是赢了几场比赛而已,居然就能一下拔高到其他人都不愿意跟他对上的程度? 这话说起来很凡尔赛,但凌燃还真就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在刚刚结束的赛季里能一直赢,有不少运气的成分。 所以接下来的训练里,还是要用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练习,巩固已经掌握了的跳跃,冲击还没有成功过的难度。 而马上就要到来的这个新赛季,因为有最高s级奥运会的存在,所有人也一定都会倾尽全力、破釜沉舟地干上一仗,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 到时一定会是一场很残酷很血腥的战争。 凌燃出神一瞬,并没有拒绝阿洛伊斯的请求,“等我确定下来会告诉你。” 阿洛伊斯唔了声,好奇道,“凌,你回国后就没有消息了,最近在做什么?” 最近在做什么? 凌燃原本平静的面容就绷不住了。 他斟酌着言语,“可能是一直在庆功?” 阿洛伊斯噗嗤一声笑出来,“一直在庆功?”什么叫一直在庆功? 凌燃却根本就笑不出来。 如果用一个成语来形容他回国后的待遇,那一定是水深火热。 他才跟着大队伍回国,局里面,集训中心的领导就都来了。一场又一场的汇报表彰会开得他头昏脑涨,等连夜写完的总结报告念完,脸都要笑僵。 偏偏这是男单历史上的重大突破,几乎每个领导都要笑眯眯地交谈关心几句,不是问问他比赛时感觉怎么样,就是问问他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旁边也一定会有随行的工作人员拍照录音,没多久就会有专题报道出现在官方的官网上。 可以说这一阵子,凌燃的粉丝想了解自家运动员在做什么,都得通过官方的报道。 官方的确很给力,网站上的报道一篇接一篇,他们都笑得很开心,开心到幸灾乐祸那种。 “领导:小伙子干得不错,继续加油(大力拍肩)×无数次” “凌燃:生无可恋.jpg” “纠结猫猫头.jpg” “哈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凌燃这种头疼又无奈的表情,这些领导们也太喜欢cue他了吧,几乎每个人都要跟他握握手说说话。” “我要是领导我也喜欢他啊,年纪轻轻就替国家挣回世界冠军的荣誉,更别说他和明清元还合作拿到了奥运会的三个名额。说起来有面儿不说,他们今年的政绩报告也都稳了。” “……其实,凌燃一直很讨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喜欢,你们难道没发现吗?” “?楼上,你在说什么?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瞳孔地震.jpg” “e我妈就很喜欢他,上回追比赛的时候,她坐我旁边看,说这小孩长得好又精神,就是太瘦了点。” “我爸也是,他本来就是体育迷,那天晚上追篮球赛,无意间看见了凌燃的比赛,就问我在哪能看他以前的节目。他原话说的是,这个小孩跳得真高,就是个矮了点,不知道以后长不长个头,去打篮球一定能上篮三分。” 网友们都要笑死了,也有人玩起了梗。 “凌燃:虽然我不高不胖,但请不要怀疑我的力量(冷脸拉弹力绳.gif动图)” 这样热烈的讨论氛围里,一篇主人公名为彭玉江的调任函的公布也变得极不显眼。 网友们是开心了,但凌燃却不见得很开心。 他熬了好几天,才算是熬完了局里,冰协,队里的一大堆各种名义的表彰会和庆功宴。 这样的经历说得阿洛伊斯都一愣一愣的。 “可能这就是你们华国的特色吧,”阿洛伊斯也知道华国的运动项目基本上是举国体制,他只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说起来,卢卡斯跟我说,他想跟俱乐部解约。” “解约?” 凌燃愣了一下,“卢卡斯想清楚了吗?” 卢卡斯跟他可不一样,他自己有国家保底,也有私人财产支持,但卢卡斯的原生家境却并不是很富裕,跟俱乐部解约也是一笔不菲的支出,解约的代价一定非常高昂。 阿洛伊斯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这其中也有你的缘故。” “我的缘故?” 凌燃想了想,“是我去医院看他那次吗?”也就是说起3a跳跃冰痕的那回。 阿洛伊斯应了一声,继续道,“卢卡斯受到你的启发,决心闭关重新打磨自己的跳跃和滑行,但他的经纪人更希望他在休赛季除去训练外,将更多精力放在冰演和代言上。两个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卢卡斯的脾气也犟,一怒之下就提出了解约。” 其实这个事双方都有各自的道理。 卢卡斯想精进技术,没错;经纪人站在俱乐部的角度,想让卢卡斯创造更多的收入,也没错。 凌燃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如果离开俱乐部的话,卢卡斯的生活可能会一落千丈。” 运动员也是人,也要吃饭穿衣,不说别的,花滑的训练费用就非常的昂贵,与之相对于的,各类比赛的奖金其实并不是非常高昂,基本上纯比赛的话,很难裹住生活。 那个大大咧咧的国青年显然也很注重生活品质,手腕上戴着的表一块都能换薛林远十几辆车了。 阿洛伊斯却很支持卢卡斯的决定,“他停步不前很久了,能迈出这么艰难勇敢的一步,作为老朋友,我很替卢卡斯高兴。” 凌燃没有发表更多的见解。 虽然他隐约觉得,卢卡斯要面对的,可能不止是经济上的困局。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就结束了通话。 凌燃从走廊推开门,继续跟等待已久的秦安山讨论新赛季节目的编排。 阿洛伊斯挂断电话后却久久不能平静。 冰面折射的光照进蓝灰色的眸子,青年沉下去的脸色显然不像他跟凌燃通话的语气那样和煦。 他其实有点羡慕凌燃这种有祖国做靠山的华国运动员。 虽然一定会丧失一部分的自由,但华国的官方显然还是非常人道的。在官方的氛围里,这些运动员都是为国争光的英雄,是值得尊敬和表彰的,绝不会像卢卡斯所在的俱乐部一样敲骨吸髓,把他们当做捞钱工具使用。 为什么不让卢卡斯更进一步,反而急着榨取他的商业价值? 还不是那些资本家已经意识到,卢卡斯不是凌燃的对手。他的技术不够干净,表现力更是差了一截,年纪也不小了,进步的空间也有限。 既然如此,倒不如趁着卢卡斯退役之前,最后收割一波,然后再寻觅新的好苗子赶紧捧起来,这样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卢卡斯解约这件事表面上是卢卡斯一个人的事情,但有过这样遭遇的运动员的确不少。 之前e国站的西里尔和安德烈之争,真的是他们两人非要你死我活吗,未必吧,还不是背后有不同势力作推手。 就连牧野千夜和松山彻也是分属r国冰协的不同势力,私底下都不怎么联系。 冰面晶莹透彻,但滑在冰面上的运动员却被各种各样的外界因素裹挟着,难以专心投入其中。 或许这也是凌能一举打败他们的原因之一。 他的眼和心都太干净了,只装得下花滑一项。 阿洛伊斯不由得有点羡慕。 他这个想法凌燃并不知情,但如果知道了,大概也只会付之一笑。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即使是他,也会有各种各样的外界因素干扰。不说别的,明清元好险被下名额的事,就是一个缩影。 外界的因素纷纷扰扰,个人的力量在某些不可控制的因素前也会变得渺小微薄,能不能把控住自己不受影响,才是最重要的。 运动员又不是与世隔绝的世外隐士,会受到影响也是很正常。 但在被影响之后,能不能摆正心态,把每一分钟都用在刀刃上,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自己的成长上,保持住自己冷静的状态和始终如一的目标,尽快回归正轨,才是决定他们能不能成功的关键。 精神的枷锁会让心智最坚定的人失去力量。 保持自信和冷静,才能达到心态上的有效平衡点。 努力,天赋,心态,都是比赛所必须的要素。但在正式的赛场上,心态甚至可以排到首位。 凌燃没有再深想这些,反而是专心试听秦安山推荐的音乐。 约摸二十来首,都是秦安山挑拣很久的,但却没有触动到他的。 少年摇了摇头,“秦教,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效果。” 秦安山也不生气,“那你是怎么想的?” 凌燃顿了顿,“说实话,我其实很想使用带有华国元素的音乐,”少年笑容很淡,“但这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我只在上一个赛季拿到了几个冠军,在裁判们的眼里还没有达到足以让他们静下心,用心了解我和我的祖国的地步。” 秦安山静静的听,用眼神鼓励少年继续说下去。 凌燃沉默了一会,“那就不如再尝试一下其他风格,至少要先在裁判们的心里,留下我可以驾驭不同风格的印象。” 或许下一个奥运周期,他站稳了脚步,就能随着自己的心意,将华国的文化带到国际的赛场上。 这是凌燃一直以来的期望,甚至他前世就是那样做的。 华国的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在整个世界上都是独一份儿,但却因为近百年来没能及时跟上时代的原因,一直被其他国家所矮化,轻视,甚至故意丑化。 这是每一个华国人心里的痛。 凌燃也不例外。 他打骨子里深爱着这个国家,并一直为之骄傲,也会想尽自己的一份心力做点什么。 秦安山点点头,“不同风格的曲目我们可以像繁星一样放在短节目里,那自由滑呢,你有什么想法吗?” 凌燃低着头,乌黑的碎发垂落在额前,他端起面前的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秦教,让我再想想吧。” 这是要沿用到奥运会的曲目,他可能需要很慎重地想清楚。 重头开始后迎来的第一场奥运会,即使沉稳如凌燃,一旦想起,也会心血翻涌。 激动与向往,大约是每一个运动员想到这场最高级别的赛事都逃不脱的魔咒。 秦安山也不催,“那我先继续挑选适合短节目的曲目,自由滑你可以再想想。” 凌燃轻轻点了下头,“谢谢秦教。” 秦安山皱了下眉,“为什么会这么客气?” 少年眨了下眼,这难道不是正常的礼貌。 秦安山脸僵了一下,自己摇着轮椅出了门。 薛林远正从电梯里跑出来,抱着一大堆资料,撞见秦安山的时候忍不住地抱怨,“这么多,都是凌燃买的!我取快递时候看见就顺手带过来了,他买这么多复习题册,能做得完吗?” 凌燃闻声出来,从薛林远手里接过来,有点无奈道,“薛教,我还要准备高考,这些资料都很有用。” “知道了知道了,但不管怎么样,不许熬夜做题,伤眼又伤身体。”薛林远不满道。 凌燃就笑了下,“好。” 从头到尾都没有听见自己想要听到的四个字,秦安山脸都冷了。 什么谢谢秦教,什么基本礼貌。 他觉得自己在这就是个外人! 摇着轮椅的教练径直进入电梯,留下一个冷漠的气鼓鼓背影。 薛林远一头雾水,“老秦生气了?” 凌燃也很无辜,“可能是心情不好。” 薛林远也没当回事,顺手把凌燃怀里的资料又分走一半,跟他一起往办公室走,“屋里有水没,渴死我了!” 少年点点头,进屋后就自然而然地给薛林远倒好温热合适的水送了过来。 薛林远一口气干完,才说起早上接到的电话。 “你那个经理人说启明星俱乐部在h市也有一家分店,分店经理打了长报告,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也去那边转转,也算给这一批的小学员们鼓励一下打个气。如果能给他们上上课,说说自己的心里话,就更好了。” 他把手机递过,是一张很长的截图。 语言很凝练,却说得很多,但也是真的动人。 难怪经理人会特意将这封其实要求不太合理的长信转过来。 凌燃看了好一会,才谨慎问道,“这算是打广告吗?” 薛林远摇摇头,“我跟老陆说了,他说只要别请什么媒体记者,也别把这事当广告往外宣传,就当是去普通冰场转转,就没事。” 凌燃就放下心,“好。” 薛林远就奇怪了,“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 就算是休赛季,凌燃答应得这么爽快,也让他措手不及。 一个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除了吃饭睡觉都泡在冰上的人突然就答应要出门转转,参加一些可以说对训练并没有什么帮助的活动? 凌燃在薛林远面前向来都是有话直说。 “这位刘经理说得很诚恳,我有点心动。” “再加上我至今还没有想好自由滑想要什么样的曲目和风格,也算是找个机会换换心情。” 出门走走,也是调整心境的一种方式。 尤其是还可以看看华国新生代的花滑小学员。分店经理的信里说得很对,他去转转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薛林远拍拍徒弟的肩,“不急,这一次的节目会一直沿用到奥运会,一点都马虎不得,咱们可以慢慢想,反正时间还长。不过你既然答应了,择日不如撞日,我这就给分店经理打电话,咱们明天就去。” 少年点了下头。 他坐在窗边,视线越过近处的场馆屋顶,望向遥远的天边,心绪也飘得很远。 除了高难度的编排之外,总要拿出一套能够打动人心的节目。 凌燃对自己新赛季的节目有很高的期许,所以也是真的很苦恼,就好像完全没有头绪。 少年深吸一口气,甚至开始回想自己前世都滑过那些经典曲目。 见徒弟想得入迷,薛林远出门去打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听到说凌燃真的会来的时候,原本将手机夹在肩膀上,双手还在敲击键盘的分店经理刘浩林惊喜得差点跳起来! 他就是听其他几个分店经理说,启明星俱乐部明面上的老板是霍闻泽,其实真正的大老板是今年才拿到世锦赛冠军的小运动员,又想到凌燃现在应该还在h市,才会不抱希望地写了那个报告,往上递了下。 谁能想到,这事居然真的能成呢! 刘浩林简直要乐开了花。 他以前其实也学过一阵子花滑,对这项优雅又充满力量的运动爱得深沉,要不然也不会拒绝其他公司抛来的橄榄枝,果断选择了分店经理的职位。 这回会厚着脸皮写报告的原因也很简单,这一批小学员里,很有几个天分不错,却很贪玩好动的。 这其实也正常,花滑是童子功,像凌燃那样半路出家还能异军突起的,全华国也就那么一个,所以这几个小学员的年纪都不是很大。 最大的那个也才七岁,正贪玩的年纪。 这么丁点大的小孩,贪玩很正常,好动也很正常,最好的解决方法绝对不是训斥和呵责,而是要从心底里勾起他们对这一运动的热爱。 还有什么能比见到电视里才会出现的冠军和从小树立起具象化的目标来的更有效果呢? 他这么想,就言辞恳切地写了一封长信。 没想到真的请来了这尊大佛! 刘浩林连忙把几个教练都叫了上来,让他们各自联系自己的学员家长,务必要求他们明天尽可能早的把自己的孩子送来。 一听说是新任的世界冠军要来,那些家长都答应得很快,“真的?这可真是太好了!嗯嗯,教练您放心,我这边肯定不会往外说!你们俱乐部可真是太能耐了,居然能请得动世界冠军……”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紧张激动的家长们就跟做贼一样,小心翼翼、风风火火地把自家还没有睡醒,一直在揉眼睛的小兔崽子们都从被窝里薅起来,送了过来。 “妈妈,我们今天来这么早干嘛啊?”五岁的童童奶声奶气地问,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旁边替儿子系围巾的其他家长就笑了起来,“你还没跟孩子说呢?我家这个昨天晚上听见消息,一蹦三尺高,大半夜地要找出自己最帅气的衣服,说要见世界冠军一定不能敷衍,要打扮得神气十足!” 被自家亲爹揭了老底的唐一啸就扭捏道,“爸爸,你别说了……” 六岁的小孩一边说,还一边小大人似地不住扯自己的衣角,激动得小脸红扑扑的。 那可是世界冠军! 唐一啸小朋友激动得不行,昨天晚上恨不得大半夜都没睡好,他今天就要见到世界冠军吗? 跟他一样的小朋友很有几个,平时一个个疯起来张牙舞爪的,这会都乖乖地跟在各自的教练身后,个个小脸通红,眼神晶亮。 那几个十岁左右的大孩子更是激动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摩拳擦掌。 教练们交换个眼色,顾及到孩子们的面子,没有笑出声,心里都在暗爽。 这群小兔崽子,这会可真老实! 所有人的翘首以待里,时针指过了八点半,这是前一天约定好的时间,但他们期盼的人却还没有来。 怎么回事? 小孩子们喜怒哀乐都在脸上,有等不及的,就围到自家教练身边,小嘴一瘪,要哭不哭的,“教练教练,冠军哥哥不来了吗?” 教练也很为难,“欸,老梁,你看着我手底下这几个啊,我去问问经理。” 刘浩林也头大,他刚刚接到薛林远的电话,说是自己的车半路抛锚了,正通知拖车公司过来处理呢,马上就打车过来。 这不上不下的点,那些门口等着的家长们万一怀疑自己骗他们可怎么好。 刘浩林有点头疼地出门解释,却意外地得到了所有拖着没走的家长们的谅解。 唐一啸小朋友那么喜欢花滑,其实就是受到了唐爸爸这个资深冰迷的影响。 唐爸爸的语气非常诚恳,“别说是因为意外,就算是真的迟到,也肯定是有什么特殊原因。他们国家队的运动员训练都紧张,百忙之中能抽出时间出来露个脸,还愿意指点指点我们的孩子,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再说了,刘经理,咱们俱乐部什么性质我们能不知道吗?那一点学费跟其他家比起来,少得吓人!要不是能在家附近找到启明星俱乐部,单靠我那点工资,可能还真供不起儿子学这种烧钱的项目。 本来也想着能学花滑就很不错了,您居然还能请得动凌燃过来见见孩子们,我们心里都有数,等一会又怎么样?我们心里都念着俱乐部的好呢!” 这话说得,暖到人心窝子里。 其他家长也是纷纷附和,大家都是长了良心的,唐爸爸说的这些,也是他们心里想的。 刘浩林脸上的笑容都更大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想:你们还不知道吧,这家俱乐部都是凌燃自己掏腰包开的!就是为了能让更多家境一般,但是对花滑很感兴趣的孩子能有个启蒙的地方。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身上就有这种魄力,难怪人家能拿到世界冠军呢。 好人就得有好报! 刘浩林也没在现实里见到过凌燃,顶多就是在全锦赛的时候买了个后排的票,拿着望远镜,远远地看着冰上的少年轻而易举地滑出各种高难度又美得惊人的动作。 但现在被这些家长的话一说,他的心里也火热了起来,索性跟这些家长一起,站到大门口翘首盼望着。 凌燃来得很快,一下出租车就有点懵。 原以为,在车上被司机认出来,硬生生被夸了一路,就已经够感受到冰迷们的热情了,但谁能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在大门口等着他呢。 东北的季候,即使到了五月都很有可能落雪,这才将将四月,吹面的风都还很料峭冷寒,他们怎么都站在门口呢。 薛林远付完钱从车里钻出来也愣住了。 刘浩林有点激动地直奔带着口罩帽子的少年,“你是凌燃吗?” 语气激动得都带了颤音。 这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凌燃下意识地看了下大楼的招牌,红色的“启明星俱乐部”六个大字,绝对是华国文字没错,他现在就是在华国。 刘浩林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跟薛林远和少年分别握了下手,才开始自我介绍,然后用眼神指了指后面神色激动,强行抑制住想摸手机冲动的家长冰迷们。 “这是学员们的家长,都是特意留下来想跟你打个照面的。” 凌燃顿了顿,把自己的帽子和口罩摘了下来,冲着那些家长礼貌笑笑。 大台五套里出现过好几次的精致面孔就这么映入这些家长们的眼帘。 “比电视上还好看!”有人在心里感慨。 “这绝对是我离凌燃最近的一次!”也有人在心里尖叫。 孩子就那么大点,这些家长们也都很年轻,甚至是网上活跃的冰迷里的一员。他们终于见到了自己天天追比赛的运动员,强行抑制住自己想要求合照求签名的冲动,目送着少年跟着经理和教练们一起走进场馆。 然后就都忍不住地嗡得一下炸开。 “真的瘦,脸也是真的小,看上去比电视上还白。” “一点架子也没有,这个年纪的小孩,还是刚刚拿到世界冠军的小孩就这么沉稳了,也难怪人家是冠军。” “这不是肯定的吗!他们这种能站到顶端的运动员,别看年龄小,一个个的肯定都经历过咱们这种普通人想都想不到的淬炼和磨难,而且都是能熬过来的,心理都强大得很,要不然也站不上那个位置。” “真希望我家孩子能学到点什么,最不济也得在心里留下点影子。” “是啊是啊!” 家长们临走时都忍不住回头投以热切的目光。 在他们的眼里心里,启明星三个大字好像突然就变得耀眼起来。 得益于h市的冰雪爱好者众多,这间俱乐部也是发展得最好,占地面积最多的分部之一。 凌燃跟在刘浩林的后面,从前台右侧的走廊进入,走了好一会儿,视网膜才感受到明亮大灯经过冰面折射的炽白光线,熟悉的冷寒气息也如约而至,扑到脸颊和鼻端。 怎么还有哭声? 刘浩林皱了皱眉,然后一眼就看见俱乐部里教冰舞的景菲教练正一手抱俩,哄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哭包。 其他小孩虽然没哭出声,也都要哭不哭的苦着脸。 还有人带着哭音嚷嚷,“冠军哥哥是不是不来了!” 凌燃:…… 突然就感到一阵心虚。 他从刘浩林身后走出来,所有的小学员都唰得一下把目光投注过来。 小孩子未必能分辨是非,但一定能分辨美丑。 其中年纪大的几个就兴奋地嚷嚷起来了,“是凌燃!” “教练教练,这个是凌燃!” “是冠军哥哥!”刚才还在哭的小姑娘童童嚷嚷的最大声。 她甚至一下子从教练怀里滑出来,蹬蹬噔跑到凌燃膝盖边,伸手就拉他的衣角,“冠军哥哥你怎么才来呀?” 软软糯糯的小奶音,听得人心都化了。 凌燃有点不好意思,半蹲下身,眼神认真,“路上出了点意外,来得晚了,我很抱歉。” 童童一下就原谅了他,小脸破涕为笑,笑得很灿烂,“我接受你的道歉!你也不是故意的,我不怪你!” 凌燃笑了笑,实在没忍住飞快地摸了下她的脑袋,“谢谢你的理解。” 其他小孩看着眼红,也都凑了过来,一个个的冠军哥哥冠军哥哥的喊个不停,七嘴八舌地想问东问西,把凌燃的耳尖都喊红了。 薛林远笑得不行,眼看凌燃快要招架不住,才上前把小孩子们轻轻一拨。 “咳咳,我是你们这位冠军哥哥的教练,你们想看他上冰吗?” 小孩子们眼都亮了,“想!” 薛林远就使了个眼色,“那我们先一起做热身运动?” 平时最讨厌热身运动的小学员们答应得比谁都快,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眼见他们各自的教练把这些孩子都带着在场边开始小跑,凌燃顿时就松了一口气。上冰总比被小孩子包围强,他也开始在场边热身,把带来的冰刀交给了薛林远。 刘浩林看着少年认真地跑步,忍不住凑到薛林远身边,“薛教,您能带出来凌燃这样水平的运动员,一定很有自己的心得吧,咱们都是一家人!能请您指点指点我们俱乐部的教练们吗?” 薛林远挠头,这叫他怎么说? 他琢磨了下,就把凌燃夸了一通。 什么从来不休息,天天都坚持训练,什么领悟性很高,很多动作一遍就能记住,什么比赛时候很拼命,经常自己给自己提升难度…… 反正刘浩林听了半天,感觉这位薛教练不是分享心得,而是在夸夸夸自家的宝贝徒弟。 薛林远也很无奈啊,他的确是这样带出来凌燃的啊。 两个人鸡同鸭讲了半天,那边凌燃已经带着一群小孩上了冰。 冰上人太多,也没法滑节目。 薛林远趴在挡板边,建议道,“先做几个简单的基础动作吧?” 然后少年就在冰上滑行几下,适应冰面之后,左刀齿点冰一个跳起,转眼间就是一个4t。 这群孩子大多还在启蒙期,能跳出两周跳都也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了,上来就直面一个又高又远的后外点冰四周跳,那种震撼感简直难以形容。 他们嗷嗷地一通乱叫,甚至在冰上激动地蹦起来。 “好厉害好厉害!” “哇哇哇哇!” 凌燃也没有炫技的意思,只是普普通通地把自己会的几种跳跃都来了一遍,想了想,又在冰上来一段接续步。 蜿蜒圆润的冰痕接续不断,少年身体的重心随着步法变换摇曳,看上去潇洒又自如。 随即一个转三步法就进入到了联合旋转。 上半身和浮腿笔直的燕式旋转,落下,拉刀,接上腰腿圈起的甜甜圈旋转,换足小跳,再接上一个躬身后仰的直立旋转。 看得那些小学员惊得合不拢嘴,他们蹦跳着拍手,欢呼和喝彩。 一直到少年停在冰面上,才意犹未尽地围了过来。 “好棒好棒!” “好厉害的!” “哇哇哇!哥哥你好厉害!” 小孩子们言语匮乏,说不出来什么复杂的话,但这些欢喜的短句就已经足以表达他们对刚刚看见的一切的赞叹和喜爱。 凌燃被这些仰慕欣喜的澄澈目光看着,心里不是没有触动的。 如果自己能给这些孩子们带来正确的引导和期待…… 少年心里一热,滑到了挡板边,眼神亮晶晶的,“薛教,我想滑个节目。” 薛林远:“啊?” 不是,咱们连考斯腾都没带啊! 刘浩林则是激动了起来,“我马上让人去开音响!” 一听说凌燃要滑节目,整个俱乐部的员工都炸开了锅,就连原本提着拖把,正在四楼打扫卫生的阿姨都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四面观众席一下就被塞满,还没有走远的家长激动得心肝都在打颤,得亏自己没走!他们暗暗庆幸着,又期待着,紧张地呼吸都开始急促。 但观众席最前排的最好位置还是留给俱乐部所有的小学员的。 毕竟他们才是华国花滑未来的希望。 这些平日里坐不住三分钟的小朋友们都学着大人的样子正襟危坐,一个个小脸绷得紧紧的,但眼睛都盛满了向往的光。 这可是拿到世界冠军的哥哥的节目! 世界第一呢! 居然要滑给他们看! 他们用一种看电视剧里浑身闪光的英雄的崇拜目光,牢牢跟住场中央还在熟悉冰面的少年,眼底里满是憧憬和向往。 凌燃稍稍回头,就能对上这种所有人的无比期待的目光。 虽然不是正式的比赛,依旧有一种被万众瞩目的感觉。 少年笑了笑,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冲着场外点了下头,示意可以播放音乐了。被一圈小朋友们用无比热切憧憬的眼神看着,对凌燃来说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前世的华国一直青黄不接,没有夺得过世界级冠军的运动员吸引眼球,花滑的讨论热度始终起不来,后续人才储蓄压根就没跟上来,又没有启明星俱乐部这种扶持小学员的存在…… 就连凌燃自己也只是一心钻在精进水平的象牙塔里,就算是有类似的邀约,也会被他拒绝。 所以专门给一群孩子们表演节目什么的,他也是头一回。 但既然是给小朋友们滑,选曲就是个大问题。 像归来那种太严肃深重的节目就不太合适;像表演滑那种偏华丽自带背景的节目,他们年纪小,也不一定能理解,其他的节目好归好,总是差了点意思。 好在凌燃这几天思考新赛季的节目,将自己前世的经典曲目复盘了好几遍,心念一动,就想到了一首合意的。 名字很简单,两个字——春晓。 与那首华国人幼时都背过的古诗词同名,却是一首由奥国作曲家所创作的长笛独奏曲。 是他前世升组后第一个赛季的短节目。 那时候他刚刚结束完自己的发育期,通过升级考试进入到成年组比赛,体能得到大幅度的增强,技术也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可以说是踌躇满志,雄心万丈。 心境反应在选曲上,也就更偏爱那种积极向上,一往无前的明快曲目。 春晓就是他一眼相中的曲子。 冬去春来,万物生发,一切都欣欣向荣,那时的他也盼望着自己能在成年组尽快地成长起来。 春天又是一年的开端,寓意着希望与生机,这样充满生命力的节目,用来给这些刚刚接触花滑不久的孩子们鼓劲祝福,是再合适不过的。 清亮婉转的长笛声悠扬而来。 一双双乌溜溜大眼睛的炯炯注目下,少年原地一个结环步,就轻松地滑了出去。 没有考斯腾,凌燃穿着件紧身的训练短袖就上了场。 雪白的T恤衫下摆被扎在修身的黑色长裤里,一股休闲的味道,黑白的经典配色将他本就干干净净的气质凸显更加纯粹。 是很干净利落的打扮,与他以前穿过的那些或华丽或出尘或庄重的考斯腾风格迥然不同。 但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一点不和谐。 因为少年转身间,只一个简单的舒展手臂的动作,就将带着雪水初融气息的春风吹到了他们面前。 “哇哦!”小朋友们张大了嘴。 他们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明明没有很难,是他们自己也能模仿着做出的动作,但冠军哥哥做出来就是很好看!说不出来的好看! 他们眼睁睁看着修长的指尖绷紧着由下而上,轻柔上扬的动作,就像是看见嫩嫩绿绿的小草,悄悄从泥土里钻出一点芽儿,再随着悄悄变暖的风,大胆地与同伴相拥成簇。 少年眼里盛满发自内心的喜悦,乌黑眼瞳亮得像星子。 他伴着风在冰上滑行。 转三步法接上夏塞步,乔克塔。 内外刃交替间,唰唰地划出一道道细而清晰的雪白冰痕。 凌燃没有因为不是正式的比赛就放松难度,而是将观众席上的所有人,无论是小学员,俱乐部的工作人员,还是慕名而来的家长们,都当做了不远万里而来,只为欣赏他节目的花滑爱好者。 既然有观众,他就要打起精神,将最好的节目带到所有人的眼前。 乐声活泼又明丽。 春归的鸟儿唱着动听的歌儿,从躲冬的南方叽叽喳喳地回家。 少年压低膝盖控制着速度,特意在最靠近小朋友们观众席的位置完成自己的第一个跳跃。 很快的一瞬间。 左刀齿轻轻点冰一瞬,就高高跳起。 浑身绷紧,释放一瞬。 右刀齿就已经传来冰面的触感。 小朋友们还没来得及因为凌燃的滑近而惊呼出声,一个完美的4t就已经顺利落冰。 落冰的右脚在冰面上留下圆润的白痕,笔直的长腿在空中划下流畅的圆弧,才游刃有余地轻轻落下,少年继续优雅地往场中滑去。 “哇哦!” 小朋友们后知后觉地鼓掌,一个劲地叫好:“好棒好棒!” “好厉害好厉害!” 童童眼睛亮晶晶的,“冠军哥哥跳得比我还高!” 作为刚刚启蒙的小学员,能跳出一周跳的童童在同龄人里已经是非常出众的那个,但在这个又高又远的四周跳面前,显然根本就不够看。 唐一啸听得就不乐意了,凌燃是他的偶像,在小朋友的心里,偶像就像是天上的太阳,满世界也只有那么一个,谁都不能跟他比! 他嘟着嘴,气鼓鼓的,“你本来就没有凌燃哥哥跳得高!” 童童皱紧小脸努力解释,“我是说,我是说,哥哥跳得比我个子还高!” 小姑娘费劲地比划着自己的头顶。 她自己比挡板还要矮一头,但是冠军哥哥跳得比挡板高好多啊! 可这些话,唐一啸根本就没听进去,他的眼根本就没办法从冰上滑行的身影上离开,心跳都不自觉地变快。 好厉害呀! 那些教练们教过的步法,平时学起来又难又枯燥,但在凌燃哥哥脚下却是连贯又灵动。 好像根本不需要思考,他就能用很难学的步法,在冰上飞一样的滑行,滑得又快又好,跟自己这种滑一步停一下的完全不一样。 唐一啸被打击了一下,马上就高兴起来,真的好好看! 这些步法滑得好的话就会这么好看吗? 那他以后一定要好好学! 小朋友们都被迷得不行,一个个都变成了亮晶晶的星星眼。 就连不懂这些的清洁阿姨都忍不住地跟同事嘀嘀咕咕,“看不懂,但看着就舒服养眼。” 刘经理则是笑眯眯地坐在小朋友们后面,跟其他教练低声赞叹,“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当然会很享受。 这是凌燃修改过许多次的编排,练习过无数回,是在前世成年组的第一场比赛里惊艳过不少人,一战封神的短节目。 怀揣未来的少年奔跑在春光里,眉眼明媚,斗志昂扬,任谁都会被这种少年人身上独有的勃勃生机所打动。 虽然很久没有练习过,细节多少会生疏,但刻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一旦被唤醒,精心雕琢过的一举一动就带上了春天的魅力。 优美悦耳的长笛声还在继续。 柳枝抽出细丝,小溪融化碎冰,明媚的春光唤醒了山间所有的野花和鸟、兽、鱼、虫。 满满的春意唤醒了人们心中的憧憬。 一切都在向前发展。 向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 凌燃也是这么觉得。 他现在已经拥有了很多,以后也一定还会拥有更多。 余光轻轻扫过那些用崇拜目光专注望着他的小脑袋瓜,一种喜悦和欣慰的情绪更是不受控制地袭上心头。 很高兴,很满足,也很期待。 不止是他一个人拥有了光明未来,这些幼苗也是华国的未来。 真好。 一切就像是春天一样的美好。 美丽,神奇,又充满希望。 凌燃眼里笑意越发真切。 双足的刀刃往外绷成一条直直的线,少年微微抬起头,顺着手臂仰起的方向,像是在展望未来的无限可能。 心情喜悦到了极致,连总是向前跳,总有一种孤绝且奋不顾身意味的阿克塞尔跳,都满含着迫不及待奔向春天的喜悦。 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根本不需要太刻意地调整。 只需要屏气凝神,跳起再落冰。 一个高难度的3a就这么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 “哇哇哇!” 小朋友们尖叫起来,拼命地拍手。 唐一啸实在是忍不住了,站起来蹬蹬噔小跑到围栏边,踮脚挂在围栏就开始嗷嗷嗷,“凌燃哥哥你好厉害!”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 很快,一整排的小豆丁都挂在了栏杆上,看得眼也不眨。 少年从冰场的另外一侧一回头,就吓了一跳。 他忍不住分神看了眼栏杆下的缝隙,确认这些小朋友们没有掉下来的危险,才无奈宠溺地笑了下,继续自己的表演。 这样温暖的一幕,惹得后面的大人们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我家这臭小子以后还抱不抱怨说学步法好辛苦好无聊,”唐爸爸忍不住地笑。 童童妈妈也是眼神柔和地将自己的视线从女儿的背影上挪开,投注到冰上充满力度和优雅的少年身上。 她其实很想对凌燃说一句谢谢。 能在这样刚刚懵懂的年纪,近距离观看到一位世界顶级运动员的高水平表演,深切意识到花样滑冰是多么美多么优雅的一项运动,她几乎可以想象到,这会给她的女儿带来多么翻天覆地的震撼与影响。 而这样难得的际遇,少年却是丝毫不求回报的。 童童妈妈用力拍着手,像是在表达自己的谢意。 有这样想法的家长不在少数。 凌燃目前在花滑男单领域的地位有多高,他们这些冰迷再清楚不过。 说句不好听的,凌燃就是去参加冰演,一整场下来,可能也就只会出这么一个私人节目。但冰演票价的贵和高昂,是他们捂着钱包怎么都不舍得,会感觉肉疼的地步。 但现在,这位年纪轻轻的世界冠军却愿意免费为他们的孩子滑下来这样一场精彩的节目! 家长们怀揣着感恩激动的心继续欣赏着节目。 小朋友们就没有这些顾虑了,他们只知道在凌燃完成一个又一个漂亮高难度的动作时尖叫嗷呜,在那个跳起又落下,落下又跳起的三连跳时简直都要叫破了嗓子。 一声又一声的“哇”和“好厉害”充斥着观众席前排。 在凌燃的三连跳成功落冰时,他们甚至在栏杆边不住蹦跳起来,小脸又红又烫。 “这个好厉害,我以后也要学!” “我也要跳这个!” “我也想这样连着不停地跳!” 一连串个头高矮不一的小豆丁蹦蹦跳跳,童言童语,听着就让人心情愉快。 冰上的那个身影就更如此。 乐声即将进入到最后的高潮,少年怀揣着满腔的喜悦,以一个纵身跃起的延迟跳跃,卡着节拍,加快了自己的步法。 纤细柔韧的身形在冰上从容又洒脱。 单足内外勾的交替,让他如乘风而起的风筝一样在春日晴空里飘摇高飞。 刃齿轻点冰面,一连串的小跳,奔跑着,终于在最靠近小朋友们的位置开始了自己的最后一组旋转。 单足加速的runng进入,点冰的长腿充满着力度。 须臾又绷直,在冰上高高浮起。 瘦削的肩膀与冰面垂直成无可挑剔的90度直角。 向侧燕式旋转。 还是伴随着难度姿势的燕式旋转。 覆着一层薄薄肌肉的手臂高举着,五指一把抓住试图从指缝溜走的春光。 抓住那束光的少年很快向下弯折腰身,用抓住过光的手,提起自己最爱的冰刀,腰身折成最标准的A字。 三圈过后,又蹲下身,膝盖交叠,紧紧抱住自己的大腿。 名为pancake的蹲踞旋转。 又三圈。 少年快速旋转地站起身,刚才还蜷缩成一小团的身体快速张扬着,舒展成顶天立地的模样。 凌燃其实一直很喜欢蹲踞旋转,尤其喜欢在蹲踞旋转后接上一个彻底舒展开的直立转。 会带来种子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的生发感。 这也是他用这个节目向这些小学员们传递的祝福与期待。 快些成长起来吧,华国的未来希望。 少年微微喘着气,脸上的笑容灿烂且明亮。 小朋友们的欢呼和掌声就没有停过。 在凌燃结束自己的表演后,原本坐在观众席上的家长们也纷纷站起身用力鼓掌。 屏幕里看见再多次,也不抵在现场亲眼目睹一次来的震撼。 毕竟屏幕里只能看见少年的动作和神色,但现场亲眼目睹,却可以看见他对整个冰面和立体空间的充分利用。 30×60的巨大冰面上,少年逐风而行,几步就从这头滑到那头,冰刀的白痕均匀遍布整个冰面,他在这片与世隔绝的空间内跳跃旋转时,简直美到不似凡人。 他就是冰花里幻化而生的精灵! 哪怕以后看不了凌燃的现场,也要多找找现场其他观众视角拍摄的视频,这些冰迷家长们在心里忍不住地想。 刘经理还在跟一脸骄傲的薛林远套近乎。 小朋友们就没那么多顾虑,一溜烟地顺着台阶跑下去,把刚刚结束一场表演的少年众星捧月似的围在中间,哥哥哥哥地喊个不停。 凌燃其实有点累了。 刚才的节目也就看起来轻松,其实一点也不轻松。 只是短节目的话,他的体力其实够用。 但心里始终念着自己是要给这些孩子当榜样,给他们带来启发的,不知不觉也就多出了那么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全部心神都在如何更好的展现节目和保证自己一定就不能出现一丁点失误,一整场下来,比平时的短节目还要累上三分。 但这些小朋友们太激动,一个个鼓足勇气、红着脸向他请教,凌燃也不想给他们泼凉水,就一边尽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一边露出了自以为最温和的笑容。 小孩子天然就会察言观色,见凌燃露出笑脸跟刚才手足无措的僵硬样子完全不一样,就一窝蜂地提出自己的问题。 他们还在启蒙的阶段,除了几个天分很高的孩子,大部分还在练习步法,提出来的问题千奇百怪。 甚至有点像是没话找话。 其实这些孩子想问的也不在于问题本身。 他们眼睛晶亮地盯着凌燃,明摆着就是想跟这个帅气的冠军哥哥多说几句话。 被这样纯粹热烈的孩童眼神看着,任谁都会心软。 凌燃就心软了。 即使知道这些孩子不一定会记得住,还是在一板一眼地认真回答他们的问题。 “冠军哥哥,为什么你滑出来的弧线那么圆啊?”童童眨巴着眼。 凌燃点了点自己的腰和髋,后退一步,助滑几下,刀刃灵活地转出转三步法。 “需要用腰胯的部位去转,上下身一定不能分开用力,这样转出来的弧线才会自然好看。” “凌燃哥哥,我滑行的时候总会有很大的声音,这该怎么办啊?” 唐一啸绞尽脑汁地想,迫不及待地追问,心脏怦怦怦跳到嗓子眼里。 问出来的一瞬间就后悔了,这个问题是不是太傻了,凌燃哥哥会不会觉得他很笨? 小朋友皱着脸,很有点苦大仇深的意思。 他紧张地不行,又期待得要命,眼巴巴地看着凌燃。 凌燃示意他,“可以滑两步让我看看吗?” “啊?” 唐小朋友傻眼了,然后就紧张地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他会不会滑得不好,让凌燃哥哥笑话他,会不会给凌燃哥哥留下不好的印象,啊啊啊,早知道就不问这个蠢蠢的问题了! 唐小朋友肉眼可见的紧张,甚至很想捂脸跑掉。 然后就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抬眼一看,他最最崇拜的人正半蹲在他面前,乌黑眼里都缀满温和笑意,“我不看看的话,很难确定你是哪里有问题,可以滑几步让我看看吗?” 他好温柔呀……唐小朋友有点晕晕乎乎的。 然后就在别人羡慕的目光里滑了半圈,紧张兮兮地滑了回来,“哥哥……” 凌燃已经看出来了他的问题,伸手点了点他的刀齿,“除非是点冰跳,或者是刀齿步,一般不要用你的刀齿。” 唐一啸浑身僵硬地点着头。 凌燃示意他跟着自己往后蹲身,“记住这种类似于深蹲的感觉,你的刀齿声音很大,跟你的重心位置有关,如果身体的重心调整到稍稍靠后的位置,一般就不会有什么声音。” 唐一啸试探做了几次,能是能,就是感觉很别扭,还没有他平时滑得舒服。 他精神紧绷着,下意识问出声,“如果重心调整不好,发出很大声音,在赛场上会被扣分吗?” 如果不被扣分,是不是就可以不调整了?小朋友忍不住有点侥幸。 凌燃摇摇头,“不会。” 其他小朋友就围了过来,“那是不是就不用管了呀?”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凌燃深吸一口气,“要管。” “?” 小朋友们的脸都浮现出疑惑的表情。 可是又不会被扣分啊? 凌燃很久没有这么绞尽脑汁地寻找措辞过,在场的都是年纪很小的孩子,他不能说重了,也不能说轻了,这个语气的度的拿捏就是个麻烦事。 他琢磨了下,决定另辟蹊径。 少年微微红着耳尖,“你们喜欢我刚刚的节目吗?” 小朋友们眼神一亮,鼓着掌。 “喜欢!” “超帅的!” 凌燃点点头,“如果我滑行的时候,一直都有刺耳的刀齿声,你们还会喜欢吗?” 小朋友们犹豫一下,声音都变小了,“喜,喜欢……”反正音乐声那么大,离得远应该听不见吧。 凌燃忍着笑,在冰上做了一个膝盖抬不高,脚尖翘着,滑足绷得不直,轴心还有点粗的捻转动作。 “如果所有的动作都变成这样,你们还会喜欢吗?” 小朋友们相互看看,都不说话了。 他们再喜欢凌燃,也说不出来这么违心的话。 这个姿势也太丑了吧,松松垮垮的,一点精神劲都没有。 凌燃收了笑,语气还是温和的,“可这样的动作也不会被扣分。” 小朋友们都懵了,这么难看的动作也不会被扣分吗? 少年一字一顿,尽量将话说得通俗易懂。 “花滑是很少见的,艺术与技术相结合的运动,一直被称为冰上芭蕾。作为表演者和运动员,我们不能只用分数来要求自己,尽力去表现出节目的艺术性一面,也应该是我们所追求的东西。” 这话似乎太深奥,凌燃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个比方。 “你们想表演那种分数很高,但是看起来很难看的节目吗?” 小朋友们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唐一啸的脸涨红一下,“不想!” 他跟唐爸爸一起看过好多花滑比赛,有些人的节目真的很难看,他怎么都看不下去,甚至觉得好烦。 凌燃重新露出笑,“所以即使有些问题不会被扣分,但只要影响到了节目的美感,我们也还是要花很大力气去纠正。一点点改变错误习惯的过程会很辛苦,但如果能做到,你就一定能演绎出很精彩的节目。” 他轻轻拍了拍唐一啸的肩,唐小朋友就像是受到了偌大鼓励,握紧拳,震声嗷了一嗓子。 “我一定能改掉刀齿的声音!” 凌燃被吓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好。” 得到心目中偶像的肯定,唐一啸小朋友看上去斗志昂扬,扭头就找了个角落开始练习滑行。 反正就是劲头很足,看得唐爸爸老怀欣慰。 真的得谢谢凌燃。 他想到自己刚刚在卫生间听到的话,得知俱乐部真正老板的一瞬惊讶之后,心里的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真的难以言表。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年纪轻轻,就拿到了世界冠军,听说还是个成绩很不错的学霸,精力都在学业和专业上,居然还在私底下悄悄为华国花滑的未来考虑筹谋,百忙之中抽出功夫来跟这些年纪小小看不出未来的小学员们互动。 凌燃真的只有十几岁吗? 为什么会有这么完美的孩子? 唐爸爸忍不住地感慨,但想到整个地球村也就他们华国出了这么一个,就忍不住地骄傲起来。 凌燃厉害吧?是我们华国的! 他也不求唐一啸将来有什么多大的出息,只要能学到一点凌燃在赛场上不服输的劲头就已经够用一辈子了。 家长们大多都抱着这种心思。 他们在场边用感激热切的眼神看着少年跟自家的孩子互动,脸上都带着不敢置信的笑意。 一直到薛林远来催,凌燃才跟这群小朋友们告别下冰。 大家都很不舍,“时间过得好快啊!” 薛林远忍住笑,“都好几个小时了,你们年纪小,不能在冰上待那么长时间。再说了,你们的冠军哥哥也累了,我要带他回去休息了。” 小朋友们恋恋不舍,扯着凌燃的衣角,“哥哥你回去要好好休息哟!” 凌燃笑笑,“你们也是。” 跟俱乐部告别之后,师徒两人才一道坐上了刚刚打上的车。 薛林远还挺高兴,压低声凑过来,“可算知道你为什么开俱乐部了,这些幼苗看起来就让人心里高兴!” 凌燃点了下头,“里面有几个平衡感很好,学也学得快的,等过几年看看,说不定就能给介绍着给向教他们送去。” 向一康被钟炎那档子事伤透了心,现在都开始转去带年纪更小的少年组选手了,原话是:他这回从娃娃抓起,就还不信了,能带不出几个品行好,不背刺他的得意徒弟。 薛林远也还惦记着他这个老朋友呢,连着点头,“咱们在j省的那个俱乐部上个月送了个好苗子过去,老向高兴得不行,给我打了好几通电话道谢,说有空了一定得请咱们吃个饭!” 他说得高兴,一扭头,就看见少年半阖着眼,头都微微偏着,看上去就有点昏昏欲睡。 这下原本想问问凌燃这些节目灵感到底打哪来的薛林远就说不出话了。 凌燃是真的累得不行。 他甚至觉得,一直说话比一直训练还累,靠着椅背上,就有点要睡过去的意思。 薛林远怕他身上汗湿了又着凉,就狠心把徒弟推醒。 凌燃慢慢眨了下眼,就艰难地坐直起身。 “你最近好像总是在犯困。”薛林远很肯定道。 凌燃也有这种感觉。 他其实有点警醒,“好像饭量也大了不少。”最近总要再加半碗饭才能吃饱,要不然就会在半夜饿醒。 薛林远警惕起来,“膝盖关节什么的晚上会疼吗?” 凌燃摇摇头,“不疼,但是晚上睡觉有时候会有一种踏空的感觉。” 骨骼要开始生长的话,做梦时确实容易因为肌肉痉挛出现踏空感。 薛林远头有点大,还是出租车司机笑呵呵地接了句,“这是要长个儿的前兆啊!长个儿好,男孩子嘛,长得越高越好,以后高高帅帅的,才好找对象!” 这话说的没错,但那是对普通人来说,对花滑运动员来说,长高简直就是噩梦。 凌燃现在已经170出头,穿上冰刀就有一米八多,再长高的话,重心再度抬高,跳跃的稳定性就会大幅度下降。 下个赛季就是奥运年了,这时候要是突然长高,这不是开玩笑吗! 哪怕是薛林远一直盼着凌燃的发育期赶紧来,那也是盼着他长壮实一点,把骨骼和肌肉量提上来,也不是盼着他纵向疯狂长个儿啊! “早晚测的数据没变吧?”薛林远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凌燃摇摇头,“没有。” 薛林远就如释重负,“还好还好。” 紧接着就捂住脸,“可别长了,要长也是明年再长,马上就是奥运年,咱们可一点都经不起这种大风大浪。” 哪怕是不发育都行啊,先把下个赛季熬过去。 薛林远其实有点自欺欺人了。 这种事,一旦有了苗头,就很难再压下去。 凌燃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其实也会担心,但担心又有什么用,天要下雨,骨头要长高,这都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东西。 顶多就是祈祷祈祷,他那位从未谋面的生父,没有把个高的基因遗传给他这具身体。 就算是真的长个儿…… 大不了就是第三次重来一回。 他穿书而来,重头开始,其实就相当于是度过了一次发育关,这一次又有之前的训练打底,怎么着都不会比之前的复健更难。 少年很乐观,心里想着,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一听说长高就开始变色。 但薛林远是真的变色了。 一直到回了集训中心,脸色都没缓过来,问就是愁的! 尤其那个司机还是个热心肠,一路都在支招,说什么喝牛奶补钙、多睡多运动,就可以长高,他儿子就是这么着一口气窜到了一米八,长高之后才第一次收到情书,在家里美得冒泡…… 这话是好话,人也是好心。 但薛林远想到的却是:食堂天天提供牛奶,凌燃每天都在运动,他的睡眠一直很充足…… 越想越害怕的薛林远:“!” 这要能有好脸色才怪! 凌燃却是在半睡半醒间压根没听清司机的话,见自家教练那张脸拉得跟苦瓜一样,就绷不住笑了下,“薛教,我还没有开始长高。” 薛林远浑浑噩噩地点头,甚至开始琢磨,有没有什么针,一针下去就不长高了,也没有什么副作用。 但这样一想,又觉得有点残忍。 凌燃其实一直很向往高个头,薛林远心里隐隐有这个想法,但知道是一回事,发愁也还是发愁。 高个头和花滑,就不能相融!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去年凌燃窜了一小点点,就付出了好大的代价才又重新稳定下来。 这回要是窜上一头,别说凌燃了,自己怕是都要疯! 薛林远一脑门的官司,然后就被自家徒弟用力拉了一把。 刺耳的摩擦声里,明清元的豪华天窗两轮代步车好险停在了他们俩面前,明清元自己先吓得不轻。 “薛教,我就吓唬吓唬你,你怎么没躲啊,好险就撞上了!” 薛林远没吭声,被臆想中的噩耗打击得回不来神。 明清元把支架一踩,停在了凌燃面前,“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去俱乐部给小孩上课吗,怎么回来就这样了?遇见熊孩子了?” 他努努嘴,看着薛林远的目光很是不解。 凌燃摇摇头,“薛教是怕我会长高。” 明清元愣了下,神色严肃地绕着圈打量少年,还伸手比划了几下,“应该没有吧?” 凌燃避开他的手,“目前还没有。” 以后就不知道了。 少年抿了下唇,觉得自己头顶上就像是悬着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根本无从知道这柄用细细马鬃悬挂在头顶的利剑会不会落下,又是什么时候落下。 明清元一头雾水,“那有什么好急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长完个儿了,后面好几年都没长过。” 这话可算给薛林远吃了个定心丸,他紧张兮兮地追问,“真的假的?” 明清元就乐,“我骗您有什么好处吗?” 薛林远终于喘出一口气,看自家徒弟的眼神就有点复杂。 怕他长,又心疼他不长,又真的怕他长…… 算了,还是别长的好。 薛林远勉勉强强压住心里的焦虑,看向明清元,“有事?” 这个点,明清元不在场馆里训练,跑出来干什么。 明清元搭着凌燃的肩头笑,“差点就忘了!陆教让我给您捎个信,月底h省就要办省运会,上头点名让我和凌燃参加,咱们可能要提前准备一下。” “省运会?” 薛林远有点懵,“四月份的省运会应该都是夏季项目,咱们冬季项目凑什么热闹。” 明清元笑得开心,“还不是因为今年花滑速滑两开花,成绩都不错,冷余跟凌燃在世锦赛都拿了金牌。上头高兴得很,为了把咱们拉出来秀秀,硬是弄出来个新名头,叫什么冬赛夏办,让咱们跟夏季运动一起比赛去。” 薛林远纠结一下,看了眼凌燃,“那应该也还行?也不用准备什么新的节目,前两个赛季的哪套节目拿出来都不会丢份,应该也不会占用太多的时间。” 这种任务性的比赛,要是还硬着头皮准备新节目,他害怕他的宝贝徒弟身体吃不消。 明清元也这样想,“节目都好说,就是我听说……”他露出有点牙疼的表情,“除了正常放票,上面还邀请了各个省队的队员来观赛,对了,还跟大台五套说好了,整场比赛实时转播!” 这还是比赛吗? 真的不是借机炫耀自家的宝贝队员吗? 这么大的阵仗,非得拿出点真本事不可,那就一定会消耗不少精力。 薛林远其实不想让凌燃去参加。 世锦赛才结束多久啊,孩子还没有彻底放松下来呢,新节目也没着落呢,就又要赶场似的去参加这种展示性质的比赛。 但也不得不去。 凌燃是在国家队不错,但花滑和速滑这边向来没有正式的名头,除去比赛,平时的关系都挂靠在省队里。自打凌燃来了集训中心,为了方便管理,他的关系也就从j省队被转到了h省队。h省的省运会,总不参加也不太合适。 去年还能找借口回绝了,这回上面亲自点名,可以说是非参加不可。 他看向凌燃,凌燃就轻轻点了下头。 “那就去吧去吧,”薛林远放弃治疗了。 明清元倒不是很抵触,“华国好几年没有办什么国际赛事了,一直都是转播,时间段也不太好。这回在自己家的地盘上,上头又格外重视咱们,肯定会挑个黄金时间段,凌燃,到时候肯定有不少人会关注到这回的比赛。” 凌燃倒没什么感触,毕竟他又不能透过摄像头看见后面的观众。 不过这样肯定能提升花滑的知名度。 他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事实上,这场比赛远比在场的几人所想的更受关注。 自打被队里通知可以去看凌燃和明清元的比赛,各个省队的队员们都嗨翻了天。 那可是凌燃和明清元! 华国前后两任一哥! 更别说凌燃刚刚在世锦赛上拿到了冠军! 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几乎是目前整个华国男子单人滑圈子里所有运动员眼里的神。 他们早就想亲眼看看凌燃的节目了,之前以为只有全锦赛能有这个机会,没想到今年离全锦赛还有大半年,就有了这样的好机会。 这可真是太好了! 这还只是省队队员,自打凌燃要参加省运会的消息传出来,无数冰迷就闻风而动。 票一被放上网,就很快售罄。 冰迷们刷着官网生闷气,怎么就放这么几张?有两秒钟吗?一下子就没有了好不好! 华国内的冰迷尚且还能抢票,国际上的冰迷已经一片哀嚎。 “我们还有机会能看见凌的比赛吗?” 他们对这位新任的世界冠军还热乎着,迫切地想要了解更多。 但凌出现的时间实在是太晚了,满打满算就没参加过多少比赛,他们根本就刷不够好不好! 这样的哀嚎吸引到不少电视台的注意。 在传统媒体日渐低迷的今天,电视台也在想方设法提升自己的收视率。 于是,主办方接到了不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请求合作,购买转播权的电话。 主办方乐得合不拢嘴。 冰协那边也是高兴得不行。 找上门来的合作商越来越多,有了银子票子,他们明年翻新集训中心的规划就有着落了。 原本不起眼的比赛牵动无数人的心。 凌燃却已经一头扎进日常的训练里,直到坐着大巴车来到比赛场地,被各种肤色的记者迎面迎上,要不是薛林远死命护着,麦克风和摄像头都要怼他脸上,才一下愣住。 居然有这么多人关注这场比赛吗? 少年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凌燃是真的被这种人山人海的阵仗吓了一跳。 省运会,其实就是各个省能举办的最高等级运动会,项目也不像全国运动会那样样样俱全,一般都会加入一点各省自己的民族特色和地方特色。 除去某g省的省运会那种历史由来已久,项目齐全,有小全运会之称的,其他大多数省份自己办的运动会——比如凌燃这回参加的,不像是专业级比赛,更像是地方同乐的体育盛事。 目的也不止是给运动员们提供展示的舞台,更像是希望他们起到些示范带头效应,最好能够带动观众们的体育热情。 毕竟全民健身,体育强国之类口号在华国已经喊了不少年。 这样自娱自乐的比赛,可想而知,以往关注度其实并不高,也就是在地方日报占一个靠下还不起眼小板块的程度。 所以一个普普通通的省运会,居然会有这么多人来,是凌燃真的没想到的。 尤其是这些记者里,西方面孔居然还不在少数。 凌燃是从h市过来q市,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本来就晕晕乎乎的,下车就被这么多记者围堵住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懵了。 薛林远也懵。 他们就是打算来提前看看,熟悉熟悉场馆,连队医都没带,实在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么多人啊。 薛林远两只手都不够拦了,还是场馆的保安发觉不对,叫上保安队的人一起过来维持秩序,凌燃他们才能顺利摆脱热情的记者们进了门。 “看来下回得跟队里打报告,让他们给咱们安排一队保镖随行!” 四月底春寒料峭的天,薛林远愣是热出一头汗,但说归说,他心里还是挺自豪自家徒弟这么受欢迎的,嘴里却自嘲着,“怎么感觉跟大明星一样,还没比赛呢,就有这么多记者来堵。” 凌燃往上扶了下背包,担心的是另一码事。 “记者们进不来场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一直在外面等我们。” 薛林远皱了下眉又松开,“应该不能吧?” 凌燃每次训练都呆很长时间,回回都擦着闭馆的边儿,这些记者要真能等这么长时间,也算是他们能耐了,估计等一会看他们不出来,也就该散了。 薛林远也就那么一想,他更在意的是凌燃的身体状况。 见自家徒弟脸色还是发白,就拧开保温杯瓶盖递过去,“喝点水能好点,唉,我单知道你上飞机就困,没想到坐大巴也会晕。” 凌燃喝了口水也很无奈,“我也是头一次知道。” 毕竟以往出行,要么飞机要么高铁,短距离就是私家车。坐大巴,还是一坐好几个小时,这种经历搁他也是头一回。 晕到想吐不至于,但多多少少有点难受。 又喝了几口水,感觉那股肠胃里泛起的恶心劲儿彻底被压了下去,才继续跟薛林远一起往里走。 “还能坚持得住吗?” “可以。” 师徒两个一起往里面走,越往里,喧嚣的热闹声越大。 等站到冰场边,凌燃还没有说什么呢,薛林远就乐了。 “这么多人?” 凌燃的目光也不知往哪放。 真的很多人。 一整块不大的冰面上,最起码有差不多小二十号人,密密麻麻的,有的滑着滑着还开始嬉戏打闹,看上去不像是在准备比赛,倒像是来玩的。 场馆里充斥着欢声笑语,很热闹,却没有一点比赛前的紧张氛围。 甚至让凌燃想起自己的第一次比赛,那场有不少爱好者参加的全国俱乐部联赛,好像跟这也差不多。 怪不得他说自己要来适应场馆的时候,明哥一脸忧伤说提前来也没用。 薛林远看着也直摇头,“反正来都来了,在冰上溜达几圈熟悉一下,咱们也提前回去好了。”也好缓缓晕车的难受。 凌燃也这样想,他把口罩和帽子都戴好,在场边一下下认真做深蹲跳。 他倒是不觉得自己这一趟算是白来。 赛前来适应一下冰面,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也是他总能在赛场上保持良好心态的关键原因之一。 就算是这种表演大于竞技性质的比赛,凌燃也不想轻易改变自己的习惯。 只要跟老朋友拉拉钩,它就一定会给自己行个便利。 这一点信念,说出来可能会引人发笑,但凌燃却深信不疑,在他心里,冰和冰刀虽然不会说话,却绝对是朋友一般的存在。 少年弯腰叩了叩冰,熟悉的清凉感顺着屈起的手指一路窜上心头,原本因为晕车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毛都彻底舒展了开。 “我去了,薛教。” 凌燃在口罩里露出个笑,看不真切,但漆黑瞳孔里闪着柔和的光。 薛林远接过他的背包,一脸心疼,“我给你看着,不舒服别逞能,适应适应咱们就回去歇着。” 少年应了声,把外套也脱了下来。 他一下一下跳起落下,落下时膝盖呈标准的九十度直角,分开向后侧摆动的双臂也收回到身前交叉。 跳了一会,又开始单足来回轻点小跳。 感觉关节活动开,就开始模仿着跳跃的姿势。每每落地小跳,双臂都像翅膀一样向后笔直伸展开,卸力的左腿也会自然画弧。 这都是长久训练出的肌肉记忆,横平竖直,收敛克制,一看就跟场里的业余爱好者有着质的区别。 所以即使凌燃已经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顶多露一双眼,身上穿的也是普通的训练服,没有任何国家队和省队的标记,原本在冰场边说话的不少人还是不知不觉就都将视线投注了过来。 毕竟在场的,只有凌燃一个在认真热身,不显眼是不可能的。 冰面左侧挡板边,贴着蓝色广告块旁边的一张熟悉面孔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热爱冰雪运动的大学生耿弘一听说这回比赛还首次增设了群众比赛项目,立马就跟上次俱乐部联赛一样在网上报了名。 不止是为了比赛,主要还是想来亲眼看看,自己当年慧眼识珠,一眼就粉上的小选手现在拿到了世界冠军,比以前进步了多少。 凌燃进来之前他还在跟才认识的朋友们吹水呢。 “我跟你说,我当年第一次看见凌燃比赛,就知道这个小选手不同寻常,他比赛的时候就好像会发光,你只要看上一眼,就绝对不舍得再挪开眼! 我就没见过哪个运动员举手投足间自带灵气的,凌燃就有!他那时候还没有长开,脸上有点婴儿肥,穿初生第一版的嫩绿考斯腾的时候,别提多好看了……” 耿弘正陶醉地回忆呢,新认识的朋友就两眼一亮地打断他。 “你看那边那个,会不会就是专业的运动员?” 耿弘顺着朋友的指尖一看,熟悉的身影落入视网膜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趴到挡板边了。 耿弘现在已经是凌燃的骨灰级粉丝,骨灰级粉丝,顾名思义,就是凌燃化成灰,他都认识。 “凌燃!” 激动得不能行的耿弘在认出人的一瞬间,就忍不住嗷了一嗓子。 这两个字,就像是滚烫的沸水泼进了人群里。 凌燃? 凌燃居然来了?! 整个场馆都轰动了。 所有在练习,在交谈的,都齐刷刷地回头,一股脑地涌到挡板边,甚至有头脑激灵的,麻溜地掏出手机上了社交平台。 点开本地实时,一眼就看见媒体二十分钟前发送的照片。 少年微微侧着脸,正从大巴车上下来,阳光从背后洒落在他的发梢,乌黑的头发就浮满碎金。 即使是背着光,也能看出他眼神澄澈,五官俊秀,身上的衣服休闲又简约,勾勒出腰细腿长,挺拔协调的好身材。双肩还背着个看上去就沉甸甸的黑色背包,隐隐显出冰刀的形状。 氛围感十足。 随意抓拍的角度,就是一张几乎可以原地出道的照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初初长成的偶像明星来拍电视剧了。 “真的是凌燃!” “啊啊啊,是凌燃是凌燃!” 被叫破身份的少年僵了下,意识到伪装也没用,只好大大方方地扯下被汗水浸湿的口罩,冲大家笑了笑。 “嗷嗷嗷!” “燃哥!燃哥!” 场里顿时就激动起来,每个人都觉得少年是在看自己。 薛林远被那两句中气十足的燃哥吓得一激灵,循声望去,脸上就露出牙疼纠结的神色。 喊燃哥的这位……看上去就得比凌燃大好几岁吧? 薛教有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得脸色都复杂了。 凌燃却很坦然地冲大家点点头,就继续自己的训练。 他还差几个动作活动开,就可以上冰了,没道理在这里停下。 见少年神色认真,看了大家几眼就继续训练,那些冰迷们又嗷了几嗓子,就也都收了声。 热切的眼神交换间,原本不认识的陌生人就有了相同的默契。 啊啊啊啊!这可是凌燃! 不行,要忍住,不能打扰凌燃练习! 他们在心里尖叫着,眼神都带着热度,视线根本就一刻也舍不得从认真训练的身影上离开。 可谁也没有再出声惊扰少年,甚至在凌燃滑上冰的时候,自发地退出冰面,连冰刀套都忘记套,就在围栏边齐刷刷地站成了一排溜。 简直就跟前一阵俱乐部里的小豆丁们有得一拼。 凌燃在空出来的冰面上滑行,偶一回头,就生出这样的错觉。 但也只是一瞬间,少年很快沉浸在自己训练里,再也注意不到外界的动静。 他在冰上滑行着步法,时不时就来上一个跳跃,眼神飞快从四面贴满广告的挡板上扫过,冷静地估量着比赛时落冰的视觉锚点。 凌燃一直专注在自己的练习。 根本就没注意到原本闹哄哄的场馆此刻居然变得非常安静,静到只能听见冰刀唰唰地滑出冰痕和撞击冰面的声响。 薛林远倒是注意到那些站在挡板边的人不住拍照和傻笑在屏幕上点点点的“观众”,但见他们没有影响到自家宝贝徒弟,也就没有吭声。 作为运动员,公众人物,在公共场所训练时候被拍摄什么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他们牺牲的从来不止是时间,还有个人的隐私空间。 薛林远在心里叹了口气,就收回思绪,抱着背包在座位上专心致志地看凌燃滑行,在心里暗暗记住以他的视角觉得还可以改进的细节。 意外顺利的一次练习。 凌燃在看见场馆里有这么多人的时候,就做好了匆匆一游的准备,却没想到其他人会主动给自己让冰。 在冰上找回熟悉感后,他停在冰面上环顾四周,对上的就是一张张憋得发红,又兴奋不已的同胞面孔。 这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喜爱。 他们都很喜欢自己的节目。 亦或者说是,他们都很喜欢自己。 很奇妙的感觉,心脏也喜悦地跳动一下,细微的情绪如拍打岸边的细浪一样,一层一层地翻涌而来。 少年想了想,就在冰上冲他们行了个绅士礼,然后眼神一变,原地一个规尺步就滑了出去。 耿弘眼都红了,“是繁星!” 繁星他熟啊,各大平台上都刷了不知道多少遍。这样轻缓的规尺步,还有双手平伸托举又挥洒的动作……他绝对不会认错! 其他人精神一震,意识到凌燃要为他们表演短节目,纷纷将手机打开录像模式,对准了冰上的少年。 过好几次的节目,凌燃滑起来非常顺畅,一直到少年丝滑地以一个单手高举的直立转动作停在冰面上的时候,“观众”们都还有点回不来神。 然后就听见少年稍稍提高了音量,对他们说了句——“谢谢。” 谢谢你们让出的冰面和时间。 语气很真诚,神色也很真诚。 凌燃一直拎得很清,无论他取得怎样的成绩,其他人都没有义务替自己让道,让冰是情分不是本分,刚才的短节目就算是简单的答谢了。 少年的语气很客气。 大家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耿弘的脸更红了,挥着手就嚷嚷,“没事没事,应该的应该的!” 他自作主张地替大家表态,但在场的无一异议。 可不就是应该的吗! 给他们华国的一哥让让冰怎么了,这两年,凌燃可是替他们这些老冰迷争到不少面子,搁冰雪圈子里可算能抬得起头,现在去国外的论坛回帖都自带底气。 嘿,花滑男单的世界冠军可是他们华国的! 就冲这份自豪感,给凌燃让让冰怎么了,更别说人还给大家伙滑了一套节目,还真诚道了谢。 大家心里都暖洋洋的,原本的高兴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这样礼貌又有实力的运动员,他们没粉错人。 见凌燃要走,甚至有个长脸青年主动道,“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门口有很多记者,说不定就是蹲你的,你要是不想见,从一楼右手边那个走廊往南绕,就可以从后门出去!” 薛林远眼都亮了下,跟凌燃交换了眼神,又连连说了几句谢。 被道谢的长脸青年耳朵都热了,连连摆手,“谢什么谢!我就随口说一嘴!” 说着说着还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一不小心踩到地毯边,还跌了一跤,惹得大伙善意的哄笑。 耿弘也在笑。 怎么感觉,有凌燃在的地方,大伙都会格外高兴呢。 有这样感觉的不止他一个,在场的都已经忘记自己是来参加比赛的了,真情实感地觉得自己就是来追凌燃练习的。 一直到少年走出场馆,才看了眼时间惨叫起来,“我的节目还没有开始练,完了完了,明天要丢人了!” 旁边一起围观节目半天,已经相熟的就笑,“那还不赶紧的!小心明个儿你摔倒的时候凌燃看个正着!” 场馆里很快又恢复欢声笑语。 因为长脸青年的提醒,凌燃顺利地出了场馆。 大巴车是坐不了了,他们只能打车回旅馆。 车还没到地呢,窝在床上啃语法书怎么都啃不下去的明清元就在网上刷到了凌燃刚才的练习视频。 发视频的博主显然就是刚才围观的一员,他的打字速度飞快,愣是在发完视频之后写出一整篇小论文。 “@雪嘟嘟的冰:咱就是说做梦也没有想到,我刚才见到凌燃本人了!这种层次的省运会,他居然也会提前来练习,对自己要求那么高,怪不得能拿冠军,也怪不得有那么多消息灵通的媒体记者在门口蹲他(笑哭)…… 真人比屏幕上还好看!皮肤超级白,头发又浓又黑,眼睛也大,个子不高但比例很好,腰很细,手臂很长,腿也很长,穿上冰刀就是一米八! 训练的时候很专心,目不斜视的那种,我甚至怀疑他身边有结界这种东西存在,能把我等凡人封印在外(手动滑稽)。 超级有礼貌,还很谦逊,教养刻在骨头里一样,我们给他让了冰,他居然会连着道了两次谢,一回是绅士礼,一回是直接说谢谢,还专门在训练结束给我们滑了短节目繁星。 繁星在现场看真的超级震撼,没有放音乐,但他的每个动作都像是有音符在流动。 凌燃真的很优秀,我好期待明天的比赛!” 这条博文底下,很快就吸引来了一大波粉丝。 “博主运气也太好了,我好酸啊啊啊!” “噗,博主描述好简单,但是很有画面感。真想快进到明天比赛,就算是不能去现场看,也要在电视机上过过瘾!” “我们燃燃就是这么懂事这么乖巧的好孩子!好想抱抱他给他加加油!” “我就不一样了,我抢到了票,明天可以看现场(土拨鼠尖叫)” “羡慕这两个字我已经说腻了,我发动一圈朋友都没有抢到票,前面的朋友,你是有什么特殊的抢票小技巧吗?” 这条博文和视频转眼就转发了几千条。 明清元一边刷评论区一边笑,就跟这些粉丝夸得是他自己一样。 然后反手就是一个转发。 “@是明神不是小明:抢到票算什么,训练比赛我天天都能免费看(叉腰)” 粉丝们闻风而来。 在评论区酸出了一片柠檬林。 “哦,已阅,小明子可以退下了(咬手帕)” “明神你清醒一点,你这样炫耀下去会被套麻袋的!” “事已至此,说吧,明神,你喜欢什么颜色的麻袋?又或者,你悄悄告诉我,燃燃喜欢什么颜色的麻袋?” 网友们热热闹闹的,很快就把#凌燃训练#这个话题送上了热搜的尾巴。 随着配好音乐的训练视频被上传,越来越多的网友加入讨论,话题的热度也一直在上升。 这下原本知道不知道的,都知道明天有一场省运会,大台五套会在黄金时间段转播,光是男子单人滑一项,就有凌燃,明清元这样的重量级运动员参加。 不少人还专门在手机上设置了时间提醒。 #省运会#这个话题很快也撵着#凌燃训练#的后面,蹭上了热搜。 不多时,媒体的那几张氛围感拉满的抓拍图也被神通广大的网友们扒了出来。 “太帅了太帅了,捂心口。” “这也太青春了,这是什么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吗?” “我们燃燃又苏又帅!完了完了,我怀疑我的母爱要变质了!” “前面的,燃燃还没有过十七岁生日(恶魔低语)” “干净又清新,我可以!” 第三条话题#凌燃氛围感#也追着前两条上了热搜。 一口气在热搜榜上占了三个位置,甚至还在不断上升。 原本还打算比赛当天再联系媒体宣传造势的主办方都乐开了花。 他们之前还琢磨着要不要下血本,买买热搜做做宣传,谁知道自来水的冰迷们就直接把他们送上了热搜呢。 三条热搜,两条都带上了凌燃的大名,明眼人都知道,到底是谁带起来的热度。 之前联系集训中心,强烈要求凌燃和明清元必须参赛的领导接到下属汇报的时候就忍不住地笑了起来,等挂断电话,心里就有了新的想法。 能想出这样主意的领导年纪当然很轻,甘景州今年才将将三十六,他负责宣传口这一块的工作,心里门儿清。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想要吸引广大人民群众的注意,光靠文绉绉的官方腔调,亦或者是政府的公信力显然已经不够用了。 在信息革命年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他们眼界更开阔,思维更敏捷,爱好一切新鲜有意思的事物,却也容易因为年纪阅历的缘故被一些故意煽动情绪的恶意媒体所误导。 春秋笔法,断章取义的文章报道屡见不鲜,这背后甚至还有国外势力的影子,试图从颜色方面对华国的新一代进行神不知鬼不觉的洗脑。 如何不着痕迹地引导年轻一代,一直是他们宣传口的重大难题。 他们甚至还尝试过塑造娱乐圈优质偶像。 偶像的力量是强大的,一个优质的偶像,会起到指路明灯的作用。 可惜他们捧出来的网友不买账,他们想合作的又摸不清根底,怕会翻车。 甘景州原本还为这事愁白了头,可这回三个热搜的事一出,他就有了新的主意。 既然明星不可靠,既然想要塑造新时代的优质偶像,为什么不捧他们体制内看着长大的运动员呢? 家世背景上,既然能进体制内,都是知根知底,保证干干净净。 人品长相什么的就更不用说。 长相上凌燃有什么问题吗? 绝对是华国传统式的帅哥一枚,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再加上他是运动员,常年训练下来,身上那股子精气神,绝对不是娱乐圈不锻炼只顾着熬夜轧戏的小明星可以比的。 人品性格什么的就更不用说。 常年训练的运动员心思单纯,能拿到世界冠军的顶级运动员更是纯粹得像一汪水,又坚韧地能抵抗赛场上所有瞬息万变的惊险与磨砺。 性格方面也不可能有什么大问题,心理有缺陷,性格不够稳定的运动员,根本就站不上那个台子,更遑论得到广大观众们的喜爱。 甘景州其实关注凌燃很久了。 他追过凌燃的比赛,看过凌燃的发布会现场,还借着身份的便利打听过凌燃私底下的为人。 他对凌燃很满意。 对他运动员的身份更满意。 竞技体育本身就意味着追求卓越的精神和对人类极限的探索,这种精益求精,拼搏追求的精神也一定能带给大家精神上的鼓舞与力量。 总之就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甘景州吃过饭后就匆匆回了书房,打开电脑界面,就开始编辑他对于下一步舆论宣传方面的工作建议。 标题赫然就叫做——《有关运动员明星塑造的可能性与实施方案》 这份工作建议角度新颖,有理有据,还附上了凌燃这两年来在媒体方面的详尽数据,很快就被一层层上报,引起了不少宣传口工作人员的重视和思考。 凌燃还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变成官方推出的运动员明星。 此时此刻还在跟两位教练讨论关于明天比赛的事情。 省运会,名次不名次的都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表演和带动效果,本质上就是一场带着任务的宣传工作。 所以秦安山压根就提不起来什么兴致。 他更感兴趣的是凌燃的新节目打哪来的。 薛林远也一直很好奇,“从前的午夜安魂曲和假面公爵,现在的春晓还有明天的比赛,凌燃,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 两双眼睛,四只灯泡直直地看着少年。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格外明亮,照着人眼发花。 甚至有一丝审问犯人时高瓦数大灯的既视感。 凌燃心虚一下,没有立即吭声。 他不想骗他们,薛教和秦教都是他日常生活里最亲近的人。 更何况,一个谎言也需要用另一个谎言来圆,说谎并不是解决问题的长久之道。 但如果不说谎的话,自己难道还能实话实说?说自己是穿书的,这都算是第二世了,脑子里还有前世的记忆? 凌燃默了下。 这条道显然也行不通。 少年明显陷入了苦恼,眉心微蹙,连嘴角都抿得平直。 他看了薛林远一眼,对方就避开视线,看了秦安山一眼,对方就冷嗖嗖地跟他对视,以至于凌燃头一遭率先挪开了目光。 就很心虚。 怎么说呢? 少年感觉头有点大。 屋内的气氛一时凝滞,透出浓浓的尴尬与紧张。 好一会儿,薛林远瞥着秦安山的脸色,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少年的目光马上就投注了过来。 乌黑透亮的眼瞳里盛着光,直直地看过来的时候,甚至难得的有点可怜巴巴的意味。 薛林远的心一下就软了。 不软不行啊,凌燃是他一手带着,从俱乐部联赛一路走到世锦赛的第一个徒弟,付出的心血和感情是难以估量的。 他就是再好奇得紧,也不想把孩子逼得太紧,凌燃不想说自然有不想说的原因,说不定就是孩子记性好天赋好,自己能给自己编出来新的节目。 当然了,咳咳,这些话,说实在的,连薛林远自己都不信。 他更倾向于凌燃是临场随意发挥。 毕竟这些节目凌燃都只滑过一次,而且动作里其实能看出有点生疏。 所以这个理由好像也不是很能站得住脚。 薛林远委婉给了个台阶,“还是说,你每次都是临场发挥,所以才会不好意思告诉我们真实原因。” 秦安山就很直接了,“那就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吧。” 他们都没有再追问的意思。 孩子基本上算是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训练长大的,什么品性他们比谁都心里有谱,有古怪怎么了,没准凌燃就是个天才呢。 秦安山想得更周道些,“这些节目可以挂在我的名下,也可以挂在你薛教的名下,总之别人问起,就说是我们俩编排的。” 要不然节目的来源说不清,难免会有隐患。至于时灵珊女士那边,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秦安山压根就没考虑除他和薛林远之外的其他人。 薛林远也点了点头,“对,就说是我和你秦教的主意,你可别把什么都扛自己身上。” 这是无条件的信任。 凌燃也没想到自己今天全身而退不说,还能得到两位教练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他沉默了好一会,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给两位教练一人倒了杯茶,眼里含着笑。 “我知道了,谢谢薛教,也谢谢秦教。” 大家勉强达成默契,薛林远眯了眯眼,就开始赶人。 “行了老秦,你也赶紧回去吧,这么晚了,凌燃明个儿还要比赛,你也还要修改短节目的编排,都累得够呛,都早点回去睡觉。” 一想到下个赛季的短节目,秦安山也没心思久留了,轮椅吱呀地碾过地毯,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很快屋里就剩下薛林远和凌燃两个人。 “薛教,”凌燃看着薛林远。 薛林远就一挥手,“行了行了,别眼巴巴的看我,这算什么大事,你不想说就算了。” 薛林远又不是真的傻,他其实早就发现凌燃可能有很多东西瞒着他。 但他并不是很在意。 孩子什么样,他都带两年多了,心里能没有数吗,总之是个好孩子就行。人都是要有点秘密的,也得给凌燃留点隐私空间,他也不打算刨根问底。 就好像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凌燃会在俱乐部里一眼看上了他,并且表现出超出他冷淡性格之外的信任与依赖。 嘿,说不定他们就是上天注定要当师徒的。 上辈子,下辈子都是师徒的那种。 薛林远美滋滋地想,然后看了眼行李箱。 “不过你这两套考斯腾是不是太简单了点。” 凌燃来参加省运会,准备的就是两套他自己拿出来的新节目,新节目就要有新考斯腾。 阿尔贝托从上回加班修改的归来那件事之后就放了话,多少酬金也不会再接这种加班加点的活。 这一次的考斯腾,还是请了时灵珊女士那位心灵手巧的爱人帮忙制作的。 时间很紧迫,连水钻都没粘几颗。 见惯亮晶晶的阿尔贝托风格的薛林远甚至觉得这两件考斯腾有点出乎意外的朴素。 凌燃却觉得很好,基本上跟他前世穿的那两件非常相似。 至于水钻,虽然现在很流行穿亮晶晶的风格,但水钻又不是考斯腾的本体,归来的那两套考斯腾就没有很多水钻,照样吸引了很多观众的目光。 就连凌燃这么不爱冲浪的性子,都在网上看见过归来的高清大图,底下很多人都评论说要把这张制服照设成屏保。 而且,这两件考斯腾都是手工染制出来的,单就颜色这一项,在灯光下就美到了极致。 薛林远也就嘀咕两句转移话题。 他见凌燃还在出神,就轻轻推了推少年的背,“赶紧去洗漱睡觉,明天还有比赛呢!” 凌燃的指尖轻轻跳跃一下,心间也是。 他深吸一口气,才对薛林远道,“我去了。” 薛林远就笑,“这还用打报告?赶紧去赶紧去,我还等着你洗完了我用洗手间呢。” 少年笑了笑,起身往洗手间走,浑然不知,背后注视着他的目光一如四月春光般温和。 薛林远短促地叹了口气,然后笑了下,开始仔细整理明天比赛要带的东西。 为了出现在最佳的黄金时间段,这次比赛的花滑项目调整到了下午六点到九点。 赛方也没有沿用抽签制,而是直接定下了节目顺序,把凌燃和明清元分别调整在顺序的中间和压轴。 明显是为了收视率做准备。 但观众们还是很买账。 以凌燃和明清元的成绩,能来参加省运会就很好了,要什么自行车啊! 大家都很满足,也很期待。 看台边,早就架起了一溜的摄像机。 看台上,观众们早早入场,不少人坐在席位上就拍照发起了朋友圈——“坐等比赛!”惹得朋友圈没买到票的一片哀嚎。 买了转播权的电视台也都安排好了时间段,只等着明清元和凌燃上场,就把镜头切换到比赛现场。 国内外的贴吧和论坛里高楼已经盖起来了。 有消息灵通的,已经开始透露消息:“我怎么听说凌燃这次要上新节目呢?” “这么快?下个赛季的新节目居然已经出来了吗!” “肯定不是下个赛季的新节目,下个赛季的节目肯定要用到奥运会的,一定会花不少时间去调整编排。我估计这次的比赛节目可能带着点表演滑的性质。” “表演滑也好啊,只要是新节目我都馋!凌燃的节目根本就不够看啊!” “凌燃的表演滑也很精彩,好期待~” 观众们对新节目充满了期待。 所以赛前六分钟一开始,少年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考斯腾一上场,整个场馆就炸开了锅。 那样绚烂,璀璨,又张扬动人的色彩。 这,这也太好看了吧! 观众们尖叫出声,就连网友也在弹幕里飞快地发送着“啊啊啊啊”的短句。 所有人眼底里印出那道夺目身影的一瞬间,心里就只剩一个想法。 好看!太好看了! 他们更加迫切地期待接下来的节目了!凌燃才一亮相,明明只是赛前六分钟练习而已,在场的观众们就高呼出了冠军已经尘埃落定的气势。 什么叫万众瞩目? 这就叫万众瞩目! 如果不是有围栏隔着,甚至都叫人怀疑这些观众们下一秒就要跟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跳到冰面上,把凌燃举起来开始庆祝。 冰上的其他运动员都忍不住‘幽怨’地看了凌燃一眼。 倒也没有别的意思。 毕竟群众比赛项目会单独设置赛程,这会上场的都是一个队的,天天在一个场馆练习,也一场不落地追过凌燃的比赛,大家关系都好得很。 所以,谁不知道凌燃除了世青赛和世锦赛,赛前六分钟从来都只穿训练服上场啊! 哼,这小子现在就穿考斯腾上场,也太心机了! 绝对是在故意撩观众! 连明清元都忍不住在心里腹诽,然后又忍不住想笑。 如果不是在冰面上,他就要上去狠揉一把凌燃的脑袋,过过手瘾。 这一身可太好看了! 明清元之前就见过这件考斯腾成品,但亲眼看见凌燃在雪白冰面上穿出来的效果,还是忍不住惊艳感叹,再瞅了瞅自己身上这件中规中矩的,眼里就露出点嫌弃。 可嫌弃归嫌弃,就算凌燃把考斯腾给他穿,他也不见得能穿出来少年身上的那种效果。 这样绚烂,灵气逼人的浓郁色彩,也只有凌燃这种无可挑剔,浓淡皆宜的脸才能驾驭得住吧? 长相优越到一定程度,不是衣服挑人,是人挑衣服,不服气都不行。 明清元也就瞥了几眼,就收回视线。 其他队员也差不多。 虽说是表演性质的比赛,但大家专业素养都有,不至于因为这一点分心耽误练习,就算不为拿名次,也不能分神,在冰上摔一下可不是好玩的。 只有凌燃从头到尾都没有分过心。 哪怕他滑到哪,观众们的视线和欢呼声就跟到哪。 新拿出来的节目到底是大脑记忆不是肌肉记忆,他也需要集中全部心神才能保证自己尽量不出错误。 精神高度紧绷状态下,少年只在刚刚上场时目光扫过观众席一瞬,露出点笑,流畅的下颌线条就绷得紧紧的,开始一心一意地感受刀刃划过冰面的触感、声响与钻入毛孔的丝丝凉气。 他滑得很专心,只能用心无旁骛来形容。 所以,一直到一股大力突如其来袭来,把少年整个撞翻在地,观众们纷纷哗然地站起身,凌燃自己都还有点没回过来神。 怎么回事? 脑海中音乐还没有消失。 少年缓慢地眨了下眼,手掌撑着冰坐起来,整个人都有点懵。 通过高清摄像头看见全程的观众们却看得分明。 国外知名冰雪论坛里,帖子飞速盖起。 “哦,天呐,那个陌生面孔的队员摔倒滑了出去,刚刚好把凌撞倒了!” “凌没事吧?” “撞倒的可是腿!凌的腿!他都站不起来了!” 网上的观众们干着急。 在场的观众们直接就要急疯了。 冰面上的其他队员也都要急疯了。 他们赶紧滑过来,把两个摔倒的同伴团团围住,怕伤上加伤,没敢伸手去扶他们,一脸担忧急切地伸手试图虚托着两人的背,“没事吧没事吧?” 滑倒的那个小队员其实没事,意识到自己刚才撞上了什么,就一个激灵从冰面上坐了起来,连身上的冰屑也顾不得抖就抻着脖子往凌燃的方向看。 “燃哥呢,燃哥没事吧?” 小队友慌得不行,他自己从小到大都皮实,怎么摔都没事,要是凌燃伤着了可怎么办啊! 一群人慌慌张张地围住凌燃,观众们急切地拥到护栏边,就连摄像头也快速滑移到凌燃摔倒位置的头顶上。 场边的薛林远拉着队医就往场上跑。 所有人都向着摔倒的少年奔赴而来。 怎么说呢,凌燃感觉自己刚刚就像是一只被保龄球撞倒的球瓶,哐当一下就倒在了冰面上。 一百来斤的保龄球冲击力很惊人,而且直接就是冲着双腿。好在自己没有防备,摔倒的动作太快,反而有效缓解了这股撞击力。 腿应该是没事,就是脚踝有点疼,可能是扭着了。 面对队员们的关切,少年摇摇头,撑着冰试图站起身。 明清元赶紧用力把他按回去,“等队医来了再说!”他自个儿的受伤经历很丰富,最是知道有些伤可能一时不显,但挪动就会加重。 队医他们来得很快。 顾及到画面有实时转播,大伙用担架把凌燃抬了下去,没一会儿就消失在镜头里。 其他运动员还继续留在冰面上练习,但所有观众都已经没心思看了,反而焦急地交头接耳。 “凌燃没事吧?” “担架都上了,怎么可能没事!” “千万不要有事,我已经开始慌了!” 看见这一幕的网友们也在飞快地发送弹幕,密密麻麻的字眼飘得飞快,但问的最多的一句还是——“凌燃还好吗?” 冰迷们急得不行,“我的眼泪都要下来了,一定要没事啊!” 这可是他们华国男单的顶梁柱,要是在这种小比赛上出了事,那可不是要哭死。 就连远程观看比赛的甘景州都坐不住了,立刻就拨通了下属的电话,语气急促,“马上联系赛方工作人员,确认一下凌燃的情况,尽快!我在这等你的回复!” 甘景州挂了电话,一贯沉稳镇定的甘主任现在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凌燃一旦出事,就绝对不是小事,不说责任不责任,铺天盖地的愧疚都能把他给埋没了! 这可是男单未来几年的独苗苗,就指着他撑起男子单人滑的一片天,要是因为自己为了比赛效果要求他参加比赛就断送在这,就算是责任追究不到自己的头上,自己也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甘景州的脸色难看至极。 坐在观众席上的耿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住地往后台望。 千万不要有事啊! 所有人的心都被刚刚的一撞牵动着,焦急万分,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后台里,凌燃的脸色却很平静。 他的伤病经验比明清元还丰富,久病成医,自己受了什么样的伤,伤势重不重,第一时间就能判断个七七八八。 队医仔细检查过,也松了半口气,“可能是被撞倒的时候缓冲了下,右脚肌肉有轻微扭伤,养几天就好了。” 薛林远扶着冰袋,抹了把吓出来的冷汗,“真没事?” 队医肯定道,“真没事。” 薛林远的嘴唇这才恢复点血色,“那就好那就好!” 天知道刚刚看见凌燃被撞到的时候,他整个人魂都快吓飞了,拽着队医就往冰上跑。 凌燃轻轻拍着自家教练的背,“我没事,薛教,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 薛林远恨不得把这句话嚷出来,但看看凌燃明明有点发白,还在故作镇定的脸,就硬生生憋了回去。 队医皱着眉,“这比赛能退吗?继续运动可能会加重肌肉的撕裂,我建议凌燃立即停下来休息,并且用冰袋冷敷以免局部内出血状况的加重。” 凌燃转头看他,“苏医生,我只是很轻微的扭伤。” 队医脸色也很认真,“但这也并不是什么重要的比赛。” 就像是附和着他的话,接到甘景州指令的工作人员匆匆赶来后台,“甘主任说凌燃如果伤得厉害就尽管退赛,有什么责任他都担着。” 薛林远没吭声,很心动,拿眼不住地扫着少年,心里却非常清楚地知道,凌燃不太可能答应退赛。 他这样想,却没想到第一个开口支持凌燃退赛的居然是秦安山。 “退赛吧,”脸色苍白如纸的秦教就三个字。 一贯跟凌燃脑回路别无二致,秉持着不摔断腿就一定要上的老秦居然比自己还先开口劝凌燃退赛,薛林远都愣住了。 但看看秦安山的腿,再看看凌燃的脚,目光再落回秦安山格外难看的脸色,薛林远就明了地叹了口气。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凌燃,你怎么想的?” 薛林远也想让凌燃退赛,但他更想尊重凌燃的意见。 凌燃刚要开口,结束六分钟练习的其他队员就已经一窝蜂地拥进了后台,个个心急如焚。 “没事吧没事吧?” “伤得怎么样?” 等到了解情况,才一个二个露出后怕庆幸的神情。 他们也觉得不如退赛,七嘴八舌地劝道。 “不是什么大比赛,退赛也不会有人怪你。” “扭伤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这点小伤又不能打封闭,吃止痛药也要一会时间才起效,实在没必要忍着。” 就连明清元也忍不住开口,“大不了我回头给你拍节目视频发网上,观众们也都能看见。” 一片劝阻声里,少年连眉梢都没抬一下,显然是下定了决心。 薄航不能理解,忍不住咬牙,“这种比赛根本影响不了什么,凌燃,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坚持什么? 凌燃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升了起来。 “刚才热身的时候观众们的反应很热烈。” 的确很热烈,目光几乎都追着凌燃跑,很多人手里都抱着柿子,一看就是奔着凌燃来的。 网上都说这回的票难买,可以说能买到票来现场的观众,个顶个都是铁杆冰迷。更别说其中还有受h省邀请,特意来观赛的其他省队的队员们,一个个眼里闪着的都是崇拜仰慕的光,刚刚喊凌燃名字最卖力的就是他们。 少年眼里带着笑,乌黑眼瞳里折射着白炽灯的光,亮晶晶的,“他们是来看我比赛的。” 所以我也不想让他们失望。 这话凌燃没说出口,但大家都能意会。 刚才那么多人在劝,可凌燃只用这两句话,就堵得他们难以反驳。 怎么反驳,说观众们不只是来看他的?怎么可能,不说全部,在场的,几乎有九成九都是来看凌燃的。如果凌燃真的退赛,虽说大家都能理解,但还是难免失望。 省运会的票说贵不贵,但结合来回的路费,远距离观众可能还有食宿费的支出,着实是一笔不少的开销。千辛万苦地抢到票来了,花了不少金钱精力,结果最想看的选手临时退赛了? 这可太难受了。 就算是心里支持对方退赛,也会觉得失望和难过吧。 但也不能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啊! 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凌燃的话带沟里了,大伙回过来神,“可你这伤?” 凌燃心里却很有数。 少年从医药箱里捡出一卷弹力绷带,一圈又一圈地用力,加压包扎住拉伤的脚踝,“用绷带缠紧,就可以消除肿胀出血,也能防止更严重的损伤。” “苏医生,是这样吗?” 队医也不是第一天跟凌燃的比赛了,见状就点头实话实说,“是这样没错,但你的右脚是落冰足,扭伤情况下还要承受体重十二倍的冲击,肯定会很疼。” 嘶—— 在场的也不知道是谁先嘶了一声。 都是运动员,谁不知道这疼啊,钻心得要命。 凌燃却很平静地点了下头,眼里一丝波澜也无。 相处得久了,就算是凌燃性子冷淡,业余时间还在勤奋学习,很少跟他们泡在一起打游戏什么的,但对凌燃的性子,大伙还是有点了解的。 见他这样,就知道是彻底劝不动了,再加上比赛在即,也就陆陆续续从后台出去。 明清元跟薛林远一人坐在凌燃的一边,眉头都皱成了川字。 “真的没事,”凌燃有点无语。 这点小伤,他平时训练里也不是没有过,稍微缓缓就继续上冰了,顶多两三天就能好的差不多。 薛林远也没再劝,只是沉默地递水递冰袋。 明清元头有点大,“人是没事,疼死什么的在你看来那都不叫事。” 凌燃默了一下,“我忍得住。” 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不说跟上辈子比,就是跟青年组f国站的那回比赛比,都要轻得多。 而且这次没有夺冠的压力,他其实就是抱着享受节目的信念过来的,甚至把自己前世的节目都拿了出来。 如果临时退赛,失望的不止是观众,还有他自己。 这样可以心无挂碍地展示节目的舞台,其实并没有很多,每一场都值得珍惜。 少年的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明清元额角青筋都跳了跳,但凌燃刚才的话不无道理,换做是他自己,也会忍着疼上,所以他哪有什么劝的理由和立场。 可发生在自己身上是一回事,发生在他最最疼爱的小师弟身上又是另一回事,明清元不忍心再看,继续待着心里也梗得慌,索性扭头沉默地走了。 脸色之难看,一出现在冰场边就引得观众们议论纷纷。 “该不会是凌燃的伤很严重吧?” “救命,我好害怕,凌燃可一定要好好的!” “明神跟凌燃的关系最好,看他这脸色,凌燃的伤怕是不会轻。” 看上去就有理有据的揣测传得飞快。 耿弘绷着脸,烦躁焦急一股脑涌上心头。 大家都开始担心凌燃的伤势,至于凌燃等下会不会上场,他们已经完全不关心了。 大不了就是跑了个空,少看了场比赛,还是平安和健康最重要。 无数人的心里祈祷着。 后台里,凌燃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阿洛伊斯他们纷纷发来问候,语气不一,但显然都在实时关注这场比赛,才能第一时间发消息过来关心。 少年没忍住,把手机在薛林远面前晃了下,“薛教,这场比赛或许没有我们想的那样无足轻重。”除了场上坐得满满的观众,其实一直有很多人在关注。 薛林远扒拉着冰袋,语气闷闷的,“反正你都决定要上了,还问我做什么?” 这话说得跟置气一样。 凌燃想了想,站起来走了两步,“真的没事。” 薛林远脸都要绿了,一把将少年扯回来摁在长椅上,又气又笑,“我的小祖宗,你能不能老实点?离你上场还要好一会儿,咱们好好歇歇冷敷冷敷,说不定上场就没事了。这节骨眼上,你走什么走?走什么走?” 话都说到这份儿,薛林远的脸就绷不住了。 他也笑了起来,“得了得了,你想去就去,疼也是自找的,就是苦得我晚上回去还要睡不踏实,惦记着给你换冰袋。” 能说出这话,就是没事了。 凌燃成功哄好一个教练,掉头想找另一个,才发现秦安山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秦教?” 秦安山到底是经了不少事的,刚刚一瞬的失态对他来说就已经很破格,这会缓过来,就淡淡应了声。 凌燃看他的神态,就知道自己没必要再说什么,犹豫了下,索性什么都没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墙,开始回想一会的节目。 耐着性子等了半天的秦安山:……? 日常感觉自己被区别对待的秦教抿了抿干巴巴的唇,心里像是打翻了山西老陈醋。 薛林远心细,还以为秦安山是渴了。从赛方那边拿了两瓶矿泉水过来,一瓶自己拧开,一瓶递给秦安山。 “刀尖上的小美人鱼。” 薛林远突然就想到f国站时凌燃收到的那张明信片,叹着气,“又是一场刀尖上的舞蹈。” 秦安山没反应过来,薛林远就耐心解释给他听。 本来被矿泉水稀释了的醋味又翻涌起来,可到底那些过去是他没有参与过的,大概也是因为这些一起患难的经历,凌燃才会对薛林远那么特别。 秦安山咽了一大口水,心里的别扭感就消了下去。 凌燃闭着眼在后台养神,脑中回忆得够了,就打开手机刷猫和老鼠。 期间撞倒他的小队员期期艾艾地哭丧着脸来道歉,也被少年很好地打发走。 这的确只是个意外。 凌燃没有迁怒任何人的意思,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的运气确实不太好。 哄人技巧逐渐升级的少年三言两语,就轻而易举地把原本眼泪都要掉下来的小队员哄好送走。 后台里的摄像机如实地记录一切。 甘景州得到下属的回应,问清凌燃的反应,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想了想,又仔细交待下去,“凌燃全程的反应都要如实录下来。” 他有预感,只这一场比赛的素材,就足以将凌燃送上自己想要推及到的舆论高度。 运动员到底还是要以训练和比赛为主,就算是想要推出运动员明星,甘景州也没打算经常拉凌燃出来露面,只要能树立住一个正面积极的形象,就已经足够成功。 受了伤还能大度地原谅对方,还能咬着牙坚持继续一场不算重要的比赛,这不是体育精神,还有什么能叫做体育精神。 再加上前一天的热搜事件,甘景州已经开始考虑,要找哪些合作方把这一场比赛的经历剪辑成采访视频亦或者说宣传短片的形式。 不过,还是等凌燃比赛完再说吧,这样的大事,还是要跟运动员本人及其教练和监护人商量清楚的。 甘景州按捺住自己的心绪,继续坐在电视机旁等待凌燃的出场。 他知道凌燃没有大碍,所以心情平和,但观众们可不这么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虽然冰上其他的运动员的节目也算精彩,但他们心里挂念着凌燃的情况,根本就看不进去。 怎么样啊怎么样啊,到底有没有事啊? 他们心里像是长了草,久久难以平息。 一直到报幕声响起,少年推开冰场门,摘掉冰刀套滑上了场,才轰然炸开。 “凌燃!” “凌燃!凌燃!” 压抑已久的担忧和焦灼仿佛一下找到了出口,都化作激动的高喊和欢呼声,有节奏地响彻在整座场馆的上空,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 但此时此刻,也只有高喊着少年的名字,才能让他们有一丝落地的安稳感。 “他没事!” 袁思思激动地跟季馨月抱在一起,热泪盈眶。 耿弘也情不自禁地跟着一起高喊凌燃的名字,打心眼里恨自己此时身在看台,不能一蹦三尺高。 实在是担忧太久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见到凌燃安然无恙地从后台出来,猛然放松的心情都酿成滔天的喜悦。 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他们华国的紫微星,他们华国的小冠军没事! 现场的气氛太热烈,以至于凌燃不得不面带歉意地扬起手,示意大家先停下。 没有办法,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大家的欢呼声已经压制住音乐,再不停下来,他就要因为准备超时被扣分了。 凌燃骨子里还是个运动员,就算是普普通通的省运会,他也不想因为自身以外的原因被扣分。 见凌燃与他们互动,观众们默了一下,欢呼声猛然又再度拔高,紧接着就鸦雀无声。 这样强大的号召力,看得裁判席上的裁判们都目瞪口呆,继而忍不住微笑起来,其实他们自己刚刚也一直悬着心呢。 一直到音乐声响起,少年蹬冰滑了出去,大家都还有点没缓过来神。 等等,刚才报幕的广播腔说这个节目叫什么来着?他们满心满眼都是凌燃没事,压根就没有听清,好像是两个字的,叫什么gui什么xia的音。 算了算了,不想了,先看节目。 大家沉下了心,专心享受凌燃为他们带来的视觉盛宴。 的确是一场盛宴。 冰上滑行的少年穿着量身定制的考斯腾,腰线收紧,明丽色调层层碰撞,就像是画家不小心打翻了一块属于夏天的调色盘。 是的,夏天。 绚烂,璀璨,又张扬动人的夏天。 而这支曲子的名字就叫瑰夏。 瑰丽的夏天。 这是前世凌燃第二个赛季使用的短节目。 也是他自己选定自以为符合心境的曲子。 成功度过升组第一年的少年凭借充满希望与活力的春晓拿到了世锦赛的银牌,一跃成为花滑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虽然不是金牌,但也足够引人注目。 更不用说在那一世同样男单弱势的华国,没有明清元这样的存在,这样的成绩已经足以赢得所有华国冰迷的心。 扑面而来的都是荣誉与夸赞。 所有人都期盼着他能为华国男单带来崭新的未来,也都相信他会为华国男单带来崭新的未来。 带着沉甸甸希望的目光就如同灼热的阳光,带着热度投注到少年身上,浇灌出乐观与自信的婆娑大树。 也因此,一整个春天的生发,进入到第二个成年组赛季的凌燃不仅没有因为只拿到银牌而却步失望,反而越发斗志昂扬。 就连凌燃自己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被自己那时的强大自信所打动。 来自少年人无坚不摧的自信,就像是夏日里最炙白的日光,逼得人不敢直视,带来滚烫到极致、几乎要融化一切的热情与强势。 所以才会选择这样热烈的曲目。 热辣富有穿透力的小提琴曲高昂又充满激情,描绘出热浪滚滚的夏日画卷。 少年亦是踩着刀刃唰地滑过冰面,双手平举着巡场的动作都充满力度,眼神漫不经心又格外强势地扫过全场。 就像是在说,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他也希望所有人都在看他。 所有人只能看他。 这样的凌燃是在场所有追过比赛的观众们都从未见过的。 “这个节目有点厉害……” 袁思思整个人愣住,眼里就亮起了光。 “我还没有见过凌燃滑这么热烈的节目,即使是他之前扮演花花公子的表演滑节目无人像我,也没有这种外放到极致的强大又自信的既视感。” 季馨月不住地点头,“如果不是在冰场里,我甚至都能感觉到曲子和动作里的热度!” 曲子的节奏很快,就像是夏日的滚滚热风转眼间就吹到了所有人的脸颊。 观众们都睁大了眼。 直到少年第一个3a跳跃稳稳落定在冰面上,才激动地鼓起了掌。 “的确很不一样啊,这个节目。”他们忍不住嘀咕。 “但这个3a跳跃还是一如既往的完美。”技术粉已经开始狂喜。 旁边的人就接话,“能不完美吗,我就没见过比凌燃更完美的3a。都说四周跳难,依我看,能把3a跳得规范就很少。只要慢放下来,只要去国的俱乐部找,跳法有问题的一抓一大把。” 懂行的冰迷就摇摇头,“我听说国那边有的教练甚至会教他们的学员,怎么用更投机取巧的方式完成更高难度跳跃。拿到更高的分数又怎样,起跳落冰时候都得铲起来大半碗冰沙了吧?这种刨冰机,能跟咱们华国干干净净的选手比吗?” 他指指冰上干脆利落的冰痕,不无得意了,“这才叫教科书式的起跳冰痕!” 不高不低的话语回荡在耳边。 耿弘整个人都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隔壁观众格外有道理的技术分析,而是眼前的这个节目,让他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凌燃比赛的场景。 也就是前年的全国俱乐部联赛。 凌燃那时候的自由滑曲目还是鸣蝉。 鸣蝉讲述的也是一个有关夏天的故事,而凌燃现在滑的瑰夏,也是以夏日为底调的乐曲,甚至两者的考斯腾都是以绿色为主。 但鸣蝉的考斯腾是青绿,带着雨水凉意的青绿,瑰夏的考斯腾却是明艳到让人难以挪开眼的葳蕤绿色,仿佛充溢着无穷无尽的生机与活力。 少年单足以变刃步在冰上摇摆的时候,甚至能让人感觉到,那样浓郁张扬的绿几乎要从他的身上泼洒出来。 甚至有一种,树影婆娑,枝叶摇曳的葱茏感。 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耿弘的瞳孔里倒映出少年再度点冰高高跳起的身影。 他忍不住地想,或许还有那场雨。 夏天多雨,鸣蝉里的那场雨是蜕变的关键,是破开枷锁的救赎,更是危机到来的讯号。但瑰夏里的这场雨,更像是少年盼望已久的一场酣畅淋漓。 火球般的日头还挂在半空,突如其来的豆大雨滴就已经打在蜷缩的柳梢枝头。 其他季节的雨水是寒凉的,但瑰夏里的这场雨却是温热的。 突如其来的大雨将所有前行的人浇得透湿,却又慰贴地不肯让他们彻底受凉,短袖被淋透贴在背上,同行者大笑着嘲笑彼此的狼狈,然后将头发往后一抹,继续谈笑着踏入道路的泥泞,向着光明的未来前进。 一切都是滚烫的。 空气里的风,突如其来的雨,所有人的心。 激动人心的快节奏乐拍仿佛也在催着所有人向未来继续前进下去,永远不要停歇。 很阳光很夏天的曲目。 冰上翻身小跳跃如旋转的少年也如夏花般绽放。 腰腿一低,就成功抓住刀刃,顺利进入甜甜圈的姿态。总是如花枝摇曳翻转的手腕纹丝不动地指向天际,连指尖都绷得笔直。 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与乐观,滚烫得如同最耀眼夺目的夏天。 耿弘看得目不转睛,试图分辨出心里的那些已经被卷起的细微情感。 技术粉和被节目打动的观众们试图从各个角度分析这个从未见过的节目,并随着少年的层层演绎已经在心里生出了不同的感动与想法。 但冰场边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凌燃的薛林远心里却什么想法也没有。 他根本就腾不出心思去想别的。 好家伙,凌燃一口气又上了两个四周跳加一个3a,等一会儿下了场,脚不定肿成什么样,要是肿的不像馒头,他薛林远都可以跟自家徒弟姓了。 疼不疼啊?傻小子! 心里担忧着,眼神就越发挪不开。 凌燃还真没什么特别的疼痛感。 他全身心投入到前世今生交织的情感心境里,快节奏又不够熟练的动作就已经分走他的全部心神了。 一直到大汗淋漓地停在冰面上,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汗水可能不止是因为剧烈的运动,还有已经被他忘记的扭伤。 无数绿柿子如雨落下。 冰童们来来回回地捡了好多趟才捡完,好在赛方专门把凌燃排在了最后一个出场,倒也没有下一个选手焦心地等着冰场门口。 少年从容地滑下了冰,脸上半分端倪也没有露,若无其事地走上等分位置等待自己的分数。 不出意外的最高分。 直播转播的画面最终停顿在少年露出微笑的一瞬间。 高兴的观众们已经忘记了赛前六分钟的意外。 凌燃还能滑,还滑得这么好,是不是说明他压根就没事? 不少人心里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原本已经上了热搜尾巴的受伤话题悄然下落,国外甚至有其他运动员的粉丝酸溜溜地在论坛里吐槽:不过是不小心被撞了下,居然还要上担架,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难道别的运动员没有受伤上过场,至于吗至于吗。 可眨眼就被观众们用扒出来的细节照片甩到了脸面前。 不得不说,有些网友都是自带显微镜的,他们从媒体们一闪而过的画面里截取到了后台的一幕。 裁剪放大,就能很清晰地看见少年下场之后,左右脚踝根本就不对称,右脚踝就算是在裤管的包裹下,都能看出很明显的肿胀。 再想到凌燃今天非常完美的短节目,冰迷们都有点沉默。 这叫没受伤? 这还能继续上场? 这也不是什么重要比赛啊,不参加也没什么损失吧。 甘景州觑着风向,顺势放出了凌燃在后台里说服其他人的那两句话。 “观众们很热烈。” “他们是来看我比赛的。” 没想到凌燃坚持带伤上场居然只是为了让观众们不至于失望而归。 一时之间,无数粉丝沦陷,还没有凉透的话题再度挂上热搜 心疼和感动的话语充斥着话题广场。 而在酒店温暖的灯光里,凌燃已经洗漱完坐到了秦安山的对面。 “秦教,下个赛季的自由滑,我已经有想法了。” 一个在今天的短节目时,突然生出来的想法。 也算是意外的收获? 秦安山有点意外,一个多月都没有决定好的事情,怎么突然就有了想法? 少年眸光熠熠,显然是胸有成竹。 他想,这或许会是一个足以打动人心的节目。此时的秦安山满脑子都是还未完工的短节目,突然得知凌燃一直没想好的自由滑终于有了灵感,就来了兴致。 “什么想法?” 还是跟今天节目有关? 秦安山仔细回想着那场名为瑰夏的短节目,却怎么都猜不到凌燃的想法。 短节目受限于时长,一般都比较短平快,很少有能表达出丰富内涵的。 瑰夏在他看来就是一场展现少年人意气风发,肆意畅快的明快曲目。 曲风自带热度,急促有力的肢体语言也很能促使观众心情激荡,但如果放到自由滑里,内容就会显得单薄。 自由滑的曲目,最好还是有一定的情绪起伏和故事性,才会容易得到裁判和观众们的青睐。在一切都追求快的年代,四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沉浸在一成不变的单一情绪里,即使是常年追比赛的冰迷们也会感觉厌烦。 秦安山双手叠放在腹部,往轮椅里一靠,脸上的神色变得探究,连眼神都变得锐利。 这是典型的打量人的姿态。 换做是其他人可能会在这种审视目光里如芒在背,但凌燃早就习惯了这位行事自我的教练的特殊画风,很坦然地坐在对面,甚至还能顶着对方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对视回来。 屋里只开着几盏壁灯,昏黄光线照着那张介乎少年青年之间的俊秀面孔,显得氤氤氲氲,格外温暖。 秦安山不由自主地放松几分,语气都变得柔和,“说说看你的想法。” 凌燃却摇摇头,卖了个关子。 “等比赛彻底结束,我再跟您说吧。” 秦安山意外地抬眉,“为什么?” 凌燃眸色认真,“我的灵感不止是来自瑰夏这一个节目,等表演滑也结束之后,我想找这个时间跟您好好谈谈。” 谈谈这一整套节目对他的启发。 心里有了主意的少年眉眼弯弯,眼神越过落地窗往很远的地方望去,连头发丝都缀着细碎耀眼的光芒。 一看就是很满意自己的新想法。 秦安山被勾得心里痒痒,但想到凌燃说新主意跟另外两场还没有开始的节目有关,就还是忍着好奇,答应了句好。 不过说到自由滑,他就忍不住想到自己正头疼的短节目。 “新赛季的短节目还会按照最高难度的方式编排,我相信这些对你不是问题,”秦安山话音一转,“我唯一担心的是,你不能很好的将节目情感表达出来,毕竟这是你从未尝试过的领域。” 的确是从未尝试过的领域。 想到他们共同选定的那曲短节目,少年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廓,热热的。 “应该能吧。” 凌燃也不是很确定,毕竟他以前也没有尝试过这种,咳咳,怎么说呢,充满少年人纠结心事的节目。 私底面对亲近之人的时候,少年的心事一般写在脸上,非常好懂。 秦安山难得看见徒弟这样的情状,忍不住笑了下,“我想你的时老师一定会帮你。” 新赛季的短节目就取材于时灵珊女士年轻时的成名作,没道理原作者亲自操刀修改出的节目会滑不出她当年的神.韵。 凌燃其实也这样想。 他见秦安山不自在地调整着动作,就站起身,“时间不早了,秦教,我送您回去吧。” 秦安山挺了挺坐到酸麻的腰,原本想拒绝,一看薛林远从洗漱间擦着头发出来,就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凌燃不觉得有什么,秦教对他虽是冷淡了点,绝对是掏心掏肺,自己推他回去,也是理所应当。 薛林远也笑,“老秦,现在就回去吗?不多再坐会儿?” 秦安山脸上却带着他看不懂的笑意,“凌燃说送我回去。”他甚至还回头看了眼,明摆着就是强行提示。 凌燃的脚都扭伤了还要亲自送自己回去,薛林远不应该有什么表示吗。 秦安山心里升上一丝期待。 可惜薛林远啊啊了两声,转头去找柜子里的电吹风。 一看就是没有放在心上。 秦安山一拳打在棉花上,脸都不自觉地绷紧,忍不住抬了抬下巴。 可惜屋里的另外两个心大的人完全没注意到。 凌燃是不觉得这点扭伤会影响他把教练推回一墙之隔的房间,薛林远则是着急吹头发,免得一会声音太大影响凌燃看视频或者学习。 总之,谁也没想往其他地方想。 唯一想多了的秦安山:…… 这可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这点不舒服在凌燃弯腰用力把他从轮椅抱到床上的时候就消散无形。 “秦教,晚安。” 少年很有礼貌,还跟灯下收拾医药箱的队医打了招呼,“苏医生,我先走了,秦教就麻烦您了。” 队医哎了一声,等房门咔嚓一下小心关上,忍不住对秦安山笑,“咱们凌燃就是有礼貌,我就没见过比他更讨人喜欢的孩子。” 如果他家的小公主也能长成这样谦逊乖巧的小少年就好了,才做了爸爸不久的苏队医浑身充满着慈爱的奶爸气息。 秦安山坐在床头脱外套,闻言笑了下,“这倒是。” 真的很难不让人喜欢。 单纯又执着,谦逊又真诚,自律且自信…… 这样集齐人性闪光点于一身的孩子。 这样一想,秦安山就觉得自己刚才真是幼稚坏了,居然跟小孩子一样跟薛林远炫耀。 不过这样好的徒弟,做教练的,很难不为他骄傲和自豪,这也是人之常情。 教练和运动员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教练在运动员身上倾注心血和感情,在心里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孩子做得好,在赛场上取得好成绩,就是他们职业生涯的最高光时刻。 同样的,全力培养的运动员始终拿不出好的竞技状态,最终只能黯然退役的话,教练的声誉和事业也会一同跌入谷底,更会对自己的执教手段和能力产生怀疑。 这样的例子不在少数。 毕竟这么多年来,华国男单里也就出了这么一个凌燃。 秦安山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 做运动员时能拿到世锦赛金牌,做教练后又能遇到凌燃这样的天赋运动员,虽说残了十来年,但这又何尝不是上天对他的考验呢。 纷纷乱乱的思绪纠缠一团,他深吸一口气,也就强迫自己睡过去,毕竟明天还有凌燃的比赛,他还要去看凌燃的比赛。 一墙之隔,凌燃也很快就上床休息。 比赛总归是件消耗很大的活动,累人累心,他需要充足的睡眠才能保证自己的最好状态。 少年睡得很香甜,双手乖巧地搭在身体两侧,连睡觉都是最标准好看的仰躺姿势,如果忽略掉梦里持续的踏空感的话。 薛林远却睡不好了。 倒不是他睡得不香,主要是苏医生交待了,想要尽快消肿,最好两个小时换一次冰袋。 薛教找出自己很久没用的电子表带上,定好了振动闹钟,隔两个小时就晕晕乎乎地爬起来从冰箱里取出新冰袋替凌燃换上,然后再迷迷瞪瞪地倒回床上。 对薛林远来说是有点混乱的一夜,对关心凌燃伤势的粉丝们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先是为凌燃的伤势心疼着急,又因为他亲口说出的坚持理由感动不已。 话题广场里,夜猫子网友们还在熬夜发帖。 “举手,我就是比赛现场的观众,别问,问就是现在感动到哭。我只是买票来看运动比赛,又不是来追星和看冰演,运动员也拿不到任何出场费用,凌燃这么拼,真的是把我们这些看比赛的观众都放到了心里。粉他果然没错! 就是不知道他现在伤势怎么样了,照片看上去真的肿得很厉害。” “我也被感动到了,花滑虽然是观赏性很强的体育项目,但花滑运动员会有这种表演者的自觉,真的是我没想到的。” “等等,你们是不是都是从表演者的角度出发啊?你们清醒一点,凌燃是运动员啊!他是竞技体育的运动员!对他来说每一场比赛都不能辜负,这不是观众不观众的事,这是运动精神的体现!” “都有吧,毕竟凌燃也亲口说了,他坚持上场也是为了来看他比赛的观众们。他是运动员和他不愿意让观众们失望并不冲突。 说起来,我最近考古了一下凌燃以前的比赛,我发现他其实真的很享受观众们的欢呼和鼓掌。每次开始结束时都会很认真地扫一遍观众席,如果大家反应热烈的话,眼睛都会弯得很可爱!所以下回去追他比赛的时候大家可以喊得更大声一点,他一定都能接收到我们的支持!” “哈哈哈哈,我们一直都很大声啊,我和我旁边的大哥今天把嗓子都喊哑了。对了,凌燃明天的自由滑是什么节目啊,应该也是个新节目吧,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呜呜呜,我完全没有心情想节目,一想到凌燃明天还要带伤上场,心都碎了……” “暴风哭泣,我也是……” 话题很快转移到凌燃的伤势上,担忧的网友占大多数,可他们再怎么拿着显微镜看,甘景州刻意让人放出来,引起话题的后台照片也就那么几张。 他们猜测着,却没有人再说让凌燃退赛的话。 少年的坚持与执着就像是他身上的烙印,他们已经习惯看见凌燃勇往直前的身影。 凌燃自己都那么坚持了,他们这些粉丝除了支持还能说什么。 “我相信凌燃明天一定会出现!” “+1” “+10086” “哈,要是不出现,就不是凌燃了,我会怀疑他被人魂穿了(叉腰)” “希望脚伤一夜就好,求求了,老天爷给这么努力的运动员一个奇迹吧!” 或支持或鼓励或关心的话语里,满满当当都是对凌燃作为运动员的信心和认可。 他们都相信凌燃一定能坚持下去。 很心疼,也很骄傲,为他们华国有这样优秀的小运动员而骄傲。 越想越是心情澎湃,越想越是睡不着。 一直到天快蒙蒙亮,还有人在话题广场里分享交流自己的珍藏照片,还有某站的哪些up主剪辑的卡点视频特别燃特别感人。 没睡的大多是没法去看比赛现场的网友,买到票的网友们都在强迫自己早点入睡。 即使知道明天自由滑的比赛还是安排在傍晚,早睡晚睡都不影响,但早一点睡,就能早一点到明天,也就能早一点看见凌燃比赛了。 一夜就这么过去。 薛林远熬了一夜,早上被闹钟吵醒的第一件事就是仔细检查凌燃的脚腕,见到肿胀消了下去,露出了个笑,“消肿了!赶紧起来走两步试试还疼吗?” 凌燃把外套拉链拉上,就从床上跳了下来,往墙边的身高尺走。 “慢点小祖宗!”薛林远急地扶了下。 凌燃轻轻推开教练的手,赤着脚在地毯上走了两步,说实在的,用力时会有点隐隐约约的疼,正常走路问题不大,但如果是做跳跃动作的话,肯定还是会疼。 对上薛林远期待无比的目光,他不想说谎,就抿了下唇,“还好。” 还好,那就是不好了。 也是,哪能好那么快,薛林远叹了口气,拍拍凌燃的肩,“先去洗漱吧,一会再去苏医生那上点药。” 凌燃点了点头,穿好鞋往卫生间走。 薛林远困得不停打哈欠,坐在床边一个劲地搓脸,满脑子还都是今天的日程安排。 他们今天没什么事,再加上凌燃脚上有伤,应该也不会出门,等等让人把早饭送上来。再把老秦推过来,问问关于短节目的编排,还有就是回程路上不能再坐大巴,凌燃晕车可不是件小事…… 正想着呢,门口传来叮铃一声响。 “谁啊?”薛林远好奇过去开门。 门外是一张陌生面孔,文质彬彬的,穿的是普普通通的黑色夹克衫。 嗯,是很普通,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这人绝对是体制内工作人员的普通。 对方很客气,“你好,我是甘景州主任办公室的秘书助理,想来找凌燃和薛林远教练,请问这是他们的房间吗?” 薛林远一听甘景州的名号,就清醒几分,这不就是点名让凌燃和明清元来参加省运会的那位大领导吗! 薛林远赶紧把人让了进来,倒了杯水,才有点局促道,“你好你好,我就是薛林远,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大清早过来,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薛林远不知道是什么事,心里难免有点忐忑,目光忍不住地往卫生间瞟,凌燃还在里面洗漱没有出来。 对方就从公文包里拿出才起草好的文件递了过来。 “我来是甘主任的吩咐,他想请你们看看这份文件。” a4的打印纸,没有红色的标题和落章,显然不是正式文件,最上面一行赫然就有着运动员明星的字眼。 薛林远接过来看了几行,人就傻了。 运动员明星? 运动员……明星? 要把他们家凌燃捧成运动明星? 听起来是很风光,但薛林远打心底里有点排斥。 他从前也是经验丰富的运动员,有过高光也有过低谷,最是清楚不过——名气这玩意儿就是把双刃剑。 拿到好成绩的时候,观众自然会热爱和赞颂,可一旦状态下滑或者出现失误,错失奖牌,面对的舆论可就不怎么友好了。 是,心疼和理解的人是占主流。 但说难听话甚至诅咒辱骂的也绝对不少。 再加上竞技体育,菜就是原罪,那些心疼理解的话换一种角度,何尝不是磨在心口上的软刀子。 薛林远吃过这样的苦,也目睹过秦安山和许许多多的运动员都吃过这样的苦,所以他不想让凌燃也吃这样的苦。 运动员本身压力就大,夺冠的压力,为国争光的压力,绷紧的就像是拉满的弓弦,每一步都游走在天堂地狱的边缘。 他自己平时都是小心翼翼,又是研读心理学,又是跟其他经验丰富的教练请教交流,在比赛前还都会紧张得不得了,生怕哪一句话说得不对,影响到凌燃的比赛状态。 所以凌燃的社交账号虽然交给他来运营,但基本上就等于没有运营,八百年都不会诈尸一次。 可现在上面居然想把凌燃打造成运动明星? 薛林远拧着眉,排斥之意非常明显。 他盯着文件,像是要把这几张纸盯出大洞。 来人察言观色,就知道眼前这位教练并不赞同。 好在这份提案还没有往上送,也还有考虑说服的时间,他也没催,本来甘主任那边的意思就是送到即可,至于薛林远的反应,他也会如实回报给主任。 秘书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凌燃满身水汽从卫生间出来,四下看看,就只看见自家教练对着几张纸拧着眉头发呆。 “刚刚有人来吗?” 自己好像听到了开关门和说话的声音。 薛林远也没打算瞒着,就把事情简单地说了说。 “运动明星?” 凌燃有点惊讶,仔细地看了看那几页纸,心里就有了数,“大概是想树立一个正面典型吧。” 而且从挑中他的角度来看,这个典型面对的受众群体还比较偏年轻化。要不然,放着夏季项目里那么多拿到过奥运金牌的运动员不推,为什么偏偏要找他只拿到过世锦赛冠军的弱势项目运动员。 凌燃并没有把这事很放在心上,看了一回之后,就把文件放回原处,开始做一些不需要脚踝发力的日常陆地训练。一边练习,一边还在心里默背单词和公式。 下半年就是高三,新赛季还有奥运会,他的时间一直排得很紧凑,根本没心思考虑别的。 薛林远也不想管这些七七八八的,他只是单纯发愁,刚才的来人是很好说话,但如果上头真的强压下来文件,自己还能真挡得住? 他把自己的担心说给秦安山听。 秦安山却没有那么担心,语气淡淡地反问道,“宣传这东西基本上都是在网络上进行,你看凌燃像经常上网的样子吗?” 薛林远想想凌燃几天一充电的手机,诚实地摇了摇头。 秦安山喝了口茶,“不上网就不会受到什么影响,而且我觉得凌燃自己可能并不是很排斥这些。” 薛林远也喝了口茶压压惊。 再想想凌燃之前办俱乐部,接FS冰刀代言的举动,心里的排斥感也就少了很多。 他忍不住有点感慨,目光落在落地窗外,正站在阳台上默背课文的少年背影上,语速放得很满,像是陷入了完全的困惑之中。 “有时候我其实也想不明白,谁也没说过什么话,但凌燃像是已经把花滑都当成了自己的责任。尤其是之前还把所有的收入都砸在收购俱乐部上,哪家这个年纪的小孩跟他一样?也就凌燃能做得出来这种事儿。” 这种可能没有回报,甚至不一定成功,成功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的事。 薛林远嘴上说着不明白,心里其实跟明镜一样。 能为什么? 还不是为了热爱。 因为深爱着花滑,所以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够感受到这项运动的美好,也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加入进来,成为支撑起这一项目的一员。 在座的,他和秦安山,不也是因为这份发自内心的热爱才继续留在这里做凌燃的教练的吗。 还有队里的那些同伴,大家不都是因为热爱才会从天南海北聚集在集训中心,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乏味的训练。 只不过他们的眼界还困锁在花滑的领域一隅之内,凌燃却已经放眼到更广阔的世界。 他似乎想让花滑这一曾经起源于日不落帝国,主流在欧美的昂贵兴趣,在华国的平凡大众人群里彻底扎根,成为大家都喜闻乐见的普通运动项目。 很有理想,理想也很远大。 薛林远心里有触动,也很感动。 却也还是没有完全松口,“这事还是要考虑考虑,压力还只是一方面,日常肯定会有拍摄之类的活动,难免会影响到凌燃的训练和比赛。反正他们不拿出个详细章程,谁也别想压着我同意这码事。” 薛教练拿出了护犊子的态度,秦安山也差不多是这样想。 两名教练达成一致意见,这件事就暂时告一段落。 至于凌燃,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晚上就是自由滑,整整七组跳跃,还有他这副身体不甚熟悉的步法编排,又是一场硬仗要打。 少年争分夺秒地背诵课文,完成今日的学习任务之后,就开始在脑内复盘晚上要上的节目。记忆打结的时候,就在卫生间对着那面不算大的镜子一遍遍纠正自己的动作和神情。 重复又认真,就是如果让不明所以的外人进来看见了,肯定要吓一大跳。 自由滑的比赛还是在晚上六点开始。 时针指向五点四十分,大部分观众就已经入场完毕,他们抱着玩偶,拉着横幅,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激动与期盼。 电视机前的观众们也都做好准备。 明明知道进入到自由滑的选手就剩下十二位,凌燃以短节目最高的分数排在最后一位,离他出场还有很长时间,但大家已经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 凌燃现在还好吗? 他们在心里重复与昨天相同的疑问,与同伴交谈时的心疼和骄傲交织的情绪溢于言表。 “好紧张好紧张!” “凌燃是几点上场啊?” “凌燃自由滑是什么节目,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六分钟热身上场的时候,明清元忍不住地看了好几眼少年的右脚,“还疼?” 凌燃神色平静,“好多了。” 明清元就懂了,这是还疼。他心疼地揉了把少年的脑袋,“最后一场了,再忍忍,表演滑咱们可以不参加的。” 比赛参加是应有之义,但表演滑本来就算是单独售票,票还没有开始卖呢,凌燃完全可以像以前一样拒绝。 明清元满以为凌燃会答应,却没想到少年没有吭声。 “你该不会是……”准备了表演滑节目吧? 明清元有些愣住。 可下一秒,广播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他也没时间再等少年的回答,就蹬冰滑了出去。 凌燃紧随其后。 一露面,场上就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掌声与欢呼声。 很热烈,也很鼓舞人心。 哪怕是知道这欢呼声不完全是冲他们来的,场上的选手们也都露出了点笑。 男子单人滑比赛的上座率一直很低,能有这么多观众来,能有这么多人欢呼喝彩,其实就是很不错的事情了。 哪个运动员不希望自己比赛的时候有很多观众在场呢。 大家都充满了干劲。 观众席的气氛很热烈,冰面上的氛围也很热烈,有了前车之鉴,大家都小心翼翼地避让开彼此,认真地调整自己的状态。 凌燃也不例外。 他滑行在冰面上,活动着从肩到手腕的关节,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为了观众眼里的独特风景。 “这套考斯腾也好看!” 不少人露出了星星眼,他们还是头一次看见凌燃穿红色系的考斯腾。 很特别的红色,不是朱红亦或是樱桃红,而是一种带着氛围感的红色,有点像枫叶的红色。 而且不是单一的均匀色调,而是星星点点洒落着的红色,就像是飘落的枫叶,亦或者说是一片一片灿烂燃烧着的枫树林。 明明是饱和度很高的颜色,却带着一点孤傲冷清的肃杀感。 连带着被华美织物包裹的俊秀少年都有了凛然的气场。 像极了秋天。 有人猜中了答案。“凌燃的短节目叫瑰夏,自由滑这套考斯腾又是枫叶红,该不会是跟秋天有关的节目吧?” 同伴好奇道,“他是要凑齐四季吗?” “不对啊,四季也是从春天开头,凌燃这只有夏和秋吧?算了算了,一会凌燃上场就知道了。” “只有我觉得凌燃真的好适合穿红色吗?从前他穿国家队队服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他的肤色白,头发也黑,穿红色的视觉冲击感真的很强,就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一样。” 观众席上议论纷纷。 不得不说,观众们的眼睛是雪亮的,亦或者说是,这套考斯腾制作的太过成功,才会让他们在看见的第一眼就联想到秋天。 凌燃自由滑的节目名字的确叫秋朝。 虽然跟春晓,瑰夏从名字和内容上看就疑似出自一源,但这个节目的时间线却是在很久之后。 是在他升组的第四年,拿到第一枚奥运银牌之后,新的奥运周期新赛季的第一个节目。 升组三年,次次与金牌擦肩而过,就连四年一次的奥运会也是如此,错过这一届,下一届奥运时他的年龄未必能等得起,就算是咬牙能上,状态也一定会下滑。 所以即使拿到华国历史上突破性的奥运银牌,凌燃也高兴不起来。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在第二次奥运时仍旧只能拿到银牌,还没有完全绝望,心里的不甘和痛苦都化作一定要坚持到下一届奥运的决心和动力。 秋日肃杀,寒枝寂寥,那又如何? 依然有红如火一般的枫叶燃烧着,跃动着,旋舞着,将色彩渐黯的秋日装点得灿烂明亮。 秋朝,朝者,一日之晨也,晨者,一日之始。 在彼时的凌燃看来,新的周期,就是新的开始。他之前只拿到第二,不代表他以后永远拿不到第一。 即使成绩连续几年始终难以突破,为他的花滑前路蒙上一层阴影,让他由最璀璨自信的夏天跌入萧瑟凄凉的秋日,甚至对自己的天赋和努力都产生了怀疑。 真的能做到吗? 真的不是命运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吗? 重重疑问如阴云般困扰着凌燃,让他看不清前路和希望所在何方。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相信自己一定能超越自我,摘下最诱人的那一枚奖牌。 秋朝不止是新赛季伊始宣告决心的战歌,更是凌燃对自己的安慰与鼓励。 即使跌入低谷,他也会坚强地站起来重来。 这是对凌燃来说意义很深重的曲目之一。 他在场边慢慢热身,不受控制地陷入回忆,一直到薛林远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下,才收敛心绪,在对方手心轻轻击打一瞬。 很熟悉的,从上辈子延续到这辈子的动作。 时光倒流又光速回转。 凌燃飞快地笑了下,然后一推挡板滑了出去。 观众们用热切的目光和掌声追逐着他。 少年深深吸气又呼气,调整好自己的心神,冲着场外点了下头。 琴键重重弹压下去的一瞬,凌燃就踩着音乐的尾巴,腰身轻俯着,从冰上滑了出去。 灵巧的转三步在冰上留下形如数字3的白痕。 乐声如流水,起调很低缓,甚至有一种落寞的感觉。 是已经站到金字塔顶尖,却触碰不到峰顶的落寞感。 但却不是全然的落寞与放弃。 徘徊的乐声压抑到极致,反而像是淡漠地低头审视,是对自己过往所有职业生涯的冷静审视。 少年垂着眼,纤长睫毛半遮半掩着那双过于明亮的眸子,原本沉静的眉宇就显出冷清的本色。 冰刀波澜不惊地滑过冰面,丝滑的唰唰声都充满着思考的意味。 观众们看得入了迷,“很冷静的样子,看这身考斯腾,我开始还以为是像瑰夏那样很热烈的节目呢。” 也有人不怎么认为。 譬如追过凌燃很多次比赛的耿宇就摇摇头,“现在的收敛应该是为了后续情绪的拔高,而且凌燃的考斯腾一向跟节目搭配得很好,这样灼目热情的颜色,后续一定会有情绪爆发的编排。” 不得不说,随着凌燃比赛次数的增多,对他节目风格越来越了解的观众的确多了不少。 但谁也不敢下定论。 毕竟凌燃的节目风格太多变了。 缠绵的,活力的,沉郁的,柔和的,悲壮的,华丽的……什么样的都有,凌燃看上去也一直在挑战不同风格的节目,所以他这次想要表演什么样的节目,头一次看新节目的观众们还真不好断言。 没办法,自家选手风格太多变,有时也是一种甜蜜的困扰。 不过耿宇说的在理,端看这件考斯腾的颜色,这场节目就一定会有情感上的爆发点。 他们沉下心来看,在少年完成一个又一个高飘远,轴心收细的跳跃时兴奋地拍红了手。 没办法,看凌燃跳跃简直就是种享受。 其他运动员跳跃前后小心翼翼的姿态,总会给人一种不太自信,随时可能要摔的危机感,但凌燃就从不会。 他连向后的跳跃都不会回头。 有几回几乎都是擦着挡板跳的,吓得坐在那片挡板附近的观众们心惊胆战的,甚至感觉冰刀带起的冰屑旋转时都要甩到他们脸上。 可凌燃就是能稳稳落冰,你说气不气人。 极度强大自如的表现,带来的是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所以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像看其他人比赛那样,总是担心少年跳跃会不会摔倒,只需要安安心心地欣赏节目就好。 而他们所期待的音乐高潮也如约而至。 秋朝里,凌燃没有像以往一样再用一个高难度的跳跃来作为引子,而是在较长时间的编排步法里编入了一个充满力度的下腰鲍步。 就像是在宣告,他承受得住全世界的重量,也做好了拥抱一切苦难的觉悟。 很美的下腰鲍步。 双腿分开到极致,双臂献祭似舒展平举开,向后弯曲紧绷的腰线惊心动魄,一下就引得观众们尖叫出声。 随即就在尖叫声还没有落下时倏地站直起身,转体,点冰,纵身一跃! 落下再跳起。 如此重复两遍。 干脆利落的三连跳就这么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完成了。 昭示自身强大的同时,也在展现无可动摇的决心。 新的赛季,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个漂亮的三连跳,就是他迎接未来挑战的战书。 少年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前世的种种,眼神都变得湛然含光,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 跳起时力度十足,落冰时轻盈如叶。 依旧是很完美的节目。 滑完秋朝的少年大汗淋漓地勉强立在冰面,迎接所有人的礼物和喝彩,毫无疑问地拿到了本次省运会的第一。 来观看比赛的观众们都心满意足,哪怕凌燃不参加赛后的表演滑也都没什么意见,不少人甚至已经准备打道回府。 凌燃滑完自由滑时格外苍白的脸色一看就是伤还没有好,表演滑应该不参加吧。 他们这样想,甚至有人已经买好了回家的车票。 可只隔了一天,官网的表演滑出场选手名单里,就出现了凌燃的名字,旁边标注的,更是一个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节目名字。 怎么回事,凌燃居然还要上新节目? 所有的冰迷都惊呆了。 等反应过来之后,就立马登入官方渠道开始抢票。 他们都有点懵,又有点飘飘然。 一次比赛看三场新节目,这是真实存在的吗?真的不是他们做梦吗? 抢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就连国外实时关注这场比赛的其他运动员也都惊呆了。 “凌是在做什么?” 卢卡斯把其他几人都骚扰了个遍,可谁也说不出凌燃想做什么。 在这种小比赛里一次上三个新节目,还是在身体状态出问题,节目明显不甚熟练的情况下,凌是疯了吗?还是说这几个节目他都打算用到奥运会上? 就连维克多和竹下俊得知消息都有点懵了。 所有人震惊之余,都更加关注和期待这场意外的表演滑。 凌燃的第三个节目,会是什么样的呢?表演滑在所有比赛结束的当天,也就是男子单人滑结束的第三天。 所以目前除了一个干巴巴的名字,所有冰迷都对这个名为清冬的表演滑节目一无所知。 他们就是单纯提前地激动了起来。 一场比赛,三个新节目? 还是在上一个赛季刚刚结束不久,一场排不上号的小比赛上? 凌燃是卷王吗? 是卷王吧! 这种事要是搁其他运动员身上,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一套节目用一个赛季的运动员就已经够勤快的了,君不见有的运动员一个奥运周期整整四年一套节目都没有换过。 裁判们看吐没吐观众们不知道,但大家伙是真的看腻了。 可一套节目的编排和磨合本身就是要耗费无数的时间和精力,冰迷们想了想,也不是不能理解。 看得多了甚至会觉得,陪着一套节目从赛季初的踉踉跄跄、错漏百出,到赛季末尾的无可挑剔、光芒万丈,也算是一次陪着喜爱的运动员成长的过程。 但人类的本质是还是爱好新鲜。 如果能有新的节目,大家当然还是想看新的节目。 但谁也没想到,凌燃居然能一口气上了三个。 三个新节目! 这下买到票来追比赛的都乐开了花。没买到票的冰迷个个捶胸顿足:早知道当初就坐在家里路由器上头疯狂抢票了。 冰迷们激动万分,恨不能奔走相告华国男单这回居然出了个新时代的劳模。 卢卡斯则是在深陷解约纠纷,焦头烂额之际,还狠狠地跟其他人吐槽了一回凌燃不愧是卷中之王。 “他这到底是图什么啊?” 其他运动员也都沉默了。 阿洛伊斯倒不觉得凌燃卷起来是什么坏事,主要是,反正他也在琢磨着这回奥运之后就准备退役了,咳咳,卷也卷不到他头上。 华国人管这叫什么来着,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最好奇的是:“这几个节目是对凌燃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是有什么非滑不可的理由吗? 要不然怎么会在脚受伤的情况下还坚持滑完,节目配置上也没缩水太多,一看就是正儿八经要参加比赛的高标准配置。 还是说这就是凌燃打算用来参加奥运会的节目? 就连西里尔都偷偷摸摸背着教练躲卫生间里,给安德烈挂了个电话。 “凌在搞什么啊?这么短的时间,他怎么能拿出来这么多新节目?他是要用这个作为新赛季的比赛曲目吗?” 电话那头就是沉默。 西里尔等得不耐烦,把卫生纸揪成一绺一绺的,跟猫挠得一样,电话那头才传来安德烈慢吞吞的疑惑嗓音,“我也不知道。” 急性子的西里尔简直要出离愤怒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不知道你还需要考虑那么久?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阴晴不定的绿猫眼小少爷气得啪嗒一声就挂掉了电话。 安德烈沉默看了会儿手机,慢慢从躲着的卫生间隔间出来,趁着教练跟人闲聊,将手机悄悄塞回包里。 凌到底在干什么呢? 安德烈没有什么波动的浅灰眸子扫过正跟维克多说话的伊戈尔,发现大家好像都在讨论和疑惑相同的话题。 就好像,凌的一举一动,即使他人远在华国,也会让他们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投注目光,去探寻去注意。 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就像是笼罩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密布乌云。 或许这就是强大对手带来的震慑与威胁,而凌在他们眼中就是这样强大的对手。 安德烈紧了紧心神,继续上冰练习。 凌燃的确很厉害,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进步的可能。 新的赛季,相信他们所有人都会拼尽全力提升自己,等待着在新的比赛和新的冰面与凌一决高下。 其他人也都跟安德烈的想法差不多。 自打在世锦赛被刚刚升组的凌燃压倒之后,几乎所有的教练都发现,原本训练上十分用心的运动员们都变得十二分用心。 这或许就是对手的力量。 像西里尔的教练就很感谢凌燃,至少,原本有点娇气的西里尔居然主动提出了加训,这可真是可喜可贺的一件事。 凌燃现在的消息已然成了其他选手提升自我的兴奋剂。 他们都蠢蠢欲动地期待着新赛季,期待着把这位还没有坐稳王座,甚至在普遍舆论里还没有成功加冕的新王彻底拉下,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冰迷们想的就简单了。 有瑰夏,秋朝,还有清冬,是不是还少了个春啊?春在哪里? 有人就发现了,“夏和冬是对称的,那秋和春也应该是相对的,四季里少的那个节目应该是叫.春x的。” 不得不说,广大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h市俱乐部里,刘经理美滋滋地打开电脑桌面上的视频继续欣赏。 春在哪里,春就在他这里! 他那天特意征求了凌燃和薛教练的同意,提前打开了冰场的摄像头,为的可不就是把凌燃现场表演的节目完完整整地录下来吗。 虽说没有专业摄影师,但有的看就不错了,这视频以后就是他们俱乐部的传家宝。 就是不知道凌燃以后会不会想把春晓也放出去,满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 各式各样的猜测很多。 但都没有传到凌燃的耳朵里。 他在睡觉前照例站在身高尺边,视线就一动不动地定在有规律变化的长短线条上。 酒店当然不会有身高尺这种东西,这是临行前他装在行李箱里特意带来的,入住的第一时间就贴在了墙上。 再精密的尺子也会存在误差,只有始终用同一把量具,才能心里有数。 所以……应该不是他看差了。 少年背着光,看不清眸色,连神情都变得晦暗。 “怎么了?” 薛林远见他半天不动,就把手里正在研读的文件放下,三两步小跑了过来,紧张兮兮地往墙上看。 “又长高了?”他的嗓音都在颤。 凌燃动了动微干的唇,“两星期,不到半厘米。” 薛林远就不吭声了,一屁股坐倒在床上,在心里长吁短叹。 不到半厘米是不错,但也才两星期而已。 谁知道凌燃后面会不会继续再长,有些男孩子一个暑假就能往上窜一个头! 看来自己想的没错,之前的种种预兆,什么饭量变大,嗜睡,睡梦中的踏空感……果然都是凌燃要开始发育长高的前兆,那个出租车司机说的也没错。 孩子要长个儿其实是件好事。 但个子太高的男单是没有前途的! 突然长高也会影响已经成形的肌肉记忆的! 薛林远心都要碎了,恨不能自己替凌燃长高。 反正他已经退役当教练了,长高就长高吧,也不会影响什么。 但凌燃才刚刚开始他的辉煌,要是冷不丁就长一大截,原先的肌肉记忆通通作废,那还参加什么奥运?要是一下窜得太高,说不定都得被逼得原地退役! 薛林远也没心思看什么运动明星规划方案了,他心里难受得很,但想到凌燃肯定比他更难受,就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咱们以后少喝点牛奶,说不定就不长了。” 凌燃连头都没回,他也知道薛林远根本不需要他回。 因为这话纯粹就是白说。 正长身体的年纪,又是高运动量高消耗的运动员,不喝牛奶不补充优质蛋白质根本就不可能。 可以说凌燃要长高这件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噩耗。 薛林远抹了把脸,“咱们回头去医院再检查检查骨缝什么的。” 骨缝如果闭合了,说不定就不会再长高了。 薛林远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他也知道自己有点语无伦次,呼吸起伏一会,干脆咬牙闭嘴,大力地给了徒弟一个无声的熊抱。 凌燃突然被抱住,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就感觉自家教练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背,带着很强的安抚性意味。 他僵住一瞬,然后彻底放松下来。 薛林远什么也没说,这个拥抱就代表了很多言语。 而凌燃也确实能听得懂。 他甚至难得地用力伸手回抱了自家教练一下。 这是师徒两人之间无声的默契。 薛林远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 自家宝贝徒弟虽然不喜欢跟人肢体接触,每每被自己拥抱的时候甚至会露出一点点嫌弃无奈的表情。 但自己每一次大力的熊抱之后,凌燃眼里的笑都会璀璨几分,绝不像他面上表现的那么平淡。 到底还是个孩子呢,需要抱抱才能好。 薛林远深深吸气,撒开手,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 “赶紧去洗漱睡觉!这都几点了,再不睡明天早上就起不来了。” 笑话,他可是教练,如果他都慌了,凌燃怎么办?就算是凌燃真的长高,技术方面受到了影响,他也要咬着牙陪徒弟重新站起来,光慌有什么用。 薛林远已经强行镇定下来。 来自薛教的安慰,凌燃自然是收到了。 心里也变得暖暖的,泛着丝丝安心的意味,本就清俊的眉眼在暖黄灯光下变得柔和又昳丽。 “马上就去。” 他答应着,然后用笔在身高尺上标记出自己最新的身高,语气平稳。 “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发育关一过,自由滑的时长对我来说就不会再是很大的难题。” 最起码,滑完就倒在冰面上起不来什么的,应该不会再发生。 骨骼肌肉在激素刺激下的再次发育,对体力耐力一定是很大的提升。 凌燃这样一想,对即将到来的难关好像都没有那么排斥,眼瞳里甚至滑过一丝不甚明显的期盼。 躲是躲不过的,只能硬着头皮去扛。 能熬得过去,就是脱胎换骨,就是另一番天地。 凌燃这样想着,眼睫就颤了颤,连带着心也颤了颤。 他其实还有点好奇,也不知道自己最后能长到多高? 前世的178其实就已经是男单里比较高的个子,成年组里超过180的男单不是没有,只是真的少到可怜。 个子太高,重心也高,虽说长手长脚在冰面上做大开大合的动作很好看,也很有气势,但冰刀本身就自带10厘米的高度,这样一来,跳跃的成功率一定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就凌燃所知道的,前不久就有一位j国的运动员因为身高的缘故被迫提前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 但愿自己别长得太高吧。 少年轻轻舒出一口气,又有那么点遗憾。 如果不滑冰的话,他一定会希望自己长得高一点,毕竟哪个男孩子不希望自己个子再高点。 但如果把身高和滑冰放在一起的话,他还是会选择滑冰。 凌燃想了一会儿,也就没再想,推开洗漱间的门就开始洗漱准备睡觉。 未来的事情,想也没用。 如果真的是最坏的结果,他也要学会接受并用尽全力去反抗和战胜。现在过度的忧虑,本质是一种对自我的过度消耗。 想有什么用,想就不长高吗? 显然不可能。 坦然面对一切不可知的困难,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出路。 凌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弯了弯唇,白色的牙膏沫子就顺着上翘的嘴角淌了下来,惊得少年连忙弯腰去用水冲。 多少有点孩子气的举动,看着就很生动。 薛林远倚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心里就松了一口气。 只要心气没丢,就算真的因为发育关跌入谷底,只要不彻底沉湖,凌燃就一定能再爬起来。 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薛林远勉强安下心,继续掉头回去看那个什么明星计划。 这也是迫在眉睫的事,还得他这个教练把把关。 师徒两人各自干各自的事,谁也没再打扰谁。 因为表演滑的缘故,他们一行人被拖在q市。 凌燃倒还好,始终维持着之前的作息,早睡早起,日常做做陆地训练,再见缝插针地完成学习任务,日子过得很充实。 但其他队员就有点憋不住了。 集训中心占地面积大,就算不训练他们也可以约着一起去操场打打篮球,再不济也能呼朋唤友一起打打游戏。 现在大伙几乎都跟教练住一起,谁敢聚众打游戏? 人身自由都像是受到了限制。 一群年轻气盛的大小伙子就忍不住了。 你推我我推你,鼓捣着明清元这个公认的老大哥去跟领队的陆觉荣商量,能不能放他们半天假,让他们一起出去走动走动。 陆觉荣在地图上看了看,巧了,附近就有个不大不小的北湖公园,再看看这些眼巴巴的小年轻,大手一挥,就准了。 当然了,前提还是让教练组队跟着。 这下可算出门了,大伙都高兴起来,明清元第一时间就去敲了凌燃的门。 青年满脸即将要解放的兴奋,“要一块出去走走吗?走不了没关系,大不了你明哥背你去!” 凌燃的脚踝是消了肿,走路还是有点隐隐约约的疼,但他也绝不可能让明清元背他,那也太夸张了。 凌燃挑挑拣拣换了一双鞋底偏软,缓冲性很好的鞋子,再带上鸭舌帽和口罩,就跟着大伙一起出了门。 在屋里闷太久了,他也想出去走走。 四月底的q市还没有彻底暖和起来,在楼栋之间晒不到阳光的阴暗夹角里,甚至还能看见白白的积雪。 娇柔嫩黄的迎春花倒是已经零零星星地缀在枝头,看着就让人心情一亮。 风里吹来的是比室内更加清新的空气。 泛白的日光洒落在肌肤上,带来丝丝暖意。 凌燃跟着大家一起慢慢走。 北湖公园不大不小,顾名思义,里面还有个人工湖叫北湖,他们一队人就绕着湖堤散步。 虽说没什么特别的风景,但对于这群憋了好几天的小年轻来说无异于出牢门放风,很快就你追我赶地嬉笑起来。 陆觉荣笑骂了声小兔崽子,也就随他们去了。 这样的天,还是工作日,公园里本身就没多少人,也没什么危险地带,肯定不会出事。 他走到薛林远师徒旁边,也有点好奇,“这回一口气上了三个新节目,你们是什么时候编排的,就这个月吗?也太赶了吧。” 凌燃跟薛林远对视一眼,后者就笑笑摆摆手,说出他们早就商量好的说辞。 “哪能呢,这是我跟老秦两个人之前就编完然后弃用的。这回比赛也没什么成绩压力,想着编了不用也可惜,就拿出来让凌燃试试。好在他记性好,虽然动作生硬了点,大体上还能记个七七八八。” 陆觉荣也就是随口一问,节目什么的都是运动员自己的事,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还是交给他们自己的教练处理得好。 他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我听说局里要推凌燃当什么运动明星,这事我觉得是不是得好好考虑一下,毕竟……”肯定要影响训练。 影响训练可是原则性的大事。 尤其是,凌燃现在可是他们队里顶顶重要的人物,影响谁的训练都不能影响到他的。大伙还指着他去奥运会拿牌子呢!就算是总局开了口都不行。 陆觉荣甚至做好了凌燃要是觉得为难,自己就去局里硬刚的心理建设,正在琢磨着怎么开口,路边就突然爆发出两声惊呼,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凌燃!” “那是凌燃吗!” 有一对小情侣模样的路人站在不远处,正满脸惊喜地望着他们,紧紧攥着手机,看上去就激动得不行。 陆觉荣和薛林远就下意识多看凌燃一眼,眼里都是如出一辙的疑惑。 都遮成这样了,还能认得出来? 薛林远嘿嘿一乐,陆觉荣有点怀疑人生。 凌燃也有点懵。 他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这样也可以被认出来?还是说他的口罩不够大,遮得不够严实? 少年犹豫地摸了摸已经把整个下巴都严严实实遮住的口罩,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但总归是已经被认出来了。 凌燃只好把口罩往下一拉,露出那张被无数粉丝们设为屏保的俊秀面孔,冲着那两人客气笑笑。 那对小情侣更激动了。 他们犹豫着不敢上前,生怕打扰到凌燃,但这种偶遇的机会可太难得了,错过说不定就没有了。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厚着脸皮上来打招呼,用磕磕绊绊的语气想要求一张合照。 两人的神情都很忸怩,说话措辞也都很礼貌和小心,倒也不让人反感。 凌燃看了眼薛林远,薛林远就笑,“你自己决定。” 左右不是什么大事,遇到也是一种缘分,凌燃想了想,就答应了两人的请求,站到他们之间,微微笑着,留下一张照片。 这对小情侣就是之前世锦赛表演滑上现场追过玫瑰战争的卢颖和卫成滨。 他们两人这回也是一起来看比赛的。 原以为要等表演滑才能再见到凌燃,谁能想到人走运就是好,在路边小公园都能偶遇喜欢的运动员。 两人都高兴得不行。 尤其是卫成滨,自打被玫瑰战争圈了粉,他就化身成凌燃的事业粉。 这一年多来,卫成滨一路看着自己支持的小运动员在升组之后所向披靡,甚至破纪录地拿到了世锦赛的金牌,心里别提多高兴多自豪了,就跟自己云养的崽终于出息了一样。 这回来看比赛的票都是他熬夜不睡,一直刷新才抢到的。 他到底是凌燃的事业粉,合照之后就忍不住问了嘴。 “凌燃,这会省运会我们的全程追下来了,除了瑰夏,秋朝和清冬,咱们是不是还有一个春天相关的节目?” 这是所有关注这次比赛的冰迷们都在关心的事情,卫成滨也不例外。 卢颖看着刚刚的合照乐得不行,闻言也望了过来,她也很好奇这件事。 现在冰迷圈里讨论最高的热度就是凌燃的节目。 是不是还有一个有关春天的节目,凌燃打算什么时候上? 他们没有一个人怀疑凌燃到底有没有准备,只是好奇自己什么时候能看见。 毕竟从凌燃的节目风格来看,就能猜到他在专业领域绝对是一个极端的完美主义者,要不然也不能死抠节目细节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更不会为他们带来这么多精彩的表演。 所以,到底什么时候会有春? 两双热切的眼睛里是如出一辙的好奇。 凌燃想了想,“会有的。”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但应该会有。 凌燃也不是很肯定,但是如果冰迷们都很好奇,也许他会在某一次表演滑里将春晓带到大家的面前。 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送走了这两个意外遇见的冰迷,凌燃一回头,就对上了陆觉荣打量的目光。 陆觉荣拧着眉头,“你还别说,总局能挑中你绝对是有原因的。” 就冲刚才那两粉丝的热乎劲,就冲凌燃刚才应对的得体劲儿,陆觉荣就觉得有戏。 但他还是有点顾虑,跟薛林远嘀嘀咕咕好半天,在得知甘景州打了包票,绝对不会干涉到凌燃的日常训练时,才稍稍松了点心。 “其实这事也有好处,”陆觉荣慢慢走着,他看得很明白,显然平时也没少为花滑的未来操心。 “咱们队里的运动员也有跑商业冰演的,平时也有冰协牵线安排的代言活动,但这些都是小打小闹。 局里要是一出手,肯定就是大手笔,他们一定是想把凌燃打造成人人都知道的正面典型!到时候连带着咱们花滑这种不起眼的小项目,说不定也能得到更多观众的关注和喜爱。” 陆觉荣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那可就太好了。 花样滑冰观赏性强吗?当然强。 为什么观众还一直那么少? 还不是因为项目太冷门,也不够普及,即使偶尔因为比赛什么的刮起一阵风,热度也会很快消散。 但如果凌燃成了局里推出的那个运动明星呢? 他就会成为持续性的项目代言人! 知道花滑的人多了,喜欢花滑的人多了,说不定以后学花滑的人也会变多。基数一大,原本可能被埋没的好苗子都要破土而出土。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想想就足以振奋人心。 陆觉荣越想越兴奋,忍不住拍了拍凌燃的肩,“说不定等以后回想起来,我这辈子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把你招进了国家队!” 这话说得很重。 要是搁从前,薛林远就要龇着牙乐起来了。 但现在,凌燃可能要过发育关的浓重愁云密布在他的头顶,他还真是有点笑不出来了。 话说得这么重,其实也是无形中给凌燃施加压力。 他看看面色平静的徒弟,越发感觉这个休赛季不太好过。 希望一切都顺顺利利的吧,薛林远在心里祈祷着。 好在陆觉荣沉浸在自己的畅想中,压根没注意到薛林远有些怪异的脸色。 他们在外面放放风,也就回了酒店。 两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没多久,就到了表演滑当天。 有凌燃的第三个节目加成,表演滑依旧座无虚席。 有甘景州的特别安排,赛方还贴心地换了个场馆,去掉了冰面四周的挡板,好让观众们可以近距离地观赏运动员们带来的表演,现场的气氛简直要上天。 “凌燃怎么又是最后一个出场啊!” 有观众忍不住抱怨。 旁边人就笑,“肯定是知道咱们最想看他,所以故意把凌燃调到最后,免得咱们提前跑路了!” “其实我也想看看其他运动员的表演,但最期待的还是凌燃,毕竟凌燃这回又要上新节目!” “等得好着急!” 等得着急的远远不止是现场的观众,毕竟他们还有的看。 这回表演滑来的太突然,很多海外的媒体压根没买表演滑的转播权,以至于现在都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而海外的冰迷直接就在社交平台上急不可耐。 “希望我今天晚上还能蹲到节目!” 底下很快就排起了队形—— “希望我吃晚饭之前能蹲到节目!” “希望我起床之后能蹲到节目!” 没办法,冰迷们来自世界各地,有时差的存在,大家蹲点的方式都不太一样。 有人窝在床上一遍遍刷手机,有人上班时候偷偷摸鱼,还有人借着课本的遮掩偷偷摸摸看一眼最新的实时消息。 华国时间内,冰演已经开始了。 大家都翘首以盼,但说实在的,到底是省运会,运动员的水平参差不齐,大伙虽然也都想支持自己国家的运动员,但人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一直坚持到演出的后半程,有人就忍不住拿出手机时不时刷新,还有平时习惯早睡的,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现场的气氛有点低迷,但每当有人表演完节目,大家还是会打起精神送上热烈的掌声。 就算水平再不高,也都是他们华国的运动员。 运动员平时训练有多辛苦,他们这些冰迷都是再清楚不过的,能站到冰面上为他们表演,就值得他们掌声的鼓励。 一直到时针快指向九点,大家才你推我,我推你地相互提醒起来,“快快快,别玩了,快到凌燃的节目了!” 观众们不约而同地坐直身。 主持人也含着笑开始串词。 “接下来上场的这位,是本次比赛花样滑冰男子单人滑的冠军,也是曾经拿到过世界花样滑冰青年组大奖赛总决赛,世青赛,世界花样滑冰成年组大奖赛总决赛,世锦赛的冠军得主!大家都知道他的名字吗?还需要我介绍吗?” 一连串冠军名头砸下来,省运会冠军只是其中最最不起眼的一项。要不是本次表演滑是省运会的表演滑,以主持人连全锦赛都没有提及的态度,可能根本就不会提到这个小小的奖牌。 现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啊啊啊啊啊!” “是凌燃!” “凌燃!” “凌燃凌燃!” 后排甚至有观众一下站了起来,挥舞着手里的灯牌和横幅。 主持人的话让大家伙之前追比赛的那些提心吊胆,鼓舞振奋的记忆通通涌了上来,这下在场没有一个人还能犯困得起来。 困什么困,简直热血沸腾好不好! 这么多的名头,这么多的冠军,还能是谁? 当然是他们华国男单的天降紫微星。 是凌燃! 尖叫声如潮水般涌来,就连主持人都忍不住捂了下耳朵,笑得不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在还没有打灯的入口影影绰绰的身影,就不受控制地跟着观众们一起兴奋起来。 “是的!既然大家都知道他的名字,那我也不再多说,接下来,有请我们的冠军得主!本次省运会,成年组男单的冠军得主凌燃上场!” “他将为我们带来的节目是——清冬!” 底下的观众们就开始再度尖叫起来。 “凌燃!凌燃!凌燃!” 他们甚至开始一同有节奏地呼喊,像是要催促主人公的登场。 万众瞩目中,一束灯光蓦得打到冰面的入口,一道修长的身影背光立在冰面上,引得所有观众嗷嗷嗷地兴奋叫了起来。 每个人都红了脸,激动得不行。 凌燃终于要出场了! 他们等的就是现在! 而那道修长的身影也在热烈的尖叫和掌声里蓦得一动,从入口处丝滑地滑了出来。 一直到立到冰面正中央,被光柱自上而下地笼罩住全身,所有观众才真正看清凌燃这身表演滑的考斯腾。 下半身还是凌燃惯常穿的黑色训练裤,柔软哑光的布料紧紧绷在那双笔直的长腿上,连膝盖的弧线都会被勾勒出来。 上半身则是非常素的白色。 是古典色谱里最广为人知的月牙白。 这种微微泛蓝的白色清冷得如同三冬里的落雪。 布料大约是掺了丝,在灯光里粼粼有细碎银光,垂坠的感觉也很好。 考斯腾的裁剪很宽松,唯独在清瘦的腰身处紧紧收束,半高领的设计有一种尊贵雅致的感觉。 说实在的,明明不是古风的设计,但太过有代表性的白色和丝质的衣料,让少年有了一种芝兰玉树,光风霁月的感觉。 很有点华国古典美的意味。 穿上这件考斯腾的少年清俊无比,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如诗似画感。 很美,美到惊人。 观众们都忍不住哇哦一声。 但随着音乐的响起,也只能屏住呼吸,静静欣赏,生怕自己错过少年的每一个动作。 清冬的确是一首充满华国元素的曲子。 连主奏的乐器都是如潺潺流水的古筝。 这是凌燃从未拿到过正式场合的节目。 他是从第二次冬奥的赛场之后穿来的,毫无预兆,原本是打算在冬奥结束的表演滑上拿出的这支曲目也就没有了下文。 何谓清冬? 唐朝有诗云:清冬洛阳客,寒漏建章台。 秋去冬来,天地一片清寒,便为清冬。 冬天,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刺骨的寒冷。 那时的凌燃的确也很冷。 从心里一点一滴渗出的冷。 他怀揣着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心思上了自己人生中最后一场冬奥。 可惜老天爷还是没有放弃跟他开玩笑的心思,看着他比赛视频长大的年轻小将以微弱的优势拿到了他可望而不可即的金牌,也将他彻底打入深渊。 少年在冰上滑行,刀刃在铮铮不断的古筝声里,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白痕。 很难过,的确很难过。 努力得不到回报,甚至被命运无情嘲笑。 古筝的尾音拉得悠长,带着独有的恓惶与哀伤。 丝弦的震颤酝酿在桐木的空腔,回荡在茫茫天地间,没有风,一切都静得吓人。 常绿的松枝也被冰霜凝固,时间好像都在这一刻凝固。 压抑,还是压抑。 少年在冰上捻转,双臂搭肩,渐渐将自己收拢成小小的一团。 月白的轻纱随风鼓起一瞬。 但也只有这么一刻。 凌燃也只会放任自己难过那么一刻,随即就蓦得站直起身。 古筝弦也倏地一铮! 随即便变得凌厉急促。 少年也在骤然扬起的乐曲声里乘风而起,他高高地浮起后腿,扬臂向前,接住了空中飘落的第一朵雪花。 凉丝丝的触感顺着掌心刺痛触觉,少年就惊得一下掀起眼帘,一切就有如大梦初醒。 清冬的确是一首失意的曲子。 光是从名字来看就无比冷寒。 前世的凌燃也的确是陷入绝境,好像已经彻底没有了希望和未来。 但真的是这样吗? 造雪机制造出的雪花纷纷扬扬,洒落在冰上单足滑行的少年发间脸颊。 只有少年自己知道,他其实从未放弃。 乐声铮然。 他绷着大一字的姿势,从内刃进入到外刃,腰身挺拔地滑过场边,过于冷肃的面容引得无数观众屏住呼吸。 随即就看见少年一个转身,从左前外刃向前一跃! 还是向前的a跳。 却不是3a。 少年甚至都没有收紧轴心,而是如奔跑般在空中定住一瞬,才利落地落在冰面上。 “延迟转体的1a!” 有观众一下就认了出来。 他们忍不住在心里尖叫,“滞空感好强啊!” 但还远远不止于此。 凌燃并没有因为是表演滑就放弃难度,在筝声随着渐渐升起的心境越发激烈的时候,他拔腿跳起,直接就是一个在正式赛场上才刚刚现身不久的4lz。 “四周跳!” 观众们都惊呆了,怎么突然就上四周跳了? 表演滑也要上四周跳吗? 他们单知道凌燃卷,普通小比赛都能上三个新节目,但不知道凌燃居然这么卷,表演滑里都要上四周跳。 可接下来,他们就开始目瞪口呆了。 因为凌燃依次上了——4lz,3lo,4f,4s,4t和3a的单跳! 四种四周跳,一个三周跳,再加一个3a! 天啊,他们是眼花了吗? 这真的是表演滑而不是正式比赛吗? 观众们的嘴都张得能塞下鸡蛋,但凌燃自己其实还不太满意。 如果不是他还没有练出4lo,这里本该是一个4lo才对。 最后一次冬奥的表演滑,他本来就打算安排上自己所有最高难度的跳跃。 也算是一个圆满的收尾? 但这也只是比赛的收尾。 凌燃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冰面。 他将自己的全部生命都献祭给一生最热爱的事业,又怎么可能会轻易离开。 他或许不能再比赛,但他还可以去冰演,最不济他还能去做教练,倾尽心血,像薛林远培养他那样去培养出华国下一代的幼苗。 所以清冬对他来说,或许有不得不告别赛场的悲凉,但更多的,则是对未来的展望。 再见了,这片赛场。 但我们很快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再度相遇。 少年眼神坚定,清亮的目光往远处眺望,仿佛已经见到厚厚积雪下隐而不发的嫩绿小芽。 冬天的确很可怕,但冬天都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少年在节目的结尾,接上了一小段春晓收尾时的旋转。 就好像是一个预告。 又好像是在明示,春天就在不远的将来。 收拢的蹲踞旋转接上了拔高伸展的直立转,给一切留下了光明的尾巴。 节目到此结束。 凌燃不出意外地又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乌黑碎发都黏在额头上,显得那双眸子越发晶亮。 现场观众们用雷鸣般的掌声为他庆祝。 少年也一如往常般笑着举手谢幕。 他往冰场边滑去,观众们依依不舍地目送。 然而下一秒。 少年的身影颤了颤,啪得一下摔倒在冰面上。 所有人都惊得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凌燃怎么摔倒了!发生了什么? 凌燃趴在冰面上,努力坐起身,也有点疑惑不解:我刚才是怎么了?冷不丁摔倒在冰面上,凌燃自己都懵了。 但疑惑归疑惑,他还是很快撑冰站了起来。 为了避免观众们担心,甚至还破例回头冲大家挥了挥手,才三两步滑到出口,拦住满脸急色,匆匆跑过来的薛林远。 “薛教,我没事,就是……”少年无奈地笑了下,声音淹没在现场嘈杂人声里。 薛林远一听,也愣了,然后忍着笑把徒弟带了下去找队医。 观众们只来得及看见他们心心念念的少年自己站起来,回头冲他们挥着手笑一下,就消失在灯光找不到的地方。 原本的担心就变成了庆幸。 “吓死我了,还以为凌燃受伤了呢,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也是,从短节目热身看见他摔倒就一直吊着心,连着看了两场正常发挥的节目都缓不过来。总害怕凌燃是不是又忍着疼坚持上场了,他太能忍了,以前在青年组的时候就瘸着腿上过f国站的比赛。” “谁说不是呢!” “不过说实在的,他为什么突然就摔倒了?好奇怪,明明就是正常地滑下场,啪叽一下就摔了。” “这个词好生动,啪叽一下,真的是啪叽一下!哈哈哈哈……” “嘤嘤嘤,对不起对不起,我有点不对劲我先说,你们不觉得燃燃刚才摔得特别可爱吗,有点像平地摔诶!而且他回头冲我们挥手时那个不好意思的笑,啊,真的超羞涩超可爱!” “其实我也觉得……真的好可爱啊!” 话题很快歪楼,以至于没有看到现场,在网上等到心焦的海外网友们看到#凌燃摔倒#的话题里满是嘻嘻哈哈的时候,直接就愣在原地。 怎么回事,他们华国的冰雪爱好者是疯了吗,自家选手摔倒了还都在笑? 可等看完网友们上传的最新视频,尤其是看到少年那个略显青涩的笑,他们也都乐不可支地加入了哈哈大军。 谁能想到,凌燃在冰上高难度跳跃一个接一个,步法更是快让人眼花缭乱都不会错,居然双足滑行也能摔,摔倒姿态和站起来的反应还这么可爱! 是的,除了可爱呆萌,他们简直想不到其他更合适的词。 还有人手快,截图到凌燃回头的瞬间。 穿着白色考斯腾的少年不好意思地微微抿着唇,回眸一笑,眼神亮晶晶的,脸庞像白玉一样,乌黑浓密的头发里还散落着星星点点的雪花。 照片意境太美,底下的网友纷纷星星眼:“这个笑容,配着头上沾了雪的呆毛,我可以!” 还有人很快扒出了凌燃在世锦赛表演滑时刀齿卡了冰,呲溜一下摔进观众席,整个人懵住,然后被笑嘻嘻的小姐姐们搀扶起来的动图。 “哈哈哈,怎么肥事,凌燃正式比赛八百年不摔一次,表演滑总能摔出花,这也太犯规了吧哈哈哈……这小表情也太委屈了!配图:懵住一瞬.jpg” “打住打住!是时候祭出来凌燃的正经照了,要不然我都要被你们带跑偏了!配图:世锦赛霸气抬眼.jpg” “其实我最喜欢这张,阳光自信的少年真的太美好了!配图:分数出来灿烂笑.jpg” 网友们都乐了起来,晒出自己的珍藏截图。 晒图的人多了,大家伙脑洞一开,一大堆表情包就上了线,话题广场、贴吧、论坛,斗图斗得不亦乐乎。 得益于某鹅和某信的表情包便利,华国网友制作的各种搞笑会意的表情包很快就在一众想象力匮乏的海外网友里脱颖而出。 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里从此多了一个有关表情包的传说。 以至于凌燃后来的应援条幅里,时不时就会出现不少奇奇怪怪的表情包,看着就让人哭笑不得。 而凌燃也在回了酒店没多久的时候,就收到5g冲浪达人明清元发来的一大堆表情包。 看什么看,没看过摔倒吗.jpg(凌燃抬眼) 你在说什么.jpg(凌燃懵住) 今日份开心.jpg(凌燃微笑) …… 花样之多,以至于凌燃都要怀疑图里这个表情这么丰富的人到底是谁? 他的表情原来有这么多吗? 少年脸都热了下,果断退出对话框关掉手机,选择彻底躺平,任由明清元继续轰炸。 只要他不看,就可以当不知道。 凌燃难得鸵鸟一回。 网络上充满着欢乐的气氛,都在调侃他这回突然的一次摔倒。 但酒店房间里的气氛却有点凝重。 凌燃把手机放下,一抬眼就能看见薛林远默不作声喝水的背影。 因为每天陪跑已经瘦下来一大圈的薛教一杯接一杯地喝水,明明是白开水,愣是喝出了一种闷酒的架势。 苏医生则是捡出一瓶钙片,叮嘱凌燃按时按量吃,“引起抽筋的原因有很多,长时间的运动也会抽筋,但是从你最近的各种情况来看,我更偏向于是缺钙的原因导致的。” 什么原因会让一个年纪轻轻,平时吃专业调配的营养餐的小运动员缺钙?而且别人缺钙抽筋都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凌燃居然会在表演滑结尾的时候突然抽筋,甚至还摔了一下? 只能是要长高了。 而且很可能是要猛窜一大头。 长高对一个顶级花滑运动员意味着什么,苏医生在集训中心也工作好几年了,最清楚不过。 隔壁女单今年可是又走了两个发育关沉湖的小选手。 苏医生说着说着,心里也有点难受,叹了口气就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药片碰撞塑料瓶身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格外突兀,凌燃没有要水,干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 很大的钙片,有点费嗓子,少年用力吞咽了几下。 薛林远原本还在一个劲地喝水也不说话。但听见凌燃干咽钙片的声音,还是又气又笑地倒了杯水端了过来。 圆眼一瞪,“这么大的钙片也不喝口水,小心噎着!” 凌燃双手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才感觉嗓子眼里被什么哽住的感觉好了点。 他本来就渴,顺势小口小口地把杯里的水都喝完,才冲薛林远笑笑,“下回不会了。” 少年弯着眼,笑得很灿烂也很乖巧。 多乖一孩子啊,怎么突然就要长高了? 他真的能熬得过去吗? 哪怕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哪怕昨天才建设过一回,一想到有可能的沉湖,薛林远还是眼一酸,说话嗓音都变了,重重拍了拍凌燃的肩。 “一会冲个澡就早点睡,我叫了个长途车,咱们明天单独走,要不然你坐大巴晕车难受。” 说完就扭头去收拾东西。 “呲呲——” 拉开行李箱拉链的力度之大,就像是在发泄什么无形的恼火和不甘。 可那双手一触碰到凌燃的冰刀和考斯腾,动作就不自觉地变得轻柔,好像是在对待最重要的宝贝。 凌燃将一切都收入眼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知道薛林远的担忧和难过,但这种事也不是他说了算的。 再说了,他昨天都说过一回了,可薛教看上去还是很担心,可见说什么其实都没有什么用。 少年在心里叹了口气,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的灯光反射在瓷白墙砖上,一切都格外明亮。 凌燃把衣服一件件折叠好放进墙上防水的收纳袋里,动作稳稳当当,看不出半点焦虑的样子。 他也确实不焦虑。 说实在的,不止不焦虑,甚至打心眼里期待和盼望。 发育是一个难关,可能会很苦,但他已经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再难再疼,他也一定会熬过去。 等到熬过去之后,一切就是新的开始,他会得到更强健的身体,足以支撑他完成所有高级四周跳,甚至可以去挑战新的极限跳跃的身体。 花洒泼下哗啦啦的热水。 凌燃站在地砖上,一汩汩热流从他的头顶浇下,顺着脸,脖颈,肩膀,手臂,一路滑落到指尖,热气袅袅。 头发都被打湿贴在额头上,少年连眼睫上都挂满水珠,他垂着眼看透明温热的水流顺着细白手指淌落,指尖颤了颤,水流就变了轨迹。 这种尽在掌握的感觉,总会让人心情轻快。 就像是跳跃一样。 凌燃闭着眼都能想象出各种跳跃的感觉。 助滑,蓄力,跳起,绷紧,落冰,卸力,放松,滑出。 凌燃不喜欢全是跳跃没有观赏性的节目,但却很喜欢跳跃的感觉。 每一次成功落冰,冰刀撞击冰面的那一声响,传入耳膜,简直舒爽到了骨子里,他甚至能听见骤然欢快的血液流淌声。 那是一种足以与灵魂共振的感觉。 也是他在冰上最轻松的一刻。 所以无论多苦,这条路他都会走下去。 少年将头发往后一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水汽蒸腾里越发明亮的眼。 他甚至忍不住在淋浴头 脚掌落地,溅起水花的一瞬,脸上就绽开了个笑。 干净得像水花一样的笑。 等凌燃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薛林远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站在窗边阳台上眺望着外头黑蒙蒙的夜色,看得很入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就将换下的衣服收进了单独的袋子里,然后喊了一声。 “薛教。” 薛林远正苦大仇深地沉浸在心事里,突然被喊就愣愣回头,“啊?” 凌燃笑了笑,神色很认真,“我不怕吃苦的。” 薛林远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怔怔回望他。 凌燃索性一字一句地把心里话都说给自家教练听,“苦不可怕,真的,运动员一路走来,哪有不吃苦的。薛教,我真的不怕吃苦。” 所以,你就不要再替我担心了。 薛林远脸色神色复杂一瞬,默了默,终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走过来一巴掌呼凌燃背上,架势很大,力道却跟打蚊子似的。 “我能不知道吗?你多能吃苦啊,回回脚腕肿成馒头了还敢上四周跳!得了得了,我算是白操心!” 只是教练怎么可能不操心呢。 但凌燃都这样说了,说明自己还是表露得太明显了,薛林远努力把乱糟糟的心绪都收敛起来,把吹风机塞凌燃手里。 “赶紧把头发吹吹,别着凉了!” 凌燃愣了一下也没反驳。 心里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什么叫回回都肿成馒头还上四周,他不也就有那么几回吗? 但见薛林远的脸色转好,他也就把这话噎了回去。行吧,回回就回回,这口锅他背了,薛教高兴就好。 少年翘了下唇角,转身就把电吹风插到了插座上。 薛林远却不觉得自己说的哪里不对。 凌燃是只那么几回带伤上场,但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自然会无意识地放大倍数。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心疼! 化用句老话,就是伤在徒弟身,痛在教练心。 薛林远已经提前操起了老父亲的心。 就连刚才凌燃冲澡的时候,他都一直在阳台站着,忍不住想了很多很多。 凌燃的话只是最后一根稻草,在凌燃出来之前,薛林远其实就已经想得明白了。 自己都陪凌燃从无到有走了一回了,没道理徒弟都不怕,自己倒先天天愁眉苦脸,凌燃有个风吹草动就开始一惊一乍,跟个惊弓之鸟一样,这样也不利于徒弟的心理健康不是。 他收敛好心绪,脸上的笑容都变得真切。 来吧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薛林远忍不住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想这两句,突然就觉得,怪不得这两句能入选语文教材,那都是有道理的。 说得就是好! 他看向凌燃,感觉自己就像是看到毅然决然冲向即将到来的暴风雨里的那只海燕。 不逃避,不躲闪,毫不畏惧地向前飞翔。 哪怕铅云密布,风雨将至。 真希望凌燃能飞到更高的地方里去,飞到暴风雨也难以企及的天地去。 薛林远难得文艺了一回,深吸一口气,也进了卫生间开始洗漱。 吹风机的杂音嗡嗡嗡不停,温热的风卷起少年乌黑发亮的发丝,带走氤氲水汽。 房间里的气氛终于转好。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其他队员都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凌燃已经拉着行李箱跟薛林远站到了酒店外面。 秦安山坐轮椅不方便,还是跟大部队走,他们两个则是因为凌燃的晕车特意申请了单独归队。 待遇有点特殊,但陆觉荣自打凌燃进了国家队就看他千好万好,像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自然会一口答应。 天还没有彻底亮,东边天幕是渐渐发橘的深蓝,风也有点冷,站到路边就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寒气往骨子里钻。 薛林远从包里摸出一条围巾让凌燃带上。 凌燃倒不冷,但自家教练既然都拿出来了,他也就顺从地围上。 “是七点的车吗?”凌燃看了看时间。 薛林远也不太确定,“说的是七点,应该快到了。” 师徒两人不断往来车的方向张望着。 凌燃拉了下衣领,把白绒绒的围巾从前往后交叠扯了扯,雪白的绒毛里就只露出少年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他捧着盒热牛奶,慢慢地喝,看上去就像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正在等家长开车来送他去学校。 霍闻泽一停车,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一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闻泽哥?” 看清开车的人,凌燃讶异地看了看自家教练,薛教不是从打车软件上叫的长途车吗? 这是什么魔幻开局,也没听说霍家要破产吧。 凌燃恍恍惚惚地上了车。 薛林远这才一拍脑袋,凑过来压低声。 “我本来是叫了车的,订单你也看见了。结果昨天晚上.你都睡下了,我收到你大哥的短信,说今天早上要来接你,我就把订单取消了,还赔了好几十的违约金呢。” 小气巴拉的薛教说的时候还一脸心疼。 凌燃抿了抿唇,看向前座,“闻泽哥,我听说你最近在主持一项企业并购的案子,是已经收尾了吗?” 忙得好几次都是助理接的电话,说霍总在开会。所以怎么百忙之中还能抽空过来客串长途车司机? 隔着前后排,霍闻泽的脸色看不真切,嗓音却涩涩的,像是没休息好,“已经差不多了。下一步的工作在h市,我正好来接你回去,可能还要在你的公寓里叨扰一阵。” 这样吗? 凌燃一下放松下来。 说实在的,如果闻泽哥是因为听说自己摔倒就放下工作过来,那他可是真的会不好意思的。 少年语气带着笑,“公寓里一直有阿姨来打扫,闻泽哥你想住几天就住几天。” 霍闻泽开着车,也没回头,就答应了一声。 凌燃坐在后座上,虽说路途还是很遥远,但没有了大巴车的颠簸,到底好受得多。 薛林远在旁边看着,就忍不住乐,“这可比大巴车舒坦多了,你的脸色都好看不少,前几天坐大巴来的时候,小脸看上去就惨白惨白的,当时吓了我一大跳。” 有吗?凌燃忍不住摸了摸脸。 可惜没有镜子。 他灵机一动,往车的内后视镜上看,却没承想一下就跟青年灼灼锐利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可惜对方只扫了一眼,就很快收了回去。 应该是恰好在看后座的情况吧。 凌燃也没多想,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一切正常,就没把自家教练的话放在心上。 说实在的,他出门的时候少得可怜,偶尔坐几次大巴,难受也就难受一阵子,忍忍也差不多就过了。 而凌燃一向是很能忍疼的。 车经过收费站,在休息区停了一下,薛林远主动换了个班,霍闻泽就坐到了后排。 青年眉眼里满是疲惫,一看就是最近没能好好休息。 凌燃想了想,从保温杯里倒了水出来,“喝点水吧。” 霍闻泽接了过去,却并没有喝,“我听说你在长个子了?” 他昨天听助理说凌燃在表演滑上摔了,立时就跟薛林远联系,自然听说了这个消息。 凌燃点了下头,“有这个倾向。” 霍闻泽因为凌燃的缘故,没少关注花滑方面的事,也知道身高对运动员的影响非常巨大。 “那你是怎么想的?” 青年握住水杯的力度大了点,突然有点后悔自己最近因为忙碌,没能一直来跟比赛,以至于这么大的事,居然还是延后才知道的。 这话一下就问住了凌燃。 他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就算是长个子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我可以慢慢适应自己的新重心。” “怎么适应?”霍闻泽追问。 靠一次又一次的摔倒? 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受伤? 青年的眉心微折,满脸都写着不赞同。 凌燃默了下,“总能适应的。” 霍闻泽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很不满意这个回答,但他也知道凌燃对花滑的热爱程度,就没有再多说。 他把水一饮而尽,嗓音总算恢复正常,“我会在h市待一段时间,会申请作为家属去旁观你的训练。” 薛林远惊得差点踩错油门。 就听见后座的凌燃默了默,还是答应了声好。 不答应能怎么办,大概会让闻泽哥更担心。 凌燃想了想,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闻泽哥,我长高这件事,能不能先瞒着爷爷?” 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得更多风雨,凌燃也不想让霍老爷子多操心。 霍闻泽也知道其中厉害,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凌燃可算松了一口气。 霍闻泽来跟训练这事也就这么定了。 凌燃不觉得有什么,对他而言顶多就是训练时多了一个人在看,但他对比赛时万众瞩目的感觉都已经很习惯,自然不会有什么别扭感。 所以一回到h市,就很快投身进训练里。 新赛季的短节目已经编排了出来,他也在秦安山和时灵珊的面前试着滑过。 但从时女士紧皱的眉头就可以看出,舞蹈动作细节方面,她显然还不是很满意,说要再修改修改。 自由滑的话,凌燃经过前世的四场节目终于有了灵感,跟秦安山交流之后,对方很快就理解,并开始了音乐的挑选和剪辑,只是一时半刻还没有拿出雏形。 所以此时的训练还是以技术训练为主。 滑行自然不用说,这是基本功,凌燃从来就没有搁下过。 队里也新从国外请了位滑行技术优越的冰舞运动员,在冰上滑行的时候轻盈得就像是蜂鸟轻轻亲吻花瓣,姿态曼妙又好看。 当然了,价格也不便宜。 但陆觉荣还是高兴得不得了,觉得这笔教练费花得够值,索性大手一挥,要求队里所有运动员每天都跟着去练习一个钟头。 凌燃也不例外,他甚至很快就从中领悟到滑行时也能保持姿态轻盈的诀窍,惹得那位冰舞老师连连夸赞。 除了滑行,跳跃也没搁下。 凌燃现在的情况其实有点特殊。 除了身高带来的挑战,他还面临着一个新的难题——要不要冲4lo?也就是后外结环跳。 五种四周跳,凌燃现在已经掌握了四种,甚至其中的三种都掌握得很不错。 剩下的就是lz跳和lo跳。 也就是勾手跳和后外结环跳。 lz跳的话,虽说重新掌握回来的时间不长,但这毕竟曾经是凌燃前世最擅长的高级四周跳。 肌肉记忆是没了,但脑海中还保存着该怎么助滑加速,该怎么点冰跳起,怎么调整自己的核心发力的全部记忆。 要不然他也不能在世锦赛总决赛上豪赌一把,用两个4lz捧回了那块金灿灿的奖牌。 但掌握了和成功率高是两回事,他不能把取得胜利的可能性全部放在运气亦或者是其他虚无缥缈的可能上。 一定要拿出更高的成功率才可以。 所以还是需要练。 凌燃心里很清醒,压根就没有被世锦赛的成功冲昏头脑。 唯一没有拿出来过的就是4lo了。 只要他还想跳出全部的五种四周跳,就绕不开4lo。 清冬里唯一的3lo,就是他没能跳出4lo的缺憾。 但这点缺憾,在其他运动员看来都无足轻重。 事实上,在掌握两个高级四周跳的情况下,还花费时间去练lo跳,其实是很不划算的一件事,很多人根本就不会这么做。 比赛时未必需要上全五种四周跳。 短节目只有三组跳跃就不用说了,自由滑也只有七组跳跃,只需要拿出体力所能允许的最高分值组合,就已经够用。 目前也没有人会在一场自由滑里跳齐五种四周跳。 这太疯狂,也太不可思议! 甚至对分值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上的助益。 毕竟有的跳跃是可以重复的,4lz的分值比4lo要高,跳两次相同的4lz跳跃不好吗? 为什么那么卷? 卷也卷不出来高分啊? 如果是卢卡斯在这里,他说不定就要戴上痛苦面具,用才学会的蹩脚华语,冲着凌燃一声大吼:咱们不卷好不好? 但凌燃还真就觉得不好。 分数他想要,但五种四周跳他也想要,比赛要赢,但他也想挑战自我的极限。 集齐五种四周跳,一直是他挑战的目标。 只不过这样的想法听起来的确有点狂妄。 以至于阿洛伊斯打电话来问他最近在练习哪种跳跃,凌燃脱口而出说是4lo的时候,对方就狠狠地陷入了沉默。 “凌,我真庆幸自己早生了几年。” 所以才不会与你在同一个时代竞争。 阿洛伊斯说完这句让凌燃有点不明所以的话,就笑着转移了话题。 “今年大奖赛的分站已经公布,你做好选站的决定了吗?” 凌燃也不藏着掖着,“华国站和r国站。” 这是明哥知道他晕机又晕车之后,强行把r国站的行程让给了他,这份心意,凌燃心领了,甚至此时说起来,心里还暖洋洋的。 至于这两站上会有什么人来,根本就不在凌燃的考虑范围之内。 不管是谁,他都做足了迎接挑战的准备。 少年很自信。 而他也的确有这个自信的资本。 至少阿洛伊斯就觉得他有。 要不然也不会三番两次打电话询问选站结果,好通知大家尽量避开。 得到想要的消息,阿洛伊斯笑了笑,“我和卢卡斯他们可以放下心了,只是牧野千夜和松山彻怕是要睡不好觉了。” 他很快结束了通话。 阿洛伊斯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做人也厚道,所以拿到第一手的消息也没有瞒着其他人。 于是,很快,花滑圈里的运动员们就都知道了凌燃的选站打算。 卢卡斯在得知凌燃跟自己完全撞不上时,高兴得在主页一连发了好几个哈哈哈的得意表情,弄得他的粉丝们一头雾水:说好的忙着解约头昏脑涨呢,怎么突然就高兴了起来。 其他人的反应也都跟阿洛伊斯猜测的差不多。 r国那边,牧野千夜甚至已经开始在跟自家冰协商量,要不今年干脆就放弃主场优势,换到别的站去比赛。 毕竟现在花滑圈里,还真没有人想在赛季之初就跟凌燃撞上。 卷王已经不足以形容了。 或许用小魔王比较合适。 哪个选手会在赛季之初就拼尽全力,拿出自己的全部实力去拼去博? 偏偏凌燃就这么做了。 跟这样的小魔王对上,还能讨着个好吗? 就连松山彻也琢磨着要不要换个地方。 主要是实在是不想在赛季之初就对上凌燃。 这真是想想就非常可怕的事情。 那点主场优势完全就不够用。 毕竟这可是在世锦赛上赌上一切一连上了两个4lz,足足压了阿洛伊斯四五分的小魔王。 输了不可怕,输得连大奖赛的门票都拿不到,那才叫真的倒霉。 去年因为肠胃问题输得凄惨的松山彻越想越坐不住,跟着牧野千夜后面就往冰协跑,以至于r国冰协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怎么回事,怎么自家的两个种子选手今年都不打算在本土比赛了? 哦,是凌燃要来啊…… 什么,是凌燃要来?! 得,要不还是给自家选手换个站吧,要不然总感觉他们两个里有一个可能直接就去不了总决赛了。 但这可怎么跟自家冰迷解释呢? 咱们自家的选手因为隔壁华国的小魔王要来参加比赛,打算提前跑路? 这也说不过去啊! r国冰协简直都想发邮件跟凌燃商量商量,大家都是邻居,这两年政府关系也还不错,所以……你能不能别来了? 还跟去年一样去嚯嚯e国冰协行不行啊? 终于解放的e国冰协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去年被凌燃摁在地上摩擦的悲惨简直历历在目,那两个因为故意打低分被禁裁的裁判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鬼知道自从大奖赛公布分站开始,他们有多瑟瑟发抖,就怕凌燃今年又来e国比赛,让大家想起自己因为凌燃而被滑联和观众们支配的恐惧和尴尬。 可算不来了! 这可真是太好了! e国冰协里的领导们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既然凌燃不来了,那他们是不是就能继续把西里尔和安德烈捧起来打擂台。 去年的一哥之争被凌燃那么一搅和,简直都乱了套了,现在说起来都没有定论。一说起那场比赛,大家记得的就只剩凌燃了,谁还记得西里尔和安德烈到底是谁拿了第二。 第一那么光芒万丈,第二是谁还重要吗? 所以安德烈即使拿到了第二,也没有如他们所想的那样成功接任一哥名号。 这回凌燃可算不来了,那他们应该就能继续了吧? e国那边很快也热闹起来。 至于其他冰协,干脆就在一边看热闹,最无所谓的是f国冰协。 我们的冰都烂成那样了,凌也能滑出高分,所以有什么影响吗? 反正我们也没有种子选手。 摆烂的f国冰协无所畏惧,简直立于不败之地。 凌燃还不知道自己普普通通的一次通话,很快就传遍圈子,甚至影响到两位r国本土选手的选站结果。 他还在艰难地适应自己不断变化的重心。 万幸的是,窜一个头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在他身上还真没有体现出来,身高尺上的刻痕就跟蜗牛一样缓慢地往上爬去。 以至于半个月过去,才又勉强往上爬了一个大格。 就连苏医生都啧啧称奇,说这绝对是他见过最懂事的骨头。 这也让薛林远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他守在场边眼都不眨地陪着凌燃训练,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但场边多出来的霍闻泽还是让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按理说,作为家属,来集训中心探望孩子,再看看孩子的训练情况,并不是什么为难事。 但霍闻泽这么一在h市待下,薛林远还真就有点受不了。 没办法,你见过哪家家长一天到晚,别的事都不干,也要坐在冰场边的观众席上,即使捧着电脑不停地敲敲敲,看着就忙得不行,也还要时不时抬眼看看自家孩子的训练情况。 薛林远控制着吊杆,全副心神都在线那头吊着的少年身上,都还会觉得如芒在背。 他想了想,觉得主要还是霍闻泽的气场太强,他有一种自己正在被大老板审视监工的感觉。 哪怕薛林远压根就没进过正经公司,从俱乐部过度了没多久,就重新回了体制内,此时此刻也很能跟公司里,时时刻刻被老板或者监控摄像头看着的上班族共情。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一边给凌燃擦拭刚刚摔出来的伤,一边叹气,“凌燃,你哥什么时候走啊?他不是大老板吗,不应该很忙吗?” 凌燃用毛巾擦着汗,眼睛都被汗水蛰得生疼,用力眨巴两下,溢出些生理性的泪水冲掉盐分,才感觉好一点。 “我也不太清楚。” 薛林远也不好直接赶人,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再问。 凌燃也好奇,但他现在根本就没心思考虑别的。 身高一提,他的跳跃成功率,尤其是四周跳的成功率就一个劲地往下降。 他需要更多的训练磨合新的肌肉记忆。 这真的很难。 他身上添了不少新伤,好在都是皮肉伤,韧带关节都没有大问题。 少年擦擦汗,很快又上了冰。 没多久,秦安山就领着个略显局促的年轻人,从外面进来。 薛林远过去交谈几句,就乐呵呵地叫他,“凌燃!快来快来,你的自由滑曲子编好了!” 曲子编好了? 少年膝盖一压,银色刀刃就唰得滑过大半冰面,立到了秦安山的面前。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听听根据他的想法,编出的新曲子了。 会像他设想的那样精彩吗? 凌燃的眼瞬间就亮了起来。听到薛林远说自由滑的曲子已经编好了,凌燃转眼间就滑到了来人的面前,眼里亮晶晶的,“秦教。” 秦安山被少年脸上骤然绽放的笑容闪了下眼,禁不住也跟着扬了下唇角。 “就这么高兴?” 他还是很少见到凌燃这么高兴。 凌燃嗯了声,一手撑着挡板,把半透明的冰刀套套在刀刃上,干脆利索地下了冰,三两步站到秦安山的轮椅前面。 怎么会不高兴呢,少年星湖般的眸子一目不错地望着来人,嘴角微抿,显然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听自己的曲子。 确切来说,是非常的迫不及待。 自由滑一直没着落,眼看着都快到了五月底,凌燃嘴上没说,但心里怎么可能会不着急。 这一世半路出家,他能拼得过那些从小训练的运动员,靠得绝不只是天赋和打小的舞蹈功底,努力绝对是起决定性作用的一环。 其他人练一遍,他就练两遍,三遍,无数遍。 自己为什么能做到其他人很难实现的,还不是无数次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在紧张的赛场上及时发挥出该有的作用。 但练习是需要时间的,凌燃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节目越早出来,他也就能越早开始练习。 所以他盼自由滑的曲子出来,真的盼了很久,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过了五月秦教再没有定下来,他就自己抽时间去找曲子去。 秦安山笑笑,把身边的明显有点紧张局促的年轻人轻轻一推,介绍给他们,“这是杭宁,s市音乐学院在读的学生,你的曲子就是我请他编的。” “学生?!” 薛林远怔了怔,但很快反应过来,眉开眼笑地缓和气氛,“能入得了老秦的眼,小杭的能力一定是这个——”他竖了竖大拇指。 凌燃也有点意外。 但就像薛林远说的,秦安山眼高于顶,能选中一个还没有毕业的学生,杭宁在编曲方面一定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会是什么样的过人之处呢? 少年把手在毛巾上擦了擦,主动递了出去,“杭宁,你好,我叫凌燃,是一名花样滑冰运动员。” 对方显然愣了下,才着急忙慌地握住少年递过来的手,窘得脸都红了,“你,你好,我叫杭宁,是音乐学院的学生。” 腼腆且不善言辞,这是凌燃对杭宁的第一印象。 他客气地轻握了一下对方的手,“很高兴认识你。” 杭宁似乎很紧张。 凌燃视力很好,一眼就看见杭宁额角渗出来的汗珠。冰场里很凉快,不运动的话,根本就不会出汗。 为什么这么紧张,自己看上去很凶吗? 凌燃牵了牵唇角,试图露出最友善的弧度。 见少年居然冲着自己笑,杭宁涨红了脸,更加磕磕绊绊,“我,我也,我也是。” 凌燃还以为杭宁也是在说客气话,笑了笑没有吭声。 但杭宁却可以保证,他说的绝对是真心话。 他其实很早就知道凌燃了。 凌燃还在综艺节目里当练习生的时候,杭宁刚刚好就在隔壁音乐节目里跟着师兄在实习。 他打练习室经过,一眼就在人群里注意到了格外鹤立鸡群的少年,凌燃的长相真的太出众了,即使在美女帅哥如云的娱乐圈也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但杭宁也只是惊鸿一瞥,就一扫而过。 他心心念念的是自己的音乐,对娱乐圈的种种其实并不太感兴趣。 真正将凌燃这个名字记到心里,还是无意间在网上刷到少年的比赛视频。 有点眼熟,杭宁从记忆里翻找出片段,就很是吃惊。 练习生去滑冰?凌燃居然去滑冰了?而且还滑得这么好? 杭宁好奇地看了下去,一口气看完视频还觉得意犹未尽。 从未关注过的项目,但少年举手投足间流淌而出的细腻又真挚的充沛情感,以及那样强烈又独特的艺术表现力,无不让他耳目一新。 发布视频的up主做的是合集,杭宁就忍不住接着看了下去。 然后就震惊地发现,刚才所说的那些,居然只是凌燃节目的优点之一。 少年真正打动所有人的,是他身上喷薄而出的那股凛然又旺盛的生命力,那样倔强又孤注一掷的信念感,足以带来让所有观众心弦狠狠一颤的触动。 杭宁到底是做音乐的,凡是在艺术上能有所成就的,对美与灵气的雷达都非常灵敏。 他熬夜刷完了凌燃所有的比赛视频,就垂直躺平在了坑底。 怎么会有这样美丽优雅又充满力量感的运动项目! 冰上芭蕾,真的是冰上芭蕾。 凌晨三点,杭宁还刷得余兴未了,但凌燃的比赛他都已经刷过一遍,索性就在某站搜索框里输入了花滑两个字开始搜索其他选手的视频。 他信手点开了其中一个亚洲面孔,名字叫梁侨的,越看,眉头皱得越深,忍不住退出全屏看了看标题。 是花滑没错啊? 怎么跟凌燃的节目差距那么大? 一个完整的,有故事性,情感流畅的节目和全是跳跃,动作还不够标准的蹦蹦蹦,这能一样吗? 真的都是花滑吗? 简直一个天一个地的差别! 杭宁不信邪,又点开其他人的,眉头可算松了一点,但心里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其他运动员的视频,节目感染力不错的有,表演可圈可点的不少,将故事演绎得完整的也有,却没有一个能给杭宁带来那种深入到骨髓里的震颤感。 可他们的分数都不低,甚至有p分直接就压了凌燃一大头的。 凌燃的节目还不够精彩吗? 为什么p分比他们都低? 杭宁气从中来,整个人都有点发懵,一头扎进花滑圈,恶补了好几天知识,才算弄明白圈里的现状。 越了解,对凌燃个人的喜爱就越多。 这个没有高贵国籍,凭借自己的实力和美妙绝伦的节目,赢得全世界冰雪爱好者欢呼和喝彩,并且取得最终胜利的华国运动员,是他的同胞! 这个摔倒了仍然站起来,带伤上场,体力不支也总是咬牙滑到最后,拼命举起贝尔曼的少年,绝对值得所有人的喜爱! 杭宁果断关注了凌燃的主页,成为按时追比赛的冰迷里的一员。 而凌燃对他而言,也绝不只是喜爱的选手那么简单。 来h市之前,杭宁正陷入人生的低谷,他的毕业设计,那首耗时半年的心血之作,被剽窃还被倒打一耙,能不能顺利毕业都是很大的难题。 侵权官司还在缓慢的诉讼阶段,最终能不能赢都不好说。就算是赢了,对方也只需要付出很小的金钱代价,就能摆脱法律的制裁。 剽窃者早已成名,拥护者众多,他的粉丝根本就不相信自家正主会抄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生,反而嘲笑杭宁是登月碰瓷。 他们找到杭宁的主页,私信他,用尽一切最恶毒的污言秽语。 杭宁这辈子都没有听到过这么难听的话! 很长一段时间,被对方的粉丝持续不断地污蔑辱骂,被对方拉帮结派的圈内前辈劝诫嘲讽的时候,杭宁气得手都在抖,甚至想过就此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做什么都好,反正不要再碰音乐了。 这个圈子太脏,容不下真正干净的音符。 象牙塔里长大的年轻人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下来。 他跟导师请了长假,整个人的精气神就好像随着心血之作一起被偷走。 导师很同情他,批假的同时叹了口气,“人生在世,不公的事情有很多,杭宁,这个坎,你一定要迈过去。” 可怎么迈过去呢? 孤立无援的杭宁白着脸想,他觉得他这辈子都迈不过去了。 回到家,在父母的关切又不敢询问的目光里,他扎进了卧室就再也不敢出来,没日没夜地刷手机和电脑,企图用虚拟的网络麻痹自己。 颠三倒四的生活让他的精神状态越发糟糕,甚至觉得人生都已经没有了希望。 或许任何人遇到这样不公平被打压的糟心事,都会像他一样颓废吧,可他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杭宁自欺欺人地想,然后就被凌燃的经历一棒子打醒。 他把某组里详细科普凌燃在e国站比赛经历的帖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越看,眼就越酸。 同样的不公正对待,凌燃被压分,被压了那么多分,还是在他刚刚进入到成年组的重要比赛上。一个十来岁的小运动员居然能咬牙坚持住,还在自由滑时用自己的实力反败为胜,狠狠打了e国冰协和幕后操作者的脸。 那曲悲壮的交响乐归来,他滑得那么痛快,那么触动人心,那么酣畅淋漓,一定代入了不少自己的心绪吧。 而最终赢得比赛时,少年意气风发,张扬高傲的神情更是让杭宁看得挪不开眼。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炙热光芒刺得杭宁心里一疼。 凌燃才多大? 跟他经历的一切比起来,自己遭受的那些算得了什么。 凌燃都没有放弃,自己一个二十来岁,手握证据,官司正在进行中的受害者有什么理由就此沉沦,那不就是如了那些卑劣小偷的心意吗? 杭宁就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浑身一激灵,突然就站了起来,还激动地带倒了坐椅。 原本就关注儿子的杭妈妈听到动静,赶紧使劲推开门,惊慌失措地望过来,“怎么了宁宁?” 杭宁好像才第一次看清杭妈妈因为自己憔悴不少的面容,他眼眶一酸,扑到母亲永远温暖安心的怀抱里,终于像孩子一样哭出了声。 向来腼腆的年轻人泣不成声,“妈妈,是我不好,是我让你们担心了,我以后会振作起来……是我不好!” 杭妈妈吓了一跳,听清儿子的话,眼泪都要下来了。 “想明白就好,想明白就好!宁宁,我跟你爸不求别的,就希望你这辈子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你想做什么,想怎么做,我们都会无条件支持你。” 杭妈妈拍着儿子的背,虽然不知道儿子为什么突然就想明白了,但悬了很多天的心突然就松了下来。 她的视线落在幽幽闪光的电脑屏幕上,与高举双手,灿烂微笑的黑衣少年对视。 这孩子长得真好,杭妈妈忍不住出了下神,然后继续安慰好像要一次发泄出全部郁气的儿子。 打那之后,杭宁就一直关注凌燃的比赛,这次省运会他没抢到票,愣是在网上蹲了几天,才蹲到一个因为有事临时去不成,被迫转手的同好。 他在现场亲眼看见凌燃的时候,整个人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杭宁原本以为这就是自己追星,啊不,追运动员的人生巅峰,所以在瑰夏,秋朝和清冬的现场,他举起自制的横幅,喊得比谁都大声。 但这些加一块儿,都没有秦安山主动找到他时来得刺激。 凌燃的教练想请自己给凌燃编新赛季自由滑的曲子? 杭宁感觉自己仿佛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 最起码一百斤的馅饼。 砸他完全回不过来神。 自己这是追星成功了吗? 杭宁激动得好几天都没有睡好,在秦安山联系自己的第二天,就再度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一直到站在h市的土地上,一直到跟凌燃的教练见了面,一直到编好曲子带着曲子站到凌燃的面前,杭宁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反应到情绪上,就是他连说话都开始结巴。 只是腼腆不是结巴的杭宁:…… 他也不想这样,但他实在忍不住啊! 换谁能忍得住? 早在看见修长挺拔的少年踩着寒光凛凛的冰刀,丝滑如风地从冰场的那一头滑过来的时候,杭宁就已经失了魂。 只是简简单单的前压步滑行,但凌燃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他的四肢很舒展,姿态很从容。 双足.交叉再并拢,再交叉时,内外刃的切换对他来说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杭宁还没来得及猜出来凌燃是从哪里发力的,少年就已经在唰唰的破冰声里,转瞬间滑到了他的面前。 比风还快的速度,比风更轻盈的身姿。 少年大概是训练得热了,身上的训练服拉链没有拉上,两侧衣角随着他的高速滑行被风吹拂着,翩然得就像是蝴蝶的翅膀。 如果说学艺术的人都需要一位灵感缪斯的话,杭宁觉得在这一刻,他已经看见了他的缪斯女神正踏着七彩祥云,嗖的一下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怔怔地有点回不过来神,直到被秦安山推了一把,才勉强缓过来劲。 然后就对上凌燃主动伸出来的手。 这是杭宁万万没有想到的惊喜! 被秦安山带来之前,杭宁原本都做好了被挑剔的准备。 毕竟他只是一个不出名的学生,甚至在网上还有不少被黑的痕迹,凌燃却已经是冰雪圈里一举成名的世界冠军。所以杭宁也是万万没想到,他心心念念的小运动员居然会主动向他伸出手。 这谁顶得住? 这谁能顶得住啊! 握住少年伸来的手的一瞬间,杭宁感觉浑身的血气都疯狂倒涌冲进脑海,连耳畔都在嗡嗡嗡地响。 原来这就是追星成功的快乐吗! 他终于见到了曾经给予他无限信心,让他能鼓起勇气再度站起来跟剽窃的小偷抗争的偶像。 杭宁憋得面红耳赤,已经有点晕晕乎乎,再度见到凌燃,他有一种勇气再度腾升的感觉,甚至还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晕乎的大学生已经在晕乎地思考,这只手是不是最近都不用洗了? 凌燃只觉得这位音乐人好像有点奇怪。 说他腼腆吧,他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视线里热度惊人。说他热情吧,话都说不全,又好像有点结巴。 可能在艺术方面的天才都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凌燃想得很开,并没有把杭宁的异样放在心里,也完全不知道自己曾经在某些时刻成为了别人的精神支柱。 只不过,该怎么提醒对方别光顾着盯住自己看了,音乐呢? 少年沉默一瞬,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在秦安山看气氛沉默,就主动提了起来,“杭宁,场里有音响,可以插U盘,让我们听听你带来的音乐吧。” 杭宁连忙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摸出了个银白色的U盘,紧紧握住,“那个,音响在哪啊?” 薛林远就自来熟地笑,“你跟我过来,我带你去。” 杭宁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凌燃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好奇道,“秦教,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少年没有别的意思,纯粹就是好奇。 虽然目前音乐圈肉眼可见的一片萎靡,但从事这一块的音乐人还真不少,杭宁还只是个学生,名气不大,想在众多从业者之中把他淘出来,应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且,说实话,凌燃无意冒犯,但也总感觉,这位名叫杭宁的音乐人,看上去好像不太聪明的亚子。 主要是看上去实在有点奇怪。 少年的脸色难得有点纠结。 秦安山忍不住笑,“你是不是觉得他有点奇怪?” 凌燃沉默着点了下头。 秦安山收住了笑,“大概是因为你是他的偶像吧,粉丝见到偶像,可能就是会格外激动。” 偶像? 那就是说杭宁是自己的冰迷? 凌燃默了默,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渊源。 秦安山解释道,“我也是无意间听到他的创作。在某站一直有很多关于你的剪辑视频,前一阵子,很多up主突然开始用同一首主题曲来剪辑视频。曲子很动人,也很热血,歌词一看就是专门为你写的。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就找到了杭宁。” “他的音乐天赋很高,虽然还是学生,却已经有几首很不错的作品。你想要一首契合故事的自由滑曲子,我思来想去,觉得倒不如请他来重新剪辑编写。 他是你的冰迷,带着全部热爱来编写的曲子,未必比那些成名的音乐人差。更何况,我其实觉得他原先给你写的那支曲子就很不错,修改一下,未必不能使用。” 凌燃微微蹙着眉,“但裁判们未必会欣赏流行音乐的风格。” 而且还是带着华国特色的流行音乐风格。 那些傲慢的,眼高于顶的裁判们,根本不会想要跨越文化的隔阂来了解曲目背后的故事,他们只会在毫不手软地扣掉更多的节目内容分,美其名曰听不懂。 秦教应该不会不知道这些才对。 少年眼里是明晃晃的疑惑。 秦安山看着他,“谁说杭宁带来的是流行音乐?” 不是吗? 凌燃更懵了。 秦安山摇摇头,“我不会拿你的奥运会冒险。” 说话间,薛林远已经领着杭宁回来了。 “音乐加载进去了,要试试吗?”薛林远难掩激动。 秦安山就点点头,“放吧。” 薛林远冲着远处负责设备开关的人打了个手势,下一秒,似曾相识的乐符就从四面的喇叭里流淌了出来。 凌燃的眼一下就亮了。 这个开头,好像有点像春晓。 但又不是春晓,倒像是变奏过,更为柔和轻快的春晓。 只是音乐很快又转入疑似瑰夏的快节奏里。 但又与这两者截然不同,应该是一点点地调整过乐曲的旋律和节拍,还加入了新的修饰。 难道? 凌燃看向了杭宁,对方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秦教对我说过你想要达成的效果,很感人的故事,起承转合都有,本身就自带氛围感。我想与其从那些名人的作品里,重新挑选内涵和韵律能够跟你的技术水平匹配上的,倒不如直接把之前一整套春夏秋冬的音乐重新节选再融合起来。” “是不是有点投机取巧了?”因为熬夜编曲挂着厚重黑眼圈的杭宁看上去很不好意思。 凌燃却知道这其中根本就没有一点投机取巧的成分。 杭宁说得很简单,但这四首曲子风格不一,节奏有舒缓有明快,曲风也不同,能把它们重新剪辑融合在一起,整体还要取得和谐一致的效果,想也知道一定花费了不小的心力。 少年扶着挡板静静地听,越听,眼里的光芒越盛。 花滑本身就是冰上的舞蹈,既然是舞蹈就不能少了配乐。 甚至可以说,整个节目,最核心的灵魂就是音乐。 好的编曲,具有感染力和生命力的编曲,往往也是打动观众和裁判们最强有力的武器。 原本的四首曲子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从凌燃前世今生的数次表演效果来看,观众和裁判们的接受度都很强。 杭宁却将它们重新打乱编排在一起,曲子本身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说,原本的含义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如果不是凌燃在之前将这四支曲子滑过很多很多遍,可能根本就听不出来,这支曲子的蓝本居然是春夏秋冬。 完全不一样的曲子,却刚刚好,就跟凌燃想要的效果相互吻合。 随着乐符的快慢起伏,他甚至被不知不觉地代入了回忆。 的确是很有感染力,很动人的曲子,仿佛只是听着,情绪就为之起伏,是他想要的效果。 凌燃甚至已经开始思考,在哪个节点能够安排上一个高难度的四周跳。 一曲终了,少年眨了眨眼,才缓缓回过了神。 凌燃还没有说什么,薛林远就已经拍起了手。 秦安山早就听过,触动感自然不像另外两人那么强烈。 杭宁红着脸望着凌燃,就像是等着夸奖的孩子。 凌燃就点了点头,“我很喜欢这支曲子。” 是真的很喜欢。 完美地展现出了他想要的效果。 杭宁就像是收到了莫大的鼓励,整个人又激动得结巴了起来,“我,我还可以再把细节修饰一下,按照你们的编排,加入一些新的元素。” 秦安山点点头,“我和时女士会尽快定下来方案的,到时候再联系你修改。” 那岂不是说自己还能再见凌燃一回? 杭宁乐颠颠地走了,背影里都写满了追星成功的快乐。 薛林远小心翼翼地把U盘放到背包里。 凌燃站在挡板边,脑海里回荡的是刚才的音乐,还有点回不过来神,一直到秦安山的嗓音传入耳中,才转过脸。 “秦教你说什么?” 秦安山重复一遍,“你打算怎么命名?” 凌燃慢慢眨了下眼,“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命名什么的,凌燃还真没操心过。 只不过这首曲子几乎剪辑到跟原曲相比面目全非的地步,的确需要新的命名,与曲子所要表达的情绪足以匹配的命名。 秦安山顿了顿,“叫四季吧。” 少年的脸当时就皱了起来,“国际赛场上已经有了一首四季。” 而且还是很多人滑过,堪称烂大街的曲子。 秦安山就是故意逗凌燃的,等的也是他这句话,“我的命名水平就到这里,曲子的灵感起源是你,命名人也该是你。” 凌燃没吭声。 秦安山就笑,“你要是不想起名,那就叫四季算了。” 凌燃果断摇头,“我再想想吧。” 叫什么都不能叫四季。 虽说是取材于那四首曲子,内容却跟四季没有任何关系。 可以说这首曲子,是凌燃的私心。 他想将这样一首曲子,带到重来一回之后,第一次奥运会的赛场上。 少年很快被命名的事转移了注意。 秦安山见转移话题的效果达成,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凌燃第一次找到他说明自己想要的效果时,秦安山就微微吃了一惊,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少年说的那些,就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也因此,见到凌燃陷入曲子里出神,他就忍不住打断了他。 曲子是好曲子,就是感染力太强,容易让人陷进去。 但秦安山也相信,凌燃心性够坚定,足以驾驭这样一首曲子,而不是被曲子带着跑。 他迫不及待地摇着轮椅往外走,打算去找时灵珊商量关于技术和舞蹈部分的编排。 薛林远收拾好U盘过来,脸上还带着笑,可等看见凌燃的神情之后,就收住了笑。 “怎么了,这曲子还不够合意?” 薛林远其实觉得已经够好了。 中间乐曲变缓开始抒情的那一段,他听着甚至有点想哭;可等节奏变欢快的时候,他又压抑不住上扬的嘴角;最后高潮阶段的大爆发,听着就让人热血沸腾。 能把心情带动到这种地步,这首曲子绝对称得上成功。 凌燃摇摇头,“很好。” 明明想要的效果都已经达成,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无数回忆走马灯似地扑面而来,收都收不住。 但少年也只放任自己在异样的心情里沉浮一会,就摘掉冰刀套继续上冰。 在曲子还没有编排出来之前,他还是要继续跟自己的身高和技术死磕。 大概是心情被带跑,凌燃忍不住弯腰屈指叩了叩冰面,再站起身时,脸色才恢复如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腑感受到熟悉的凉意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彻底放松下来。 还是好好练习吧。 不过这首曲子的后劲这么大,是凌燃真的没想到的。 不过也只有这样的曲子,才能真正打动自己,打动其他人吧。 少年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明年的奥运会,他一定会把这首曲子带去……也算是圆了一个梦? 凌燃在冰上滑行,活动了一会筋骨,就开始助滑,双腿交叉地从右后外刃纵身一跳,在空中足足拧转三圈,才稳稳落了冰。 这是一个3lo。 在冲击四周跳前,先花上一段时间,巩固自己的三周,是凌燃一直以来的习惯。 于是,场馆里继续传来冰刀唰唰划破冰面,又重重落冰的声音。 霍闻泽在忙碌之余抬起头,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在集训中心待得久了,起初看见少年摔倒,还会皱眉起身,现在却已经能纹丝不动地看着凌燃摔倒之后很快爬起来继续。 最多不过十秒,少年就会再度爬起来,抖抖身上的冰碴,跟没事人一样继续滑行训练。 只不过霍闻泽看着看着,还是微微皱起了眉。 霍闻泽的记性一直很好,要不然也不能把偌大的霍氏集团管理得井井有条。 所以,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前一段时间,凌燃跳这样左右扑跳的跳跃时,还很少摔倒,可这几天,他摔倒的频率明显高了很多。 还是因为身高的原因吗? 这一点,不止是霍闻泽这样的外行,日常陪凌燃训练的薛林远早就发现了。 他比谁都清楚,凌燃这些日子摔倒的次数简直呈直线上升。 不止是凌燃有带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随身背单词公式的习惯,薛林远也有,只不过他的随身笔记本上记载的是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 记得很乱,也只有薛林远能看懂。 记的都是凌燃不同时期,不同跳跃的成功率和训练次数。 这些都是凌燃成长路上的记录数据,也是秦安山编排技术难度时的重要参考。 薛林远趴在挡板边看和计数,黑色水笔再落在纸页上的时候,就有些发愁。 虽说凌燃长得很慢很均匀,连苏医生都啧啧称奇,但他的跳跃成功率还是肉眼可见地受到了影响,也不知道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明年可就是奥运了,这种节骨眼上,谁也不想出意外。 他们可才编好新赛季自由滑的曲子,就等着凌燃带着新曲子去征战奥运呢。 薛教愁得不行,然后兜里的手机就震了震,他把笔夹到本子里,掏出了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就是总局那边的座机。 看来不接是不行的了。 薛林远喊了凌燃一声,叮嘱他不许在自己不在的时候练四周,就出去接电话。 集训中心的位置到底有点偏,这种场馆里的信号一直都不是太好,得走出大门才能保证清晰的通话。 薛林远一路往外走。 电话那头就是上次来酒店送文件的秘书助理,对方很客气地告知了最近可能有人去集训中心拍摄一定的素材。 怕薛林远拒绝,对方还认真地解释了其中的理由。 “上一次的省运会,官媒和公众号放出去的素材和文案反馈都很好,一连上了几次热搜。我们这边也是考虑到凌燃在休赛季,如果一直不出面的话,热度会有所降低。所以想要拍摄一组素材,写一些访谈类的文章。” 薛林远根本就没心思细听,在确定对方只是短暂地拍摄,顶多就是想让凌燃滑一套节目的时候,想了想,就答应了下来。 接完电话,他回了场馆,跟凌燃商量这件事。 凌燃也没什么意见。 计划本来就是他自己点头答应的,当然要配合局里的宣传。 再说了,省运会都过去快一个月了,局里也只提出过这么一个要求,可见也是真的没打算打扰他的日常训练。 凌燃答应了下来。 可没两天,局里又打来了新的电话。 “直播?” 接电话的薛林远有点愣神,眉毛都拧到一起了。 “你说要改成直播的形式?” 电话那头的秘书也有点不好意思,“这是办公室里有人提出的方案,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刷直播,老掉牙的访谈新闻可能根本没有人会在意。所以甘主任也是想试试这种新形式。 但是你们放心,我们的直播计划最多占用凌燃一个上午的时间,而且暂定的就是一个月顶多一次。应该不会打扰到他的正常训练。” 薛林远也被局里想一出是一出的想法弄得有点不太高兴起来,再三得了准话,确定不会再变动,才把这事跟凌燃说了说。 凌燃一开始也有点别扭。 他从来没有直播过,也没刷直播的习惯,但是也看见过明清元刷别人的直播。 好像气氛总是很热烈的样子。 难道自己也要像那几个主播一样高声喊什么老铁和666? 应该不能吧,毕竟是官方的直播号,官媒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凌燃想了一回,也就答应下来。 得到凌燃的准话,总局宣传口那边就行动了起来。 #凌燃直播#的话题很快上了热搜。 底下还有总局官媒的投票。 “你想看凌燃在直播的时候滑哪套节目?” 点进来的网友们很快就发现其中有一个陌生的选项。 “春晓就是春夏秋冬里缺的那个节目吗?” “万万没想到,凌燃准备的新节目居然不止三套,还真的有第四套!他是魔鬼吗?” “我选春晓我选春晓!这是我唯一没看过的节目!” “等等,吗?” “完了,这两个肯定都是新节目,选择困难症的我已经开始头疼了,能不能都选啊(兴奋小声)” 网上热闹得不行,热度一直居高不下,看得宣传口那边的工作人员高兴得合不拢嘴。 私底下都议论呢。 “还是咱们自家看大的运动员好,一看就是正面典型,也没有什么幺蛾子,一拿出手就讨大家的喜欢。根本不用买数据,就直接上了热搜!” 他们摩拳擦掌,今年的年终总结报告可算有了着落。 于是在约定好的直播当天,就兴高采烈地扛着提前准备好的器材来了集训中心。 焦急地守在直播间的网友们不断刷新,终于在画面亮起的一瞬间点了进去。 然后就被开屏美颜一顿暴击。 “这也太近了吧!” “我觉得他是在看我!” “明明是在看我在看我!”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已经兴奋到要晕过来。 场馆里,凌燃正俯身看着镜头,按照摄影师的指点帮忙将镜头掰正到面朝自己的方向。 镜头很近,近到连少年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已经开始期待接下来的环节了!” 弹幕疯狂刷屏。 负责控场的主持人满脸都是笑,“凌燃,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少年后退一步,比划了一下摄像头的方位,确定几乎能将冰面都摄入进去,就冲主持人点了点头。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就爆了。 终于要开始了! 他们可太期待了!总局合作的直播平台是某央企开发的。 优点是广告不多,功能简单;缺点则是界面一水的大红色,图标也一本正经,看上去就又红又专,似乎还有点卡顿。 以至于观众们只看到凌燃冲主持人点了点头,画面就卡在了原地。 “是只有我卡了还是大家都卡了?” “怎么回事?怎么上来就卡了呀!” “啊这,直播间开启的有五分钟吗?这就卡了?服务器还能不能行啊!” 服务器原本是很行的。 但在源源不断,直播开始后仍旧大量涌入的观众面前,就有点不太行了。 负责后台运维的工程师们周末还被叫来加班,本来头都要炸了。又遇到这种自打a开发上线以来,就从来没有接收过的巨大流量,现在一个个紧锁眉头,敲键盘的力气都大了不少。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除去周末,哪有多少人有时间在大白天看直播? 为了照顾观看直播的观众们以及将凌燃直播这件事的影响最大化,总局这回也算是下了血本,整个宣传口上上下下都动员起来,跟打了鸡血一样。 废话,好不容易能出一个大众都喜闻乐见的运动明星,树立起来一个正面典型有多不容易,他们宣传口的人最清楚不过。 可以说,凌燃现在就是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宝,就指着他引导风气,成为影响舆论导向的正面榜样。最好是让大家只要看着凌燃,就有继续前进的勇气和动力。 这也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大环境不好,经济下行,大家的日子都不太好过。 这时候,能有一个能鼓舞人心的正面典型杵在大家伙的视野里闪闪发光,还能从资本刻意营销的舒适圈里夺走年纪不大的孩子们的注意,引导主流舆论,实在是太重要了。 所以一发现直播卡顿,临时组建的直播团队全部都紧张起来,赶紧给央企那边负责对接的人打电话。 那边的对接人语气急促,“对对,服务器扛不住了,我们已经紧急启用备用的,实在不行还可以跟兄弟单位租借。最多五分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实在是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观众看……” 对接人心里也苦,他原本还以为就是个上面临时下的任务。 一个运动员,又不是明星,就算再出名,能有个十来万人看就绝对顶天了,原本的服务器绝对够用。 谁能想到会有这么多观众啊! 凌燃可真受欢迎! 他挂了电话又很快拨出,焦头烂额地继续处理卡顿原因。 直播负责人时立群,也就是场边那个笑眯眯的大叔挂了电话,就给凌燃递了瓶自己带来的水,语气很温和。 “直播那边出问题了,凌燃,咱们再等五分钟哈。” 凌燃接过水,没有喝,但还是礼貌地谢过对方的好意。 时立群这才想起来他们运动员一般不碰外面的食物和水。 再联想到自己家差不多年纪大,天天只会扣手机的小兔崽子,就不由得地有点感慨:运动员就是辛苦,正是贪玩好吃的年纪,天天训练不说,连吃口喝口都要小心翼翼的。 他看看已经布满白色冰痕的冰面,好奇道,“你一般几点来训练啊?” 这才上午九点而已,但凌燃显然已经训练过一轮了,那得起多早?他家那个小兔崽子不上学的周末都是恨不得十点往后才勉勉强强爬起来,还得他三请四请的。 凌燃用手撑着挡板,趁着直播没开始活动膝盖关节,闻言就抬起头,“五点半起来跑操,吃过早饭就会来上冰和陆地训练。” 这么早! 时立群啊了一声,眼里的喜爱之情更甚。 他笑着,“真辛苦,一会咱们直播的时候穿插着来,我跟主持人说好了,尽量不让你太累。” 凌燃其实不觉得累,但还是谢过了这个格外热心的大叔。 时立群就在旁边看,越看越觉得要不下回直播的时候,把他家的小兔崽子揪过来在一边看着,也让他跟凌燃这个同龄人学学。 学个世界冠军是不可能的,最起码,学学凌燃身上这股子的勤快劲儿也是好的。 凌燃完全没把工作人员时不时投来的殷切目光当回事,在他看来,早起训练什么的,都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现在的主要任务在磨合身体的重心上,肯定要增加上冰的时长。 事实上,在直播团队来之前,他已经在冰上滑了半个多小时,累得满头大汗。然后赶着他们来之前冲了五分钟战斗澡,又换了身衣服,才能看上去这么整洁干净。 但这些都是小事。 凌燃答应宣传计划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可能要被占用一定时间的准备。 一个月顶多一个上午而已,基本上影响不大,只当是休息了。 凌燃心里是在想别的事。 虽然重心的变化让他的各种跳跃成功率都下降不少,但他也明显感觉到身体的核心爆发力量有了提升的苗头。 连带他陆地训练的赵教练都发现了,仔细测量之后很肯定地说,他在陆地起跳的高度又拔高了不少。 负责观测记录他身体状况的苏医生也很确定,他的骨骼肌肉等各项指标也有了显著的提升。 一切都在往很好的方向发展。 就是不知道自己还能长多高,能达到前世的178吗?又或者,能不能再高一点点,179,亦或者180的样子? 反正超过180就不太好了。 凌燃要求不高,他觉得前世的178左右就很不错。自己今年到现在为止一共长高了三厘米多一点,现在将将175,距离178也就差三厘米,或许大奖赛之前就能长够数。 只不过好像一切都太顺利了点。 自己明明已经做好接受最糟糕情况的打算,也下定决心无论落到怎样的境地都一定要再度站起来,可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来。 少年靠着栏杆,正天马行空地想着,主持人就又站到了冰面上,示意他直播可以继续。 凌燃收敛心绪,从挡板边滑了过来。 心里像是有猫在挠的观众们在直播间里蹲着吐槽平台,心急如焚的五分钟之后,可算等来了他们心心念念的小运动员。 “呼,终于好了,可千万别卡了(双手合十)” “这个摄影师好懂我们,怼脸怼脸!我就喜欢怼脸拍!” “哈哈哈,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禁得住怼脸抓拍放大镜的操作,但凌燃好像真的可以!他还是素颜!” “颜狗狂喜qaq” 弹幕里大家都乐呵呵的。 冰场里,主持人按照事先准备的台词介绍一通集训中心和花样滑冰运动之后,笑着招呼少年,“凌燃,你要来跟大家打声招呼吗?” 凌燃就看向镜头,像前几天跟杭宁介绍自己一样,温和笑笑,“大家好,我是凌燃,是一名花样滑冰运动员。” 他只字未提自己已经取得的成就。 毕竟在凌燃心里,他真的只是一名运动员而已。 但弹幕里,观众们已经自动开始帮他补全。 “还是世界冠军!” “十七岁的世界冠军!男单的世界第一!” 还有冰迷在弹幕里历数凌燃拿到过的奖牌,一大堆比赛的名头纷纷扬扬地飘过,看上去就很壮观。 那些原本只是来凑热闹的外行观众就哦豁了起来,原来凌燃已经拿到这么多冠军了? 他才十七岁啊,以后前途无量! 不少人点击发送鼓掌的表情,就好像自己真的在现场为少年鼓掌一样。 没想到凌燃只一句话就让直播间的气氛热闹起来,时立群在旁边看着,眼里脸上都是笑,他比划了下手势,示意主持人继续问。 冰场里,主持人也笑了起来,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话术,试图引导凌燃多说几句。 “在这次直播之前,我们在网上发起了几个话题帖,其中一个呢,就是收集观众们想知道的问题。 让我来看看……现在话题帖最高赞的评论……有一位观众想要知道你为什么很喜欢做贝尔曼旋转?这个姿势对男性运动员来说非常的困难,对身体也有损伤。大家都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坚持在每一场自由滑里都加入一个贝尔曼旋转?” 没想到观众们一上来就会问这么专业的问题,凌燃意外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摄像头,就像是在跟观众们面对面对话。 “我可以用动作来展示吗?” “可以可以!”观众们隔空回答。 他们巴不得看凌燃直接就在冰上滑起来。 凌燃站着不动的时候,那张脸美则美矣,但帅哥什么的,得益于网络的高度发达,大家见得还真不少,即使惊艳一下,很快也就抛诸脑后。 但只要少年开始在冰上滑行,他就拥有了让人再也挪不开眼的魔力。 高速的滑行其实并不能看清他的神情和眉眼,但吸引观众们的,也从来不止是凌燃的长相。 冰刀划过冰面的唰唰声里,大家看到的是少年在舞台上的肆意绽放。 他从冰上滑过,姿态从容,如履平地,一切光芒都在追逐着他,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冰上的凌燃才是真正的凌燃。” 这条弹幕甫一出现,就被点赞了好几百下,显然是观众们共同的心声。 凌燃退后几步,在冰上活动几下,他在直播前就活动开了筋骨,就是为了给大家展示各种动作。 少年比划了一个可以的手势,摄影师就将镜头对准了他。 镜头里,凌燃身形一动,须臾滑到远处挡板位置,又一个转体,转瞬间滑到了镜头面前,随即翻身点冰,干脆利落地跃入了旋转。 少年单足立在冰上,而后弯腰低身,一把拉住冰刀。 “甜甜圈!” “怎么突然跳进甜甜圈了,不是说贝尔曼吗?” 弹幕还没有消失,凌燃已经就着甜甜圈的姿势,侧着肩单手把冰刀往上一拉,冰刀就被高高举起。 观众们议论纷纷。 “提刀燕式!” “这不是贝尔曼吗?不都是手拉着冰刀举过头顶的动作?” “提刀燕式作为一般燕式姿态,规则里只要求浮腿过髋吧。是凌燃柔韧性太好,举得太高,以至于看上去跟贝尔曼都很像了哈哈哈。” “可提刀燕式本来就有个外号叫半贝,很多运动员都会举过头顶,看上去就很像贝尔曼啊。” “那也得看是谁提,女单身体条件好,一般都举得很高,看上去也很美观。 但你们去搜其他男单运动员的提刀燕,有好几个冰刀,膝盖直接就折起来,拉住冰刀的胳膊也是平直的,一点都没有美感!至于是谁我就不点名了,咳咳。” “我觉得提刀燕不应该叫半贝,应该叫贝尔不能曼……有些运动员就是做不了贝尔曼,所以才做提刀燕。” “哈哈哈哈,神特么贝尔不能曼!山上的笋都让你夺完了。” 观众们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凌燃却已经松开了冰刀,稳稳立在冰面上,他稍稍凑近镜头,“刚刚的是提刀燕式旋转,一个跟贝尔曼在视觉效果上很相近的姿态。” “是是是,认真解释的燃燃最帅了!” 观众们笑着调侃。 凌燃飞快地扫了一眼弹幕,刚刚好看见这句过于直白的夸赞,脸就热了下。 少年稳了稳嗓音,解释道,“ 他再度助滑,蓄力,从腰身后弯的躬身直立转,双臂往头顶往后用力一拉,银色冰刀折射的寒光就穿透摄像头的玻璃,烙进所有观众的视网膜里。 无与伦比的水滴在冰上一圈圈地旋转。 璀璨,又夺目。 少年高高仰着头,腰线绷紧后仰,滑足笔直,献祭一样的姿态纯粹坚定,美好得让人几乎想要落泪。 “不用解释了,我已经知道凌燃为什么特别喜欢贝尔曼了!” “因为真的很美啊!相似的动作都不能替代的美!” “贝尔曼对腹股沟伤害很大,男性运动员的身体更硬,能拉得开的,真的是老天赏饭吃。但再怎么好,也比不过女单,凌燃一定很疼吧……” “听说之前喜欢做贝尔曼的男单好多都有陈年腰伤,心疼燃燃!” 直播间里飞快滑过一阵心疼。 凌燃停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些心疼字眼。 “我现在还能拉得开,”少年不觉得有什么,“不过目前还只能拉出来这种形如水滴的。” “难道你还想拉烛台式的?!” 懂行的冰迷当时就震惊了,在弹幕上飞快询问,激动得手都在抖。 有新入坑还不太懂的就马上追问,“水滴式和烛台式又是什么?” 提问的冰迷飞快打字道,“水滴式就是凌燃刚才拉的,上半身和拉起的腿拢起来像水滴一样。烛台式的,就是抬起的那条腿跟立着的那条完全树成一条直线,对身体的要求只会更高!嘶——想想都觉得疼!” “啊这,我以为这个贝尔曼就够疼的了,原来还有进阶版的吗?” 马上就有粉丝心疼起来,“燃燃,咱们不用这么想不开啊,能拉出贝尔曼就很好了,烛台式的真的很疼的!” 凌燃看着屏幕上飞快滑过的弹幕,眼里多了一丝笑意,一条条地认真回复粉丝的话。 “是,我的确还想拉烛台式的贝尔曼。只不过目前还没有在正式比赛里拉成功过,对我来说确实有点难,但我会继续尝试的。” “对,是很难,但运动员本来就应该不断尝试更难的动作,力图做到最好。” “什么时候能看见?我也不确定,但是我一直在努力,最近有了点心得,我也会尽快将更完美的贝尔曼带到正式的赛场上。” 少年好脾气地一条条回答,嗓音清朗,不紧不慢,一看就是成竹在胸。 旁边的主持人插不上嘴,就在旁边微笑着看,却也不着急。 本来就是专门为凌燃安排的直播,他才是这场直播的主角,观众们也都是为他而来的。 让凌燃自己说有什么问题吗? 观众们只会更高兴好不好! 他们就是来看凌燃的,可不是看自己这个主持人叭叭叭的。 主持人很有自知之明,在一边适时地提示和递上网友们点赞最多的问题。 观众们也的确很高兴。 他们看着少年用肢体语言替他们答疑解惑,看着那具比例匀称,纤细柔韧的身躯在冰上滑行,跳跃,旋转,耐心地跟解释他们一知半解的花滑知识,心里的激动简直无以复加。 花滑真的是很优雅的运动! 下个周末自己要不要也去附近的冰场转转? 直播间的气氛就像是在过年。 他们不停地夸夸夸,还给少年鼓劲加油,话语之直白,用词之大胆,以至于凌燃后来每回在看弹幕之前都要给自己做一下心理建设,才不至于面红耳赤。 大家也太能夸了。 少年已经彻底感受到了来自观众们纯然的喜爱和热情,一颗心都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 薛林远捧着手机坐在观众席边上,关注着直播间的动向,也是笑呵呵的。 只不过余光瞥见旁边膝上搁着电脑,挺直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的霍闻泽,就是一阵牙疼。 凌燃这大哥在集训中心都待了有一个月了吧?他工作就不忙吗?这不是挺忙的吗,为什么还在这待着? 但这话,他也就只敢在心里说说,霍闻泽的气势太足,不说话没表情的时候看上去就生人勿近,他还真不敢跟对方搭话自来熟。 薛林远继续看向冰场。 观众们的提问已经到了尾声,接下来只剩下一个节目展示的环节了。 主持人点开投票的页面,不出意外,观众们票选最高的节目是春晓。 一年四季,就差这一个了,他们早就迫不及待了。 至于那个没有名字的,虽然也很好奇,但说到底,连名字都没有,再怎么勾得人心痒痒,也没有春晓来得勾人。 “春晓春晓!” 直播间里已经兴奋起来,还有人下拉通知栏,选择了录屏功能,就等着把接下来的节目录下来慢慢欣赏。 少年却没有立时开始。 他在冰上滑动几下,镜头就开始晃动。 “怎么回事,镜头怎么开始晃了?” 紧接着,就有人从摄像头里探了个头,跟大家打招呼。 英俊青年眉开眼笑,“接下来就由我来替大家兼职摄影师了,要不然凌燃滑得太快,原本的摄影师可能跟不上他的速度。” 直播间登时就炸开了锅。 “明神明神!居然是你!” “哇哇哇,明神这话是说我们可以近身看节目的意思吗?” 明清元用专用支架把镜头夹紧,跟凌燃对了对眼色,就冲着镜头嘘了一声,“凌燃要开始了。” 观众们立时停下手指。 随着长笛声的响起,少年一个结环步就滑了出去。 明清元稳住手中支架,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将少年的每一丝动作细节都录进镜头里。 他们配合得很好,凌燃起初还会在意会不会发生碰撞。 但明清元反应很快,镜头追着他,始终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少年的心一下落回原地,开始沉浸在自己的表演里。 他舒展着手臂,将独属于春日的美景带到每一位观众的眼前。 春暖花开,冰消雪融,每一寸春光都跃然在少年的眉角眼梢,举手投足。 他美得就像是将希望播撒到人世间的春神。 直播间里观众们被夺走了呼吸,连打字的动作都下意识地变轻。 这个视角,真的是太绝了! 他们追过比赛的,一直都知道凌燃的节目很细腻,而这份细腻,在离得足够近的镜头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一次这么近视角看凌燃的节目,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细节满满啊!” “他刚刚那个从肩发力一直延伸到指尖的舒展动作,好像是我们舞蹈老师说的,表现水流涌动的姿态。放在这里应该是表现春来雪融,小溪潺潺的意思。所以,原来凌燃还学过古典舞吗?” “花滑运动员都会学舞蹈吧?” “你们居然还有心思分析,只有我觉得凌燃这个节目特别温柔吗?不是繁星那种哀而不伤的温柔,是一种充满着希望,暗含力度的温柔。温柔坚定,又充满希望的感觉!” 弹幕就没有停过。 镜头里,音乐中,少年在冰上滑行。 明清元提前看过春晓的视频,在心里掐着点,往后滑了好几步,镜头一下拉远。 观众们当时就急了,怎么突然就远了? 可还没有等他们打完字,就看见少年在高速的滑行里,转身,点冰,继而跳起! 一个高飘远俱全,干脆利索的4t! 就这么在他们的眼前完成了。 这么近的距离,简直就像是在现场看凌燃滑冰! 明清元的位置把控得极好,他们不仅能看见凌燃点冰跳起时干净无比的动作,甚至还能看见他落冰时刀刃撞出的雪白冰屑,听到“啪”的一声巨大落冰声响。 少年跳起落冰的速度很快,只有零点几秒,甚至在他们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跃而起,来不及消散的剪影。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又长又直的腿。 绷得紧紧的,直直的,跳起时大开大合地分开,连足尖都带着极其优雅的力度。 难以言喻的视觉冲击,或许还有听觉震撼。 有观众心脏怦怦怦直跳,“那一声啪好像撞到了我心上!我宣布,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弹幕都在嗷嗷嗷。 冰面上,少年缓缓放下卸力画弧的左脚,肩膀不着痕迹地调整重心,整个人就施施然地接上步法继续向前滑去。 看起来很轻松的节目,甚至之前在俱乐部时给孩子们展示时还能很轻松地滑出。 但对于现在的凌燃来说,其实真的不太轻松。 第一个四周跳的完成,他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吃力。用吃力来形容可能不太贴切,主要是有一点点不太适应长高了的身体的新重心,觉得非常的别扭和生疏。 跳起旋转时还好,他的跳跃高度一直很不错,但落冰时就会有点陌生的异样感。 可凌燃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继续着原本的编排,很快就到了下一个跳跃。 一个自打他第一次在正式赛场上成功跳出后,就再也没有失败过的3a。 凌燃屏住呼吸,重心已经转移到了左前外刃。 重复过无数次的肌肉记忆。 他跟随着自己的感觉,纵身一跃—— 观众们也都做好再听一次赏心悦目的落冰声的准备。 也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啪得一声闷响。 不是冰刀落冰的声音,而是人体重重摔倒在冰面上的声音。 冰场边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直播团队的人都懵了,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 薛林远直接就跑到了挡板边,半边身子都探了过去,想看清楚凌燃的情况。 就连明清元都吓了一跳,顾不得在直播,立刻就往少年方向滑去。 这么大一声,明清元敢肯定,凌燃摔得绝对不轻。 整座场馆,只有霍闻泽一人坐在原地不动,黑黝黝的眼一目不错地看在摔倒在冰上的少年,似乎有什么可以名之为信任的光在深处闪动。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干脆直接愣住,反应过来之后,飞快地在弹幕里询问。 “怎么回事,凌燃是摔倒了吗?” “怎么样怎么样,没有摔坏吧?” “怎么突然就摔了,向前跳的不是a跳吗,我记得他的3a很少摔啊!” 直播间里乱成一团,大家都为少年猝不及防的一摔而牵肠挂肚。 明清元也是,可还没等他滑到凌燃面前,少年就已经撑着冰站了起来,继续自己的滑行。 他满身碎冰,却还是很快跟上了节拍,神态自若地继续节目,眼神一如既往的明亮。 只有冰面上留下的那道戛然而止的撞击白痕,证实着观众们刚刚的确没有眼花。 “能站起来是不是说明没事?” “应该是吧,如果伤得很厉害,凌燃肯定就站不起来了。而且现在就是普通直播而已,摔了我们也不会怪他,如果真的受伤,肯定就停下来了。” “那可不一定,凌燃一向很能忍,贝尔曼那种程度对他来说都是家常便饭,带伤上场这种事他又不是没干过。省运会那种比赛他都要坚持带伤上场,即使是直播,我觉得他也不会轻易暂停。 他对滑冰似乎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信念感,最开始打动我的也是他的信念感。” “千万别受伤啊,求求了!” 观众们紧张不已,提心吊胆地看着少年滑行。 一直到少年从蹲身的姿态站起来,用一个形如花苞绽放的交叉直立转结束所有的表演时才勉强松了口气。 滑得这么好,应该没有受伤吧? 可下一秒,所有人就在看清少年胳膊上好大一块破皮淤青时狠狠愣住。 “天呐,这么大一块伤,还在流血!凌燃居然马上就爬起来继续节目了,他不觉得疼吗?” “好心疼啊,赶紧去消消毒,擦点药啊!” “这只是露出来的胳膊,凌燃的膝盖和腿上应该也有伤吧?而且你们仔细看,他的胳膊上还有其他没有好透的伤,应该都是最近摔的。” “别说了别说了,我已经在擦眼泪,滑冰居然这么苦的吗?” 观众们都心疼坏了。 在少年最后向镜头致意时,不断地刷着关心的话语,还有人感谢凌燃都摔倒了还坚持着完成这场节目。 凌燃的视线从屏幕上轻轻滑过,“是我应该谢谢你们。” 少年微微露出个笑,“谢谢你们的关心,谢谢你们花费一上午的时间来看这场直播,也谢谢你们对花滑的热爱和支持。” 也希望我的节目能让更多的人喜欢上这项在华国格外冷门的小众项目。 那双乌黑的眼弯了弯,显然是出自真心。 隔着屏幕,观众们心里甚至有一股感动在流淌。 “是我们该谢谢你带来的节目!” “你超级棒的,凌燃!” 一场直播事故因为凌燃的及时站起消弭无形,甚至还又狠狠圈了一波好感。 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摔倒,是个人都会有心理包袱。 更何况那可是凌燃! 十七岁的世界冠军! 十七岁本来就是心高气傲的年纪,凌燃年少成名,年纪轻轻就站到了世界巅峰,绝对是有傲气在的。 冷不丁摔掉了自己非常擅长的跳跃,还是在那么多观众在线观看的要紧时刻。他能带着伤再度站起来,就很坚强了,可他还是将剩下的节目好好地滑完了。 这样顽强的小运动员,谁不喜欢呢? 粉丝们狠狠地鞠了一把泪,然后把凌燃迄今为止,所有摔倒又很快爬起继续的视频单独剪了出来。 少年摔倒的狼狈和他站起后的镇定形成了鲜明对比,再配上热血卡点的音乐,让大家看得格外动容。 转发和点赞的数字坐了火箭一样嗖嗖嗖往上升。 观众们其实不是不能接受运动员出现失误。 毕竟大家都是人,出现失误本身就是很正常的事情,顶多会有点失望,继而就是同情遗憾,这才是占主流的态度。 但如果运动员在出现失误后还能很快稳住心态,及时挽救,那原本的失误反而会成为人性闪光点的一次展现。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失败后继续爬起来再战的勇气。 所以大家都会喜欢上能够再度站起身的凌燃。 总局原本担心出现的舆论危机没有发生,甚至还把凌燃的人气再度推向一波小**,这让他们好好地松了一口气。 但这次直播也狠狠给大伙敲了下警钟。 在得知凌燃在熬发育关,现在跳跃不够稳定之后,局里开了一次会议,果断取消了原本的直播计划。 “不能拿凌燃的职业生涯开玩笑,”甘景州脸色严肃地一锤定音。 “我是很想推出运动明星,但运动明星也是要拿实力说话的。凌燃只要能在比赛里乘风破浪,以后就绝对不会缺少热度。反而是直播很容易出事故,一旦翻车,说不定就会掀起不利舆论,极有可能会对凌燃的心理状态造成非常负面的恶劣影响。” “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时不时拍摄些素材在网上放一放就好,一切还是要以凌燃的训练为主。” 大伙虽然眼馋凌燃带来的流量,但也都明白流量在于凌燃本身,而不在于各种宣传的道理,也都纷纷表示赞同。 直播的事才一开始,就没了下文。 以至于原本还等着凌燃再次直播的观众们都望穿了眼。 可惜还真没有第二次直播。 也就体育官媒时不时放一些凌燃参与拍摄的花滑知识科普小视频可以解解馋。 哦,还有一个时不时出现在大台五套的某运动服装广告。 除此之外,凌燃就跟彻底消失了一样。 粉丝们揪着心,数着大奖赛开始的日子,“要是能快进到年底就好,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华国站的比赛了!” 等六月份选站结果出来,得知凌燃选了华国站和r国站,不少冰迷都激动不已。 华国站不用说了,r国那么近,他们完全可以飞过去看比赛。 这两站今年的时间安排得很紧凑,完全可以一次看两场,这也太爽了吧! 他们迫切地期待比赛的开始,只感觉时间一天比一天快。 就好像一眨眼,就已经到了年底。 华国站作为本次大奖赛的第一站,赛方早早就开始了预热。 各路媒体也蜂拥而至。 因为凌燃的选站结果早早就传了开,以往热衷来华国站试试看能不能捡牌子的运动员一个都没敢来,以至于华国站比往年都要冷清。 明清元一看就乐了,索性也留在了国内。 原话是,“凌燃拿第一我拿第二就好,反正其他人压根就没来。” 可即便是只有凌燃和明清元两位重量级选手,各国体育媒体也还是不远万里地匆匆赶来。 废话,有凌燃在呢,能不来吗! 他们还想等着看,这位去年才把阿洛伊斯赶下去,自己坐上王座的新王能不能在新赛季成功卫冕,登基成功。 打听到凌燃今天会到度假村入住,他们早早就等在了度假村的大门口,长枪短炮都架好了,就等着凌燃来了。 他们在附近蹲守,一直到一辆黑色的豪车低调驶近,才紧张地站起了身。 “是凌燃吗?这车看上去就很贵,总局还有这车?” “凌燃家就不缺钱,我估计是他那个大哥又来送他了。” 媒体记者们已经兴奋起来。 入村需要下车安检,他们守在安检口,眼巴巴地看着,然后就被闪了下眼。 啊这? 也就大半年没见吧? 这位只穿了件国家队宽宽大大的队服,依旧腰细腿长,身量高挑的运动员,你谁? 一个人的气质真的可以变化那么大的吗!记者们眼睁睁看着凌燃从车里出来,背着自己标志性的黑色背包,长臂一伸拉开门又关上。 宽大的运动服袖子撸起到臂弯,小臂上绷紧的一层肌肉线条流畅轻薄,用力时隐隐浮现细长青筋。 冷白皮的人,血管都是淡淡的青蓝色,被高清镜头如实捕捉到,定格在青筋若隐若现的一瞬间。 很有力度感的美,甚至还有点陌生的,属于成年男人的禁欲感。 记者们都有点发懵。 在场的,大部分都是凌燃的老熟人,都是一路看着这个横空出世的华国小运动员从青年组到成年组,从寂寂无名到光芒四射,最终一扫各大赛事领奖台成为世界冠军。 其中很多人还采访过凌燃不少回,赛后堵住的,记者会提问的,都有。 可以说,就是他们因为对凌燃特别熟悉,才会被指派来跟踪这次比赛。 在这些记者的印象里,少年就像是冰花里幻化出的精灵,轻灵又精致。 一张巴掌大的脸,五官秀气又清俊,带着少年人满满的胶原蛋白,怎么看着怎么让人心生爱怜。 个子虽然不高,但比例协调匀称。 在冰上浮腿笔直抬起,做燕式旋转的时候,就像是八音盒里的水晶小人。 总而言之,这个长相略显稚嫩的华国小选手,会给人一种,少年就该是这样的感觉。 哪怕是广为流传的那张,世锦赛上充满战意的抬眼截图,实打实的自信骄傲、霸气十足,也多少会有一种奶凶奶凶的感觉。 但现在呢? 这个个子明显高了一截,脖子以下恨不得全是腿,行走间气势十足,翩然如鹤的年轻人是谁? 才大半年,凌燃居然能长到这么高的吗? 这差不多都得快有180了吧? 看上去比阿洛伊斯和卢卡斯都高! 记者们都傻了眼,眼睁睁看着戴着口罩的年轻人水平伸直手臂,任由安检员在他身上上下扫过。 等凌燃都过完安检,拉着行李箱要往度假村里走了,他们才急火火地反应过来,纷纷涌向入口。一大群人趴在铁门边,扛着□□短炮,看上去狼狈又焦急。 “凌燃!” “真的是凌燃吗?你能透露一下自己现在的身高吗?” “天啊,凌,你居然长到这么高的吗?” “凌!凌!看这里!” 沸沸扬扬的人声如惊醒的潮水般疯狂涌来,可惜被铁栅栏连同一丝不苟,早有准备的安保工作者们强行拦住。 急切的询问声不绝于耳。 凌燃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是专门挑了个下午偏晚的点来的,甚至故意没有跟大部队同行,却没想到这些记者们居然这么执着,一直蹲他蹲到现在。 十月底的天,s市今年气候反常,秋老虎现在都还没有走,凌燃刚才扫了一眼,就发现不少记者热得一脑门的汗。 大家都挺不容易的。 “薛教?” 他看了看同行的薛林远,对方看了看时间,就笑着摆摆手,“你自己看着办。” 反正他们刚刚在车上就商量好了,今天也没打算去上冰,一会去住宿的地方就该休息了,早一会晚一会也没什么要紧。 再说了,自己徒弟心地善良,同理心强,是好事。 薛林远就怕凌燃天天闷在训练和学习里把自己的性子闷坏了,所以答应得格外爽快,伸手就要接他的背包。 凌燃却只把行李箱递给教练,自己背着背包往回走,边走边把口罩摘下来,露出一张褪去婴儿肥,轮廓越发清隽的脸。 这也太帅了吧! 记者们当场就哇哦一声,开始飞快地按动快门键,就跟内存卡不要钱一样。 主要是,看清这张脸的一瞬间,大家都惊喜万分。 才过多久啊,凌燃的脸是跟身高一起长的吧! 穿着国家队队服的年轻人长腿一迈,正朝着他们走来。 记者们下意识把摄像机往上扛了扛,好让镜头如实记录下他们所看到的一切。 原本就白的皮肤在阳光下透着玉石一样的光泽和质感,精致的眉眼已经彻底长开,纤长的眼睫轻轻一垂,就好看到让人心颤。 鼻梁又高又挺,下颌线清晰流畅,这种帅哥标配根本就不用说了,最绝的是这张上帝精心雕琢的面孔上,很好的杂糅了不同的气质。 不抬眼时略显冷清凌厉,可一旦抬眼微笑,盛满光的黑亮眸子微微弯起,就会给人一种笑出了整个盛夏的感觉。 英俊又内敛,还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与天真明朗! 我们可以! 记者里有凌燃的冰迷,只看着这张脸,就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捂着心口简直要乐昏过去。 太帅了太帅了!这张脸就够杀我了! 大伙都兴奋了起来。 虽然等了这么久,但光是拍到凌燃这张脸,就够值了。 天知道,总局那边为了弱化凌燃的外表优势,突出他的个人魅力,回回拍花滑科普小知识的时候都会刻意选远景,亦或者特写他的动作和冰刀,惹得冰迷们一片哀嚎。 而现在他们拍到了凌燃的高清近照,光是想想,就知道能吸引到多么大的流量。 来得够值! 大伙都兴奋起来。 在凌燃走近跟他们打招呼时,人挨人地就想往前凑。 可惜被度假村结结实实的铁门拦在外面。 他们七嘴八舌地追问,问的都是眼下最最关心的问题。 “凌,可以问问你现在的身高吗?” 这是一位金发碧眼的e国记者,他仗着人高马大,挤掉了其他人一口气冲在了最前面,气都没喘匀,就迫不及待地高声喊出自己此刻最想知道的问题。 事实上,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记者都迫切想要知道的。 光从肉眼就能看出来凌燃绝对长高了一大截! 如果凌燃不是花滑运动员的话,他们可能还会觉得长高点好啊,长得高,比例更好,自然会更帅气。 可凌燃偏偏就是个对身高极为敏感的花滑运动员。 个子一高,重心就容易丢,重心一丢,跳跃基本就稳不住了。 所以短暂地被盛世美颜冲击一瞬之后,大伙脸上都现出几分急色,“凌燃,你现在多高啊?” “跳跃还稳不稳?最近有没有受伤?” 记者们嗡嗡嗡地激动起来,问询声连成一片,都有点听不清谁说的是什么。 眼看着秩序都要乱了,凌燃加快脚步,走近后点了下头,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乌黑的眼扫过所有人,目光沉静如水,感染力极强,被这视线触及的记者们就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 “我现在的身高数据是179,”少年没有半点要隐瞒的意思。 179? 179! 哪怕是早知道凌燃真的长高了,记者们还是有一种被雷劈到的感觉。 他们都是体育记者,都不是外行,一听到这个数据,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可是179! 花滑男单里有几个179? 哪怕是卢卡斯那种大高个,也就178,凌燃居然比他还高一厘米? 他的跳跃真的还能稳得住吗? 记者们一时都有点沉默了,甚至有点后悔刚才问出扎心窝子的问题。 凌燃这次来参加比赛,一定带着莫大的勇气吧。 大家禁不住有点沉默,看向少年的目光都变得酸酸软软的。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对凌燃心存善意。 譬如某位混在人群里,一直对凌燃压得他们国两代男单都抬不起头,十分恼火的红发记者伯尼就趁着大家都不吭声的空档,一个猛子挤到了前面。 他甚至扯出一个伪善的笑,“凌,你真的太高了!现在跳跃会经常摔倒吗?你对这次的比赛真的还有信心吗?” 这话听着就恶意满满。 什么叫会经常摔倒吗? 这简直就是在指着凌燃的鼻子问,你现在是不是因为长高了总摔,你真的能继续比赛吗? 格外钟爱凌燃的其他记者们登时就有点生气,对这个说话扎心的国记者怒目相对。 伯尼却很得意。 哈哈哈,谁能想到,这个来势汹汹的华国小将,居然在升组第二年就栽倒在发育关上。啧啧,凌燃先前多高?一米七多一点吧,突然长高一大截,跳跃要是能稳得住的话,天上都要下红雨了! 真遗憾,今年的冠军大概要易主了,谁能上位呢,卢卡斯是不是有希望了呢? 伯尼已经陷入美好的幻想,脸上甚至都带上了幸福的笑。 凌燃却真情实感地觉得这个记者大概是有臆想症之类的毛病。 毕竟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在提问之后,被提问者还没有回答之前,就开始一个劲地傻笑。 出于个人的礼貌和修养,他还是等这位记者说完几秒之后,确定他再没有其他的问题,才开始作答。 少年刚刚动了动唇,闪光灯就猛然闪烁起来。 凌燃早就习惯来自镜头的热烈追捧,连眼都没眨一下,嗓音也很平静。 “身高变化对我的影响的确很大,跳跃的成功率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摔倒也变成了常事。但我也一直在尽自己的全力与这种不可控的外界因素做斗争。” 这是在回答第一个问题。 没有否认,也没有恼羞成怒,而是很客观地评价自己目前真实存在的问题,并说明自己现在正在努力克服。 良好的修养和情商可见一斑,不少记者都暗自点头。 凌燃顿了顿,才开始回答第二个问题,语气是跟之前一样的沉稳和淡定。 虽然他其实打心底里觉得这个记者问得很没有道理。 如果没有信心的话,他还来做什么? 参加比赛,不就该带着满满的信心来吗? “对我个人而言,参加每一次比赛都带着必胜的决心与信心,是非常重要且必要的,这也是我能在赛场上发挥出自己全部实力的关键。 最终的比赛输赢或许无法预料,但无论是怎样的结果,都不会妨碍我带着十足的信心去认真对待每一次的比赛和节目。” 很官方也很平和的回答,不知怎的,记者们其实有点失望。 毕竟他们早就习惯了凌燃的语出惊人,突然对上这么正经的回答,反而有点不够刺激的感觉。 可少年从来不会让他们失望。 毕竟凌燃并不是真的没有听出那位红发记者话里话外的恶意。 他话音一转,目光直直地望向面露失望的伯尼,一字一顿,就像是在回应对方的挑衅。 “不止是信心,还有必胜的决心。我从前就说过,我参加比赛,从来都是为了站到最高的领奖台上。这一点,与升组无关,与身高无关,甚至与输赢无关,是我作为一名花样滑冰运动员的全部骄傲与信念。” 下午五点钟的光线明亮温暖,打在凌燃高挑身姿的背后,在他锋芒毕露的轮廓上晕出一片浅金色的光边。 少年说这话时,语气跟之前并无差别,但就是让人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 来了来了,霸气语录虽迟但到! 原本因为听到凌燃身高数据而失落担忧的记者们浑身一激灵,瞬间感觉自己有被鼓舞到。 是了,凌燃自己都对自己有信心,他们这些记者着什么急啊。 等着看比赛就好了。 等着看少年在赛场上大放光彩就好了! 说起来,凌燃现在长高这么多,身材比例明显更优越了,长手长脚的在冰上做动作一定会更好看吧? 本来脖子以下就都是腿,再加上冰刀的加持,不得了不得了,只有想一想,都觉得气势凌人。 甚至还有人不受控制地发散思维—— 十六岁的凌燃身量不高,长着一张稚嫩的少年面孔,即使站在世锦赛最高的领奖台上,都会让人怀疑他瘦削的肩膀是否能承接得住王冠的重量。 十七岁的凌燃却气场十足,斗志昂扬,想来站到领奖台上的那一刻,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仰望与臣服。 真是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华国本土的记者们已经提前被自己的幻想感动到眼泪汪汪,个顶个地两眼发酸,就连其他闻风而来的记者们也都被这话刺得一激灵。 谁不喜欢看运动员自信满满的样子! 他们千里迢迢追来华国,提前蹲守在这里,不就是为了拍下来少年最自信昂扬的一面吗? 记者们更加热情了,有不少人开始追问凌燃本次比赛的节目。 “凌,这次的比赛你选的是什么曲子?” “凌燃,你的节目风格可以提前透露一下吗?” “会跟你在省运会上的新节目有关吗?” …… 大家都很好奇,毕竟凌燃不上网,一点风声都没有透出来过,也没有参加本赛季的b级赛,大家根本就不知道他要表演什么。 好不容易挤到前面的伯尼在其他人有意无意地排挤下,硬生生被挤出了人群,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凌燃软中带硬地怼了一下。 呵,说得再硬气有什么用,身高变化这么大,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稳定下来。 他刚才离得近,可都看见了,凌燃露在外面的胳膊上还有新鲜擦伤呢,明摆着是训练时候摔的。 说大话而已,谁不会啊! 伯尼在外围踮着脚气得不行,可惜被挤挤挨挨的人头挡了个十足十,只能听见少年的只言片语。 “……节目风格跟以往的不同……我想卖个关子……欢迎大家到时候来看我的比赛……谢谢……” 怎么都挤不进去,伯尼气呼呼地蹲到一边,他是想走来着,可一张照片都还没拍到,走了是一时爽快,浏览量怎么办? 没有照片,根本就没有流量。 就算是他再讨厌凌燃,也要靠这个华国少年完成业绩! 伯尼整个人都郁卒了,抱着自己的摄像机蹲在一边,等记者们慢慢散去,才腆着脸凑到某位一直靠前的摄影师边上,商量着能不能跟他买张照片。 可惜这位摄影师是凌燃实打实的铁粉。 能挤到前面,其实也是为了多拍几张照片私藏,这会看见刚刚对心爱小选手恶意满满的记者能有什么好脸色,不啐他一口都是素质高。 伯尼没能要到照片,还收获了好几个白眼,狼狈地打道回府后,又被上司狠狠地骂了一顿,心情糟糕透顶。 他匆匆吃了几口外卖,疲惫地躺倒在床上,打开社交平台,铺天盖地的就是凌燃的消息。 伯尼当时就精神起来,手指不住下滑。 可越看,脸色就越难看。 他原本还以为凌燃长高这件事会在华国引起热议,毕竟一个很可能会输的运动员还要代表国家参加比赛,华国的冰雪爱好者难道不生气? 可总局早就等着呢,好几个官方号亲自下场带节奏,把事情定性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迎难而上”,“义无反顾”。 活脱脱就把一个还没有上赛场的运动员塑造成了一往无前的勇士典型。 网友们都被感动得不行。 一边美滋滋地刷媒体新出炉的各种帅哥美图,一边哭唧唧地求凌燃一定要保重身体,大不了明年再来,他们都会等他。 总之就是非常和谐,也非常温馨。 看得伯尼气都要气死了。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摔,跟头发一样红彤彤的鼻子里就喘着粗气,“该死的!我倒要看看,你一口气长得这么高,能取得什么样的成绩!” 原本要打道回国的伯尼顶着上司的怒火请了长假,忍痛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一口气定完了从华国站到r国站再到总决赛的门票,然后才狠狠出了口恶气。 虽然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连总决赛的门票都提前定好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为了争一口虚无缥缈的气,单方面就跟凌燃杠上了。 凌燃当然也不会知道。 对他而言,那位红头发,不友善的记者,连个浅薄的影子都不会在他脑海里留下。 除去滑冰和比赛,凌燃现在满脑子都是各种公式数字古诗词。 哦,可能还有语文老师总结好,特意给他发来的作文参考素材。 毕竟明年就要高考了。 凌燃的时间越发紧迫,他甚至都没有太多时间发愁自己的跳跃成功率太低,会不会影响比赛成绩。 没有时间去发愁。 有那个时间,倒不如多上上冰,亦或者是多刷刷题。 他送走了记者,在门口跟教练汇合,还没有走几步,就听见身后的喇叭声。 一回头,就发现送他们来的车居然开进了度假村。 怎么回事? 凌燃跟薛林远对视一眼,都有点迷糊。 豪车驶近,车窗优雅降下,露出霍闻泽那张清正冷肃的脸。 “上车吧。” 凌燃也没多想,还以为是霍闻泽刚刚去跟工作人员商量好,作为家属想要来送送他。 他也没客气,把行李箱一提,就跟着教练坐进了后排。 不是凌燃娇气,这两步都不愿意走,这也是苏医生特意交待的。 医生的原话是:咱们能不多动就不动,把好钢都用到刀刃上。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的骨头是很懂事,基本上是匀速增长,但增长的速度还是有点快,骨质的生长速度远远大于韧带、关节囊的生长速度,造成的最直接后果就是软组织之间产生了无法避免的牵拉。 运动员的训练本来就重,这种牵拉无可避免地造成了膝盖和骨骺周围出现了刺激性的疼痛。 白天还好,夜里几乎疼得不能行,还是反复发作的,除了多休息几乎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凌燃又闲不下来,只好在平时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多注意注意,学学偷懒,能不多动就不多动。 闻泽哥应该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才会特意开车送他。 凌燃安心地坐在车上,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他打开手机看了看明清元发来的消息,忍不住提醒道,“闻泽哥,明哥说我们是住在湖南的小别墅区,你是不是开反方向了。” 这明明是往北边开的。 霍闻泽没有回头,右手稳稳一转,车头径直向着北边开去。 “北边有个独栋别墅,设施更齐全,也更安静,是我的私人财产,我送你去那边住。” 闻泽哥在这里都有房子? 凌燃忍不住愣了下。 薛林远直接就惊了,“不是说这片度假村不单独对外出售的吗?” 毕竟主打的就是旅游娱乐,这片度假村很出名,前两年大奖赛的时候大家也都是在这边入住的,大概情况也都了解。 霍闻泽语气很平淡,“现在这片度假村隶属于霍氏集团,确切来说,是挂在我个人的名下。” 这句话就差明说,所以你们想住哪就住哪。 啊这,薛林远都被这样财大气粗的大手笔震了下,眼神不住地往自家徒弟身上溜,忍不住问出了口,“为了凌燃吗?” 啧啧,这一掷千金的架势,要不是他们有兄弟关系,薛林远都要不受控制地往歪处想了。 凌燃倒是没想歪,他只是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纠结:不会吧?自己不会又麻烦闻泽哥了吧? 霍闻泽透过内后视镜,将少年脸上的种种情绪收入眼底,顿了顿,把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转而切换了很官方的语气。 “这片度假村本来就是霍家想要收购的目标,地理位置好,以后发展的前景也好。” “哦哦,原来是这样。” 薛林远有一丝丝尴尬。 凌燃却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自己就好。 蓦然放松的神情透过内后视镜,转瞬间被前排开车的青年收入眼底。 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心绪在心底一闪而过,路上没有其他车,霍闻泽分神往后多看了几眼,神色不自觉就变得柔和。 “阿燃,我让人放好了温泉水,一会到了之后去泡泡澡,然后下来吃饭。明天我送你去比赛的地方。” 凌燃答应了一声,好奇道,“闻泽哥这回来s市没有别的事吗?” 总不能单单是为了看他比赛吧? 霍闻泽其实还真就是为了看凌燃比赛才来的。 只是省运会一次没来,凌燃就摔了一回,霍闻泽从不迷信,但也还是会觉得,自己不在场的话,总不能安心。 他不会阻拦凌燃比赛,只是想要在第一时间知道凌燃的伤情。 但这话一说出来,无异于是加重少年的心理负担。 凌燃很重情,也很怕麻烦别人,这一点,霍闻泽早就发现了。 而自己显然比不上薛林远,暂时还是那个别人,这一点,他心里也很清楚。 几不可察的柠檬气息一闪而过。 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霍闻泽就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神色和语气,“当然是有合作洽谈的事宜才会来。只不过这几天都比较空闲,刚刚好可以去看你的比赛。” 青年说得很坦然,凌燃第一时刻就相信了。 他应了声,也没有再多问,靠着椅背上轻轻揉着自己的膝盖。 薛林远登时就紧张了,“又疼了?” 凌燃笑笑,“没有,就是习惯了。” 夜里总疼,他就是下意识的动作。 这其实真的不是什么大事,苏医生也说了,他没有出现滑膜炎和关节畸形的情况,就是纯粹的生长痛,多吃点钙片多休息,晚上热敷热敷就能缓解。 凌燃是真的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薛林远可心疼坏了,干脆就跟队里申请,把自己跟徒弟一起打包跟霍闻泽住到了一个屋檐下,天天晚上亲自动手给凌燃热敷。 可热敷归热敷,只要凌燃白天还继续训练,晚上就总会疼。 看着薛林远那叫一个心疼,也就是霍闻泽这种冷情冷性的能眼睁睁看着,然后不发一言地走开。 想到这,薛林远忍不住看了霍闻泽一眼。 这人也真奇怪。 说他不在意凌燃吧,事事都替凌燃着想,说他疼凌燃吧,每每看着凌燃摔倒受伤疼痛都无动于衷。 就是奇奇怪怪,薛林远在心里吐槽了好几回。 但其他事上霍闻泽又真的没得说,总能替凌燃考虑周全。不说别的,别墅有单独的温泉供应,就省了热敷的功夫,对关节的养护理疗效果也好。 实在是想不通凌燃这大哥的脑回路,薛林远索性也不去想。 “度假村有温泉,咱们又单独住,晚上泡泡肯定能好得多。这几天要比赛,咱们晚上早点休息,题和卷子都过几天再刷,不急在一时。” 凌燃听着,点了点头。 车很快开到霍闻泽口中的别墅,一路开到地下车库,三人从电梯上去,就是窗明几净的房间。 霍闻泽把24小时供应温泉的最大套房留给了师徒俩,自己住到了隔壁次卧。 凌燃推辞不过,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发现次卧的房间也很宽敞明亮,心里的别扭感才好过很多。 霍闻泽微微笑,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我不会亏待自己的,阿燃,你不要想太多。” 说实话,凌燃现在已经长到了霍闻泽眉宇的高度,这个动作已经有点不太合适和过度亲昵。 但凌燃都被揉习惯了,也没觉出什么不对。 又说了几句,就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手脚勤快的薛林远已经把行李都归置好,见他回来,就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刚刚好的热度,你赶紧去泡一会解解乏,我也去小卫生间泡一会,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薛林远一路上也累得不行,交待两句就自顾自地往另一间卫生间去。 凌燃把装着冰刀的背包小心放在床头地毯上,才打开行李箱,取出换洗衣服往卫生间走。 温热的水流还带着点矿物的味道,有点熏人,但温度刚刚好。 他整个人泡在水里,突然就不合时宜地想到一句话——“温水煮青蛙”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并没有在凌燃脑中停留很久,下一秒,他搁在浴室边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秦安山压抑不耐的嗓音就从话筒里传了出来,“你们不是说五点左右到?现在都六点半了,人呢?” 啊这…… 凌燃往水里沉了沉,这才想起来自己一路上总觉得好像少了点的是什么。 敢情是他们都把秦教给忘了。 这也太乌龙了,少年心虚地皱了皱眉。 可这种实话是万万不能说的,凌燃很清楚秦教的脾气,也是真的很不好意思。 他避重就轻地小心道,“秦教,我现在在闻泽哥的别墅这边,等晚饭之后我过去接您吧?” 一听说凌燃要来接自己,不高兴等大半天的教练一下就被捋顺了毛,答应两声就挂断了电话。 凌燃这才松了口气。 可没等他把电话放下,下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 跨国电话,凌燃连看都不看,就知道是阿洛伊斯。 说起来,虽然大家都已经很熟了,但跟凌燃关系好的还是这位被自己夺走世锦赛金牌的前任世界冠军。 阿洛伊斯的脾气好,为人正派是一方面,主要是只有他会时不时给凌燃打打电话,交流交流最近圈里的事以及技术上的问题。 凌燃在人际交往方面从来都不是主动的性子,所以格外主动的阿洛伊斯很快就成为他通讯录里的一员。 这一点,如果让卢卡斯他们知道了,肯定要捶胸顿足。 为什么不给你打电话,你心里没数吗? 我们没打过吗? 我们都打过好不好! 可是你有回拨过吗?一次也没有吧? 我们还以为你是嫌烦呢,早知道像阿洛伊斯一样只管打就好了,谁还缺这点跨国电话钱啊!非得打到你烦不可! 所以一般情况下,阿洛伊斯还真成为大伙想要联系凌燃的最佳方式。 这都是凌燃不知道的。 如果知道大概也会觉得自己冤枉,他很少上网也很少打电话,通话记录里拨出去的次数本来少到惊人。 阿洛伊斯这会儿打电话过来,也是因为看见了新闻。 他语气急促,“凌,我听说你现在已经有179?” 凌燃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阿洛伊斯忍不住又重复一遍,确认消息的真实性之后,忍不住按着额头,“你怎么没有跟我说?” 凌燃怔了怔,“我记得我说过了。” 阿洛伊斯苦笑,“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原话是:最近长高了一点,跳跃成功率在下降,所以最近正在努力磨合新的肌肉记忆。” 凌燃更疑惑了,所以……自己这不是说过了吗? 阿洛伊斯简直无力吐槽。 凌燃说那话的语气简直平淡到就像是在说自己今天吃了什么,以至于他根本就没有想到,凌燃居然一口气长高了那么多!他还以为凌燃就是长了两三厘米,而且很快就适应了的! 这么大的事,凌燃怎么能用这么平淡的语气就说了出来? 天知道,阿洛伊斯看见新闻的时候都要惊呆了。 其他人知道他跟凌燃一直保持联系,纷纷打电话过来问,他都是一头雾水没吭声,心里还存着侥幸,觉得可能是媒体夸张报道。 可等他看见越来越多的媒体把179三个巨大的数字放在版头或者图片里,明显不是空穴来风,就忍不住打了电话过来。 没想到那些媒体说的居然是真的。 凌现在真的有179! 阿洛伊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有点懵,第三次重复,“真的是179?” 这位一贯以温和绅士著称的前任王者已经维持不住自己的风度。 凌燃:“……是真的。” 为什么他觉得,阿洛伊斯比自己都激动。 阿洛伊斯的确很激动。 以至于挂了电话回复其他着急忙慌来询问的人时都缓不过来劲。 其他人的反应也都跟他差不离。 卢卡斯直接就蹦了起来,“天啊,凌是吃了什么生长激素吗?才半年!七八厘米!他怎么还敢来比赛?!” 西里尔也懵了,晕晕乎乎的,“凌今年是在走背运吗?”自打学明清元从华国请平安符之后,这位小少爷已经沉迷于来自遥远东方的神秘力量无法自拔,说话都一股神棍味。 安德烈默了默,“真的很不幸。” r国那两位直接就懵了,惋惜之余,也有点后悔,早知道他们还换什么站,留在r国不好吗?凌桑这个赛季肯定会出现状态下滑。 大家的反应都很激烈。 阿洛伊斯头脑嗡嗡嗡一阵之后,才发现大家都不太看好凌燃。 也是,一口气长这么多,凌的状态下滑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而他们在休赛季可都没有闲着,都是拼了命了地在赶超凌燃。 谁能想到,凌自己居然先出了状况。 运动员们的反应都很大,国际上冰雪爱好者的圈子里直接就开始地震。 总局的舆论风向暂时吹不到这里,大家说什么的都有。 但总体还是惋惜。 废话,怎么可能不惋惜,刚刚升起的朝阳还未如日中天就要变成转瞬即逝的流星,他们原本还打算看凌燃在新赛季卫冕成功,登基称王呢。 结果却等来了凌燃长高一大截的结局。 发育关沉湖的女单都未必有凌燃长得这么快。 大伙的态度都很悲观,但也没完全绝望。 毕竟凌总能为他们带来奇迹。 他们也是真的不希望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如此迅速就陨落无踪。 所以到了华国站比赛当天,原本没时间打算看回放的冰迷们都早早守在直播间里,红发记者伯尼直接就坐在高价收购来的观众席上。 所有人都在等着,想要见证这位运气糟糕的新王在新赛季的第一战。 是浴火重生再上一层楼,还是黯然陨落,从此消散无踪。 简直是历史性的时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以至于赛前六分钟练习的时候,凌燃滑上冰,对上的就是观众们沉甸甸的目光。 很沉默,简直像是提前在为他默哀。 凌燃:……这种看倒霉蛋一样的目光,凌燃很熟,熟的不能再熟。 作为日常被同情,经常被认为极有可能要输的选手,这已经不是他的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形。 每一次,他都有一种比赛已经比完了,他输得很惨烈,观众们正在用无声的目光来安慰他没事没事的既视感。 刚刚开始六分钟练习,甚至连考斯腾都没有来得及露出来的凌燃:…… 这种感觉对一个好胜心很强的运动员来说并不是很美好。 但凌燃却并没有露出一丝半点不高兴的神色。 他其实很能理解,观众们也是出于对自己担忧和关切,才会苦瓜着脸,用心疼的目光追随着他。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喜欢。 虽然表达方式有点奇怪,还让人心里有点发毛就是了。 少年飞快地扬了下眉,目光扫过观众席,就收拢心绪。 笔直膝盖蓦得一弯,纤细高挑的身影如鱼跃水般轻松滑入场中,冰刀丝滑地游曳过冰面,又稳又轻。 很高超的滑行技术。 得益于那位教练费十分高昂的退役冰舞运动员和凌燃日益增长的体力,从前蹬冰四下五下才能滑出的距离,现在只需两步三步就能做到,一上来就甩开其他选手一大截。 再搭配上少年看不出任何吃力的自若神情和闲庭漫步的身姿。 只一个照面,任何一个观看这次比赛的观众,只要有眼睛,都能将他和其他人区分开。 是的,凌燃和其他所有的选手。 就是这么显著的区别,说是吊打也不为过,简直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将凌燃与所有人都分隔在难以触及的天地之间。 解说室里,老朋友邓文柏已经赞叹起来。 “大半年不见,凌燃长高了,也变帅了!滑行技术也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从前他的滑行技术就在第一梯队,现在又进步这么多,甚至已经有了自己的独特风格。这种精益求精的精神,或许就是他不断前进的动力。” 班锐脸色凝重,没有接话。 邓文柏瞄了老搭档一眼,就知道对方的心思。 他心里也为凌燃长高这件事难受着呢,但解说工作也很重要。 总局这回下了文件,一定要把舆论往正面引导。不光是为了凌燃,也是为了华国其他的运动员。 赢的运动员固然是为国争光的英雄,但输掉的运动员也都曾为华国流汗流血。 华国已经不是十几年前日常被造谣抹黑,要靠着金牌和承接奥运展示国力强大的时候。唯金牌论已经过时,上层更希望看到的是大伙从这些运动员身上汲取到顽强拼搏,永不服输的力量。 而这样的舆论先河,他们打算从凌燃开始。 听说局里已经提前写好了新闻稿,只等着短节目成绩出来,就亲自下场为凌燃正名。 虽然邓文柏打心眼里其实觉得凌燃不一定会输,但万一呢?所以他还是要绷紧心神,提前开始为凌燃造势。 千万要赢啊,邓文柏在心里祝祷。 这样的祝祷回荡在无数喜爱凌燃的观众心中。 冰上,六分钟练习已经过了半。 凌燃还在冰上滑行。 从冰场的长边滑过短边,又从短边滑到长边,从单足再到双足。 滑行时上半身自然舒展,姿态连贯又优雅,看着就赏心悦目。 现场的观众们却还是很沉默。 他们大多是资深的冰迷,都知道身高变化对花滑运动员的影响有多么巨大。虽然还在用目光紧紧追随着少年身影,时不时也会鼓掌,却再没有以往那种热烈的掌声和呐喊。 直播间的观众们都懵了。 “现场的人怎么回事,一个个哭丧着脸,凌燃也没有输啊,怎么提前就难受起来了?” “+1,虽然能理解,但还是觉得压抑。这样显而易见的不看好肯定会对凌燃造成影响吧?我记得他一直很享受大家的掌声和鼓励来着。” “我的天呐,大家能不能开心一点,我们马上就要看到凌燃的新节目了,都能不能开心一点!” 也许是直播间的心声传到了赛场上。 前排突然就有个观众振臂站起,使尽全身气力喊了一嗓子,“凌,你一定能拿到冠军!” 然后赶紧坐下躲进人群里。 直播间一下热闹起来,“哇,居然是个外国人,头发红红,他一定很喜欢凌燃!” 红发记者伯尼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直播间的观众们眼里已经变成凌燃铁粉,坐下后就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 听说在水军技术手册里,这种叫做反装忠。他把凌燃架得高高的,一会等他摔了,一定会很难看吧? 伯尼翻来覆去积攒一夜没睡好的恶意从那双嫉妒的眼里喷涌而出。 可其他人不知道啊。 周围的观众们下意识地寻找声源,也都被这一声高喊惊得反应过来。 不是,他们刚刚在干什么,凌燃还没有上场呢,怎么搞得跟他已经输了一样,这不是在给他泄气吗。 观众们陆陆续续开始用力鼓掌,也有人开始高喊凌燃的名字。 “加油加油!” “一定要赢啊!加油凌燃!” 场上的气氛终于热烈起来。 六分钟练习也快要结束。 凌燃停了下来,四面八方就都是呼喊他名字的声音,一波又一波,热烈且纯粹。 少年将一切尽收眼底,禁不住扬了下唇角。 明清元从他身边经过,“快到时间了。” 凌燃轻轻点了下头。 他看了看四周的观众席,再度蹬冰滑了出去,随即—— 助滑,跳起,做出了重归赛场后的第一个跳跃! 向前跳的动作。 是永不回头的阿克塞尔跳。 超级难,被称为王者跳跃的a跳! 观众们一下就嗷嗷嗷起来。 现场的气氛在凌燃稳稳落冰后瞬间就达到了巅峰。 “是他之前直播时摔倒的3a!” “3a3a!我觉得凌燃好像是在说,你们看,我回来了!” “燃神冲鸭!冲鸭!” 场内场外的观众们都激动起来。 解说室里,邓文柏也一下笑了起来,“一如既往的干净跳跃,轻松又流畅,已经让我开始期待起接下来的节目了。” 班锐紧皱的眉头也头一次松了一点,“3a能成功,看来身高对凌燃的影响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严重。” 少年跃起落下的身影随着网络传遍整个冰雪圈。 凌燃他还能跳3a! 还跳得很稳! 不少运动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有喜爱这位华国选手的冰迷们都处于巨大的惊喜之中。 唯独刚刚第一个替凌燃加油的伯尼陷入了深深的震惊。 他刚刚眼花了吗? 3a? 还没有摔? 凌燃这么高的个子,跳3a还没有摔? 伯尼揉了揉眼睛,又掐了下自己,嘶,会疼,他没有做梦。 愤怒和恼火涌上心头,可很快,又化成嘲讽和冷笑。 一个3a而已,光是一会的短节目有三组跳跃,他就不信了,凌燃还都能跳得稳! 伯尼抽搐着嘴角,脸色难看,他身旁的冰迷大叔还以为他是因为凌燃落冰成功高兴坏了,自来熟地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凌燃真的很棒!你也别太激动了,一会的节目一定会非常精彩!” 被突然抱住的伯尼脸都僵了。 反应过来整个人都麻了,他才不是期待凌燃的节目。 但他也不敢说实话,生怕自己被凌燃的冰迷打出去,头皮发麻地忍了下来。 呵,就等着看你的节目了,凌。 伯尼死死地盯着退场的少年背影。 冰迷大叔咳了下,“凌燃的抽签顺序还是算很靠前,别着急啊。” 伯尼:…… 他真的不是凌燃的冰迷! 伯尼简直都要怒火攻心了。 看在大叔眼里,就忍不住笑了下,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着急,凌燃不是很快就要上场了吗,都等了半年了,还差这一会儿? 大叔自以为了然地摇摇头,然后往冰场入口看去。 冰场边,明清元抽到了第一个出场的顺序,索性没去后台,直接在入口边上跟凌燃说话。 “昨天晚上疼了没?” 凌燃弯腰把冰刀套套上,“没有,闻泽哥别墅里有温泉,泡完好了很多。” 明清元登时眉开眼笑,“不疼就好。苏医生说你这就是正常生长痛,熬过了就好了。这个月确定没再长了吧?” 凌燃点了点头。 明清元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可算不长了,那应该过一阵就不疼了。你不知道,队里上上下下为你这事可没少悬心。” 凌燃也知道他们没少悬心。 不说陆觉荣他们三天两头嘘寒问暖,这半年,大伙一见到他,打招呼都跟复制黏贴的一样。 就像是b市的人喜欢问,“您吃了没?” 队里的人总爱问他,“又长了没?” 连隔壁速滑的冷余都听说了他长高的事,借着窜门的功夫,话里话外想试探他有没有考虑去试试速滑?说话一股子少年我见你骨骼清奇,未必不能成为大器的味儿。 然后就被明清元和薄航毫不留情地联手给扔了出去。 一想到这些,凌燃其实觉得,自己这半年过得是挺苦,但是好像也没有那么苦。至少他是被很多人关心和牵挂着的。 少年认真看了明清元一眼,“明哥,加油。” 明清元就乐,“这回比赛来的,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你就等着你明哥跟你一起上领奖台吧。” 话音还没有落,广播就已经叫到了他的名字。 “一会你也加油啊!” 明清元飞快留了一句,就脱掉外套滑了出去。 临走临走,还没忘记薅了一把凌燃的脑袋。 即使凌燃现在已经比他高了,习惯就是习惯,在明清元心里,凌燃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他特别照顾的可爱小师弟。 被揉了脑袋的凌燃也不生气,只是无意间瞥了一眼附近的观众席,就定住了视线。 他知道自己的粉丝一直很多,但这些人为什么脸红红的看看他,又看看场上的明哥,然后就捂着嘴笑了起来。 很奇怪的感觉。 但凌燃也没有深究,跟着薛林远就往后台走。 观众席里,几个年轻的女孩子交换着眼色,心里都在尖叫。 她们是凌燃和明清元的cp粉,磕的就是师兄弟的传承和双子星的名头。 见到明清元匆匆上场还不忘揉一把凌燃的脑袋,心里就乐开了花。 “明神跟燃燃真的好好磕!从他们在全锦赛上交接一哥名头开始我就磕上了!师兄弟,双子星,都是真的!走在相同的道路上并肩作战的使命感真的是绝了!” 其中一个忍不住地低声跟同伴分享起来。 “就是就是!” 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激动得不能行,完全没注意自己这话惹得前排的青年狠狠地皱了下眉。 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声越说越不像话,甚至开始小声争执起两人到底算年上还是年下,一贯忍耐度极高的霍闻泽轻轻叩了下椅背,提醒道,“明清元的节目开始了。” 几个cp粉顿时安静下来。 世界终于清净了。 霍闻泽的眉宇渐渐舒展开,他没有心思看明清元的节目,反而拿出了手机,跟助理敲定了理疗师的到来时间。 这是业内数一数二的理疗师,巧妙手法是出了名的,行程也一向难约。 但凌燃应该会需要。 青年安排好了赛后事宜,才稍稍松了口气。 冰场上,明清元的节目也接近尾声。 他是第一个上场,但有凌燃在的缘故,这回的压力还真不大。 没有压力,状态很好,明清元开场的两跳都稳稳立住,也就是第三个连跳,才出现了翻身和衔接节奏的问题。 很好完成的三组跳跃,主场作战的自信和观众们越来越热烈的掌声,明清元几乎可以说是眉飞色舞地完成了接下来的定级步法和蹲踞旋转。 最后也拿到了个很不错的分数,搁在国际赛场上都很够看。 从其他选手以往的成绩来看,一块银牌几乎是稳了的。 首战告捷,明清元整个人都是带着笑下场的,跟场边等候的陆觉荣狠狠一个拥抱。 师徒两人都喜滋滋的。 直播间里,大伙都有点感慨。 “明神这个赛季状态可算找回来了,我相信他一定能坚持到奥运!” “大胆点,冲一把下个奥运周期!” “下个奥运周期应该不可能了……我有朋友在某体大学,跟我说过,明神已经申请到了研究生保送名额,估计等这次奥运之后就要退役读书了。他身上伤病太多,也该好好养养了。” “不要啊!明神就这么丢下我们燃燃了吗?燃燃他还是个孩子啊!” “噗嗤,不好意思我真不是ky,主要是,自打我看了凌燃长高变帅之后的照片,我就喊不出来燃燃了。燃哥或者燃神都行,但燃燃我是真的喊不出来了,呜呜呜。” “我也是……” “+1,我觉得燃燃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 “可是无论孩子长多大,咳咳,在我们心里,都是孩子啊,我就喊他燃燃,哈哈哈哈。” 弹幕成功歪楼。 看似是有人突然提出了意义,本质上是观众们其实打心底里并不想过多地讨论明清元可能会退役这件事。 粉上一个运动员,就注定只能be收尾。 竞技体育向来残酷,年龄,体能,伤病,在运动员的职业生涯里从来都是如影随形,退役几乎是他们每个人命中注定的最终结局。 这一点,无论是观众,还是运动员本身,都心里有数。 总会要离开的,不如彼此都体体面面。 我离开的时候,你们送我一程,再转头,只需要记住我最璀璨最辉煌的时刻,就好了。 虽然成功歪了楼,但直播间的氛围还是冷了下来。 现场的氛围也不怎么热闹。 主要是上场的运动员们水平都不太行。 华国站有凌燃坐镇,还有明清元留守,其他高水平的运动员,但凡有点能力的,都不稀罕在凌燃手底下再跟明清元抢银牌,索性一个都没来。 来了的,也都是冲着铜牌来的,技术上自然不太行。 观众们一上来就被明清元拔高了眼界,自然看不上场里正在滑的那些,再加上期待凌燃的登场,根本就没心思看。 只是出于礼节性的,在选手们登场退场的时候会送上一阵热烈的掌声,权当是鼓励了。 大家心里都有点焦急。 凌燃怎么还不上场啊? 观看比赛的观众们基本上都是为了凌燃和明清元来的,明清元已经看过了,接下来等着看的就是凌燃了。 他们眼里心里,盼着念着的都是还没有上场的凌燃。 就连直播间里都不时有弹幕飘过,“凌燃什么时候上场?” 海外的冰雪论坛直播帖里,网友们也都很等得很焦急,“凌怎么还不上场啊?” 解说间里,邓文柏也有点疲惫,喝了口水,焦躁地看了看表。 快到凌燃上场的时候了吧? 所有人期待无比的目光里,终于,熟悉的少年身影出现在了冰场入口处,随着广播声响起,拉开拉链,脱掉训练服就滑上了冰。 “哇!” “哇哦哇哦!” “好帅!超级帅,帅呆了!” 尖叫声充斥着整座场馆。 新的考斯腾一露面,就赢得了所有观众的喜欢。 这是一件衬衫式样的考斯腾。 与凌燃在午夜安魂曲上穿的那件不同,做工更加得凸显身材。 轻薄的衣料掐出收紧的腰身,浅v领的设计年轻又俏皮,露出清晰的锁骨和颈窝里那颗碧色流转的翡翠柿子。 洁白的蕾丝缀在袖口和贝壳纽扣的一圈,浅荷叶边的设计,将这件裁剪简约的衬衫点缀高贵优雅,充满中世纪贵族的气息。 很精致的衬衫,却丝毫不显女气。 因为穿着这件衬衫的少年腰身挺拔,肩宽腿长,考斯腾甚至能勾勒出他衣衫下绷紧肌肉的流畅线条。 可以说,此时的凌燃,浑身上下都充斥着青涩的,还未彻底长成,但已初现端倪的荷尔蒙气息,亦或者说是,独属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性感和力量感。 “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既视感有没有!”有弹幕飞快地飘过。 “不不不,我觉得更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王子。” “只有我觉得像校园文里的男主吗?” 弹幕飘得欢快,有人就忍不住猜测了,“凌燃是终于要碰跟爱情有关的题材了吗?” “这身考斯腾一穿,真的有一种初恋的感觉!” 不得不说,观众们的眼睛是雪亮的,凌燃的短节目的确是爱情方面的题材。 节选自时灵珊女士年轻时一战封神,拿下首席宝座的舞曲,甚至沿用了舞曲的名字——红山茶。 山茶花象征着理想的爱,纯洁又无暇。 时女士选择曲子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只有情窦初开的年纪才能演绎出这样纯洁且不求回报的爱情。” 她在给凌燃重新编舞时,还寄予了无限的期许,“我年轻的时候,就是靠着这支舞曲,拿到了首席的位置。现在把这支曲子重新编给你,凌燃,带上它,去奥运会的赛场上去。” 凌燃滑上冰的一瞬间,时女士的话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已经无暇去回忆。 凉爽的风吹过脸庞,浑身每一寸神经都绷紧又放松。 这是新赛季的第一场比赛,而自己已经足足有大半年都没有站到赛场的冰面上。 纯白的战场,似乎总有让人热血沸腾的魔力。 凌燃深深吸气,在观众们的欢呼声里活动着各处关节,很快就收敛好了自己的心绪,然后冲着场外点了下头。 在大提琴开朗浑厚的乐声响起的同时,少年深吸一口气,扬起手臂,单足滑了出去。 一上来,就是华丽到让人眼花缭乱的步法。 复杂,又流畅。 行云流水到甚至让人觉得,这些炫技似的肢体动作,根本就不是出自人为的刻意编排,而是用自然而然的身体语言在演绎每一个音符,将红山茶的故事带到所有人的面前。 冰刀滑出接续不断的划痕,拉出一道道让人骨头酥软的刺耳唰唰声。 高速滑行里,凌燃目光灼灼地扫过观众席,眼瞳明亮得像是天上的星子。 这是一个青年在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他年轻,鲜活,魅力四射。 英俊的面孔,富饶的资产,足以让他衣食无忧,受人青睐。 架起四轮的马车,骑着高高的骏马,扛着□□,牵着鹰犬,初生牛犊般沐浴着清晨的阳光,在都城里横行无阻。 年轻的精力无穷无尽,他肆意挥洒着大把的金钱与时间,放浪不羁地享受上天赐予他的一切。 热烈欢快的乐曲里,凌燃逆时针滑行,大开大合地舒展着自己的意气风发,只一个普普通通的高抬腿动作就瞬间勾住了所有观众的心。 直播间里。 “太撩了太撩了!以前看凌燃高抬腿都没有感觉这么撩,怎么突然就感觉有一种心口被击中的感觉!” “我觉得是因为凌燃的腿更长了(狗头)” “不,只是孩子长大了,会撩人了!你们看他笑得春暖花开一样,那双眼睛简直就是在放电!” 直播间的观众们尚且如此,现场被凌燃目光扫过的观众们捂着心口觉得自己现在就需要一瓶速效救心丸。 那么专注深情的目光,轻飘飘又肆意地从他们身上扫过,就像是被一根羽毛搔过心尖,酥酥麻麻的,谁能顶得住! “孩子真的长大了。” 冰迷大叔笑得满脸是褶。 伯尼一脸嫌弃,但还是忍不住在凌燃目光扫过自己的时候红了脸。 无关喜恶,实在是对方的目光太撩人。 伯尼很肯定自己喜欢的是金发碧眼,凹凸有致的大美女,但还是不受控制地被夺走了一瞬呼吸。 生机勃勃的英俊青年就像是一束阳光。 被阳光照耀到的人都会被炙热的光线烫得心头一软。 谁会不喜欢如太阳般耀眼的存在? 而此时的凌燃就是光明与活力的化身。 满场乱飞的红心里,凌燃变换着足下的步法,速度一点都没有变。 轻巧转体间,右后外刃的乔克塔就接上了左前内刃的弧线。 再一个转体,外刃的转三步就接上内刃的莫霍克。 冰上圆润的白色弧线接续不断。 各种高难度的步法就没有停下来过。 直到小提琴极具穿透力地加入进来。 大家都还沉浸在这种格外明媚的曲调里,然后就眼睁睁地看见凌燃笔直的长腿分开一瞬,随即直接就从难度步法高高跳起。 修长的身躯在空中高速拧转。 一眨眼,重重落冰,冰花四溅! 四周! 这是一个萨霍夫四周跳! 凌燃完成了他本赛季正式赛场上的第一个跳跃,没有摔! “哇哇哇哇!” “啊啊啊啊啊!” 场上,弹幕里,叫什么的都有,大家都快乐疯了。 “谁说凌燃的跳跃都丢了的,这个4s加上刚才的3a,不都完成的好好的吗!” “就是就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利落,还是难度步法进入滑出的,这个跳跃我给满分!” 解说间里,邓文柏满脸是笑,“凌燃完成了他的4s跳跃,让我们看看……哦,裁判们给出了goe+的高分!真不错!” 班锐也点点头,“他值得这个分数。” 一片喜悦振奋里,伯尼一脸僵硬,然后被旁边的大叔重重搭了下肩,“这个4s真不错!” 伯尼拒绝回答,甚至有点生气。 4s就这么跳出来了? 没有明显的助滑,就这么突然跳了出来? 凌燃的核心力量已经强悍到这种地步了吗? 伯尼很失望,伯尼很痛苦,伯尼甚至恨不得倒回去掐死刷爆信用卡买票的自己。 不过这只是第一个跳跃。 伯尼很快又冷静下来。 他跟踪凌燃的比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4s的跳跃看上去很完美,但落冰时明显没有凌燃之前的姿态轻盈,要不然也不能听见那么重一声响。 这说明什么,说明凌燃的协调能力还没有找回来。 这可是个大问题,说不定什么时候落冰就摔了,伯尼幸灾乐祸地想,继续看了下去。 其他观众没有这么多花花肠子,早就随着凌燃的步伐继续沉浸在一见钟情的故事里。 是的,一见钟情。 风流不羁的青年的目光头一次为路边戴着红山茶的女郎停留。 从未有过的爱恋猝不及防地充斥着他的全部身心。 他一步三停,他徘徊犹豫。 即使是最开朗的青年也会因为爱情而辗转反侧,怀疑自己。 他抖抖衣领,对着冰面打量自己。 他撩撩头发,将马鞭插进腰带里。 面对心上人的喜悦让他不自觉地羞红了耳尖,两眼晶亮地想要大胆上前介绍自己。 去吗? 去吧? 他买了一大束女郎鬓边的红山茶,在路边傻乎乎地一朵接一朵地撕扯犹豫。 一瓣,两瓣,三四五瓣…… 单数是去,双数是犹豫。 一直到女郎抱着红山茶翩然想要离去,才轻咳一声,终于决定要追过去。 怎么追? 青年浑身绷紧,连目光都躲闪焦虑。 凌燃绷紧足尖向外,右臂伸出又很快收回,挺拔的腰身都不自觉地僵住。 唯独被风浮动的袖角颤颤巍巍。 大一字滑行在冰上蔓延出流畅的白痕。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心上人倩影即将消失在视网膜前的一瞬。 心底的悸动终于占据上风。 青年终于动了动,抱紧红山茶就追了上去。 冰面上,凌燃一个转身,压刃,就再度跳了起来。 3a! 还是那个3a! 转眼间就稳稳落冰。 这是第二个跳跃了! 观众们尖叫出声,有人激动得甚至想立时就抛掉手里的绿柿子玩偶向冰面上的少年表示喜爱。 邓文柏难掩激动,“凌燃的第二个跳跃,也成功了!” 他激动的甚至忘记介绍第二个跳跃的名称。 但是有谁会不认识这个难度系数最高的3a呢? “我怀疑凌燃的个头跟他的跳跃毫无相关关系!” “啊啊啊,明明还是很稳啊!” 伯尼已经呆若木鸡,任由身边的大叔兴奋地用力拍打自己。 同样观看直播的阿洛伊斯身边的水都已经放凉,却完全没有心情去喝。 凌居然这么稳的吗? 难以言喻的震撼笼罩住他的心。 其他人也差不多。 没有人相信凌燃能在突然长高那么大一截的情况下还能不丢跳跃。 但凌燃这两个跳跃完成得太漂亮了,跟上个赛季一样稳得出奇。 他甚至还没有放弃用难度步法的进入滑出来完成衔接,即使这样明显会拉低他的跳跃成功率,增加跳跃难度。 凌就对自己那么自信? 是不是说明他根本就没有受到身高的影响? 但这怎么可能! 牛顿的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 同样专业的运动员们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卢卡斯直接就拨通了阿洛伊斯的电话,e国内,安德烈的手机屏幕上也显示出备注为坏脾气朋友的来者电话。 但在场的观众们想的就比较简单了。 观众席上,袁思思星星眼:“我也在学滑冰,单单这个步法本身就摔了好几次了,凌燃居然直接用在了跳跃衔接里,真的好厉害!” 季馨月眨眨眼,“可这个衔接他已经用了很多次了,思思姐,凌燃真的很喜欢从大一字直接进3a的。” 袁思思捂着脸颊,“你不懂你不懂!我之前看不觉得,真的到冰场上摔成狗的时候,再看看凌燃居然那么轻松就衔接上,真的是太震撼了!馨月,等下个星期我带你去上上冰你就知道了!” 季馨月苦着脸,“可我要高考了呀思思姐。这回能来都是因为期中考试考得特别好,我爸妈开了恩才能来的,今年的奥运会肯定都赶不上了。” 袁思思突然想起来,“期中考试?凌燃去了吗?” 季馨月沉默了下,一脸沉重地说出了不得不承认的扎心事实,“他不仅去了,还比我考得高……” 高得还不是一分两分! 光是物理和数学加起来,就拉了她十好几分。 怎么会有人能在紧张备赛的关头上还回学校考试,还比自己这个天天泡在题海里的人考得高?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分数被张贴在教室黑板边的时候,季馨月直接就原地脱粉一秒钟,当然,下一秒又重新回到坑底躺平,但整个人还是很懵。 凌燃怎么能考那么高,他到底从哪来的时间学习啊? 季馨月有点郁闷,完全没注意到袁思思再看向场里,眼睛都亮得惊人。 没办法,袁思思现在突然就觉得滑行的少年身上多了一层学神光环。 哇哇哇,这样一想,她突然觉得凌燃真的很不得了。 高帅不说,还是世界一流的运动员,还有那么聪明的大脑,为人正派礼貌有修养。 她真是有眼光,居然能从凌燃还在青年组的时候就粉上他。 袁思思替自己高兴一秒,目光还在一刻不停追逐冰上滑行的少年。 所有观众们也都跟她一样根本就挪不开眼。 说实话,短节目出于时间的限制,时女士只节选了舞蹈的一部分,力在表现主人公的个人魅力以及纯挚的情感,本身层次并不丰富。 但时女士别具匠心地选择了乐曲里最流畅明快的一段,将表演的重点放在主人公意气风发,风流张扬的部分,还有对心仪之人一见钟情后,纯真热烈的反应。 秦安山则是修改了无数次步法编排,力求做到最完美。 最终的节目效果非常喜人。 热情与犹豫交织,快速华丽的步法搭配着大幅度,毫不收敛的肢体动作,一整套滑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为这样张扬自信的身影停留。 当然了,前提上,一定要滑得足够流畅自如才可以。 而这一点显然难不住凌燃。 他是丢了重心,但半年日日不断的重新磨合已经让他找回了七七八八的肌肉记忆,跳跃或许没那么稳,但滑行基本上没有大的问题。 可以说这样没有留一丝喘.息机会的编排,反而有利于帮他扬长避短。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组跳跃了。 大家都提起了心。 单跳还好说,最后一组跳跃,肯定是连跳,对身体的控制要求很高。可以这么说,跳得好单跳的人挺多,连跳节奏不好的人也比比皆是。 所以凌燃能跳得好吗? 冰上的身影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凌燃也屏住呼吸,左刀齿点冰一瞬,从冰上一跃而起。 是他熟得不能熟的4t。 摔倒无数次才重新磨合出的肌肉记忆起到了作用。 兔起鹘落间,第三个跳跃又一次成功!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连凌燃自己也是。 接下来是3t吗? 观众们睁大了眼。 可少年根本就没有点冰,甚至没有在冰上停留。 就好像他落冰后自然地交叉了一下双腿,就再度高高跳起。 这是什么跳法? 懂行的人都懵了。 双腿交叉的起跳方式,是lo跳? 为什么要在4t后面接上一个lo跳? 这样真的很奇怪啊! 以前从来没有人这么跳过! 如果凌燃能回答,他大概只会回答简单两个字,好看。 早在他第一次尝试连跳加入lo跳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再度起跳时接上一个lo跳,虽然很难拧,也很别扭,但是真的非常好看。 就像是蜻蜓点水一样,落冰一瞬,就能再度跃起。 可凌燃现在没法回答。 因为在跳起的一瞬间,他就发现不对。 也许是这半年在攻克4lo的缘故,他下意识地在空中多拧了一点。 这样的话,只能提前放松身体来落冰。 要不然,他绝对会过周! 少年来不及思考,电光石火间快速放松身体,眨眼间就落到了冰上。 不稳,屈膝了,甚至还扶了下冰。 观众们都悬起了心。 “凌燃怎么突然就摔倒的呀!” “明明只是个三周!” 弹幕里议论纷纷,场馆里也响起了嗡嗡嗡的议论声。 就在这议论声里,凌燃很快又站了起来,用一个捻转步来作为这个落冰动作的衔接,如同芭蕾舞的捻转的动作像极了旋转的收尾,优雅又余音袅袅,很快就吸引走了观众们的注意。 一直到节目结束,凌燃都滑下了场,他们才反应过来。 凌燃刚才是不是扶冰了? 会不会要被扣分。 他的三周为什么也会摔,果然还是重心改变造成的影响吗? 大伙都紧张起来,总局那边宣传口的工作人员直接把手指点在了发送键上,只等着分数出来不理想的话,就把引导舆论的发言稿发送出去。 看台上,伯尼冷哼一声,怎么着,被他说中了吧,第三个跳跃还不是摔了,他看得真真的,也就是凌燃反应快,要不然就直接摔冰面上了。 所有人都在望着记分牌。 弹幕大家也都在议论纷纷。 “虽然摔倒了,但是节目很出色,分数应该不会很低吧?” “这还真不好说,摔倒要扣掉了不止是技术分,节目内容分上也会有所体现。” “上个赛季凌燃的p分已经刷上来了,裁判们应该会给个差不多的分数吧。” 等待分数的人都很焦急。 最平静的反而是坐在等分区的凌燃,他喝着水,其实已经猜到了自己的大概分数。 不是很满意,离他想的还差得远。 少年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吞咽温水,薛林远在旁边给他披上了训练服外套。 裁判组倒没有什么顾虑,打分都按照规则来。 很快,在所有人焦急的视线聚焦点上,屏幕闪了闪,凌燃的名字出现在了最上面一行。 宣传口的工作人员暗道好险,然后果断撤回了编辑好的文章。 他不是很懂,但是凌燃摔了一下还能拿到高分,好像真的很厉害的样子。 伯尼则是当时就愤怒地握紧拳站了起来,“裁判是疯了吗?” 旁边的冰迷大叔乐呵呵地安慰他,“没事没事,这个分数很高了,毕竟凌燃刚才摔了嘛。” 伯尼一口老血闷在胸口好险没噎死。 凌燃却只是看了看分数,就平静地跟教练一起往外走。 短节目的三组跳跃,都是他掌握最好的,成功率不高也只是相对而言,如果跟其他选手对比,其实还算是高的,所以有这样的成绩,凌燃并不是很意外。 这场比赛的真正难关,也从来都不在短节目上。 薛林远也没吭声,只是时不时拿眼去扫徒弟。 短节目只有三组跳跃,他还能稳得住,最后一个摔倒也有意外的成分在,但自由滑可是有七组跳跃,凌燃他真的还能稳得住吗? 薛林远也有点心慌。短节目的排名尘埃落定,凌燃以微弱的优势拿到了第一。 虽然这优势的确很微弱。 最后一个连跳因为摔倒和过周被扣掉不少分,总分也只比明清元首战告捷的节目高出了分,但这已经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并为之深深震惊的结果。 大半年长高七八厘米,实际身高差不多180,还能成功完成3a和两个四周跳? 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现场的观众们刚刚从这场演绎年轻人情窦初开的轻快节目里回过神,就陷入了一场狂欢。 要知道,他们大部分人来看比赛前可都是抱持着,凌燃就算是摔了,大伙也一定要助威喝彩,鼓励他重新站起来的心态。 他们心疼着喜爱的选手,忍着难受和心酸把自己的期待值降到最低。 可谁也没想到,凌燃居然会再一次出其不意地惊艳他们! 这是不是又是一个名之为凌燃的奇迹? 还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观众们激动惊喜,欢呼声如潮水般回荡在场馆上空。 直播间和贴吧论坛里的网友们也都兴奋不已。 技术向的冰迷们眼巴巴地蹲在官网里等着下载凌燃的小分表,甚至提前就在论坛里盖起高楼。 帖子名字很直白,就叫【扒一扒凌燃新赛季的短节目技术配置】 不说那几个跳跃了,凌燃的滑行技术和步法编排,在技术向冰迷们的眼里就已经很值得一扒。 为了实现高难度的跳跃,多少运动员放弃了跳跃前后的衔接和步法,全是压步助滑的节目真的很难看好不好!他们就是技术党,也忍不住会吐槽的好吧。现在看到凌燃这个诚意满满的短节目,简直是舒爽到了骨子里,这还能不仔细扒扒? 注重节目本身的网友们直接就把时灵珊年轻时的舞蹈和这支短节目视频链接放到了一起,开始了夸夸夸的小论文。 “凌燃新赛季的节目叫红山茶。事实上,在时女士的舞蹈里,山茶花有红有白,而凌燃的短节目截取的就是红山茶的选段。 在观看比赛之前,我万万没想到,凌燃居然能把情窦初开,张扬自信的青年形象拿捏得如此形象。 青春朝气的气息伴随着大开大合的动作扑面而来就不用说了,你们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那双漆黑透亮的瞳仁,含着笑扫过镜头的时候满满都是热情和深情!我怀疑他在休赛季是不是特意练过演(眼)技,亦或者是谈了恋爱,隔着屏幕我都被撩得一愣一愣的……” 短节目的成功像是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一下就激起了千层浪花。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大家现在都有点出离兴奋。 毕竟在凌燃的身高数据爆出来后,实时关注这场比赛的冰迷数量激增。 大部分也是真的不看好。 他们甚至提前做好了为凌燃惋惜的准备,观看节目也是为了看看这位昙花一现的花滑天才最终的黯然收尾,再致以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敬意。 然后,猝不及防间就被凌燃短节目的出色表现打了下脸。 最后一个跳跃摔了又怎么样,他可是完成3a和两个四周跳,这对于一个身高179的男单来说真的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更别说凌燃还是今年才突然长高的。 难,真难,想想都觉得登天一样的难,但凌燃偏偏就做到了。 脸虽然有点疼,但大伙心里其实还是挺高兴的。 凌燃的节目一直都很精彩,更是靠着实打实的实力在现今的花滑圈子里始终保持着独树一帜的风格,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说个不好听的话,圈子里目前观赏性强的节目真的是太少了,大家伙都在拼难度,硬生生把优雅迷人的花滑变成了纯竞技项目。 凌燃的出现,更像是新的风向标,就连一贯只关心难度的卢卡斯都开始磨细节了,时不时在社交平台晒进步视频的同时,话里话外抱怨凌燃就是个卷王。 就冲这一点,他们就巴不得凌燃在冰上再滑上个十年二十年,最好重新把花滑带回到高难度高艺术性的道路上。 与维克多相同的想法已经悄悄地在一些眼界深远的老冰迷的心里扎了根。 他们很看好这位冰上新生的王者。 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凌燃能够在这个赛季成功卫冕。 新赛季是奥运周期的最后一年,大奖赛总决赛,奥运会,世锦赛都有,如果都能拿到冠军,凌燃就能实现本赛季的单圈大满贯。 这足以让他彻底坐稳从阿洛伊斯手中夺走的王座。 这么一想,不少人心里就有了期待,然后打开手机,定好了明天自由滑的闹钟。 你能不能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惊喜呢,凌燃? 冰迷们摩拳擦掌,眼神晶亮。 短节目的后续正在网上发酵。 凌燃暂时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被堵在了场馆后门。 成绩出来之后,凌燃走得很快,但堵他的记者比他更快。师徒俩还没有走出场馆,远远的,就已经看见有一群人在正门口守着。 哪怕凌燃跟薛林远对了对眼色,当机立断绕去后门,也没有逃过嗅觉灵敏的媒体记者们。 才一迈出自动感应门,就被无数长.枪短炮怼着脸拍个不停。 守在后门的记者们一见到熟悉身影出现,喜出望外地纷纷涌了过来。 亏得赛方专门给凌燃配备的几名安保人员见事不好,赶紧将他护在身后,要不然,这么多人一涌而上,现场怕是要乱成一锅粥。 闪烁不停的璀璨闪光灯照得人两眼发花。 记者们的追问也是七嘴八舌,每个人都迫切想让凌燃先回答自己的问题,语气急促又满脸焦急。 “凌燃,你在短节目……” “凌,我听说你……” “我想请问一下,你……” 前门蹲守的记者也闻风赶来,围堵的人越来越多,将少年簇拥成这片镜头海洋的中心。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采访这位在短节目上的表现堪称奇迹的选手。 凌燃却没有想要停下来解答的意思。 他刚刚结束一场比赛,考斯腾都没有来得及换,训练服背后黏湿一片,很不舒服。 更何况,主办方已经言明,赛后就会有专门的记者会,媒体现在不管不顾地来堵他,其实是一种不太礼貌的行为。 他是有同理心,也可以体谅度假村外蹲守一天的记者,但这并不代表只要是记者来堵,自己就一定要满足所有媒体的需求。 好脾气又不等于没脾气。 合理的请求和过分的要求,凌燃还是能分得清的。 少年看了眼自家教练,“薛教,你要不要先走?”一个人总比两个人好脱身。 薛林远满脸紧绷,“我们一起走,让安保帮忙开路,你大哥刚刚发了短信,说车已经在路口等着了。” 他们试图在安保的护卫下往外走。 可惜记者们越来越多,基本上已经把路都堵死了。 眼见现场人声鼎沸,安保人员急得满头大汗,秩序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薛林远简直都要傻了眼。 这么多安保人员跟着,他们摆明了就是不想接受采访,这些记者们怎么跟打了鸡血一样,等到赛后再采访不行吗? 如果薛林远真的把这话问出来,估计那些记者也会齐齐高喊不行。 凌燃现在正处于风口浪尖,谁能得到第一手资料,谁就能一口吃掉全世界冰雪爱好者圈子的巨大流量。 谁不眼馋,谁不心动? 所以他们这会看凌燃,就跟看什么金灿灿的大元宝一样,生怕自己慢了一星半点儿就赶不上趟儿了。 这可是热议人物! 不用买话题就能上热搜,自带巨大流量的那种! 原本就激动的记者们在身边同行竞争者的刺激下更加激动,就没有一个人打算退缩的。 薛林远心道不妙,示意身侧的那个胖胖的安保人员先去喊人,自己堵到了缺口上,用力拦住某位热情洋溢的外国记者。 眼见形势越来越糟糕。 凌燃眉心敛了下又松开,长腿一迈,就站到台阶上,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里高高举起右手。 这是一个示意安静的动作。 无声的动作,在嘈杂的环境里本来很容易被忽略。 但记者们却一下都噤了声。 哪怕人群中有急性子的,还不死心地想趁其他人安静下来的空档抢走话头,也在凌燃格外清冽的目光扫过来时下意识地住嘴。 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形容。 凌燃冷着脸的时候,眼瞳里的墨色越发深邃,很强势,也很危险,甚至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听话的魔力。 这大概就是个子长高了,气势也更足了? 记者们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嘀咕。 他们举着镜头对准少年,默默地按动快门键,不死心地想要继续捕捉凌燃赛后的第一手消息。 现场突然安静不少,安保人员也松了口气,收缩范围,站到了凌燃四周,众星捧月似的层层拱卫着,就像是守卫着被无数人觊觎的稀世奇珍。 被保护着的少年也的确是冰雪爱好者眼里的珍宝。 要不然也不会得到这么多媒体的关注。 凌燃却没有什么身为媒体宠儿的自觉,他见众人都安静下来,才扬起了声,语速不紧不慢,吐字清晰。 “很感谢大家的喜爱与支持。主办方也已经安排好了赛后的记者会。如果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在记者会上提问,届时我会一一作答。” 所以今天的我不会接受你们任何一个人的任何采访。 很客气很官方的话,即使软中带硬,却也给所有人都留足了面子。 记者们都是人精,一下就听出了凌燃的话外之音。 原本被热烈气氛点燃的热情就冷了下去。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就清醒了过来:不对,我们这是在干嘛,不是想来采访凌燃吗,怎么突然就激动起来,把凌燃给堵这了? 被一时激动和热烈气氛感染冲昏头脑的记者们都有点讪讪的,脸上满是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纠结神情。 他们红着脸让出一条道。 先进来的居然是后续赶来的安保人员。 赛方也是没想到,都给凌燃安排了这么多安保人员跟着了,也没能拦住这些亢奋的记者,负责安保的领导一听说凌燃被堵,亲自带队就赶了过来。 方脸圆眼的中年人满脑门的汗,担心得不行,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谁知道带着队一过来,就发现现场已经被控了场。 还是被凌燃几句话就控了场。 方脸中年人愣了愣,然后亲自护送着凌燃上车,满脸愧疚,“真不好意思,是我这边的安保工作做的不到位,明天就安排人守在来回入口,一定不会再让这些记者提前离场。” 这可是总局亲自交待要护好的宝贝疙瘩,居然好险出了事,中年人十分的不安。 薛林远其实有点不高兴,但对方态度都摆得这么低了,话里话外都是歉意,也只能摆摆手和稀泥,“这事谁也不想发生,解决了就算了,明天让大伙警惕一点就行。” 中年人这才稍稍放下了点心,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在退场前把观众席提前隔开,省得这群记者不按套路出牌。 可算能回去了。 凌燃上了车,薛林远也跟着关上了车门。 一开始的不太高兴过后,他就有点感慨,“这场比赛的关注度真的很高。” 以前不是没有遇见过来堵凌燃的记者,但这么多人,这么大的架势,还真是头一回,从侧面也能看出来,真的有很多人在关注这场比赛。 只是大奖赛的一个小小分站而已,居然能吸引到这么多媒体的关注,自家宝贝徒弟身上的热度可见一斑。 但这就是把双刃剑。 今天的短节目最终结果不错还好说,明天的自由滑呢?凌燃一旦出现失误,这些记者们还会像今天这么友好吗? 薛林远甚至已经看见如山的压力全部堆叠在自家徒弟的肩膀上,具象成化都化不开的浓重黑影。 他拍了拍凌燃的肩,满脸愁容,“明天还照着原定计划来?” 薛林远其实也知道自己就是问了句空话,凌燃做好的决定,那是十头牛,啊不,一百头牛都未必能动一动他的朝向。 更何况,这条路,也是他跟秦安山都咬牙同意了的。 是,的确是荆棘重重,艰险万分。 可一旦能挺得过去,就会拥有光辉灿烂的未来。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奥运会就在眼前,凌燃却因为发育关重心不稳,跳跃水平急剧下降,阿洛伊斯他们又在这个休赛季一路穷追猛赶,在前不久的b级赛上你追我赶,展示出自己新赛季的进步。 他们不试一试,不拼一拼,真的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那可是奥运会,四年才一回的奥运会! 哪个运动员不盼着在奥运会上大展拳脚,一举夺金? 说得再残酷一点,一个花滑运动员,一生中,又能参加几回奥运? 基本上都是两届够本,三届罕见,四届想都不敢想。 一辈子就那么几次几回,能不拼命吗! 这些道理,薛林远都懂,但再看看凌燃,心里还是像被一只大手使劲拧了拧,又酸又疼的。 这半年凌燃无数次的摔倒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闪现,就没有一次摔得不狠不疼的,薛林远觉得自己这颗心就没有不酸的时候。 孩子太苦了,真的是太苦了。 凌燃却连眼睫毛都没掀一下,就点了头,“就按原定的计划来。” 很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即使他已经知道自己一旦失败,可能会面临着什么样的困局,亦或者说是什么样的深渊。 毫不犹豫的语气,似乎带着足够坚定的力量,薛林远也直了直身板,狠狠一吸气,“好!试试就试试!我跟你秦教都陪着你!” 背水一战又怎么样,凌燃都不怕了,他们有什么可怕的! 薛林远突然就豪气起来。 凌燃没明白自家教练怎么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他扭头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想的还是明天的跳跃安排。 开车的霍闻泽却轻轻咳了一声。 可惜后排两人满心满眼都是明天格外艰难的自由滑,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青年面无表情地又咳了一声。 凌燃这才从自由滑的节目构成里回过了神,语气里带上几分担忧,“闻泽哥,你感冒了吗?还是嗓子不舒服?” 霍闻泽清了下嗓,“没什么,可能有点咽干,一会喝点水就好了。” 他很想说自己也一直在,但话题已经过去,再强行接上就会有那么几分刻意,只好说起另外一件事。 “我请的理疗师到了,在业内很出名,我们先回去。” 凌燃眼都亮了下,“是那位很擅长关节推拿的理疗师吗?” 霍闻泽:“对。” 果然,也只有这种话题,才能吸引到凌燃的注意。 凌燃也的确是有点高兴。 连带着薛林远都笑开了花。 这位理疗师很难请,据说年纪有点大了,人比较懒,行程也满,基本上不爱挪窝,多少钱都不行。但能请到他,说不定能帮忙缓缓凌燃的生长痛。 薛林远下意识地看了看凌燃的膝盖,心里又是一酸,疼不是病,疼起来也是真要命,他看着都心疼。 凌燃却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单纯地觉得,闻泽哥请那位理疗师过来,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闻泽哥,谢谢你。”少年很诚恳地道谢。 霍闻泽顿了顿,“不用这么客气的,阿燃。” 凌燃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道,“还是要的,闻泽哥辛苦了。” 霍闻泽搭在方向盘的手指停了停,到底什么也没说。 回到别墅,温泉加理疗师的手法,果然很有效,至少在当下,原本因为短节目落冰冲击而隐隐作痛的膝盖是什么感觉也没了。 理疗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除去推拿,还很擅长针灸。 针灸是个好东西,就是看着怪吓人的。至少薛林远看着那么老长一根银针,从凌燃的膝盖骨 就连理疗师本人都下意识地看了看手底下的患者。 凌燃却还在认真地刷视频。 说实在的,这个滋味不是很好受,很酸很麻,还有点疼,针被捻动的时候,甚至会有细小的电流在肌肉里不断抽搐挣扎。 但也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他满心满眼牵挂着的还是明天的自由滑,心里存着事,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理疗师拔出针,也有点感慨,“这一针扎的穴位,之前就没见过被扎的人不叫唤的,你这娃娃倒是能忍得住,怪不得能当运动员拿冠军嘞!” 薛林远忍不住地苦笑。 能忍不住吗? 小半年的生长痛都忍住了,磨合肌肉记忆也摔了不知道多少回,这点疼,估计在凌燃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 送走了理疗师,薛林远坐在床边扯了扯被子替少年盖住膝盖,“早点睡,明天自由滑咱们全力以赴就行,别的什么也别想。” 凌燃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明天的自由滑是一场苦战,他需要足够的精神维持状态。 凌燃洗漱之后做了会儿拉伸,就平复心绪早早睡下,所以完全不知道,网上有关他的讨论直到深夜都还没有停止。 一开始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大家就冷静下来,带着放大镜去抠节目的每一个细节,然后他们就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凌燃上个赛季的短节目繁星,跳跃配置上是4t,3a和4s+3t;而新赛季的节目则将之调整为4s,3a和4t+3lo。 看上去大体差不多,甚至把连跳里的3t换成了分数更高的3lo,整体的分数还有了提升。 但追凌燃的比赛久了,他们也多多少少摸清了凌燃跳跃配置的规律。 他显然很喜欢把分数更高的跳跃安排在节目后半程,尽力去博取后半程的系数加分。 4s的基础分比4t高,虽然只高了那么一点,也没道理会把它跟4t的位置特意调换一下。 是因为凌燃觉得自己再继续把4s跳跃放在后半程可能不够稳当吗?还是说他只是单纯觉得,4s接上一个3lo的跳跃可能会更加难拧? 网上说什么的有,先前的怀疑论者很快又卷土重来。 “凌燃的跳跃多多少少还是受到身高的影响了吧?要不然他说不定就要加上一个4s+3lo的跳跃了。凌燃对分数有多执着,又有多敢拼命,咱们都是知道的,除了这个解释,我想不出来其他原因。” 但也有人比较乐观的,“受到的影响应该不大吧,他都能跳出这两个四周跳了,估计其他的跳跃问题也不大。” “可低级四周跳跟高级四周跳明显就有壁,”有人忧心忡忡,“突然就开始替明天的自由滑担心了起来。” 网上众说纷纭,但说到底,大家整体的基调还是比较轻松的。 一来短节目尘埃落定,凌燃的成绩已经摆在那里;二来,凌燃似乎总能超出他们的意料之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不说别的,花滑贴吧里有个出了名的技术党ID,最喜欢的就是根据各种细节来判断选手在比赛里的表现,江湖人称预言帝。 可这人在凌燃有关的比赛上,压根就没预言对过,回回都会被凌燃打脸,久而久之,干脆就改了简介——与凌燃有关的别问我,猜不着。 一时还在冰雪圈传为过佳话。 这么一想,大家伙就没有那么焦虑了。 没办法,还不是凌燃用一次又一次的比赛给了他们信心和底气。 “不管怎么样,还是希望凌燃能好好的,咱们华国好不容易出了个紫微星,可千万不要是昙花一现啊。兄弟姐妹们,我先睡了,梦里替凌燃祈祷去了!” 有网友睡眼惺忪地发完最后一条消息,然后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再不睡,凌燃明天的早上自由滑就看不了了。 其他网友也都困得不行,想想明天一大清早的自由滑,他们在帖子里相互留言晚安,也都睡了过去。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睡得香甜。 至少在某间酒店,红发记者伯尼就气得怎么都睡不着。 他也是个5g冲浪达人,自打短节目结束回到宾馆之后,就一直在刷新网页。 可他看到了什么? 大家对凌燃的花式夸奖和认同! 这真是看着就让人生气。 再想想自己今天被误会成凌燃冰迷,还阴差阳错地替他调动起了现场的氛围,伯尼气得连晚饭都没吃,却又自虐似地不停地刷新与凌燃有关的消息。 每次看见一个说凌燃是不是受到身高影响的评论都要急吼吼地给人家点个赞,甚至还亲自下场,装模作样地分析凌燃跳跃摔倒就是因为身高的原因。 可惜压根就没有人理他。 气,真的很气,伯尼简直要炸成河豚。 可越气,他就越是想要去看看凌燃明天的比赛。 短节目只有三组跳跃,凌燃只上了最低级的两个四周跳,自由滑有七组跳跃,凌燃总不能还拿低级的四周跳来敷衍他们了吧? 伯尼打定主意,捂着饿到生疼的肚子倒在床上,强迫自己睡去,梦里都还在饿着肚子到处找吃的,然后被凌燃在记分牌上的高分吓醒。 一夜很快过去,自由滑的比赛安排在了上午九点。 时针才刚刚指向八点半,不少观众就打着哈欠入了场。 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头一天晚上在网上跟人兴致勃勃讨论凌燃的短节目,然后忘了时间的。 至少伯尼身边坐着的那位冰迷大叔就是,坐在座位上就不住地打哈欠,但还在强打着精神用手机拍照在朋友圈晒自己来看了比赛。 缘分就是那么妙不可言,伯尼落座的时候,看清身边那位大叔的脸,整个人神情都扭曲了一下。 大叔却很高兴,“这么巧,看来咱们是真的有缘分!” 他显然还没有忘记伯尼昨天痛骂裁判的样子,忍不住旧话重提。 “我昨天晚上仔细研究了凌燃的小分表,给分基本上是公平的。凌燃的分数是没有上个赛季的最高分高,但那也是因为他摔了最后一个3lo的缘故。等下一回他了整场节目,肯定就能刷新自己的个人最好成绩记录,我对他有信心!” 一番话说得伯尼更心烦意乱了。 这个华国人怎么说得跟节目很容易一样! 明明节目是非常非常难的一件事,任何一个能做到的花滑运动员都会为此而骄傲不已。 但伯尼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节目,对别人而言,或许真的是很难的一件事,但凌燃在上个赛季短节目几乎总是的状态。 这真的是人吗?这也太卷了吧? 伯尼忍不住生出跟卢卡斯相同的抱怨。 冰迷大叔还在低声说着凌燃昨天的短节目,但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瞩目,毕竟比赛没有正式开始,选手们还没有入场,观众们几乎都在嗡嗡嗡地低声讨论。 时不时就能听见凌燃,短节目,自由滑之类的字眼。 这样的议论声,一直到赛前六分钟练习开始,才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是观众们最热情激烈的欢呼和尖叫。 “凌燃!凌燃!凌燃!” 他们高呼着第一个滑上场的少年的名字,声音大到几乎要掀破场馆的屋顶。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都被喊得精神了起来,“好家伙,这架势,就跟凌燃已经赢了比赛一样。” “哈哈哈,怎么回事,昨天大家那么丧,今天直接就提前兴奋了起来,这对比也太强烈了吧。” “还不是因为凌燃昨天的短节目表现得太好了,摔了一下都还能拿第一,大家都觉得今天的自由滑肯定也能赢。” “啊这,还是不要立fg吧,虽然我也很希望凌燃会赢,但总觉得这种话说出来就不吉利了。” “但我还是觉得凌燃会赢!他真的很厉害的!” “+1” 其他网友们纷纷在弹幕里跟上队形。 现场的气氛很热烈,直播间里的气氛也很热烈。 薛林远在场边光是听着一声声欢呼,心脏就扑通扑通地蹦到了嗓子眼。 一想到凌燃今天的自由滑编排和他的跳跃成功率,他就感觉这满场的欢呼,都变成了催命符和巨大压力。 可一定要稳住啊,一定要稳住! 薛林远在心里小声为徒弟祈祷。 秦安山脸色很淡,说话还是那么气人,“这是凌燃自己做好的决定,无论有什么样的结果,他都会接受。” 薛林远目光半点都没离开冰上滑行的身影,却不妨碍他反驳秦安山的话。 “知道是知道,但知道和能接受又不是一回事!” 怎么可能不担心呢,薛林远都要担心坏了。 他站在冰场边,看着凌燃在冰上活动开筋骨,上来就是一个3a。 少年高高跳起的瞬间,他的呼吸都快被半空中旋转的身影夺走了,一直到凌燃稳稳落冰,才勉强找了回来。 满场观众适时地捧场鼓掌起来。 “第一个,”薛林远小声数着。 很快,少年又接上了自己的第二个跳跃,熟到不能再熟的4t。 果然,又成功了。 “4t!又是4t!” “凌燃还能落得稳!” 观众们都惊呼起来。 就连冰上其他热身的选手们都忍不住将目光停驻在不断蓄力跳起的少年身影上。 明明还没有开始比赛,这片雪白的冰面就仿佛已经变成了正式的赛场。 而那道纤长柔韧的身影就像是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上一样光芒万丈。 就连已经滑得差不多了的明清元都索性抱臂在一边乐呵呵地看。 凌燃却根本就没有把观众们的欢呼声和其他选手的瞩目放在心上。 他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弦绷得紧紧的,一门心思地想在赛前提前试试一会即将用上的几组跳跃。 于是,很快,4t之后,就是一个4s。 再一次地稳稳落冰! 观众们两眼放光,已经把手都拍热了。 虽然不知道凌燃为什么突然一反常态,在赛前六分钟练习就开始跳出一个又一个高难度的跳跃,但这样高飘远俱全的跳跃,真的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场上的氛围一时之间达到了顶峰。 甚至有人激动得站了起来,在围栏边摇晃着手中的横幅,有节奏地高喊,“凌燃!凌燃!凌燃……”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也激动起来,“怎么回事,凌燃这是在送福利吗?比赛还没有开始,就已经上了这么多高分跳跃?” 也有人猜中了真相,却没有往弹幕上发。 凌燃一直很低调,这一点,从他明明有那么高的人气,却在休赛季很少出现,就能窥见端倪。 即使在赛场上,他也很少在赛前六分钟上这么多跳跃。 敏感的观众已经嗅到一丝不妙的气息。 他们紧张兮兮地盯着屏幕。 镜头里,凌燃已经要开始自己的第一个高级四周跳。 他在上个赛季花费无数精力与时间磨合而成,成功率已经很高的4f。 跟之前一样的助滑,点冰起跳,拧转。 轴心收得又稳又细。 观众们已经做好了欢呼的准备,然后就看见少年一下摔倒在了冰面上! 屏幕内外一片哗然。 “凌燃没受伤吧?” “怎么摔倒了啊?” 所有人都坐立不安起来。 可冰上的那道身影很快就爬了起来,然后再度蓄力助滑,这次是一个4lz。 跟4f一样的场景。 凌燃再度摔倒在了冰面上。 这下,就连最稳重的冰迷也坐不住了。 “凌燃怎么一下摔了两回?他的高级四周跳是不是已经丢了?” 议论声里,场馆里气氛格外沉默。 凌燃却完全没有在意到,他已经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练习里,很快就爬了起来。 他正准备再来一次,广播里就已经传来来提醒时间终止的声音。 少年只好弯腰敲了敲冰面就滑下了场,迎接他的是薛林远安慰的怀抱。 凌燃有点哭笑不得,“薛教,我没事。”只是摔了两下而已。 薛林远额角青筋都在跳,只管用力地抱了徒弟两下。 怎么可能没事,摔了这两下,心理压力算是背了个十足十。 “一会好好滑,”薛林远咬着牙。 凌燃就坚定地点了下头。 这边师徒气氛还算好,观众们却已经炸开了锅。 “天呐,我已经开始担忧起接下来的自由滑了!” “别激动别激动,你们是不是忘了,花滑比赛摔倒才是常态啊?” “我当然知道摔倒才是常态。但这可是凌燃!他在正式比赛里摔倒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结果六分钟练习跳一个摔一个,这让人怎么不担心!” “凌燃刚刚连摔两下,应该没有受伤吧?摔得太狠,我看着就心疼。” 观众们也无心看别人的比赛了,一个个交头接耳,烦躁不安地刷动着论坛和贴吧。 即使是明清元也只是得到他们短暂地瞩目和鼓掌。 真的很焦心,简直不能再焦心。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下从天上掉进了谷里,牵肠挂肚着自家的小选手到底能不能行。 一直到凌燃再度滑上冰,准备开始自己的节目,他们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能站到冰上,应该是没有受伤。 他们等了这半天,在看见凌燃重新站到冰面上的一瞬间,突然就跟自己达成了和解。 别受伤就行。 凌燃的发育关本来就难过,就算是高级四周跳真的丢了,只要别受伤,就总能再捡起来。这可是他们华国自家的小选手,他们不心疼谁心疼。 弹幕里飘起一连串鼓励的字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冰上唯一立着的少年身上。 一定不要受伤啊,他们在心里祈祷着。 凌燃也已经摆好了起滑的姿势,冲着场外点了下头,示意对方可以播放音乐。 压力真的很大,但是好像也还好。 少年深吸一口气,眼帘一掀,整个人气场蓦地一变。 最后一场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一场自由滑,终于要开始了。 音乐响起的瞬间,不少人就紧张地瞳孔一缩。观众们是真的很紧张。 原本他们还挺高兴,在凌燃短节目成绩出来之后,兴高采烈地在网上跟天南海北的同好们庆祝了一天,只等着在自由滑再享受一回视觉上的盛宴。 毕竟凌燃真的太稳了,连发育关都困不住他。 他们华国的紫微星似乎是无敌的。 可这个印象,在六分钟练习的时候就跌了个粉碎。 一连摔了两个高级四周跳,放在别的选手身上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这可是凌燃!是上个赛季上了四种四周跳,摔倒次数都能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凌燃。 果然还是被身高影响了吗? 观众们紧张又揪心,一想到自由滑多达七组的跳跃,就再也轻松不起来。 摔倒被扣分还是小事,万一受伤了呢? 明年可是奥运年啊! 高高捧起的期待砸了个粉碎,甚至瞬间跌入低谷,各式各样的复杂目光聚焦在凌燃身上,惋惜,失望,心疼,纠结,汇聚成山,沉甸甸地压在场上站立的少年肩上。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凌燃面临的舆论形势最严峻的一场比赛。 关注着他的人群队伍有多庞大,从昨天记者们围堵的疯狂劲儿就能看出来。 怎么可能不关注呢。 还未成功在人们心中加冕的世界冠军,在本赛季的第一战,就被发育关的拦路虎阻挡在前,短节目出人意料地拿到不错的成绩,赛前六分钟却又摔倒在地。 一桩桩一件件单独拎出来都是大新闻,却都在一场比赛里全部爆发,一波三折。 可以说,全世界的冰雪爱好者都被这场小小的分站赛吸引了视线。 坎坷又曲折,是这场比赛的底色。 谁也不知道凌燃最终是战胜囚笼,还是会跌入深渊? 支持和喜爱他的冰迷们提心吊胆,一直到凌燃脱掉训练服滑上了场,才被少年身上从未见过的考斯腾短暂地转移了下注意力。 亮晶晶,终于又是亮晶晶! 直播间里观众们哇哦一声,就开始羡慕在场的观众。 “救命!摄像头里都这么闪了,现场看会不会被闪瞎眼?” “凌燃的考斯腾终于又亮晶晶了,我是土狗我先说,我就喜欢他亮晶晶的!只有最闪烁的钻石,才能配得上我心里最璀璨的少年。” 在场观众们也的确都被闪瞎了眼。 这件以冰蓝色调为底色的考斯腾上缀满了成千上万的细碎钻石,很闪很碎的那种。 无数针尖大小的钻石在修身的华美织物上流淌碎光,哪怕只是少年轻轻的一个呼吸,都会让这些星星点点的光点转瞬间复苏跃动起来。 凌燃在冰场上立定的一瞬间,就像是有亿万星辰在他的举手投足间闪烁流淌。 “他好像在发光。” 不知是谁先说了这一句,很快就传遍观众席,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这也是凌燃想要达到的效果。 千百次比对才挑选出的衣料波光粼粼,垂坠感极好,穿在身上,不仅会让人联想到晴空翻卷的云雾和海面晃动的水波,还会让缀满的每一颗水钻随着风,随着呼吸,随着每一个肢体动作,在任何角度,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折射出最耀眼的光芒。 也只有最耀眼的光,才能吸引到所有人的视线。 早在设计之初,跟时女士的丈夫说起新赛季考斯腾的设计灵感时,凌燃就表明了自己想要的效果—— 他要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是的,即使是在这样困难艰险的处境下,他也想成为冰面上万众瞩目的焦点。 不是为了出风头。 这些水钻的唯一作用,其实是宣告少年孤注一掷,背水一战的决心。 他在试图用这件光彩夺目的考斯腾,吸引所有人的视线,把全部压力都背负到自己一人身上,从而斩断所有的退路,把自己逼到不得不奋力一搏的最后绝境。 在已经这样糟糕的境地里,凌燃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在玩火。 不,说是拼命可能更为恰当。 薛林远看见凌燃在冰场上摆好姿势的一瞬间,眼眶就被少年身上碎钻的光芒刺得狠狠一酸,差点就要哭出来。 他大力拍着秦安山的肩,嗓音艰涩,“要开始了。” 秦安山脸色也很凝重,“是啊,终于……要开始了。” 凌燃有史以来最难的一次自由滑,终于要开始了。 深知凌燃情况的两位教练都高高悬起了心,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在冰面上调整好自己的呼吸,随即在钢琴敲下第一个音符时,振臂,俯身,以一个左后的结环步滑了出去。 依旧是钢琴声为基调的曲子。 杭宁重新调整后的曲子,起始的引子部分舒缓又轻灵,没有很复杂的旋律,听起来像是万物初始,草木生发。 所以入目所见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温柔和细腻。 凌燃随着这样舒缓乐符在冰上滑行。 他单足点冰,高高扬起一只手,游刃有余地在轻缓的乐声里踩准每一个节拍。 精准的合乐让他仿佛化身成乐符本身,收放自如的长腿和手臂更是让他看不出半点吃力的样子。 冰刀急促的刮擦声都像是在为他伴奏。 冰面留下的白痕也只是乐符的不绝余音。 很美,很轻松。 刀刃的切换,身体重心的转移都是那么的流畅自如。 少年似乎并不需要刻意地调整,轻盈地一个转体,浮腿含蓄地环着滑足一圈,右后外刃就切换到右前内刃,成功地将莫霍克步法玩出了花。 用刃干净又准确。 唰唰的划冰声像是刮到了每个人的耳膜上,冰上的蜿蜒白痕更是标准得像教科书一样。 但昨天熬夜扒凌燃短节目配置,扒到两眼发花的技术党们还是忍不住在弹幕里吐槽抱怨。 “凌燃的技术没得说,干净又好认,都不需要反反复复慢放来区别的。但是,他的步法塞得也太满了!滑行速度还快,不慢放暂停,根本就打不过来字。 一场两分多钟的短节目,我昨天足足扒了快两个小时,你们敢信?” “哈哈哈,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我感觉昨天的短节目都没有几个压步,好像一直在步法接步法接步法。我看得头晕,到后面连乔克塔和莫霍克都分不清了,干脆就直接躺平被撩了。” 有这样想法的显然不止他们。 追过凌燃以前节目的观众们也有明显的感触。 “凌燃新赛季的这两套节目都在步法上下了不少功夫,我敢打赌,新赛季他的p分肯定又要涨了。” 如果他没有摔得太惨的话,这句话被不少人咽进了嗓子眼里。 虽然被自由滑开头的温柔音乐舒缓了心情,但凌燃赛前摔倒的阴影依旧笼罩在不少人的心头。 他们一边欣赏着少年姿态优雅地在冰上滑行,一边提心吊胆地等待着跳跃时刻的最终来临。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就好像是深夜里辗转反侧地等楼上不礼貌租客摔下的另一只靴子落地。 有人就忍不住发散思维了。 他们这些观众们尚且如此坐立不安,那凌燃呢?顶着全部压力上场的凌燃呢? 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凌燃会不会忐忑,犹豫,焦躁不安? 这些猜测都没有答案。 他们唯一能看到的是,凌燃还在冰上滑行。 膝盖屈成标准的90度直角的同时,手臂还在向上舒展,手肘优雅有力地一振,力度就传导到绷紧的指尖。 这是节选自春晓里的标志性动作,如春天被风吹拂的柳枝一样美得让人心颤。 少年像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尽情演绎着,为所有人带来美轮美奂的冰上舞蹈。 但怎么可能真的没受到影响? 人心又不是铁打的。 一定是凌燃咬牙扛住了全部的压力。 这样一想,大伙的目光就变得更加怜惜。 解说室里,邓文柏语气放得很轻,生怕自己的声音顺着网络传回到赛场上,惊扰到那道冰蓝的修长身影。 “凌燃很适合钢琴曲,气质纯净,合乐天赋也高,像钢琴这种颗粒感强,其实不太容易踩点的乐器也能诠释得很好。” 这话引得不少观看直播的观众们在弹幕里发言赞同。 班锐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还在想凌燃的自由滑名字。 很简单的三个单词,“ontheice”,直译过来就是“在冰上”。 这个词组的主语是谁?谁在冰上? 是凌燃自己吗? 班锐已经关注凌燃很久,又跟大台合作了快一年多,自然知道乐泽明和他筹划的那部至今还没有上映的纪录片的存在。 那部纪录片叫什么,冰上王者? 所以,在冰上的,到底是凌燃,还是王者? 班锐觉得自己似乎窥探到少年的野心一角,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他的心头。 凌燃是想用这套名为ontheice的自由滑,在这个新赛季为自己加冕吗? 原本心绪低沉的班锐不受控制地心弦一振,隔着厚厚的镜片,一目不错地盯着屏幕。 就在所有人焦躁不安的等待中,凌燃从冰面的长边滑向了短边。 虽然没有待机和显而易见的助滑,但音乐节拍的骤然加快,已经预告了第一个跳跃的来临。 意识到这一点的所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而凌燃也不负众望地在最靠近挡板的地方,蓦得转身,点冰,跃起!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好,完美落冰! 须臾之间,少年已经完成了第一个跳跃,还是那个大家都熟得不能再熟的4t。 比短节目多了一个高举双手的动作,甚至让人梦回到上个赛季的归来。然后就不受控制地想到上个赛季,凌燃在世锦赛领奖台上熠熠生辉的瞬间。 观众们眼一酸,然后果断地献上了最热烈的掌声。 不管怎么样,举手4t,凌燃的第一个跳跃成功了! 虽然只是低级四周跳,但能成功一个是一个! 观众们的期待已经降到最低。 所以在随后的4s和3a顺利完成时,也都热情地贡献出最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真棒! 虽然丢掉了高级四周跳,但这几个跳跃都能牢牢把握住,就足以证明凌燃在休赛季肯定下过不少苦功。 他没有被发育关压倒,反而是一直在坚强地跟日益增长的身高做斗争。只是这么一想,观众们就满怀欣慰,简直就像是看见自家的孩子长大成材的慈爱家长。 冰面上,节拍起伏着。 乐曲很快进入到前半部分的第一个小高潮。 少年翻身跃进,腰身后圈,拉起冰刀在冰上旋转。 依旧是很甜美的甜甜圈。 并没有因为身高和骨骼肌肉的增长而变得僵硬。 窄瘦的腰身圈得圆润,笔直的长腿立得平稳,被拉住冰刀的那条浮腿更是弯成最柔韧的模样。 哪怕观众们已经看过很多次,还是被这个甜美无比的甜甜圈击中了心灵。 真美,也真甜! 绝佳的柔韧性,可以说,再不会有男单能做到像凌燃这么好看的甜甜圈,也只有凌燃的面包圈才能被升格称为甜甜圈! 冰蓝的身影随着乐声起伏而旋转。 随即便在骤然加快的乐符声里松开冰刀,急停在冰面上。 乐声蓦得一扬,进入了第二个小节,节奏变得明快又热烈。 少年随着乐声向上仰了下头,压着左前外刃在冰上划出3字白痕,紧接着一个翻身小跳,就接上了点冰的刀齿步。 就像是附和着节奏加快的乐曲,原本就很快的滑行速度更上一层楼。 跟拍的摄像机甚至只能捕捉到观众席的残影。 少年酣畅淋漓地滑行着,身影摇曳着,尽情抒发着属于夏日的热烈与明快。 脚下的每一个步法,手臂的每一次舒展都合在重音的节拍里。 考斯腾上璀璨的碎钻流光更是随着他的滑行留下残影,在观众们的眼底汇聚成浩瀚的星河。 那样的夺目和耀眼! 观众们都在这样明快的乐曲和大开大合的动作里被振奋起了心神,只能用不间断的掌声表达自己的喜爱。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无法鼓掌,只好用纷纷扬扬的弹幕表达自己的惊喜。 其中被点赞最多的一条——“只用肢体语言就调动起了大家的情绪,凌燃的节目,永远是我的最爱!” 这条弹幕很快被人转载到论坛,获得了大家的一致认同。 甚至有人回复道,“我之所以喜欢凌的节目,就是因为他独特的艺术表现力。发育关算什么,大不了转去滑双人滑或者冰舞,我相信他也一定能取得很高的成就!” 解说室里,被节目感染的邓文柏也在满脸笑容地期待接下来的重头戏。 “接下来就是凌燃的第四个跳跃了。” 其实不用他说,所有人也都在期待凌燃的第四个跳跃。 是单跳还是连跳? 会不会摔? 大家都悬着一口气。 可一直到第二小节结束,也没有看见凌燃的第四个跳跃。 除去华丽复杂的步法,他只安排了一组蹲踞旋转。 虽说小跳着换足,正反不同的蹲踞转的确也很好看,但跳跃呢? 难道凌燃是想把剩下的四组跳跃都放在后半程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凌燃下一个动作就是跳跃的时候,音乐再度转折,宣告节目正式进入到第三个小节。 这也就意味着,节目时间过半了! 观众席上登时就乱成一锅粥。 就连伯尼身边坐着的,一直强迫自己安静下来欣赏节目的冰迷大叔差点就要控制不住地跳起来。 “四组跳跃都安排在后半程?是凌燃疯了,还是我疯了?” 大叔拍着大腿,满脸急色,恨不能冲到冰面上去质问自己喜爱的小运动员到底是怎么想的。 伯尼也被震惊到了,木愣愣地重复,“四组跳跃全部在后半程?” 即使知道可能是为了获得节目后半程的系数加分,但凌燃是不是也太拼了? 众所周知,因为体力的缘故,凌燃是目前成年组里出了名的脆皮和血条短。 世锦赛的自由滑归来还没有把那么多跳跃都放在后半程,就险些要了他的小命,他居然还敢把四组跳跃都放在后半程? 这可是四组跳跃,不是四个跳跃。 其中包括一个单跳和三个连跳,三个连跳里又包括一个三连跳和两个二连跳。 也就是说,凌燃要在节目后半程完成的跳跃数量远远不止四个,而是足足八个跳跃,其中一定还包括了高级四周跳。 这怎么可能做的到! 观众席议论声嗡嗡。 大家都是有素质的观众,即使是选手们摔倒在冰面上都不会嘲笑起哄,在观看比赛时也都会注意遵守观赛礼仪。 但凌燃带给他们的感觉太震撼,以至于他们个个震惊不已,需要靠跟身边人不断确认,才能肯定自己真的没有弄错。 凌燃真的要在节目后半程上八个跳跃?! 他是疯了吗? 震惊的字眼瞬间飘满直播屏幕上方。 邓文柏直接就愣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解说,就连见多识广的班锐也皱紧了眉。 而早就知道会这样安排的薛林远在这样的议论声握紧了拳,连秦安山都放缓了自己的呼吸。 即使冷静如霍闻泽,在周遭的议论声里,望向冰上身影的目光也变得沉甸甸的。 一片哗然声里,凌燃还在冷静地继续自己的编排。 从充满希望的春,到热情洋溢的夏,再进入到肃杀冷冽的秋冬,少年已经彻底收起原先的灿烂笑容,连低垂眉眼都盛满冷清与孤寂。 如同重重阴云陡然压下,遮蔽前路,滑行的身影用细腻的肢体语言演绎着挣扎和犹豫。 他和着风,双臂从头顶扬落,紧绷的腰身僵硬无比,像是承受着什么无形且巨大的压力。 大到几乎要将他压垮。 也的确足以将人压垮。 半年就长高七厘米,放在任何一个男单身上,都足以毁掉他的职业生涯和全部自信。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新再来一次的勇气。 他们尝过其中的苦,比谁都知道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重来,到底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重新再来过一次,难道就能保证自己恢复到原来的水平吗?未必吧,个子高的男单,连跳跃都要比别人花费更多的气力。 很苦,还不能保证成功,这样的代价,只需摆在那里,就会让人望而却步。 但退缩的人里绝不可能包括凌燃。 他不是第一次重来。 他无所畏惧。 他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放弃两字。 冰上的少年还在演绎着被骤然降临的寒冷打压心神的主人公。 滑行的凌燃却早就看清了自己要走的前路。 观众席上还在议论纷纷。 没有人相信凌燃能坚持着滑完这套地狱级别难度的节目,他们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提前看见了这位花滑天才的悲剧收场。 少年却已经在心里计算出了起跳的最佳时机。 乐声陡然变得高亢,就像是引子。 从省运会积攒到大奖赛,日复一日、层层堆积的压力终于随着琴键的重重敲击声蓦得爆发。 凌燃向后滑行着,冰面上就留下一道清晰的反s形的弧线。 他蓄力,压刃,纵身一跳,甚至没有忘记使用双乔克塔的步法进入。 一个难度进入的lz跳。 高速旋转的身影在空中拧够足足四圈,才重重撞击到冰面上。 4lz! 咦!? 虽然屈膝了,但居然没有摔? 居然没有摔! 悲观的观众们瞪大了眼,纷纷坐直了身,在反应过来凌燃真的没有摔之后,很快送上了热烈的掌声。 “好样的!”冰迷大叔甚至擦了下眼。 伯尼脸色难看地在旁边看着,心里就冷嗤一声:至于吗,一个单跳而已,凌燃后面还有三组连跳,他的体力真的能吃得消吗。 伯尼是嘲讽,薛林远却是真的担心。 还有三组跳跃,他在心里默默数着音乐的卡点,在少年第二次高高跃起时心脏怦怦怦地蹦到了嗓子眼。 凌燃的第一组连跳。 也是短节目里曾经有过的4t+3lo。 短节目拧过了周,所以少年这次跳起时格外的小心,用尽全部心神,在4t落冰后双腿交叉着再度跳起,浑身绷紧又放松,终于,这一次他成功落了冰! 冰屑在刀刃撞击下四溅如花。 观众们再次愣了下才尖叫出声。 两组跳跃了! 这两组跳跃都成功了! 凌燃是要创造什么奇迹吗? 邓文柏都惊呆了,“还有两组跳跃。” 是的,还有两组跳跃。 所有人的心弦都绷得紧紧的。 凌燃的心却踏实了不少。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情况,接下来的两组跳跃,失误率很高,非常高,尤其是在他体力不支的情况下。 但也只剩两组了。 只要坚持下去,他就能完成自己的全部编排。 少年喘着气,眼底有光一闪而过。 他滑行着,卡着音乐的节拍,借着滑行的动作缓解浑身脱力的虚软。 跳跃是件很难的事情,尤其是对他现在的身高而言,他需要跳起足够的高度,才能保证落冰的成功率。 滑行反而成了放松的一种方式。 凌燃凭借着千百次的肌肉记忆,在冰上变换着步法,后外刃的内勾步,就接上了前外刃的括弧步。 他觉得自己是在缓气,但网友们显然不这么认为。 直播间里,短暂地因为两组跳跃成功兴奋一场之后,网友们就忍不住在弹幕里讨论起来。 “凌燃把跳跃都安排在后半段,为什么还要加入这么多的步法?我看其他选手跳跃之前直接压步或者双足滑行的也不少,也没见裁判扣很多分吧。” “是啊是啊,他就不能缓缓吗,都累成什么样了,难度步法还一个接一个的。” 大家都很心疼,但也有人持有不同的看法。 “虽然但是,我还是更喜欢凌燃这样的节目,炫技一样的编排,但真的很美,步法快速又华丽,层次也很分明,就好像每一个动作有自己的意义。” “或许,这就是凌燃的坚持吧。” 有人总结了一句,然后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但大家还是疑惑不解,“凌燃为什么一定要把四组跳跃都安排在节目后半程,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如果凌燃能看见弹幕,大概也只会语气笃定地说一句,“有必要。” 他所坚持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带来更好的节目效果同时,获得更多的分数。 长高之后,自己的高级四周跳成功率太低了,不放到节目后半程,赌一把加分,自己将来跟阿洛伊斯他们对上几乎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凌燃不想输。 即使是知道自己状态不好,他也不想输。 谁规定说状态不好的人一定要输? 他用了足足大半年的时间,跳起无数次,摔倒无数次,一点一滴跟秦教和时老师一起编排磨合节目,可不是为了在比赛上输给所有人看的。 冰刀唰唰地滑过冰面,迎面的风也是少年所熟悉的温度。 眼前就是熟悉的冰面,熟悉的赛场。 短暂缓了一口气的凌燃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下一个跳跃的蓄力。 按照编排,接下来是一组4lz+3t的连跳。 但这一次,少年的4lz却没能成功落冰。 他甚至跟赛前六分钟一样狠狠摔了一下。 刚刚高兴一点的观众一下从云端跌了下来。 怎么回事,怎么又摔了? 啊啊啊啊,怎么回事,凌燃怎么又摔了! 观众们紧张得不行,甚至下意识地想站起来。 可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少年就已经立即爬起,紧接着接上了一个3t。 因为体力流失和失速的原因,这个3t也不够稳当,但好在,终于赶上了节拍。 凌燃喘着气,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淌落。 还有最后一组跳跃。 少年忽略掉上一瞬的摔倒,咬紧牙关,蹬冰滑出。 摔倒就摔倒,这是他早有预料,甚至已经考虑到的,不是吗。 凌燃竭力忽略掉心底油然而生的狼狈。 他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正式的赛场上摔成这样。 可无论怎样,都要继续滑下去。 只要没有摔断腿,他就要滑完这个节目。 少年眉眼坚定,继续用难度步法助滑蓄力。 他竭力忽略掉酸痛的双腿,聆听着上空传来的旋律。 随即,就在事先预定好的卡点里,再度压刃,点冰,跳起! 凌燃居然还能跳得起来? 观众们还来不及松上一口气,就看见少年再次摔倒在了冰面上。 就像是失去了幸运女神的眷顾,凌燃的下一组跳跃,也是最后一组跳跃,也就是曾经拿出来过的4f+3t+3t,也在f跳跳起的一瞬间,就因为体力不支歪掉了轴心。 短时间内连摔两下,凌燃还能爬得起来吗? 担忧焦虑的目光如有实质地汇聚在摔倒的身影上。 乐声也低徊,带着压抑的沉重。 所有人都怀疑起凌燃再度爬起来的可能。 连摔两次,在凌燃的比赛生涯里也算是破记录了。 不止是身体受不受得了,凌燃真的还有勇气站起来吗? 他可是上一个赛季的世界冠军,居然在新赛季的第一场小比赛里连摔两回,还是因为人力所不能及的发育关的影响。 真是想想都让人觉得窒息。 换做个心神脆弱点的选手,说不定从此心灰意冷,就地退役。 凌燃真的还能站得起来吗? 观众们牵挂不已,担忧到不能行,生怕凌燃真的就这么折戟在小小的分站赛上。 事实却证明,凌燃真的能。 凌燃最不缺的,就是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摔倒了,就爬起来再滑,这是凌燃从心里认定的道理。 他撑着冰,喘着气,疲惫沉重的身体就在下一秒重新立在了冰面上。 事实上,连摔两下,少年不仅在第一时刻就爬了起来,甚至立即咬着牙接上了后面的两个跳跃。 补救得非常漂亮。 甚至卡住了下一个节拍。 裁判们果断摁下了不错的分数。 这也是为什么最后两组连跳的接跳都是凌燃最擅长的t跳的原因之一。 早在编排节目的时候,凌燃就考虑到可能会有摔倒,特意把他能够干拔出的跳跃加在了后面,就是为了能在摔倒后很快接上后面的跳跃。 很无奈的编排,却也昭示着少年无与伦比的决心。 即使会摔倒,即使知道自己会摔倒,他也已经提前做好了摔倒之后立刻爬起来再战的准备。 乐声倏地拔高。 连摔两次的少年再度落冰后,用难度步法滑了出去,身上因为摔倒沾上的碎冰随着他的动作抖落如雪,被摄像机捕捉到直播间的镜头里。 看见这一幕的网友们都惊呆了。 好半晌儿,才有人反应过来,在弹幕里留言,“在正式比赛里摔倒之后还能马上站起来再滑的,都是勇士。” “我以为赛前六分钟的两次摔倒爬起就足以震撼到我了,万万没想到,凌燃刚刚的两下直接就让我有了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真的有人能摔倒就爬起来,摔倒就爬起来吗?” 马上就有人回答了他,“有,这个人就是凌燃。” 直播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现场的观众们也在高声喝彩之后满眼担忧地注视着冰上的少年。 四组跳跃就这么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按理说是应该高兴的,因为只剩下最后一组旋转了。 而旋转向来是凌燃的强项。 得益于身体天赋和从未落下过的训练,他的身子骨比其他运动员都要柔软,能拉得开贝尔曼不说,就连缩成一小团的pancake旋转都比其他人来得紧凑。 但却没有一个人能高兴得起来。 因为肉眼可见的,凌燃已经到了体力的尽头。 他变换步法的速度都变得迟缓起来,就像是一朵盛开到极致快要凋零的花。 这并不是什么好的讯号,以凌燃对自己的高标准要求,但凡他还有一点体力,都不会放任自己慢下来。 事实上,凌燃也的确没有力气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自打他长高之后,骨骼和肌肉的发育也都窜了一大截,他的体力有了明显的提升。 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如果让他去滑青年组,亦或者是上个赛季的节目,他差不多都能稳稳当当地滑下来。 但新赛季的节目,对标的是s级赛事奥运会,又撞上了发育关,那么他就只能拿出自己的全部家当,拼了命地在尽可能的前提下提升自己的技术基础分,拔高节目的最终成绩。 ontheice里几乎塞满的四周跳,就是凌燃目前所能达成的最大努力。 但还是要滑下去。 只剩最后一组旋转了,他一定能滑下去。 少年绷紧浑身每一寸神经,剧烈喘息着,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他一定要滑完这个节目。 必须要滑完。 一定要滑完! 随着四组情感爆发式跳跃的结束,乐声也终于在肃杀与压抑里再度迎来舒缓的温情。 就好像苦寒的秋冬终于到了尾声,一切又有了新的希望。 少年在外刃大一字的姿态里抬头仰望,汗湿的黑发贴在亮晶晶的额头上,漆黑眼里落满了浮动的光,恍惚让人觉得里面盛满了泪,又像是藏着某种绝不服输、向死而生的偏执与倔强。 很动人的一幕,不少网友下意识地三指截屏,想要留存这一幕的美好。 有人在弹幕里哭唧唧,“呜呜呜,别刀了别刀了,孩子要傻了。” 但更多人收获的却是感动。 甚至有人在弹幕里感慨,“下一次,感觉自己过不下去的时候,就看看凌燃的节目吧。 他摔了一次又一次,却总能一次又一次地站起身,还坚持行走在精益求精的道路上,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好。” 直播间里大家都感慨万分。 解说室里,邓文柏也忍不住揉了揉发酸的眼,“凌燃完成了他的所有跳跃,接下来,就是最后一组旋转。” 一定要坚持下去啊,他在心里祝祷。 邓文柏的话音刚落,就像是附和着他的话,少年随着乐曲最后爆发的旋律,猛地翻身跳进了最后一组旋转。 乍然热烈的旋律如冬去春来。 凌燃小跳换足,从蹲踞转的姿势起身,腰身后弯着,一把抓住冰刀,接上了他最爱的贝尔曼旋转。 快要凋零的花耗尽自己最后一丝气力,终于迎来最后的怒放。 四面八方传来山洪爆发式的掌声。 还是他们熟悉的水滴型。 但这个水滴拢得更加细长,甚至隐隐有了烛台贝尔曼的影子。 由此可见,凌燃在直播里说过的,想要做出烛台贝尔曼的想法不是说说而已,而是一直都在实践的路上。 他好像一直都在拼尽全力,想让自己做到最好。 满满的可以深究的细节,让熟知这位选手的冰迷们感动得要死要活。 冰迷大叔年纪一大把了,还红着眼用力拥抱住身旁的伯尼,“不管怎么样,在我心里,凌燃已经是赢了!” 伯尼被抱得喘不过气,脸都捂红了,却被大叔误以为是激动的。 大叔揉了揉眼,“都是凌燃的冰迷,认识就是朋友,一会一起去吃饭去啊!” 伯尼被误解了两天,整个人都麻了,看了看场上的凌燃,就破罐子破摔地点了点头。 说实在的,凌燃这四组跳跃真的震惊到了他。 不止是因为凌燃摔倒了还能再爬起来。 伯尼觉得自己隐约猜到了凌燃把这四组跳跃编排到后半程同一个音乐小节的原因。 沉郁的音乐,摔倒的少年,简直就是绝配,即使是摔倒了,也很符合乐曲的压抑氛围,更别提凌燃还咬着牙爬了起来继续,完美符合节目想要表达的主题。 裁判们也许会扣掉规则要求的分数,但在总体观感上,一定会被凌燃打动。 可以说,这个狡猾的华国运动员把自己可能有的摔倒都变成了节目表达的一部分。 这也太心机了吧? 伯尼简直目瞪口呆,可紧接着计分板上的分数就验证了他的这一想法。 裁判们果然在p分上心慈手软。 再加上凌燃摔倒的跳跃也都足了周,除去摔倒和最后体力不支的部分,几乎都做到了完美,而他编排进节目的技术基础分就高达三位数…… 总而言之就是—— 摔倒的凌燃依旧拿到了华国站的冠军! 分数出来的一瞬间,观众们都站了起来,为获胜者高声欢呼。 这场比赛真的太不容易了。 他们光是看着就替喜爱的选手揪心。 好在凌燃终于赢了! 精心准备的绿柿子玩偶已经被抛上了冰,他们就疯狂摇晃着手中的横幅,高喊着凌燃的名字。 凌燃坐在等分区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在分数出来的一瞬间也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 只不过这笑容转瞬即逝。 凌燃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喝水,显然并没有被好不容易取得的胜利冲昏头脑。 这只是新赛季的第一战,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说别的,大奖赛的第二站就是r国站。 新赛季的第二场比赛已经近在眼前。大奖赛第二站就是r国站,比赛时间跟华国站相差不足一周。 很紧迫的行程,凌燃在华国站比赛后只来得及休整一天,第三天一大早就飞了r国。 倒也不是全为了比赛,他这次会提前来,是有人有事相托。为了不耽误比赛,他跟薛林远商量后,就提前飞了r国。 一方面是完成对方的嘱托,另一方面也是提前来探探路。毕竟他们还是第一次来r国,从未来过的国家很多手续都需要提前跑一下。 好在r国也不算远,早上出发,中午还来得及尝尝r国的各式料理。 当然了,能吃到的也只有薛林远和秦安山他们。 凌燃别说是在赛季期间,就算是休赛季,非必要情况下,他连外面的一口水都不会多动。 所以在其他人面前都摆得满满当当,香味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的时候,也只有凌燃一个人埋着头,不受影响地继续吃他那份特制的营养餐。 少年的胃口很好,吃饭的样子也很专心,长长的睫毛安静搭在眼帘上,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看上去就吃得很香。 但薛林远光是看着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营养餐这么寡淡,缺盐少油的,也能吃得这么香? 爱好美食的薛教只觉得天天跟徒弟一块吃饭,自个儿的美食观都要崩塌了。 要不是他尝过几次,确定营养餐真的很寡淡无味,光是看凌燃吃得这么香,说不定都要怀疑那其实是什么珍馐美味了。 薛林远在心里叹了口气,怜惜地拍了拍徒弟的头,很有点痛心疾首。 真可怜,真惨,他的宝贝徒弟是不是很久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了,连营养餐都吃出了别样的滋味。 凌燃莫名其妙地抬头,就对上自家教练一脸熟悉的于心不忍。 凌燃:…… 少年冷漠地又扒了一口饭,并不是很想搭理自家教练。 薛林远却是真心实意的难受。 他们几个面前摆了一桌子的各种各样的料理汤水,只有凌燃一个人在吃难吃的营养餐,弄得跟他们在虐待徒弟一样。 把吃当做天大的事的薛教郁闷一瞬,然后就化悲愤为食欲,夹起一个虾尾天妇罗塞进嘴里,随即就幸福地眯紧了眼。 薄薄的面皮酥到掉渣,里面的虾尾去了壳,肉质紧嫩且有弹性,鲜到舌头都要掉了。 那叫一个香! 他不由得露出了个笑,对桌对面斯文俊秀的年轻人竖起大拇指,“竹下君,味道真的很不错,谢谢你的款待了。” 竹下俊端着茶杯看上去有点出神,闻言才客气笑笑,“认识这么久,你们又是明桑的朋友,既然来了这里,合该由我尽尽东道主的本分。再说了,本来也是我有事相求。” 他说的是实话,凌燃这回之所以会提前来r国,就是应竹下俊的邀约。 竹下俊有事相求,姿态摆得极低,他们几人一下飞机,就被宽敞的大巴车接到了事先预约好的餐馆。 此时正在一间传统的日式榻榻米房间里。 抱着三味线的盛妆女郎坐在不远处演奏,清幽音色里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 竹下俊一贯温和的眉眼里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再说了,也是我邀请凌桑提前来r国。真要计较起来,也是因为我的私事,才会麻烦凌桑在比赛之后没能好好休整,就要匆匆上路。是我的过错,这也是实在没办法的事情,也是因为……” 眼见竹下俊就要发挥r国人特有的唠叨劲儿,薛林远果断地替对方满上了茶水,“不用这么客气。” 竹下俊被堵了一下,也知道薛林远是个直爽脾气,就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到已经结束战斗,正在擦手的少年脸上。 青年语气幽幽,“凌桑。” 凌燃被这一声慢悠悠的叹气音惊得一个激灵,好险起一身鸡皮疙瘩,脸上就显出几分无奈。 “我已经答应你了,竹下先生。” 所以真的不要再一遍遍地问了。 凌燃的头也有点大。 从机场到这里的路上,竹下俊其实就已经翻来覆去地用各种委婉客气的言词把事情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这种典型的r式礼貌,简直比明哥的表情包轰炸都可怕。 最起码表情包大军来袭的时候,他可以选择把手机搁一边,等明清元一口气发完再看。但竹下俊的这种略带幽怨和不好意思的客气叨叨,真的是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难怪他跟明哥私底下关系这么好。 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少年忍不住腹诽一下。 但想到竹下俊会变成这样的原因,很快就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金发碧眼的小小少年身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呢,凌燃其实很能理解竹下俊,但他也是真的不想再听对方翻来覆去地说同一件事。 总感觉耳朵像是要被磨起茧。 少年下意识地碰了下自己的耳尖。 斯文青年有心再说几句,但凌燃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再想到自己是有求于人的那一方,就硬生生忍了回去。 只是一想到自己所求之事,就还是一脸的愁云惨淡。 但好在他终于停下了复读机的操作。 薛林远可算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如果竹下俊再说下去,在外面一向忍性很好的秦安山可能都要破功。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唠叨程度可以跟明清元媲美的人。 r国人都那么能叨叨吗? 还是说跟明清元走得近的都特别能叨叨? 坐在秦安山右手边的苏医生和竹下俊不熟,对这位前前任世界冠军倒是没什么想法,他只是忍不住瞅了瞅脸上涂得刷白的和服女郎,脸上就露出点牙疼的表情。 为什么吃饭的时候要配这么冷清凄凉的音乐,他觉得自己吃饭都吃不香了。 所以一顿饭下来,除了凌燃和薛林远,其他人多少都有点食不甘味。 竹下俊眉眼里愧疚神色越深,眼看着又要花式抱歉,凌燃眉心一跳,提醒道,“竹下先生,我们不是还有正事要办吗?” 竹下俊这才把话咽回去,“我的司机在门外等着。” 凌燃点点头,小心把秦教抱回了轮椅上,安顿好苏医生他们,才跟着竹下俊一起走了出去。 门外赫然停着一辆绿油油的跑车。 荧光绿那种,半夜不开车灯都不用担心会被其他车撞到的那种荧光绿。 这就是竹下俊的审美吗? 凌燃整个人都震惊了一下。 薛林远却是第一时间就联想到往事,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戏谑地看着自家徒弟。 凌燃眉心又跳了几跳,越看越觉得,这车怎么看上去跟f国站时明清元租的那辆一模一样? 竹下俊欲言又止,“明桑说你喜欢这样的车。” 凌燃:“这样的?” 竹下俊掏出手机,“他还特意发了照片,叮嘱我一定要开这样的车,说你一定会喜欢。” 青年神色很认真。 但凌燃却下意识地扶了下额。 他现在是挺喜欢绿色,但这样辣眼的跑车,他也是真的消受不起。 往来的行人也都被这辆跑车格外刺目的颜色吸引住了视线,继而就神色复杂地扫了站在车边的几人一眼。 如果眼神会说话,他们的心里话大概就是——年纪轻轻的,眼光怎么就这么差呢。 所以明哥到底是对他有什么误解? 凌燃不受控制地想到明清元从前开绿跑车的张扬样子,但看看自家教练笑得不行的样子,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竹下俊站在一边,就看见这对师徒俩定定地看跑车一眼,然后相视一笑。 果然还是喜欢绿色跑车吗,因为烦心事焦头烂额的竹下俊突然就对凌燃有了新的认知。 华国内,正在训练的明清元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惹得陆觉荣望了过来,“着凉了?” 明清元揉揉鼻子,想到他特意给竹下俊发的照片,就笑得无比灿烂,“肯定是有人在想我呢!”他其实就是故意的,反正凌燃隔那么远,也打不着他。 一想到凌燃见到绿油油跑车时的表情,明清元就忍不住地笑。 希望这半年都过得很苦的宝贝小师弟能开心一点吧,明清元的愿望其实很朴素。 r国内,凌燃还站在门口。 颜色是挺奇怪,但车已经在这了,凌燃也没说什么,拉开车门跟在薛林远之后坐了进去。 竹下俊也上了副驾驶。 车速很快,没多久就开到了一间私人冰场的停车场。 竹下俊亲自领着他们两人进去。 冰场大概是被提前清空过,一路上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但冰面显然是不久前才平整过的,光洁无比,没有显而易见的划痕。 凌燃的视线忍不住在冰面上逗留一瞬,然后就跟竹下俊往楼梯的方向走。 “阿德里安就在二楼左手边最里面的那间训练室。” 斯文俊秀的青年此时眉眼里是浓到化都化不开的愁绪,目光殷切地看着凌燃,就像是在看自己唯一的希望,“我就不过去了。” 薛林远很奇怪,“你是阿德里安的教练,怎么反而还躲着他?” 如果他遇到这种事,肯定非得守在凌燃身边不可。 竹下俊今天的叹气声就没有停过,“我怕他见到我难过。”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凌燃仔细想了下,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阿德里安是f国人,却能让r国的竹下俊心甘情愿地放弃自己的亲弟弟竹下川,破例收他为弟子,又带着身边悉心培养多年。 这其中的恩情,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讲得完的。 阿德里安现在卡在这种关头,心里最害怕见的,应该就是自己的这位恩师了吧。 凌燃其实很能理解阿德里安的心结。 换做他是自己,在前世过发育关的时候,即使比如今顺利不知道多少倍,也不是没有担忧自己过不去这个坎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最怕的就是自己会让薛林远失望。 自己会不会真的过不去这个坎,会不会白费了薛教多年的栽培和苦心? 这也是他当时主要的压力来源之一。 天生的白眼狼到底还是少数。 教练在徒弟身上倾注全部心血的同时,徒弟又何尝不是想着一定要用最好的成绩来回报教练。 至少凌燃就是这样想的。 他现在就想让薛林远和秦安山摸到自己的每一块金牌,将自己的荣耀与付出心血的教练共享,绝不是一句空话。 所以他真的很能理解阿德里安的心情。 少年点了点头,把自己的背包递给教练,“我去了。” 薛林远对他很放心,把背包接过来自己背着,“我就在楼下等你。” 竹下俊适时表示,“一楼有雅室,我会带着薛教练过去。” 凌燃对他点了点头,然后三两步迈上了楼梯。 少年的背影矫健轻快,没几秒就消失在楼梯转角,竹下俊定定看着,眼里就有了光。 希望凌桑的到来,能救救他可怜的徒弟吧。 毕竟凌桑可是阿德里安一直心心念念的偶像。 这位前前任世界冠军的目光里充满期待,愣了下,才缓过来神,把薛林远往雅室里领,口中不停地抱歉。 薛林远其实也很能体会竹下俊的心情。 要不是凌燃这半年一直咬着牙坚持着,从未丧失过信心,他说不定就要跟竹下俊一样愁死了。 怎么可能不操心不发愁,那可是他们倾注全部心血的徒弟。 凌燃沿着楼梯往上走。 他不知道竹下俊在自己身上寄予了很深的厚望,就算是知道,大概也不会有很重的心理负担。 在他心里,阿德里安始终是那个在f国站初遇,眼神亮晶晶地宣告自己一定会在接下来的比赛赢过他的金发小少年。 很强的胜负欲,和一颗单纯干净,热爱花滑的心,阿德里安的心就像是他阳光般的发色一样。 太阳也许一时会被乌云遮蔽,但一定有云开再明的时候。 凌燃喜欢阿德里安这样干干净净的对手,也喜欢这样同样热爱花滑的同类。他打心底里觉得,像阿德里安这样的运动员,不应该夭折在半路上。 这也是凌燃会那么爽快地答应竹下俊请求的原因。 不止有明清元帮忙说情的缘故。 若不然,自己在华国站上耗尽体力,连摔两次,原本就该好好休息几天,根本没必要来得这么早。 大概这就是运动员之间的惺惺相惜。 凌燃已经走到二楼尽头的位置,一眼就看见门上挂着的金属牌子,虽然是r文,但脱胎于华国文字的繁体字很显眼,他一下就认了出来。 应该就是这间屋子。 少年本来打算敲门,然后就讶异地发现门没有锁,是虚虚掩着的。 凌燃的心一下松了下来。 门没有锁,说明阿德里安并没有完全封闭自己不与外界交流,这是个很好的讯号。 凌燃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四下一看,一眼就看见了训练器械后面露出的那颗金灿灿的蘑菇头。 “阿德里安?”他放轻了自己的脚步。 蘑菇头抖了下,没吭声。 凌燃挑挑眉,再无顾及地走了过去。 然后就愣在了原地。 阿德里安抱着膝坐在软垫上,见他走过来,就眼巴巴地抬起了头,虽然没有站起来,却也能看出来,他的确长高了不少。 在f国站的时候,阿德里安还是同龄人里罕见的矮个,但如今……凌燃估量着,突然就觉得,阿德里安现在或许跟自己差不多高。 他收敛了自己的目光,“我从华国来,一上午的飞机很累,你不请我坐坐吗?” 阿德里安还有点出神,眼神直愣愣的,“凌?” 凌燃应了一声。 阿德里安的眼睛就亮了,蹭得一下蹦了起来,“你是凌?” 凌燃好脾气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阿德里安见到自己会这么讶异和高兴,自己难道还有假的不成? 阿德里安却是真的很高兴。 凌是现役运动员里,他最最喜欢的一个,可以说凌就是他的偶像! 偶像来了,他怎么可能不高兴。 阿德里安眼泪汪汪地用力抱住凌燃,嗓音都哽咽了,“凌,你是来看我的吗?” 凌燃猝不及防被人抱住,整个人都有点懵。 说好的颓废失落呢,阿德里安看上去很热情的样子,简直从以前的天鹅少年变成了一只热情洋溢的金毛大狗狗。 凌燃突然就对竹下俊的说法产生了怀疑。 但再看看阿德里安眼下深深的青影,就还是决定照着自己原先的计划来。 他在心里比划了一下两人的个头,语气平静地问道,“好久不见,阿德里安,你现在的身高应该有178?” 反正应该只比自己矮一点点的样子。 阿德里安一下就木住了。 他松开手,见到喜欢运动员的兴奋劲一下就冷了下来,他又抱着膝坐了回去,努力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好像这样就能从自己身上汲取到安全感。 “准确来说是。” 闷闷的语气,甚至还带着点哭音。 比自己还高? 凌燃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但很快就平复了心情。 而已,应该是尺子的误差。 他见阿德里安没有要起身的意识,索性也坐到了他的身边。 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阿德里安就抽了抽鼻子,“是教练请你来的吗?” 阿德里安不是不知道自家教练因为自己的发育关担心,但他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一口气长这么多,也不是他自己愿意的。 四周跳几乎丢完了,他现在连3a都跳不好,跳高级三周跳如3lz的成功率都下降不少。 可这样的他今年还刚刚升了组。 这种成绩,别说是在成年组,就算是还在现在的青年组也根本拿不出手。 阿德里安满心绝望,只觉得自己真的是倒霉透了。 他真的是全世界最惨最惨的倒霉蛋了,还连累得教练要跟自己一起难过。 光长个头没长心性的阿德里安越想越想哭,忍不住抽了两下鼻子。 凌燃静静地看着他,“是竹下教练请我来的,他真的很担心你。” 阿德里安闷闷地呜咽一声。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毛茸茸,金灿灿的脑袋看上去就很委屈。 也很好挼。 凌燃有点手痒,但他不是明清元,跟阿德里安的关系也没有近到那个份儿上,就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阿德里安的痛处,说话毫不留情,“竹下教练特意打了电话给明哥,请明哥向我说情,又特意去机场接我们,连午饭都设置在费用高昂的餐馆里。” “你的教练真的很在意你。” 瑟缩的身影将自己更努力地缩小了一点,这下连呜咽声也没有了。 还是不说话? 凌燃突然觉得有点棘手,也明白竹下俊为什么那么头疼。 阿德里安是不抗拒跟外界交流,但他同时也拒绝反馈自己的所思所想。 这样的话,的确有点难办。 但这也只是对普通人而言。 有过同样经历的凌燃只需要代入自己,就能猜到阿德里安的心思。 他叹了口气,黑白分明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德里安,一上来就拿出了自己原本不打算拿出来的杀手锏。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退役,对竹下教练反而是一件好事?” 一下被猜中了最隐秘的心思,阿德里安抱住自己的动作都变得僵硬。 他怔怔抬头,“你怎么知道?” 这也太好骗了吧,一炸就炸了出来。 凌燃愣了下,继而很快恢复平静。 他眼里藏了丝很深的笑意,“因为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 诶? 阿德里安天空蓝的眼里满是惊讶,他终于分出心神打量了凌燃一眼,突然就惊叫出声,“凌,你是不是也长高了?” 自己长高的消息传得那么广,阿德里安居然还不知道,而且刚刚都抱住自己了,居然才发现? 凌燃突然就对阿德里安最近的状态有了新的认知。 他站起身,不着痕迹地展示着自己拔高的身量,然后向阿德里安伸出了手,“要站起来比比吗?” 伸来的那只手白皙修长,像玉雕成的一样,骨节匀称,看上去就充满力量。 阿德里安怔怔看了会,含着泪光握住,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凌燃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你需要站直。” 阿德里安刻意蜷缩着的背脊下意识挺直。 然后凌燃就有点郁卒地发现,阿德里安好像真的比自己高了那么一点点。 原来尺子短了的,很有可能是自己。 一直以为自己长得已经足够高,除去发育关难熬,其实一直有点高兴的凌燃:…… 他深深吸一口气,目光一扫,就发现了窗边摆着的桌椅。 “我们去那边坐。” 阿德里安被凌燃刚才的那句话和对方突然拔高的身量震得懵懵的,很乖地跟在凌燃身后走了过去。 乖得让人心疼,尤其是,他眼下还挂着深深的黑眼圈,长长没剪的金发像蘑菇一样顶在脑袋上,看着就可怜兮兮。 对于青年组的几个关系不错的选手,像阿德里安和伊戈尔,出于真实的心理年龄,凌燃一直是把他们当小朋友看的,亦或者说是当小弟弟看。 这会看见阿德里安这样,心里的叹息又多了几分。 甚至想到前世的自己。 178的个头,罕见的高个,记忆淡化不少曾经的艰难,但凌燃也曾真实地像阿德里安一样困扰过。 即使是现在,他也还在发育关挣扎。 所以看见阿德里安的时候,真的很难不联想到自己。 他酝酿着接下来的话语,一时沉默。 阿德里安焦虑不安地抬起头,对上少年的视线就是一愣。 这种目光真的很奇怪,就好像是透过自己在回忆什么。 阿德里安不安地动了动脚,还是没吭声。 这样细微的动作在安静的训练室很突兀。 凌燃一下就从思绪里抽离出来,他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想过退役以后的日子吗?” 阿德里安低下头。 凌燃认真历数退役的好处,“你不会在花费很多时间训练,你不需要再长途跋涉去参加任何比赛,你不需要一遍遍地练习节目练到要吐,你也不需要再为比赛的结果而牵肠挂肚……” 阿德里安整个人愣住。 一直说退役的好处,凌真的不是来劝他退役的吗? 正值午后,他们坐在落地窗前,阳光里有很细的粉尘浮动,每一粒都折射出暖黄的光芒,就像是变成一粒粒金沙,漂浮在阿德里安渐渐朦胧的视线里,将少年清俊的面孔变得模糊且遥远。 遥远到触不可及的地步。 阿德里安看上去很伤心,“是教练让你来劝我退役的吗?” 凌燃顿了顿,“当然没有。我只是在替你数清楚,退役之后的好处。” 阿德里安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甚至已经想过很多次了。 “所以你是来劝我退役的吗?” 难道说凌也要退役了吗? 也是因为长高吗? 阿德里安不由得地想,傻乎乎地看着少年。 凌燃还在继续说下去,“退役之后你就再也不需要为滑冰的事情忧心。如果你还爱滑冰的话,只需要坐在观众席亦或者是电视机前,偶然地看上几眼,心里浮现出:我原来也参加过这种项目,这种念头,就已经足够。” 阿德里安越听越懵,却也越听越不对劲。 凌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有想过,这段时间内,他已经想过了千遍万遍,根本就不需要凌多说。 阿德里安莫名地就烦躁起来。 凌燃的眼瞳里倒映出金发少年紧紧抿住的嘴角,突然就笑了下。 “所以,阿德里安,你真的想过这样的生活吗?你真的想要退役吗?” 不需要很多言词,也不需要细数赛场上的热血与感动,凌燃觉得阿德里安应该能听得懂自己的话。 毕竟,打从见到阿德里安第一眼起,凌燃就知道他跟自己是同类人。 他们爱滑冰,胜过自己的生命,只要没有摔断腿,撞坏头,一定会滑到自己不能滑为止。 他现在的说辞,不过是想轻轻地刺激一下对方而已。 阿德里安握紧了拳,他当然不想。 他其实比谁都知道自己不想退役。 但教练怎么办? 他现在技术水平下降得这么厉害,教练带着他,简直就像是带着个累赘! 前前任世界冠军带出个连3a都跳不稳的徒弟,说出来都要让人笑话的。 更何况,由于一意孤行,拒绝了冰协的邀约,只专注培养自己一人,教练已经为了自己承担了太多太多。 自己现在这样,这么对得起教练! 他怎么还有脸继续滑! 阿德里安气息都变得急促,“我不想退役,但我根本就滑不下去!” 金发少年像气球一样鼓起一瞬,转瞬间又再度被刺破漏气。 “为什么滑不下去?”凌燃看着他。 “我连3a都跳不出来了!”阿德里安眼里泪光点点。 凌燃又气又好笑,“那就重新练。” 阿德里安控诉地瞪了他一眼,“我练了很多次。” 是真的练不出来,所以才会格外得难过。 凌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真的不是故意来扎自己的心窝子吗。 一想到这里,阿德里安觉得更难受了,他本来就很难受,结果他的偶像还拿话刺他,突然就觉得更难受了怎么办? 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金发少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我是真的练不出来了。” “我一会儿就去跟教练说,我要退役,我不能再拖累他了,他会有更好的徒弟……” 阿德里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原本脸色还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温和笑意的少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登时就冷了脸。 对方甚至站起了身,黑白分明的眼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周身的气势都有点吓人。 连语气也冷了下来。 “你练了多少次?” 凌燃现在的确有那么一点点不高兴。 阿德里安这么容易就把放弃说出口,他却并不想听见这个早就被他从人生里剔除掉的字眼。 阿德里安被吓了一跳,磕磕绊绊的,“好,好几百次……” 好几百次都没有跳完美过几回。 阿德里安悲从中来,见凌燃居然还凶自己,哭得更伤心了,甚至还哭出了个鼻涕泡泡。 看上去就很可怜。 凌燃顿了顿,强行收敛了语气,“你知道我练了多少次才能勉强稳住3a吗?” 阿德里安泪眼朦胧地看他,眼巴巴的。 凌燃平缓了语气,就像是说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几千次,亦或者是近万次,我根本就数不过来了。” 阿德里安被惊在原地。 几千次?近万次? 凌长高也就是这半年吧,按照180天算,他起码一天得练上几十次才能达到这个数据。 凌真的不是在骗自己吗? 阿德里安吓得打了个哭嗝。 一看就是被竹下俊保护得特别好,心性特别单纯的孩子。 他也的确才十几岁,除了花滑,几乎完全生活在象牙塔里,连正常的学校经历都很匮乏。 凌燃像是能看穿金发少年在想什么。 “我每天吃完早饭就会去上冰,一直到晚上八点才会停下,时间很充足,可以完成所有想要完成的训练。” 早上五点半起床,跑步一个小时,吃饭收拾东西半个小时,七点去上冰,中午十二点吃饭休息一个小时,下午两点上冰,七点半个小时晚饭,晚上八点下冰,休息一会开始理论课的学习。 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他拿出了自己的全部诚意,为什么做不到成千上万次的练习? 阿德里安彻底愣住,“每天?” 即使是他,也不是每天都会上冰,每周总会有一天两天的休息时间。更不可能在冰上待那么久的时间。 凌居然这么努力吗?这是人可以做到的吗? 他就不会觉得枯燥和厌烦吗! “对,每天。” 凌燃像是浑然不觉自己说了多么可怕的卷王发言。 说起来很可怕,做起来很艰难。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想要赢,他想要一直赢,那么他就一定要付出超过其他人千百倍的代价。 沉得下心,忍得住寂寞和孤独,吞咽下汗水和苦痛,才能获得那么一丝丝成功的可能。 那么多次摔倒,不难过和失望是不可能的,偶尔,负面情绪也会层层堆叠起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再难,再苦,再重,他也要重新站起来,站到冰面上,预备着下一次的起跳和摔倒,直至赢来再一次的成功。 如果有可能,凌燃发自心底地希望自己长在冰上,最好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也不会受伤,这样他将能以超越其他人无数倍的速度重新磨合成长。 “即使是这样,在前不久的华国站比赛上,我还摔掉了4lz和4f的跳跃。” 他很平静地提起自己的失败和不足,就像是已经正视了它们。 阿德里安最近都没有心情关注比赛,还是第一次听说,闻言就睁大了眼,“那,那你最后赢了吗?” 凌燃唇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赢了。” 金牌是最好的止疼剂,这也是他能这么快就休整好,奔赴r国的原因之一。 阿德里安替偶像高兴一下,又马上晕晕乎乎的,“摔掉两个跳跃……” 凌可是以经常著称的,从他开始比赛以来,就从来没有在一场比赛里摔倒过两次! 阿德里安耳朵嗡嗡的,“你的跳跃是不是也丢掉了很多?” 凌燃没有要隐瞒的意思,他的目光恍惚一下,像是在回忆。 “几乎全部都是重新捡起来的。三周跳捡起来的比较快,四周跳和3a花费了很多精力,现在也还没有全部捡回来。” 全部? 全部重新捡起来? 这真的是人所能做到的吗! 即使只是捡回一部分,也真的很难啊。 凌是怎么做到的?他为什么这么厉害! 阿德里安突然就明白教练为什么会请凌来了。 他不受控制地想:凌能做到,他是不是也可以,他现在可是跟凌差不多高。 短暂的喜悦上涌一瞬,又很快被压下。 不对,凌那么努力,也还摔掉了4lz和4f的跳跃,自己长高之前甚至还没有完全掌握这两个跳跃。 凌是天才,都只能做到这种地步,自己远远比不上他,真的还能捡得回来吗? 阿德里安的心乱糟糟的,像乱麻一样。 简单复杂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很容易懂。 凌燃就知道自己的进度条已经前进了一大半。 他示意阿德里安跟他走。 被说动,窥见一点希望的金发少年就直愣愣地跟上。 他真的很爱花滑,哪怕有一点希望,也想牢牢抓住。 而现在,凌就好像是那个希望。 在阿德里安眼里,走在前面的少年简直就像是在发光。 那种属于太阳的,暖融融,金灿灿的光。 薛林远才喝了两口绿油油的茶,正苦得不能行,就见自家宝贝徒弟带着竹下俊家哭唧唧的宝贝徒弟走了下来。 凌燃直接拎起了背包,“薛教,我想上会冰。” 薛林远疑惑地跟了过来,“上冰?” 凌燃点点头,看向阿德里安,“对的,上冰,不止我,还有阿德里安。” 花滑运动员对冰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剩下的话,他想留在冰上再对阿德里安说。 有冰面的加持,他不信阿德里安不会动容。 竹下俊给徒弟递了方帕子,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吧。” 他看出了阿德里安眼底的向往,心情已经提前愉快了起来。 果然,请来阿德里安最喜欢的运动员,还是有相同经历的偶像,凌燃只一出马,就起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竹下俊对着凌燃微笑,眼里满是深沉谢意。 “我去取阿德里安的冰刀。” 于是,简单的热身之后,黑发和金发的少年就并肩站到了冰面上。 凌燃也没有多说,活动开筋骨后,助滑,蓄力,上来就是一个3a。 因为二次发育,骨骼和肌肉力量增强的缘故,这个3a比从前的更高更远。 比赛时的观众们可能没发现,一直关注凌燃,不止一次亲眼看过凌燃比赛的阿德里安一眼就发现了。 哇哦! 他眼里亮晶晶的,写满着激动。 凌燃却没有停下来,他绷紧心神,像是认真对待比赛一样,依次完成了其他四周跳,还都稳稳落冰。 毫不迟疑的落冰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场馆里,是每一位深爱花滑的运动员无比熟悉又无比留恋的声音。 是梦里都不会错认的挚爱。 阿德里安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眼睁睁看着长高后的凌燃完成一个又一个漂亮的跳跃,简直比自己能跳得出来还要高兴,甚至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凌燃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就收获到了标准的迷弟眼神。 凌燃默了默。 他是来劝孩子的,不是来发展冰迷的。 但少年也无心细想,他专心致志,很快蓄力,接上了自己的第一个4lz。 第一个,勉强算是成功了。 但还不够完美。 少年飞快地皱了下眉,显而易见的不满意。 阿德里安不理解凌燃是在做什么,可转眼间,就眼睁睁地看着凌燃再度跳起的第二个跳跃一下就摔倒了。 甚至不是普通的那种摔倒,而是整个人重重砸在冰面上的摔倒。 砸下来的时候发出好大一声响,吓了所有人一跳。 光是听着就很疼! 摔倒的一瞬间,别说阿德里安,连竹下俊都吃了一惊,下意识想叫人,却被薛林远拦住。 薛林远也是满脸心疼,但还是阻止道,“凌燃会站起来。” 如果站不起来,他就会叫自己,只要他没有吭声,就一定会再站起来。 薛林远比谁都了解凌燃,他也相信凌燃能站起来。 毕竟,这是在这半年里,薛林远无数次见证过的奇迹。 薛教眼有点酸酸的,忍了又忍,还是别过眼吸了下鼻子。 阿德里安下意识就要去扶,可还没等他靠近,凌燃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他倒吸着凉气,抖抖身上的冰屑,整个人都有点狼狈。 但还是很快再次助滑蓄力,转体,点冰,跳起。 重重的摔倒声再次响彻场馆。 很可惜,又摔了。 还是摔得很惨的那种。 阿德里安看得目瞪口呆:凌的4lz成功率这么低吗? 可还没等他惊讶完,就看见少年居然又一次地站了起来,他脸上没有沮丧,没有难过,神色平静的就像是刚刚无事发生。 唯独一双眼亮得惊人。 在阿德里安睁大的眼瞳里,那道顽强不屈的身影再度后滑,转体,点冰! 他在半空中高速旋转,长腿绷得笔直。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啪——” 成功落冰! 刀刃撞击冰面的声音的一声久久回荡在场馆上空。 落下的瞬间却是果断且坚决。 狠狠地一下撞进了阿德里安心底。 金发少年的眼里酸酸的,却没有立刻掉下来泪。 因为少年已经停在了他的面前,微微气喘着,“你看清了吗?” 阿德里安愣愣的。 凌燃笑了下,从阿德里安的角度看起来,乌黑眼里像是缀满了光,“摔倒了,就再站起来,摔倒了,就再站起来,然后,你就会成功落冰了。” 他就是这么一次次摔过来的。 摔倒不可怕,站不起来才可怕。 他已经站起来了,所以也想拉阿德里安一把。 无关国籍,无关年龄,无关其他任何的一切,或许只是运动员之间的惺惺相惜,他不想看见阿德里安就此一蹶不振。 f国站上的那只白天鹅,纯洁又可爱,是冰上不可或缺的风景。 凌燃的本心就是这么简单。 阿德里安眼红了一下,忍了又忍,终于哇得一声扑到了凌燃怀里。 明明是跟凌燃差不多的身高,却硬生生蜷在了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凌燃只觉得这个人都不太好了。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训练服胸前被阿德里安哭湿了一片。 有必要哭成这样吗? 凌燃觉得哭包这个标签大概贴在阿德里安身上就撕不掉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这一刻的阿德里安心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那是足以比肩太阳和神明,亦或者说是指路明灯一样的存在。 如果换了其他人,这些话都不会有这么强说服力。 但凌燃本来就是阿德里安心目中的目标和向往,又刚刚好跟他同样遇到了发育关难题。 不得不说,除了凌燃,可能真的不会有人能这么快把阿德里安从失落和自怨自艾的泥潭里拉出来。 这一点,竹下俊和薛林远作为局外人看得很清楚。 被抱住的少年脸色有点青,薛林远看着看着就噗嗤一声笑出来。 但心里却猛地一松。 他会答应这件事,其实也是担心凌燃在华国站上受影响,多多少少有点想要趁这个机会,试探试探自家徒弟的意思。 毕竟孩子总是习惯自己想自己的,也不太跟他们这些教练抱怨,他害怕凌燃又跟从前一样压抑自己。 现在看看,好得很。 心态稳得一批! 薛林远终于放下了心。 阿德里安也是真的很感动。 凌燃来的时候,他只是窥见了一线阳光,而现在,他像是看见了光芒万丈的太阳。 凌在赛场上也一定是这样摔倒又爬起来,摔倒又爬起来,才能拿到金牌的吧? 阿德里安突然就觉得自己之前真的是太懦弱了。 他一遍遍地用母语说谢谢,感动得不能行,哭得也不能行,像是要把之前的委屈和难受都哭出来。 凌燃乘人不备地揉了下看上去就很好挼的金色蘑菇头,一直到把这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大哭包移交给竹下俊,才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回去换衣服。 立刻,马上。 竹下俊赔罪离开一会,很快就追出来送。 “阿德里安哭累了,睡着了。” 青年眉宇里的阴郁终于散开,再三感谢后终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凌桑,你刚刚是不是故意摔倒的?” 竹下俊毕竟蝉联过世界冠军,眼光比稚嫩的徒弟要毒辣很多。 凌燃抿了抿唇,“很明显吗?” 他其实确实有一点故意要展示给阿德里安看的意思。 竹下俊忍不住笑,“不太明显。” 唬住阿德里安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所以,你的跳跃成功率,是不是没有那么糟糕?为什么会在华国站上一连摔倒两次?” 说起专业上的事,这个温吞唠叨的前任r国运动员说话终于变得直白。 凌燃却没有正面回答。 他看了看远处楼顶上电子屏幕上的日期,离r国站的比赛很近,少年唇角慢慢旋开一抹好看的弧度。 “下一次,我就不会再摔倒两次了。” 就这么自信吗? 竹下俊被少年灿烂的笑容闪了下眼。 这话换做是其他人,他或许不会信。 但如果是凌燃的话,总能创造奇迹的凌燃的话,或许很值得一信? 竹下俊笑了笑,“我会带着阿德里安去看你在r国站的比赛。“ 他没有明说,但凌燃已经听懂了他的话外音。 所以,很期待看见你更精彩的表现。 少年点点头,“我会的。” 他会全力以赴,带给所有人更好的节目,就在马上要开始的下一次比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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