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美人有话说[综武侠]_第17章 画皮(十七)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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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邵龙为人侠义,嫉恶如仇,又在崇州当了七年的捕快,受过他恩惠的人不少,知晓三十年前玉十七娘一案内情的人却不多。 二人为掩人耳目,连薛邵龙也没穿捕快的官服,打听了一下方士与冥婚的事,与芳月夫人的说辞一一对应,并没有太大出入。 “九分真一分假,这些小事一查就知道真伪,没必要骗人。”铁手沉吟了一下,说道:“我只是觉得,芳月夫人还有事隐瞒。” 比如芳月夫人府上的侍女,她们大多身有残疾,却不是被收留,而是在一年前被买回来的,这样的“善举”,是否太过刻意了? 买卖的途径十分隐蔽,若非薛邵龙,他要查到这件事得费许多功夫——毕竟,人贩子采生折割的行当死刑起步,可见不得光。 薛邵龙“啧”了一声,道:“我查这条人贩子的产业链有小半年了,二哥不知道,那些个‘唱歌犬’、‘人熊’的制作有多么残忍。” 他的手按在刀上,道:“瞎眼、断手的还好一点,还是个人样,若非按律买家不做处罚,这一条罪就够要芳月夫人的命了。” 铁手心中不忍,道:“只希望这些可怜的女孩子,不是被人故意弄成这样才好。” 说是这么说,可从采生折割之处买回来的侍女,有几个是天生残疾?这些可怜的女孩子,完好的身体被人刻意改造成了残疾。 薛邵龙又道:“一年前芳月夫人去了趟汴京,回来后就买了这些残疾的女孩子。” 似乎是蔡京的大寿,他爹写了一篇文章痛骂其与傅宗书,还让他全文背诵并默写。 铁手心下了然,大抵在那个时候,芳月夫人就发觉了蔡京对于商会的觊觎,所以开始谋划与神侯府搭线,买来了这些女孩子。 是一种示好,也是一种威胁。 不过,不管芳月夫人的话里隐瞒了什么,至少有一点她没有骗人—— 在崇州城中,随便问一个人,三十年前最美丽的女人是谁,都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当然是玉十七娘!三十年前,她可是崇州城中出了名的美人儿,只不过嫁进陈府第二日就得了疯病,不久便急症而亡了。” 老秀才的眼里露出向往的神色,咳嗽了一声,道:“遥想当年,老朽也有幸见过玉十七娘一面,她在城门口与乞丐施粥,真真是梅形玉骨,一颦一笑,恍若神妃仙子……” 铁手目光沉沉,双手紧握,心道:她如此心善,却落得这个下场,世道何其不公。 他见老秀才年事已高,衣衫陈旧,心中不由一叹,倒了一杯茶与他润喉,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一块碎银子放进了老人家的口袋。 老秀才无知无觉,接过茶喝了一口,又道:“只可惜,红颜薄命……她家中兄长品行不端,意欲攀附权贵,竟让玉十七娘与知府早夭的长子结了冥婚,害了美人的性命。” 说到这里,他也不由扼腕痛惜,口中念着什么“不当人子”一类的话,怒斥玉大郎。 薛邵龙听出了几分不对,道:“老人家这口吻,莫非是与玉十七娘的兄长熟识?” “不错,老朽与此人七年同窗。”老秀才痛心疾首,道:“这玉大郎贪欢好色,已有妻室,还常与人去花楼鬼混,见了权贵子弟就上前攀谈自荐,说自己有个美人妹妹。” “……” 铁手听得怒火中烧,他一生之中,还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对亲生的妹妹有不耻之思,竟还要拿她的婚事去换功名利禄。 再加上弑父一行,简直万死难赎其罪。 “他家中夫人日日以泪洗面,有一次来寻他回家,还被打了一拳!老朽见他对女子下手,实在不耻,以后就不怎么来往了。” 老秀才道:“不过也算是恶有恶报,玉大郎扼杀生父,被他夫人大义灭亲报官惩处了,死了丈夫之后,李夫人就变卖了玉家的产业,听闻后来离开崇州,嫁了个商人。” 铁手顿了一下,蹙眉道:“李夫人?” 电光石火之间,他似乎抓到了一个细微的线索,又不太确定,道:“您是说玉大郎的夫人姓李,离开崇州之后嫁了个商人?” 老秀才一捋长须,道:“不错,李夫人忍痛大义灭亲,实在是一奇女子,也正是在李夫人之后,崇州才兴起了再嫁的风气。” 说罢,他也是唏嘘不已,自行离去了。 听完老秀才的话,铁手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轻抚了一下怀中人皮画卷,陷入沉思。 一旁的薛邵龙调整了一下腕甲,颇为遗憾的道:“可惜在下晚生了三十年,今生无缘得见玉十七娘一面,还真是一大憾事。” “……” 铁手沉默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拍了下薛邵龙的肩膀,斟酌了一下语言,委婉的道:“世事无常,也不能过早的下定论,况且我记得你并不热衷于美色。” “我不好色,但会好奇,”薛邵龙清了下嗓子,道:“闻名天下的折梅赋,二哥听过么?正是我一位叔爷爷为玉十七娘所写。” 他的父亲与祖父皆是当世大儒,而祖父有一位私交甚密的同窗好友,名叫江别月。 昔年,江别月在崇州对一个美人惊鸿一瞥,神思恍惚三日,叹道: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后写下一首折梅赋,赠给佳人。 美人早逝之后,他来崇州吊唁,只见坟头红梅盛开,坟中一具空棺,还以为玉十七娘是天上的梅花仙子,在死后羽化登仙了。 铁手:“……” 他的情敌如此之多,连大儒也包括,或许这个多年好友也对玉十七娘有几分情思。 薛邵龙一摊手,道:“我小时候就是跟他学诗文,老头儿天天跟我念叨,念叨多了我就好奇,这不长大后就跑来崇州了么。” 铁手叹道:“可惜,玉十七娘不是羽化登仙,而是在嫁人之后被方士剥皮而死。” 她的夫家说玉十七娘思夫心切,急病而亡,抬出一副棺材就葬了,谁也不敢质疑。 倾慕她的人这样多,或是为了美色,或是为了名利,可只要一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句“出嫁从夫,父死从兄”,就断绝了所有玉十七娘的希望,他们帮不了她。 二人又浅谈了几句,薛邵龙收到了一个信号,不得不对铁手告辞,道:“江西四盗被抓回来了,可被芳月夫人放出去的凶犯还有不少,小弟职责所在,就不陪二哥了。” 大牢里的犯人,一个个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手上都有人命,把这些人放在外头可不安全,为了缉凶,薛邵龙一晚上只睡了一个时辰,今日一大早还来陪铁手查案。 铁手略一点头,道:“若是能找到芳月夫人私放犯人证据,也一并送往神侯府。” 薛邵龙一口答应,道:“没问题,稍后我再去一趟城门口,让守卫留意一下可疑人士的行踪,二哥不是说方士会来崇州么?” 他道:“等我干完活亲自去给你盯着。” 铁手心中一暖,温厚的手掌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才要开口,就被薛邵龙一句话堵了回来,道:“你我之间,不必说谢字。” 与薛邵龙分别之后,铁手没有立刻回客栈,而是问了几个路人,来到了玉十七娘生前的住处——也就是被李夫人卖掉的玉宅。 看得出,玉秀才很有几分家财,所以才如珠似宝的养着十几个女儿,夏日在小院里吟诗作对,冬日就去折梅煮雪,很有情趣。 不过现在,玉宅已经几番转手,看不出从前的模样了,铁手停留了一会儿,不知该不该让画中的美人出来,看一眼生前的家。 一个抱着洗衣盆的妇人路过,见他面带犹豫之色,踌躇不前,不由问道:“这位侠士是口渴了吗?可以随奴家去喝一碗水。” 铁手见她满面风霜,一双手满是开裂的口子,心中很是同情,摇了摇头道:“喝水就不必了,请问夫人这里可曾是玉宅吗?” 妇人一怔,手中的洗衣盆差一点砸到地上去,勉强笑了下,道:“是……是,三十年过去了,没想到还有人记得玉宅,从前父亲施粥时,不少受过恩惠的人都不知这里。” 铁手一惊,道:“夫人是玉家的女儿?” 玉秀才是一位善人,常与女儿去城门口施粥给穷苦人家,不想他身死之后,女儿竟然流落到了这样的境地,实在是令人唏嘘。 妇人擦了下眼泪,道:“奴家正是玉十三娘,昔年有个妹妹叫十七娘,是个名动崇州的美人……可惜家道中落,十几个姐妹受不得世道磋磨,只剩下我以浣衣为生了。” “……” 铁手怀中的人皮画卷动了下,似乎其中的美人也心有所感,若不是烈日当头,几乎就要当场化出人形来,与玉十三娘相认了。 他安抚的点了下画轴,心中的一个猜想已缓缓成型,询问道:“夫人的父亲也算是薄有家财,生前又与人为善,怎么会……” 听到这未尽之语,玉十三娘不由得眼圈一红,自怜自艾,幽幽的道:“可恨奴家那兄长,在狱中畏罪自尽了,还有嫂嫂……” 她掉了几滴泪,道:“奴家的十几个姐妹自幼娇生惯养,除了诗文女红,对其他一概不通,只有嫂嫂是商户出身,懂得管家,兄长死后她就卖掉了玉宅,一夜卷走了所有家财,让我们几个姐妹从此无家可归了。”铁手的眸中多了几分凝重之色。 如果说老秀才的话只是让他怀疑,那么在见过玉十三娘之后,他就已完全确认了这个猜测——芳月夫人就是玉十七娘的嫂嫂。 玉十三娘拭了下泪,又道:“嫂嫂卷走了家财,听人说又嫁了个富商,奴家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也去打过官司,可、可是……”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目光哀伤,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就是猜也猜得到,几个养在闺中的弱女子,对上一匹豺狼会有什么后果? 铁手心中一沉,视线落在玉十三娘的身上,道:“对不住,提起夫人的伤心事了。” 他的心肠软,一见这可怜的妇人在这把年纪还要浣衣为生,就忍不住要心生怜悯。 玉十三娘忍住了泪意,她与铁手是平生第一次见面,但这个人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长辈一般,平静、温暖、带着关切。 她犹豫了一下,道:“不妨事,只是物是人非,三十年匆匆而过,难得有人还记得家父的善举,奴家一时失态,还请见谅。” 铁手摇了摇头,取出身上的一大半银两来——约摸二十几两银子,捕快的俸禄本就不多,他又一向慷慨解囊,并没存什么钱。 “夫人,在下也算受过令尊的恩惠,如今想要报答一二,还请您千万不要推辞。” 他用一块帕子包起银两,为免有人见财起意,还特意捏成了碎银子,都留给了玉十三娘,道:“我这一次来崇州,也是为了拜祭一下玉先生,不知夫人可否为我指路?” 玉十三娘有点惊讶,她父亲去世已有三十年,铁手看起来也不过三十一二,是什么样的恩情,让这英伟的男子这样郑重其事? “这有什么?沿着小路一直西行,出城的第十二座荒坟就是了。”她指了路,抱着洗衣盆的手瑟缩了一下,道:“奴家的活儿还没做完,不好耽搁,就不陪您一起了。” 铁手一拱手,道:“不敢劳烦夫人。” 她的年岁已经很大了,鬓发花白,皱纹爬上本来如花似玉的脸庞,一双手——这双手简直丑陋的可怕,沟渠纵横,满是老茧。 任谁也想不到,这双干枯、苍老如树皮一样的手,也曾折梅煮雪,写下娟秀诗行。 玉十三娘收下了银子,千恩万谢的行了一礼,抱着洗衣盆走远了,她的背上是一摞脏污的衣裳,那么沉,沉得压弯了她的腰。 铁手目送她离开,出城之后,果然在林中看见了一片杂草丛生的坟地,而每一座坟的主人都姓玉,坟前立着一块粗糙的木碑。 “……玉氏大郎之墓,玉氏十一娘之墓,玉氏十五娘之墓,玉氏二十一娘之墓……” 字迹娟秀,应是出自女子之手——或许就是玉十三娘,在这三十年之中,她埋下了父亲与姐妹,还有弑父的兄长,年年拜祭。 她还提前给自己留了一座空坟。 铁手轻轻一叹,动手清理了一下玉秀才的坟墓,让它干净了不少,还除去了杂草。 在树木与杂草的阴影下,一缕血雾从铁手的怀中逸了出来,凝成一个肤白如玉、唇若丹朱的绝色美人,怔怔的望着这一片坟。 铁手低声道:“节哀。” 美人一个字也没有说,她纤细的身体如一株红梅,孤立在一片荒野孤坟之中,注视着他,也在注视着死去多年的父兄与姐妹。 忽然,她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起来,一股难言的痛苦涌上心头,让十七几乎站立不住,痛的冷汗淋漓,气弱的道:“好疼……” 铁手一惊,忙伸手扶住了她,将痛苦不已的美人半搂在怀中,急道:“怎么回事?” 十七摇了下头,靠着他轻轻的喘息。 她看见了玉大郎的坟墓,人皮中残存的情绪立时升起一股尖锐的怨气,在体内冲撞不休,像一把匕首,愤恨的几乎划破皮囊。 “是因为玉大郎。”十七一边说,一边在意识中问系统:“能挖坟吗,鞭尸行不行?” 系统:“……” 系统委婉的劝了一句:“不是不行,但是从格调高低上考虑,挖坟崩人设,要不然你放弃本世界任务,我搞一道雷劈了它?” 十七蹙了下眉,道:“那算了。” 每完成一个任务,系统的资料都会找回一部分,比如前几个任务中,她知晓自己不是人类,为了记起过去,这点小事就忍了。 她忍住体内的不适,伸手为玉秀才的墓碑拂去了尘土——若不是芳月夫人停下了血祭,现在来祭拜他的就是玉十七娘本人了。 这个动作才一做完,铁手忽的握住了她的手腕,把美人挡在身后,向密林方向看了一眼,扬声道:“暗处的朋友,请出来吧。” 话音未落,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高耸的树上跳下两个劲装打扮的江湖人来,呈合纵之势,神色警惕的一点一点向铁手逼近。 打头的是个女子,瞎了一只眼,一身惨白的衣裳,仿佛是要去哭丧,表情不知是哭是笑,怪异的叫道:“铁二爷,还真是你!” 铁手的神情一点点凝重了起来。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芳月夫人放出的凶犯之一,江湖上人称“白无常”的孙大娘。 她的功夫只是二流,却有一种奇怪的法子,可以让有毒的磷火自燃,借着火势去烧杀劫掠,犯下了无数大案,抓捕起来很是棘手。 好巧不巧,十七的人皮正是畏火的。 落后她一步的男人是黑无常,擅长用水银下毒,毒气深入肺腑,连自己的脸也青的吓人,阴阳怪气的道:“真是冤家路窄,才避开了小神捕要出城,就撞上了二爷您。” 铁手暗中环顾一周,四面都是树木,一旦起火,火势说不定要绵延上山,夏天的山火一旦着起来,恐怕没几个月都不能熄灭。 他顿了一下,沉声道:“在下今日出城只为拜祭一位故人,无意公干,也没心情与人交手,二位若是无事,可自行离去了。” 孙大娘又走近了一步,眼眸之中满是得意之色,死死的盯着铁手,好像一条毒蛇在吐信,道:“是不想交手,还是不能交手?” 放在平时,铁手不找他们的麻烦就不错了,可远远一瞥,他竟不是独身一人,还带了个不懂武功的女人,这就有破绽可寻了。 在这荒野山林,大火一旦烧起来,火势绵延不绝,纵然铁手一人可以逃脱,可带着个累赘的女人,他就是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黑无常也道:“听说铁手二爷得了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一刻也舍不得离身,不知这美人若烧坏了脸,二爷会不会移情别恋?” 他这么说着,阴毒的目光不住地看向铁手身后,只是对方身形壮阔健硕,竟把那小美人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角素色衣裙。 “你敢——” 铁手心中十分警惕,可不见孙大娘如何动作,他身侧的杂草上,一缕火苗忽的燃了起来,这气味再明显不过了,是某种磷粉! 他毫不犹豫,一手搂住美人的腰肢,纵身一跃跳开了三丈有余!另一只手掌之中内力吞吐,已将浑厚的内劲化作一股气流,随之迸喷而出,击在了一点点壮大的火苗上! 霎时,仿佛开水泼在了烈火上,刺啦一声响,火苗熄灭了,在原地留下一片焦土。 他这么一动,也就让孙大娘与黑无常看清了十七的样子,二人俱是一愣——尤其是孙大娘,她的脸色一变,那双毒蛇似的眼睛一瞬不瞬的黏在她的身上,死也不肯移开。 铁手似有所觉,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孙大娘的手,道:“不要逗留,快回画卷中去。” 孙大娘的手上带了一双奇怪的手套,可以避火,其中藏着许多易燃的磷粉,一个不注意,被磷粉落在身上,就会立刻烧起来。 十七回不去,美人皮的怨恨太深了。 只是一个名字,一句话,就能让十七在记忆片段之中失神,如今亲人与仇人的墓碑全都在眼前,她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杀了她!给我立刻烧了她的脸!” 孙大娘惨白的脸上,忽的浮起了一丝愤怒到极致的潮红,眼眸中射出了恶毒的光。 她咬牙切齿的对黑无常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动手!你若是心软,咱们就到地底下去,做一对真正的黑白无常!” 这个威胁不可谓不可怕。 黑无常一咬牙,立刻向铁手攻了过去。 他的浑身都是毒,寻常人沾之即死,触之即亡,好在铁手的双手百毒不侵,并不落於下风,只要十几招,就能将他毙于掌下。 而就在这十几息的时间里,孙大娘已用出一种可怕的速度,疾风一样向十七掠来! 她嫉妒的、恶毒的视线几乎化作实质的刀锋,在十七身上恨恨转了一圈,对她一扬手,半空之中忽的出现了许多晶莹的粉末。 这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磷粉,一旦有一丝沾染在身上,立刻就会燃起毒火,孙大娘这样一大片撒过来,几乎让人避无可避!漫天的磷粉有如星子的碎屑,看起来晶莹而美丽,而这美丽的背后却是无尽杀机! “……” 十七莹白的脸庞不见一丝血色,深知这磷粉决碰不得——死倒是不会死,可一旦为抵御火焰用尽了阳气,就会立刻露出鬼相。 “孙无救,你敢!” 铁手心急如焚,可黑无常一身的功夫都是毒,每一招都不要命似的狠辣,宁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也要阻拦下他前去的脚步。 十七手中浮现出一缕血雾,在半空凝成一枝艳丽的红梅,下一瞬,妖异的血色梅花在枝头盛放,屏障一般拦下了洒落的磷粉。 她的额上冒出了冷汗,鬼气失控,做到这一步已经用尽了力气,虚弱道:“无事。” 孙大娘一看就知晓,这美人已经油尽灯枯,现在能动一下手指就不错了,不由呸了一声,道:“什么下九流的狐狸精障眼法!” 话音未落,落在红梅上的磷粉一下子烧了起来,与阴冷的鬼气一对上,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一声,仿佛点燃了什么皮革。 火焰与热浪瞬间向十七席卷而来! 铁手的心脏剧烈的跳动了一下,一掌劈开黑无常,双目赤红,厉声叫道:“十七!” 十七的五脏六腑似都被火燎了一遍,痛的惨叫一声,本就不受控的鬼气一丝一缕的散去,方才怒放的血色梅花更是落了一地。 她虚弱至极,几乎已说不出话来了,更别提动一动身体,躲开这劈天盖地的火舌。 孙大娘冷笑了一声,似乎已看到了这美人化作一堆焦炭的惨状,这让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美好,道:“烧吧!你这样的美人儿生来就有罪!把骨头皮肉烧了,才干净。” “住手!” 铁手目眦欲裂,竟一点不顾黑无常袭来的毒丝手,口中一声铺天卷地的大喝,震的孙大娘动作一顿,给了他救人的可乘之机。 他爆发出的速度,如一只追捕兔子的猎隼,一瞬间就飞跃而来,壮阔的身躯如山岳一般,将半空中幽绿色的火焰拦下了大半。 十七在阴影中蜷了下身体,睫毛上湿漉漉的,道:“你……你怎么不避开,我的人皮在你身上,不会有事,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的身上火烧一样痛,每一寸肌肤都紧绷的像是要裂开,语声无力的几乎听不清。 “……无事。” 铁手咬牙强忍,他的背上剧痛,不止是孙大娘的鬼火,还中了黑无常的一掌,这样的货色,若换作平日怎么敢来触他的霉头? 他救下十七时就地一滚,已熄灭了身上的火焰,却有不少零散的毒火落在四周,为免引起山火,不得不运起内力来一一击熄。 离得这么近,十七一下就闻到了一股腐肉的气味,道:“别运功,这火上有尸毒。” ——这是乱葬岗上的磷火,引燃的磷粉怕也是从死人身上提取而出,所以烧起来的也不是寻常火焰,而是一种带尸毒的鬼火。 这鬼火可以燃去她的鬼气,尸毒一旦沾了血,就不可再运功,不然会随着血液流动而深入肺腑,毒性加深,恐会有性命之忧。 铁手看着她,咽下喉中的腥甜,冷静的摇了摇头,道:“不必担忧,我自有分寸。” 他一手扣住美人的腰肢,将她牢牢固定在怀中,冷冷的看向还欲再追击的孙大娘。 孙大娘看着二人,忽的发出一声诡异的笑来,道:“你有天大的能耐又如何,美人关,英雄冢,这一关你是过不去了……闻名天下的名捕铁手,竟要死在我的手上了!” 这句话没有人接,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无常,身体忽的颤抖了起来……她的丈夫,此刻正七窍流血的躺倒在地上,竟已死去了! 铁手目光沉沉,淡淡的道:“这话怕是说错了,铁游夏不是什么高手,身上却也有几分本领,恐怕不会死在宵小之徒手上。” 他只有一双手百毒不侵,背上挨了一掌也中了毒丝手的毒,所幸内力深厚,可以暂时压下毒性,还反震的对方七窍流血而亡。 孙大娘气的发抖,手套上一下燃起了幽绿色的毒火,阴冷的视线死死的盯着铁手。 她面容扭曲,尖声道:“原本不过是想叫你吃些苦头,痛失所爱,以报我夫妻二人这一场牢狱之仇!你却杀了我的丈夫!这下你们都要死,去地府做一对亡命鸳鸯罢!” 说罢,已不要命的攻了过来。 十七浑身无力,安静的靠在铁手怀中。 火焰被血色梅花挡下了大半,也不知那是什么幻术,让磷粉燃的极快,剩下的一点也用在了铁手身上,孙大娘只能亲自动手。 可没有毒火,她不是铁手的一合之敌! 铁手一双温厚的、有力的手掌,仿佛化作了坚不可摧的磐石,出招之果决,一掌就击碎了孙大娘的肋骨,叫她痛的惨叫一声。 孙大娘的眼中射出了狠毒的光,嘶声叫道:“铁手,你中了毒丝手和尸毒,没人救得了你,去地底下给我夫妻二人陪葬吧。” 说罢,一掌击在自己头顶,口中呕血不止,爬到黑无常的尸体上不动,殉情去了。 “咳咳……” 孙大娘一死,铁手的弦绷断了,口中呕出一口乌黑的血来,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毒性,只觉得眼前一黑,扶着树干缓缓站稳。 十七的身体也很痛,为了抵御鬼火,体内的鬼气几乎耗尽了,道:“你怎么样了?” 她原本光洁、莹白的肌肤上,竟似被火烧坏的纸张一样,出现了一个诡异的洞来。 铁手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到了这一幕,心中又担忧不已,急切的道:“你——” 才说出一个字,一股血涌到喉中,让他胸口一痛,不得不剧烈的喘息了一阵平复。 十七下意识的低头去看,只见一只手掌上的肌肤与血肉已不见了,只剩下森森的白骨,在骨头上还挂着几道青红交加的血丝。 太吓人了,她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生怕露出画皮的鬼相,前功尽弃,连忙举起衣袖挡住脸庞,哀求的道:“不要看我……” 铁手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心上人,唇动了一下,似是还要说些什么,可头脑却愈发的昏沉,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倒在了地上。 以他的武功,本来不用中毒丝手这样的伎俩,以一敌二也不是问题,黑白无常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他几十招就能解决的宵小。 如今背上却烧伤了一大片,皮肉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紫中泛黑,尸毒与水银之毒交织在一起,已经深入了血脉肺腑之中。 十七轻轻的叫他:“铁手,铁游夏。” 她放下衣袖,左颊的肌肤上也有一处烧伤的痕迹,并不吓人,反而为这张绝色的脸庞添加了一种妖异的、非人的奇特诱惑力。 “……” 铁手一声不吭,只是紧紧的闭着眼。 他的眉头紧锁,显然在忍受痛苦,浓长的眼睫被汗水打湿了,身上的伤势看起来惨烈的吓人,怀中的人皮画卷却还完好无损。 十七喃喃道:“你不是气运之子吗?” 她不知道是在问谁,或许是系统,又或许是自己,伸出指尖碰了下铁手的伤处,莹白的肌肤上沾了一点血,这颜色格外刺目。 现在问题来了,一个畏光的艳鬼,怎么在艳阳高照的情况下,把他带回客栈再找个大夫,尤其这只艳鬼的鬼气也几乎耗尽了。 很快,这个问题就有了答案。 铁手在崇州唯一信任的好友,小神捕薛邵龙,他追着黑白无常的脚步来到城外,姗姗来迟,正好看到两具尸体与昏迷的铁手。 薛邵龙几乎不敢相信,道:“铁二哥!” 十七遥遥看了他一眼,将化作白骨的手藏在袖中,强撑起身体,叫道:“薛捕头!” 薛邵龙停下脚步,手中的佩刀出鞘了一截,眯起眼眸,道:“今日铁二哥出城时似乎是独自一人,嫂夫人来的竟比我还快。” 在客栈中时,这个红梅似的美人带着一顶幕篱,看起来气虚体弱,可是现在,她的一只手都剔去血肉,成了骇人的骨爪,看一眼都疼得厉害,这美人却连一声痛都不叫! 十七一早听过他和铁手的谈话,心知他在怀疑什么,当即道:“妾身是玉十七娘。” 她喘了一口气,倦怠的道:“铁手已知晓我的身份,这一趟来崇州正是为给我讨一个公道,薛捕头若是不信,可以看一眼二爷怀中的人皮画卷,上面正是妾身的肖像。” 薛邵龙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他很想质问对方:“玉十七娘已死了三十年有余,你是玉十七娘,莫非我见鬼了不成?” 可作为一个男人,他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绝色美人,合该把天下所有的珍宝踩在脚下,就是杀了人,也是对方的荣幸才对。 只是站在这里,仿佛将天地间所有的光亮都汇聚到了一处,也只有能让他的启蒙之师,一位当世大儒长叹“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的玉十七娘,才会有这样的美貌。 有这样的美貌,还需要用计谋杀人吗?只要她笑一笑,多的是人愿意做周幽王,黑白无常算是什么东西,也配做她的同党么?客栈二楼支起了一扇小窗,天光云影洒进去,街上贩夫走卒的叫卖声也传了进去。 这是铁手昏迷的第二天。 十七的状态差到了极点,不止是一双手只剩白骨,连小臂上的皮肉也不见了,左颊的烧痕如纸张点燃的边缘一样,明灭不定。 薛邵龙一推门,入眼就是美人黯然神伤的一幕,脚步不由一顿,道:“十七姑娘。” ——玉十七娘,不愧是千古罕见的绝色美人,哪怕一双手已化作白骨,看起来也决不可怖,反而又多出一种妖异的动人之处。 十七犹豫了一下,道:“他怎么样了?” 她如今形貌有异于常人,大夫为铁手诊脉看伤之时,不好现身于人前,又不愿回到人皮画卷,只能在耳房中等一等诊断结果。 薛邵龙手扶刀鞘,斟酌了一下用词,委婉的道:“铁二哥的内力深厚,性命无忧。” 尸毒与毒丝手的毒混在一起,换做是旁人,不过一时半刻就要去见阎王,幸而铁手的内力深厚,可以护得五脏不被毒性所伤。 当然,大夫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呵呵,年轻人内力不错,若非护住心脉,此刻叫的就不是老朽,而是仵作了。” 十七的手骨蜷了一下,道:“毒丝手的解药就在黑无常身上,可水银之毒脱胎于百年之前水母阴姬的天一神水,也能解么?” 铁手背上的伤并不严重,只是皮肉被火燎伤了一片,真正可怕的是两种纠缠的毒。 薛邵龙一抬眉,道:“苏大先生师承神医张简斋,以擅长解毒在杏林之中扬名,十七娘与其担心二哥,不如担心一下自己。” 苏大先生是神医张简斋的传人,他的师祖与楚留香一个时代,晚年之时,还研制出了天一神水的解药,于解毒一道颇有建树。 铁手的性命无忧,十七却不一样—— 她与铜镜中的自己对视,几乎不敢碰一下肌肤上的灼痕,一旦画皮脱落,就会露出美人皮下的本相,一具血淋淋的无皮尸骨。 薛邵龙狭长的眸子很黑,鹰一样的桀骜不驯,道:“府衙的大牢里关着不少死囚。” 十七抬起眼睫,道:“什么意思?” 物伤其类,见到同类被当做食物,哪怕是罪无可恕的犯人,也会让人觉得可怕与悲伤,真的有人对“吃人”这种事无动于衷么? “还能有什么意思。” 薛邵龙的视线如狼犬一样,一瞬不瞬的锁定了她,反问道:“鬼不都是吃人心的?” 他道:“话本子上都是这么写的,江西四盗,步不平还有黑白无常,当然死了的可能不太新鲜,这一点完全看你——随便挑一个,这些人作恶多端,斩首都是便宜了。” 十七:“……” 还是不必了,作为一个坚定的素食主义者,她从不吃肉类,也决对不吃人,胡萝卜和小青菜配上清晨的花露水,那才是美食。 薛邵龙目光如炬,道:“真的不吃?” 他的秉性正直,却一点都不规矩,这一点从作风就可以看出一二了,大牢里逃跑的凶犯宁可直接一刀砍了,也省得夜长梦多。 十七拒绝了他,道:“不必了。” 听我说,谢谢你。宁可任务失败,她也决不吃一块肉,不沾一点荤腥,这是底线。 而且她也不想欠人情,对任务者来说除了气运之子,其他人的对话都是无效社交。 薛邵龙不说话了,拉出一把凳子,在十七的对面坐了下来,心中叹道:又是这样。 冷淡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美人眼波一转,说不清的缱绻多情,可她又如此无情,连一个眼波也不愿分给铁手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宛若天山上的冰雪。 她的视线只会看一个方向,也就是铁手所在的方向,轻声道:“苏大夫诊断完了?” “差不多,我来时正在放毒血。”薛邵龙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道:“现在大抵已动了刀,只要割下尸毒残存的腐肉,拔除余毒,将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过程关乎人家的师门之秘,我不好旁观,就先出来了。” 二人等待了一会儿,门外出现了一阵响动,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提着药箱,从卧房中走了出来,童颜鹤发,十分仙风道骨。 他取出两张叠好的药方子,放在薛邵龙的手上,叮嘱道:“病人失血过多,需要静养调理,第一张方子可以补血益气,第二张用来拔除余毒,喝上半个月就差不多可以停了,这半个月切记不要和人动手,不然……” 薛邵龙心中一惊,暗道不好,这个节骨眼不能动手有点难,道:“不然会怎么样?” 苏大先生悠悠的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的接上了下一句,道:“不然伤口会很疼。” 薛邵龙:“……” 苏大先生又道:“这伤于房事无碍,只是伤口容易开裂,裂开了就自己缝几针。” 薛邵龙:“……” 苏大先生施施然的走了。 他给铁手放血拔毒,自然看见了对方身上的抓痕,又闻到了女子的香气,不用脑子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自然就叮嘱了一句。 十七目送老先生远去,听见系统在意识中哀嚎,大哭着抽噎道:这您怕是多虑了! 这双只剩白骨的手,还有出现灼痕的肌肤,或许并不算丑陋,但却足够可怕,系统自己都看不下去的在眼前打了一片马赛克。 薛邵龙察言观色,心中了然,道:“十七娘可是在担心会色衰而爱驰?放心罢,铁二哥的人品高洁,决不是贪图美色之人。” 十七有些倦怠的对他一笑,推开门走了出去,道:“我去看一看二爷的伤势如何。” 她当然知道,天下决没有比铁手更负责的男人了,可知道是一回事,忐忑又是另一回事了——天下从没有什么十拿九稳的事。 薛邵龙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用一只手覆在眼上,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心中莫名的酸涩起来:这美人原本是他的梦中情人呢! 十三四岁那会儿他跟江别月学诗文,背的第一首就是折梅赋,又正好是知好色则慕少艾的年纪,连梦里都是玉十七娘的身影。 现在真人是见到了,好家伙,是他未来嫂子,对于一个洁身自好、恪守男德的男人来说,这个打击是不是有一点过于沉重了? 此刻,卧房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甜丝丝的血腥气,其中还夹着苦涩的药味儿,不过没看见什么血迹,应该是医童清理过了。 铁手背心朝上,高大的身躯伏在柔软的床榻上,俊朗而英武的面孔上满是冷汗,几缕凌乱的发丝被浸湿了,贴在领口和颈上。 他的脸色苍白,应该是失血过多,不过呼吸十分平稳,背上的腐肉被剔除,也已经包裹上了绷带,从中隐约渗透出一丝殷红。 十七伸出一只手来,犹豫了一下,指骨轻轻描摹过他浓而黑的眉,道:“人皮没有受损,我又不会死去,干什么这么拼命?” 她做玉蜂的时候,还要听气运之子的指令去蜇人呢,为了保护对方吃过很多苦头。 毕竟气运之子一死,整个小世界就会崩塌,怎么到了铁手这儿保护者就反过来了? 铁手自然不会回答。 他紧紧的闭着眼,浓而密的眼睫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沉静的眼眸,似乎也淡化了几分如山如岳的气势,看起来虚弱了不少。 两日不吃不喝可不行,十七含了一口水给他度过去,陪了他一整个下午,直到要给伤口换药的时候,铁手才终于恢复了意识。 他是在一阵疼痛之中清醒过来的,一睁开眼睛,分毫没有昏睡了两日的迷茫,先哑声叫了一句“十七”,竟又挣扎着坐了起来。 薛邵龙吓了一跳,道:“干什么,干什么?伤口裂了我可不给你缝!不是,你这中了毒又失血过多的,怎么还有力气下床?” 他吓得差一点把刚熬好的药给扔出去。 铁手确实没有力气了,脚一沾地,就是一阵头晕眼花,几天没吃东西了一样,差一点摔倒,幸亏薛邵龙过来及时扶了他一把。 不等铁手开口,他就知道对方要问什么一样,道:“铁二哥放心,嫂夫人没什么大事,就是不肯吃人,等会儿记得劝一下,毕竟身体要紧,我先扶你回床上躺一会儿。” 铁手一怔,道:“……什么?” 不过得知心上人没事,还是让他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身上的伤被处理过了,尽管还痛的厉害,不过余毒已清,没有大碍了。 见铁手平复了下来,薛邵龙简单的说了一下这两日中发生的事,道:“二哥,你昏睡了快两天,芳月夫人放出的逃犯都被抓回了大牢,还有那个方士我也命人盯着了。” 铁手微微一笑,伸手扶住他肩膀,如兄长一般赞许的拍了下,说道:“辛苦你了。” 他的唇也失去了血色,身上缠着沾了血迹的绷带,露出壮阔的胸膛,离得近了不免有一点不自在,遂取了一件外衣披在身上。 “小意思,二哥的事就是我的事。”薛邵龙对他一扬眉,指了下一旁的药碗,里面的药汁还在冒热气,道:“二哥既然醒了,就赶紧把药喝了吧,我再去叫一份饭菜来。” 他起身下楼,铁手走到案边,人皮画卷是打开的,画上的美人已变了一种姿势,以梅枝掩面,只露出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眸来。 再向下,广袖垂落,斗篷下隐约可以看见一截森白的指骨,整个人遮的密不透风。 铁手忍着背上剧痛,没有立刻喝药,低声道:“你怎么样了,出来见一见我,还是说阳气不足了,就不能从画中化形了吗?” 他昏睡了两日,口中却并不干涩,腹中也不怎么饥饿,隐约还有一股甜意,看床边有一茶杯蜂蜜水,应是美人以口度过来的。 水温尚热,她应该是刚刚回到画卷中。 没有回应,铁手也不着急,在桌案旁安静的等待了一会儿,很快,薛邵龙端着一份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和一碗鸡汤上来了。 “二哥慢用。”他放下碗筷,动手调整了一下袖甲,道:“我已从十七娘口中听说了人皮案的经过,那老方士太过危险,小弟得亲自去城门口盯梢,就不陪二哥用膳了。” 薛邵龙已知晓了方士的可怕之处,自然不会小觑对方,而是准备齐全,全阵以待。 铁手道:“好。” 他叮嘱了几句重要之处,这才喝了补血的药,勉强自己吃了一点饭菜,又实在是没什么胃口,于是搁下碗筷试图给自己换药。 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他的伤是在看不见的背上,就是医者还要难自医呢。 在第二次不慎碰到伤口之后,铁手的脸抽动了一下,脖颈迸出青筋,眉峰上已聚起一片冷汗,忍不住咬紧牙关,闷哼了一声。几乎就在下一刻,空气中出现了一缕梅花的冷香气,十七终于看不下去了,从画卷之中现身,阻止了铁手下一步上药的动作。 她咬了下红唇,无言的望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嗔怪:“你故意让我心疼,是不是?” 铁手摇了下头,道:“只是力所不逮。” 他放下止血药,伸出一只手来,将十七只剩下白骨的双手捧在掌中,细细的端详。 美人的指骨无措的蜷了下,似乎有一丝抗拒,可他的手是如此的温暖、有力,手掌轻轻合拢,不容拒绝的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十七语声轻柔,道:“是不是很可怕?” 小臂之下只有森白的骨头,莹白无暇的肌肤上也出现了裂痕,宛如一只被修补后的名贵瓷器,红颜与枯骨的对比是如此诡异。 铁手温柔的望着她,那是一种被俗世称之为深情,而他自己可能一无所觉的目光。 “……我是个捕快,已见过许多的世面和风浪了,不是会被夫人吓死在罗帐之中的许仙。”他这么答了一句,语声从容而坚定。 可是这一句话,就已经足够了。 他是铁游夏,是名捕铁手,是个再正直负责、侠骨柔情不过的男人了,倘若他说的话还不能信,这世上还有男人的话可信么? 身上的重压似乎一下子消失了,十七又快活起来了,变回了那个若即若离、娇嗔妩媚的美人,眸子里荡开了一丝动人的笑意。 时下女子以肌肤洁白无瑕为美,她的唇上一颗殷红如血的小痣,可眼波流转之间,竟更为动人心弦,道:“我又不是一个瞎子,看见这双手,自己也觉得吓人的很。” 铁手没有说话。 这个高大强壮的男人,以一种驯服的姿态缓缓俯首,温热的呼吸洒下来,温柔的吻了下美人洁白的指骨,低声道:“痛不痛?” “……” 十七心中一软,似乎有一股奇妙的暖流从铁手的唇上,涌入了她的身体里,流经四肢百骸,让艳鬼冰冷的身体也染上了暖意。 她嫣然一笑,轻柔的道:“大捕头,你莫非是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不成,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才对,背上的伤是不是很痛?” 痛吗?或许有一些,但却不足挂齿。 正如铁手所说,他已经过了许多江湖上的风浪了,受过的伤不计其数,不知道有多少次性命垂危,这样的疼痛实在不值一提。 一个男人,若是为了救自己的心上人而负伤,这伤就一点也不疼了,反而可以说是一种美好的代价,让人无端生出一股豪情。 于是,铁手就带着这隐秘的快乐,低声道:“一点小伤罢了,余毒已清,没什么大碍,我的内力深厚,比寻常人恢复的更快,七日左右就能痊愈了,你……你没事就好。” 十七看着他。 铁手也看着十七。 半晌,他忽的一伸手臂,将美人冰冷的身体拥入怀中,紧紧扣住她纤细的腰肢,想要用力,却又不敢用力,只能克制的绷紧自己的身体,小臂上浮现出一根又一根青筋。 十七软下腰肢,柔若无骨的伏在铁手的胸膛上,她听到了,听到他的心脏在胸腔之中剧烈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有力。 她温顺的眨了下眼,道:“怎么了?” 铁手一言不发,将脸埋进了美人的乌发中,他原以为自己已无所畏惧,再凶恶、再可怕的敌人,也决不能动摇他的心志分毫。 可天知道,他看见孙大娘的磷火向心上人席卷去时,心中有多么惶恐,多么惊骇。 十七由他抱了一会儿,用脸颊蹭了下他的胸膛,道:“大捕头,你猜我在想什么。” 铁手平复了心绪,又怀抱佳人,忍不住抚了下她纤细的脊背,配合的道:“什么?” 十七促狭一笑,道:“自古以来,英雄救美,美人若是看上了英雄,就会说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若是没有看上英雄,就会说公子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来世愿结草衔环,当牛做马。” 铁手:“……” 他似有所觉,喉结滚动了一下,想问十七“那你呢,你看上我了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决不肯做出挟恩图报的事来。 十七诱哄的道:“你想问什么,说呀?” 她的肌肤上泛起了潮红。 铁手呼吸粗重,道:“我、我——” 他一连“我”了六七个,一句话说的乱七八糟,不过这一次,美人没有作弄他了,她的眸子里一片粼粼的水光,柔声道:“小女子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你说怎么样?” 好像从天而降一个馅饼,把铁手砸的晕头转向,几乎已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有一种名为峰回路转、苦尽甘来的感觉漫上心头,似乎一片真心有了回应,让他的双目湿润了起来,身体僵硬的像一块木头。 十七一连声唤他:“大捕头,铁游夏?” 她的一句“喜欢”,就足以让他激动的一夜不睡了,这样一句话,甚至已算得上是托付终身,这让他如何不激动,如何不快活? 铁手脸庞通红,目光坚定,胸膛剧烈起伏了下,一字一顿道:“铁游夏绝不负你!” 不知为何,十七觉得耳尖有一点热。 她在铁手的怀中待了一会,无力的推了下他的胸膛,语声缱绻又勾人,道:“不要摸我的背……你这样,我快没力气了,还不快起来,你的伤再不换药,又要流血了。” 铁手放开手臂,扶着她在一旁站稳。 他不是贪欢好色之人,可是美人在怀,就不知怎么了,忍不住去摸一摸她的玉背,搂一搂不盈一握的腰肢,自己都有些羞愧。 十七拿着药粉,命令道:“背过身去。” 铁手就大型犬一样听话的转过身,将长发撩到一侧,露出紧实的肩背,皮肉翻卷的伤处正在渗血,已顺着肌理流出几道血痕。 过了一会儿,没有感受到痛意,他叹息了一声,道:“血肉模糊的,我还是自己来罢,对着镜子其实看得清楚,不必帮忙。” 话音未落,一个小心翼翼的吻已落了下来,冰冷的刺骨,却也甜蜜的要命。 铁手的呼吸逐渐滚烫了起来,每一寸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却还是克制的一动不动。 他是习武之人,身躯比寻常男子要高大健硕的多,尽管气势如春风一样温柔,山岳一样稳重,可没人会忘记他为什么叫铁手。 办案铁手无情,功夫卓然超绝,因而此刻这温驯的、隐忍的姿态,也就更加诱人。 “就说你是故意让我心疼,骗我出来。” 十七按住他的肩膀,用沾水的毛巾擦去血迹,把止血的药粉洒上去,感受到手下的躯体有一瞬间的绷紧,于是凑过去对着伤口吹了吹。 铁手也不辩驳,只点头道:“是。” 上完了药,他自己把绷带缠好,热情大胆的美人就凑了过来,笑吟吟看着铁手。 铁手一下明白过来,她的鬼气消耗殆尽,已经露出了鬼相,若是再拖下去,二人站在一起的画风可就恐怖猎奇了。 他起身,却被美人轻轻勾住了腰间的系带,这一点细微的力道,让铁手停下了脚步,侧目有些不解的向她看过去。 十七柔声道:“你不能用力,不然伤口会流血,也不能躺着,否则会压到伤处。” 铁手道:“那怎么办?” 美人脸颊绯红,将他按在了一张没有靠背的木椅上。 “……” 这下不只是脸,铁手简直连脖子、胸膛也红了个透,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个时辰之后,十七的鬼气补足了,化作白骨的双手恢复了柔软的模样,破损的人皮也补好了,肌肤莹白无瑕,一脸饕足的眯着眼睛伏在铁手怀中。 或许是苏大先生的药太好,也可能是铁手太过克制,总之他背上的伤口没有崩开,绷带上只是渗了一点少量的血,应该还不需要缝几针。 不过很可惜,这样的修养生活只持续了一天,就被薛邵龙打断了,确切的说,是被方士打断了。 · 这一日,薛邵龙盯梢了两三天,终于发现了异样之处,立刻赶回客栈,告知铁手。 “这几天入城的人不多,大多半是来崇州做生意的商户,其中有一个人我追查人贩子的时候打过交道,做的是青楼的生意。” 说到这里,他的眉皱了一下,似乎对此十分不齿一样,道:“他在人贩子手上买过不少女孩子,最擅长养瘦马,养成之后就送给汴京的达官贵人,本人也十分爱享乐。” 爱享乐到了什么地步呢? 他甚至改装了一辆三丈长宽的马车,里头铺着金银细软,放着美酒珍馐,有四个美丽的少女在其中侍奉,做他上下车的脚踏。 可是这一次来崇州,这个人却把自己心爱的马车让给了一个古怪的山羊胡老头儿。 铁手眉峰一蹙,道:“继续说。” 薛邵龙道:“我暗中跟了一段路,看到了一个侧脸,这老头儿约摸六十岁年纪,穿着一件样式古旧的袍子,内里挂着两三个画轴,谁也不允许碰,随行的人都害怕他。” 从年纪上看,大抵与三十年前的方士符合,画轴应该就是控制女鬼的人皮画了,所以才能让无利不起早的商户把他奉为上宾。 十七心中升起人皮残存的愤恨,不由闭了下眼,道:“他应该是查到了人皮在二爷手上,所以一路追到了崇州,只是商户带着货物行的慢,这才比我们晚了一些进城。” 铁手道:“不错,不过我猜现在最着急的人应该不是我们,而是那位芳月夫人。” 薛邵龙一扬眉,扔了一颗花生米进嘴里嚼碎,桀骜的脸上满是笑意,道:“那不更好?让他们狗咬狗,老子最后过去捡漏。” 芳月夫人说要交还人皮,可方士赶到约定之处时,人皮画已经送进了神侯府,被这样耍了一通,方士气的杀了十七个人,那么始作俑者芳月夫人,又应该如何独善其身? 然而,铁手轻轻的摇了下头,深深地看了薛邵龙一眼,道:“芳月夫人还不能死。” 他已想明白了,芳月夫人为何一定要四大名捕之一来崇州,一是为了搭上神侯府的线,防止蔡京报复,二就是为了解决方士。 她给出的诱惑——那一份能动摇蔡京与傅宗书根基的供词,以及最关键的证人,就是在逼铁手出手解决掉方士,保住她的命。 薛邵龙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怪不得铁二哥你不让我直接捆了陈知府送上京呢,想要打压蔡京,一份供词和证人不够,还得加上陈知府和走私的账本!” 陈知府是蔡京与傅宗书的门生,加上他的供词,蔡京弃车保帅也要大伤筋骨,或许还能从他的身上得到芳月夫人作案的证据。 可是铁手受了伤,这就麻烦了。芳月夫人的确很心急,可她不会表现出来,甚至在旁人面前看起来仍是十拿九稳。 她是一个十分有野心、也十分有能力的女人,决不容忍有人觊觎自己的所有物,同时也十分傲慢,决不愿意被男人压上一头。 天下第一商会。 这个名头从很久以前,就是她定下的囊中之物了,为此不惜以血来饲养人皮,可方士贪得无厌,竟也将人皮借给了其他商人! “为了杜绝后患,那就全都杀掉好了。” 芳月夫人的目光冷的可怕,她已尝过了人皮带来的好处,如此美妙,就决不允许有第二个男人用同样的法子爬到自己的头上。 而第一个男人么,就是她的第一任丈夫玉大郎——在三十年前,她甘心嫁给一个只会眠花宿柳的废物,正是为了玉家的财产。 一个年迈的老秀才,有几分家财,除了十几个只会吟诗作对的女儿之外,就只有一个没大用的儿子,这实在再好拿捏不过了。 尽管计划出了一点偏差,不过老天都在帮她,好色的丈夫看上了亲妹妹,又纠结于伦理纲常,口中说什么:“玉娘,我恨不得扼死了你,也决不会让另一个男人得到!” 芳月夫人听见了,于是柔声细语的对丈夫提议:“既然如此,为何不给十七娘结一门阴亲呢?她嫁去守寡,身子是干净的。” 玉大郎恍然大悟,不过三日,就在她的挑唆之下,扼杀了父亲把妹子嫁去了陈府。 这下事情就好办多了呀。 一个杀了人的男人,和“大义灭亲”的好名声、以及玉家的万贯家财,作为一个目标很明确的商人,难道她会有第二个选择吗? 芳月夫人报了官,毫不犹豫的把丈夫送进了大牢,并且在狱中见到了一个方士,他是个疯子,却干了一件让她十分畅快的事。 玉大郎,这个贪欢好色的男人对玉十七娘痴迷无比,几乎已成了一种疾病,芳月夫人对丈夫没有感情,可输给另一个女人的滋味让她抓心挠肝,每一个日夜都辗转难眠。 她同情玉十七娘。 可怜她不知天下广大,浑浑噩噩,被一群虚伪的男人追求吹捧,却没一个是真心爱她,还要被亲生兄长觊觎,日日不得好眠。 她又恨极了玉十七娘。 嫉妒这美人举世无双的容光,尤其是玉大郎痴迷的神态,每一次见到,芳月夫人都觉得对方简直就是把她的面子放在脚下踩。 那一日,她去了一趟大牢,想让玉大郎永远记住这高高在上的姿态,为自己过去的错误而痛哭流涕,谁知见到了这样一幕—— 方士举起刀,在玉大郎的面前剥掉了玉十七娘的皮,一刀下去,再灌入水银,昔日绝色的美人就变成了一具血淋淋的尸骨,玉大郎几近癫狂,如野兽一样在绝望的哀嚎。 方士笑的张狂,幽幽的道:“当日去提亲之时,你是怎么嘲讽我的来着?说在下想吃天鹅肉也不先照照自己是什么模样——” 他对上玉大郎赤红的双眼,得意的笑了起来,拎起血淋淋的、还未断气的玉十七娘咬了一口,道:“就是这副模样,记住了?” 玉十七娘气若游丝,已惨叫不出来了。 终于,在方士将玉十七娘制成人皮画的那一刻,玉大郎一头撞在墙壁上,自尽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芳月夫人在颤抖,激动的、开心的在颤抖,她笑了起来,笑的几乎流出了眼泪,这引起了方士的注意,他们或许是同一类人。 他们做了一个交易,告诉她:“这张人皮可以借给你,三十年之后,我再来取。” 如今三十年到了,芳月夫人也查出了方士的底细——在西北有一处画壁,一个老和尚知晓一个法子,可以让美丽女子的魂魄附在画中,日久天长,三宫六院,如登极乐。 后来画壁倒塌,这法子被一个心术不正的男人得到了,据为己有,还制作出了一种可以操控女鬼的画皮,代代相传,这一代正好落在方士的手上,还养出了杀人的厉鬼。 “可惜,方士千算万算,不肯告知我鬼物的弱点,却不知这个秘密会被我发现。” 芳月夫人掩唇一笑,谁能想到它有一任丈夫,就是个官员呢,在亲手杀死了丈夫之后,人皮又恢复了魔力——原来鬼怕官差。 四大名捕之一的铁手,他的身上有天子赐下的平乱玦,就是再厉害的鬼怪,也决不是他的对手,解决了方士与蔡京,再送上一份投名状……新的参天大树不就又有了么? 所以,在何金方送上金银珠宝、请求加入商会的时候,她欣然的应了下来,要在芳月宅为这位同行举办一场接风洗尘的晚宴。 何金方,一个只要赚钱就什么生意都会做的商人,不过目前为止最出名的生意,似乎都与青楼挂钩,美色是总是热门的话题。 于是,侍女们忙碌了起来,为晚上的宴会做准备,她们换上一水的桃色薄衫,一个个明媚动人,捧着瓜果,布置宴客的大厅。 芳月夫人吩咐道:“将我的夜光杯从库房取出来,还有西域上好的葡萄酒,要向一个人请教东西,总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 侍女行了一礼,奇怪的道:“要向谁请教,难道这世上还有夫人不擅长的事吗?” 芳月夫人微微一笑,道:“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事情成与不成,还要细思量。” 何金方是一个很会享乐的男人,也很擅长教养美人,尤其是瘦马,从人牙子的手里买来资质好的女孩子,从小学习琴棋书画。 这些女孩子有了伺候人的功夫,会讨好男人了,就送到权贵的榻上为他吹枕头风。 芳月夫人自然是不需要讨好男人的,可她又是一个很有野心,也很有计划的女人。 蔡京与神侯府,固然可以做一段时间的参天大树,可蔡京太贪婪,她的准则又与神侯府的作风背道而驰,不会一直相安无事。 天底下最大的那一颗参天大树是谁? 是当今天子。 若是能设计夺回人皮画卷,将玉十七娘送到皇帝的身边吹枕头风,这样一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儿,还不是说什么皇帝就做什么? 芳月夫人快活的几乎要笑出声了。 ——玉十七娘,尽管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让停止血祭的人皮也养出了艳鬼,可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甚至比生前更美了。 桓温之妻见李氏,弃刀,说“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玉十七娘如今就是这样的美人,是可以被记在史书之中的一代绝色。 掌握了她的人皮,就相当于控制了世上所有的男人——是所有,见了这张脸,十个男人要有十一个魂不守舍起来,更何况艳鬼身上还会散发出一种可以迷惑人心的香气。 “毁掉所有的人皮,留下最好的一张就足够了,这世上不需要第二个芳月夫人。” 她对着铜镜中的自己一笑,似乎已经看到了成为皇商的那一日,自上百年前的花家之后,江南一带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皇商了。 芳月夫人是崇州经济的掌舵人,她要在芳月宅设宴的消息,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崇州城,自然也传到了薛邵龙与铁手的耳中。 确切的说,是芳月夫人主动送了请柬。 铁手是搭上神侯府的机会,而薛邵龙出身于世家,尽管性格稍有不羁,不过背后的几位大儒长辈,芳月夫人一直都有心拉拢。 十七看过了请柬,道:“这样的关头还敢设宴招待客人,芳月夫人还真是大胆,就不怕方士也混入其中,暗中对她动手么?” 薛邵龙道:“还用混进去?这何金方就是方士的新盟友,想进芳月宅,拿着请柬正大光明的进去就行了,芳月夫人估计也知道方士的手段,所以给铁二哥也送了请柬。” 可惜,她不知道铁手已受了伤,不好和人动手,三人组战斗力就只剩下薛邵龙了。 十七幽幽的道:“那让她去死好了。” 她在铁手的唇上咬了一下,指尖在胸膛上点了点,道:“不许去,你的伤还没好,不可以和人动手,那个方士……就让他多活几天好了,天下没什么事比你更重要了。” 薛邵龙的浓眉一挑,视线在十七身上转了一圈,又在铁手身上转了一圈,咬着牙别过头,一脸“恨不相逢未嫁时”的遗憾表情。 他出身于书香门第,道德底线高,决不会有夺人之美的心思,可他也是个审美正常的男人啊,看到这一幕真是再心碎不过了。 无关风月,只要是一个男人,见到这一幕都要忍不住对铁手生出艳羡、嫉妒之感。 “只是皮外伤,不碍事,”铁手的脸色还有一点苍白,不过状态还不错,道:“先前昏迷也只是因为毒性,这点轻微的烧伤并不影响我的活动,没关系,你不要太担心。” 比起个人安危,他更看重能否为神侯府扳倒蔡京增加一点筹码,这点伤确实不算什么,只是失血过多和余毒让身上有些无力。 十七就知道说服不了他,于是惩罚的咬了一下他的喉结,满意的听到一声隐忍而沙哑的闷哼,还有羞赧的小声拒绝:“别……” 薛邵龙还在,铁手实在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这样亲近,他比女人还要保守、忠贞。 十七在他耳边柔声细语,道:“那么大捕头,你必须带上我,方士就是为了我的人皮才来崇州,谁知道他会不会遣人来偷?” 她只是一只艳鬼,不会什么术法,也不懂得招式武功,顶多是比寻常人力气大了一点,速度快了一点,除了脸之外一无所长。 铁手一想也是,于是应道:“好。” 他伸出手,温柔的抚了抚美人缎子似的长发,她就笑的弯起星子似的眸,不怀好意的捉住他的手腕,调戏似的用红唇亲一亲。 “不许受伤。” 她看着铁手涨红的脸庞,柔声道:“不然我就投胎去,不跟你成亲了,知道吗?”亥时一刻,芳月宅。 入夜之后,晚宴也要开始了,桃色衣衫的侍女们一个个捧来瓜果,三两成群,侍奉在芳月夫人与一众客人左右,美丽又温柔。 在主座下首,何金方怀抱美人,大马金刀的坐在席上,四个只披了一袭薄纱的少女娇笑连连,正用白玉似的手侍奉他吃葡萄。 他的视线环顾一周,说道:“听闻芳月夫人喜好明珠,宅中不点烛火,只用夜明珠来照明,如今一见,传闻似乎并不可信。” 芳月夫人微微一笑,道:“妾身是一个女人,女人的喜好又怎么会一成不变?更何况……灯下看美人,别有几分趣味不是么?” 事实上,为免不慎伤到人皮画卷,芳月宅入夜从不点火,这一段时日才更改过来。 何金方看着这位美丽的金寡妇,喉头滚动了一下,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举杯高声道:“说得好!夫人就是今日最美的女人。” 说是这样说,心中却道: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娶回家中还不是任我磋磨?如用人皮杀了她,招来朝廷的注意实在没有必要。 芳月夫人理了下蓬松的云鬓,道:“妾身已经人老珠黄,美貌不再了,反而是何先生养出的女孩子,一个个倒是美丽动人。” 她的语速十分柔和,似乎对谁都有几分情意一般,烛影摇动,缀了珊瑚珠子的纱幔垂下来,仿佛一切想要的东西都唾手可得。 何金方一把推开怀中的少女,道:“不过是几个黄毛丫头,怎么能与夫人相比?在下近日得了一颗宝珠,正称夫人的容光!” 他拍一拍手,怀中的少女就打开一只华美的木盒,盒内放着一颗莹润的宝珠,正散发着贝母似的柔和光芒,一看就十分名贵。 “真的么?可不许开妾身的玩笑。” 芳月夫人掩唇一笑,眼波撩人看了一眼何金方——这样妄图一步登天的男人,她至少见过几十个了,每一个想用婚姻来谋夺什么感触的丈夫,最后都成了商会的踏脚石。 觥筹交错之间,红珊瑚的串子、绿翡翠的手镯就随手丢在地上,赏给侍女,夜光杯中的美酒,洒出去的竟比喝下去的还多些。 不多时,一个捧灯的侍女走过来,对芳月夫人耳语了几句,她心中松了一口气,不疾不徐的道:“没眼力见的丫头,既然是铁手二爷和薛捕头来了,还不快快请进来?” 何金方坐的近,一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不由打了个突,不确定的道:“铁手二爷?” 方士找上他,只说是坐他的马车一起回崇州,还借了他一张人皮画卷,用来谋夺芳月夫人的商会,可没说四大名捕也在崇州! 不止是何金方,席上的其他客人的心中也惴惴不安,他们多是蔡京一党的商人,手上可没几个干净的,自然不愿意见到铁手。 芳月夫人似乎看穿了众人不安,柔声细语的道:“是呀,铁手二爷来崇州查案,妾身举办晚宴,怎么能不送去一张请柬呢?” 尤其是这个何金方,她的耳目也早已打探到,方士的下一个合作对象正是此人,这一场晚宴,就是要铁手与薛邵龙除去二人! 不多时,几个美丽的侍女引客人来到了灯火通明的大厅,商人们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芳月夫人打的什么主意,连忙起身一礼。 一客人暗中询问,不安的道:“这是怎么回事?铁手可是神侯府的人,听说他办案铁手无情,从不纵枉,不会谁事发了罢?” 又一人小声呵斥,反驳道:“休得胡言乱语,蔡相参天大树不倒,此人不过是一个捕快小吏,没有证据,又能耐你我如何?” 说是这样说,可心中仍是打颤,谁不知铁手有一块平乱玦,连官员也可斩得?看他一身粗布麻衣,神色冷淡,想必来者不善。 还有那个薛邵龙,此人赴宴也穿一身捕快官服,和铁手一样,与奢华的宴会格格不入,尤其这二人可是出了名的与蔡京不合! 客人们对视了一眼,一个头戴玉冠的商人起身,对铁手与薛邵龙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心中转过了十八个弯儿,斟酌着语句客气的道:“铁二爷,薛捕头,久仰久仰。” 话还没说完,忽的倒吸一口凉气! 他呆若木鸡的张大嘴,两只眼珠子瞪圆了看向铁手身后,一瞬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这魂不守舍、惊艳万分的模样,实在让客人们心中疑惑,连何金方也一扬眉推开了怀中的少女,端着夜光杯好奇的凑了过来。 只见铁手身后,几个侍女捧着烛火穿行而过,竟走来了一个宛若红梅的绝色美人! 她的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唇上一颗殷红如血的小痣,似乎也在诱人亲吻,一举一动之间流露出一股近乎于魔性的魅力。 “你、你——” 何金方目光如炬,脑子空白了一瞬,他是个阅美无数的男人,见识过许多名动一方的花魁,可见到这美人的那一刻,什么芳月夫人、扬州瘦马……全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庸脂俗粉,全是庸脂俗粉!这美人若是愿意笑一笑,天下最铁石心肠的男人,恐怕也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再也起不来了。 然而下一刻,铁手高大的身影已挡在了美人身前,警告的看了他一眼,道:“今日来此只为赴宴不为公干,各位自便就是。” 他的气势渊渟岳峙,并不如何震耳,却让暗中窥伺之人不由心生敬畏,不敢造次。 有一客人道:“昔年我读折梅赋,还批判江大儒写的太过夸张,今日一见姑娘,顿知自己是井底之蛙,原来世上真有绝色!” 一听这话,何金方立刻回过神来,顾不上铁手冷肃的神色,说道:“在下近日新得了一颗宝珠,天下女子在其华光之下,皆是粗俗不堪,愿献给姑娘,只求美人一笑!” 他方才还对芳月夫人大献殷勤,想到娶了这取之不尽的钱袋子,天下还有什么美色弄不到手?一见了这美人,顿时大为后悔。 ——这样的绝色,此生若没有她相伴在身侧,余生无趣,再多的金银又有什么用? “……”铁手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何金方立刻被吓得一个激灵,忘却的求生欲一股脑的窜上来,猛然才想起来这位爷是什么人。 薛邵龙冷笑了一声,不怎么客气的用刀鞘抵在何金方的肩膀上,一扬眉,鹰似的眸子里全是不耐烦,道:“站远点,挡路了。” 铁手身躯高大,薛邵龙也不遑多让,二人走在一起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遮住了纤细的美人,不准旁人觊觎这绝世的珍宝。 何金方失魂落魄,可是一摸到怀中的人皮,不知怎得,又生出了一股莫大的勇气! “不、不……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奴颜屈膝的商人了,有这件宝物在,四大名捕又算得了什么?看来要请先生亲自来一趟了。” 他喃喃自语,已把方士“杀芳月夫人”的要求忘了个一干二净,一遍又一遍道:“只要能得到美人,我愿意将全部家财奉上!” 说罢,咬破了尾指,在怀中画卷上涂了一滴血,血迹立刻消失无踪,下一秒人皮中走出了一个影子,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大厅。 这影子,自然就是人皮画卷中的女鬼。 她和艳鬼可不一样,早已被槐木养了五六十年,不仅力大无穷,而且脚程几乎和风一样快,不一会儿就回到了何金方的宅邸。 三丈方圆的大床上,方士正在享受几个妙龄少女的侍奉,而他对面的墙上,则挂着四幅上了年头的人皮美人图——分别是乞巧拜月,红袖添香,胡璇一舞和美人出浴图。 女鬼跪在地上,看到少女们强颜欢笑下的恐惧,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只是一板一眼的复述了晚宴上发生的事,道:“主人,何金方没有杀李芳月,还看上了一个女人。” 借出去一张人皮之后,方士交代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杀了芳月夫人,晚宴的主人和客人各怀心思,都处心积虑的想要弄死对方。 然而…… 方士冷哼了一声,道:“早知他是个不成器的东西,谁承想连杀个人也这么犹犹豫豫,还不如个女人,他又看上了什么人?” 他一向喜好享受,美色与美酒一直缺一不可,也爱一掷千金,之所以用人皮与芳月夫人做交易,正是看中了她商业上的能力。 不过芳月夫人的心野了,杀了他的另一个合作对象不说,竟把他诓到了汴京,还把人皮画送到了神侯府,她必须要受到惩罚。 所以,方士在汴京找到了一个新的合作对象,也就是何金方,这个人很懂赚钱和享受,也很好把控,可惜的是太废物了一些。 女鬼垂着头,看不清是什么表情,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回答道:“是玉十七娘。” 方士的神情可怕了起来,似乎一条暴怒的毒蛇,一听到这个名字,他就想到了年轻时受到的羞辱,恨得几乎扼断少女的咽喉。 “玉十七娘?李芳月停了血祭,竟还是养出了艳鬼么,果然在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纯阴之女,在养鬼之道上就是得天独厚。” 他抚摸少女颈项的手加了一分力,扼的她呼叫不能,脸色青白,几个少女们吓了一跳又不敢出声,瑟缩着滚下床,跪了下去。 女鬼道:“主人,玉十七娘和生前相比有所不同,她是艳鬼一属,比起生前更加千娇百媚,主人不如夺回来用在身边侍奉。” 她的语气尽量自然,很怕被发现自己的小心思,那艳鬼跟在两个捕快身边,若是方士和这两个人打了起来,一定会落於下风。 尤其是铁手,他身上有平乱玦,她们这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鬼魂,死在平乱玦下也好,总比日日受辱身不由己要好的多。 “浮月,跟了我几十年还是学不乖,为了一个女人跟神侯府对上,可不太值当。” 方士眯起双眼,脸上浮现出一缕狠厉之色,道:“不过这个美人我势在必得!我已经为此筹谋了三十年,三十年都等得,四大名捕又有何惧,我看谁竟敢摘我的桃子!” 他心知这女鬼是要他和铁手对上,趁机脱逃,可是玉十七娘……对这个美人的垂涎已刻在了他的骨子里,任何事都不能替代。 女鬼浮月浑身一颤。 她的眉心有一颗小痣,殷红如血,在眉心正中,让整个人也多了一股风情,可这颗小痣却并非生来就有,而是方士点的血引。 人皮是女鬼的依附,血引是控制她们的手段,一旦有谁不听话了,血引就会让她们痛不欲生,恨不得从未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方士起身,道:“过来,给我更衣。” 墙上的四幅画中,就走出来了四个婀娜多姿的美人儿,拜月的气质圣洁,起舞的神色妖娆……四个女子美得各有千秋,不过无一例外,身上一定有一颗殷红如血的小痣。 她们恭谨的服侍他穿衣——时下多以女子肌肤洁白无瑕为美,这小痣自然也是方士用自己的血混合朱砂,为女鬼们点上去的。 其中红袖添香的美人,一袭青衣,乌发如瀑,看似弱不禁风的模样,手腕上一颗殷红的小痣,柔声道:“主人,寻回了玉十七娘是一件好事,您就不要罚浮月妹妹了。” “……” 女鬼浮月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的身形摇摇欲坠,唇上被咬出了血印,身上似乎有一千根针在不停的戳,已经痛的叫不出来了。 方士嗤笑一声,道:“让她长长记性,也省的再做不切实际的梦,还指望铁手能伤到我……几百年道行的女鬼,纵然鬼术伤不到他,招式也不比自幼习武的男子差了。”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浮月脸色一白,更是痛苦难忍,磕了几个头似乎在连连哀求。 拜月美人笑颜如花,依偎在半老的方士怀中,撒娇一般道:“您别生气,妾身一定为您夺回玉十七娘,就饶了浮月妹妹罢。” 她们都是方士的父亲、祖父甚至上一辈传下来的人皮鬼,彼此很有情谊,实在不忍心浮月受苦,只能讨好的请求主人饶了她。 拜月美人气质圣洁,很少撒娇,让方士很是受用,于是免除了责罚,道:“再有下一次,你这身皮子就不用要了,下去吧。” 浮月脸色惨白的化作黑影消失了。 方士的目光幽深,向芳月宅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残忍又复杂,古怪的像得了疯病的玉大郎一样,缓缓的道:“玉十七娘……” 这是他唯一一个没得到的美人。 黄金千两,也不能让玉秀才松口,那个玉大郎还敢出言讥讽,可即使把这两个蠢货都送到了地底下,他也没有得到玉十七娘! 这么个动人的美人儿,他本不舍得剥了她的皮,可即使要守寡一辈子,被陈知府那个猪一样的儿子觊觎,她竟也不肯从了他! “我既已嫁人为妇,就该为夫守节。”玉十七娘语气坚定,她决不是个柔弱的女子,这一点从她敢报官质疑婚事,就可以看出。 这是一个借口,可她拒绝的态度是如此明显,分明害怕到哭的梨花带雨,却又半点都不肯退步,道:“你间接害死家父,为人又如此阴毒,气量狭小,睚眦必报,玉十七娘就是嫁与贩夫走卒,也决不委身于你!” 这句话被方士日夜不忘的记了半辈子! 三十年都等了,三十年之后他一定要得到玉十七娘,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几乎已经成了某种执念,不达到决不罢休。此刻的芳月宅。 何金方一步三回头的回到席上,捧着白玉杯的少女凑过来,白羊一样的身子纯洁又美丽,却被他毫不怜惜的一脚踹到了座下。 “庸脂俗粉!” 他嫌恶的皱了下眉,看向铁手与十七所在的方向时,又变得痴迷无比,摸一下怀中的人皮画卷,似乎这能给予他力量与勇气。 少女珠泪盈眶,又不敢呼痛,怯生生的退到一侧站好,被姐妹们投去安慰的目光。 “……” 薛邵龙压低声线,道:“铁二哥,你发现了没,何金方身旁的几个少女,还有身后跟着的侍从,竟都是内力不错的练家子。” 何金方是个成年男人,这一脚的力道足以把人踢的骨折,少女摔下去的那一刻,却巧妙的调整了一下姿势,卸去了他的力道。 这样的小动作,自然也瞒不过观察力敏锐的铁手,他冷静的应了一声,并不意外。 十七一听,也在暗中观察了一下,视线着重在少女的指尖、手腕关节处转了一圈。 铁手将声音压成一线,低声道:“她们被人用药水泡去了手上的茧子,这法子有损于寿数,并不常见,这何金方实在该死。” 他方才还放出一只女鬼,应该是去向方士求援了,若非铁手示意不要打草惊蛇,薛邵龙差一点直接动手,当场把人皮夺过来。 一轮歌舞过后,侍女说了一句什么,座上的芳月夫人抚了下额头,双颊酡红,带着歉意道:“妾身不胜酒力,不能招待各位客人了,请大家不必拘礼,只管尽兴就是。” 说罢,她倚着一个侍女,袅娜的离开了宴席,在临走之前,还不忘带上何金方之前所献上的宝珠,意味不明的对他笑了一下。 铁手皱了下眉,感觉有些不安,可他在崇州的帮手实在是少,尽管可以用平乱玦调动官差,可到底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衙役们大多畏惧知府的威势,明面一套暗中一套。 芳月夫人的身影远去,看不见了。 何金方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她,他的视线恨不得穿透铁手,黏在美人的身上,遥遥一举杯,道:“这是价值千金的西域美酒,铁手二爷既然不是来公干,何不痛饮几杯?” 铁手身上有伤,自然不能饮酒。 他端起酒杯,正要敷衍一二,耳中忽的听见一声哀嚎,似是一个女子痛苦到极致发出的尖叫,不由神色一冷,猛然翻身跃起! “锵——”的一声,一排漆黑的、细如发丝的毒针正扎在原地,化作黑雾缓缓消散。 薛邵龙拔刀,低喝一声道:“来了!” 二人警惕的姿态,吓得本就心中有鬼的客人们一脸惊惶,宴会上登时就如炸了锅一样,“怎么回事,什么人敢在芳月宅动手!” 看铁手一副要动手的架势,薛邵龙也拔刀以待,一群老狐狸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怪不得!怪不得芳月夫人一反常态的邀请了铁手,又提前离了席!这恐怕是要借着公干误伤的名头,把我们一网打尽啊!” 一人双手颤抖,道:“早就听闻蔡相与芳月夫人之间,自寿宴之后就生了嫌隙,我还当是小人胡言乱语,莫非是真的不成?” 又有一人神色悲愤,咬牙说道:“定然是真!不然李芳月的宅中那么多护卫,这时怎么一个也不见?她一定早有预谋,要把咱们的性命,当做倒戈神侯府的投名状啊!” 门外刮过一阵刺骨的阴风,烛火一明一暗闪动个不停,似乎有一股阴冷的、恶意的寒气从地板下升起,穿透衣衫,渗入骨髓。 “当心。” 十七与铁手对视了一眼,心中了然,这是含冤而死的女鬼才会有的怨气,而且这怨气之深重,决不止一只女鬼——方士来了。 侍女们吓得不知跑到何处去了,客人们的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有人拉开门,一条腿才迈出去,忽的惨叫了一声,倒在地上。 一个有着狐狸眼、山羊胡的方士缓缓的走了进来,狭长的双眼如毒蛇一样,谁和他对上了视线,都要不由自主的打一个冷颤。 他厌恶的看了一眼地上的商人,从他的身上踩了过去,一个头上破了口子、浑身血淋淋的女人鬼一样的飘在他身后,一只枯树似的手轻颤不止,不住的滴下粘稠的血来。 有人打破了沉默,怀疑这是铁手与薛邵龙自导自演的闹剧,道:“阁下来此为何?” 方士穿的很简单,深色的宽袍大袖,是再常见不过的游方道士打扮,可衣裳的料子却是江南织造厂上贡到皇宫大内的霓云锦。 大厅中鸦雀无声,谁也猜不着这男人是什么身份,只听见他冷漠的说:“干什么还留他一条命?浮月,你到现在也学不乖。” 女鬼浮月脸色惨白,流下一行血泪。 铁手眯起眼眸,冷冷的注视着这个导致了玉十七娘一生悲剧的方士,心中升起腾腾的怒火,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来不及阻止。 而十七…… 一看到这张脸,她的双手、甚至身体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恨意几乎蒙蔽了她的理智,人皮生前的怨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很奇怪,在玉大郎的坟墓前,美人皮的怨气让十七失去了力气,可见到方士,她的怨气固然暴涨了一倍不止,却听话的如一条狗,满心都是杀了他,生啖其血肉来解恨! 方士也看见了十七。 这个对他不假辞色、宁死不屈的刚烈美人儿,化作艳鬼之后,果然比生前的木头模样千娇百媚的多,这种成熟女人的风情,宛如熟透了几近糜烂的樱桃,实在诱人极了。 他一瞬不瞬的视线有如黏腻的毒蛇,充满自信与势在必得,病态的令人十分恶心。 铁手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十七,而薛邵龙默契的上前一步,冷笑道:“老匹夫,你一生作恶多端,要是落在小爷的手上,下场如何应该清楚,现在束手就擒也还来得及。” 方士不为所动,道:“来得及什么?” 铁手淡淡的道:“来得及送阁下上路。” “牙尖嘴利,希望等一会儿你的骨头能和你的嘴一样硬,不要痛哭流涕的求饶。” 方士冷冷的看了铁手一眼,似是已给他宣判了死刑,女鬼的存在让他享乐不尽,除了没有得到玉十七娘之外一直是顺风顺水。 只要不是蔡京、傅宗书与诸葛正我这种朝中要员,两个捕快而已,他杀过的小捕快和地方官员可不止一手之数,算不了什么。 铁手凛然不惧,身躯如岩石一般坚定不移,薛邵龙不服气,还要再骂几句,却被十七拦了下来,道:“勿与小人逞口舌之利。” 一听到她开口,方士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来回琢磨了几遍,阴恻恻的道:“小人?” 是啊!是啊,在玉十七娘心中,他不就是个卑鄙无耻、睚眦必报的小人?所以她宁死也不肯委身于自己,连剥皮也无所畏惧! 十七冷漠的看着方士,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怨恨,道:“难道我说错了么,可不就是小人?你若是男子汉,大丈夫,为何不堂堂正正的靠自己打一场,而是命令女鬼!” “江湖人动手,还会手持兵刃,她们就是我的兵刃,我哪里不堂堂正正?”方士的视线黏在了她的身上,道:“还有你,玉十七娘……三十年都等了,我不想对你动手。” 他威胁道:“你最好知情识趣一些,乖乖回到我的身边,不然你这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儿,恐怕就要变成没皮的怪物了,看看到时候这两个捕快还会不会为你与我作对。” 铁手冷然道:“这就不劳阁下费心了。” 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客人们都发现了不对之处,悄悄退到一旁,只有何金方魂飞天外,跌跌撞撞的上前,拉住了方士衣袖。 他的双目赤红,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请求道:“先生!先生助我!!只要能得到这个美人儿,何某愿意奉上万贯家私,今生为先生打理家业生财,绝不会生出背叛之心!” “就凭你?” 方士的脸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竟然敢肖想玉十七娘,无比嫌恶的看了他一眼,道:“没用的东西,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我要你何用?浮月——” 女鬼双手颤抖,她才受过了惩罚,几乎维持不住人形,已经露出了鬼相,如今却又要杀人……温热的血飞溅一身,太恶心了。 可反抗是没有用的,主人就喜欢看她们痛苦的模样,越是不愿意做的事,就越要她们去做,无论是杀人、折磨还是风月之事。 “不可能,她的人皮还在我手上,怎么会动手杀我?”何金方一脸惊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见女鬼袭来立刻颤抖的求救,道:“铁二爷,薛捕头,快救我!” 薛邵龙权当没听到,还制止了不明所以的铁手,道:“二哥不在崇州,不知道这孙子干了什么事,不要插手让他们狗咬狗。” 何金方的手上可不干净,和人贩子有过生意往来,甚至合作过几个月,害了不少好人家的姑娘,薛邵龙想动手杀他已很久了。 女鬼的衣裙无风自动,似在抗拒一样痛苦挣扎,却还是缓缓对他举起森白的骨爪! “你敢!你敢!” 何金方惊恐万分,大声尖叫,慌乱不已的取出怀中的人皮,正想毁了它来阻止女鬼的动作,可就在这一刻,一只利爪穿透了他的胸膛,他的瞳孔一瞬间缩的就像针尖儿。 女鬼收回了骨爪,两行血泪挂在狰狞的脸上,口齿不清的哀求:“主人,主人——” 方士冷冷的看着何金方倒下去后,死不瞑目的看向铁手所在的方向,想要多看美人一眼,然而却只能找寻到一片素色的衣裙。 “上!” 在女鬼杀人的那一刻,薛邵龙与铁手对视了一眼,忽然默契的一跃而起,趁着女鬼痛苦的无暇分神,一左一右封锁了方士的退路,狂风骤雨一般雷霆出手猛然攻了过去! 方士一脚踹开了痛苦的女鬼浮月,从袖中甩出一副人皮画卷来,命令道:“红袖!” 画卷展开,手持墨笔的美人儿以笔锋为剑刃,架住了薛邵龙的刀锋,她的鬼术对官差没用,可力大无穷,又习武上百年,武功招式之娴熟,比之薛邵龙竟然也不落下风! “杀了他们!” 紧接着,四幅画卷一一展开,谨慎的方士放出了全部的女鬼,一声令下,两两一对向薛邵龙与铁手攻了过去,已是悍不畏死! “官爷何必与主人作对?”手持琵琶的胡旋美人拨弄琴弦,柔声道:“玉十七娘这样的美人,可不是你们两个朝不保夕、风餐露宿的小捕快可以肖想的,二位就放弃罢。” 她的琵琶一拨弄起来,发出的不是动人的乐声,而是刺耳的鬼哭狼嚎,可以让听见的人陷入幻觉,见到一生之中最可怕的事。 不过这一招对铁手无用,美人只能举起琵琶迎敌,铁手与薛邵龙以一敌二,发觉四个女鬼看似攻势猛烈,实则只是声势骇人。 铁手一掌劈开,低声道:“有点不对。” 尤其琵琶美人这两句话,每一个字都戳在男人的自尊上,简直就像是在故意激怒他们,又故意卖出几个破绽,似乎在求一死。 方士冷冷道:“红袖,你们若是不想让浮月生不如死,就认真一些,人皮还在我的手上,鬼气散尽了就再养回来,懂了么?” 这下女鬼们都吓得脸色一白,纷纷用出了看家本领,好在铁手有平乱玦,不仅性命无忧,还隐隐占据上风能分心去帮薛邵龙。 这可以蛊惑人心的琵琶,对铁手二人是没什么用,大厅中的其他客人就惨了,他们不过是些普通的商人,手上不干不净,本来就心存畏惧,这下更是陷入幻境大声求饶。 “是!娘子……我是杀了你,可那也是为了我的前程啊!”一人神色恍惚,痛哭流涕的道:“你不过是小门小户,那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看上了我,我怎么忍心拒绝!当然要休妻再娶,谁让你死也不肯,是你活该!” 又有一人道:“方大人,方大人,我害你也是有原因的,冤有头债有主,杀了你的是刽子手,你去找他,不要找我求你了!” 在这纷乱的哀嚎声中,方士的视线锁定了十七,这个活色生香的美人漠然地立在一旁,仿佛身旁一切的乱象都与她没有关系。 不,不是漠然,她的眼睛里有刻骨的怨恨,旁人都不值得她瞥去一眼,只有他能占有美人所有的注意……一想到这一点,方士就快活的不行,满怀恶意的命令:“过来。” 这理所当然、颐指气使的态度,让十七十分反感,她幽幽的道:“或许自信是一件好事,可自负,就是一件大大的坏事了。” 她与方士对峙,铁手心中十分担忧,一直分神关注,他不知道方士有血引的法子可以控制女鬼,却还记得十七鬼气常会失控。 “玉娘,你说得对。”方士毒蛇似的目光黏着她,一步一步的逼近过来,道:“可自负也要有资本,不要以为人皮在那个捕快的手里,我就拿你没有办法,你是我造的。” 他一瞬不瞬的盯着美人唇上的小痣,用一种恶劣的、病态的语气道:“你以为我把女鬼的人皮交给别人,就一点备用的手段都没有了么?天真,你身上可有我的血引。” 这两个字一出,与女鬼缠斗的铁手与薛邵龙二人俱是心神一震,怪不得方士敢把人皮交给别人使用,原来他还有这样的手段! 十七似乎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莹白的指尖在唇上点了点,道:“你说这个么?” 她早就发现了呀,时下女子以肌肤洁白无瑕为美,一点瑕疵都不能有,玉十七娘被称为举世无双的美人,又怎么会有颗红痣? 方士见吓不到她,看不见美人惊慌失措的模样,语声不由阴冷下来,但:“不错!有我的血引在画上,你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活着的得不到,死了的也没差!” 他立刻催动血引,想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美人跪伏在脚下,可十七仍是笑吟吟的看着他,感受到体内一直暴涨、翻涌的怨气。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画上的血引已被扈十三烧掉了,你三十年的谋划空了呀!” 她笑的花枝乱颤,指尖、乃至那白玉一般的手掌之中,忽的泛起一小片殷红如血的云雾,在空中凝成一簇又一簇血色的梅花。 在威远镖局,扈十三的兄弟们被人皮蛊惑的自杀,他在悲痛之下,将人皮画卷凑到了烛火上,烧出了一个窟窿,血引就没了。 如今人皮画卷看起来完好无损,乃是因为十七的到来,系统修补了画卷,用残存的部分为宿主制造出了一具完美无缺的身体。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除非烧掉人皮,否则我的血引不可能失效!你骗我!” 方士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慢神色,如潮水一样退出了他的脸,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惊疑不定的惊惶和恐惧。 这血引的法子,是他控制女鬼的唯一办法,人皮不过是用来承载女鬼的道具,倘若血引都失效了,那些怨气深重的女鬼又怎么会放过他?不可能,这件事绝不允许发生! 方士几近癫狂的左右看了一眼,将女鬼浮月拎了过来,毫不犹豫的立刻催动血引。 “主人,主人!!” 浮月惨叫一声,哀嚎不止的用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蓬头乱发的抽搐着,仿佛失去了话语的野兽一样,已只知道求饶了。 见到这一幕,四个女鬼心有戚戚,尽管仍不下杀手,却也缠住了铁手,生怕方士一怒之下,也催动她们的血引让其痛不欲生。 “还在,还在。”方士喃喃了一句,忽的转头死死的盯着十七,脸上的肌肉一直在抽搐不停,似乎被激怒了一样,道:“你不该触碰我的底线,玉娘啊玉娘,我本不想这么对你,可若不叫你吃一些苦头,你恐怕也和这没用的东西一样,永远也学不会听话!” 十七冷冷的看着他,已不欲和这个疯子继续废话下去了,毫不犹豫的出手,在电光石火之间,飞快的扼住了方士致命的咽喉。 四个女鬼都不在身边,唯一有战斗力的浮月冷汗淋漓,被折磨的没有力气,方士的神色之中终于带上了不可置信和畏惧惊恐。 “你、你敢……” 他的脸皮一点一点发紫,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咬牙道:“你再用一分力,我就催动血引,杀了你所有的同类,到时候天地之大只剩下你一个鬼物……啊!她们可和你一样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女人,你真的忍心?” 女子大多心肠柔善,化作鬼物也一样如此,方士见多了五个女鬼的情谊,也就把这思维代入了十七身上,要威胁她束手就擒。 听到这番话,十七动人的笑了起来。 她用一种格外轻柔、铁手几人听不到的语声,轻飘飘的道:“为什么不忍心。况且天底下操纵鬼物的法子,也就那么几个。” 方士的心脏忽然剧烈的跳动了起来,似乎预感到有什么失控的事要发生了,他的双腿在颤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死到临头。 美人的红唇如染了鲜血一样红,笑吟吟的道:“你用咒语来催动,我就割下你的舌头,用视线催动,我就挖了你的眼睛,用心神催动,我就掏出你的心吃下去,尽管动手好了,我到要看看你们谁的骨头比较硬。” 方士的脑子“嗡”的一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生命与美色之间,他惊惧万分的做出了选择,道:“浮月!你这不听话的东西还在干什么!赶紧过来给我杀了她!” 女鬼浮月一身是血,摇摇晃晃的起身。 她在发抖,眼里却忽的迸射出一种怨恨的、不死不休的凶光,猛的向十七冲过来。 铁手的心提了起来,不顾女鬼袭来的一掌,径直飞身扑将了过来,叫道:“十七!” 他与女鬼缠斗许久,对方的招式不落下风,可到底是鬼身,一见了平乱玦本该退避三舍,可畏惧于方士的手段,只能悍不畏死的再缠上来,宁可以伤换伤也要阻止铁手。 十七不躲不避,然而女鬼浮月的目标却并不是她,她的牙尖锐的可怕,竟不顾血引的痛苦,嚎叫着一口咬在了方士的脖颈上! 方士痛苦的惨叫出声,道:“浮月!” 他一生之中,仗着手握人皮画卷,几乎是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从未吃过一点苦头,这一下被咬的皮开肉绽,怎么能不哀嚎呢? 四个女鬼见到这一幕,也是纷纷脱离了战斗,不再动手,她们的双目赤红,周身怨气四溢,忽的露出了狰狞、可怖的鬼相来。 琵琶声停了,陷入幻觉中的客人们也就醒了,可是此时此刻他们却恨不得自己还在幻觉中!而不是面对着一群要吃人的厉鬼! “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商人们吓得尖叫不停,七手八脚的四散奔逃,转眼之间,宽敞的大厅中除了铁手与薛邵龙外,就只剩下方士这么一个活人了。 “你爹死了,你哥哥也死了!他们都死不瞑目,你杀了我又如何!他们都死了!” 方士口中咒骂不停,却也只是徒劳,他喜好享受,吃不了苦头去习武,杀人也多是几个女鬼代劳,十七作为鬼比寻常男子的力气大,速度也快,方士自然不是她的对手。 她心念一转之间,握住方士的手臂一个用力,在他的痛叫和辱骂之中,徒手折断了四肢的骨头,把脸色扭曲的方士丢在地上。 方士双目圆睁,不断催动血引,额角的冷汗成行的留下,青筋毕露,叫道:“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不识好歹的贱/货,连主人也敢下手!玉十七娘你不得好死!” 血淋淋的女鬼们就像是见到了羊羔的饿狼,这个痛的动不了了,其他的还在逼近,爬也要爬到这里来,狠狠地咬下它的血肉! 十七垂下目光,冷漠道:“玉十七娘已经不得好死了,现在轮到你了,不是吗?” 扔掉了琵琶的美人一口咬在了方士的手臂上,狠狠扯下了一块血肉,痛的没有力气也要继续啃咬,血泪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庞。 女鬼们一个字也不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除了哀嚎,就是无止境的撕咬,似乎只有这种方式才能发泄出她们心中的怨恨来。 “啊——滚啊——” 方士惨叫连连,可平日的折磨与压迫已让女鬼们几近疯狂,只要有人开一个头,她们的恨意到了极点,就失去理智不死不休。 十七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样子,心中生出一股喜悦来,仿佛踩在柔软的云端之上,无比的快活,舒适的让她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这是玉十七娘的情绪,是在复仇之后的释然,怨气一丝一缕的抽离出了她的身体。 终于,方士只剩下了一副骨头架子。 女鬼们浑浑噩噩的起身,满头、满身的血污,对视了一眼之后,忽的嚎啕大哭了起来,这哭声之悲切,之不可置信,仿佛是一个人在痛苦到了极致之后终于得到了解脱。 在这绝望的哭声之中,方才跑出去的客人竟又都跑了回来,一个个惊魂未定,几个侍女一边哭,一边无助的叫道:“走水了!”走水了?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走水。 铁手的眉头蹙出了一个“川”字,与薛邵龙对视了一眼,下意识将心上人护在怀中。 十七道:“怎么了?” 薛邵龙出去看了一眼,见只见到漫天火光,立刻又退了回来,脸色凝重,道:“很大的火,四面八方都是,从芳月宅外边烧进来的,想出去的话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铁手沉声道:“是芳月夫人。” 不错,这场火确实是芳月夫人放的。 她本不打算用这样的法子,可客栈的线人来汇报,说薛邵龙请了一位神医,一天一夜才从客栈出来,可能是在给什么人看伤。 芳月夫人立刻就想到了铁手,他不知遇上了什么仇家,竟受了伤!怪不得方才进来之时脸色看起来不太对,似乎有一点苍白。 薛邵龙可不是方士的对手,唯一能分庭抗礼的铁手又受了重伤,一天才醒,打起来谁输谁赢可就不一定了,芳月夫人心慌了。 活下去,才能站在更高的位置。 这一场大火下去,府中几乎没一个人能活着出来,纵然方士有法子活下去,女鬼也要受重创,一两年之内没工夫找她的麻烦。 这一两年的时间里,四大名捕的其余三个人为了给铁手报仇,又怎么会放过他呢? 至于脱身的办法,芳月夫人早就已经想好了,在三日之前,她见到铁手后就命人将知府与蔡京一党的罪状和证人送去了汴京。 一个在铁手身死之前,就已经倒戈投诚的柔弱女子,又送来了一份大礼,在宴请客人帮助铁手查案时,家中不慎失火,被托付重任仓皇出逃……这个理由已经十分充分。 于是,在油脂、棉絮的帮助下,冲天的火光很快就燃了起来,若非崇州地处江南,空气在夏季也十分湿润,早就烧进大厅了。 “快快快,快关门,不要让烟进来!” 薛邵龙开个门的功夫,一股呛人的浓烟就窜了进来,扑头盖脸的洒了人一身,呛的离门近的几个呛人脸红脖子粗,一直咳嗽。 这么大的火,而且浓烟滚滚,就是铁手也没把握毫发无损的离开,更别提功夫比他差了一筹的薛邵龙,以及不懂武功的侍女。 一时间人心惶惶,啜泣声不绝于耳。 而这时,啃食完了方士白骨的女鬼们已收起鬼相,变回了婀娜多姿的俏丽女子,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对铁手几人行了一礼。 “奴家红袖,谢过姑娘与两位官爷的救命之恩。”手持墨笔的美人泪眼朦胧,对三人展颜一笑,道:“几位的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来生愿做牛做马,结草衔环相报。” 铁手:“……” 不知为何,他听着这句话有点耳熟。 红袖又垂泪道:“奴家姐妹几人,尽管是被人胁迫,却也做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已无颜面在这世上苟且偷生,倒不如散去这一身的鬼气灭去大火,助二位脱困官爷。” “这——” 铁手才要开口,五个美丽婀娜的女鬼已走上前,对他盈盈一拜,祈求他不要拒绝。 “没有人可以替死去的人原谅我们。” 浮月抚了下眉心的朱砂,道:“自我杀了人那一日起,就再也没有一天不痛苦过,死亡并不可怕,而是一种解脱……我等待这一日,已经太久了,或许已有几十年了。” 美人们神色哀戚,谁也不想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怪物,靠吃人心存活下去,而且大火已烧到了门口,浓烟滚滚,时间并不多了。 铁手思忖了一下,郑重的对女鬼们行了一礼,道:“今日若能脱险,在下必不忘各位姑娘的恩情,待此间的事了,就一一把各位姑娘的人皮送回家乡,立一座衣冠冢。” 这不是交换条件,他一直有这个打算。 薛邵龙收刀入鞘,也开口道:“既不是主犯,按律也该从轻发落,况且是被人胁迫的,姑娘们大可不必如此自责,每年清明,我会着人拜祭供上香火,以谢救命之恩。” 女鬼们一听,登时血泪盈眶,对于她们来说落叶归根,死有香火已是最好的归宿。 不过,在灭火之前,薛邵龙凶神恶煞的一人分了一张纸,道:“写!把罪行都给小爷写下来,写完再按个手印儿,没笔?没笔就咬手指头,写个血书,别逼我动手啊!” 商人们气的哆哆嗦嗦,又不敢真的和他作对,只能一个个咬破手指,用最快的速度写下自己的罪行,按了手印,交给薛邵龙。 铁手:“……” 他沉默了一下,自我反省了一瞬间,不过是火苗快要烧到身上了,浓烟才呛昏过去两个人而已,怎么可以忘记先去审问犯人? 十七也一时无语,真诚的道:“薛捕头果然是临危不惧,不拘小节,侠肝义胆。” 薛邵龙道:“哪里哪里,谬赞谬赞。” 美人儿一向对他不假辞色,难得夸了三句,实在叫他没法不心中畅快,可一想到这几个可怜的女孩子,又忍不住难过,悲伤。 等他拿到了所有供罪证词,铁手也收起了五张人皮画卷,风情各异的美人儿们嫣然一笑,亲密的挽着手,投身进了火海之中。 一刹那间,刺骨的寒气从地底升起,将灼热的空气一扫而空,十七在意识之中问系统:“这几个女鬼会有转世投胎的机会吗?” 系统道:“以我有限的知识告诉你,小世界没有轮回,它们的法则装不下这个。” 人死之后,本就不该被怨恨强留在这个世界上,尘归尘,土归土,才是一切正道。 系统道:“只有高级世界才有轮回,除非这个小世界有人武破虚空,打破规则,或者和其它世界融合,不会这种几率很低。” 十七没有回答,她怅然地看着美人们解脱的神情,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在铁手催促到“快回到画卷中去”时,对他嫣然一笑。 “我也帮你去疏散侍女,不要担心。” 火势减弱,商人们已四散奔逃,留下呜咽不止的侍女们,她们大多身有残疾,又都是胆子不大的女孩子,不敢自行离开火海。 “你就跟在我身旁,不要离开。”铁手的语声很急促,也很严肃的道:“大火已经烧断了横梁,若是砸到身上一块,轻则骨断筋折,重则当场毙命……你可是碰不得火的!” 十七掩唇一笑,道:“好。” 不知为何,铁手心中升起了一种不安的感觉,不过四周的火势虽小了些,余下的浓烟却更为致命,若是吸入过多可能会致死。 他用水打湿了帕子分给侍女,小心的捂在口鼻上,与薛邵龙一起带路出去,不断用内力震开头顶断落的横梁,溅起满地灰尘。 “……” 十七看着他的背影,指尖蜷了下,转身向火海踏出一步,火苗一瞬间就燃上了她的裙角,体内的鬼气一丝、一丝的逸散开来。 铁手心头一悸,猛地回过头来—— 美人轻轻的退后了一步,纤细的身躯立在火海之中,目光柔和的凝望着他,狰狞的火舌一点、一点的舐上她莹白如玉的肌肤。 她自若的抚了下如云鬓发,星子似的眸中映出一片火光,柔声道:“在没有化作鬼身之时,妾身也已害过许多人的性命了……” “不、不,这决不是你的错……” 铁手肝胆俱裂,双目赤红,一股莫大的痛苦在一瞬间袭上心头,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向火海冲来,哑声道:“不要做这样残忍的事,你当时还没有意识,那不是你的错。” 美人的眼睫颤了一下,哀伤的看了他一眼,道:“浮月说的对,没有人可以替死者原谅我们……你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她泪盈于眶,说:“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我说的话,你一定要记得,不准忘。” 铁手目眦欲裂,叫道:“十七!” 这一声急促、低沉的呼唤,似乎连胸腔中的血也一起呕了出来,任谁也想不到,这英伟的男子,竟也有这样悲痛欲绝的时刻。 她的身体如被燃尽的纸鸢,碰一下,就化作一捧艳丽的梅花,在半空之中缓缓的消散了,只留下一句令铁手想不明白的话来。 “……还有,等我。” 风一吹,梅花与美人一起消失了,铁手扑了个空,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身体轻轻颤抖,连火舌舐上高大的身躯也不曾发觉。 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手中抓住一朵艳丽的红梅,脖颈上迸出一根又一根的青筋,任谁都看得出,他有多么痛苦,多么绝望。 薛邵龙一送走了侍女,回头看见这一幕差点魂飞魄散,连忙把他拉了出来,使劲摇晃铁手的肩膀,叫道:“铁二哥!铁二哥!” “咳……” 铁手脸色惨白,本就伤势未愈,又强行与女鬼动手,这时突逢大变,胸口闷痛的他头晕目眩,走了两步,忽的呕出一口血来。 与此同时,在意识空间之中,系统的毛都炸开了,也不可思议的道:“你疯了?!” 十七当然没有疯,而且还十分清醒。 理论上来说,作为一只艳鬼,画皮可以一直存在下去,但铁手只是一个人类,一个会生老病死、寿命最多也不过百年的人类。 他死了之后,画皮又该怎么办呢? 她眨了下眼,心口有点闷,道:“这样惨烈的法子,他一辈子都会记得这句话了呀——你看,任务不是已完成了么?赶快挪出一部分奖励来,我要换一具身体,立刻!” 换一具身体? 系统的思维不知道快进到了哪里,一脸惊恐的道:“你不会是死遁吧?上一个这么干的宿主,已经被黑化的气运之子关进小黑屋了,六百多年了还没出来,你别学她。” 十七:“……” 难道她看起来是会始乱终弃的人么? “我的意思是,换个身体再回来。”她幽幽的道:“这具身体离开男人三日,可就要去吃人心了,与女鬼厮混在一起的人类死的都早,你不会想让气运之子英年早逝吧?” 系统:“……” 它自暴自弃的道:“我这就去找一个人类身体,建模还用这个,你别违法乱纪。” 十七道:“好——记得快一点,这么久没吃胡萝卜和豌豆,我快要馋死了,再录入世界坐标,说不定以后还会来度个假呢?” 还吃豌豆,豌豆这么好吃吗?你这是惩罚任务,还要违规记录世界坐标,可恶啊! 系统一边bb,一边诚实的听话照做。 三个月之后,汴京神侯府。 铁手在旧楼之中,静静的望着一张绘有折枝美人图的人皮画卷——画上的美人朱唇翠眉,一笑就艳冠八方,正是他的心上人。 在这画卷下,是一块牌位,上书:铁游夏亡妻之灵位,是三个月之前,他将玉十七娘的户籍与坟茔挪出来之后,亲手制成的。 朦胧的天光下,铁手轻轻一叹,伸手抚了下画卷上的美人,目中流露出哀伤之色。 在芳月宅大火之时,她与女鬼们做了一样的选择,用鬼气化作寒气扑灭火势,为本不应落在她们头上的罪恶之举,而去赎罪。 可就在前一日,她才与他两情相悦,爱情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当时他感受到了多么大的喜悦,后来就赋予了他多么大的痛苦。 如今蔡京一党大伤元气,陈知府与芳月夫人被压入大牢,等待秋后问斩,他那好色的儿子,早就马上风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这桩人皮案似乎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可是铁手放不下。 对于感情他一向是拿的起,放不下的。 不过短短三个月,他的身形就消瘦了许多,也比往日沉默了许多,诸葛正我知晓了事情的经过,抚一抚胡须,惊异之余也只能叹一句:“有缘无分。” 铁手不信缘分,只信心上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等我”,那么他就等下去。 无论是三十年,还是六十年,无论年轻还是年迈,哪怕没有再见的一天,百年之后奈何桥上,鬼魂也一定会相见。 “当当当——” 有人敲了几下门,不见回应,于是径直推门走了进来,旧楼一向很少有人踏足,脚步如此轻快,应当是神侯府的管家严魂灵。 “铁二爷,越来越有出息了啊!”严魂灵掸了掸斗篷,意有所指的道:“不知你这块木头在哪里惹来的风流债,反正人家姑娘找上门来了,要你负责,不出去看一眼吗?” 铁手:“……” 他苦笑了一声,叹息的道:“什么风流债?我已娶妻,不会三心二意,劳烦你跑一趟回拒那位女郎,告知她应是认错人了。” 严魂灵笑眯眯的道:“真不去啊?我跟你说别后悔,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少看一眼都吃亏,你不娶可有的是人想取而代之。” 铁手沉默了一下,道:“我既已有了心上人,旁的女子是美是丑,已与我无关。” 他这句话说的缓慢而坚定,显然打定了要一辈子等下去的主意,忠贞的令人敬佩。 严魂灵“哦”了一声,道:“是吗?男人的心变得可真快,我这就去回复十七姑娘,说你这个渣男不想负责,请她另择良人。” 她抬起腿,作势欲走。 铁手:“!!!” 他顾不得男女大防,一把抓住严魂灵的手臂,心跳如擂鼓,脑海之中升起了一股隐秘的希望与渴望,急切的道:“你说是谁?” 语声之急促,神情之忐忑,一双黑沉的眼眸中升起了光亮,方才静默、沉稳的模样全都不见了,倒像是个可怜巴巴的大型犬。 严魂灵恨不得提笔作画,记下这有趣的一刻,忍俊不禁的笑出声,道:“当然是十七啊,莫非咱们铁二爷还有其他风流债?” 话音未落,铁手已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神侯府的会客厅里,果然有个乌发雪肤的美人儿,穿着一身艳色的衣裳,明艳不可方物,正站在温暖的秋日阳光下观赏盆景。 听见响动,她用妩媚多情的眼波横过来一眼,笑吟吟的道:“怎么这么久才来呀?” “……” 铁手双手颤抖,展臂将她牢牢的禁锢在了怀中,把脸庞埋进她柔软的发丝之中,隐约竟有一滴热泪滚落,滴落进十七的脖颈。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可是又似乎什么话都说了,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就像是某种热烈的、饱满的感情,又或是湍急的水流一样,冲刷过她的心扉,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十七温顺的伏在他怀中,柔声道:“哭什么,大捕头,不是说了我会回来的么?” 她用柔软的手臂回抱住铁手的窄腰,缱绻的凑上去吻他的唇,分开之际,小狐狸似的咬了一下,幽幽的道:“怎么瘦了这么多呀,若是晚上表现不好,可是要受罚的。” “……现在就罚。” 铁手咬紧牙关,不仅没有羞涩脸红,甚至反客为主,一把将美人拦腰抱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顶着小厮“见鬼了”的视线,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穿过神侯府,回到了旧楼。 “三个月不见,怎么进步这么大呀?” 十七眨了下眼,用柔软的指尖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点了点,有一下没一下,逗猫儿一样的调戏他,道:“之前还总是拒绝我,说什么不可白日宣淫,大捕头……其实你口是心非,嘴上拒绝,心里很喜欢,是不是?” 他纯情又忠贞,一个人无望的等待了这么久,却一句埋怨的话也没有,甚至连她怎么回来也不问,生怕问一句一切就消失了。 听到这句话,铁手目光沉沉。 他的手紧了紧,埋首在美人天鹅似的脖颈之间,落下一个又一个粗重的吻来,用低哑的、渴望的不成样子的语声道:“喜欢。” 十七道:“你早说喜欢的话——” 铁手重复:“喜欢你。” 他的眸子里有比夜色更动人的深情。 或许是已经确认了心上人的存在,是鲜活的、可以触碰的,而不是会惊醒的梦,他动作轻柔了起来,道:“现在是名正言顺。”关于十七是怎么找到神侯府,又如何从画皮变成人类,相关的问题铁手一点没问。 在不办案的时候,他一向能让便让、能容就容,从不追究细枝末节,让人难堪,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他更怕这是一场美梦。 镜中花,水中月。 一旦说破了,她就会和话本子里的狐妖艳鬼一样,乘风而去,从此再也不出现了。 这样的美人,被她问一问名字,恐怕就已是所有男人所梦寐以求的事了,他能与她两情相悦,共枕而眠,又怎么能苛求更多? 铁手是一个如山岳一般沉稳的男人,平日气势渊渟岳峙,举止悠闲淡雅,谁能发现这样一个英伟的男人竟也会在心中不安呢? 十七起初也没发现。 白日里,铁手温和有礼、心思缜密,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包括但不限于端茶倒水、画眉梳妆,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情人了。 他强悍、忠诚又驯服,像一只威风凛凛的犬只,无论在什么地方都细心包容,办案回来之后,还不忘带一点小礼物当做惊喜。 有的时候是一块桂花糕,有的时候是铁手自己用竹篾编的小兔子、小蚂蚱,女子常用的胭脂水粉、罗裙绣鞋,什么东西都有。 十七一收到礼物,心情就特别好,脸颊上泛起一层动人的红晕,柔若无骨的伏在他的胸膛上,缱绻的道:“大捕头,你真好。” 铁手不说话,吻一下她光洁的额头。 一般在这个时候,美人会比平时更加主动、也更加热情,不管铁手说了什么,结果都一样。 系统时常怀疑他是故意的。 直到有一天夜里,她觉得口渴了,细微的呜咽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清醒过来,就被身旁的男人搂在怀中,喂下一口温热的蜂蜜水,嗓子里甜丝丝的。 男人的臂膀和胸膛一样火热,十七迷蒙了好一会儿,已下意识凑过去,用脸颊蹭了下,柔软的红唇在他蜜色的胸膛上吻了下,说:“谢谢,好甜。” 姿态十分亲昵,尾音也缱绻的拉长,仿佛有一片柔软的羽毛,在人的心尖儿上轻轻的扫了一下,让他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非常,脚下也似乎踩在了云端。 黑暗中,铁手似乎轻轻的叹了口气, 换做任何一个男人,此刻已狼一样的扑过去,要把这美人拆吃入腹了,他却只是轻轻一叹,温柔的抚了一下她缎子似的长发。 这一摸,就不可避免的抚到了美人光洁的玉背,让十七忍不住呜咽一声,睁开还迷蒙的、水光粼粼的眸子,道:“干什么呀?” 铁手柔声道:“无事,睡吧。” 她是上天最完美的造物,身体的每一寸起伏的弧度都如此诱人,纵然他没有打扰美人春睡的心思,只是看一下,目光也忍不住要流连忘返。 美人娇哼一声,倦慵的打了个哈欠。 她的身子在锦被下动了动,凑上去咬他的耳朵,像一只妩媚动人的小狐狸,不依不饶的道:“不可以,醒都醒了,谁让你碰我的背,现在都不要睡了。” 铁手:“……” 系统热泪盈眶,心想:幸好气运之子是习武之人,身强体壮,内力雄厚,又有男主角buff加成,应该抵挡得住。 不过很快,十七就发现不对了。 铁手一向是克制、隐忍的,若是与人缠斗受了伤,痛的被汗水打湿睫毛,忍耐到小臂上迸出青筋,也不会多吭一声,凡事一定要先照顾别人的感受,很少会有失控的时候。 可是回想一下这几天的相处…… 他也太克制、也太小心了吧? 简直是把她当成了脆弱的瓷娃娃,一碰就碎,所以耐心细致到了极点,递一杯茶水,也要会温柔的询问一句“烫不烫”,偶尔的亲吻都不会比一只蝴蝶落在指尖的力道更大。 十七:“……” 不太可,微妙的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怎么可以只顾及一个人的感受。 铁手把美人连被子一起搂进怀中,道:“还要喝水吗?还是直接睡下,我明日还要去查案子,会让人晚一点再叫你起来……嗯?早上想吃什么?” 十七眨了下眼,对他耳语了一句话。 这大胆、直白的用词,就是青楼中的女子也不好意思出口,调戏老实人用刚刚好。 铁手听完了:“……” 纯情如他,初时还没反应过来,待美人意有所指的眨了眨眼,脸颊红扑扑的看着他,身为男人,他几乎是立刻无师自通了某些含义,脸庞一下子就涨红了。 十七:“害羞什么呀,大捕头?” 铁手:“……” 他的唇动了动,本想说“我从未想过折辱于你”,可转念一想,这样的事他已做过许多次,自己做的时候竟觉得快活无比了。 不过还是不可以,她会觉得不舒服。 又被拒绝了一次,十七眯起眼——铁手不太会说情话,可是在闺房之乐上,他哪怕羞涩的不行,却还是会口嫌体正直的配合。 然而最近一个月,他认真的拒绝了十几次……这就不对劲了,x生活不和谐往往来源于心理上的原因,铁手在顾及什么事情呢? 系统思考了一下,系统觉得没问题。 它委婉的道:“我觉得,这也不能怪气运之子吧,你提议的都是一些什么玩法?” 心里有点数好吗?什么捆绑py、角色扮演……体谅一下纯情男人的接受度行吗? 十七横了它一眼,道:“你不懂,安全一些的他就没拒绝,让他蒙眼,他不就同意了么,而且你是不是忘了他是怎么说的?” 系统回忆了一下。 铁手温柔正直,十分有君子风度,相处起来令人如沐春风,二人在一起了一个月,十七初时还很高兴,现在却觉得处处不对了。 铁手的态度太过小心翼翼,尤其是一到夜幕降临,几乎每一次她半夜渴了醒来喝水,他都能立刻醒来。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铁手见她一直不说话,遂俯首吻了下人鼻尖,道:“怎么了?” 动作之轻柔,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这个吻来自于一个男人,一个强悍的要命的男人。 十七道:“我发现……” 铁手:“发现什么?” 十七:“旧楼里的烛台怎么都换成夜明珠了,你实话实说,是不是贪污公款了?” 铁手:“……” 他无奈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美人不依不饶的道:“我不管,反正明日就命人换回来,烛火幽幽的多好看呀。” 铁手沉默了一下,无声的收紧手臂。 在黑暗之中,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咬紧的牙关咯咯的打颤,过了一会才哑声道:“我只是……” 只是在害怕,怕心上人和在崇州芳月宅时一样,一眼看不到,就消失在火海中了。 十七安静的待在他怀中,道:“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大捕头,别折磨自己了。” 她也学着铁手的模样,凑上来安抚的吻他的唇,用柔软的手抚一抚脊背,道:“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在烛光下看我的人皮。” 铁手道:“是,我那时……见色起意。” 说到这里,脸上有些羞愧。 十七捧起他的脸颊,柔声道:“不是见色起意,是一见钟情,若换了一个人,我就挖出他的心脏来吃,才不要讨什么公道。” “……” 黑暗之中,可以听见铁手的呼吸,灼热的洒在肌肤上,他的一双手也在轻轻颤抖。 这是一件很罕见的事,他的一身功夫大多在手上,这双手的力道大的可怕,也稳的可怕,哪怕托着千斤重的东西也不会动摇。 十七道:“我会陪你到生命的尽头。” 她这样承诺了一句,随即突然笑了一下,柔声细语的道:“干什么,一句话就这么激动呀?” 铁手:“……” 他十分难为情,正是与心上人互诉衷肠之时,怎么可以如此,这是对感情的亵渎。 “这么羞愧做什么。”美人眼波如水,似笑非笑的横了他一下,语声缱绻的道:“听江湖上的人说,说铁手二爷的一身功夫都在手上,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铁手:“……” 他的眸色又深了。 在完成铁手的任务之后,系统丢失的资料又找回了一点——其中一大半是恨海情天的狗血电视剧,有用的信息就那么一点儿。 十七:“这什么?” 她指的是一个影像片段,一只不知名的兽类一闪而过,倍速下只能看见它雪白的皮毛,宛如月光一样柔软,似乎在流动。 系统不明所以,道:“你啊。” “这不就是你的本体吗?看这色泽华美的皮毛、强健有力的大腿,静如处子,爆发出的速度却如此可怕,应该是某种猛兽。” 十七:“……” 不太对,世界上有不吃肉的猛兽吗? 而且这个雪白的爪爪,对比四周的草丛当参照物来说,是不是稍微小了那么一点。 系统道:“可能是修真世界,一棵草可斩星辰,一粒沙即是一世界,你不了解。” 十七一想也是,于是不再纠结,命系统立刻前往下一个任务小世界,积少成多,总有一天她能找回过去的记忆,回到主世界。 她问:“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系统查了一下资料,念道:“是一个武侠小世界,编号似乎是流星蝴蝶剑6017。” 这个小世界的气运之子叫孟星魂,和之前的任务一样,十七要告诉他一句话,一句让他不必一生遗憾的话,并且要永远记住。这里是快活林,挥金如土的快活林。 ——无论是西域的美酒,还是海中的珊瑚,甚至是一百个未经人事的少女,只要你有银子,就能在这里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 快活林的主人高老大,是一个美丽、但却不再年轻的女人,她在战乱之中抚养长大了四个孤儿,叶翔、孟星魂、小何和石群。 如今,他们都已成为十分出色的杀手。 尤其是叶翔和孟星魂,这两个幽灵一样的杀手自第一次执行任务起就从未失手过。 尽管有快活林和四个得力的手下,但高老大并不满足,她有两件一定要达成的事。 一是从孙玉伯的手中,拿到快活林的地契,这么多年的时间里,她已经深刻的认识到,钱财来去不定,只有土地会一直升值。 二是重返青春,她已三十几岁了,揽镜自照之时甚至看得见眼尾生出的细纹,对于一个女人而言,这实在是一件很残酷的事。 第一件事,高老大还在计划之中,不敢轻举妄动,可是第二件事,她已有了眉目。 所以在夜幕降临之时,她穿过一条幽深的小径,来到快活林山脚下的小木屋中,推开门,就看见了一个英俊、冰冷的年轻人。 “你又在喝酒了。” 高老大的语声十分温柔,像姐姐、也像母亲,道:“杀一次人,就要喝一次酒,莫非为我做这些事情,你竟十分不情愿么?” 孟星魂没有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六岁的时候,高老大给了他一只又冷又硬的馒头,不惜出卖身体,也让几人从饥荒之中活了下来,他愿意为了她去做任何事。 可杀人实在是一件很容易令人麻木、厌倦的事,剥夺别人的生命,让他想要呕吐。 “我知道,你不喜欢杀人。”高老大目光如水,微微一笑,柔声道:“可你每一次都不会让我失望,这一次也一样,是不是?” 孟星魂道:“这一次要杀谁?” 他的身上还带着酒气,英俊的、冰冷的脸上染上一丝绯色,双眸如星子,明亮的没有一丝醉意,气质锋锐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这是一个会为杀人而痛苦的年轻人。 可一想起快饿死时,高老大递来馒头的那只手,为了换二斤肉,她甚至把童贞献给了一个屠夫,一想到这里,他还是妥协了。 高老大忽的笑了,她又一次达成了想要的目标,于是温柔的道:“不……这一次的任务不是杀人,我要你为我去夺一样东西。” 孟星魂道:“什么?” 他想不出高老大还缺什么东西。 在快活林之中,只要有钱,几乎什么都买得到,哪怕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只要客人出得起价钱,第二天也会送到他的床榻上。 然而,高老大的回答十分出人意料。 她抚了下眼尾的细纹,语声之中藏有一种深切的渴望,道:“孙玉伯的爱子,孙剑得了一只名贵的蝴蝶,要在寿宴之时献给父亲,三日之后,他的马车会经过江南道。” 孙玉伯,江湖中的一代枭雄,快活林的地契就在他手上,做事公道有原则,也喜欢交朋友,所以江湖上的人多尊称他为老伯。 老伯喜欢鲜花,也喜欢蝴蝶,他的女儿就叫做小蝶,只是在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也很少有人知道他还有一个女儿。 孟星魂道:“只要一只蝴蝶?” 高老大道:“只要一只蝴蝶。” 这是一只很珍贵的蝴蝶,有一种特殊的妙处,可以令全天下的女人趋之若狂,吃下它的血肉,可以让一个老人回到少年时期。 这个消息,是老伯的心腹之一律香川传书给高老大的,他是一个很有野心,也很有能力的年轻人,一心想接手老伯的势力,自然不想让他恢复到壮年时期。 孟星魂道:“你要我去做,我就去做。” 作为一个杀手,他本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尽管不理解一只蝴蝶有什么珍贵,不过高老大想要,为了救命的恩情,他就去做。 高老大的目光柔和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来,温柔的抚了下他的脸庞,这是一个很有女人味的动作,带着几分浮动人心的暗示。 “这一次的任务很危险,我会让叶翔和你一起。”她的身体几乎贴在孟星魂的胸膛上,柔声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孟星魂身体一颤,猛地退后了一大步。 在十三岁时,他看见了二十岁的、沐浴中的高老大,生出了一丝绮念,可是十几年过去了,杀人的麻木早已磨灭了他的情思。 她是母亲,也是姐姐,却决不是情人。 “……” 高老大站直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下了心中的怒火与难堪,孟星魂的拒绝无疑是又一次提醒——她真的已经不再年轻了。 二十岁时的爱慕者,已经移情别恋,或许是快活林中年轻的女孩子,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觉得她老了,没有十几年前那么美丽。 孟星魂的双腿钉在地上,寒星似的眼看向一旁,道:“我现在就走,叶翔在哪里?” 通常而言,高老大不会对他用这样的手段,她对他有救命之恩,除非这样东西,对于她来说十分重要,十分迫切,非要不可。 高老大抚了下鬓发,这是一个很有女人味儿的动作,由她做出来,更是风情万种。 她含情一笑,道:“他在快活林,像赌坊和妓院这样的地方,总是会有一些不长眼的家伙,不给他们一点教训是说不通的。” 于是,孟星魂拿起床上的剑。 他其实并不一定要用剑,被杀的人用什么武器,他就可以用什么杀人,只是小木屋中什么也没有,除了剑,也不知带些什么。 在他推开门之前,高老大叫住了他。 “我知道,你是一个男人,而且十分年轻,年轻的热情无处发泄,也十分英俊,正处在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纪。” 她的神色十分温柔,语气之中,却多了一种命令的口吻,道:“可你必须记住一件事,只有人类才有感情,那是一只蝶妖,化作人形之后美丽无比,你可不要爱上它。” 孟星魂:“……” 他的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在快活林之中,叶翔正坐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下,不疾不徐的擦拭一柄锋利的剑。 他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脊背挺直,宛如茂林中的一支修竹,双目黑而雪亮,握着剑的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坚定的可怕。 孟星魂看着他的剑,薄唇动了动。 他和叶翔关系很好,二人性情相似,剑法与审美一致,只是叶翔年长几岁,更为冷静睿智,而孟星魂少年意气,还不够成熟。 叶翔道:“你想问什么?” 他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只是孟星魂的功夫、杀人的手法,一半是由他教导,二人之间相处时,并不是外人认为的水火不容。 然而,孟星魂道:“什么也不想问。” 叶翔利落的收剑入鞘,倘若孟星魂还是个青年,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剑,那么他就已是一个成年男人了,是一把磨得雪亮的刀。 他看向孟星魂,那双冷泉似的眼睛似乎能看进人的心中,让一切想法都无所遁形。 孟星魂沉默了一下,道:“没必要。” 无论这个要求有多么荒谬,只要是高老大想杀的人,想要的东西,一想到她为养大他们几个而吃过的苦,就一定要达成不可。 叶翔叹了一口气,道:“不错,没必要问,这一桩又一桩没必要的事,让我时常觉得自己被困在一张大网里,透不过气来。” 高老大的恩情,就是交织成这张网的丝线,他被一根丝线吊在半空,与自由遥遥相对,直到丝线崩断,这种窒息感才能结束。 孟星魂道:“会有结束的一天。” 这痛苦的、麻木的生活,总有一天会让他了无生趣,而当他还清了恩情,又或是被死亡追上的那一刻,就是一切结束的时候。 他们背上剑,马不停蹄的赶去江南道。 高老大一次派出两个最器重的杀手一起执行任务,可见对蝶妖势在必得,况且他们的对手是孙剑,必须提前埋伏,做好准备。 此刻的江南道。 一辆行驶的马车之中,停落着一只美丽的金绿色蝴蝶,蝶翼纤薄,色泽华美,纷飞的磷粉有如洒落的星子,美丽的如梦似幻。 而更令人吃惊的是,马车一晃,蝴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肌肤如雪、纤细柔弱的美人。 她很白,却并非病态的苍白,而是玉似的莹白,也很美,纤腰不盈一握,玉背上延伸出一对轻薄的蝶翼,似乎一碰就会碎掉。 十七睁开双眼,发现四周漆黑一片,马车四壁都被钉死,连一只飞鸟也逃不出去。 在黑暗之中,她背上的蝶翼一动,金星点点,美丽的近乎于梦幻,一双眼是朦胧的天青色,不带一丝阴霾,看似天真又无情。 她在心中道:“系统。” 系统现字:柔弱的蝶妖,美丽就是它的原罪,每一次出现都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特质一:玉腰奴。 作为一只蝶妖,你身轻体柔,一阵风就能吹出八百米开外(字面意义),妖气不足时,翅膀就收不回体内,武力值约等于无。 特质二:朝生暮死。 蝴蝶的生命短暂,哪怕是蝶妖,在化作人形之后,也只有三五年的寿命,但你酿造的花蜜可以延年益寿,血肉可以恢复青春。 十七思考了一下,道:“……那我自己吃自己酿造的花蜜,能延年益寿卡bug吗?” 系统:“……” 倒也不是不行。江南道上,孙剑与律香川驾马而行。 他们的马都是大宛名驹,一日可奔行千里,一匹叫做追风,一匹叫做逐影,是孙剑救下的一个“行马贩子”要送给老伯的寿礼。 这一日,追风与逐影闹起了脾气,无论怎么抽打,怎么也不肯前进一步了,它们是车队的头马,无奈之下二人只能下马休整。 脚步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孙剑看了一眼被护卫钉死的车厢,苦恼的皱起了眉头,道:“一直这么封着,不怕它死了?” 车厢里是一只蝴蝶,一只珍贵的金斑喙凤蝶,在苗寨中有一个传闻,说它在日月交替的一刹会化成人形,是一个绝色的美人。 律香川斯文一笑,道:“不必担忧,阿兰朵不是说了么?无论受了多么严重的伤,只要化成茧的形态,它就会再一次重生。” 这并是一句谎言,可也不全是真话。 半个月前,他们去了一趟苗疆,遇到了苗族的阿兰朵,天真的少年以为自己给寨子带来了通商的客人,谁知却是地狱的恶魔。 为了捕捉蝶妖,律香川屠杀了整个寨子的苗民,还放火烧毁了所有痕迹,当然,嫉恶如仇、刚正不阿的孙剑并不知道这回事。 他在一块大石上坐下,看护卫们有条不紊的扎起帐篷,郁闷道:“可没跟我说,他就跟你亲近,许是我块头大,吓到他了。” 律香川手持折扇,笑而不语。 阿兰朵死去的那一刻,还在咒骂他,宁可自尽,也不肯说出蝶妖的用处,他命人搜了整整三天,最后才从苗民禁地的石壁上知晓了这个隐秘。 ——原来吃下这蝶妖酿造的蜜,就可以延年益寿,它的血肉则可以令人重返青春。 孙剑又道:“还是得让它透透气……父亲已经年迈,这玩意儿化茧成蝶怎么也要三五年,万鹏王又一直虎视眈眈,也太久了。” 律香川一收折扇,白净的面皮俊秀,说道:“老伯的身体康健,精神甚好,万鹏王不足为惧,区区三五年,有什么等不起?” 这几年来,他已把许多势力交给了孙剑与律香川,只可惜,律香川要的从来不是一点,而是全部——三五年,足够他谋划了。 孙剑道:“有备无患。”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徒手将钉死的木板掰开一道缝隙,漆黑的车厢里,金绿色的流光一闪而过,像是关住了一缕春意。 律香川目光幽深,并没有阻止他。 无论这只蝶妖是死是活,只要不落在老伯的手上,他就能再一次夺回,况且快活林的杀手应该也快到了,这就是他们的机会。 孟星魂和叶翔的确已经到了。 他们的气息隐藏的很好,悄无声息的埋伏在草丛与密林之中,像捕猎中的豹子,片刻不休的跟在车队末尾,寻找动手的时刻。 一缕日光照进车厢,蝴蝶停落在一枝半谢的木芙蓉上,金绿色的蝶翼轻轻一颤,就洒下了星子似的光点来,美丽的如梦似幻。 孙剑一怔,一时间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像一头牛一样瞪着眼睛,头一回看清了这被关了半个月的蝶妖,几乎不敢呼吸,生怕一个喘气的功夫,它就要被吹跑了,坏了。 蝴蝶抓住机会,一飞而起! 趁着孙剑的这一愣神,它从车厢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向远处飞去,孙剑一下反应过来,猛地一伸手,就要把这蝶妖抓在手心。 谁知就在这一刻,变故陡生—— 一股寒意在背后升起,“危险”两个字一瞬间充斥了脑海,令人寒毛直竖,孙剑想也不想一个扭身,避开了一把幽灵似的利剑。 刺出这一剑的人,正是叶翔! 孙剑怒从心起,眼见蝴蝶飞落在他的剑锋上,下一秒就被捉住蝶翼,纳入怀中,不由气的双目赤红,恨恨叫道:“贼子敢尔!” “……” 叶翔一言不发,与孟星魂配合无间,两个杀手在一瞬间爆发出的攻势,竟让孙剑也不得不退开三丈之外,喘着粗气咬牙切齿。 打斗声惊动了律香川,他飞身而至,制止了其他护卫,不准他们靠近三步之内,这才明知故问,道:“什么人竟然如此大胆?” 孟星魂的剑刃反射出凛凛的寒光,一得手就不再恋战,律香川的话才出口,他的身形就已经退到了十丈之外,隐进了密林中。 “贼子休走!” 孙剑勃然大怒,翻身上马,道:“一群废物!被人跟了这么久,竟然一点也没有发觉?都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给我追!” 追风打了个响鼻,一动不动。 “不要冲动。”律香川制止了他,抚了下马儿的鬃毛,道:“不能所有人都去,得留下一大半的人看守与护送老伯的寿礼,不然得罪了江湖群雄,对老伯的声誉也有损。” 孙剑道:“那怎么办?” 律香川不疾不徐的道:“这两个人一击即退,目的十分明确,应当是有备而来。” 他分析了一下,提议道:“孙兄,不如你先送寿礼回府,我带人去追,也查一查他们的来历,你稍后再来支援,与我一起。” 孙剑不疑有他,极为信任父亲的另一个左膀右臂,于是道:“有道理,都听你的。” 二人兵分两路,律香川不过是摸了它的鬃毛,追风就不闹脾气了,与孙剑领着一队人马。带着寿礼继续前行,而律香川和几个得力手下目送他们远去,这才追进了密林。 此刻在密林之中,叶翔与孟星魂如没有影子的幽灵一样,飞快无声的穿梭在林中。 为了迷惑追兵,二人默契十足,一个抹去一路行经的痕迹,一个在不同位置的树干上留下隐晦的刻痕,引人追去错误的方向。 “休息一下。”两个时辰过去之后,气力也消耗的差不多了,叶翔率先停下了脚步。 这里枝繁叶茂,树木密集,不适合马匹奔跑,而且茂密的植被遮天蔽日,也给追踪的人加大了难度,一时半会估计追不上来。 孟星魂点了下头,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二人手中握着剑,似乎也有了力量,倚着高大的树干闭目小憩,只是肌肉紧绷,并未真的放松,随时都可以一跃而起去杀人。 就在这时,叶翔的衣襟动了动,探出两只小触角,金绿色的蝴蝶钻了出来,轻轻的一振翼,飞落在他的鼻尖上,停住不动了。 叶翔睁开眼睛,视线落在它的身上。 蝴蝶的速度并不块,一个贪玩的孩童一伸手,就能把它抓在手心,故而他没有立刻出手,拦下这只美丽、脆弱到要命的生物。 它真美。 金绿色的蝶翼闪烁着点点星光,若这色泽可以染上女子的罗裙,想必一定也华美动人,它蹁跹的飞过,姿态优雅的不可思议。 孟星魂侧目看过来,表情有点奇怪。 叶翔并不冷漠,可也不是平易近人的类型,他英俊、强悍的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刀锋上停下一只蝴蝶,这温柔与他并不相符。 “难道你不觉得它很美么?”叶翔伸过一只手去,蝴蝶就飞落上他修长的指尖,他叹了一口气,道:“如果麻木到失去欣赏美好事物的能力,那就真的走到绝望尽头了。” 孟星魂道:“它很美。” 他不是个瞎子,也不是真的麻木到了绝望,只是这种情绪有时很多余,就像现在。 孟星魂抬起眼,十分冷静的看了一眼叶翔,加重了语气,补充道:“可是她要它。” 这个她,指的自然就是高老大了。 他们两个人,这十几年之中,从来没有为自己而活过,不得不杀人,不得不让自己麻木,有时甚至怀疑是不是死去才会解脱? 叶翔垂下眼睫,双手缓缓合拢,将美丽的蝴蝶困在掌心,它颤了颤,如一只无处可逃的笼中鸟,这只鸟儿是他,也是孟星魂。 他的语声淡淡,道:“我自然不会为了一只蝴蝶违逆她,可也不会一直顺从她。” 孟星魂的胸膛剧烈的起伏了一下。 他的内心十分挣扎,也十分痛苦,因为叶翔所说的话,也正是他所渴望的,可从小到大,高老大都告诉他——她的恩情难报。 一想到这儿,孟星魂就似乎受到了一种谴责,一种来自内心的谴责,必须用力握紧手中的剑,才能不让手颤抖,道:“是吗?” 叶翔沉默了一下,道:“但不是现在。” 他二十几年的生命之中,没有出现过一丝美好的记忆,前十年颠沛流离,在饥荒之中求生,后十几年不断地杀人,麻木自我。 孟星魂沉默了,沉默让他更加痛苦。 他和叶翔太像了,性情、审美甚至是人生轨迹,宛如一体两面的兄弟,他立刻明白过来,叶翔已不知道应该如何为自己而活。 不,不止是叶翔,其实他也一样。 被名为恩情的丝线束缚了太久,他对自由期待、渴望,却又不敢触及,因为除了去杀人之外,他竟找不到第二件可以做的事。 天平的两端都是死亡。 一时无话,直至夜色降临,他们又赶了一段路,决定在石洞中凑合一晚,并搬来了一些枝条遮住洞口,二人轮流入睡和守夜。 金绿色的蝴蝶被困在一只草笼中,闪烁着梦幻的光泽,叶翔先休息,孟星魂守夜之时,就静静的看着它,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或许是夜里降温,蝴蝶这种怕冷的动物没精神,无精打采的一动不动,可怜极了。 “……” 孟星魂把草笼放在怀里,用衣衫包裹住它,试图提供给这可怜的小家伙一点暖意。 然而,令人吃惊的事发生了。草笼中的蝴蝶不见了。 孟星魂一惊,才欲开口,忽的有一捧月华倾落在他的身上,蝴蝶停落下来,金绿色的蝶翼颤了下,在他眼前变成了一个女人。 确切的说,是一个美人。 她伏在孟星魂的胸膛上,眼眸紧闭,乌发带露,脊背上伸出一对纤薄的蝶翼,纤腰不盈一握,有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易碎感。 上天一定格外钟爱她,才会取天下之灵秀,凭空造出这么一个娇艳动人的美人来。 “……” 孟星魂睁大眼,一时僵住了动弹不得。 作为一个杀手,他从未在清醒时与谁如此亲近过,他的思绪纷乱如麻,下意识扶住美人的腰肢,又一下被烫到似的收回手去。 怎么会这么软? 就在这时,美人也醒了过来,她纤长的眼睫颤了下,吃力的睁开眼,浓绿色的眼眸中映出一轮美丽的弯月,天真的近乎无情。 孟星魂死死的盯着她,道:“你……” 他一动也不动,手中的剑抓的死紧,一下回想起高老大的话来——蝶妖化作人形之后,是个罕见的美人儿,你可不要爱上她。 美人眨了下眼,委屈的道:“好冷。” 这语声如昆山玉碎,清脆动人,又好似从远山之中传来,与人世隔绝,不带一丝烟火气,和那清凌凌的眸子一样,太干净了。 这干净有一瞬间让孟星魂十分痛苦。 他的双手沾满鲜血,在泥泞之中痛苦前行,这美人就宛如一块镜子,清楚的照出他的人生——麻木的、行尸走肉一样的过去。 十七:“……?” 变成人形之后,她可是没有衣服的呀。 作为一只小蝴蝶,怕冷再正常不过了。 很快,一件深色的外衫从天而降,带着男人未散的暖意,遮住了她白玉似的身体。 是叶翔,他的警惕性一向很好,一点细微的响动就会醒来,一瞬间的失神之后,就立刻猜到发生了什么事,道:“先穿这个。” 十七站起身,把衣裳穿的乱七八糟。 她想好了,对于孟星魂这个类型的气运之子,就要换一个人设——比如说,对人类一无所知的小蝴蝶,天真懵懂,纯洁无瑕。 系统义愤填膺,现出一行大字:“立刻给我道歉!给四个小世界之前的我道歉!” 经过画皮的任务之后,任务者尝到了甜头,还是选择了它的方法,果然它是对的! 十七在心中道:“对不起。” 她会动情,但与人类比起来,长生种的一生漫长又寂寞,不会为某一个人而停下脚步,她需要不断地被爱来填补记忆的空白。 很快,穿好衣衫的蝶妖俏生生的站在了孟星魂与叶翔面前,比起人类女子,她的身形纤细的过分了,像一枝亭亭玉立的芙蓉。 “转过身去。”叶翔的语声十分沉稳,移开视线,不去看美人衣衫下的玉足,可方才的惊艳一幕,还是刻在他的脑中久久不去。 她太美丽,也太柔弱了,令人忍不住怀疑,那件厚实的外衫会不会压痛她的肩膀。 十七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的转过身。 她似乎并不了解人类,也没有人类的感情,所以不明白一个天真、懵懂的美人,对于男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又有多么的危险。 她一转过身,孟星魂就明白为什么叶翔要这么说了,深色的衣衫下,柔软的蝶翼花瓣儿一样折在一起,不住发抖,甚至可怜。 “……” 他沉默了一下,在衣衫的背后撕开两道裂口,放出了那对美丽的蝶翼——它舒展开的时候,星子似的光点洒落,有花的香气。 美人眨了眨眼,道:“谢谢你呀。” 她走近了一些,像是第一天才学会走路一样踉跄,用脸颊贴了下孟星魂的心口,一触即分,就像是蝴蝶在用小触角表达友好。 孟星魂却忽然道:“你不应该谢我!” 一个杀手,最致命的地方就是咽喉与心口了,他知道自己本该避开,可无论如何在心中催促,双腿却始终牢牢的钉在地面上。 十七犹豫了一下,道:“那谢谢他?” 这个“他”指的自然就是叶翔了。 毕竟穿了他的衣裳,于是,她也拎起宽大的衣摆,踉踉跄跄的走过去,由于妖力不足,蝶翼只是一对美丽的摆设,无力飞行。 孟星魂一把捉住她的手腕,英俊的脸上隐现怒色,一字一顿的道:“也不必谢他。” 这怒色自然不是为了十七,而是为了自己,一个剥夺人生命的杀手,满手鲜血,此刻又何必在这美人的面前充做什么好人呢? 美人奇怪的道:“为什么呀?” 叶翔看着她,淡淡的道:“因为我和他一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一张脸十分英俊,此刻却麻木的几乎做不出表情来。 十七轻轻的“咦”了一声,有些不解。 他可是气运之子,尽管职业是杀手,看起来也有些不近人情,不过气运之子都是好人,会追求真善美,怎么会不是好东西呢? 孟星魂道:“你知不知道,我已挟持了你,要带回快活林去。” 美人沉思了一下,问:“什么是挟持?” 孟星魂道:“就像现在这样,像之前一样。” 她又问:“快活林又是什么地方?” 孟星魂的唇动了动,不说话了。 面对这个美人干净的目光,他竟说不出快活林是什么地方了,一个酒色财气俱全的销金窟,似乎提一提,都会污了她的耳朵。 美人咬了下红唇,小心的道:“你们不是救了我么?马车里那么黑,他们不让我晒太阳,还不给我花蜜吃,我快要饿坏了。” 她对人心的恶一无所知,纤尘不染,有一瞬间,孟星魂竟希望自己是去救她的了。 他不识情爱,尚且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可叶翔知道为什么,他不是爱上了这个绝色的妖怪,而是在渴望她的眼神。 他见过很多双眼睛,贪婪的、市侩的、冷漠的、畏惧的……唯独没有这样干净到空无一物的眼睛,这让人久违的放松和舒适。 而一旦爱上她,痛苦也来就源于此,因为你永远没法让那双眼睛里留下你的身影。 美人乖乖的,睁着一双泉水洗过似的眸子,仰头看着孟星魂,得不到答案也不怎么好奇,又问道:“你知不知道律香川是谁?” 律香川,是孙玉伯的左膀右臂,但凡是个走江湖的人,就没有谁不知道他的名字。 于是,孟星魂一点头,道:“知道,他今日就在关着你的马车旁,骑一匹白马。” 被这样的美人问一问名字,几乎可以说是一种荣幸了,可若问的是别人的名字,就十分不美了,至少他心中生出了酸涩之感。 叶翔沉吟了一下,视线不动声色的在她身上转了一圈,道:“你问律香川做什么?” 十七道:“当然是要杀了他呀。” 她这个世界的任务,就是要给孟星魂传一句话——在小蝶受辱之前,杀了律香川。 为了这个任务,系统将传送的时间线定在一切开始之前,作为一只小蝴蝶,十七对迫害另一只小蝴蝶的律香川恨得咬牙切齿。 上来就想直接弄死他。 叶翔与孟星魂一起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冷静的陈述事实,道:“你杀不了他,律香川有十几个得力的手下,一直护卫在他的身旁,就是我与小孟想杀他也要费上许多功夫,且胜负不定,你做不到。” 她是一只蝴蝶,而不是狮子与老虎,没有尖牙利爪,也不会武功,更没有呼风唤雨的能力,除了招来灾祸的美貌外一无所有。 美人想了下,道:“这可不一定,而且我是一定要杀了他的,做不到也要去做。” 她这么柔弱,一阵风吹过来,说不定都站不稳,说着要去杀人的话,眼神却还是那么干净透彻,天真、残忍融合的浑然天成。 孟星魂道:“为什么?” 他不明白,杀人是一件多么痛苦、多么可怕的事,剥夺人的生命,简直是一种残酷的刑罚,让他每每从梦中惊醒,辗转难眠。 她要杀人,他竟在担忧她会不会害怕。 美人天真无邪的道:“我听见了,有另一只蝴蝶在求救,他要伤害她了,而且在苗疆的时候,他为了夺取我酿的蝶蜜,还烧死了许多苗民,他们很疼,我也要让他疼。” 孟星魂道:“可是你杀不了他。” 他不喜欢人,无论是杀人,还是和他们打交道,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有如此干净的眼神,在她的眼睛里,一切自然而平等,杀与被杀,不过是食物链的一环罢了。 你吃我,我吃你。 没有罪恶,一切平等。 蝶妖看了他一眼,显然也十分苦恼,她思考了一下,忽的眼前一亮,把漆黑的、柔软卷曲的长发,一股脑的撩到耳后,露出白净的脸庞,十分期待的问:“我好不好看?” 美人一忌美而自知,二忌恃美行凶,可她这样问却一点也不让人厌烦,反而又多了一股可爱的、令人砰然心动的反差与稚拙。 孟星魂不明所以,道:“十分美丽。” 他给不出否定的答案。 蝴蝶本就是一种美丽的生物,化成人形之后,就像是柔软的花朵,皎洁的明月,是天底下一切求而不得的“美好”事物的化身。 此时此刻,叶翔却已经明白,她的言下之意是什么了。 这样一个美人,倘若她拿自己做筹码,天下还有什么事办不到呢?不要说去杀人,就是想烽火戏诸侯,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果然,蝶妖开心的笑了。这个柔弱的、花瓣一样的小美人,就睁着她干干净净的眸子,开心的说:“那就太好了呀,谁替我杀了他,我就是谁的了!” 她的态度太自然了,也太天真了,似乎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懵懂的有些可怜。 “……”孟星魂沉默了一瞬,寒星似的眸子沉了下来,似乎映出了一截雪亮的剑锋。 他锋锐的视线死死的盯着她,用力握住手中的剑,咬牙道:“你最好不要这样说!” 十七眨了下眼,茫然道:“为什么呀?” 还能是为什么?一个懵懂的美人,对男人说出这样一句话,这男人若不是瞎子,就决不会放过她,非要欺负的她哭出来不可。 但凡是一个男人,见到这样的美人,就不可能无动于衷,怎么会让她属于别人呢? 孟星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决心要吓一吓她,冷冷的道:“你知不知道,对一个男人说出这话之后,他会让你做什么?” 十七猜了一下,认真道:“端茶倒水?” 孟星魂:“……” 他的气势一下就泄了,别过头,抿着唇不再说话,对上美人干净的眸子,忽然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觉得那些事太过肮脏。 美人好奇的追问:“会对我做什么呀?” 孟星魂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厌恶的神色,道:“一些……恶心的事,会让你十分痛苦,痛苦的恨不得从没来到过世界上。” 他的唇很薄,不笑的时候就有一点薄情寡义的味道,看似冰冷,内心却热烈如火。 十七笑了起来,道:“我才不会怕。” 她才不会让别人碰系统的建模,只会让孟星魂去杀律香川,这句似是而非的话,也只会对气运之子说,与其他人有什么干系? 系统:“……” 它委婉的提醒道:“宿主,我必须提醒你一下,除了气运之子,叶翔也在这里。” 叶翔不仅在这里,也听到了这句话。 比起还有点少年意气的孟星魂,他看起来冷静的多,道:“你对人类一无所知,不应该知道这样的事,是谁教你这样说的?” 蝶妖天真的道:“寨子里的行脚商。” 她回忆了一下,道:“他有许多中原人的玩意儿,可有趣啦,他给阿兰朵说故事的时候,我偷偷听了一会儿,就记下来了。” 叶翔道:“什么故事?” 美人数着手指,认认真真的道:“一个女孩子,被坏人欺负了,家里的人也都死掉了,她卖身葬父,遇见了一个剑客,然后女孩子说,你帮我报仇,我就是你的人了!” 叶翔:“……” 一听就是话本子里的东西,只有不谙世事的蝶妖才会把这些故事当真,若是有人对她心存不轨,哄骗一二,说不定就得手了。 这实在是一个很好骗的美人。 很好骗的美人仰起头,懵懂的向他看过去,有点疑惑的道:“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她浓绿色的眸子清的如一湖水,一湖锁住一缕春意的水,天鹅一样修长、优美的颈项,让人想俯身亲吻,也让人想扼住折断。 叶翔的眸色幽深了一些。 他的身躯挺拔,如修竹一样挺拔,说话的语声却有些沙哑,道:“小孟说的对,你实在不应该对一个男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美人疑惑,道:“对你也不能说么?” 叶翔道:“不错,对我也不能说。” 他不是一个正人君子,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还是个挣扎在泥泞之中的杀手,怎么会对这个泉水一样干净的美人没有绮念呢? 蝶妖不太明白,又把目光投向孟星魂。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的道:“对你也不可以说吗?可我打不过律香川,蝴蝶不是擅长打架的妖怪,除了这个我就没法子了。” 孟星魂闭了下眼,道:“你不必对我说这话,因为我本就已决定去杀律香川了。” 他不喜欢杀人,痛恨剥夺别人生命的感觉,这种罪恶让他十分痛苦,痛苦到每一次杀了人之后,必须用酒来让自己变得麻木。 可他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十七道:“你看起来不太情愿的样子。” 孟星魂道:“我每一次杀人,都不是出自自己的想法,但这一次却是心甘情愿。” 这个懵懂天真的美人……她是天上最干净的,美丽的明月,是风中柔软的、轻盈的花瓣儿,这样美好的东西怎么能沾上血呢? 他还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情愫,本能就已经越过理智,操纵他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真的呀!”十七欢呼了一声,一点也不设防的投入他的怀中,用娇嫩的脸颊蹭了下他,孟星魂一手搂住她的肩膀,不敢用力。 她太轻了,不会比一只蝴蝶重多少,她本就是一只蝴蝶,人形时竟也一样的柔弱美丽,似乎稍一用力就能折断那纤细的腰肢。 “……” 叶翔一言不发,神色平静,袖中的指尖无力的蜷了下,口中蔓延出一股苦涩之感。 她身上穿的衣裳,还是他的外衫,那么宽大的一件,可以把小美人从头到脚遮的一点也看不见,就好像被他拥抱在怀中一样。 可事实上,她投入了孟星魂的怀中。 显而易见,是为了小孟说的那一句“会为她去杀律香川”,他年长了几岁,顾虑更多,早已没有了一根筋的少年意气,即使心中这么想,迟了一步说出口,也就错过了。 孟星魂的耳尖红了,脸色却很白。 他忍不住想起了方才的一幕,她也是伏在他的胸膛上,什么也没穿,纯洁又美丽。 孟星魂忽的道:“你要记住一件事,不管什么情况,不可以对其他男人这么做。” 十七:“你也不行吗?” 孟星魂道:“我也不行。” 十七:“……” 她真情实感的惊讶了,问:“为什么?” 孟星魂:“……” 因为他痛苦的发现,自己也是一个见色起意的下流东西,和其他男人没什么不同。 孟星魂道:“没有为什么,我已挟持了你,你就该听我的话。” 美人恍然大悟,道:“对,你是挟持了我,还要把我送到快活林去,你还没告诉我,快活林是什么地方?” 孟星魂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心中冰冷一片,忽的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这个美人如果落在高老大手上,那些恶心的事,是不是也要发生在她的身上? 他在快活林生活了许多年,见过许多美丽的少女——有些是走投无路,有些是高老大带回来的女孩子,她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快活林中那么多赌场、妓院,到处都是贪财好色的男人,他们又会用那些恶心的眼神来看她,用恶心的思想来亵渎她。 他们不是人,而是没有人性的畜生。 他们的享乐和外面可不一样—— 这是一种残忍的乐趣,美丽的少女,就毁掉脸让她变的丑陋,诚实的人,就用尽手段逼他说谎,贪财的家伙就让他一无所有,高尚的好人,就用家人来威胁他出卖朋友。 蝶妖呢? 她是个懵懂、天真的美人,看到她的男人无一不心驰神荡,她还有一对美丽到如梦似幻的蝶翼,那下流恶心的玩法就更多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的心中就像被针刺到了一样的痛,竟不想把她交给高老大了。 这一夜过去的很快,第二日一早,日月交替的那一刻,美人又不受控制的变回了金绿色的美丽蝴蝶,停落在孟星魂的肩膀上。 他们避开了追兵,已打算离开密林,只是方向并不是快活林,而是孙玉伯的孙府。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为了不把危机引回快活林,也为了杀律香川,叶翔和孟星魂把目的地定在了孙府。 毕竟还有一个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十七的妖力不足,只有在日月交替的那一刻,才可以借助月华的力量,变成人形。 妖力不足,就要弥补。 蝶妖不是画皮,不能吸取男子的阳气化为己用,可这又是一个武侠小世界,能够用来补充妖力的东西,世上实在是少得可怜。 非要说的话,就是蝶妖重生之时褪下的虫茧,又或是律香川从苗寨中夺走的蝶蜜。 和十七的人设不一样,原本的蝶妖并不是天真无邪的美人,也不会化作人形,它是苗寨中供奉的保护神,世世代代守护苗民。 律香川杀死了所有苗民之后,又放火烧毁了寨子,蝶妖伤心欲绝,自主断绝了下一次的重生,所以十七才会来到它的身体里。 系统有点不理解,道:“也不一定非要把蝶蜜夺回来,你自己酿不也一样吗?咱们就在大森林里呢,植物多的是,随便采!” 说得好,下次可不许再说了。 十七道:“会酿蜜的是蝶妖,我会吗?” 她不会。 甚至上一个世界中的画皮,本来有一种用香气来操控人心的能力,她也不会使用,只有身体残存的本能偶尔会发挥一点作用。 这或许是世界意识的限制,除了这具身体之外,外来者不会得到任何额外的馈赠。 “所以,如果不拿回被律香川夺走的蝶蜜,在这个小世界,我可能就真的只有三五年的寿命,除非化茧成蝶,再一次重生。” 十七在意识之中道:“化茧成蝶是蝶妖的能力,也许会在生死之间被身体的本能触发,也可能没法触发,直接死出小世界。” 系统有点怕怕,道:“不了吧,死在气运之子的面前,是不是太残忍了一点啊?” 死遁的前车之鉴,可是被关了六百多年的小黑屋,那位宿主的身体可是蛇妖,战斗力特别强大,都被关了那么久,它的宿主除了好看一无是处,怎么看都要被关一辈子。 十七道:“所以我们必须拿回蝶蜜。”离开江南道之后,叶翔与孟星魂二人改头换面,将袭击孙剑时的黑色劲装脱下,换成寻常的粗布麻衫,给自己换了个新身份。 这个决定显然是对的。 在进城的时候,十来个赤膊的大汉堵在城门口,个个功夫不俗,两只眼狼一样的盯着每一个路过的江湖人,似乎随时会动手。 其中一人见到叶翔与孟星魂,视线刀子似的刮过去,忽的大喝一声,道:“站住!” 孟星魂:“……” 他停下脚步,垂下的眼睫遮去了眸中森然的冷光,神色冰冷,一只手已运起内劲。 “小孟。”叶翔暗中阻止了他,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转身看向大汉,说道:“不知这位朋友叫住我们兄弟二人,有何贵干?” “身量差不多。”大汉这么说了一句,视线在二人的腰侧与虎口转了一圈,眉头沉了下来,道:“你不用剑?戴个斗笠干什么。” 二人粗布麻衫,腰侧没有佩剑,虎口有些薄茧,却太过杂乱,不太像是剑客会留下的,身量体型倒是与上头所描述的差不多。 叶翔一拱手,道:“这位朋友可是认错了人?我们兄弟二人是镖师,修习的多是拳脚功夫,刀枪剑戟也用,却是不太精熟。” 他是杀手,杀人的法子有许多,剑法只是其中之一,而且自小吃尽苦头,什么活儿没有做过?手上磨出来的茧子多的数不清。 大汉也回一礼,口中道:“原来如此。” 孙玉伯大寿在即,除了十二飞鹏帮,江湖上的许多势力与豪强都命人送来贺礼,押运礼金的镖师也不少,这个理由十分充分。 他缓和了语气,歉意的道:“还请兄台莫怪,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主家丢了一件珍宝,勃然大怒,故而才盘查的严了一些。” 叶翔道:“不妨事,都是在别人手下讨生活的人,可以理解,只是天色渐晚,不便投宿,我兄弟二人现在是否可以离开了?” 大汉道:“还请自便。” 于是二人与他擦肩而过,孟星魂衣衫中的小蝴蝶似乎也吓了一跳,花瓣似的蝶翼抖了抖,往内衫中钻了进去,生怕被人捉走。 孟星魂:“……” 那么小的一只蝴蝶,动起来有点痒,似乎心口被咬了一下,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能把它捉出来,只能抿着唇忍耐下来。 进了城,叶翔才道:“是孙剑的人。” 他们甩开了身后的追兵,可蝶妖是这样珍贵,孙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安排了其他的人守城门,非要把他们抓出来不可。 只是他不知道,叶翔与孟星魂并不是真正的剑客,他们的剑术很好,是源于出色的武学天分,而不是日复一日的专精于剑道。 孟星魂道:“孙剑一定没有见过她。” 若是见过了蝶妖的人形,就不会只是命人盘查了,谁会放过这样的美人呢?当然是一寸一寸地皮的翻过去,直到捉住她才行。 叶翔道:“这是好事。”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投宿,店小二为难的看了一眼二人,一样的英俊挺拔,只是一个稳重,一个冰冷,看起来同样的气势不凡。 “小店只剩下一间房了。”他斟酌了一下词汇,委婉的道:“老伯寿辰在即,投宿的人实在是多的很,不如二位就凑合一晚?” 若是叶翔与孟星魂二人,自然没什么问题,只是还有一只蝶妖,她是个懵懂的美人儿,与两个男人共处一室,实在危险的很。 不过…… 一间就一间罢,总比睡在大街上好。 叶翔取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对小二道:“那就一间房,劳烦备上一桶热水和两份饭菜,再来一束鲜花,时令就行。” 小二看了一眼二人,纳闷道:“鲜花?” 两个大男人,胸口那么平,个子还那么高,看起来不像女扮男装啊?住店还要一束鲜花,小二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要求。 叶翔十分冷静,道:“不瞒你说,我这兄弟麻烦得很,出门在外受不得一点脏污,可是我们已赶了一天路,鞋袜都汗湿了。” 他不疾不徐的道:“跟我住一间房,就是在虐待他的鼻子,没有鲜花,我怕他半夜就会把我踹出门外,若打起来就不美了。” 小二:“……” 这么严重的洁癖?小二忍不住看了一眼孟星魂——他十分英俊,也十分苍白,粗布麻衣也掩不住锐利的气势,确实挺像洁癖。 孟星魂:“……” 他冷冷的道:“不错,劳烦你保密。” 为了这句保密,小二得到了一块碎银子做赏钱,不由连连应声,笑的见牙不见眼。 房间在二楼,小二领两人上了楼,就去准备热水和饭菜了,孟星魂打开窗,居高临下可以看清半条街,多是来祝寿的江湖人。 小蝴蝶从他的衣衫里钻出来,抖一抖翅膀,金绿色的磷粉星光点点,如流星划过。 它的妖气不足,所以一天之中,只有一半的时间可以化作人形,花瓣儿似的蝶翼也收不起来,走到哪里,都很容易被人发现。 叶翔道:“我在思考一件事。” 孟星魂看向他。 叶翔道:“追兵为什么还没有出现。” 车队中的两个人,正是孙玉伯的儿子孙剑以及左膀左臂律香川,夺走蝶妖之后,这两个人一人追击,另一人则护送礼物前行。 城门口的赤膊大汉们,胳膊上都绑了一条红汗巾,是孙剑手下的十六天河红,追来的人应该是律香川——可他完全没有出现。 孟星魂蹙起了眉,道:“你是说,律香川有意放过我们?可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叶翔道:“只是怀疑。” 孟星魂却道:“你怀疑的对。” 他忽的想起来一件事,高老大说,蝶妖化作人形之后,是一个罕见的绝色美人,可孙剑的表现,一点也不像是见过它的人形。 一个男人,若是见过这样的美人,竟还无动于衷,不为她落在其他男人的手上而心急如焚,那么他不是个太监,就是个瞎子。 孙剑的愤怒,并不是来自男人的占有欲和对美色的垂涎,更像是丢了一样珍贵的宝物,比如灵芝,玉佛……而不是一个女人。 他们对蝶妖的看守这样严密,连马车都钉死了不留一丝缝隙,高老大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呢?连孙剑也没见过她的人形,知晓蝶妖可以化作人形的人,就只有律香川了。 天色暗了下来,热水、饭菜和鲜花也送来了,叶翔与孟星魂背对十七,草草的擦了个身,把金绿色的蝴蝶放在盛开的鲜花上。 十七:“……” 这就很尴尬了,她又不是真的蝴蝶,可以吃花蜜活下去,对着花粉有点无从下口。 好在很快就日落西山,在第一缕月华照下来的时候,她又一次化作人形,对着鲜花左看看,右看看,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冲动。 在叶翔与孟星魂的视线里,干干净净、可可爱爱的小美人张开樱桃小口,羞涩的笑了一下,然后“啊呜”一口——把花给吃了。 真的就是一口。 小兔子似的,嘎嘣嘎嘣,把花茎和枝干一起嚼碎,花瓣儿也吞下去,就这么吃了。 叶翔:“……” 孟星魂:“……” 两个杀手的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问号。 蝴蝶是这样进食的吗? 不过,鉴于世上也没有第二只蝶妖做参考,他们只能把疑惑压在心头,不去细想。 椅子上的小美人埋首在鲜花里,吃的很开心,吃到甜一些的,浓绿色的大眼睛就满足的眯起来,吃到苦一点的,玉足就微微绷起,雪白的肌肤上浮现出一丝青色的脉络。 孟星魂的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她对人类没有一点防备。 或者说,这个天真的美人对救了她的叶翔与孟星魂没有一点防备——她的衣裳穿的乱七八糟,露出肌肤,浑然不觉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种多么可怕、多么残酷的考验。 “……” 孟星魂双手紧握,几乎是用命令一般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心中有点烦躁,不知为什么,甚至觉得叶翔看她的视线有一些刺眼。 他怎么能看她呢? 他们都是泥泞中的杀手,为什么叶翔可以从容的欣赏她的美丽,明亮的眼睛可以对上她的视线,却一点也不觉得痛苦煎熬呢? 不,叶翔对孟星魂的挣扎感同身受。 他是一个正常的、血气方刚的男人,怎么会不想入非非呢?只是一对上蝶妖干净如泉水的眼神,他就只剩下了对美好的欣赏。 他与孟星魂对视了一眼,不疾不徐的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他的脊背还是那么挺直,脸庞还是那么英俊,神色还是那么冷淡,可看向蝴蝶美人的时候,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明亮。 似乎有什么美好的东西在他麻木、无望的生命中注入了活力,给了他目标,让他又有了活下去的目标,并且决心为此而奋斗。 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对,十七还以为自己的人设崩了,不明所以的道:“怎么了?” 她浓绿色的眼睛像一块宝石,里头映着一轮金色的弯月,下意识的睁圆时,简直清亮的空无一物,带出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孟星魂道:“无事。” 他看向叶翔,直觉在蝶妖出现之后,他们之中似乎有什么事发生了改变,这个改变似乎并不坏,可不知为什么让他十分不安。 叶翔叹了一口气。 他看向孟星魂,看着这个还未分清自己心意的年轻人,说道:“小孟,我们谈谈。”夜色并不寂静,客栈中住的多是些不拘小节的江湖人,打呼噜、磨牙声响个不停。 “……” 叶翔与孟星魂对视了一眼,相顾无言。 两个一样英俊、挺拔的年轻男人,一个沉稳、一个冰冷——就像是两头互不相让的公狼,在比拼耐力一样,谁也不肯先开口。 为了杀一个人,孟星魂可以在对方的宅子里装成小工,烧上三个月的火,倘若这是生死比拼,他可以一动不动的坐几个时辰。 可现在,他的心中乱成一团,一双浓眉紧蹙,率先开口道:“我不会把她交出去。” 不会把它交给高老大、孙剑还是其他的什么人,甚至是叶翔,他和叶翔也不可以。 黑暗之中,叶翔漆黑、明亮的眸子如两点寒星,似乎可以穿透人心,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一针见血道:“小孟,你的心乱了。” 孟星魂一口否认,冷冷道:“我没有。” “没有?”叶翔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像从前指点他剑法时一样,不疾不徐的道:“那么你知道,你方才看我的眼神像什么吗?” “……” 孟星魂牙关紧咬,颈上浮现出一条分明的青筋,苍白的、指节分明的手缓缓收拢。 他知道,连他自己也发觉了。 ——像一只狼,一只不眠不休、守护着珍宝的恶狼,所有觊觎她的人,都会被这头狼凶恶的眼神锁定,这敌意来的莫名其妙。 叶翔又道:“你不必自责,这正是一个男人骨子里的本性,就连我也是一样的。” 孟星魂道:“你也一样?” 叶翔道:“我也一样。” 他冷静自持,本不该这么快的爱上一个女人,可一个男人,一个痛苦的、挣扎在绝望之中的男人,见到这样一个干净懵懂的美人,怎么会不心动,不想独占她的一切呢? 孟星魂又问:“这是对的吗?” “……” 这个问题一下子问住了叶翔,他沉默了许久,半晌,才苦涩的道:“我不知道。” 男人的本性是什么? 是嫉妒,自私,以及疯狂的占有欲。 这或许不是什么好词,可他和孟星魂一样,为了活下去已杀了太多的人,对一切事物都麻木、厌倦,早已分不清这是否卑劣。 孟星魂不明白,不明白的事就不去想。 他们是幽灵一样的杀手,一个杀手若是想活的长一些,就不该去想女人,可他寒星似的眸子看向叶翔,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我不会把她交出去。” 叶翔道:“我早已决定这么做了。” 这不关情与爱的事,是杀手的最后一丝恻隐之心,可这确实也是男人的私心,不想世上还有另一个人发现这举世无双的珍宝。 可世事就是这样奇妙。 孟星魂,这个与他关系亲近、性格相似的朋友、兄弟,他们一起挣扎在杀人的痛苦之中,一样了无生趣,又一起爱上了蝶妖。 他冷静的道:“小孟,你知道我为什么厌倦这样的生活,却又一直没有停止吗?” 孟星魂垂下眼睫,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很修长、很漂亮的手,骨节分明,苍劲有力,掌心有一层薄茧,可以让女人快活的要命,也可以让男人害怕的不行。 ——可它并不干净,为了活下去,这双手杀过很多人,也做过许多又脏又累的活。 他的唇动了动,哑声道:“没有目标。” 叶翔道:“不错,没有目标。” 他生活在一种厌倦里,厌倦了杀人,也厌倦了流血,这种日复一日的生活,已让他的精神深深地疲惫,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可同样,除了为高老大杀人之外,他没有任何事可做,金钱、权利、享受……这些快活林中一点也不缺,可他一点也不想要。 孟星魂道:“人生和任务一样,没有目标,就什么都做不成,活着和死了一样。” 他永远记得,快要饿死的时候高老大递过来的那半个馒头,那么香、那么甜,或许从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如果一个人不能为自己而活,那做什么都不会快活,好像身后有一把鞭子在抽打,在逼着他痛苦前行。 叶翔道:“不过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他遇见了一个美人,她是落在剑锋上的蝴蝶,柔软的像一片花瓣儿,为他死水一样的生命注入了活力,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或许这么说有点俗气。 不过在那一刻,如梦似幻的金绿色蝴蝶落在剑锋上,他的心跳停了一拍,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这“美好”就已被放在心头了。 二人相视一笑,他们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笑过了,也不知道有多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叶翔道:“小孟,你现在还想死吗?” 孟星魂道:“不,我要活着。” 他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痛苦的、畅快的神色,一字一顿的道:“我要杀了律香川,这是第一件,我自己决定去做的事。” 叶翔道:“杀了他之后呢?” 孟星魂道:“回快活林,结束这一切。” 他的神色冷了下来,道:“这么多年……我为她杀过许多人了,如果不够,我还可以再杀几个,但从那之后我们就再无关系。” “蝶蜜可以延年益寿,价值万金,她费尽心机得不到的东西,绝不会善罢甘休。” 叶翔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道:“有时候我甚至怀疑,那个十三岁的少女,是不是从一开始养大我们,就是为了做她的杀人机器……我不应该这么猜,也不愿这么想。” 可事实却让他不得不这么恶意的揣测。 孟星魂沉默了一下,道:“快活林的手也总有伸不到的地方,我会带她回苗疆。” 叶翔道:“这也正是我想要做的事。” 他语声淡淡,心道:蝶妖天真无邪,对男女之情还未开窍,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小孟这句话,是不是说的太过绝对一点了? 孟星魂道:“看来,我们要做一回竞争对手了。” 说罢,侧头看了叶翔一眼,他的轮廓线条英气而利落,脸庞别有一种冷酷的俊美。 叶翔:“……” 听到这句话,他的心中隐约猜到了一个可能,道:“小孟,难道你竟然才发现吗?” 是我表达的太委婉了吗?你竟才发现自己有一个情敌,还是说,年轻人的感情就是这样,可我似乎也只比小孟大五六岁而已。 孟星魂:“……?” 这个英俊的年轻人后知后觉,心中莫名焦躁的感觉又一次浮上心头,他像一只失去了方向感的公狼,四处碰壁,警惕又不安。 叶翔沉吟了一下。 他不是什么君子,若是换一个人,一定要近水楼台先得月不可,可孟星魂……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是世界上第二个自己。 “或许你还想不通,那我来问你。”他叹了一口气,道:“你为什么要去杀律香川?” 孟星魂冷冷道:“她想杀,我就去杀。” 他的眉心紧蹙,自己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身体和本能就先理智一步,臣服在了美人的石榴裙下,要为她去做最讨厌的事了。 “……”叶翔又道:“杀了律香川,为什么不把她交给高老大,而是要带她回苗疆?” 孟星魂道:“她的家在苗疆。” 叶翔道:“那么,回苗疆之后呢?” 孟星魂:“……” 之后呢? 他思考了一下,英俊的脸上就浮现出了一抹认真的神色,道:“守着她,保护她。” 叶翔:“……” 他已经听懂了,心中不由自愧弗如。 小孟从未想过揽天上明月入怀,所以才动情而不自知,或者说,他决不愿承认自己与快活林中的男人一样,竟也会见色起意。 叶翔叹道:“你竟不想要得到她吗?” 听到这句话,孟星魂双手握紧,牙关紧咬,脸上露出了一种痛苦、恶心的神色来。 他不知什么叫“一见钟情”,只觉得这情思恶心、龌龊,会玷污她一样,所以他宁可守着、看着这只蝶妖,也绝不越雷池一步。 多么悲哀,这就是快活林和高老大教给他的一切,一切与女人、权利、金钱有关的东西,都是可以交易的,肮脏的不堪入目。 这场谈话很快就结束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蝴蝶小美人已困得不行了,蜷在床榻上打哈欠,浓绿色的眼睛里蓄着泪水,蝶翼也无精打采的不再扑闪了。 “怎么去了那么久?我好怕。” 她不开心的抱怨了一句,浓墨似的发丝铺了一床,不施粉黛,对两个英俊的杀手招下手,道:“小孟,叶翔,你们要睡床吗?” 同行一日,她已经知晓了他们一个叫做叶翔,另一个叫小孟,于是就这么叫起来。 叶翔道:“不是小孟,是孟星魂。” 美人乖乖的改口,道:“孟星魂。” 她念完了,又用那种干净的、清澈的眼神看过去,茫然的问:“所以要不要睡床?” 叶翔:“……” 他闭了下眼,压下心中的绮念,冷静的道:“不必了,我和小孟凑合一夜就可以。” 孟星魂搬了一张椅子,欲言又止。 他又想说了,不可以对其他男人说这样的话,若不是每一次被撩的意乱之时,他都会让自己强行清醒,早就做出不轨之事了。 十七道:“你要睡在椅子上吗?可是你那——么大只,不行的话,我可以变成小蝴蝶,睡在枕头上,小心别压到我就行了。” 这个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眼神,像被抛弃过一次的狗勾,让她又想调戏一下了。一夜过后,叶翔没有退房,反而又付了三天的房钱,还让小二又送上来一床被子。 十七:“?” 她解锁了新形态,长着蝴蝶翅膀的、拇指大的小人,小精灵一样,落在男人温热的掌心,小脸一扬,露出了不解的困惑神色。 孟星魂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他的手握过剑,也提过刀,可以折断敌人的颈骨,也可以拧下猛兽的头颅,却还是头一次捧着这么个脆弱、美丽的小生灵—— 她眨一下眼,问:“怎么不走了呀?” 孟星魂道:“在等一个人。” 他的声音有点干涩,这么一点点大的小美人儿,连衣裳都是花瓣儿做的,似乎一收拢手掌,就能把它困在掌心,哪也去不了。 十七好奇的道:“谁?” 孟星魂停顿了一下,道:“律香川。” 提到这个名字,他寒星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像一只乌鸦落在冰湖上,激起一片涟漪,整个人危险、锋利的像是一把剑。 十七:“……?” 在叶翔与孟星魂的口中,律香川是一个很可怕、城府很深的人,他看起来秀气文弱的似乎不会武功,实际却是一个一流高手。 没有经过周密的准备,谁也杀不了这只狡猾的豺狼,而且律香川人多势众,叶翔与孟星魂与他对上,胜负怕也不到五五之数。 他们原本的计划可不是这个。 十七眨一下眼,由于建模的设定,无论做出什么动作,看起来都天真的不谙世事。 她小心的道:“现在杀不了他吧?” 叶翔神色冷静,淡淡的道:“杀一个人很难,从他手上弄一点东西,却很简单。” 律香川背叛了孙玉伯,将蝶妖的消息传给了高老大,甚至在江南道上刻意露了个破绽,让他们截走了蝶妖,为的就是独占她。 他夺走的蝶蜜不可能献给老伯,或许送上去的只是一些寻常货色,甚至以律香川的城府,孙剑不一定知道蝶蜜的存在和用处。 十七明白了,道:“谢谢你。” 她的妖气不足,气虚体弱,连寿命也只剩下三五年,叶翔与孟星魂也已得知了这件事,除了夺回蝶蜜,其他的事都无关紧要。 “……不必。”叶翔伸出指尖,抚了下美人花瓣儿似的蝶翼,不疾不徐的道:“你不必对我说谢谢,永远也不用说这两个字。” 他这一下摸得正是地方,从柔软的、美丽的薄膜,抚在光洁的脊背上,让小小一只的十七一瞬间脸颊绯红,眼眸变得水润润。 “别……” 她本来飞落在一朵盛开的月季上,时不时啃一口花粉,这时却浑身无力,一下子从半空跌落下来,还好叶翔一伸手接住了她。 他皱了下眉。 孟星魂也提起心来,道:“你怎么了?” 他和叶翔一样,对杀人放火很在行,可对小蝴蝶一窍不通,不明白为什么,她被碰了一下就变得……变得诱人、可口了起来。 十七眨了下眼,又用那种干净的、懵懂的眼神看了过来,茫然的道:“不知道,一下子就没有力气了,要不然你再碰一下?” 她的背本就碰不得,一碰就动情,蝴蝶的翅膀又十分敏感,二者叠加,威力加倍。 叶翔与孟星魂对视了一眼。 他伸出一只骨骼分明的手,苍白的、修长的指尖探过来,用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力度,轻抚了下美人光洁的脊背,一触即分。 “呜呜……” 美人难过的呜咽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似欢愉、又似痛苦的神色,纤腰长腿,蜷在人手上,道:“有一点舒服,又有点不舒服。” 她的眼睫颤了一下,沉浸在欢愉之中的情态,竟也十分天真、十分坦荡,有什么就说什么,似乎并不明白这话有多么的动人。 孟星魂:“……” 孟星魂死死的盯着她,一种奇特的、进攻的欲望从心中升起,可与此同时,由于叶翔在一旁,一种不安与烦躁感也油然而生。 他焦躁的要命,青筋凸起,不知道应该做点什么,又不甘心什么都不去做,手掌握紧又松开,眼眶酸涩也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叶翔也:“……” 他扪心自问:小孟就算了,他自己也不太懂为什么,可叶翔啊叶翔,这种时候你竟还能想入非非,莫非本性真的如此卑劣么? 休整了一天,客栈中的江湖人也换了一批,他们为给老伯祝寿而赶时间,少有叶翔这样连住了几日的,小二不由得有点奇怪。 他送热水和饭菜的时候也问过一次。 年长一点的英俊男人道:“本不打算耽搁时间,谁知收到了小师妹的飞鸽传书。” “她被惯坏了,想来老伯的寿宴长一长见识,竟自己偷跑出来了,我们兄弟二人实在担心她的安危,只能在此等候一两日。” 小二倒吸一口凉气,道:“那可辛苦这位爷了,江湖人不拘小节,大堂里都是臭脚丫子味儿,亏得他忍下去,没闹事打人。” 一旁的孟星魂:“……” 他一言不发,接下了洁癖这个黑锅。 到了傍晚,一行江湖人进城了,为首的是一个白衣秀士,脸色苍白、斯文俊秀,看起来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衣裳干净整洁,一点也不风尘仆仆,正是律香川。 他作势去追叶翔几人,隔了一天才来到小城,见到十六天河红,道:“惭愧,在下追了一日一夜,还是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阁下何必自责。”律香川与孙剑的表面关系不错,第一红的态度可以说十分温和。 他的视线落在沾了草叶的马蹄上,摇了下头,道:“纵然是大宛良驹,在密林之中也寸步难行,主子也想到了这一点,才让我等在这里接应,非把贼子搜查出来不可。” 律香川道:“那就辛苦各位了。”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手下,走起路来悄无声息,一看就内力不俗,如众星拱月一般护卫在他的身侧,每一个死角都滴水不漏。 叶翔隐身在暗处,注意到这一行人轻装简从,并未带什么包裹行李,只在马鞍上别了一只水囊,看起来像是已赶了很久的路。 孟星魂的视线定格在一处。 律香川作为一个江湖人,十分文雅,可竟文雅到了这个地步么?他的腰上挂了一只绣着玉蝴蝶的香包,小巧玲珑,很是精致。 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一点烦躁。 由于城中只有这么一家客栈,在入城之后,律香川也投宿到了这里,一行十几个大汉一进大堂,就引来了许多人探寻的目光。 小二吓得不轻,结结巴巴的道:“这、这位客官,小店实在没有这么多房间,不如各位将就一下,在大堂里头搭个大通铺?” 话音未落,有一客人道:“不必,我正要退房,就把房间让给这位公子罢,他风尘仆仆,想来需要好好休息,你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又有几人争先恐后的谦让了起来,小二哪里见过这阵仗,人都惊呆了。 律香川道:“不敢叨扰各位,我与几个朋友挤一挤就好,出门在外,哪里来那么多的讲究呢?各位的好意,在下就心领了。” 他的神色从容,从不给人难堪、做事滴水不漏,这十几年来,早已借着孙府传出了自己的名声,让许多江湖人都愿意结交他。 孟星魂在二楼握紧了手中的剑。 “……” 十七不敢说话,怕被律香川听见,见气运之子目光幽深,小臂上迸出几条青筋,似乎随时会动手一样,吓得抱住他,深呼吸。 孟星魂又僵住了,耳尖也一下红透了。 美人柔软的、丰盈的身体,贴合在他的身上,似乎一伸手,就能把她抱个满怀,若是再摸一摸她的翅膀,说不定就能听见她动人的语声,再被她滚烫的脸颊贴一贴胸膛。 他飞速扭过头,喉咙干涩的厉害,似乎渴了三天滴水未进,又发了一场高烧似的。 叶翔一言不发,垂下的眼睫掩去了眸中苦涩的神色,英俊的脸庞似乎有一丝苍白。 最后,律香川还是一人住在了隔壁,那是一间上房,他的十几个手下四散出去,应该是在房梁上暗中警戒,连一刻也不放松。 作为杀手,这种感觉如芒在背,似乎时刻都有可能被人窥视,让孟星魂下意识身躯紧绷,又在一瞬间强迫自己不要露出破绽。 许多高手对杀气、敌意十分敏感,哪怕只察觉一丝异样,也可以锁定他们的位置。 “小孟,不要冲动。”叶翔看了一眼蝴蝶美人,用眼神示意孟星魂小心些,他的声音凝成一线,几不可闻,道:“你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 孟星魂沉眉,投来不解的目光。 叶翔道:“他的香包,我装作让房间凑近了一点,没有闻到一丝香气,甚至残余的也没有,这只是一个没什么用的装饰品。” 孟星魂神色一凛,也把语声压成一线,低声道:“你是说,蝶蜜就在他的身上,在香包里。” 叶翔点了下头。 押运蝶妖的这一路,律香川与孙剑吃住在一起,很难掩饰,可蝶蜜又是能延年益寿的至宝,不随身携带,他又怎么会放心呢? 孟星魂道:“今夜有事可以做了。” 与孙府结交的朋友有很多,可它的敌人也不少,至少十二飞鹏帮就是这样,他们已经与孙玉伯作对许多年了,也不差这一次。 他拔出一截剑锋,雪亮的剑身映出英挺的眉眼,可是不等他们有什么动作,一个人敲响了房门,道:“朋友,可方便一见么?” 是律香川。在暗淡的灯光下,律香川手持折扇,白衣玉带,看起来那么斯文亲切、彬彬有礼。 “方才在楼下,兄台义薄云天,不惜餐风露宿也要将房间让给在下,实在高义。” 他的语声很温和,脸上带着笑容,对叶翔道:“在下思来想去,实在不忍错过这样一位朋友,这才打扰二位,来结交一番。” 叶翔:“……” 他高大的身躯挡在门口,眸子如冷泉一般,看起来淡漠的不近人情,道:“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阁下不必在意,还有事?” 律香川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在楼下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一群人中的叶翔——稳重冷静,抱臂独立,与急于讨好的江湖人格格不入,这说明他很有本事。 一个有本事的男人,态度高傲一些、警惕一些,总比圆滑世故的家伙要更好操纵。 “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是领受兄台好意,心中感激,特来道谢罢了。”他温和一笑,道:“店家送上了陈年的美酒,在下一人饮用不尽,特送来一壶,不知兄台……” 叶翔背对律香川,做了一个手势。 他不想与律香川寒暄,蝴蝶美人已化作人形,呼吸清浅,交谈的时间一长,律香川一定会察觉房中还有一个女人,心生疑窦。 孟星魂会意,以内力压迫心脉,冷着一张苍白的脸走出来,刀子似的视线向律香川几人刮过去,不耐烦的道:“哥,什么人?” 他与叶翔做了伪装,离开江南道之后才取下,且律香川怎么也想不到,高老大的杀手竟没有回快活林,而是转路来到了这里。 律香川的动作顿了下,道:“这位是?” 又一个气势不凡、英俊挺拔的青年,看起来也就二十几岁,这样功夫不俗的人实在不多见,在一家客栈里竟一次出现了两个。 叶翔道:“舍弟,他与人交手,旧伤一直未愈,且洁癖甚重,今夜我若碰了酒,怕是立刻就被他赶出房门去了,不好照料。” 不得不承认,不管城府有多么深,在与人相处之时,律香川实在是一个待人接物很有分寸、也让人很愉快的人,这再好不过。 一听到这句话,他暂时压下了结交的心思,识趣的道:“既然如此,夜色已深,在下就不打扰二位就寝了,明日再来叨扰。” 叶翔略一颔首,道:“不送。” 他关上门,等脚步声远去了才放下心。 一回头,就看见孟星魂走到床榻边,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似乎想推一推鼓起的小被子,又不敢下手,敲了一下木质床沿。 他压低声线,道:“他走了,出来吧。” 柔软的被子里鼓起了一个人形,折腾了好一会儿,才钻出一个汗津津的美人来,她的脸颊绯红,咬着唇不敢出声,可怜极了。 叶翔的眸色一沉,口中有些干渴。 他不疾不徐的走过去,伸出一只手,将美人贴在脸颊上的乌发摘下,指尖儿碰到一点柔软的肌肤,感觉心口被羽毛挠了一下。 美人衣衫不整,小声道:“吓我一跳。” 她拍了拍心口,为了表达感谢,对叶翔嫣然一笑,浓绿色的眸子中满是信任,浑然不知对方的视线已变得灼热,生出了情意。 叶翔道:“躲了这么久,闷不闷?” 他喟叹一声,将美人散开的衣襟与系带合拢,并不刻意去碰她莹白的肌肤,却也没有移开视线,态度亲近又克制,很有分寸。 又来了,那种落后一步的不安又一次袭上心头,孟星魂蹙眉,薄而锋锐的唇紧抿。 蝶妖道:“还好,一点也不闷。” 她苦恼的托着下颌,星子一样动人的眼眸中一片忧色,似乎遇见了什么难题一样。 孟星魂道:“你在担忧律香川?” 十七犹豫了一下:“……唔,差不多。” 她只是有点不理解气运之子。 分明心中喜欢,却连碰一下都不敢,心跳的那么快,神色却那么痛苦……在不小心失态之时,甚至不惜伤害自己来强行冷静。 “别怕。” 孟星魂会错了意,还以为她怕再一次被律香川捉去,又或是夺不回蝶蜜,只有三五年的寿命,道:“再等一等,还不是时候。” 他垂下眼,神色平静,英俊的脸庞看不出一点厉色,身上杀气全无,可手中的剑刃已出鞘半寸,任谁也看得出他必行的决心。 十七好奇道:“你要做什么?” 孟星魂没有回答,直到夜色已深,他换上一身夜行衣,巧妙的改装了一下,身形忽的宽阔了些许,也矮了一些,气势也一变。 他为了杀一个人,可以伪装成另一个身份,在目标的府上潜伏至少三个月,当过马夫、小厮甚至是厨子,很难有人辨认得出。 “小孟,你……” 变得好丑,吓我一跳。 十七咽下了这句话,作为一只不谙世事的蝶妖,她很少遇见人类,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不可以说气运之子变丑了。 于是,懵懂的蝶妖美人捂住嘴,惊讶的睁大浓绿色的眸子,小声道:“你变了一个样子,我差一点认不出来,真的是你吗?” “……” 孟星魂竖起食指,示意她不要出声。 他的面容丑了不止一个度,身形看起来矮小了许多,也胖了许多,几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只有两只眸子如寒星一样凛冽。 他侧耳贴在墙壁上,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悄无声息的从二楼的窗口跳了出去。 十七心惊胆战,赶紧看向叶翔。 他们就住在律香川的隔壁,尽管经过了伪装之后,一般人看不出是孟星魂,可这是不是太冒险了?想一想都觉得二人很可疑。 叶翔道:“无事,不必担心。” 他拨弄了一下烛火,让它变得更亮,而后取出一张纸,用刀刻出了一个人形,不时小心休整,似乎是让它和某个人身形一致。 不多时,隔壁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有刀剑的争鸣声,以及重物撞击的闷响,似乎是在激烈的交手,伴随着一声愤怒的低喝。 “给我追!” 一阵脚步声远去了,叶翔不为所动,没过一会儿,有人在门外敲了三下门,伴随着一个温文尔雅的语声,道:“兄台,在下出了一点小状况,不知是否波及到了二位?” 十七缩成一团,就怕律香川破门而入。 “……” 叶翔安抚的一笑,示意她不必害怕。 他十分英俊,是冷淡的、漠然的那一种英俊,浓而黑的眉眼,看人的时候有如刀锋一样锐利,难得笑起来,温柔的不可思议。 见他这么胸有成竹,十七也不那么担心了,她指了指门外,无声的询问:怎么办? 美人为难的咬了下红唇,花瓣儿似的蝶翼不住颤抖,忐忑的躲在了被子里,用信任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看过来,实在可爱得很。 叶翔将纸人置于掌中,以内力化作掌风来操纵,道:“不曾波及,只是舍弟旧伤未愈,在下不好出手相助,还请阁下见谅。” 屋内烛火明亮,他调整了一下位置,纸人的影子被放大了不少,投在木门上,一眼看去与孟星魂的身形一般无二,分毫不差。 房外的人看见影子,细听了一会,果然在房中听见两个呼吸,于是不再怀疑,客气了几句“自是无妨”一类的话,这才离开了。 十七:“……” 她是真的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抚了下美人柔软的发丝,直到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不那么紧张了,这才低沉的道:“吓到了吗?” 叶翔的目光冷静而专注,似乎并不觉得方才有多么惊险,只要律香川一推门,他的谎言就会暴露,三个人立刻就要开始逃亡。 倘若只有他和孟星魂,想走自然不是难事,可带上一个柔弱的女人,就不好说了。 十七:“……还好。”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叶翔一个人的时候,就变得温柔多了,连目光中也流露了一丝情意,并不像三人一起时那么克制了。 不一会儿,小窗被人推开,孟星魂带着一身夜色跳了进来,确认身后没有人,这才放心的松了口气,将身上的伪装一一去除。 他的剑刃上有血,手上也有血,不过并不多,不会被人追踪过来,身上也没什么血腥味儿,似乎洒了什么药粉,还有点香气。 十七小心的道:“你受伤了吗?” 毕竟对方是律香川,受伤也有可能,不然的话怎么脸色如此苍白,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一样,连擦拭的动作也有一丝僵硬。 孟星魂否认的摇头,道:“没受伤。” 他的唇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神色却依旧坚定,没有靠近二人,先用夜行衣擦去了剑刃上的血迹,把它团成一团,仔细包好,先塞进床下等明天去处理,确认下一切无误。 叶翔道:“拿到了吗?” 孟星魂没有说话,取出一只绣了玉色蝴蝶的香包,递给十七,道:“是不是蝶蜜?” 他抿着唇,明亮的、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似乎只要否认一句,他就要再一次冒着风险,去律香川的房间翻找一番。 十七打开香包,里面是一只细小的白色瓷瓶,取下塞子,果然闻见了花香,甚至补足了一缕妖气——正是蝶妖所酿造的蝶蜜。 她道:“是,不过只有一小部分。” 叶翔沉吟了一下,道:“他耽搁了一天才到城中,或许就是这一天的时间,他趁机将大部分的蝶蜜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 孟星魂道:“我去查。” 十七抱住他的手臂,用柔软的脸颊蹭了一下,不出意料,他又浑身僵硬的不动了。 她粲然一笑,道:“不必啦,这些就够用了,先去救我的小蝴蝶!我要见到她。”饮下蝶蜜之后,十七的妖气补足了。 她化作人形,金绿色的蝶翼如花瓣儿一般收拢,一点点在蝴蝶骨上消失了,看起来和人类一般无二,只是过分的貌美了一些。 “……收起来了,这下和人类一样啦!” 十七欣喜不已,踉跄的走了几步,扑在孟星魂的怀中,开心的道:“小孟,你快摸一摸呀,是不是一点儿也看不出破绽来?” 她的纤腰不盈一握,似乎一用力就会折断,身上一直萦绕着淡淡的花香,行走的姿态十分轻盈,似乎一不小心就会乘风而去。 孟星魂口干舌燥,道:“是。” 他浑身僵硬,一时之间摸也不是,不摸也不是,呼吸滚烫的要命,扶住她腰肢的手背上绷起一条青色的脉络,生出一股冲动。 ——想保护她,让所有人都无法窥视这罕见的珍宝,又想碾碎她,揉进骨血之中。 这冲动让他羞愧,也让他痛恨自己。 十七好奇道:“小孟,你发什么呆呀。” 孟星魂:“……” 他又不肯说话了,这矛盾的感觉令人痛苦,时刻萦绕在他的心头,让他有口难言。 该怎么说呢? 要在这干净的、清泉一样的目光中,承认自己与律香川一样,觊觎她的一切,想把这个美人儿藏在只有一个人知道的地方吗? 十七一头雾水,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和上一个世界一样,她的性格会被身体影响,似乎情商也降低了一些,所以不太明白,为什么每一次亲近孟星魂都这么痛苦。 系统也不明白:“这不应该呀,杀手和天真少女的救赎向cp,可是话本大热门。” 它有一点心虚,难道孟星魂对女人有心理阴影?毕竟资料丢了,除了人名和一句话简介之外,他们对气运之子其实一无所知。 下一刻,肩膀上一沉,一件带着暖意的外衫落在身上,十七眨了下眼,只见他抿了下薄唇,冰冷英俊的脸上一片认真的神色。 ——伸出手,合拢衣襟,把她的肌肤遮的一丝不露,还不忘侧身挡住叶翔的视线。 十七:“……” 倒也不是不开窍,可又没完全开窍。 她有了人类形态,就不必再穿宽大的男子衣衫遮住蝶翼,于是第二日,叶翔买了胭脂水粉、钗环玉镯并一套女子的罗裙回来。 “穿上试一试,尺寸应该不会差太多。” 说到“尺寸”二字,叶翔的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在,将一条罗裙放在榻上,道:“律香川已和小二打探过了,知晓我与小孟在等小师妹,你此时出现,不会让他起疑心。” 十七犹豫了一下,为难的咬了下红唇。 叶翔:“怎么了?” 十七小声道:“……可是,我也是第一次变成人,你们人类的衣裳,我不会穿呀!” 可以说是严格遵守人设了。 叶翔:“……” 他想起来,连男子的外衫她都穿的乱七八糟,更何况是女子的罗裙了,还有胭脂水粉、钗环首饰……估计是一样也不会用了。 美人思考了一下,眼前一亮,一把抱住了孟星魂的手臂,亲昵的晃了晃,十分自然的要求道:“我知道了!小孟,你帮我呀。” 她的脸上不见一点羞意,只有对新鲜事物的喜爱之情,什么男女大防,在妖怪的心中都不作数,人类的礼教规矩半点也不懂。 “……”孟星魂神色冰冷,似乎就是为了吓一吓她,生硬的道:“你或许不知道,对一个男人说出这句话,会让你十分危险。” 这要求可以让一个男人甜蜜的要命,也痛苦的要命——这样一个绝色的美人,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就是死人也要化作绕指柔。 更何况他并不是铁石心肠,只是面冷心热。他痛苦地发现,自己竟然在窃喜、在期待,他也不过是一个见色起意的下流东西。 美人得意的哼了一声,道:“我当然知道了!我才不对别人说,我只对你说,我知道你喜欢,你一听到心跳就快得不得了。” 孟星魂:“……” 他的心跳确实快的不得了,甚至于身体的每一个位置都在期待、都在激动、都在迫不及待,再大的痛苦也掩不住此刻的愉悦。 一种近乎于本能的愉悦,无论是内心的唾弃、还是愧疚,都不能够让它减少半分。 美人又道:“来呀。” 孟星魂呼吸急促,心中有什么要喷涌而出。在他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叶翔已走了过来,主动开口道:“没关系,我来教你。” 他拿起罗裙,指了下腰侧的几个暗扣和系带,十七配合的凑过去,心想:连女子的衣裳都会穿,杀手的职业技能可真是广泛。 她毫不吝啬的夸奖道:“你真厉害!” 不知为何,孟星魂又觉得叶翔碍眼了。 不多时,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令人遐想,十七提着罗裙,道:“我穿好了呀。” 二人一起转身看去,俱是呼吸一窒。 这条绿罗裙的腰身收的极窄,料子轻软细薄,把本就轻盈可做掌上舞的美人衬的有如三月春柳,纤细袅娜,清丽的不可方物。 她转了个圈,衣袂翻飞,宛如一只轻盈飞舞的蝴蝶,有点期待的道:“好不好看?” 自然是好看的。 这样的美人,连脂粉都没什么用处,涂抹在她的脸上不是太黄,就是太红,看起来怪异无比,竟还是不施粉黛之时更美一些。 他们一起下楼,小二才和十七打了一个照面,一下子愣在原地,两眼发直,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直到叶翔重复了第三遍“退房”,他才回过神来,心口砰砰直跳,一时间不敢直视美人的容光,干巴巴的道:“这就退房了吗?” 下一秒,就有一个挺拔的身形挡在了美人的面前,周身不断地散发出冰冷的寒意。 孟星魂道:“你还有事?” 他神色冰冷,黑眸森森,显然心情不怎么美好——客栈中的人都在看她,一个个目不转睛,喉咙里不时发出抽气的“嗬嗬”声。 这恶心,肮脏的视线和快活林中的人一样,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就是这么令人烦躁。 小二被吓得一个激灵,求生欲一股脑的窜上来,道:“没有!没有,这就办手续。” 十七小声道:“小孟,你吓到他了。” 美人一开口,客栈在一瞬间忽的安静了下来,唯恐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一样,每个人都在翘首以盼,恨不得立刻去改姓了“孟”。 谁是“小孟”,是哪一个男人,竟然如此好运,可以得到这样一个绝色美人的垂青? 孟星魂垂眸,收敛了一下身上的寒意。 叶翔道:“小师妹喜爱繁华之地,就不在小城停留了,再者我师兄妹三人还有任务在身,要去老伯的寿宴献礼,不能耽搁。” 他适当的表示了一下歉意,小二立刻受宠若惊,再看一眼美人,不由神飞天外,不知不觉之中,将律香川问过的话一一告知。 “那位大爷一早就出去了,似乎是丢了什么东西,我说去报官他还不肯,其实夜里也没怎么消停,一大帮子手下跑出去找。” 小二挠了挠头,道:“他似乎对二位爷很感兴趣,问了不少事儿,不过小的嘴严,只说了你们在等小师妹,没告诉他们鲜花的事儿,男人嘛,面子还是要保持一下的。” 叶翔微微一笑,道:“那就多谢了。” 律香川丢了蝶蜜,尽管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可它延年益寿的功效,一小块也是无价之宝,他估计要追查好一阵,没空来结交。 离开客栈之后,十七久违的沐浴在日光之下,感受到了太阳的温暖,舒服的喟叹。 “终于晒到阳光了……还是人类好,不用怕被抓起来,原型不好,阳光都晒不到。” 作为一只蝶妖,阳光和花朵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她被关在马车里时,由于太久不晒太阳,妖力流失的很快,所以才格外虚弱。 这几日一直闷在客栈,要不是昨夜饮下了蝶蜜,估计晚上变成人的时间也要减少。 孟星魂道:“不是你的原型不好。” 十七道:“那是什么?” 孟星魂道:“是人心太丑恶,而不是你的错……你的原型很美,至少我觉得很美。” 他雇了一辆马车,蝶妖的身体脆弱的就像一只纸糊的风筝,看似美丽,可以飞翔在天空之中,其实一个小孩子都能伤害到她。 一出城,马车停下了。 几个劲装打扮的江湖人拦在路上,都是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打头的留着一把络腮胡子,目光凶恶,直勾勾的盯着车厢的竹帘。 “两个小白脸子,下车!把美人叫出来给兄弟看看,听话就饶了你们一条狗命!” 络腮胡扛着刀,凶神恶煞的道:“妈了个巴子的,挡的怪严实,老子在客栈盯了半天,也就看见个耳朵,不过白的特带劲!” 他们在路上放了铁荆棘,还牵了一条绊马索,马车一过就要被放倒,前后左右的包抄过来,一点逃跑的可能性也不给人留下。 十七:“……” 吓了一跳,她还以为是律香川呢,不过他现在应该还在追查蝶蜜,他们的身上又洗脱了嫌疑,想必律香川的人也不会追过来。 正想着,孟星魂已一掀竹帘,利落的跳下了马车,他的背影挺拔,眸子黑的深不见底,手中出鞘的剑刃和他的脸色一样冰冷。 在客栈时,他就已经忍耐多时,而今络腮胡挑衅的语句,终于抵达了他的爆发点。 “这句话应该还给你。” 孟星魂一字一顿,杀气凛然:“现在离开,饶你一条狗命。”沙老大盯上这个美人有一会儿了。 他是小城上有名的恶人,欺男霸女,无法无天,这几日孙玉伯大寿,借宿的江湖人太多,为了不踢到铁板,这才收敛了几分。 谁知今日一到客栈,就见到这么个美人儿,冰肌玉骨,雪肤花貌,小腰细的似乎一折就断——沙老大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别他妈废话,赶紧下车!” 他近乎贪婪的、一瞬不瞬的盯着马车的车厢,大笑道:“配合一点,说不定爷玩完了还能分你一口汤,不然的话,哈哈哈!” “……” 孟星魂的脖颈迸出一根根青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中的剑刃映出雪亮的冷光。 他已不愿再废话,这样的人,也不值得他多说一句话,剥夺别人的生命,本是一件十分残忍的事,可总是有人自己过来找死。 “两个小白脸子,毛都还没长齐,就要当护花使者?”沙老大扛着刀,狠狠地呸了一声,道:“不识抬举的东西,兄弟们上!” 在他看来,孟星魂不过二十几岁,就是有几分功夫又如何?双拳难敌四手,他们有七八个人,还会打不过这肾虚的小白脸儿? “别跟他客气,一起上!”一想到车上的细腰美人,尽管没看见脸,不过耳朵尖儿都那么白,亲一下,也不知道多么柔软芳香。 许久没有玩过女人了,几个大汉立时呼吸粗重,举起武器,来势汹汹的冲了过来。 “……” 孟星魂恍若未觉,苍白、英俊的脸上划过一丝冰冷的神情,似乎是在看几个死人。 谁也看不清他拔剑的动作,剑光就像划破夜空的寒星一样快,几乎在一瞬间,几个大汉俱是咽喉一凉,双眼暴突的倒了下去。 而他的身上,甚至连一滴血也没有沾。 沙老大惊呆了,道:“你、你……” 他想逃走,可是双腿软的不成样子,连挪动一步都费劲儿,那个冷冰冰的、剑一样锋锐的年轻人,忽然双目如电的看了过来。 这眼神是如此的熟悉,就像是豺狼盯上了野兔,屠夫举起刀对着他砧板上的鱼肉! 沙老大双股战战,一脸惊恐,嗓门都变尖了,道:“别、别杀我!求你放过我……” 他后悔了,他开始疯狂的后悔,不应该为了一个女人招惹这样的煞星,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简直就是地府中索命的幽灵! 孟星魂的剑锋落下一滴血。 “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沙老大跪地求饶,头上也磕出了一个血窟窿,一边磕头一边后退,心里叫苦不迭,咬碎牙齿。 见对方不为所动,他暴喝一声,猛的扬出一把石灰,刀都丢在地上了,掉头就跑。 孟星魂闪身一避,电光石火之间,剑刃已刺穿了沙老大的背心,从胸口透出一截锋利的剑刃来,下一刻,鲜血立时喷涌而出。 “你……”沙老大双目圆睁,口中吐出一口滚烫的血来,张着嘴死不瞑目的倒下了。 孟星魂一言不发,在他温热的尸体上擦干净了剑刃,铁器与皮肉、麻布摩擦的声响是如此刺耳,刺耳的让他不住的恶心耳鸣。 他将绊马索踢到一边,回到了马车上。 “小孟,解决了吗?”蝶妖探出头,用浓绿色的、清泉一样的眸子注视着他,神色天真又懵懂,甚至还甜丝丝的对他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杀人是一件多么残忍、多么恶心的事,在信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妖怪看来,这只是大自然食物链的一环罢了。 可人类之所以有别于动物,正是他们过于丰富的情感,以及对同类的同理心,所以在杀人后,凶手往往也会陷入自我的折磨。 “已经解决了。”孟星魂回了一句,与平静的语气相反,他的脸色苍白的可怕,似乎被杀死的人不是沙老大,而是他自己一样。 每一次杀人之后,他都会用酒来麻痹自己,大醉一场,强迫自己忘记这件事,现在却不得不保持清醒,清醒的面对这种痛苦。 叶翔轻叹了一声,道:“休息一下。” 孟星魂悄无声息的跃上马车,伸手放下竹帘,而后接过了他手中的缰绳,平静的拒绝道:“不必了,我来驾车,你进去陪她。” 这个决定让他的心酸涩的要命。 叶翔道:“你确定?” 孟星魂道:“我从不重复第二遍。” 尽管身上没有沾上一丝血迹,可他仍旧觉得脏污,每一寸身体腥臭难忍,似乎被热血淋了一身,口鼻中闻到的也只有血腥气。 蝶妖是干净的、柔软的,花瓣儿一样的美人,香香软软,怎么可以被血腥所玷污? 十七眨了下眼,似乎明白了一点。 铁手也不喜欢杀人,可是为了惩奸除恶该动手的时候绝不手软,并不会自我厌弃。 可对于孟星魂来说,作为一个杀手,他对这样的行为已经麻木了,无论死的是什么人,该不该死,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痛苦。 不多时,马车剧烈的晃动了一下,十七吓了一跳,差一点没坐稳,直挺挺的向前跌去,若是磕到了头,说不定会红肿好几天。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关键时刻,叶翔伸出一只有力的手臂,搂住美人纤细的腰肢,道:“就要上官路了,会有一点颠簸。” 和孟星魂幽灵一样不见天日的苍白、冰冷不一样,他的手掌温热,热度几乎透过了轻薄的纱裙,英俊的外表下是温柔与细心。 十七坐直身体,道:“在想小孟。” 她陷入两难的抉择之中,完成任务和气运之子,不知道哪一个更重要一点,杀人会让孟星魂痛苦,还应该让他去杀律香川吗? “……” 叶翔误会了,他看着苦恼的蝶妖,明亮的双眼黯淡了一瞬,道:“为什么是小孟?” 一样的相遇和经历,执行任务的杀手都爱上了美丽的蝶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不懂情爱的美人,视线总是在追逐小孟? 初见之时,她明明落在了他的剑锋上。 十七咬了下唇,道:“小孟说要去杀律香川,可是他杀了人之后这样痛苦,我……” 她把竹帘掀开一道缝隙,悄悄去看孟星魂的背影——他看似瘦削,其实精壮,脊背直的像一把剑,一把孤独又冷峻的剑,似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能叫他弯下腰来。 叶翔的心一点、一点的凉了下来,缓缓道:“你又不想让他去杀律香川了,对吗?” 他的血液也冷了下来,看似平静的、从容不迫,其实已绝望的无法呼吸,仿佛只要听到一个确定的答案,就会彻底的绝望了。 可是,美人摇了摇头,有点犹豫的呜咽了一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确定。” 任务只是传一句话,并没有说让孟星魂立刻动手,可不杀律香川的话,小蝶一旦被他侮辱,这句话就算记住了也没有什么用。 现在问题来了,让另一个人去杀律香川可以吗?结果是一样的,任务也可以完成。 一瞬间,叶翔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说道:“既然不确定,就不要这么快做决定。” 他的眼睛是那么明亮,明亮的像夜空中的星子,一瞬不瞬的望着她,柔声道:“其实不止小孟,我也已决定去杀律香川了。” 这个懵懂的、天真的美人,她还分不清什么是男女之爱,孟星魂分得清,却不愿意去看清,唯有叶翔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作为一个男人,追求与保护她,而不是和小孟一样,野兽似的守在她的身旁。 十七恍然大悟:“对呀,你也可以杀律香川!你和小孟……你们差不多厉害的呀。” ——可是叶翔不是气运之子,杀得了律香川吗?一般来说,这种实力可怕、心机深沉的反派,只有气运之子才能动手杀掉他。 她又开始担心了:“会很危险吧……” 比起杀人的痛苦,气运之子应该更不想挚友死亡,这两种抉择都不太友好,就没有那种开挂的选项,让我自己去杀了他的吗? 系统愤怒的现字:“当然有!” ——但由于宿主吃掉了任务目标,所以在惩罚任务里,开挂权限被永久性关闭了。 它的资料丢失了,不太记得具体的过程了,不过有一幕十分清晰,小世界是植物大战僵尸,气运之子豌豆射手被活活啃秃了。 叶翔的目光柔和,道:“你担心我吗?” 哪怕只有一点儿,对他来说也已经足够了,这只不识人心的蝶妖,能在她眼中留下一点痕迹,已是一个男人一辈子的奢望了。 十七犹豫了一下:“……唔,差不多。” 一点点而已,更多的是担心孟星魂,她的任务目标只有气运之子,别人有多好,也不会多看一眼,系统根本不让他们碰建模。 系统:“呃……” 它只是看脸而已,说起来,比起孟星魂的冷峻,叶翔的英俊也毫不逊色,甚至有一点真香,那么现在收回这句话还来得及吗? 沙老大死了,十七以为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事实上,她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事了。 可是一到了晚上,杀人的后遗症终于来临了,前半夜过去的很快,孟星魂守着火堆让叶翔与十七先休息,看起来平静又冷淡。 他的话很少,一到晚上就更少了,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又或者是用顽强的意志压下了内心的痛苦,不愿意让旁人知晓。 然而到了后半夜,叶翔去守夜,十七睡得不沉,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惊醒了。不,那不能说是呼吸,而是一种急促的喘息,似乎一只野兽被捕兽夹困住,在发出绝望的悲鸣,又像是溺水的人在呜咽呼救。 十七惊醒了,发现身边并没有人,掀开竹帘之后,才看见蜷卧在车舆上的孟星魂。 “……不、不。” 他的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苍白的、冷峻的脸庞上冷汗淋漓,浓而黑的眉蹙出了一道深深的刻痕,正深陷在可怕的梦魇之中。 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剥夺别人的生命? 一个会为杀人而痛苦的杀手,这就是命运对他最大的愚弄,每一次杀人之后,他都会内心的质问折磨的痛苦不堪,疲惫麻木。 十七咬了下唇,有一点难过,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来,近乎轻柔的抚了下他的脸庞。 ——你是气运之子,是小世界的支撑和中心,本不该这样痛苦和难过,这是最后一次了,杀了律香川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孟星魂是一个杀手。 一个杀手如果不够警惕,那么十条命也不够送死,可就是一只豺狼,也有偶尔打盹的时候,在动情之时,反应也会变得迟钝。 可这双柔软的、带着花香气的手,却并没有让他醒来,甚至让他的神色多出了一种无望的痛苦,似乎是被谁抛弃了一样难过。 “醒一醒。”十七犹豫了一下,伸手推了下他的肩膀,轻轻的唤道:“小孟,小孟?” 这昆山玉碎一样动人的语声,带着几分游离在人世以外的空灵,将孟星魂从梦魇之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翻身压了过来。 十七:“???” 有一点沉,不过想到方才青年被抛弃一样的神色,她没有反抗,顺从的由他动作。 “……” 孟星魂大口的喘息,睫毛被冷汗打的湿漉漉,脊柱弓起,如一根即将崩断的弦,死死的抓住她的手腕,不管不顾的压向头顶。 他似乎还未分清梦境与现实。 深色的衣衫下,胸膛剧烈的起伏,一双眸子如寒星似的看过来,其中却没有焦点。 十七抬头看了一眼他几近颤抖的手。 这是一双苍劲有力、十分修长且漂亮的手,此刻却青筋暴突,似乎已用上了全部的力气来抓住这救命的稻草,死也不肯放开。 一个女人若是觉得男人英俊,尚且不算什么,可若是觉得他可怜,心就已经动了。 而一瞬间之后,孟星魂也回过神来了。 他的内衫都湿透了,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狼狈的要命,喉结不住的上下滚动,喉咙似乎吞了一把沙砾似的磨痛。 纤细、柔弱的美人躺在他的身下,浓绿色的眼眸如一汪春水,乌发倾泻了一地,小心翼翼的问:“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孟星魂放开了她,又一时舍不得移开目光,面无血色的哑声道:“噩梦?或许是。” 他行走在泥泞之中,肮脏的污泥与滚烫的鲜血混在一起,乌云遍布,血点砸落在他的脸上,粘稠又恶心,化作一张细密的网。 这只恩情与罪恶结成的网困住了他。 他想挣脱,足下的残肢碎骨却变成一个个冤魂,伸出一双双染血的手,拉住他的双腿,捂住他的双眼,要把他拉到沼泽深处。 一只蝴蝶出现了。 它是那么美丽,那么纯洁,金绿色的蝶翼洒下流动的星光,这是黑与白之外唯一的色彩,于是他捉住了它,想把它揉进骨血。 可蝴蝶太脆弱了,血污会弄脏它美丽的翅膀,污染它身上的花香,他在绝望的挣扎中放开了手,蝴蝶就飞到树上再也不见了。 他被抛弃了。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孟星魂坐起身来擦了下冷汗,低声道:“对不起,吵到你了。” “才没有。” 一旁的蝶妖伸出柔软的手臂,轻轻搂住他的腰,用脸颊蹭了下他的胸膛,似乎并不明白这是一个多么诱人、多么危险的姿势。 这样的美人,本该将全天下的珍宝踩在足下,对爱慕者不屑一顾,现在却柔顺的依偎在他的怀里,有些无措的道:“我不要你去杀人了,好不好?你……你也不要哭了。” 孟星魂一怔,道:“我哭了?” 他不可思议的摸了一下自己的冰冷的脸颊,摸到了一丝温热、湿润的水痕,那不是汗水,他这样的杀手,眼泪竟然也是热的。 一阵冷风吹过来,他的脊背一凉,这才发觉身上有多狼狈,而十七莹白的手臂就搂在他汗湿的衣衫上,似乎一点也没有发觉。 “你不要哭,我以后不在人类的面前出现了,就变成小蝴蝶,藏在你的内衫里。” 她花苞似的身体,一点也不设防的伏在他的身上,只要孟星魂一俯首,就能吻上天鹅一样修长的颈项,留下令人遐想的红痕。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冷峻的青年避之不及的撑起身体,立刻就退开了一些距离。 十七不解的眨了下眼:“干什么?” “我身上脏,先去清洗一下。”在美人茫然的目光中,孟星魂别过了冷峻的脸庞,有些难堪的握紧双拳,语声沙哑的不成样子。 他已不敢想象,这狼狈的模样被她看去了多少——在夜深人静之时,像个可怜虫一样蜷卧在车舆上流泪,还卑劣的想入非非。 这异样无处可藏,立刻就被发现了。 “我知道了。”十七恍然大悟,用指尖轻轻点了下他的心口——这个可爱的小动作诱人的要命,又纯洁的要命,不带一点暧昧。 “……” 孟星魂的脸色已不是苍白,而称得上是惨白、灰白了——太近了,近的他没来得及以内力冲击心脉,用疼痛让身体冷静下来。 他的心冰冷一片,脑中思绪纷乱:她会不会觉得我贪欢好色,软弱无能,不如叶翔冷静沉稳,甚至抱有这样卑劣肮脏的心思? 然而,预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不就是交尾嘛?又没说不可以。”蝶妖睁着干净的眸子,神色一如既往的天真、懵懂,不解的道:“没关系的呀,我又不排斥人类……你不要伤害自己,我会很担心的。” 孟星魂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要知道,这是一个清丽若芝兰、纯洁如新雪似的美人,是世上一切美好的化身,独立于红尘之外,不沾染一点儿“情”与“欲”。 他心神俱震,怀疑是自己太过龌龊,以至于听错了什么,忍不住道:“你说什么?” 蝶妖道:“唔……说你可以与我交尾?” 她的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似乎这种事与吃饭、喝水没什么区别,毕竟对于蝴蝶来说,交尾、繁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孟星魂寒星似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她。 可是很快,他明白了什么,冷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绝望的阴霾,道:“你觉得我很可怜,可怜我,所以才愿意与我做这种……” 他说不下去了,狠狠地闭了下眼。 在梦魇之中,他已经知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就不愿用“肮脏”来形容这种事情了。 十七:“……” 她真心实意的惊讶了——从梦魇中惊醒之后,他的身上罕见的带了一点易碎感,和冷峻的气质杂糅在一起,出乎意料的诱人。 孟星魂没有听到否认,也没听到确认。 他握紧双拳,牙关紧咬,或许是身体的本能在抗拒情绪上的痛苦,在一点一点蔓延上心头的悲哀之中,竟又生出了一丝侥幸。 万一呢? 他的脸……似乎还算英俊,身体应该也算得上漂亮,只是伤疤多了一些,可也有不少女人抛来过橄榄枝,只求能够春风一度。 这只美丽的蝶妖已化作人形,拥有和人类一样的身体,那么拥有和人一样的心与感情,也不是不可能,哪怕只是喜欢他的脸。 可是事与愿违。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她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主动凑上来,轻轻的吻了一下他的唇,道:“…其实,我变成小小一只的时候就可以呀,只是尺寸不符,才没有告诉你。” 这个吻一如蜻蜓点水,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吻,至少不是一个女人对心爱男人的吻。 孟星魂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消失了。 他一言不发,脊背挺直,似乎这样就能找回一点尊严,他的手在颤抖,这施舍如此残忍,可拒绝的时候心却痛苦的不堪一击。 这样一个美人,妖性大于人性,她根本就不懂得人类的感情,又怎么会知道床笫之欢的意义?他难过,却决不愿这样得到她。 冷峻的青年跳下马车,去清洗自己了。 十七:“???” 她压下了身体内的热意,不明所以的在意识里问系统,道:“我说错什么了吗,为什么气运之子头也不回,直接跑出去冲冷水。” 系统:“……” 它连性别都没有,哪里知道怎么回事。 “或许你可以再主动一点。”它计算了一下,道:“我认为睡过一次就好了,有的男人得到了就是一辈子,显而易见,孟星魂就是这个类型的气运之子,你要不要试试?” 确实,有的男人得到了就是一辈子,他们贞洁、忠诚,就像铁手一样。还有的男人得不到才是一辈子,比如楚留香和陆小凤。 十七道:“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小小一只的蝶妖,身轻可在掌上舞,笼中蝶一样困在掌心里,一只手指就能为所欲为,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没有人可以拒绝。 系统一言难尽的道:“这不太好吧。” 为什么别人的宿主,都是被气运之子和反派们关进小黑屋,然后被迫涩涩,只有我的宿主,每天花式勾引气运之子主动涩涩!一段时间的颠簸之后,马车到了苏州。 长明灯升上夜空,化作了天河之中的星子,十里长街繁荣,每一处都有雅致的亭台小阁,小桥流水,连人讲话都是吴侬软语。 “好多人呀,小孟。” 蝶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好奇的掀开竹帘向外看,道:“你闻一闻,这里的空气中似乎都带着花香,我喜欢温暖的地方。” 比起小城,苏州人杰地灵,夜里也繁荣不衰,小贩们叫卖不停,偶有背着刀剑的江湖人停下,买一只糖葫芦递给路过的小儿。 孟星魂道:“不是花香,是糖的香气。” 他指了下小贩草架子上的糖葫芦,亮晶晶的糖液里裹着红澄澄的山楂,夏天的糖冻不上,还是热的,正在发出甜丝丝的香气。 ——是漂亮果子做的小零食! 十七的dna动了,小声央求道:“我想吃那个,小孟,你给我买嘛,我……我就吃一口,尝一尝,剩下的都给你,好不好?” 她小心的扯了下孟星魂的袖口,星子一样明亮的眸子一眨不眨,眼睫颤了一下,可怜兮兮的咬着唇,似乎很怕被他拒绝一样。 孟星魂:“……” 她这样的美人,什么珍珠玉石、金银翡翠……天底下所有的珍宝,都应该被人献上来让她随手挑拣,何须对一个杀手祈求呢? 于是他摸出两个铜板,跳下车买了一只最大的糖葫芦,小美人开心极了,一把抱住他的窄腰,凑过来贴一下,道:“你真好!” 孟星魂道:“尝一尝。” 十七看着竹签上滴落的糖液,不太愿意伸手去接,直接就着他的手,凑过去咬下半个红澄澄的山楂,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 她的肌肤莹白,天真可爱,眸子里盛了一片润泽的水光,齿列缓缓的咬下香软多汁的果子,不时满足的探出一点艳色的舌尖。 孟星魂的身体又僵硬了,苍白、修长的手蜷了一下,喉咙十分干涩,道:“你……” 他死死的盯着她,视线落在开合的红唇之间,一时之间克制不住、气血上涌,连苍白的双颊也滚烫了起来、泛起病态的潮红。 美人柔顺的伏在他怀里,一小口一小口吃掉了糖葫芦,见他手上落了几滴糖浆,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柔软的红唇凑了过去—— 孟星魂呼吸不稳,一把扶住她的肩,猛地站了起来,好像不是在被一个绝色的美人投怀送抱,而是被什么人在心口刺了一剑。 蝶妖歪了下头,道:“干什么呀?” 孟星魂道:“你在干什么!” 男人是很有想象力、很会自作多情的生物,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让他动情,他已经自我折磨了许久,此刻无异于火上浇油。 蝶妖“唔”了一声,有点茫然,道:“……当然是满足你呀,难道你不喜欢吗?你的心跳那么快,分明很期待,为什么制止我。” 孟星魂:“……” 这几日,蝶妖似乎有意与他亲近,每一次他心驰神荡、无法自控之时,她就会稚拙的与他肌肤相贴,似乎做什么都不会拒绝。 他冷硬的道:“我不喜欢,别这么做。” “你说谎。”蝶妖干净的眸子里,满是不相信的神色,道:“你看我吃这个,不是动情了吗?我又不是瞎子,你分明很喜欢!” 孟星魂道:“我没有。” 说罢,他狠狠闭了下眼,胸膛剧烈的起伏了两下,逃难似的跳出车厢,去驾马了。 十七:“……” 她看着孟星魂逃走,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还有一点开心,这种调戏气运之子的感觉太好了,看他口是心非,实在是可爱极了。 过了一会儿,竹帘掀开,叶翔递过来一只挂着纱幔的幕篱,道:“出来透透气,这几日老伯过寿,气氛祥和,苏州灯火通明如不夜城,换作平日可见不到这样的盛景。” 孙玉伯的大寿即将到来,他是南七省的龙头老大,经营镖局,酒楼,赌场……可以说这里目所能及的一切生意都有他的参与。 黑白两道都愿意给他一个面子,不会在这种时候找事,要知道,老伯还有一个称号叫做“活阎罗”,正因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谁也不敢在他的大寿之时触霉头。 十七带上幕篱,走出车厢。 高大的马车有一人多高,她小心的跃下来,一举一动之间,带有一种天空中生物与生俱来的优雅,似乎踩在云朵上一样轻盈。 孟星魂用身体隔开行人,道:“小心。” 他的目光渴望又隐忍,并不上前,只是落后一步跟在美人身后,像一只护卫珍宝的豺狼,又或是卑微到对主人求而不得暗卫。 ——幕篱下一定是个难得的美人,并且是他的心上人,任谁看到了都会这样觉得。 “快看,好俏的女郎,我还从未见过有谁家女子能把绿罗裙穿的这样婀娜多姿。” 路过的行人频频回头,窃窃私语,对友人道:“一定是个罕见的美人,就是个瞎子闻到这香气,也该知道何为‘吐气如兰’了。” “别看了,呆子。”友人道:“人家带着面纱就是不想惹出事端,近来城中的江湖人太多,保不齐有哪个色迷心窍的起坏心。” 行人道:“有老伯在,谁敢在苏州城动手?况且这两个护卫一个英俊沉稳,一个冷峻锐利,气势不凡,不像是没本事的人。” 二人渐渐的走远了,十七也难得带了一点游玩的心思,没有去想任务,而是欣赏眼前的千灯盛景,浓绿色的眸子里波光流转。 她是很少这样放松的。 在第一个小世界,失去了一切记忆变成一只玉蜂,十七自闭了半个多月,为了完成任务绞尽脑汁,梦中都是压抑的不可结缘。 吃过一块花糕之后,她意犹未尽的停下了脚步,小声道:“比起苗疆,中原果然有趣的多了……不过,过苗年的时候寨子也一样热闹,尽管没这么多人,可也很有趣。” 叶翔去过苗疆,不由心中一动。 苗年就是中原的春节,苗家的汉子会将美味佳肴摆在火塘边的灶上祭祖,在牛鼻子上抹酒,以示对其辛苦劳作一年的酬谢。(1) 然后,盛装的青年男女会围着篝火,跳起踩堂舞,她浓绿色的眸子,看起来本就有一点异域风情,也不知跳起舞又多么动人。 “可惜……” 蝶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过,道:“苗寨已经被烧了,我的信徒也都死去了,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围着篝火载歌载舞了。” 为了销毁痕迹,律香川杀了所有人,烧掉了整个苗寨和半片森林,他其实并不相信蝶妖能变成人,因为记载中这也只是传闻。 孟星魂道:“三月之内就是他的死期。” 这是一个不算安慰的安慰,他根本没有哄女人的经验,只会干巴巴的说这么一句。 叶翔略一颔首,冷静的道:“律香川杀人如麻,在江湖上竟还有这样好的名声,可见他的城府有多么深,想杀他并不容易。” “那又如何。”孟星魂神色冰冷,一字一顿的道:“我杀的人从没有一个是容易的。” 他杀过的人,哪一个不是家大业大、武功高深,只是他更有耐心、毅力,为了一击必中可以忍常人所不能,潜伏几个月不动。 所以,江湖上才流传起一个杀手可怕的传说——快活林里,有一个不见光的幽灵。 叶翔道:“可这一次,你的目标比以往可怕得多,想杀他就必须把白衣卫调走。” 白衣卫是律香川的私人护卫,一共十二个人,都有致命的把柄捏在他的手上,时刻不离的保护他,和孙剑的十六天河红一样。 只有在孙府,为了老伯的安危,十二白衣卫才会在府外待命,这也是唯一的机会。 孟星魂沉默了一下,道:“你要在孙府杀他的管家,无异于挑衅孙玉伯,他比律香川更深不可测,不然他为什么甘心臣服?” 世人皆知,孙玉伯的左膀右臂一个是孙剑,一个是律香川,且他的朋友遍布天南地北,无论是谁,都不敢不给老伯一个面子。 叶翔摇了下头,道:“话虽如此,可倘若这个左膀右臂,做了背叛老伯的事,那么不用你与我出手,他也是要清理门户的。” 律香川把蝶妖的消息给了高老大,可见他野心不小,不是一心为老伯做事,那么他们就有机可乘,不至于顾忌老伯束手无策。 他们的声线压的极低,在热闹的夜市里无人听得到,隔着几层白纱,十七也听不太清楚,忍不住道:“小孟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感慨一下罢了。” 叶翔神色如常,目光如水,道:“苏州是个很美的地方,我和小孟说,你是第一次见到人类的夜市,我们可以逛的久一点。” 孟星魂一言不发,点了下头。 十七好奇的道:“客栈不会打烊吗?” 叶翔道:“不会,而且我们不住客栈。” 老伯是一个很喜欢交朋友、帮助别人的人,这样的人多沉稳老练,又怎么会不给客人准备过夜的地方,他在孙府的附近买下了一个富商的避暑山庄,专门用来招待客人。 不过,叶翔不打算去避暑山庄,他的目的是孙府——老伯一向很欣赏后辈,尤其是愿意为他做事的后辈,就像是律香川一样。 可就这么送上门也未免太直白,太有目的性了,这样的人可不会得到重用和信任。 叶翔已想出一个法子,让老伯的人主动请他们过去,不过他要提前准备两个身份。在一年多以前,叶翔接过一个任务,目标是一个叫柳惊涛的绿林人士,他成功了。 柳惊涛为人亦正亦邪,喜恶不定,上半个月去劫富济贫、行侠仗义,下半个月就去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被称作“两心邪剑”。 在江湖上,恨他的人和感激他的人一样多,然而谁也不知道,柳惊涛竟是两个人。 兄长柳惊涛为人侠义、豪爽大气,二弟柳波涛小人行径、睚眦必报,这二人的剑法师出于同门,行走江湖数年竟无一人发觉。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兄弟早已反目多年,柳波涛一直用兄长的名头作恶。” 叶翔讲述了过去的一段经历,不疾不徐的道:“在他死后,柳惊涛去为他收尸,从此退隐江湖,这件隐秘之事才被我得知。” 于是,他们选择了一家孙府名下的客栈投宿,店小二迎上来,见二人英俊挺拔、气宇不凡,不由道:“看二位的打扮,是为老伯祝寿的江湖人罢,怎么不去避暑山庄?” 孟星魂道:“鱼蛇混杂,不去也罢。” 他甩出一锭银子,神色与柳波涛一样的孤傲自负,面无表情的道:“三间上房,再备好热水,不该你问的话,就不要多嘴。” 小二一时无语,心道:这年轻人,未免也太眼高于顶了,这可是苏州地界,就是万鹏王来了也要低一头,你倒是好大的口气。 “对不住,小兄弟。”叶翔对小二拱了下手,真诚的道:“舍弟无状,还请你不要计较,我们兄弟是北方人,苏州不一定有人认得,去了避暑山庄,恐怕也要被赶出来。” 小二连忙道:“这说的是什么话?无论是哪来的人,只要心意到了,就是老伯的朋友,不知二位什么名姓,我去通报一声?” 叶翔微微一笑,道:“在下柳惊涛,舍弟是柳波涛,携小师妹一起来苏州,我们师兄妹三人离散多年,只想在客栈里叙旧。” 柳惊涛? 小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一下子想起了一年半以前声名鹊起的“两心邪剑”,这位爷一言不合就杀人,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叶翔神色自若,与孟星魂对视了一眼。 柳惊涛兄弟一出江湖,就在北方,很少涉足江南,而且他们二人是独行侠,性子孤傲,只要小心一些,几乎不会有人认出来。 小二艰难的道:“这位姑娘是……?” 他是孙府的探子之一,自然听说过柳惊涛的名号,却不知其还有个师弟,这师妹就更不对劲了,看她的模样一点武功也不会。 十七掀开纱幔,道:“我叫玉奴。” 蝶妖美本来没有名字,不过蝴蝶又别名花贼、玉腰奴,所以她化用了一下给自己起名叫玉腰,可写起来太麻烦,就改为玉奴。 “玉奴,玉奴姑娘……” 小二一见了她的脸,整个人立刻魂飞天外,不知身在何处,连说话也结结巴巴了起来,道:“好、好名字,小人这就去开房。” 他的脚步虚浮,拿着钥匙引三人去楼上的客房,梦游似的,直到那个纤细的绿罗裙美人关上房门,看不见了,这才回过神来。 “司徒流星!”掌柜举起算盘,使劲儿敲了三下桌面,才让他回过神来,道:“你中邪了?半个时辰过去一个客人也没招待。” ——什么中邪了,这样的美人,怎么能说是中邪了?她分明就是天上的神妃仙子。 司徒流星腹诽了一句,这才把方才接待叶翔三人的事告知了掌柜,道:“柳惊涛是独行侠,突然得知他有一个师弟,还有一个师妹,让我很是惊讶,这才走了一会神。” 掌柜道:“柳惊涛?他不是惹上了金刀佛秦正阳,一年多没有消息了么,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原来躲了起来,来了苏州。” 这么说,此人是想投靠老伯了? 毕竟金刀佛与十二飞鹏帮交好,曾悬赏千金要砍他的人头,而孙府与十二飞鹏帮又是出了名的死对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认为有这个可能,天下除了老伯的孙府,还有谁敢护十二飞鹏帮要杀的人?” 司徒流星道:“他若是孤身一人,死也就死了,如今与师弟、师妹久别重逢,就是块石头也要贪恋人世,不肯坦然赴死了。” 掌柜也这么认为,他思忖了一番,还不忘给自己冲业绩,又道:“柳惊涛的师弟和师妹,身上功夫如何,可否为老伯所用?” 司徒流星道:“他的师弟叫柳波涛,为人孤傲自负,不过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内力不比两心邪剑差,二人师出同门,剑法应当相差无几,他们的师妹……生得很是貌美。” 掌柜:“???” “不,是非常貌美。”司徒流星又重复了一遍,道:“乌云叠鬓,娇柔柳腰,恍惚间若神妃仙子,可以说是举世罕见的美人。” 掌柜迟疑了一下,道:“老伯的身体已不大适合近女色,倒是孙剑少爷,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们莫非是要献美来谋利?” 司徒流星:“……” 不,别说柳惊涛二人是个正常男人,就是个瞎子、聋子,也决不可能把这样的绝色让出去,哪怕太监碰不了,看看也心情好。 他道:“不一定,那女子眼眸碧绿,有如琉璃,似乎是胡姬的女儿,不会武功。” 北地多胡人,美人的眼眸是宝石一样的浓绿色,应该是胡姬生下的孽种——毕竟胡人看起来高鼻深目,皮肤白却十分粗糙,且骨架粗大,远没有绿眸美人这么清丽脱俗。 “北地的人就是荤素不忌,连低贱的胡姬也睡得下去。”掌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轻蔑之色,道:“怪不得不懂武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中原人很少教胡人习武。” “……” 司徒流星心道:你若是见了那个绿眼睛的美人,就说不出这句话了,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哭着求她回眸一顾而不得呢。 “算了,具体的事交给老伯来判断。” 掌柜道:“去告知他罢,十二飞鹏帮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而且柳惊涛此人武功极深,不下于律香川,老伯会满意的。” 司徒流星应了一句是,无声的退下了。 此刻,客栈二楼的客房里,叶翔收拾了一下床榻,把昏暗的烛火挑亮,将一只试图扑火的飞蛾放出窗外,看着它渐渐的飞远。 “小孟,好厉害!”十七变成小小一只的蝶妖,飞落在孟星魂的掌心,道:“你刚刚看起来太可怕了,完全就是另一个人了!” 孟星魂平静道:“这不是什么难事。” 为了一击必杀,他连马夫、厨子都拌过不止一次,更何况柳波涛是一个剑客,还是一个没什么朋友的剑客,这再简单不过了。 他的神色很冷淡,唇角勾了一下,心中有一些莫名的快活,无论如何,一个男人听见喜欢的女人夸奖他,总是要快活一下的。 十七:“唔,可是为什么要三间房呢?” 她金绿色的蝶翼一振,飞在半空中,一落地就变成个纤细的美人,抱住孟星魂的窄腰,甜丝丝的对他撒娇,道:“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小孟,你陪我吧,你陪我吧——” 孟星魂:“……” 他的自制力并不如想象中一样的一样——他是一个男人,而且十分年轻,血气方刚的热情无处发泄,他也十分英俊,正处在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纪。 蝶妖的每一次靠近,都让他的心不自主的雀跃,情难自已,她又是一副不设防的天真模样,叫他甜蜜又痛苦,实在十分煎熬。 美人呜咽了一声,央求道:“小孟,求求你了,我们一直是一起睡的呀,行吗?” 孟星魂绞尽脑汁,才想出了一个不是借口的借口,道:“不可以,男女授受不亲。” 他拒绝的那一刻,心都在滴血,可又怕自己在梦中露出丑态,又或把持不住,在美人明了心意之前,就残忍的占了她的身体。 十七立刻反驳,道:“可我又不是人!” 她是一只蝶妖,本体也不是人类,而是一种不吃肉的猛兽,而且、而且这个世界一直没有涩涩,也太对不起蝶翼的设定了吧。 系统一言难尽的:“……” 尽管喜闻乐见,可是它建模的初衷真的不是为了涩涩啊!反而下一个小世界的猫猫建模,它专门设定了涩涩功能,适合开车。 孟星魂:“……” 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事实上,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为她的亲近而雀跃,心脏一下又一下跳如擂鼓,连喉咙也干涩了起来。 恰在此时,叶翔出言打断了二人,冷静道:“小孟为难的话,我们可以和在野外时一样,一人守半夜,不会让别人接近你。” 他看得出,蝶妖下意识亲近孟星魂,却也只是亲近,远不到男女之情的地步,两个人是竞争对手,一人退让,另一人就补上。 十七犹豫了一下,道:“还是算了,好不容易才不用赶路,还是让你和小孟睡一个好觉吧,其实、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怕。” 她垂下的眼睫颤了下,两只蝶翼不安的抖了一下,收回到蝴蝶骨之中,看不见了。 孟星魂的薄唇动了动,一时有些后悔。 这个念头持续到了亥时之后,在打开的小窗飞进一只金绿色的、美到如梦似幻的蝴蝶时,彻底消失不见了——她主动找来了。 “来交尾吧。” 月色下,美人化作人形,白玉一样的身体不着寸缕,浓绿色的眼眸清如泉水,认认真真的道:“你不答应,我就去找叶翔了。”月色朦胧,烛影摇曳。 不着寸缕的美人一身肌理细腻,骨肉匀停,纤腰不盈一握,脊背上舒展开一对花瓣儿似的蝶翼,道:“你要拒绝我吗,小孟?” 她的眸子那么干净,干净的似乎不是在对男人求欢,而是在记录一朵鲜花的绽放。 “……” 孟星魂心跳如鼓,双手猛的抓住身下的被褥,双目亮若寒星,几乎无法移开视线。 他的喉结不住的上下滚动,口中干渴的厉害,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吃下了一口粗糙的沙子,看一眼她的身体,都觉得是亵渎。 蝶妖好奇的道:“你的心跳的好快。” 她的语声十分动听,如环佩相击,昆山玉碎,却不带一丝人间的烟火气,也没有一点儿男人梦寐以求的缱绻情意,单纯至极。 孟星魂死死的盯着她,眸光一沉,呼吸也粗重了起来,道:“你……你知不知道,这种事情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的胸膛起伏的急促有力,身体从没放松过,就好像自己是一尊雕像、一块石头似的,可雕像和石头不会有这么滚烫的热度。 蝶妖小小的“唔”了一声,浓绿色的眸中一片信任之色,道:“不知道,你教我呀。” 她伸手去扯孟星魂腰间的系带,可惜力气太小,扯了两三下也没扯开,反而把自己累的气喘吁吁,鸦羽似的发丝倾泻了一床。 这句话一下让孟星魂情难自已,心中煎熬,体内也生出了一股难言的燥热,他伸手握住美人的细腰,狼似的眸子锁定她,一字一顿的道:“你会后悔,但我不会停下了。” 孟星魂是一个男人,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而天下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面对这种请求无动于衷,况且对方还是一个天真清丽的绝色美人,是他求而不得的心上人。 “什么后悔,为什么会后悔?” 蝶妖呜咽了一声,感受到一股陌生的热度从腰上传来,身体也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禁锢住,道:“你们人类真奇怪,我不明白。” 她想了一下,又道:“不管啦,反正你已经答应与我交尾了,我不去找叶翔了。” 孟星魂:“……” 他一个翻身,将美人压在身下,心中生出一股嫉妒与庆幸来——这嫉妒的情绪,让他忍不住想要用力,把这只美丽的蝴蝶锁在怀里,而这庆幸,又让他的动作无比温柔。 下一刻,粗重的吻落下来,落在美人莹白如玉的颈项上,留下如红梅一样的痕迹。 蝶妖泪光盈盈,又呜咽了起来。 “轻一点,轻一点!”她小声道:“你太重了,我快要喘不上气了,蝴蝶和人类不一样,我们的生命可是很脆弱、很短暂的!” 孟星魂气息不稳,目光灼灼,道:“这是个惩罚,你必须知道,在一个男人的床上提起另一个男人,就是会有这样的后果。” 而且他也不重,只是精壮而已,也没有压在脆弱的美人身上,她是被吻的喘不上气来,所以漂亮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欢愉。 蝶妖立刻求饶,道:“呜,我错了嘛。” 她霞飞双颊,绿宝石似的眸子里一片潋滟的水光,没有一点人类女子的羞涩,对身体的变化大胆又坦荡,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孟星魂听的耳尖滚烫,脖颈上迸出一根难耐的青筋,忽的直起身来,脱下了衣裳。 他的身体是十分精壮,十分漂亮的,肌肉并不突出,而是一种流线型的利落,此刻隐忍的绷紧,就像是一只十分危险的黑豹。 “你的心跳的更快了。”蝶妖好奇的伸出手,摸了下他苍白的胸膛,道:“小孟,你真好看,和我尝过最甜美的花一样好看。” 由于常年不见阳光,他的身体看起来比许多少女还要白皙,却并不瘦弱,胸肌腹肌一样不少,线条干净又利落,充满爆发力。 “……”孟星魂抚了下她的脸庞,将一缕发丝拂到耳后,心中痛苦又快活,道:“如果你现在要杀了我,我是决不会反抗的。” 他的内心挣扎不止,可一想到这个美人会去找叶翔,会和现在一样,说出让人甜蜜又痛苦的话,任由另一个男人爱抚、亲吻。 这一刻,他宁愿做一个趁人之危的下流东西,也决不想退后半步,留下一生遗憾。 “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杀你?”蝶妖迷茫的眨了下眼,目光清澈,道:“我又不是螳螂,才不会在交尾之后吃掉配偶……呜呜呜,快起来,这个姿势压到我的翅膀了!” 孟星魂哑声道:“我倒宁愿你吃了我。” 或许对于一个杀手而言,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他的性命——在这一刻,他以为自己十分痛苦、内心挣扎,其实却快活的要命了。 为了与她的一夕之欢,哪怕丢掉性命也心甘情愿,更何况是作为“配偶”来被吃掉。 他们换了一个姿势,美人的蝶翼彻底的舒展开了,金绿色的、轻薄的蝶翼近乎半透明,开合之间,就落下细碎的淡金色光点。 她美得像是一个男人最绮丽的梦,这样的绝色,本不该被凡人所肖想,如今却被一个泥泞中的杀手困在怀里,肆意征伐索取。 孟星魂的体力很好,年轻人的热情可以持续一整夜,可十七体力很差,蝴蝶是一种柔弱到不可思议的生物,一点苦也吃不得。 在一切结束之后,她真切的感受了什么叫自作自受,双腿发软,道:“这不行,人类的交尾时间太长了,可不可以快一点?” 孟星魂道:“……我尽力。” 他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快活的浑身都充满力气,将软绵绵的小美人扶了起来,半靠在自己苍白的胸膛上,喂了一盏蜂蜜水。 十七倦怠的不行,也提不起力气,趴在男人怀里打了个哈欠,道:“我不回去了。” 她的蝶翼受尽摧残,一开始还只是摸一摸,后来就被压着从蝴蝶骨舔吻下去,现在还抖个不停,只能收回身体里,不能飞行。 孟星魂并无异议,道:“好。” 他冷峻的脸庞不那么冰冷了,寒星似的眸子里一片柔情,唇角微微勾起,罕见的笑了一下,这笑意一闪而逝,如破空的流星。 他珍而重之的吻了下美人的红唇。 十七又道:“唔,你看起很高兴,笑起来更好看了,你喜欢的话,我们明天还可以再来一次,不过你要快一点,我不想累。” 她还是天真又乖巧的作态,一点也不明白这种事意味着什么,又怎么“快”的起来。 孟星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道:“我试一试,不过不保证……可以快一些,咳咳。” 他的脸庞涨得通红,胸腔充斥了一种难言的柔情,道:“你与我……与我交尾,今后就不可以再找其他男人了,叶翔也不行。” 十七立刻道:“当然了,我们蝴蝶可是很专一的生物!苗疆的人,一生只有一个伴侣,不像你们中原人,三妻四妾坏死了。” 说到这里,她还戳了下孟星魂的心口。 孟星魂:“……” 他沉默了一下,道:“从前不提,今后我若是背叛你,不用你动手,我自己先一剑杀了自己,而你若是看上其他男子……也先一剑杀了我,否则我就会立刻去杀了他!” “你是不是不喜欢蝴蝶,喜欢螳螂?不然为什么要在交尾之后说这么可怕的事。” 十七怀疑的看了他一眼,用脸颊蹭了下对方的胸膛,道:“放心好了,我才不会看上其他的人类男子!他们都没有你好看。” 孟星魂哑声道:“叶翔,他也很英俊。”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眸子里却是一片痛苦之色,眼尾都有点发红,似乎有一种莫大的愧疚与难过袭上心头,压的他喘不上气。 十七困得不行,还认真的思考了一下。 她沉默的时间越久,孟星魂的心就越向下沉,身体的热度完全褪下了,一点一点变得僵硬,似乎是一个在等待着宣判的囚徒。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在美人开口之前一把搂住她的细腰,痛苦的道:“不……别说了,别说了,我不问这个,我们方才不是很快乐吗?是我杞人忧天,不必告诉我了。” 他一向寡言,很少说这么长一段话,可见心中有多么忐忑,在快活林时,叶翔就是四个杀手中的头领,他的优秀是有目共睹。 孟星魂并没有足够的自信来比过他。 “问都问了,答案怎么可以不听?” 话音未落,十七已俯身过来,在他致命的咽喉上咬了一口,这一口不轻不重,立刻让孟星魂的双目赤红,再一次失态了起来。 她完全不知道,这个动作对男人而言有多么疯狂,还睁着清亮的眸子,道:“这是一个惩罚,你必须知道,在一个女人的床上提起另一个男人,就是会有这样的后果!” 孟星魂:“……” 一瞬间,他明白了什么叫峰回路转,何为柳暗花明又一村,似乎落水的人被谁救起来了一样,让他激动的想落泪,又想大喊。 可不知为何,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 果然,美人开心的道:“现学现用,这是你教我的呀!如果我是一个男人,在你们人类的朝堂上说不定还可以做一个大官。” 孟星魂:“……” 他闭了下眼,将内力凝成一线,运气熄灭烛火,又拉过柔软的锦被,盖在美人白羊一样纯洁的身体上,道:“夜深了,睡吧。” 明天还要应付孙府的人,而且三间房连在一起,叶翔耳聪目明,希望没被他听到。一墙之隔,叶翔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内力深厚,耳聪目明,他的脸色苍白,身体在颤抖,垂下的眼睫遮不住黑眸中的痛苦之色。 为什么是小孟? 他不明白,也不愿去想了,男人嫉妒起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比女人更可怕,尤其是一个在快活林之中对脏污见惯了的男人。 “也罢……” 叶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靠窗而坐,在夜风中喝下一杯冷茶,浓而黑的眉峰压的极低,不肯让自己看起来和失败者一样狼狈。 冷茶穿喉而过,劣质的茶水让每一次吞咽都十分滞涩,苦味浓长,从舌尖一点点到心头,就如溺水的人正在绝望的沉入水下。 他不是一个君子,可也做不出听人壁角的事来,于是自封经脉,一夜未眠,等到第二日天色快要亮了,才让小二送热水上来。 于是,司徒流星一敲门,就看见一个耳尖绯红的冷峻男人,正摆弄一把鲜花,怀里的美人娇气的道:“不要这个,要吃甜丝丝的花糕,还要豌豆!呜呜,就要吃豌豆。” 这么个美人在撒娇,就是块石头也要化成春水了,男人的脸庞涨红了,道:“好。” 他接过热水,看了一眼司徒流星,目光雪亮如剑锋,眼神狼一样的冰冷,让人毫不怀疑下一秒,这只年轻的豺狼就要动手了。 司徒流星:“……” 他悔不该接这个任务——一个探子,到客栈来当小二,为老伯寻觅英才,监察江湖中人有无异样之处,这本是他做惯了的事。 可一见到这美人的绿眼睛,他的脑子就不听使唤,对她的男人嫉妒的要命,所幸对方也和动情时迟钝的猛兽一样,并未察觉。 不多时,三人一齐下楼,叶翔点了几样可口的小菜,从怀中取出一包花糕,在桌子上推给十七,道:“先垫一垫,菜快上了。” 他很细心,至少比起独来独往的孟星魂来说,多了不少照顾人的经验——美人多吃一口花糕,他心中就暗暗记下,提前买好。 “还要豌豆,小孟你记得去买。”十七掀开一点面纱,小口的吃起来,她的肚子饿的咕咕叫,交尾实在是一项太耗体力的活动。 孟星魂暗中松了一口气,道:“好。” 他生怕她来一句“叶翔,你也真好”,毕竟对于蝶妖来说,交尾、繁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并不会与人类女子一样羞涩。 “噤声。”叶翔环视一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才叮嘱道:“玉奴,在别人面前不要这么叫,我昨日是如何告诉你的了?” 他们现在的身份可不是杀手,而是北地的“两心邪剑”柳惊涛兄弟二人,和有一半胡姬血脉的小师妹,一不当心就会暴露身份。 十七想了一下,开口道:“师哥。” 她似乎觉得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称呼,又拉一拉孟星魂的手,小声道:“小师哥,晚上交尾的时候,我也这么叫你,好不好?” 孟星魂:“……” 他用尽了力气,才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只是脸皮还有一点发烫,心中又是期待、又是激动,根本没有一点抵抗的能力。 过了一会儿,司徒流星来上菜,打开的托盘里可不止是小菜——龙井虾仁、醉醩鹅掌、干蒸火方、鹿筋冬笋炖鸡,桂花酥酪和鸡丝燕窝粥等,一共二十几道可口的膳食。 十七:“……” 十七都惊呆了,每一道,每一道菜都是荤腥,连小米粥里都放了鸡丝,对于一只不吃肉的小蝴蝶来说,这早膳是否过于残忍? “劳烦换几道素膳上来。”叶翔叫住了司徒流星,心中如明镜一般,面上还是做出疑惑的神色,道:“小兄弟,这并不是我们点的饭食,可是上错了菜?请快撤下去吧。” 司徒流星一拱手,道:“柳大侠,这是我们老板的一点心意,二位少年英才,令人佩服,他有意把二位引荐给老伯,以二位的身手,想要出人头地,并非是什么难事。” 二人对视了一眼,孟星魂露出几分讥诮之色,道:“我兄弟二人想出人头地,又何必投靠他人,阁下未免也太想当然了罢!” 司徒流星:“……” 他一下明白过来,这兄弟二人一直被十二飞鹏帮追杀,估计是想借老伯过寿,躲一段清净时日,却被掌柜误以为来投靠老伯。 他沉吟了一下,道:“听闻近日,金刀佛与十二飞鹏帮的联系十分紧密,万鹏王不会直接撕破脸面,在老伯过寿之时动手。” 叶翔神色不变,道:“所以呢?” 他越是平静、淡然,司徒流星就越怕他暴起杀人,道:“可金刀佛与万鹏王的交情不浅,再过一段时日,恐怕就说不准了。” 这话一出,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 孟星魂一脸阴沉,目光如毒蛇一般,就是柳波涛本人来了,也不得不承认这性情与他一模一样,道:“好啊,你是在威胁我?” “在下不敢。”司徒流星看了一眼蹙眉不语的叶翔,道:“二位是游龙,游龙岂能困于浅滩?区区十二飞鹏帮,怎么能让两心邪剑束手束脚,在下只是说一句实话罢了。” 气氛沉默了下来,沉默的有些可怕。 柳惊涛的性情喜怒不定,他的师弟也十分孤傲,这样的人就是走投无路,恐怕也不会投靠别人,可他们的身边带了一个女人。 一滴冷汗落了下来,司徒流星大气也不敢喘一声,道:“对于二位来说,十二飞鹏帮不算什么,可玉奴姑娘毕竟不会武功,二位再是严防死守,也有看顾不到的时候。” 话音未落,孟星魂看他的目光,已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可怕冰冷的眼神?像一条毒蛇,又像是一只豺狼。 有一瞬间,司徒流星甚至怀疑这二人要不顾老伯的颜面,直接在客栈里大开杀戒。 他在赌。 为了这个柔弱的美人,他们不敢冒一点险,一个男人若是有了牵挂,就决不会用自己的生命冒险,生怕这美人会被别人夺走。 司徒流星认为自己赌对了。 叶翔平静的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小兄弟说的不错,我兄弟二人现在的处境确实不佳,江湖中能与十二飞鹏帮抗衡的势力,也就只有孙府……还请你为我们引荐一二。” 司徒流星笑了,道:“这是自然了。” 为了这个绿眼睛的美人儿,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是男人做不出的吗?若是能与她亲近一二,哪怕兄弟二人共享,也是一件幸事。 双方各怀心事,互相恭维,一个说二位气宇不凡,此去孙府一飞冲天,必能成就一番事业,另一个就说哪里哪里,兄台谬赞。 在离去之前,司徒流星深深地看了十七一眼,道:“玉奴姑娘,你……你一定要珍重。” 他的语气之中,有三分痛苦、三分怜爱,还有四分愧疚,似乎她是在忍受什么非人的折磨,而他却不能出手相助一样。 十七:“???” 等一下,你只是一个店小二而已,为什么这么痛心疾首,一脸我受苦了的表情,在我走神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的事吗? “是他思想太不正经了。”系统画了个扇形统计图,一边给宿主展示,一边道:“他以为小叶也是你的裙下之臣,两个如狼似虎的习武之人,估计是怕你的身体吃不消。” 事实上,司徒流星确实误会了。 听说北地苦寒,食不果腹,活下来的女人很少,也很珍贵,几个兄弟一起拥有一个妻子的事并不少见,不像中原这么重规矩。 这么一个纤细、柔弱的美人,腰肢如三月河上柳,似乎在诱人去折断、去揉碎,这两个男人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多半不会怜香惜玉,一个尚且难应付,更何况是两个。 十七道:“……谢谢,不过大可不必。” 孙府。 老伯喜欢鲜花,这种美丽的、柔弱的东西就和他的女儿小蝶一样,所以,孙府之中种了很多花,每一株都是他亲自种下去的。 他的敌人就是花的养料。 现在是夏末,菊花未绽,正是木芙蓉盛开的季节,这是一种纤细、柔软如少女一样的花朵,而老伯却是一个年迈、苍老的人。 “两心邪剑,这个人已经一年多不在江湖上露面了,没想到竟还活着,金刀佛和万鹏王的人也没杀了他,还真是少年英才。” 老伯站在花海中,抚了下一只盛放的木芙蓉,道:“请他们到孙府来,让我见一见吧,年老的人总是忘性大……让我想一想他们在江湖上都做了什么,与谁为敌来着?” 他并不是很高大,面容温和,看起来和蔼极了,这经常让人忘记他是个关外来的枭雄人物,有着和北地朔风一样凛冽的手段。 一旁的掌柜神色恭敬,道:“小人已经命人去请了,这兄弟二人功夫不俗,比之律香川也不差分毫,甚至犹有胜之,若是能为老伯所用,我孙府的势力必能更进一步。” 老伯笑了一下,道:“不一定,年轻人可是很有脾气的,听说他们找了一个女人?一起带过来吧,我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连两心邪剑也可以收服,让他来投靠我。” 掌柜道:“是。” 他犹豫了一下,又道:“方才小姐听见律香川要回来,又不开心了,连他送来的礼物也一起丢出了门外,他毕竟是您的左膀右臂,小姐这样的态度,是不是有些寒心?” 老伯摇了摇头,道:“不必管她,小蝶一向和剑儿要好,觉得律香川城府太深,二人都不见面,还要记他的仇……毕竟是我的宝贝女儿,她不喜欢,就叫他别去打扰。” 掌柜应声道:“是。”老伯会客的地方不是大厅,而是一片木芙蓉花园,浅粉的花苞、柔嫩的花瓣儿如豆蔻年华的少女一样,不施粉黛,淡雅怡人。 “二位稍候,在下前去通禀主家一声。” 司徒流星让叶翔与孟星魂稍等,上前对老伯说了几句话,他的神色很恭敬,任谁也看得出,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和忠诚。 老伯摆了摆手,叫他下去了。 他并不是一个很高大的人,气势也不盛气凌人,甚至是和蔼可亲的,就像一个最普通的花农一样,给一株盛放的木芙蓉浇水。 叶翔与孟星魂走近了一点,道:“晚辈柳惊涛,这是舍弟柳波涛,见过孙先生。”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气度斐然,与昔日真正的柳惊涛有七八分相似,而孟星魂一脸孤傲之色,目光冰冷,与柳波涛一模一样。 “两心邪剑,是么?”老伯笑呵呵的看了他们一眼,目光锋锐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和,道:“年轻人,过来帮我浇一浇水。” 他递过来两个水壶,叶翔的脊背上出了一片冷汗,与孟星魂对视了一眼,接过来。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头年迈的雄狮,而是一只正当壮年的苍鹰,它锐利的眼神可以看破一切虚妄,扑杀下来。 涓涓细流没入土壤,盛放的木芙蓉清新妍丽,在一片袭人的花香中,一只赤色的凤蝶飞落在老伯的手中,被他抚了两下蝶翼。 孟星魂忍不住想起十七,她一来到孙府,就被一位女郎请去了,说什么一见如故,也不知如今是什么情况,可还安全。 在一片沉默之中,老伯看向叶翔与孟星魂,道:“年轻人,你觉得我这片花园打理的怎么样?它的养料可都是孙府的敌人。” 叶翔沉吟了一下,道:“这片木芙蓉生机勃勃,长势极好,可见主人是惜花之人,老伯将它们打理的很好,实在令人佩服。” “过奖了,过奖了。”老伯呵呵一笑,回忆似的道:“鲜花娇贵,我刚入关时什么也不懂,养死了好几株名贵的兰草,北地没有这么美丽的植物,可叫我心痛了好几天。” 叶翔心中一凛,道:“老伯是关外人?” 江湖上对老伯的来历传言很少,他一出现在苏州,就雷厉风行的建立了孙府,成为一代枭雄,谁也不知他是入关来的北方人。 “不必惊讶,这不是什么隐秘的事,只是知道的人很少、也很老罢了。”老伯托起一株花苞,指腹怜爱的碰了下翠绿的枝叶。 北地苦寒,很少有这么美丽、柔软的花朵,所以他一来到关内,就爱上了这种美好的事物,连宅邸的每一寸土地都种满了花。 “……” 不知为何,孟星魂感觉老伯的态度有一点微妙,不像是对敌人的杀意,或许带有一点对年轻人的欣赏,但也绝不称得上友好。 他本就不喜欢与人打交道,想不明白的事就不去想,只是暗自在心中提高了警惕。 而另一边,老伯与叶翔交谈了几句,忽然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吗?我还有一个女儿,她和花朵一样美丽、柔弱。” 叶翔:“……” 这话让他怎么接?而且令人惊讶,老伯竟还有一个女儿,他确实不知道,江湖上知道这一点的人,应该只有老伯的几个心腹。 孟星魂也是心中莫名,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不明白话题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快。 他摸不准老伯的意思,在心中思忖了一下,道:“在下与师兄常年在北地行走,从未来过苏州,还真不知阁下有一个女儿。” 老伯淡淡的道:“除了我的心腹,很少有人知道小蝶的存在,她是世上最美丽、最纯洁的女孩子,也是夫人留给我的珍宝。” 叶翔心中隐有不安之感。 又听老伯感慨一样的道:“所以我不准许任何男人接近她,伤害她,哪怕是我的徒弟也不行……这已经是很久远的一件事了。” 说到这里,他放下水壶,笑呵呵的招呼两个年轻人,道:“过来坐吧,不知道二位有没有时间听一个老人讲点过去的故事?” 在木芙蓉的花园正中,还有一个雅致的小亭子,朱红飞檐,石桌石凳,有几个侍女沏好了名贵的龙井茶,奉上几碟花糕点心。 叶翔与孟星魂走过去,依次坐下。 老伯倒了一杯茶,悠悠的道:“我有过两个徒弟,和你们一样,他们都是习武的好苗子,可惜脑子不大中用,胆子也比旁人大一些,竟无视我的警告,想娶我的女儿。” 他的女儿,是一个清丽、动人的美貌少女,不过才十五岁,怎么能够分得清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所以老伯严防死守,不准任何人接近她,觊觎她的男人都要去死。 叶翔:“……” 他觉得这做法有一些极端,不过为人父母,对女儿爱若珍宝,也并不是不能理解。 孟星魂的想法则与老伯一致,他一想到蝶妖的天真美貌,就忍不住像豺狼一样,要撕碎所有觊觎之人,他们的眼神太恶心了。 老伯道:“我发现了这件事,念在师徒的情分上没有赶尽杀绝,只是把他们赶出了孙府,不准再回关内来……唉,仔细一想已经是一晃三年过去,他们却都已经死了。” 孟星魂道:“节哀。” 他心中生出一股不安,不明白为什么老伯要说这件事,是为了提醒他和叶翔,即使日后成为了心腹,也不能对他的女儿动心? 老伯的两鬓斑白,目光却有神、睿智的可怕,淡淡的道:“我是不伤心的,在被逐出孙府的那一刻,他们就不是我的徒弟,而是觊觎我女儿的敌人了,死了也就死了。” 孟星魂又道:“不知是何人杀了他们?” 他已经注意到,老伯对这两个徒弟的态度说不上好,甚至没有提起他们的名字,他称呼叶翔,尚且亲近的唤了一句“年轻人”。 老伯摇了摇头,道:“谁知道呢,许是从前的仇家寻来,也可能是哪个杀手,说起来我反而要谢谢这个人,解决了这后患。”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道:“我实在是很老了,我的女儿……她不会武功,剑儿又不够细心,我总是担心她被人所害。” 这下孟星魂不说话了,叶翔则道:“为人父母者,会担忧子女也是人之常情,老伯还身康体健,未尝不能护令爱一世安康。” 老伯呵呵一笑,道:“人老了,就要服老,我的势力许多都交给剑儿和律香川,自己已不大管事了,这江湖到底是年轻人的天下,我这样的老头子,还是种种花就好。” 他又闲话了几句,道:“我听说,你们兄弟二人有一个小师妹,是个人间难得一见的绝色,与你感情甚笃,如今可也来了?” 一听到十七,孟星魂下意识心中一凛。 他是一个很会伪装的人,并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动容,脸上的神色仍十分孤傲,掌心却渗出了一层薄汗,心中的念头转过几遍。 而一旁的叶翔已心下了然,道:“玉奴一进府中,就被一位女郎请去做客了,说她们一见如故,如今应该还在女郎的闺房。” 那女郎十七八岁左右的模样,生的也是纤细柔弱,美若天仙,比起天真懵懂、非尘世中绝色的蝶妖,容貌上固然逊色一筹,却别有一种人类女子细心温柔的味道。 老伯微微一笑,道:“是我的女儿,她叫小蝶……和我一样,小蝶也喜欢鲜花和蝴蝶一样美丽、脆弱的东西,看来二位的小师妹的确是一个美人,才会让她这么开心。” 叶翔皱了下眉,心中怀疑道:“小蝶?” 他与孟星魂对视了一眼,一下想起蝶妖的话来,她来中原就是为了一只蝴蝶,律香川要伤害她了,莫非这只蝴蝶就是小蝶么? 这么说来,也怪不得小蝶会对蝶妖一见如故了——两只小蝴蝶,本就该亲密无间。 此刻,十七确实与孙小蝶在一起,不过确切的说,除了孙小蝶之外还有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的脸很平凡,鼻子、嘴唇和眉毛都很平凡,可他的眼睛漆黑、冰冷,带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如死人一样的孤寂。 他是韩棠,是老伯的护卫,在大寿这样的时候,被孙玉伯派来保护他最爱的女儿。 此刻,这个可怕的、看一眼就令人头皮发麻的男人,正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十七,用一种古怪而又莫名的眼神,似乎是在捕猎。 十七:“……”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一看就有一种会在野外烤兔子吃的感觉,让她毛骨悚然。 孙小蝶道:“玉奴姐姐,你千万不要在意,韩棠叔叔就是这样,他其实对你没有恶意,没有父亲的命令他一个人也不会杀。” 她叹了一口气,韩棠的武功比孙剑和律香川还要高,有一句话叫做:要杀老伯先杀韩棠,可见他的忠诚,过去的十几年里,他对于女人、对金银珠宝是没有半分兴趣的。 可这不代表他是一个瞎子,一个没有欲望的人,或许这只是因为,他的要求比寻常男人更高,也更挑剔,所以一直孤身一人。 他是一个灰色的影子,也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可无论怎么说,他也是一个男人。 一想到这里,孙小蝶苦恼不已。 身为女子,她都忍不住与玉奴姐姐亲近一二,韩棠叔叔是个男人,还是一个正常男人,怎么想不可能对这样的绝色无动于衷。 而且……而且律香川也回孙府了,他近来已时常骚扰于她,目光淫/邪,举止轻浮,若是在孙府见到玉奴姐姐,也对她起了歹心可怎么办?在小蝶担忧的目光之中,一个杏色衣裳的侍女走上来,对她与韩棠行了一礼,掩不住雀跃的眨下眼,道:“小姐,少爷来啦!” 韩棠抱剑而立,冰冷漠然,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她,似乎这俏生生的少女是个死人。 “哥哥来了?”孙小蝶心中一喜,又有点不太信的道:“可父亲的寿宴在即,他不是丢了献给父亲的寿礼,正在捉贼么?连十六天河红都派出去了,怎么会有空来看我。” 孙剑长得五大三粗,且性格刚烈,嫉恶如仇,一看就是钢铁直男,对这个妹妹却极好,当做掌上明珠,不舍得她受一点委屈。 侍女道:“这是哪里的话?少爷最疼小姐了,一听说您这几日不开心,把律管家的礼物丢了出去,就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了。” 小蝶一听到“律香川”三个字,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厌恶,脸庞也有一点发白,咬着唇垂下眼眸,轻轻的道:“让哥哥担心了。” 律香川是父亲的左膀右臂,掌握孙府的很多势力和秘密,和他撕破脸,孙府势必会大伤元气,说不定父亲和哥哥也会有危险。 她的兴致一下子就消失了,秀眉轻蹙,心有忧愁,如一只孱弱的、被侵害的花朵。 十七拉住她的手,道:“不要害怕。” 她的眼眸很干净,像一块无机质的、浓绿色的宝石,不染一点尘埃,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世上如何会有这么清透的眼神呢? “……” 小蝶怔了一下,几乎以为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美人发现了她的痛苦,可又不好对外人明说,只能喃喃的道:“没关系,哥哥经常来看我,而且这几日还有韩棠叔叔在呢。” 韩棠的武功极高,而且十分敏锐,说一两句话就可以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有他在的时候,律香川几乎从不来她的院子里。 十七道:“韩棠不可以一直保护你吗?” 她看向一旁的韩棠,幽灵一样的剑客一动不动,握住剑的手骨节分明,冰冷的神色十分不近人情,他本不会回应任何人的话。 可在这千古罕见的艳色面前,他打破了自己的原则,漆黑的双眼看过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可畏的寒意,道:“不可以。” 小蝶也摇了摇头,道:“韩棠叔叔是父亲的护卫,不会一直跟着我,没有他父亲的处境会很危险,而且他也不是孙府之人。” 韩棠只听从于孙玉伯的命令,他被老伯救过一命,除此之外,孙府与他毫无关系。 十七为难的“唔”了一声,有点苦恼。 系统的资料丢失了,她只知道在原本的世界线里律香川会伤害小蝶,令孟星魂留下一生的遗憾,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理论上来说,一个男人伤害女人的手段只有那么几样,如果和性命无关,大抵就是毁了她的清白,古往今来,少有例外。 “美人姐姐,不要皱眉。”孙小蝶依偎过来,柔声道:“你皱一下眉,我的心都快要碎了……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你,我就欢喜得很,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读书的时候有一只美丽的蝴蝶落在了书卷上呢。” 可惜,那只蝴蝶被侍女不慎夹在了书页之中——生命短暂,美丽永恒,从那之后小蝶就爱上了这种生物,感觉它和自己一样。 不多时,孙剑拎着一个木匣子来了。 他和老伯一样,看起来或许并不是那么高大,但却很粗壮,全身都充满了劲力,且相貌堂堂,浓眉大眼,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 听到门外的的脚步声,韩棠把自己隐进阴影之中,他不和任何人打交道,哪怕是孙剑也一样,有时候甚至寡言的像一个哑巴。 小蝶揉了下脸颊,把满腹的忧虑和哀伤都藏在心中,秀美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一进门,孙剑先看到和妹妹站在一起的绝色美人——秀致的眉,星子似的眼眸,如瓷器一样美丽和脆弱,嘴里的话下意识转了个弯,道:“小蝶,哥……这是谁家姑娘!” 他的脸庞涨红了,眼眸森亮,有点急切的几步奔了过来,眼珠子一瞬不瞬的看着十七,口中道:“小蝶,这是你的闺中密友?” 十七:“……” 她心中十分惆怅,来到这个小世界的第一天,就是这个五大三粗、气宇轩昂的猛男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拎着刀守在马车之外。 接连三个昼夜不见天日,偶尔会有人丢进来一小把蔫巴巴的花朵,以至于她一听到孙剑的声音,就立刻回想起当时的铁窗泪。 孙小蝶也羞耻的脸红。 她气的跺了下脚,伸手在兄长眼前晃了一下,不满的道:“哥哥太失礼了,我和玉奴姐姐才认识不久呢,你这样会吓到她!” 她对这美人又怜又爱,恨不得一辈子要好,连自己的兄长也觉得不堪相配,一个粗人武夫,怎么照顾柔弱的美人姐姐呢?韩棠叔叔也不行,他的年纪大了一些,也不好。 “对不住,对不住。”孙剑也知道自己的气势吓人,于是退后了几步,又忍不住嘿嘿的笑道:“她叫做玉奴?这名字可真好听。” 由于出身于关外,他与孙小蝶一样,拥有和老伯一脉相承的审美——喜欢鲜花和蝴蝶,对柔弱、美丽的东西充满了保护欲,比如他的宝贝妹妹,还有眼前这个绿眸美人。 十七:“……呵呵。” 她讨厌无意义社交,系统绝美的建模是一把双刃剑,除了会让气运之子动心,也会引来诸如韩棠、孙剑这种没什么用的路人。 他们的惊艳、赞叹十分多余,除了能让气运之子吃个醋以外几乎没有任何用处,偶尔还会带来危险,或者说:男人就是危险。 孙小蝶与兄长闲聊了几句,见孙剑眉宇之间略有忧色,不由好奇的道:“十六天河红一起出动也未抓到那个小贼么?寿礼若没有找回来,就不能再寻一个差不多的么?” “还真不成。”孙剑挠了下脸颊,对小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妹妹有所不知,这寿礼其实不是我寻来的,而是律香川在苗疆得到的,我不过是偶然得知、想借花献佛罢了,真要我再找一份,也不知去哪里寻。” 小蝶本对律香川厌恶至极,听到这句话不由好奇道:“是什么东西,竟这样珍贵?” 孙剑一挥手,令侍女下去了,也不避讳十七与韩棠的存在,就把蝶妖的事告诉了三人,道:“其实是一只蝴蝶,吃下它的血肉就可以返老还童,我和香川去苗疆谈一桩生意,路上经过一个苗寨,寨子里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说他们的守护神是一只蝴蝶。” 十七的眼睫颤了一下,心中一痛。 那是蝶妖的过去,它只是一只小妖,身亡之后留下的情感不多,否则这样惨痛、绝望的经历一定会让任务者也痛的撕心裂肺。 “我们在满是毒虫的密林中迷路了,一个苗族的小孩子给我们带了路,在寨子里住了两天,见识到了他们的蝶蜜有多神奇。” 孙剑道:“后来我们启程离开,香川又回去了一趟,跟他们做了个交易,说要开辟一条通商之路,用这个来交换那只蝶妖。” 听到这里,孙小蝶的心一沉。 她太了解律香川是什么样的人了,天真的苗族男孩儿以为自己给寨子带来了通商的朋友,谁知却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她咬了下唇,忍不住道:“哥哥你也说了,蝶妖是苗民的守护神,他们怎么可能为了一条商路,就把神明当作交易的物品?” 这一点孙剑也想不通,无奈的道:“我也不知道,我去问的时候,那老祭司还臭骂了我一顿呢,谁知香川去问就同意了,许是他斯文俊秀,看起来比我平易近人一些。” 他道:“反正香川回去了一趟,把蝶妖带了回来,不过他把蝶蜜都留给了苗民,说不能贪婪无度,有蝶妖给父亲就足够了。” 孙小蝶:“……” 她要对傻白甜哥哥绝望了,莫非就因为一起长大的情分,还有律香川那张斯文白净的脸,哥哥就一直看不出他是一只豺狼么? 孙剑后知后觉:“怎么了?” 小蝶眼眶发红,却仍道:“没什么。” 她不敢揭破律香川的假面,律香川威胁过她很多次,作为孙府的管家,他手上几乎有老伯所有的秘密,一旦孙府和老伯元气大伤,万鹏王又怎么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孙剑离去之后,小蝶还是愁眉不展,很忧愁的道:“美人姐姐,等一会儿你就和他们离开孙府吧……我舍不得你,可这里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而且那个人也回来了。” 她不舍又为难,老伯的武功很高,可就是他的爱子、他的女儿,也不知道父亲的状态竟然还在巅峰,一直在为他的年迈担心。 “那个人是律香川。”十七的语气十分肯定,道:“他对你做过了什么?你告诉我。” 这个干净、天真的美人,自己就是一件被人觊觎抢夺的珍宝,韩棠叔叔势在必得的眼神,还有哥哥的急切……她不知道自己身处在旋涡之中,竟还想要解救另一个女人。 一想到这里,孙小蝶忍不住眼中含泪,脸色苍白,道:“不,我不能说的,父亲已经年迈,若是再受到这样的打击,又怎么能够坚持得住呢?美人姐姐,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禽兽,你千万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 说罢,她已经扑在十七的怀里泣不成声。小蝶哭累了,伏在十七怀里沉沉的睡了过去,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可怜极了。 两个纤细柔美、天真懵懂的少女,依偎在一起时就宛如枝头上初绽的并蒂花苞,美好的近乎于一场梦,任谁也不舍得去破坏。 “快睡吧,小蝴蝶。” 韩棠一言不发,听见绿眸美人在小声哼唱一首不知名的曲子,语声动听,曲调却古老又晦涩,令人仿佛置身于深山老林之中。 她托着腮,认真的道:“等你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一切烦恼都消失了也说不定。” 这山鬼一样的美人,如此绝色诡艳、天真残忍,眸子清的空无一物,一点也不懂得世俗的规矩,不知为何却对小蝶十分温柔。 “……” 韩棠抬眸,一群蝴蝶飞了进来,停落在美人的绿罗裙上,其中一只蝶翼格外华美的凤蝶跌跌撞撞的飞过来,落在他的剑鞘上。 他枯井一般的心忽的泛起了一丝涟漪。 这一幕实在令人惊叹,不过韩棠的敏锐一如既往,在听到脚步声的那一刻,他的剑锋已悄无声息的出鞘半寸,目中杀机凛然。 一只脚踏进了房门,韩棠拔剑而出—— 这一刻,孟星魂的脊背上汗毛竖起,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他的动作在一刹那间有如苍鹰一般迅捷,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这必杀的一剑,反手拔剑一刺! “锵——” 这一剑被接下了,剑锋的寒光反射出一双死人一样平静、冰冷的眼眸,孟星魂一下子就猜到了此人是谁,心道:“好快的剑!” 他和叶翔对视了一眼,自认正面交锋决胜不过此人——韩棠的剑如流星一样,快的令人毛骨悚然,在对手感受到杀意之前,剑刃就已在咫尺之间,这是何等可怕的速度! 这是一个下马威。 在紧张的气氛之中,老伯笑呵呵的出言制止了韩棠,道:“不必动手,这两个年轻人可不是敌人,他们是江湖之中声名鹊起的两心邪剑柳家兄弟,也是孙府的新朋友。” 他说到“两心邪剑”,韩棠不由看了一眼叶翔二人,嘴唇动了动,还是收了剑,把自己隐没进阴影之中,一句话也不说,不问。 “不必拘束,进来坐一坐。”老伯招呼了孟星魂一句,这才走进房间,方才的打斗和杀意已惊走了蝶群,不过小蝶还没有醒来。 他一进门,就见到了与小蝶一起的绿眸美人,脚步不由一顿,脸上也露出了喜爱之色,这个美人竟和他养的花一样纤细柔弱! 十七:“……我真恨,我竟然看懂了。” 这不是男人对女人的欣赏,而是人对美丽事物的喜爱,和孙剑一样,就是那种——这朵鲜花真美,我要把它移栽到花盆里,好好的养起来,谁也不可以采摘的怜爱目光。 说起来,小蝶也是对她一见如故,这种审美大概已经被老伯刻进了孙家的DNA里。 “小师妹,事情已经谈妥了。” 这一眼的功夫,叶翔已走上前来,眼中现出关切之色,三言两语说清了大概,孟星魂隐忍的看了她一眼,还不忘维持柳波涛的人设,停在她三步之外,冷冷的一言不发。 “剑儿来过了?”老伯放轻脚步,走了过来,看到睡得脸颊红扑扑的小蝶,他的目光也温柔了起来,伸手抱起女儿放在软榻上。 十七歪了歪头,道:“你说的剑儿是小蝶的兄长?他不仅来过了,还带了礼物。” 她的指尖点了下桌上的木匣子,语气天真稚拙,似乎一点也不明白,面前的这个老人有多么可怕,是正派人眼中的“活阎罗”。 “就是他。”老伯温和的笑了一下,一点也不在意美人随意的态度,道:“剑儿最近不是忙得很,蝶妖还没有找回来,怎么有空给小蝶准备礼物……别拘束,都过来坐吧。” 听到“蝶妖”二字,叶翔心中一凛,老伯已经年迈,决不会放弃寻找蝶妖,一旦十七的身份被发现,他们一瞬间就会变成敌人。 他的心念一转,孟星魂已走过去坐了下来,神色冰冷又平静,道:“蝶妖?子不语怪力乱神,老伯竟也信这子虚乌有之说。” 老伯呵呵一笑,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秦始皇尚且派遣徐福出海,寻觅长生之术,我一介凡夫自然也不能免俗。” 他道:“就是不能延寿也无妨,一只美丽的蝴蝶可以为我的花园增色不少,再说这也是剑儿一片孝心,做父亲的接下就是。” 听到这里,一直默不作声的韩棠现身出来,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十分冷漠的看了一眼叶翔与孟星魂二人,隐晦的摇了下头。 老伯笑道:“无妨,又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用不着保密,况且这两位小兄弟来自关外,不一定对蝶妖的事一无所知。” “……” 孟星魂心中一沉,老伯的态度一直隐晦不明,尤其是这一句,他几乎以为老伯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身份,知晓了十七就是蝶妖。 可他若是知晓了,又为什么不动手?有韩棠在,他和叶翔几乎毫无胜算,只能仓皇逃走,十七又该怎么办,他拼死能救下吗? 想到这里,他担忧的看了一眼十七,发现她星子似的眸子正一眨不眨的看着老伯。 老伯打开了送给小蝶的木匣,里面是一只晶莹剔透的宝石蝴蝶,由一整块绿色的宝石雕成,价值连城,也不知花了多少心力。 十七的视线已经完全被它吸引了。 在被惊艳之余,她莫名觉得这只宝石蝴蝶有一点眼熟,浓绿色的蝶翼,鎏金勾勒出翅膀的纹路,为什么跟蝶妖的本体这么像? “不像是剑儿的东西,他这个莽夫,可想不到要送这玩意儿。”老伯摇了摇头,慈祥的向十七看过来,含笑道:“好不好看?” 绿眸美人认真的点一点头。 她的眸子十分明亮,喜爱之情又是如此明显,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贪婪,就像是一个天真的女孩子在嗅一朵鲜花,仅此而已。 “赤子之心,何其罕见!” 老伯朗声大笑,就像对待女儿一样,把价值连城的宝石蝴蝶推了过去,道:“喜欢就拿去玩罢,只是小心不要被割伤了手。” 十七:“真的吗,你——” 这么好说话,不愧是小蝶的父亲,如果找一个机会说出律香川不可信,让他把韩棠一直留在小蝶身边,他会不会顺口答应了? 不过,这一段话只是心中所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旁的孟星魂已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唇,对老伯略一颔首,道:“小师妹被娇惯坏了,没有规矩,还请勿怪。” 十七眨一下眼,吻了一下他的掌心。 孟星魂:“……” 他放下手,听到一旁的软榻上传来一阵女子惊慌的啜泣,似乎是那个叫“小蝶”的少女没有十七的陪伴,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 “爹爹!救我,不要——” 小蝶哭醒了过来,又一次梦见了欲要施暴的律香川,吓得惊慌失措,没穿鞋子就跑了出来,一见到老伯立刻就扑进他的怀里。 她哭的那么伤心,似乎受到了天大的委屈,让老伯心疼不已,轻柔的抚了下女儿的发丝,道:“小蝶,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在父亲的询问声中,小蝶一点点恢复了理智,眼睫颤了一下,轻轻拭去了泪水,脸色苍白的点了下头,道:“对……我是做噩梦了,只要缓一下就好了,爹爹不要担心。” 她纤瘦的身子在不住的发抖,似乎梦到了什么极可怕、极不愿意接受的事,眼圈红的可怜极了,却不敢让老伯知道是什么事。 老伯拍了拍女儿的背,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小蝶喝了水,才看到一旁的叶翔与孟星魂,脸色不由一变,有点害怕的瑟缩了一下,问道:“爹爹,他们是什么人?” 在前两日被律香川摸进闺房,骚扰过一次之后,她就对男人害怕极了,韩棠这样看着她长大的叔叔还好,叶翔与孟星魂却是两个陌生的、高大的男人,让她不自觉发抖。 老伯心中奇怪,他不是没带小蝶见过自己的手下,让他们保护她的安全,小蝶却是第一次这样害怕,似乎他们都是仇人一样。 他压下心中疑惑,道:“这是爹爹才认识的两个少年英才,从今以后就在孙府做事了,一个叫做柳惊涛,一个叫做柳波涛。” 小蝶眨了眨眼,顾不得害怕了,疑惑的看了一眼叶翔二人,道:“和大师兄、二师兄一个名字?说起来,大师兄他们已经出门历练两三年了,竟一点口信也没传回来。” 十七:“…………” 她都惊呆了,不可置信的看向叶翔与孟星魂,却见他们也是一脸惊容,神情随之一变,剑刃也出鞘半寸,围着她戒备了起来。 这句话,就如同惊雷一样,狠狠地劈在了二人的头顶,他们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为何来到孙府之后老伯的态度一直晦涩不明。 叶翔口中苦涩不已,道:“是我之过。” ——老伯故事中的那两个徒弟,竟然就是两心邪剑本人!怪不得一直叫他年轻人。 柳惊涛兄弟被赶出孙府之后,由于爱上同一个女人而反目成仇,从一开始老伯就知道他们的身份是假冒的,在配合他们演戏。 “……” 孟星魂一言不发,肌肉紧绷,如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警惕的盯着老伯与韩棠,将可能的危机拦在身前,挡住了身后的十七。一瞬间的功夫,绿眸美人就被挡在了孟星魂二人的身后,睁着一双明净的眸子,不见一丝怯色,似乎没怎么明白发生了什么。 老伯没有下令,可韩棠的剑却出鞘了。 他是一个清醒的疯子,也是一个听话的影子,影子本不该有自己的思想,可韩棠一看见孟星魂,心中竟也生出了嫉妒的火焰! 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小蝶的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惶恐的道:“发生了什么事?快把剑收起来,不要伤到美人姐姐!” 她吓坏了,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句话的功夫,韩棠就对十七拔剑相对,没有父亲的命令,他几乎从不杀人,莫非是因为柳惊涛兄弟二人,他们的身份……竟是假的不成? 孙小蝶吓了一跳,转头去看父亲,老伯安抚的拍了拍她的发顶,道:“别害怕,去把鞋袜穿好,地上凉,着凉了爹可不管。” 他的姿态仍是十分放松、从容的,似乎面对的不是两个心怀叵测,假冒他人身份混入孙府的敌人,而是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 “放下剑罢,韩棠。”老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对叶翔与孟星魂道:“不过是说了两句话罢了,何必动刀动枪?年轻人要沉得住气才行,都过来坐下,咱们好好的说话。” “……” 孟星魂飞快的权衡了一番,老伯要杀他和叶翔并不是什么难事,哪怕他们拼尽全力也不过能争取一线生机,没必要出言相欺。 可又为什么不动手? 他与叶翔对视了一眼,都不太明白老伯的想法,不过为了蝶妖的安危,还是保持着警惕、缓缓的收起了剑,强迫自己坐下来。 老伯赞许的道:“不错,遇到任何事都能保持冷静,从容不迫,比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儿强多了,何必委屈自己扮成他们?” 十七小声道:“是不是有点尴尬?” 孟星魂:“……” 何止是尴尬,简直就是社死,一想到老伯是如何看着自己和叶翔演戏,还饶有兴致的配合了一下,他就头皮发麻,脊背一凉。 比起青涩一些的孟星魂,叶翔的羞耻心就少多了,他的神色镇定,道:“老伯既已看出了我们的身份,为何到现在才拆穿?” 老伯笑呵呵的道:“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么?到了我这把年纪,有趣的事情已十分少见,怎么能不配合一下呢。” 他喝了一口茶,不疾不徐的道:“我一向很欣赏二位这种有能力、耶有气魄的年轻人,而且你们要杀的目标并不是我,那么为了招揽英才,冒一些风险是很值得的事。” 孟星魂道:“你就这么确定?” 老伯神色从容,道:“我已经老了,自然经过了许多江湖上的风浪,一个人是敌人还是朋友,应当还是分得出的,不是么。” 孟星魂道:“我不是你的敌人,可也谈不上是你的朋友,并不会为孙府去杀人。” 他的语气平铺直述,并不畏惧老伯的威势,也不为了活命说假话,剑锋一样坚定。 “话不要说得太早。” 老伯看了一眼二人,用一种十分平静的语气,淡然的道:“剑儿说,蝶妖被两个用剑的江湖人劫走了,应该就是你们罢,不想逃走还混入了孙府,不错,胆子大的很。” 韩棠配合的释放出一丝杀意。 这杀意又一次让孟星魂与叶翔感受到了莫大的危机,浑身僵硬,差一点就要暴起。 但他平复了一下心绪,竟把杀手的本能反应按捺了下来,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藏头露尾了,在下叶翔,正是为了蝶妖的事才来到了府上,这是我的同伴孟星魂。” 韩棠“呵”了一声,道:“毛头小子。” 老伯叹了一口气,道:“好了,不要再试探他们了,韩棠,你已不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了,怎么也这样沉不住气?我又没说要动手,何必把气氛弄得这么剑拔弩张。” 十七忍不住道:“你不打算捉我么?” 她不明白,老伯已十分年迈了,对返老还童不可能没有一点想法,他既然发现了蝶妖的身份,为什么不立刻捉住她,反而还制止了韩棠,做出了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 老伯摇了摇头,悠悠的道:“小蝶和剑儿很喜欢你,我也一样……况且,对于日后的合作伙伴,我想我的态度要友好一点。” 他微微一笑,道:“一个人的经历,会被岁月刻在他的身体上,我很珍惜过去的时光,尽管想要多活一些时间,却并不想返老还童,孙府家业甚大,会引来许多麻烦。” 换而言之,作为一个很有商业头脑的领导者,一顿饱和顿顿饱老伯还是分得清的。 叶翔与孟星魂也听懂了他的顾虑之处。 ——返老还童,听起来诱人极了,可一个人回到幼年时期,他的体魄、武功全部消失不见,变成一个柔弱的孩童,真的好么? 孙府与十二飞鹏帮为敌,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发觉,孙玉伯的儿子孙剑和女儿小蝶,并不能完全驾驭所有的手下,一旦他不再露面了,孙府曾经的朋友还会是朋友么? 十七:“……” 现在问题来了,作为一只本体不明的现任蝶妖,现在开始学习酿蜜还来不来得及? 律香川也私藏了不少蝶蜜,把它们交给老伯或许也是可行之路,可她的寿命也只有短暂的几年,难道真的要试试化茧成蝶吗? 系统想了一下,道:“不要害怕,如果你死在气运之子的面前,被他从主世界抓出来关进小黑屋了,我会努力捞你出来的。” 十七在意识里叮嘱它,道:“谢谢,不过不用了,无论我叫的多大声都别开门。” 系统:“???” 老伯的态度的确很友好,他就像一个最可亲、最温和的长辈一样,原谅了叶翔与孟星魂的社死行径,还笑呵呵的与他们说话。 “早就听人说过,快活林中流传有一个传说,有个幽灵一样的杀手叫做孟星魂。” 老伯露出了一个微笑,道:“快活林的地契在我的手上,高老大的手下,我若是想要她大抵不会拒绝……不过,我倒还真没想到,一个女人,竟也有勇气要对付我了。” 孟星魂停顿了一下,道:“有人给她传递了消息,一个女人,对岁月流逝的痛恨可以让她无视一切阻碍,不一定是为了对付孙府,反而那个传达消息的人,才是叛徒。” 他一面回答,一面在心中为难,不知道应该如何告知老伯,律香川已有不轨之心。 他和叶翔今日才来到孙府,而且冒牌顶替,当场被拆穿社死,而律香川自小在孙府长大,是老伯的左膀右臂,深得他的信任。 十七也有一样的顾虑,不过她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有点残忍、但却绝对有用的办法,为此她先在心中说了一句对不起。 “小蝶,过来呀。” 绿眸美人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只美丽的宝石蝴蝶,甜丝丝的道:“小孟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太懂,咱们去花园吧,我来的时候路过好大一片木芙蓉花园,美极了。” 小蝶已穿好了鞋袜,泪痕不见了,估计是在内室洗过了脸,看起来美若天仙,不过眼睛肿的像两只桃子,用粉扑遮掩了一下。 她走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先看到十七手中的宝石蝴蝶,脸色立刻一变,有些失控的道:“怎么在这里?我不是把它丢出去了么,是不是律香川来了,他又来了!” 十七看着她惊惶不安的可怜样子,心中亦十分不忍,又给律香川多判了一条死刑。 在看到这只宝石蝴蝶的一刻,她的心中就已经有所猜测,听到老伯的话之后,更是确定了这一点——它其实是律香川的礼物。 他仿照蝶妖的本体,命人打造了这只价值连城的宝石蝴蝶,它和小蝶一模一样,美丽又脆弱,被他掌控在手掌中,无法逃脱。 “快拿走,他的东西我不要!”小蝶的眼圈又红了,失魂落魄的道:“韩棠叔叔在这里,他为什么还敢来!美人姐姐,你快离开孙府罢,这个色魔见过了你,说不定夜里就会下手的……不,我们现在就走,立刻走!” 说罢,她一把夺过宝石蝴蝶,厌恶至极的丢出了门外,又用手帕不断地擦拭接触过它的手掌,连连干呕,似乎恶心的受不了。 老伯的脸色一下变了,暴怒到了极点。 在他的眼中,律香川一向是一个温和斯文、很有分寸的人,也是他的左膀右臂,不明白小蝶总是对他发脾气,实在让人寒心。 可如今听到这样一段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律香川竟对他的女儿起了心思,还用上了不光彩的手段! 他的目光如电,缓缓的吸了一口气,这才压下满腔怒火,为了不吓到小蝶,尽量温和的道:“小蝶,律香川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害怕,告诉父亲,父亲为你做主。” 小蝶一怔,道:“爹爹……” 她忍了又忍,心头纷乱如麻,不知道应不应该把事情告诉父亲,被心腹背叛,一个已经年迈的老人,能承受住这样的打击么? 老伯脸色阴沉,手上温柔的摸了摸小蝶的发顶,道:“不要怕,你韩棠叔叔就在这里呢,谁欺负了你,爹就让韩棠杀了他。” 这几个字,他说的杀气凛然,在女儿受到威胁的这一刻,已毫不掩饰自己的绝顶气势,他的武功和内力竟然丝毫不弱于韩棠! 看着父亲,小蝶哽咽了一下,终于忍受不了害怕和痛苦,哭道:“爹爹!那律香川狼子野心,掌握了孙府许多秘密,他先前追求我,我不同意,竟然威胁我委身于他!” 她甚至已经顾不上女儿家的清誉,一边抽泣,一边对老伯哭诉律香川的所作所为。 原来,从小蝶十三岁起,律香川就已看上了这纯洁美丽的少女,当时最有竞争力的柳惊涛兄弟,他不过略施小计,二人就被老伯赶出了孙府,再也没有人能接近小蝶了。 他一面威逼利诱,一面扩大势力,前几日夜里竟摸进小蝶房中,若不是来了人,差一点就逼她就范,让小蝶惶恐的不敢入睡。 “贼子敢尔!!” 老伯听完之后勃然大怒,小蝶一直不喜欢律香川,他却没有怀疑过他,就是因为律香川已经娶妻,且婚后洁身自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文俊秀的男人,竟然如此卑劣! 小蝶不说话了,只是呜呜的哭个不停。 十七搂住她的肩膀,少女的小声啜泣就变成了大声嚎啕,从十三岁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她一直生活在律香川的阴影之下,父兄却对罪魁祸首信任有加,对于她来说,这是多么压抑、多么绝望的一种生活。 老伯闭了下眼,道:“韩棠,不要留下活口,你知道应该怎么做……不,等一下。” 他忽的看向孟星魂,道:“所以说,你们要杀的人是律香川,那个传递消息给高老大的人也是他,苗寨的消息并不是事实。” 孟星魂不得不佩服老伯的敏锐。 几乎在一瞬间,他就已经理清了全部的线索,如果律香川背叛了他,那么孙剑传回来的消息就不能全信——那不是交易,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所以蝶妖才蛊惑了两个杀手,要杀了律香川为枉死的苗民们复仇。 “我变成了人,没法酿蜜了,不过以前的蝶蜜都被律香川夺去了,他的手上一定藏了不少,人类吃下去,就可以延年益寿。” 十七与小蝶抱在一起,亲昵的蹭了下她的脸颊,道:“我在苗疆,听到了有一只蝴蝶在害怕,所以我来了,我要保护她的。” 谁也不会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一只天真懵懂的蝶妖,她不懂得世事险恶,又怎么会说谎呢?那是卑劣的人类才会有的举动。 老伯看她的目光就多出了两分暖意。 他的脊背挺直,目光深沉,那种花农一样的随和与慈祥不见了,狠厉的目光如苍鹰一样锐利,道:“直接杀了他,也未免太便宜他了,还有他手上的孙府势力,收回来也要一点时间,我可以把他的命交给你,但是要在大寿之日才可以取,二位意下如何?” 叶翔一拱手,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孟星魂也道:“我必杀他。” 他忽的看了一眼十七,目光中有隐忍而又热烈的情意,这是他在还未明了自己心意之时就对她做出的承诺,一定要办到才行。寿宴临近,律香川越发忙碌了起来。 他是孙府的管家,也是老伯最得意的助手之一,掌握有许多生意,这几日又分担了一些势力权柄下来,忙得他几乎彻夜不眠。 “夫君,已经二更天了,还不睡么?” 林秀披着一件单衣,给丈夫送了一杯温热的参茶,担忧的道:“这几日为了安顿住在避暑山庄的豪雄,你都没怎么睡过,老伯怎么这样不近人情,又分派了任务给你。” 律香川接过参茶,深深地看了一眼美丽柔顺的妻子,道:“或许对我来说,‘忙碌’并不是一件坏事,甚至可以说是求之不得。” 他手中拿着一封密函,上面写着孙府的一支杀手精锐所在,附注有训练方式、花销开支等,以便一个人快速掌握这把杀人刀。 林秀走过来给他按肩,柔声道:“我知道夫君想报答老伯的恩情,可你的身体也很重要,若是累坏了怎么办?妾身会心疼。” 她生性温柔,太好被旁人掌控,不知道丈夫的真面目是一只豺狼,还在好言安慰。 烛火幽幽,律香川的脸上带着温文尔雅的微笑,几乎一夜未睡,却还是容光焕发。 他道:“孙府的权柄一向由孙剑与易潜龙所掌控,为夫上手生疏,在所难免,过了这一段时日熟悉了就好,夫人不必担心。” 老伯是一个多疑的人,他的权利和财富从不会交到一个人的手上,一直以来,孙府的权柄被分开在三人手上,从不合在一起。 老伯掌握权势,手上有不少人脉,多的是人愿意为他卖命,律香川拿到的则是孙府的钱袋子,手中有账本和不少官员的把柄。 而最后一项权柄,握在一个叫易潜龙的人手上,他很少露面,却为老伯处理了不少脏污的事,靠的就是几个秘密训练的队伍。 “妾身从不怀疑夫君的能力,只是……” 林秀咬了下唇,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担忧的道:“也不知易先生犯了什么错,妾身还是第一次见到老伯发这么大的脾气,他为孙府做事有几十年,也不能将功抵过么?” 律香川道:“你是怕狡兔死,走狗烹?” 这几日,易潜龙不知做错了什么,竟罕见的触怒了老伯,权柄也被收走了一半,在老伯考量的目光之中,分别交给了三个人。 一个是律香川,还有两个投靠孙府不久却颇得重用的少年英才——说来也巧,这两个人在小城时还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老伯待之若亲子,亲切的叫他们“小叶”和“小孟”。 林秀脸色苍白,双目含泪的点了下头。 她知道,丈夫手上的权柄也被收回了一半左右,这是必然的事,老伯从不把权势与财富交给同一个人,哪怕是律香川也一样。 “万鹏王不是狡兔,我也并非走狗。”律香川喝了一口参茶,脸上的笑容不变,不疾不徐的道:“而且,我也决不会让自己落到如此境地、被人耻笑的,夫人不必担心。” 他要的是整个孙府,还有小蝶。 这个美若天仙的少女,每一寸躯体的起伏都令人疯狂——她是老伯的女儿,还有一双那么天真的眼睛,律香川的内心有多么暴虐残忍,就对她的善良、纯洁有多么渴望。 最重要的是,小蝶快十六岁了。 老伯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他的身边还有可怕的韩棠,要杀老伯,律香川就必须和十二飞鹏帮合作,杀了韩棠,才会有机会。 可老伯再可怕,也只有一子一女,只要让小蝶怀上他的孩子,再设计杀了孙剑,那么这个孩子,就是孙府未来唯一的继承人。 这也是他的计策,只要在小蝶生产之时做些手脚,让她不能再怀孕,长久以来的掌控和威胁足以让这个少女对一切闭口不言。 在接连失去一子一女之后,老伯还会是那个可怕的老伯吗?一个强大的、钢铁一样对手,只要他在毒蛇的面前露出一点软弱的地方,那么他就不再强大,不再坚不可摧。 想到这里,律香川叹了一口气,在心中暗中道了一声可惜,眉目在氤氲的参茶之后有些看不清了,遮住了眸子里的阴霾之色。 上一次,他本已经寻到机会,趁夜摸进小蝶的闺房,甚至都快得手了,却被一个送宵夜的侍女打断了好事,这几日韩棠又一直奉命守在小蝶身边,实在是没有什么机会。 林秀担忧的道:“夫君为何叹气?” 律香川道:“我在想老伯的新手下,那两个气宇不凡的年轻人,实在很值得结交一番,择日不如撞日,明日就抽空去拜访。” 年轻是好事。 年轻,也就意味着不定性,一头已经老迈的狮子,纵然余威犹在,也不如年轻的苍鹰有无限的可能,或许可以争取一下他们。 于是第二日,律香川命人备了两份不轻的礼物,送到了叶翔与孟星魂的住处,并附上一封请帖,邀二位在有空之时一聚共饮。 而他本人,则来到了孙剑的住处,以探讨如何掌握权柄的借口,与他把酒言欢了大半个时辰——孙剑十分疼爱小蝶,除了练武和办正事之外,每隔几日都会去看望小蝶。 “看我这脑子。”孙剑一拍额头,有点懊恼的嘀咕了一句,把密函收好,道:“一跟你说话就差点忘了时辰,这会儿你回去也错过午膳了,不如跟我去小蝶那里蹭一顿?” 他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律香川这么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小蝶却一直不怎么待见他,总想着缓和一下二人的关系,毕竟日后的孙府,很有可能就是他们二人一起掌管。 而且小蝶一个女孩子,对父亲的左膀右臂视若蛇蝎,说出去也寒了其他下属的心。 律香川作势苦笑了一声,道:“会不会不方便?小蝶一向不怎么喜欢我,说来也奇怪,我平时也见不到她,只是偶尔命人送一些礼物,维持一下小时的情分,也不知哪里做错了……许是送的东西不太合她心意罢。” 他这一番话,说的如此情真意切,不知情的人听了代入感极强,只觉得小蝶太不识抬举,娇纵任性,又怎么猜得到真相如何? 孙剑也道:“小蝶是任性了一些。” 他生性嫉恶如仇,尽管疼爱妹妹,平日却多是与律香川一起做事,脑子里除了练武就是杀贼,自然不了解二人的纠葛与内情。 老伯也知道这个儿子一向直来直往,恩怨分明,心里藏不住一点儿秘密,所以不曾把律香川的背叛告诉孙剑,怕他打草惊蛇。 二人就一边交谈,一边往内院走去。 律香川手持折扇,试探道:“蝶妖还没有追回来,怎么孙兄这几日竟不查了,天天去看小蝶,莫非要放过那两个贼子不成?” 何止是不查了,连十六天河红都调了回来,似乎要把这件事完全揭过,再也不提。 孙剑点了下头,有点苦恼的道:“父亲不让我浪费人手,他老人家压根就不信什么返老还童之说,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让我多读点书,不要一根筋被骗了说不清。” “……”律香川也无语了,心道:难道这就是代沟,老伯竟不信世上有蝶妖,不过说的也是,孙玉伯年轻时也不是没去过苗疆。 他若不是亲眼所见,那蝶蜜让一个孩童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也决不相信妖的存在,更何况自诩见多识广的老伯呢。 孙剑一脸郁闷,又道:“我说蝶蜜可以延年益寿,爹说他早就知道了,早睡早起再喝几杯蜂蜜水,是条狗都能多活好几年。” 律香川:“…………” 他转移话题,道:“老伯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过我看孙兄近日似乎瘦了些许,莫非小蝶这里的饭菜,竟不合孙兄的口味么?” 说到这个,孙剑不郁闷了,坚忍、英伟的脸庞一下子涨红了,这个身高七尺的粗壮汉子,眼眸森亮,难得的露出了一点羞涩。 “那倒不是,不过我甘之如饴。” 孙剑咳了一声,道:“小蝶交了一个闺中密友,是一个北地的美人,身上有一半胡姬的血统,说什么常吃肉的人身上会有腥膻之气,我怕自己闻不出,吃了好久素了。” 律香川道:“……孙兄,我记得你以前无肉不欢,一顿能吃三斤酱牛肉,突然改变能适应过来么?而且习武之人,不吃些肉食身体可吃不消,是什么美人让你这么上心。” 孙剑回想起绿眸美人的纤细美丽,脑子里晕乎乎的,脚下也轻飘飘的,道:“你不知道,从前我可不信世上有妲己、褒姒这样可以祸国的美人,不过这位玉奴姑娘要是肯对我笑一笑,那我放弃孙府也不是不行。” 可惜,绿眸美人对他不假辞色,上次他猎了一只肥美的兔子,带去请她和小蝶吃烤肉,就被天真的小美人嫌弃了好久,说常吃肉的人身上腥膻,不肯让他近身十尺之内。 很快,二人就来到了小蝶的院子。 律香川整理了一下衣冠,他的衣裳还是那么干净,神态还是那么斯文,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令人心生好感。 他面带微笑,忽的看到一个纤细婀娜的美人——十七抱着一捧盛开的木芙蓉,用指尖逗弄落在花瓣上的蝴蝶,听到脚步声,她抬起一双浓绿色的眸子,好奇的看了过来。 “……” 律香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天底下竟真有这样的美人,她的乌发带露,眸若星子,脸庞比木芙蓉的花苞还要美丽动人,真可称的上一句秋水为神玉为骨。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灿若星辰,干净透彻如宝石,似乎可以看清天下所有的罪恶和不堪,一切事物却都无法在其中留下影子。 “你又来做什么?还带了个讨厌的人。” 十七小巧的鼻尖动了动,秀气的眉蹙了起来,语声清脆动听,道:“早就说了,你们男人是泥做的骨肉,闻起来浊臭不堪,不可以靠近女孩子的闺房,赶快走远一些!” 她说着这么不客气的话,眸子却仍是清凌凌的,神色也稚气的很,一点也不盛气凌人,只让人觉得十分可爱,又娇气的要命。 孙剑连连摆手,道:“玉奴姑娘,这你可就误会我了,我都好久不吃肉了,许是香川吃过,我跟他一起来身上才沾了味道。” 说罢,赶紧站的离律香川远了一点,以示划清界限,然后眼巴巴的看着绿眸美人。 十七:“…………” 倒也不是这个原因,她就是看见孙剑吃兔子,背后寒毛直竖,越想越气,忍不住捉弄他一番,长期这么吃素迟早吃出问题来。 本来打算整治孙剑几天,就告知他不必再委屈自己,一把一把的啃菜叶子了,可他偏偏又踩了一个雷,把律香川带来了这里。 “玉奴姑娘,还请息怒,是在下不知道姑娘的规矩,犯了忌讳,不关孙兄的事。” 律香川微微一笑,在大块头的孙剑衬托下,他实在是玉树临风,是很讨女孩子喜欢的那一种阴柔之美,说道:“在下律香川。” 十七庆幸小蝶夜里吓得睡不着,这会儿正在午睡,估计还要再等一会才会醒过来。 她忽的笑了起来—— 这个笑容十分动人,浓绿色的眸子弯起来,映出一点潋滟的水光,昳丽的眉眼有一种脆弱的、惊心动魄的美感,让人很想俯身去亲吻她的唇,又很想残酷的把美人摧毁。 律香川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看着十七的眼神也变了,变得像蛇一样的湿黏。 他的外表是十分温和、十分友好的,是令人一见就心生好感的,可他的内心却充满了暴虐、嗜血的因子,他的骨子里头是得不到满足而变态、而疯狂的征服欲与占有欲。 这样极致的美丽,天真的眼神……比小蝶更能让他心动,如果其他人的爱是放手或者拥有,那么律香川的爱就是掌控和摧毁。 在男人为尊的江湖上,掌控和摧毁一个单纯、柔弱的女人,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可就在下一刻,律香川的一切计划都被打破了,这变化让他措手不及,怒不可遏。 绿眸美人惊讶的“咦”了一声,干净的眸子睁大了,道:“原来你就是律香川呀?我听我的夫君说起过你,你们还是同僚呢。” 有一件事,十七的心中再清楚不过了。 蝶妖的美丽,可以令世上任何一个男人心荡神驰,失魂落魄,倘若见到这样一个绝色美人,竟已属于了别人,就是修养再好的男人也要嫉妒的彻夜不眠,恨的咬牙切齿。 果然,律香川的脸色一下子扭曲了,又强行逼迫自己恢复成平日温文尔雅的样子。 他捏着折扇的手指用力到泛白,脸上平静,心中却暴怒不已,有一种被人抢先一步夺取了所有物的恨意,好不容易忍下怒气。 律香川看了一眼一旁的孙剑。 孙剑一点都不伤心,都不难过,反而另辟蹊径,询问道:“你夫君是谁?也和你一样,生的这么美丽柔弱么,能不能叫我见一见,我想把你们一起养起来,看着好看。” 律香川:“…………” 蠢货。 他假笑了一下,这笑容仍旧温和,却像是一个纸糊成的笑脸面具,道:“不知是哪一位英雄,竟可以得到玉奴姑娘的垂青?” 十七开心的笑了,道:“不告诉你。” 你就去猜吧,日夜抓心挠肝,辗转反侧的去猜,让嫉妒先去折磨你,让猜疑和愤怒先去折磨你,等到了寿宴的那一天,所拥有的权利、地位、名声和财富……当一切都离你而去的时候,才是真正摧毁你的那一刻。律香川憋着一股火,眸子里一点、一点生出阴沉的怒意,捏碎了折扇的木制扇骨。 他不是一个好人,更不是一个好男人。 一个男人若是喜欢折磨心爱的女人,就更不是人了一些,他平日在人前的假面有多么温文尔雅,私下就有多么的变态、残忍。 律香川一直用权势掌控、威胁小蝶,又看上更美的十七,正是因为他有一个癖好。 他一直寄人篱下,从孙府之中得到了优越的生活,却不得不仰人鼻息,听从老伯的命令,极度的自卑与自负让他走向了极端。 ——越是美好、纯洁的事物,他就越是渴望得到,渴望去残忍的虐待它、摧毁它。 惊鸿一瞥的绿眸美人,看起来比小蝶还要天真和美貌,上天一定格外钟爱她,才取天地之灵秀凭空造出这么一个绝色美人来。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律香川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可她竟已嫁了人,被男人所玷污……就如完美的白瓷生出了一道裂痕! 是谁? 是谁抢先一步,破坏了他的猎物,这种被人抢先一步,只能眼见白璧微瑕的微妙失败感,让他抓心挠肝,愤怒的几乎要吐血。 很快,线人传来了情报:这个名为玉奴的绿眸美人,是与老伯的新手下一起来到孙府的,他们关系匪浅,不过更深一些的身份和来历被老伯勒令禁止,不准任何人去查。 律香川目光阴沉,喃喃道:“是他们。” 这两个年轻人十分孤傲,一点也不给面子,把他的请帖直接丢出门外,与孙剑、易潜龙似乎也没什么交集,看起来像是老伯要培养的一个新势力,一把只听从于他的刀。 在这嫉妒的折磨之下,他又暗中试探了二人几次,未果,老伯的寿宴终于开办了。 作为江湖上两大势力之一的孙府,老伯所拥有的财富,是无法用数字和语言所估量的庞大——客栈、酒馆、赌坊甚至是走私的生意,他什么都干,但最值钱的还是土地。 财富会流动,但土地不会,它是一种永恒的财富,只会升值,而老伯手上最多的就是土地,出租给各大势力、快活林的土地。 他的手指缝里漏出一点,都可以让一个人一辈子也花不完,这场寿宴,自然也是极尽奢华,要令每一个人都感到宾至如归的。 “是谢大人!快快请进,官员们都在内院的宴席,在下为您引路,请随我来罢。” “小孙先生!许久不见风姿依旧,快快随我过来,咱们把酒言欢,叙一叙旧情!” 孙玉伯居于主位,面带微笑的向台下宾客望去,这些人之中,有与他生意往来的富商巨贾,也有朝廷中的官员,更多的则是江湖中人,无一例外,他们都是老伯的朋友。 老伯喜欢交朋友,不做他的朋友,就是他的敌人,除此之外,决没有第二个选择。 他示意律香川,道:“好了,礼单就不必念了,能来孙府吃一杯水酒也是心意,大家都是我们的朋友,礼物不分高低贵贱。” 空气中传来美酒的香气,桃色衣衫的侍女们一个个捧来瓜果,三两成群,侍奉在孙玉伯、孙剑与一众客人左右,美丽又温柔。 律香川道了一声“是”,低声吩咐下去。 不多时,孙剑和小蝶也献上寿礼,为孙玉伯祝寿,老伯抬手示意,台下立刻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尊敬的、真诚的看了过来。 “我有一件事要宣布,不得不耽搁一些大家的时间。”老伯呵呵一笑,道:“大家都知道,我很喜欢和年轻人打交道,这几日孙府上来了两个很有作为的年轻人,我很看好他们,也愿意介绍给大家,交一个朋友。” 他的目光看向叶翔与孟星魂,二人没有穿平日的黑色劲装,而是换了一身海蓝色的衣衫,黑发高束,显得英姿挺拔气宇不凡。 “……” 律香川的笑容没有那么真诚了,像一张画上笑脸的假面,公式化的挂在脸上,不再与客人们交谈,有点阴沉的捏紧手中折扇。 “老伯这么郑重,看来是很看好这两个年轻人,说不定以后孙府的势力也会有他的一席之地,果然是少年英才,少年英才!” 一宾客与友人低语,尤其这两个英俊挺拔的青年,身旁还陪伴着一个姿容昳丽、不似凡尘女子的绝色美人,就更是令人艳羡! 她一露面,堂下的男人“嗬嗬”的抽气声顿时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但凡是一个审美正常的男人,就没有一个不为美色所吸引。 只可惜,美人名花有主,在场之人大多都有身份,行事再是无状,也不敢在孙玉伯的寿宴上讨论他得力手下红颜知己的美貌。 律香川苍白的脸色,已变得像纸一样可怕,阴沉的目光如一条黏腻的毒蛇,在暗中窥视美人的容光,计划如何把她占为己有。 台上,老伯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一场好戏要给大家开场……香川,这场好戏恐怕需要你来配合一下,不知你愿不愿意?” 他的目光淡淡的,平静又温和,却莫名的让律香川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的计划总是隐晦的、不易察觉的,正是因为知晓这个已经年迈的老人,到底有多么可怕。 律香川的心中飞快的衡量了一下,确认自己从未露出马脚,这才微笑的点头,镇定的道:“自然愿意了,不知老伯有何吩咐?” 他在笑,笑的彬彬有礼,心中却生出一股扭曲的恨意,觉得自已就像是一棵树上的藤蔓,虽然长得很快,但永远也无法摆脱。 老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一旁的孟星魂忽的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直直的看向了律香川,径直道:“我要杀你。” 他的表情十分平静,甚至十分冷漠,眸子里看不出一点杀机,可谁都看得出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的、平淡的做出决定。 这句话一出口,满座哗然! “这、这年轻人也太放肆了一些,这可是老伯的寿宴,律香川可是孙府的管家!” 一客人大惊失色,与友人窃窃私语,用一种自以为很小声,但在场的江湖中人都能听到的声音,猜测道:“难道……难道这竟是老伯授意的不成?听说律香川手上的商路被收回了一半还多,莫非他背叛了老伯么!” 律香川自然也听到这句话,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可转念一想,老伯的态度一如既往,孙剑也是一样,似乎并没出什么纰漏。 他看向孟星魂,含笑道:“今日是老伯的寿宴,大喜之日不宜动兵戈,阁下这是什么意思?是否也太不把老伯放在眼里了。” 老伯呵呵一笑,道:“我不介意,年轻人血气方刚,发泄出来是好事,而且你们同为孙府的人,有竞争关系,偶尔有一点小摩擦也情有可原,既然小孟想打,就打罢。” 他的神色十分温和,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孟星魂说的不是“我要杀你”,而是“交个朋友”一样,令人脊背一凉,心中一咯噔。 孟星魂纵身一跃,落在台上。 他是一个很冷峻、很挺拔的年轻人,动作干脆利落,有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手上拿着一把长剑,一把剑锋雪亮、锐利的剑。 律香川知晓今日躲不过去了。 他看了一眼孟星魂,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目光掠过孙剑——他正一大杯一大杯的灌酒,这个武痴听见有人要打起来,开心得不得了,一个劲的催促,莽的像一头公牛。 老伯坐在主座上,看似孤身一人,可韩棠一定就藏在他的影子里,如果他发现了小蝶被威胁,一定会怒不可遏的让韩棠去杀了他,可是他没有,这说明事情还没有败露。 一定是这个叫“小孟”的年轻人,他是那个美人的丈夫,知晓自己的妻子被觊觎,所以心生怒火,挑拨离间,要给他一个教训。 律香川的思维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绿眸美人,心中闪过了好几种折磨她的方法,面上却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疾不徐的道:“既然如此,在下就陪兄台过上几招,也算给寿宴助兴了。” 说罢,脚尖在地面一点,身轻如燕的落在了台上,折扇一开,与孟星魂对面而立。 在江湖上,有关律香川的传闻多是以智谋与手段为主,他的脸色苍白,那是一种近乎于病态的苍白,身材瘦削,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而不是习武之人。 若是因为这个,就以为他是一个没有武功、没有力量的人,那就是大大的错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对他外表的轻视之下。 气氛一下子杀机四伏、剑拔弩张起来。 宾客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心中揣揣不安,面面相觑,暗道:“莫非律香川已经生出了野心,老伯打算培养新的继承人,而趁着寿宴,开始孙府新旧势力的交锋不成?” 老伯端起一杯茶,笑着喝了一口,姿态看起来仍十分悠闲,却没有任何人敢真的认为他是一头年迈的狮子,纷纷在心中惊骇。 这也正是老伯的目的。 一手养大的律香川也生出野心,那么其他人呢?除了血脉相连的孙剑与小蝶,他不再信任任何人,这正是一个敲打的好时机。 要让这些以为他老迈、就生出不轨之心的人知道,背叛他的下场有多么可怕,而他对一切明察秋毫,再一次树立孙府的威望。这是一场对决,而不是杀手的行刺。 孟星魂的气势陡升,如一把出鞘的锐利长剑,与律香川针锋相对,二人一个冷峻卓然,一个温文尔雅,都是当世少见的俊杰。 ——谁也没有动手,似乎是在比拼耐力一样,先沉不住气的那个人就会落入下风。 “小孟一个人就可以吗?我还以为你会一起上呢,对坏人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 十七好奇的看向叶翔,他英俊的面孔上没有一丝表情,剑锋出鞘半寸,黑而亮的眼眸警告的环视一周,身上散发着凛凛寒意。 富商巨贾、一方豪强、政要官员……男人们一生的追求,无非就是权力与女色,在场之人大多身居高位,却几乎从未见过蝶妖这样的绝色美人,一时间不由得心思浮动。 作为杀手,叶翔敏锐的不可思议,宴席中男人们贪婪的、惊叹的、艳羡的、势在必得的目光,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 “不必担忧。” 他的语声低沉,有一种成熟男人的醇厚魅力,眼眸漆黑雪亮,无端让人心中升起一丝寒意,道:“我若出手,他反而要不快。” 他们二人,都已牢牢记住了蝶妖说过的话——“谁杀了律香川,我就是谁的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叶翔怎么会不成人之美? 想到这里,他心中苦涩,不由垂眸看了一眼十七,绿眸美人的眼睫长而浓密,面庞清丽绝伦,乌鸦鸦的发丝铺了一地,天真美丽,懵懂可爱,仿佛对他的倾慕一无所知。 她开开心心的道:“唔,那好嘛!” 一只懵懂的蝴蝶,分明还不懂人世间的男女情爱,就认定了孟星魂,和他在一起。 叶翔闭了下眼,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意。 有的时候,男人比女人更加善妒,更加敏感……不,善妒本就不是女人的专属,只是男人会把这些词汇美化一些,再用到自己身上,他们的嫉妒被称之为上进,为野心。 他在嫉妒孟星魂。 是不是他的年纪大了一些,没有小孟英俊,身上的疤痕太多不够漂亮,又或者体贴太过,显得啰嗦,所以蝶妖才没有选择他? 一切都不得而知。 人类对于“美好”的渴望与生俱来,不止叶翔在注视着十七,宴席上长了眼睛的男人们,也控制不住自己去窥视这灵动的美人。 这些恶心的、下流的目光,孟星魂也已察觉到了,所以他的眸色越发深沉,像是一匹年轻的、被触怒的公狼,要令一切觊觎他珍宝的男人胆寒,再也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 孟星魂的眸中,忽的映出了一道冰冷的寒芒,和它一样冰冷、一样令人绝望的是孟星魂的剑,雪亮的剑锋延伸出杀气纵横的剑气,如陨落的流星一样,势如闪电的刺来! “好快的剑!” 律香川的瞳孔一缩,折扇合起,毫不犹豫的飞身后退,他的功力虽然深厚,身上却从不带兵器,只有这一柄折扇可抵挡一二。 他的脸色苍白,此刻却因为动武染上了一丝红晕,动作飞快,令人十分讶异,这位以手段闻名的孙府管家,功夫竟然这样好! 孟星魂仍旧没什么表情,下手却一次比一次更不要命,气势凌厉如长虹贯日,一个杀手本不该有这样可怕、这样浩荡的气势! 下一剑,刺穿了律香川的一条手臂—— 律香川痛的脸色一白,飞快点穴止血,面上的微笑一点点的消失了,道:“常人道擂台比武,点到为止,况且这还是老伯的寿宴,不宜见血,兄台是不是有些越界了?” 孟星魂语气冰冷,道:“生死相搏,怎么能不见血?我早已说过了,我要杀你。” 对于杀人,他本是厌倦的、麻木的和痛苦的,可一旦知晓了律香川的所作所为,他出剑的时候,竟有一种畅快、淋漓的快感! 为报恩而杀无辜的人,和为了拯救无辜的人而去杀人,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律香川缓缓吐息,压下胸口中翻涌的气血,在这一番交手之中,他实在没有占到任何便宜,道:“看来,你是有备而来的了。” 他的目光阴冷刺骨,对着谁,谁就会不自觉的打个寒颤,仿佛是被恶鬼盯上一样。 孟星魂不为所动,又闪电似的刺出了一剑,他的身形如鬼魅一样缥缈,不可捉摸。 律香川的神色越发阴沉,早已维持不住云淡风轻的神情,他已知晓,老伯决不会出手帮他!或许这场决斗也正是老伯的授意! 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的低喝一声! “小孟!” 十七脱口而出,看见一道银色的细芒自半空之中飞射而出,如一道璀璨的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了孟星魂的眉心。 正是律香川的独门暗器,七星针! 这一道流光在剑芒中隐蔽十分,又杀意十足,若是换做寻常人,早就避之不及,眉心被穿出一个血洞,连孟星魂也不由一顿! “……” 他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不退反进,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这险之又险的一针,迅如流星的刺出了一剑! “呃啊——” 律香川猛的后退三步,喉咙腥甜,吐出一大口血来,这一剑,险之又险的擦过致命的心脏,刺穿了他的肺部,每一下呼吸都不敢用力,像是吞了一口刀子,火辣辣的痛。 死亡的危机临近,他毫不犹豫,从袖口取出一只雪白的瓷瓶,打开之后就要吞服。 一股淡淡的、芬芳的气息散发了出来。 十七一眼就认出,那是蝶妖的蝶蜜,服下一口就可以断肢重生,延年益寿,忙示意孟星魂,道:“小孟快阻止他,不给他吃!” 心上人开口,孟星魂哪有不从的道理? 他毫不犹豫的飞身而去,这一剑,有如天光乍破,一下就挑飞了瓷瓶,握在手中。 律香川目眦欲裂,道:“你敢!” 这一下剧烈的呼吸,让他又不由喷出一口破碎的内脏碎片,眼前一花,胸口和手臂的伤口源源不断的渗出鲜血,竟凄惨极了。 下一刻,孟星魂的剑锋毫不留情的抵在了他的颈项上,冰冷刺骨,他的身上被一股浓烈的杀意笼罩了,杀意的来源是孟星魂,他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冷冷的看着他。 老伯呵呵一笑,道:“看来胜负已分。” 他的笑容仍是温和的、慈祥的,可任谁也不敢真的把他当做一个年迈的老人,这头雄狮的目光仍旧锐利,可以看破一切虚妄。 “咳,咳咳……” 律香川脸色惨白,全无表情,看着老伯的目光诡秘可怕,他本就颇有智谋,一下子想通了所有的事,哑声道:“你要杀我,何必费这种功夫,还要易潜龙演戏骗我……呵呵呵,用计引我上钩,还真是滴水不漏!” 若不是分心在易潜龙的权柄上,纵然被老伯发现图谋不轨,他也有拖延的时间,不会一点法子都用不出,就被逼到这个境地。 老伯叹了一口气,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在我的眼睛里是容不下叛徒的,为什么偏要去做让我厌烦的事情?” 他的目光十分悲悯,心中却充满了滔天的怒火,杀意凛然,无论是什么人,胆敢伤害他最疼的女儿,就一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律香川吐出一口血,冷冷的道:“藤萝不得不攀附着大树,却也很想见一见上面的阳光,而不是一直被遮挡在阴影下,你已经老了,可这个江湖应该是年轻人的时代。” 他的手上,掌握有许多孙府的秘密,再加上快活林和十二飞鹏帮的帮助,硬拼之下也不是没有胜算,却被一时的贪婪蒙蔽了双眼,交出了一半的商路,陷入被动的局面。 “我这样的老人,本也没什么兴趣再参与江湖中的事。”老伯叹了一口气,道:“剑儿没有管理的才能,我本来已选中你作为孙府的继承人,可你实在是不争气了一些。” 这句话自然是假的。 可律香川一想到孙剑的一根筋,不由得信了七分,心中大恨!只要他再隐忍一段时日,岂不是可以不得一兵一卒得到孙府么! 他双目赤红,道:“你、你……” 律香川说不出话来了,因为老伯冷酷的出手,废了他的声带,他忍下了哀嚎,可却只能如牲畜一般呜咽,吐字不再清楚,既叫不出什么求饶的话,也说不出什么秘密来。 老伯笑的和蔼可亲,又道:“香川,你再猜一猜,韩棠为什么没有立刻杀了你?” 他做了个手势,一旁立刻有人上来,打开一封密函,一条一条的念给律香川听—— “报,律香川手中的商路与人脉,已收回了大半,整理之后会交到小姐手上,您给小姐请来的女先生,也已经到达孙府了。” “主人,林秀姑娘的父亲已经在门外负荆请罪了,要代女儿与律管家和离,不……是代女休夫,手续齐全,只等您点头了。” “报,在律管家私宅的密室中搜到了与快活林、十二飞鹏帮往来的密函,并一批本该献给孙府的金银珠宝,还查到了两瓶密封的蝶蜜,已经如数送到内库,等待查收。” 探子说一句话,律香川的脸色就更惨白一分,似乎被抽走了心力一样,半生的谋划和积蓄化为乌有,简直就像当头挨了一刀! 他双目赤红,不断吐血,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突,眼中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这莫大的打击让他眼前一黑,差一点背过气去。 “……老伯好绝的手段,不声不响的纵容他这么久,在自己的寿宴上雷霆一击,杀鸡给猴看,从今以后谁还敢有半分反心思!” 看着律香川凄惨的模样,台下众人无不人人自危,开始反省自己,战战兢兢的窃窃私语,生怕自己有什么错处被老伯捉住了。 二人打完了,十七也不怕被战斗波及到了,她拍了拍手上残余的花糕碎屑,走到了孟星魂的身边,身姿轻盈的几乎要飞起来。 孟星魂冰冷的神色消失了,他的身躯僵直、一动不动,几乎听得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一瞬不瞬的凝视心上人清凌凌的眼眸。 “小孟真厉害!” 十七看懂了他求夸夸的眼神,觉得他有一点像大狗勾,于是对孟星魂笑了一下,伸手捧起他的脸颊,垫脚甜丝丝的亲了一下。 孟星魂脸色涨红了,胸腔中充满了一种柔软的情感,蝶妖本就是不懂人类规矩,也不羞涩的,那么多人看着,想亲也就亲了。 他低声道:“有人在看。” “就是给他们看的呀。”十七开开心心的道:“你这么厉害,万一他们也都看上了你怎么办?我这几日看了好多话本子,他们说人类会榜下捉婿的!你不可以被人捉走。” 孟星魂:“……” 他没看过话本子,不过榜下捉婿是什么还是了解的,不由得勾唇一笑,冷峻的面庞温柔下来,用另一只手轻轻搂住美人的腰。 十七奖励完了小狼狗,又低头去看半跪在地上的律香川,律香川也死死的盯着她。 他是一个十分在乎外表,甚至有点洁癖的人,身上穿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连一点皱纹都没有,此刻却是一身血污,雪白的衣裳几乎被染成了鲜红色,看起来狼狈极了。 “原来你这样的豺狼,血也是红色的。” 她用一种极轻的,风一样的语声,带着一点报复的快意,道:“你烧了苗寨,还把我从从苗疆捉了出来,那一刻有没有想过,一只柔弱的蝴蝶会让你落到这样的境地?” 律香川猛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破碎的呜咽声。 直到这个地步,他看着这美人宝石一样的浓绿色眼眸,竟也不是恨意居多,而是后悔在江南道,任由快活林的杀手劫走了它! 原来这个“小孟”,就是快活林中那个不见光的幽灵——孟星魂,竟然是他的盟友! 十七眨一下眼,悠悠的道:“小孟还要谢谢你,是你让他遇见了我,等我们成亲的时候,一定会记得在你的坟头敬一杯酒。” 她的声线压的极低,除了律香川几乎没人听得到,孟星魂离得很近,可心上人的指尖时不时挠一下他的手心,他整个人都快熟透了,努力用内力压下情动,才没有失态。 律香川的表情已经说不清是懊悔、痛恨还是绝望了,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模糊的嘶吼,又不愿意在众人前出丑,只能目眦欲裂的看着孟星魂,恨不能把他挫骨扬灰! 他这么不甘心,十七就开心了,伸手接过孟星魂手中的剑,轻轻送入了他的胸膛。 “……” 律香川的唇动了两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双目暴突,一头栽在了地上。 孟星魂垂眸去看杀了人的蝶妖。 她的手莹白温软,拿着他的剑还有点用不上力气,眸子依然是干净的、纯洁的,似乎不是杀了一个人,而是才亲吻过一朵美丽的鲜花,脸庞上带着一点可怜可爱的笑意。 “小孟,你的剑好重啊,我差一点提不起来,平时看你拿的时候,分明轻巧的像是蝶翼一样,怎么在我的手上就这么沉重?” 美人不开心的抱怨了一句,有点嫌弃的嗅了一下手上的血珠,道:“快走,快跟我去洗一洗,这里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她对别人的觊觎一无所知,不,应该说除了孟星魂之外,这个天真的蝶妖一点也不在意别人是怎么看、怎么想的,都不重要。 孟星魂握住她的手,用一块雪白的手帕擦去血迹,动作轻柔的过分,他的胸口起伏不定,忽的低下头去,吻了一下她的掌心。 “走吧。” 他的眸子里荡开一点笑意,这个冷峻的年轻人,一旦笑起来就像是悬崖上开出了一朵小花,有一种破冰消融、少年意气的美。 他说:“我杀了律香川,我是你的了。”目之所及,心之所系。 表明心意之后,孟星魂的目光一刻也不离心上人,他是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什么也不懂,连表述情意也如同野兽一样莽撞。 过去的二十几年,他活在痛苦和压抑之中,笑起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可在心中有了牵挂之后,就总是时不时勾起唇笑一下了。 十七喜欢看气运之子笑,因为他真的很英俊——是那种冷漠的、锋锐的俊俏,介于青年与成熟男人之间,带着一点少年意气。 “……我想去海边隐居,苗疆也可以。” 缠绵之后,孟星魂侧躺在榻上,呼吸还有一点急促,探首吻了一下美人缎子似的长发,几不可闻的道:“可以吗?一起到没有人的地方去,我……我不太想和人打交道。” 他精壮的胸膛上有一个清晰的咬痕,在情浓之时,柔弱的蝶妖实在没力气了,一边委屈的催促快一点,一边呜咽着咬他一口。 “好呀,我也不喜欢其他人类。”十七伏在气运之子的身旁,道:“不过你真的不回快活林了呀?你一开始还说要带我回去。” 孟星魂:“……” 他苍白的薄唇抿起,眼睫颤了一下,似乎有点难堪,很快就倾身压过来,轻轻的吻她莹白的背,道:“你还是忘了这件事罢。” 律香川死后,老伯留下了叶翔,把快活林的地契交给了高老大,一开始她还高兴不已,可不久之后,她就开始陷入麻烦之中。 ——酒色财气俱全的地方,男人最多的地方,就最容易出乱子,在失去了孟星魂与叶翔之后,小何与石群根本压不住扰乱的江湖人,更别说还有老伯在生意之上的打压。 十七呜咽了一声,脸颊上泛起动人的绯红,语声甜丝丝,道:“唔……为什么呀?” 她浓绿色的眸子染上了水色,忍不住扬起下颌,露出一截天鹅似的颈项,似乎在诱人亲吻,又像是在诱人残酷的折断,摧毁。 孟星魂道:“因为一想到这个可能,我就恨不得一剑杀了过去的自己,就是一百条鞭子催促我,我也决不把你交给其他人。” 他的手苍劲有力,十分修长漂亮,指腹带一点练剑的薄茧,让人快活的要命,让美人如被拨弄的琴弦一样,发出动人的轻吟。 十七咬着被子呜咽,很快就哭了出来。 她的身体太差了,脆弱的一阵风就能吹个跟头,孟星魂一点也不敢用力,甚至不怎么亲身上阵,多是用手来解决,或者亲吻。 系统纳闷:“其实弄坏也没关系嘛,老伯分了一些蝶蜜过来,足够修复身体了。” 没错,作为北地入关来的汉子,老伯把对“娇弱美人”的喜爱刻进了DNA里,甚至愿意分出一些蝶蜜,代价是每年去住两个月。 十七无语,道:“是我不愿意吗?是气运之子,他生怕我一不小心猝死了,已经开始和蜂农取经,学习怎么科学养蝴蝶了。” 而且……而且这种玩法也很有趣,等再过一段时间,再把“服用蝶蜜提升体质”这种话告诉气运之子吧,这种游戏还没玩够呢。 她开开心心的钻进孟星魂怀里,吻了一下他的薄唇,道:“不可以自己去解决,看着我,我也要看着你,做给我看好不好?” 孟星魂的脸庞又涨红了。 不止是脸,连脖子、苍白的胸膛也红了一片,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荒唐的话,羞耻的整个人都快熟透了,艰难道:“你……” 绿眸美人好奇的道:“不行吗?” 她一点也不羞涩,眼眸干净又天真,似乎真的只是单纯的好奇,一只蝴蝶,和人类的想法当然是不一样的,是他思想太下流。 于是,孟星魂把拒绝的话咽了下去。 · 流星蝴蝶剑的任务结束之后,系统又找回了一部分丢失的资料,而这一次,除了恨海情天的狗血电视剧之外,还有一张特写。 一双浓艳如鸽子血红宝石似的兽瞳。 系统叉腰:“打了宿主的tag,肯定是你的本体,这嗜血的气息几乎透过屏幕了,我有充足的理由认为是某一种可怕的猛兽。” ——雪白的皮毛,猩红的双眼,矫健有力的四肢,残忍又多情!除了不吃肉,这描述听起来完全就是食物链最顶端的猎食者。 十七:“……” 她觉得自己是一只小白兔。 不吃肉,没什么战斗力,由于太过弱小对生死看淡,经常更换伴侣,一年四季都在X情期,十分擅长忍耐疼痛的那种小白兔。 “你可要点脸吧。” 系统无语,道:“小白兔软萌可爱,你哪一点跟它沾边了?兔兔的眼睛是亮晶晶的红宝石,你这个眼睛……e太浓了。” 十七一想也是,于是不再纠结,命系统立刻前往下一个任务世界,积少成多,总有一天她可以找回过去的记忆,回到主世界。 她问:“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系统查了一下资料,念道:“是一个武侠小世界,编号是四大名捕……卧槽,又是四大名捕,不会遇见铁手被关小黑屋吧?” 听到“铁手”这个名字,十七怔了一下。 不过很快,系统看完了世界编号,放心的松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不是一个编号,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换宿主了。” 十七:“……我真是谢谢你。” 这个小世界的气运之子叫做追命,和之前的任务一样,十七要告诉他一句话,一句让他不必一生遗憾的话,并且要永远记住。 很快,时空门开启,一只软绵绵、毛绒绒的小猫咪,缓缓出现在了任务者的眼前。 这实在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猫咪,两只大眼睛水汪汪,似乎裁进了一小块海洋,毛毛像云朵一样洁白和柔软,还有四只粉爪爪。 系统沉思了一秒钟,道:“你应该是全穿管局第一只吃素的猫……等一下,穿管局是什么?算了那不重要,我们快开始吧!” 十七叹了一口气,道:“我是真的讨厌当肉食动物,再可爱的猫咪,捕猎时露出的尖牙都让我毛骨悚然,还有狗,狗也是。” 系统:“决斗吧!我是猫党。” 看得出来,它十分喜欢小猫咪,连人形建模都比玉蜂、蝴蝶一类的昆虫更出色了。 十七八岁的少女,乌发如瀑,花一样娇美动人,眼眸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眼尾上勾,神气活现,眼下是一颗鸽血色的泪痣。 她眨一下眼,就骄傲不得了,似乎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她的奴隶,让人想臣服,也想以下犯上,把傲慢的小猫咪欺负到哭出来。 十七忍不住道:“这个身材比例,是不是太夸张了?而且我看追命的介绍,他是一个成熟男人,恐怕不会喜欢这种女孩子。” 系统大怒:“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不可以侮辱我的建模!年龄差和体型差就是最涩的!而且大叔和萝莉可是经典搭配!” ——追命的肌肉是小麦色,它就给猫少女设定奶白色的肌肤,追命高大壮阔,它就把小猫咪设定的娇小玲珑,对比特别明显。 十七:“…………” 系统得意的叉腰,又道:“而且,动心之后年长者的挣扎难道不动人吗?你就喜欢只对你一人自卑的强者,我太了解你了!” 作为AI,它可太了解宿主的XP了。 十七叹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道:“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已经心动了,而且也有了一个新的想法,现在让我来看一看特质。” 系统现字:毛色如雪的狸奴,又称尺玉或霄飞练,你是一只娇软可爱的小猫咪,杀了人也没有关系,小猫咪又做错了什么呢? 特质一:野性的呼唤。 作为一只猫妖,你有洁癖,护食,占有欲极强,本能大于理智,包括但不限于一天睡八个时辰,以及把桌子上的酒杯推下去。 小心,好奇心害死猫,一定要克制你的本能,不要任何事都充满了强烈的好奇,打破砂锅问到底,有时知道的太多不是好事。 特质二:猫有九命。 作为一只猫妖,你本来有九条命,可现在只剩下了一条,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且雷劫马上就要到来,度不过的话宣告死亡。 十七有点奇怪:“为什么会有雷劫?” ——是化形的雷劫吗?可是玉蜂、画皮和蝶妖化作人形的时候,似乎没这么麻烦。 系统道:“因为这具身体不是一只普通的猫,属于一只自己修炼成妖的猫,除了还没化形,和你认知中的妖怪没什么差别。” 它犹豫了一下,道:“雷劫的话,如果用另一个词语来形容,可以直观一些,比如说……天谴,你这具身体恐怕杀过很多人。” 十七:“……” 一般来说,妖怪杀人不会受到天谴,除非杀的特别多,可是发生了什么,让一只还没化形成功的猫妖杀了这么多人,连九条命都消耗掉了,只剩下一具身体留给十七呢? “算了,不是什么大事。”十七道:“这个世界的我武力值应该还不错,就算气运之子不在,解决几个反派应该没什么问题。” 系统:“哈哈,你在说什么呀!都说了这是惩罚任务,不可能给你开挂,你这具身体不能杀人的,一杀人天谴就要追上来。” 十七:“……?” 系统道:“谁说天谴只劈一次的?你要度过的是猫妖欠下的天谴,你自己杀人也有天谴,毕竟这个身体有前科,被盯上啦。” 十七道:“我真是谢谢你了。” 她平复了一下心绪,又注意到特质一的描述,一看到“本能大于理智”这句话,她心中就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预感,就是涩涩! 如果没记错,小猫咪也有X情期。 系统兴高采烈:“申请涩涩!” 说完,它开始意识传输,将宿主的意识送到了小猫咪的身体里,同时,在被十七冷漠的关进小黑屋之前,熟练的屏蔽了自己。安平县,三心酒坊。 艳阳高照,路上的行人来去匆匆,有挑担的汉子三两相伴,有说有笑,听街上的小贩们叫卖不停,谁看了不称一句太平盛世? “……可惜,也就看起来太平,也不知这人心惶惶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小县并不富庶,买酒的人也少,老板叹了一口气,正准备回屋子里躺一会儿,就听到外边传来了一个低沉浑厚的语声,带着一点洒脱的笑意,道:“老板,四两女儿红。” 说的是汴京的官话,不带土音,老板连忙回过身,心道:这小破地方还有外来客? “来了来了!诚惠一百二十文不讲价!” 他一手接过酒壶,暗中地打量了一下来客,那是一个看起来有点落拓、也有点潇洒的英伟男人,三十来岁,眉宇之间带了一点儿沧桑,下颌一层青色的胡茬,还算俊朗。 这个男人,正是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 他来到安平县,是为了秘密的查一桩案子——六个月之前,当今天子的幼妹柔淑帝姬失踪了,她颇受今上的宠爱,嫁人之后还常回宫中居住,如今被人掳走,生死不明。 今上初闻噩耗,悲痛不已,可怎么也找不到帝姬的踪迹,直到半个月前,出门采买的宫女在当铺发现了帝姬的珠钗,天子才振作起来,命人彻查,一路追踪到了安平县。 “麻烦了。” 追命掏了钱,抱着膀子靠在柜台上等老板沽酒,眼睛一瞥,忽的看见几个愁眉苦脸的官差,唉声叹气,步履沉重的走了进来。 “要我说,陈大人真是病急乱投医,这小县城都问过一遍了,咱们上哪里去找?” 其中一个官差抹了把脸,看到一张生面孔,于是从怀中拿出一张画像,例行询问了一句,道:“劳驾,有没有见过这位姑娘?” 追命一扬眉,探头过去看了一眼,浓眉蹙出了一个“川”字,如实道:“不曾见过。” 画上的女子温婉可人,是十分典型的大家闺秀——流苏髻,柳叶眉,杏眼桃腮鹅蛋脸,颈上带着一条坠有长命锁的八宝璎珞。 比起汴京的名门贵女,气质、仪表也不差什么了,这样的小县城竟也有如此美人。 官差一拍脑门,对同僚道:“你看,我就说这么问下去没个结果,陈大人是爱女心切,失了方寸,怎么你和我也跟着犯傻!” 他道了一句谢,一挥手,就带人离开了酒馆,老板拎着酒壶出来,看见追命若有所思的目光,赔了个笑道:“客官,您的酒。” “多谢了,老板,问你个事儿。” 追命一手接过酒壶,往怀里一揣,明亮的眼睛看了一眼官差的背影,随口道:“我刚来安平县,不太了解情况,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案子,怎么官差一个个愁眉苦脸?” 老板犹豫了一下,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十几年来,镇上每隔三五个月就会失踪一两个女子,大家已习惯了,不过这一次失踪的,是陈县长的掌上明珠罢了。” “…………” 追命一边的眉毛就挑了起来,心道:奇也怪哉,本地的官员是干什么吃的,每隔三五个月就失踪一两个女子,这事也能习惯? 他是半个捕快,半个侠士,最看不得人尸位素餐,吃着朝廷的俸禄却不作为,这样的人多一点,天底下的百姓还有好日子过? “客官是外地人,有所不知。”老板叹了一口气,道:“安平县挨着林子,常有贫苦的女子去采药补贴家用,林子里野兽又多,经常有大虫出没,她们多是被叼去吃了。” “附近小村里的汉子上山,时常会捡到一些带血的物件,一看不认得,就在赶集时带来县里问一问,多半就是她们的遗物。” 乍一听是有几分道理,可追命见多了风浪,仔细一想,发现这话实在错处百出—— 山里的大虫是野兽,野兽吃人莫非也分男女不成?贫苦的女子上山,就被它叼走吃了,遇见男子则放行,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追命心念一转,没有立刻反驳,似笑非笑的道:“这话说的不对,陈县长的掌上明珠可算不得贫苦女子罢,怎么也失踪了?” “谁知道呢。”老板摇了摇头,又忍不住猜测,道:“陈县长上任才六个多月,听说以前是汴京的大官,得罪了人才被贬到咱们这小地方,许是他从前的仇家寻来报复。” 他左右看了一眼,小心的八卦道:“陈小姐刚来安平县的时候,正是赶集,她从轿子下来,不知道看呆了村镇上多少汉子。” “…………” 追命配合的道:“是吗?这位陈小姐一定是个罕见的美人,只恨我无缘一见了。” 他忽的想到了一个人,汴京城的上一任巡抚陈鹤生,为人清廉正直,不与蔡京和傅宗书一党同流合污,被小人构陷入狱,年前被天子贬出了汴京,莫非就是来了安平县? “谁说不是呢?” 老板唉声叹气,道:“陈县长就这么一个女儿,待之如珠似宝,连从京中带来的亲信都派出去找人了,听草安堂的大夫说他忧思过度的吐血了,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说罢,他有点奇怪的看向追命,不理解的道:“客官一个江湖人,问这个干什么?” 追命豪迈的喝了一口酒,笑道:“老板看走眼了,我可不是什么江湖人,而是个捕快,问这个是要查案呢,多谢你的线索。” 他就穿了一层粗布单衣,还大咧咧的露出了小半胸膛,看起来有点潦倒,哪里像是衙门的官差,反而像是个率性洒脱的江湖客。 老板干笑了几声,一个字也不信,无奈的道:“客官真会说笑话,我又不是没见过官差,您若是个捕快,我就是官老爷了!” 追命哈哈大笑,道:“好好,官老爷给我打的酒,一定比别人家的酒更香醇些!” 说罢,他对老板一拱手,起身离开了酒坊,可惜在县里的街上转了一圈,也没看见一家客栈,索性就找了一个小破庙来歇歇脚。 这是一个十分破烂的土地庙,许是百姓并不富庶,也没什么人来上香进贡,土地爷的泥像就剩下半个身子,头顶的破瓦片还漏风。 换做旁人,住这样的破庙恐怕要忍不住叹气了,可追命自小吃惯了苦头,竟还能苦中作乐,四下里寻来稻草,铺了个临时的住处,道:“土地公,今夜要你与我作伴了!” 他已漂泊惯了,做这一切的时候,甚至还在哼一首不成调的歌,态度轻松又随性。 没过一会儿,一个稻草铺的、也就比地上干净那么一点的床就出炉了,这时的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了,皎洁的月亮升起,以追命的目力,还是可以把四周都看的清清楚楚。 “窸窣”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土地爷的神像下,这响声实在太微弱了,不像是一个人,应该是老鼠、野兔之类的活物。 追命坐起身来,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头子,心道:“土地公,是你送夜宵来了吗?” 他不怕老鼠,可也不想在睡梦中被老鼠咬,如果是一只肥美的野兔就好了,晚上就啃了两块干硬的饼子,说不定还能加个餐。 清冷的月华从头顶的破瓦片落进来,破败的香案摇晃了两下,吱呀的一声,忽的从底下钻出了一只脏兮兮的、毛绒绒的小猫咪。 可以说,世上决没有第二只这么可爱的小猫咪了,哪怕身上脏兮兮的,也可以看得出它是一个猫中美人,骄傲又神气的漂亮。 没错,这只可可爱爱的小猫咪,高高在上的看过来时,就像是主人在看它的奴隶。 追命忍不住道:“嚯,好俊的狸奴。” 他摸了摸下颌的胡茬,心想:这猫儿也太俏了些,一双眼眸宝石一样明净,而且毛发丰厚,看起来没怎么打结,应该不是寻常百姓人家养的狸花,而是波斯进贡的品种。 听说这种猫性情柔顺,十分亲人,于是追命对它招了一下手,道:“咪咪,过来。” 十七:“……” 果然,全天下的猫都叫咪咪。 它看了气运之子一眼,不情不愿的走过来了,猫猫的洁癖很严重,它身上本来就脏兮兮,追命又一身酒气,让它毛都快炸了。 近距离一看,小猫咪像是一捧雪,一碰就化了,可惜这捧雪脏兮兮的,像是吃过了什么苦头,一只小猫爪也可怜的蜷了起来。 追命浓眉一皱,道:“受伤了?” 他小心的把小猫咪抱了起来,没闻到血腥气,反而嗅到了一股十分甜蜜的香气,松了口气,道:“确实亲人……这毛乎乎的小胖脸儿,腿短尾巴粗,还真是一只波斯猫。” 这种猫十分娇贵,吃食但凡有一点不新鲜,都会生一场大病,不过汴京的贵女们很喜欢这种可爱的小宠物,还有专门的猫狗坊来繁育纯种的猫儿,以供她们挑选和饲养。 可是,在安平县这样的小地方,为什么会有一只寻常富贵人家都养不起的波斯猫? 追命在心中思忖了一下,心道:莫非是陈小姐随父来安平县时,从汴京带过来的? 十七:“……” 它不知道追命在想什么,但却准确的记住了几个字——毛绒绒的小胖脸儿,腿短尾巴粗,气运之子竟然在嫌弃它腿短尾巴粗! 小猫咪咬牙切齿,动了动小鼻子,凑过来闻了一下他身上的酒气,使劲儿打了几个喷嚏,又想到小猫爪上沾了血,脏兮兮的不舒服,于是嫌弃的在追命的衣裳上擦爪子。 追命:“……” 他哭笑不得,捉住软绵绵的梅花垫捏了一下,道:“机灵的小东西,你倒是会找地方,这么爱干净,真的是高门大户养的?” 不得不说,真的好软。 尽管他还没有摸过女孩子的手,不过想来也差不多,小肉垫软的跟棉花一样,捏一捏手感甚好,十分解压,于是又捏了一下。 十七痛的扯出飞机耳,气呼呼的挠他! “……怎么了?” 追命吓了一跳,仔细检查了一下,才发现,它的小爪子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由于毛太长了所以不好被发现,至今还没愈合。 十七有气无力,甩了两下猫尾巴。 那是被天谴劈出来的伤口,十七一来到这个世界,头顶就是一道惊雷,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小爪子就受伤了,连忙躲进了一旁的土地庙里,一出门就有八道雷等着劈她。 还好追命来了,作为被小世界所偏爱的气运之子,跟着他可以稍微延迟一下天谴。 “我知道了,这种名贵的猫儿根本不会在野外生存,是不是踩上了什么捕鼠夹?” 追命叹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伤药,捉着小猫爪洒上一点,雪白的药粉一落在皮开肉绽的伤处,立刻带来了一种清凉的感觉。 “喵?” 十七盯着伤口,惊奇的睁大了宝石似的蓝眼睛,试探性的来了一个爪爪开花,竟然不疼,胡须都翘了起来,兴奋的喵了一声! 好家伙,猫届夹子音顶配。 追命一怔,从没想过一只猫能叫的这么甜丝丝、软绵绵,比小姑娘喊情郎还让人心痒痒,一定是只小母猫,这么会对人撒娇。 他若有所思的道:“说起来,大师兄近日的心情一直不太好,这胖狸奴倒是讨人开心,等回了汴京,一定让世叔也给大师兄养一只,省的他整日愁眉苦脸,人都老了。” 十七:“???” 它一点都不胖,只是毛毛太长、太蓬松了,看起来是一大只而已,其实体型非常娇小玲珑,十分可爱美丽,一摸就知道了啊! 小猫咪气的胡须都立起来了,“啪”的一个小巴掌糊在追命的鞋子上,抬起爪爪,又觉得有点脏,于是跳上他的肩头,擦爪子。 追命忍俊不禁,竟然觉得自己看懂了一只猫的眼神,不由道:“好好好,真是对不起!你一点儿也不胖,世上绝对没有第二只你这么可爱的小猫咪了,这样总行了吧。” 他说完,也把自己逗笑了,道:“一定是我的错觉,猫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说话。” “喵!” 十七听完了,又抬起小巴掌,使劲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用猫猫语痛骂了他一句。 猫猫拳出击! 追命搂着它躺下来,随手摸了一把猫屁股,胸腔震动,浑厚的语声中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道:“快睡吧,小狸奴,明天就把你送陈大人府上去,不用餐风露宿了。” 十七:“喵喵。” 它趴在追命的胸口,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用没受伤的那一只小猫爪,试探的踩了一下他鼓胀的胸肌,眼眸一下子亮了起来! 追命:“…………” 他摸了摸下巴,感觉这只小猫咪似乎有一点不正经,不过猫踩奶是什么意思来着?应该是放松、感到安全,它是真信任人啊。 十七又绵长、娇气的喵了一声。 这么可爱的小猫咪,谁都要摸两把的。 于是追命伸出手,从耳朵尖尖摸到尾巴尖尖,脊背上也摸两把,小猫咪就在他胸口融化成一摊软绵绵的液体,一动也不动了。 系统忍不住道:“宿主,十七?” 十七没理它,用爪尖把追命的粗布衣衫勾出一道又一道丝,似乎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游戏一样,尾巴尖愉悦的勾了起来,甩甩。 系统:“…………” 它真是十分的忧愁,新身体的特质一对宿主的影响太大了,本能大于理智,甚至有一刻叫宿主代号的时候,猫猫都不屑答应。 她记得自己的任务,但也仅此而已,智商后退了至少十个百分点,谢天谢地,在变成人类形态的时候,这种情况会得到缓解。第二天一早,追命醒过来的时候,小猫咪还睡得四仰八叉,他沉吟了一下,拎起小毛团的后腿看了一眼,果然是一只小母猫。 “…………” 系统差点儿一口气厥过去。 而追命“嚯”了一声,扬眉笑了起来,他一笑,就有一种格外洒脱的味道,道:“我就说么,这么会撒娇,一定是个小姑娘。” 收拾了一下之后,他把小猫咪揣在了内衫里,只露出一点毛绒绒的耳朵尖儿,那里原本放的是个酒壶,现在被转移到了腰间。 透过一层轻薄的内衫,这高大健硕的男子身上的热力,也一览无余的传了过来,十七扯出飞机耳,踩了一下男人蜜色的胸膛。 “你个小不正经。”追命又笑了,胸腔轻轻的震动起来,有些戏谑的道:“我的波斯小美人,千万别挠,今日还要去陈大人的府上,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干了什么坏事。” 他对女人都没说过这样轻佻的话,对一只小猫咪倒是张口就来,一点都不带脸红。 “喵——” 十七甜丝丝的喵了一声,小爪尖儿从粉肉垫里伸了出来,按在追命的胸口挠了挠。 小猫咪嘛,当然是人类不准干什么,它就非要去干什么了,而且这块猫抓板还一种是熟透了的、很可口的蜜色,手感也很好! 下一刻,三道暧昧的红痕出现在了追命的胸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语声中带着无奈的笑意,道:“真有本事!我都要怀疑你能听懂我说的话了,回头就把你关大牢里。” 十七捂住耳尖不听不听。 她一头扎进气运之子的怀里,两只小猫爪一左一右,努力按在耳朵尖尖上,只露出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给他,时不时晃一晃。 这可怜兮兮的样子实在可爱,追命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搓了一把软乎乎的猫屁股,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拎着他的酒壶离开了破庙,谁知刚一出门,天边一道惊雷—— 追命:“???” 他一口酒咽了下去,迟疑的抬头看了一眼,旭日初升,万里无云,路边的小草朝气蓬勃,叶子上挂着晶莹的露珠,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样子,分明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十七心虚的道:“喵,喵喵。” 还好有气运之子在,天谴只是警告性的劈了一道,没有真的落下来,也不知道这只猫妖在死前杀了多少人,要被雷劫劈九下。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追命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他在一家老夫妻开的汤饼铺子里吃了个早饭,谈笑之间又问了一些十几年里女人失踪的疑点,这才去府衙拜访了陈县长。 “这位兄弟,劳烦你通报一下,就说崔略商前来拜访,还请陈大人能拨冗一见。” 追命一拱手,态度正经了起来,他的形貌有一点潦倒,但并不邋遢,反而有一股引人注目的洒脱与不羁,叫官差们不敢轻看。 “原来是追命三爷,失敬失敬,三爷请稍候片刻,小人这就去内府通报陈大人!” 一个官差例行拦下了他,听到这个名字神情一肃,向追命行了一礼,对下属耳语了几句,其中一人匆匆忙忙的奔进内府去了。 不多时,一个瘦削清癯、脸色苍白的中年人急急的走了出来,细细的端详了一下追命,叹道:“果然是三爷,请进来说话吧。” 这个中年人眼下青黑,神色疲惫,似乎已经很久没睡好了,正是在安平县丢了女儿的新县长陈鹤生,也是汴京的上一任巡抚。 他今年不过才四十出头,鬓发就已花白了一大半,看起来苍老的可怜,把追命带进了内府,道:“不知三爷因何来到安平县?” 追命道:“查案,一桩人口失踪案。” 一听到这句话,十七好奇极了,抓心挠肝的那种好奇,忍不住从他的怀里探出一只毛绒绒的耳朵尖儿,想听听发生了什么事。 陈鹤生苦笑了一声,叹道:“不错,若非出了大案,三爷也不会有空到这安平县中来,但凡需要,府衙的人手请随意调动。” 他心怀百姓,上任之后查看卷宗,也发觉这十几年来,县中女子失踪一事似乎不太对,二人不由浅谈几句,交换了一些情报。 追命思忖了片刻,道:“安平县的附近还有几个小山村,陈大人去过吗?山上的大虫吃女人,总是村子里的男人发现遗物。” 这事可就蹊跷了。 男人要杀女人,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体力上的差距并不容易弥补,而采药是一件需要细心和运气的事,细心的男人可不多见。 陈鹤生道:“去过其中一个,县里的人叫他们王家村,比安平县还要贫困的多。” 他不由叹了一口气,心念一转,也明白了他的意思,道:“三爷是疑心有人为独吞药材,对采到了山参、灵芝的女子下手?” 追命抱着手臂,道:“不错,有一句话叫最毒男人心,我在益州见过一桩案子,说两个男人一起上山采药,采到一只名贵的人参,其中一人为了独吞钱财,竟将另一个人从山崖上推了下去,谎称他被大虫吃了。” 谁知那人福大命大,挂在悬崖边的树枝上没死,不过断了一条腿,用了三个月才爬回来,上衙门告状之时才叫人知道了真相。 陈鹤生当机立断,道:“县里的药铺只有两家,若有什么名贵药材,一定会记录在采买账本上,在下即刻命人去查,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道:“不瞒三爷,府衙里乌烟瘴气,除了我从汴京带来的几个亲信个个是偷奸耍滑的好手,恐要费些时日。” “无妨。”追命一扬眉,取下葫芦造型的酒壶喝了一大口,道:“正好我还有一些其他的线索要查,也不差这一会儿的功夫。” 他手中还有一支珠钗,是柔淑帝姬的首饰之一,几番查证之下,发觉是一个货郎从安平县收入卖到汴京,或许可以找到帝姬。 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天子其实也不抱什么希望,只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令必须查出绑架帝姬的凶手,将他们绳之以法。 “三爷查的是人口失踪案,想必也听说了,我的女儿也已失踪许久,生死不知。” 陈鹤生双目悲凉,说到这里,一行清泪落了下来,道:“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三爷在查案间隙,能为在下留意几分。” 追命心中一叹,忙道:“言重了,陈大人一片爱女之心,怎么能说是不情之请,再说我本就是个捕快,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陈大人的发妻是他的青梅竹马,相识于微末之时,为他生下一个女儿就早逝了,陈大人誓为亡妻守节,多少媒人牵线也不肯点头再娶,这一片慈父之心,谁能不动容呢? 说罢,他忽的一拍大腿,把怀里的小猫咪拎了出来,放在陈鹤生的眼前,道:“陈大人,我在土地庙发现了这只狸奴,你看一看,是不是陈小姐在汴京之时养的猫儿?” 十七抬起下颌,矜持的道:“喵呜!” 它可是一只小猫咪,小猫咪怎么可能会有主人,人类都是它的奴隶,它高兴的时候就去宠幸一个,不高兴的时候就谁也不理。 ——等一下,这具身体会受天谴,就是杀人太多,不会失踪的陈小姐也在其中吧? 一想到这里,小猫咪吓了一跳,把两只小猫爪并拢在一起,大尾巴绕过来盖住爪爪尖,看起来很可爱、很纯洁、无害的样子。 “…………” 陈鹤生一脸茫然,道:“这……三爷许是认错了?这只猫儿应该是波斯的品种,娇贵非常,一日的花销就要好几两银子,在下两袖清风,怎么会养得起这样金贵的狸奴。” 追命摸了摸下巴,道:“这就奇怪了。” 安平县这样贫困的小地方,哪里来这么金贵的猫儿,就它这骄傲的小模样,看人跟看奴隶一样,没个千八百两银子可买不到。 难道是柔淑帝姬的猫儿? 不管是谁的猫,这么脏兮兮的实在不成样子,尤其它还一直窝在追命的怀里,他是落拓了一些,却也不愿意把自己弄的太脏。 “倘若是失踪的那位贵人的猫,就不好怠慢了,说不定可以查到什么线索。”陈鹤生这么劝了一句,道:“三爷,在下命人在厢房给你安排了一个房间,准备了热水。” 十七:“???” 她是一只很爱干净的小猫咪,可是一想到要洗澡,整只猫立刻充满了抗拒,四只小爪子全都抵在追命的胸口,痛苦的喵喵叫。 追命不为所动,拎着小猫咪命运的后颈皮,懒洋洋的道:“快别折腾了,脏兮兮的都变成小花猫儿了,你不应该是白的吗?” 于是,小猫咪被放进水里,变成了一只落汤猫,它真不愧是猫中美人,一般的猫打湿了毛,看起来多半有点怪异,它却还是那么可爱漂亮,娇小玲珑,像是一小团云朵。 “……喵!” 十七甩了追命一身的水,被包裹进一块大毛巾里,只剩一只猫猫头露在外面,浑身湿漉漉的十分不舒服,毛毛都贴在身上了。 哪怕是这么狼狈的时候,它宝石似的蓝眼睛一看过来,还是有一种矜傲的贵气,似乎是在指责奴隶的失职,看起来神气极了。 追命:“…………” 一定是我的错觉,不然他为什么会觉得这只猫在说,愚蠢的人类,你弄湿了本公主尊贵的毛发,还不赶快跪下来给我舔干净! 下一刻,他震惊的发现这不是错觉。房门轻轻的掩着,正午的日光穿透纸糊的门衣,流金一样晕染在地面上,升腾的水汽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绮丽的近乎于梦幻。 “喵——” 小猫咪甜丝丝的叫了一声,从大毛巾里探出个猫猫头,不开心的甩了甩毛,小猫爪一使劲儿,带着一身水汽扑到了追命身上。 然而他一伸手,接到的却不是云朵一样的小猫咪,而是少女柔软的、诱人的躯体。 ——确切的说,是一个美人,一个还未长成,就已可以窥见几分绝色的娇贵美人。 美人伏在他的胸膛上,鸦羽似的发丝被打湿了,可怜兮兮的贴在脸庞上……可她一抬头,上勾的眼尾神气极了,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似乎所有人都该跪下高呼主人。 这个美人奶白色的、似乎在诱人啃咬一口的肌肤上,也挂满了晶莹饱满的水珠,不时会凝成一缕,流入起伏诱人的曲线深处。 追命的喉咙一紧,感觉心口被羽毛挠了一下,连呼吸也十分急促,叫道:“你——” 他的心脏剧烈的跳了一下,脑子里纷乱如麻,就算见过再多的风浪,遇上这样超出认知的事还是头一回,一时间不由得怔住。 这个小猫咪变成的少女,实在是娇艳到了极致,一定是上苍对男人的眷顾,不然怎么会凭空造出这样的美人,让人惊叹不已? 下一秒,猫猫美人矜持的抬起下颌——这是一个有点无礼的动作,可她做起来,竟也有一种本该如此的、娇气又傲慢的可爱。 “愚蠢的人类奴隶,你弄湿了小猫咪柔软的毛发,还不赶快跪下来给我擦干净!” 她的语气有一点娇纵,声音却甜丝丝的让人心口一阵酥麻,无论在说什么,都像是在撒娇,似乎每一个尾音都让人心神一荡。 倘若能被这美人骂上一骂,就是要家破人亡、倾家荡产,恐怕也是会有人愿意的。 “…………” 追命看了她一会儿,忽的回过神来,给了自己一巴掌,暗骂道:真驴,崔略商啊崔略商,你可真长本事了,这还是个小姑娘! 他生的尤为高大健硕,猫猫美人在他怀里小小一只,一低头,刚好可以窥见少女未着寸缕的身体,玲珑如鸽子,纤细的腰肢一手就握的过来,肌肤是一种柔滑的奶白色。 “还愣在这里干什么?”猫猫十七用手挠了他两下,理所当然的命令道:“快抱我!” 倘若是一只小猫咪,这个动作自然是十分可爱了,可换成一个娇小玲珑的美人,这么伏在男人的胸膛上,柔软的手挠一挠…… 追命心神一荡,一股如兰似麝的香气传入鼻端,只觉得与少女肌肤相贴的地方烫的不行,赶紧念叨:“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说罢,他捡起地上的大毛巾,真的闭上了眼睛,一点也不碰她的肌肤,干脆利落的把小美人包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了脑袋。 “你、你——” 十七不可思议,变成人形之后,她又一次被包在大毛巾里,只露出一个猫猫头,不由得不满的看了追命一眼,道:“喵喵喵!” 做完这一切之后,追命已恢复了他落拓又潇洒的气派,听到这一串甜丝丝的、带着怒气的喵喵,差一点笑出声来,道:“你在喵什么,我可全听不懂,是不是在骂我?” 十七抬起下颌,理直气壮的道:“当然了,不过是区区一个人类奴隶,居然敢捆住小猫咪,仗着救了我就恃宠而骄,再这样我就惩罚你!” 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身上,和猫毛被水打湿一样令人难受,小猫咪可受不了这委屈。 追命对一切接受的很快,语声听起来低沉又洒脱,带着一点笑意道:“好好好,我不该恃宠而骄,真是对不起!别动啊,我先去找一套衣裳,等一下再和你负荆请罪。” 他走出门外找到一个侍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话,不一会儿,就拿着一套藕粉色的衣裙回来了,放在床上,甚至还有根珠钗。 十七道:“不要,你见过小猫咪穿衣服吗?而且,你还没有把我的皮毛擦干净。” 她一脸抗拒,努力把自己从毛巾卷里挣脱出来,可惜被阻止了,一双温热的、属于成熟男人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带着年长者侵略性十足的热力,很有分寸的一触即分。 “那可不行,你现在是个人,还是个十分漂亮的女孩子,人就要穿衣服。”追命又取来一条毛巾,笑道:“快别骂了,我这就给小猫咪擦头发,再说了我也听不懂啊!” 他的手掌温厚而有力,指腹带着一点硌人的薄茧,擦头发的时候,修长的手指穿梭在发中,莫名的有一点痒,又有一点舒服。 十七道:“我叫尺玉,才不叫小猫咪。” 她舒服的“喵呜”了一声,宝石似的蓝眼睛都快眯成小月牙了,觉得这个人类奴隶侍奉的还可以,于是纡尊降贵的舔了他一下。 这很合理! 在一群小猫咪之中,都是地位高的小猫咪舔地位低的小猫咪,这是对下级的赏赐。 追命倒吸一口凉气,道:“等一下,你在干什么?在人形的时候不可以这么做,这可是很危险的一件事,会有人对你不轨。” 他的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脸上有点发热,身体有一部分苏醒了,可是看一看小美人傲气又干净的眸子,又有一点羞愧。 他是神捕追命,却也是一个食色性也的男人,而且气血充沛、血气方刚,这么个绝色的小美人放在面前,说没有反应是假的。 可是她的年岁看起来太小,作为一个三十几岁的年长者,都快大她一轮了,追命自觉不能生出邪念,不然也太不是人了一些。 十七抬起眼皮,傲慢的横了他一下,语气十分娇纵,道:“愚蠢!侍奉小猫咪是奴隶的职责,所以我才大发慈悲的赏赐你,其他的人类不配做我的奴隶,得不到赏赐。” 追命又忍不住笑了,他已经历过了很多风浪,遍阅人情世故,眸子中有一种可以让少女怦然心动的深情,可自己却一无所知。 他一扬眉,好笑的道:“好吧,感谢你的赏赐,不过下次还是不必了,我可没有这种爱好,你是不是头一回变成人形?话本子里的妖怪可没这么……纯真,质朴,童趣。” “是呀,第一次变成人形怎么了?” 十七盯着追命的眼睛看了看,明亮的如天上的星子,带着关切的笑意,以及直白的善意,这双眼睛年轻的决不像三十几岁了。 她眨了下眼,一下子想起追命对猫猫本体的评价,立刻愤怒的喵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你在说我丑!你在土地庙的时候就说我的脸太胖了,还嫌弃我腿短尾巴粗!” “…………”追命摸了摸下颌的胡茬,不太确定的回忆道:“我说过这么讨打的话么?” 等一下,好像还真说过,但是谁能想到一只软乎乎、毛绒绒的小猫咪,变成人形之后会是个纤腰长腿的小美人,这不应当啊。 他道:“我发誓,绝对没有,我只是有一点好奇,一只名贵的波斯猫为什么会出现在安平县这样的小山村,而且还不是一只普通的波斯猫,而是一个波斯来的小美人。” 小美人一下站了起来,大毛巾刷的一下就落在地上了,她未着寸缕,却一点也不羞涩害怕,甚至指了指自己奶白色的、浮现一缕红晕的脸颊,不依不饶的道:“我胖吗?” 追命猝不及防,一口气呛在喉咙里,咳的惊天动地,艰难的顺气:“咳咳咳……!” 咳嗽完了,他已经面红耳赤,蜜色的胸膛也一片潮红,连忙拧开酒葫芦的盖子,灌了一口酒下去,全程眼神一点也不敢落下。 小美人换了个方向,愤怒的道:“干什么不看我!难道真的很丑吗,你们人类真是可恶,我化形时特意避开了原型特点的!” “不不不,你先听我说!” 追命忙不迭的转过身,又被猫猫美人一把抓住手掌,放在浑圆、修长的腿上,听到她甜丝丝、气呼呼的问:“我的腿很短吗?” 和想象中一样,她的肌肤柔软细腻,比羊脂玉还要莹润,只是碰一下,就让人忍不住流连忘返,他不知用了多么大的自制力。 再然后,一条毛绒绒、软绵绵的大尾巴就缠了上来,伴随着一句:“我尾巴粗吗?” 追命:“…………” 他喝的太匆忙,一滴晶莹的酒液,就这么从胡茬上滴落,从线条凌厉的锁骨,一路滚到了胸肌上,一听到问话,立刻用这辈子都没有过的语速道:“不胖!不短!不粗!” 天知道怎么回事,这小美人的力气大的他都挣脱不开,或许是妖怪天生神力,又或者是他色迷心窍,自己不愿意去挣脱开了。 一想到这里,追命又觉得自己是一个禽兽了,一滴酒液落在胸膛上,带来一股奇特的痒意,他伸手这么一蹭,酒滴就在小麦色的鼓胀胸肌上,晕开了一小片亮色的水光。 猫猫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她伸出柔软的、奶白色的手,跃跃欲试的放在追命的心口,小心的揉按了一下,被弹性的手感惊到,兴致勃勃的又揉了一下! 追命大口的喘息了一声:“唔——” 听到这声隐忍的喘息,他自己就先吓了一跳,身为男人,被一个小姑娘摸了摸胸就动情算什么事?连忙平复了一下心绪,压下到了喉咙口的闷哼声,这才没有立刻出丑。总之,追命说的口干舌燥,终于劝猫猫小美人穿好了衣裙,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是个三十来岁、还没开荤的男人,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一把,一上来就见识这么大的场面,有一说一,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真讨厌,动作都放不开了。” 十七的鼻尖皱了一下,小心的扯开一点领口,露出一抹起伏的雪色,道:“一点都不合身……太紧绷了,小猫咪为什么要和人类一样穿衣服?” 她是个娇艳如花的少女,眼眸明亮的像天上的星子,藕粉色的衣衫十分轻薄,衬得整个人如花瓣儿似的鲜嫩,明艳不可方物。 追命又是一口酒呛在喉咙口,咳嗽了几声之后,道:“你在干什么?快住手,这个动作女孩子不可以做,立刻把衣服穿好!” “你是一个奴隶,怎么可以反过来命令尊贵的小猫咪?”十七不可思议,伸出一只奶白色的手,软绵绵的去摸他的胸口,不开心的道:“而且,你自己也没有穿好衣裳。” 追命:“…………” 他后退了一大步,一想到小猫咪的踩奶行为,喉头滚动了一下,自己把敞开的领口合拢了,义正辞严的道:“行,咱们俩各退一步,我也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成不?” 小猫咪不太开心,道:“不可以,你穿的这么严实,我要磨爪子的时候怎么办?” 她真的十分喜欢那两块蜜色的、鼓胀的猫抓板,手感很好,踩起来也很有弹性,舔一口还会轻微的震动起来,再完美不过了! 追命摸了摸下颌,眸子里流淌出一点笑意来,道:“人不磨爪子,实在不行我给你编几个藤球,草蚂蚱也可以,反正不许再挠我了,让人家看见还以为在诱拐小姑娘。” 说罢,他拍了下床榻,道:“坐好。” 美人抬起下颌,神色不满,上勾的眼尾让她看起来神气极了,拎起衣裙来,用足尖踢了一下他的小腿,道:“大胆,你怎么可以命令我?以下犯上,恃宠而骄……可恶的人类奴隶,你不求我,我可不会原谅你。” 真是好一只娇纵又傲慢的小猫咪。 追命忍俊不禁,取出酒葫芦来喝了好几大口,这才一抹下颌,玩世不恭的道:“后果这么严重,可真是吓死我了,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快点坐好,我有问题想要问你。” 他这样戏谑的、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的态度,一如年长者在戏弄小孩子,时刻谨记年龄上的差距,以此来提醒自己,不可以把她当做一个可以动心的、可以追求的女人。 十七打了个哈欠,用一种甜丝丝、软绵绵的语声,理直气壮的道:“喵——那你就问好了,不过事先说明,我可不一定会回答你。” 说完,她的衣裙下就伸出一只毛绒绒的大尾巴,雪白的皮毛十分柔软,像一条长长的云朵,很灵活的甩了两下,搭在软被上。 ……这是什么意思,让他摸吗? 追命不明所以,不过他也没指望从一只猫身上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于是十分洒脱的一摆手,道:“没关系,随口一问罢了。” 他被猫尾巴抽了两下,疼是不疼,小猫咪能有什么力气呢?不过那条大尾巴一点也不规矩,时不时就要绕着他的手臂蹭一下。 十七:“???” 发现气运之子不为所动,她忍不住告诉他:“你要学会谄媚一点,比如摸一摸我的下颌,再梳一个时辰的毛!这样的话,作为奖励,我可以多纵容你这个小奴隶一点。” 追命一口气上不来,道:“……谄媚?” 对于小猫咪来说,尾巴应该是比较私密的地方,这么一想,他今天早上还拎着猫后腿分辨公母,还摸了好几把柔软的猫屁股。 ——等一下,不能再想了,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巴掌,暗骂了一句真驴,越活越回去了,你都三十几了,这小美人才多大! 小美人理直气壮,道:“当然了!你是我的奴隶,自然要对主人献媚了,而且马上到秋天了,你必须尽快学习怎么侍奉我!” 说到这里,她的脸庞忽的泛起一种醉人的酡红色,语声像是甜丝丝的蜂蜜酒,矜持的道:“如果你在那个时候,可以让我不难过的话,说不定我会舔一舔你当做奖励。” 追命:“…………” 他的喉咙有一点干涩,要知道,男人实在是一种很会想象的生物,一个动人的眼波就能让他们想入非非,更何况,说这句话的还是一个美人,一个世上罕见的绝色美人。 他使劲儿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在心里念叨了八十遍“非礼勿想”,这才神色如常的打了个哈哈,苦中作乐的道:“谢谢,这样的奖励就不必了,我就想问几个问题,跟案子有关的。” 十七喵了一声,道:“那你问呀,不过我的九条命就剩下了一条,丢了好多记忆,许多事都记不清了,不一定可以回答你。” 她眨一下眼,娇艳的脸庞上,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在奶白色的肌肤上,艳的如一滴渗出的血,看起来娇气极了,也漂亮极了。 可一听到这句话,追命几乎闻得到它背后的血腥气,不由呼吸一窒,喉咙似乎吞了一把沙子似的干涩,痛的要命,道:“什么叫做九条命,只剩下了一条?你的伤是……” 小美人皱了下鼻子,神色骄傲,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的道:“猫有九命,每修行一百年就会长出一只尾巴,我本来有九条尾巴!可厉害了,差一点儿就可以脱胎换骨了。” 说到这儿,她不太开心的道:“可是死一次就会丢掉一条尾巴,也会一起丢失一些记忆……现在我就剩下一条尾巴了!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还有天雷劈我,特别痛。” 追命一怔,道:“天雷?” 他一下想起早上的晴空霹雳,怪不得万里无云的天气,突然劈了一道雷下来,还以为是六月飞雪窦娥冤,原来是猫儿的雷劫。 “对!还有七道天雷等着劈我呢!”美人的猫耳朵一下冒了出来,扯成了飞机耳,十分委屈的道:“我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被狠狠地劈了一下,就赶紧躲进了土地庙。” 她撩起袖口,奶白色如羊脂玉一样的小臂上,是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好在用过了药,已经结痂了,可看起来还是十分骇人。 追命皱起了眉,心中有一点不舒服,似乎一块玉石被人摔碎了生藓一样,有一种对美好破碎的无力感,叹道:“你都不叫痛。” 这么个娇气的小美人,竟然一点也不叫疼,骨子里倒是硬气,这样的伤痛也忍了下来,一声不吭,实在叫人忍不住去疼惜她。 猫猫十七傲气的横了他一眼,心道:当然不可以叫痛!难道小猫咪不要面子的嘛! 她把伤口凑到唇边,小兽一样轻轻的舔了一下,道:“一点小伤而已,我才不看在眼里,正好你来到了土地庙,我发现你是一个官差,有你的功德在我就不怕雷劫了。” 追命又叹了一口气,道:“别舔!” 他制止了十七,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早上洒过的药粉还在,没被她吃下去,这才放心的松了口气,开玩笑的道:“那你还让我做你的奴隶,不应该是帮忙的恩人吗?” 十七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指责小奴隶的异想天开,道:“那是笨蛋狐狸的想法,小猫咪跟它们可不一样!让你做我的奴隶已经是一种赏赐了,你要知道感恩。” 这么个娇气、傲慢的小美人,不知道有多少人求着做她的奴隶,想被她狠狠地骂上一顿,又或者欺负的她眼尾泛红,委屈的哭着叫出声来,说是一种赏赐也实在不为过。 追命挠了挠头,灌下一大口酒,哈哈大笑道:“可惜,我还没有当人奴隶的爱好。” 说到一半,想起这小美人是一只被人侍奉惯了的小猫咪,不由一哂,心道:人家养猫都要先聘猫,娶老婆一样给大猫下聘,我还没养猫呢,就要给她当奴隶度过雷劫了。 十七伏在床榻上,又道:“你呢,你来这个地方是为了什么?我听到你和那个陈大人说话了,可是听不太懂,是要找人吗?” 她好奇极了,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就是这个道理,如果一件事只听到了一点,就像是小猫咪发现了毛线团的线头那么好奇! “不错,是要找一个人。”追命从怀中取出一只珠钗,道:“我要找的人,是这只珠钗的主人,她已失踪许久了,家里的兄长痛不欲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找不到人,也要把凶手绳之以法,报仇雪恨。” 这只珠钗光华灿烂,三十六颗小珍珠攒成花朵状,点缀着浓绿色的宝石,一看就价值连城,是名门贵族的女子才会有的饰品。 一看到这只珠钗,十七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脑海之中忽的闪过几个画面,这种感觉很熟悉,是猫妖在死之后残存的记忆。 一个……温婉、柔美的女人,带着点翠花冠,双瞳剪水,眉目秀雅,尊贵的如一位帝姬,正用缝好的布老鼠逗弄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儿,笑吟吟的道:“跳高一点,尺玉。” 猫儿撒娇的“喵呜”了一声,用小脑袋去蹭她坠着明珠的绣鞋,被她抱在怀里亲吻。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一想到她,心口就柔软、酸涩的厉害,似乎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一样,好想再见一见她,蹭一蹭她,她的名字是什么? 十七下意识的道:“仪、仪珠!” 追命的表情凝重了起来。 ——今上最小、最宠爱的妹妹,赐婚给探花郎蒋长风的柔淑帝姬,就名为赵仪珠。“等一下,仪珠是谁?” 叫完这一声之后,十七秀气的鼻尖皱了一下,有点茫然的喵了一声,道:“我……我认得她是不是,她就是这只珠钗的主人?” 追命仰头喝了一口酒,心中一叹,这世道女子不易,这才道:“不错,你大抵是柔淑帝姬的猫儿,所以才会认得这只珠钗。” 也只有大宋的帝姬,才养得起这么金贵的狸奴,不过……小猫咪失去了记忆,九条命没了八条,帝姬恐怕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十七道:“好可惜,我都不记得了。” 她的心口有一点疼,自己揉了两下,还是空落落的难过,于是呜咽了一声,一头扎进男人带了一点酒气的怀中,委屈的喵喵。 追命一整个僵住了,血液逆流,两只手臂抬也不是,放也不是,呼吸都变急促了。 美人在怀,软玉温香,对于他来说实在是一种十分陌生的体验,一时间心跳如鼓。 然后他就听见,怀里的小美人噤了一下鼻尖儿,十分不满的道:“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还不主动一点把衣服脱了?” 追命:“…………” 追命一辈子无语的时间,恐怕都没有今天多,他一口气噎在嗓子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震惊道:“我为什么要脱衣服?” 他是嬉皮笑脸了一些,可却决不是一个轻浮的浪子,怎么可能会在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面前做这下流的事! 十七:“???” “你可是小猫咪的奴隶!”她睁着天空一样漂亮的蓝眼睛,理直气壮的道:“在主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要学会主动一点,立刻把猫抓板呈上来,不可以藏的严严实实。” ——猫抓板? 追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肌,隔着一层粗布衣衫,也看得清凸起的轮廓,忍不住大笑出声了,没想到它们还有第二种叫法。 他喝了一口酒,笑道:“尺玉姑娘,我不是你的奴隶,你也不可以挠我的……猫抓板,有一句话叫男女授受不亲,知道么?” 十七猫猫摆烂,道:“不知道!” 她的衣裙下,毛绒绒的大尾巴缠上了男人的小腿,奶白色的小手伸过来,直接隔着衣衫,用掌心揉了下气运之子鼓胀的胸肌。 追命猝不及防,下意识闷哼了一声。 一股细微的、酥麻的痒,从心口一路流淌到四肢百骸,似乎有一只小蚂蚁在啃噬经脉一样,难耐之中,生出一种异样的快活。 他的脸皮有点烫,没想到自己竟会这么敏感,一下子讪讪起来,道:“别挠了,我去编个几个草蚂蚱给你磨爪子,成不成?” 蚂蚱? 小猫咪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 “成交!” 小美人得意极了,用一种十分傲慢的小表情看了过来,道:“我就知道,人类一点都不坦诚,就是喜欢口是心非,如果不喜欢的话,为什么不躲开?我容忍你的任性。” 追命洒脱一笑,道:“真是谢谢你!” 苍天可鉴,人的反应速度怎么能快的过一只小猫咪?这小美人动如脱兔,比之一般的江湖高手也不差什么,只是力气小了些。 不过…… 这样一个美人,若是有男人拒绝她,一定是个瞎子、聋子,追命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每一次拒绝都用尽了自制力。 一想到这,他不由在心中喟叹了一声。 “那当然,这是你应该谢的!” 十七抬起下颌,理所当然的道:“等一下去查案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我,万一看到了和仪珠有关的东西,说不定我的记忆就可以回来了……喵,我也想快一点找到仪珠。” 追命道:“这是自然,不过我进府衙的时候是一个人,出去突然变成两个人,恐怕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你只能变回原型了。” “原型啊……” 十七有一点不情愿,她还记得追命说她的本体腿短尾巴粗,忍不住道:“那你要衣服的时候,怎么不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呢?” 追命哼笑了一声,道:“我说我有女装癖,一天不穿女装就浑身不舒服,还请姑娘大发慈悲,救我一救,不然我就赖在府衙不走了,让陈县长丢脸,她就借我衣裙了。” 十七:“…………” 她身躯一震,目瞪猫呆,用一种高山仰止的目光看着他,想不到世上还有这么不在乎形象、洒脱不羁的气运之子,佩服万分。 追命喝了一口酒,看着小美人惊呆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的眉宇之间,本有一种深心的寂寥感觉,这时也全都消散了。 他低沉浑厚的语声之中,流淌着一股豁达的笑意,道:“骗你的,我给了那位姑娘五百文钱,跟她买下来的衣裳,我怎么说也是个捕快,怎么能占一个小女子的便宜。” ……可恶的人类奴隶! 小猫咪的尾巴毛都炸起来了,用蜂蜜酒一样甜丝丝的夹子音,骂了气运之子至少半个小时,然后非常愤怒的挠了十下猫抓板! “大胆,竟然戏弄尊贵的小猫咪!” 系统的xp自由飞翔,见缝插针的怂恿十七,道:“他这种大胸纯情熟男,简直就是男菩萨呀,多适合羞耻到面红耳赤,还要自己主动拉开衣襟,给小猫咪踩奶的py!” 猫猫十七:“…………” 三十几岁的男人,有一种阅尽千帆的落拓气派,可他又纯情的要命,一身熟透了的蜜色肌肤,比一般人更修长笔直的腿,还有让人想咬一口的鼓胀胸肌,这也太诱人了。 追命:“???” 收拾了一下一片狼藉的房间,他就要出去查案了,今天是市集,几个村子的人都会来到安平县,说不定也会有卖珠钗的货郎。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道:“中午的市集人最多,再不出门就要错过了,下一个市集要半个月之后才到,耽搁太久不是好事。” 女子的衣裙散落了一地,从里面钻出了一只云朵那么雪白、柔软的小猫咪,纵身一跃到追命的肩膀上,爪尖勾住领口的布料。 “趴稳了啊,别掉下去。”追命难得没不羁的露出小半个胸膛,而是很有羞耻心的合拢衣襟,遮住了蜜色肌肤上的一道道红痕。 他把地上的衣裙拾起来,掌心触摸到未散的温度,有一瞬间的耳热,把衣裳叠了一下收进了行囊里,掩饰一样大步走了出去。 安平县是小地方,不比汴京繁华,几乎看不见什么气派的建筑,连富户也不过是住二层的小院子,就更别提普通的百姓家了。 说是市集,其实也就是县里的小贩们凑在一起,卖的无非是布料、牛羊肉,还有就是平日不来,集市才挑着担子走乡的货郎。 “锅碗瓢盆,磨刀、磨剪子嘞——!” “张二哥,你也来赶集啊!不给孩子买一斤猪肉开开荤?听说他快去考童生了。” 一般来说,这样的集市是为了方便附近村子的人,他们住的比较偏远,来一趟县里不容易,所以这样的市集没有多大的看头。 一声声叫卖响在耳边,一路走来,追命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他的形貌本就落拓不羁,尽管俊朗潇洒,可为人风趣又没什么架子,说几句话就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 只不过…… 追命的表情有一瞬的异样,感觉胸口被两只软绵绵的小爪子,交错着踩了踩,不仅如此,一条大尾巴直接在他腹肌上来回扫。 他笑骂了一句,道:“……小不正经。” 十七:“喵呜——” 一只雪白、名贵的小猫咪,谁看了都会想摸一摸,而且还与柔淑帝姬有关,为了不打草惊蛇,追命不得不把猫儿揣在了怀里。 在安平县,多几个生面孔并不是很常见的事,不过陈大人才上任不久,从汴京带来的亲信人们还认不全,自然不会觉得奇怪。 “这位小兄弟,还请等一下!” 追命拦下了一个小贩,在摊子上买了几个黄面馒头,笑道:“问一件事,不知道这里哪里可以买的到女子的珠钗?我婆娘跟我闹脾气,几天不让进屋了,得哄一哄她。” 小猫咪竖起耳尖儿,挠了他一下。 小贩挠了挠头,道:“你婆娘好大的脾气……嚯!大哥是个生面孔,和陈大人一起从外地来的吧?咱们本地汉子,不听话的婆娘多是打一顿就成了,哪来那么多讲究。” 追命的笑意停滞了一下,心口憋闷。 现在的世道,重文轻武、重男轻女,尽管繁华富庶之地,稍微有所改善,可安平县这样的小地方不知凡几,女子还是在受苦。 小贩又道:“小地方穷,没有专门做首饰的匠人,多是扯点头绳、打一两个银镯子耳环之类的,要说珠钗的话,你得跟货郎去买,他在几个镇子来回走,要什么都有。” 追命收回心绪,递过去两个铜板,神色如常的道:“不知道货郎在哪里?我家婆娘凶悍,我可打不过她,就当破财消灾了!” 他人高马大、体型健硕,一拳能打死三个汉子,这一番话却说得十分诚恳,给小贩都听愣了,心道:那你婆娘还真够可怕的。 “顺着这条街直走,右拐就是了,货郎不怎么来县里,只有集市才过来,听说发了一笔大财,已经不怎么走动了,是你运气好,他这一次市集心血来潮又来了镇上。” 小贩眼尖,追命一转头,就看见他脖颈上有三道不轻的红痕,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道:“快去吧,可别让嫂夫人久等了。”“多谢小兄弟指点了,祝你生意兴隆!” 追命笑着对小贩说了几句漂亮话,拎着酒葫芦往街尾的方向去了,没走两步,他忽的一伸手,按住一只在胸口作乱的小猫爪。 ——这只小爪子,在他的胸肌上揉了半天还不够,又跃跃欲试的往上踩,在他线条凌厉的锁骨上挠了两下,才小心的收回来。 “干什么,又干什么?” 追命借着喝酒的动作,低声笑道:“不是给你编了蚂蚱吗?怎么又用我磨爪子,光天化日之下,小猫咪耍流氓了,不知羞。” 然后,他合拢的领口就探出了一只可爱的猫猫头,非常生气的扯出飞机耳,用甜丝丝的夹子音喵了一长串,估计是猫猫脏话。 十七:“喵,喵喵——” 可恶的人类奴隶,我凶悍吗?你还压着怕水的小猫咪洗澡,你才是最可恶的婆娘! “别出来,小心被人看见。”追命左右看了一眼,一把将猫猫头按了回去,摸到它胖乎乎的小脸儿,忍不住掐住,揉搓了一把。 十七:“…………”脏话x2 它思考了一秒钟,觉得小猫咪的尊严受到了奴隶的挑衅,于是惩罚的张开了三角猫猫嘴,对着上下晃动的胸肌喵呜就是一口! 追命:“…………” 他的脸色一下涨红了,蜜色的脖颈和胸膛也红了一片,似乎经历了什么极羞耻的事一样,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大声咳了起来。 十七一脸无辜,松口舔舔爪子。 ——只看外表的话,它真的是世上最美丽、最乖巧的小猫咪了,只是轻轻的咬了一口人类奴隶而已,小猫咪又做错了什么呢? 追命看起来似乎有话要说,不过未免人多口杂,还是忍了下去,心道:还是不要让大师兄养猫解闷了,我怕他会被气的吐血。 听说猫一天要睡八个时辰,还喜欢把桌子上的酒杯推下去,大师兄的腿脚不便,夜里也不怎么睡得好,还是我来养适合一点。 “让你说我凶悍,这就是惩罚!” 十七惩罚完了,还不忘指挥他,大尾巴在气运之子的腹肌上扫来扫去,小猫爪催促似的使劲挠他胸口,趾高气扬的道:“驾!” 追命苦中作乐,道:“得令!” ——尽管听不懂这一串喵了什么,不过想一想也知道了,他一开始还忍不住浑身紧绷,青筋暴起,现在竟然也习惯了,好歹不会被一条尾巴撩的动情,习惯还真是可怕。 不一会儿,他就走到了街尾,四下里看了一下,在一家脂粉铺子门口找到了货郎。 说实话,追命也不是没见过货郎,一般都是一身短打的精壮汉子,挑几副货担、一座曲尺柜,四周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看客。 可是这个人的打扮,实在不像一个需要卖力气的货郎,反而像是一个寻常的商人。 “这是密州城里最时新的布料,小嫂子买上三尺,我给你打七折,只求嫂子为我留意一下,县里还有没有适龄未嫁的姑娘。” 他穿一身深青色的衣衫,料子是簇新的棉布,长发束起,手中竟还拿了一柄半旧的折扇,陪笑道:“落叶归根,我这半辈子赚够了钱,也该安定下来,讨一房婆娘了。” “…………” 追命的视线一扫而过,一眼就看见了男人手上的茧子,穿着长衫,走路时的姿势也是一肩高一肩低,确实是挑担货郎的特征。 不过人太多了,不太好问话,货郎难得来一次市集,身边的人散的差不多了,也一直有来往的客人,看起来还是他的熟面孔。 十七异想天开,道:“怎么办?要不你把我卖了吧,问一问他收不收,然后找借口换一个地方谈话,这样就不引人注目了。” 说完,还很期待的甩了两下大尾巴。 “嘘,不要出声。”追命叮嘱了怀里的小猫咪一句,没有立刻挤到货郎的身边,见人少了才走过去,揽住他的肩膀,笑道:“大哥,吃了吗?咱们兄弟二人好久不见了!” 货郎一脸茫然,下意识的道:“啊?” 不是,咱俩认识吗,老弟你谁啊? 他哆嗦了一下,没敢挣扎,毕竟追命一看就是习武之人,这高大的身板一拳能打死十个进士,万一说错话挨一顿揍多不值当。 剩下的几个客人也一脸茫然,看了看二人,迟疑的道:“王哥,这位是你的朋友?” 不等货郎开口,追命已爽朗一笑,掏出捕快的腰牌给几人看了一眼,道:“我是和陈大人从密州城来的,见到王老哥一时心里激动,忍不住想叙一叙旧,打扰你们了?” 一看是官差,百姓们打了个哈哈,都露出了要走的意思,客气的道:“没有,什么打扰不打扰,官爷继续,我们也去其他的摊子看一看,还得给我婆娘扯两尺花布呢。” 说罢,几个人一起离开了,还不忘拉住其他要买东西的百姓,不让他们打扰二人。 货郎一脸咋回事的表情:“…………” 不是,我真不认识他啊!大哥你谁啊? 追命喝了一口酒,道:“跟我来。” 他把货郎的担子一收,一手拎着人,一手拽着货担,轻而易举的把他们带到了一个无人经过的小巷子,就跟拎着两只鸡一样。 货郎的表情一下子就绝望了,二话不说直接跪下了,道:“大哥,劫色行吗?我的老婆本真不能给你,我……我吃这么多苦,挑着担子走南闯北,就是为娶一个老婆!” 追命把他拎了起来,道:“跪什么?说了我是个捕快,只是叫你问两句话而已。”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珠钗,放在货郎的眼前,态度随性,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令人不自觉放松下来,道:“这只珠钗你见过吗?” 货郎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如果说方才是害怕,那么现在就是极度的恐惧,还有一丝不洗察觉的愧疚,双腿软的一下子跪了下来,嘴唇抖动说不出来话。 看到这个反应,追命还有哪里不明白? 他摸了摸下颌的胡茬,道:“还真没找错,这十里八乡就你一个货郎,看来是从你手上卖出去的,说罢,这只珠钗可不是寻常女子的饰品,你到底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货郎低着头,干巴巴的道:“捡的,我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去过的地方多的数不清了,也不知在哪里就捡到了这只珠钗。”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眼珠子乱晃,冷汗几乎湿透了衣衫,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显然是在说谎,又或者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 “捡的?行啊兄弟,你还真会捡。” 追命嗤笑了一声,也不跟他废话,冲着货郎的身侧猛的踢出一腿,残影如风,几乎只让人感受到一缕清风拂过,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就停了下来,道:“看见了没?” “看、看见什么?” 货郎胆战心惊的一转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发觉他左侧三尺来外的大树上,粗壮的树干之上竟然多了一个一寸多深的脚印。 这一腿迅疾如风,若是落在人身上,骨断筋折都是轻的,怕不是能直接送人升天。 “肯说实话了吗?” 追命抱着手臂,笑道:“你是在这里跟我交代清楚,还是要我带你回衙门,审问个清楚,你自己思考一下,我绝不会逼你。” 他是个捕快,而不是全然不知变通的古板侠客,偶尔也会威吓一番,又或者在对付敌人之时想一点不常见的法子,十分有用。 货郎脸色惨白,下意识哆嗦了一下,颤抖着道:“我招!其实那只珠钗,是我去李家村卖货物时发现的,被塞在一棵大树的乌鸦巢边,不知怎么砸在了我的头上,我就捡回去卖了,真的不是我偷的,官爷明鉴!” 李家村? 追命皱了下眉,道:“说具体点,你一个货郎,理论上只会在市集出现,走村子太浪费时间和脚力,怎么会去什么李家村?” 还有帝姬的珠钗,为什么会出现在乌鸦的巢穴里,这种鸟儿十分喜欢宝石,是它从什么地方叼回来的,还是有人故意放进去? 货郎道:“小人冤枉啊!那一日其实是去李家村吃席,有一家三兄弟成亲,小人刚好三十五岁的生辰,寻思去沾一沾喜气,也好讨一个婆娘,所以才去吃了一顿喜酒!” 十七:“喵?”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里的人娶老婆这么难吗?这么一想,大街上的女子似乎没有几个,有也是出嫁多年、带孩子的妇人。 “三兄弟同时成亲,这事儿在汴京也不多见,沾一沾喜气也有理。”追命在心中思忖了一下,又问道:“李家村在什么地方?” 安平县附近的林子多,几个村落四散在山林之中,如果没有本村人带路,很容易在山中迷路,这就是小地方查案的不便之处。 货郎低着头发抖,道:“小人也找不到路,李家村比王家村还远一点,而且他们村的人这几个市集都没来,也不好找到人……” 说到这里,他突然一拍大腿,道:“不过王家村有几个汉子经常去李家村帮忙,说不定可以带路,我带官爷去一趟王家村!” 听完对方的话,追命眯了下眼睛,感觉事情有一丝不对,他看着一直发抖不敢抬头的货郎,扬眉一笑道:“成,那你带路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小心谨慎总无大错,大风大浪都见识过了,难道还会在一个小山沟之中翻车不成? 货郎一听,忙赔了个笑,道:“山林黑了不好认路,今天已经太晚了,待明日小人再来带官爷进村。”天色暗了下来,陈大人命人在府衙收拾出一个房间,让追命住上一夜,在批阅公文之余,还不忘请两个衙役送来了一桶热水。 “喵——” 十七在软榻上化成了一摊猫饼,大尾巴使劲儿甩了两下,喵了一长串脏话,不满的道:“只是洗个澡而已,为什么不让我看?” 一般出门在外,追命没这么讲究,不过在破庙睡了一夜,身上一股土腥气,擦洗估计没什么用,只能脱了衣裳,跳进浴桶里。 他哼笑了一声,低沉的嗓音如美酒一样醉人,似笑非笑的道:“不为什么,反正这个画面小猫咪不能看,不然会长针眼的。” 十七:“…………”猫猫脏话x2 它的耳尖竖起来,不愿意放过一丁点响动,洗澡这么危险的事情,没有小猫咪在旁边保护,可怜的人类万一被淹死了怎么办? 一人一猫隔了至少三丈远,中间还有一扇山水屏风,大抵算不上耍流氓了,追命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撩起一捧水洒在身上。 他是一个高大、强壮的成年男人,肌肤是性感的、熟透了一样的蜜色,每一寸肌肉线条都充满了力量的美感,并不过分夸张。 “喵——” 听到水声响起,十七的小猫咪本能一下子压过了理智,盯着屏风上男人的轮廓,忍不住想:有这么多的水,他不会被淹死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它一下跳了起来,迈着小猫步绕过屏风——感谢梅花垫,这一切都悄无声息,用两只前爪扒在了木桶边沿。 追命还未发觉多了一个偷窥者,正放松的哼着不成样子的小调,飞快的擦洗身体。 他背对十七,宽阔的肩背上交错着六七道伤疤,不过并不骇人,热水流淌过结实的背肌,擦洗的时候,掌心的茧子把蜜色的肌肤磨得发红,有一种成熟男人的阳刚之美。 好、好诱人。 小猫咪咽了一下口水,毛绒绒的大尾巴一下翘了起来,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嘟”。 追命:“…………” 几乎就在下一秒,他飞快的抄起搭在手边的白毛巾,盖在了毛绒绒的猫猫头上,心中十分哭笑不得,暗道:看就罢了,三爷脸皮厚不怕被看,可这口水声算是怎么回事? 十七:“???” 它挣扎了一下,好不容易摆脱了可恶的白毛巾,就看见追命已穿好了衣衫,用浑厚的内力蒸干了衣裳,正在系窄腰上的带子。 小猫咪竖起尾巴,愤怒的喵了一声,可恶,这也太快了吧——还没有看到逗猫棒! 追命拎着它命运的后颈皮,被赏赐了一招猫猫拳,笑道:“干什么,干什么?怎么又来占我便宜,你个小猫咪怎么老想着去看男人洗澡,这样是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他的脸皮还在发烫,有一点羞窘,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好在不是用小美人的样子来偷窥,至少感觉没那么羞耻。 十七抬起下颌,道:“谁占你便宜?你是我的奴隶,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肉、骨骼都属于小猫咪,我只是怕你淹死了而已。” 离得这么近,它一下就闻到了追命身上的男子气息,体内的热意一下消了大半,忍不住喵呜了一声,用毛绒绒的小脸蹭一蹭。 追命低笑一声,懒洋洋的道:“这么点水要是能淹死人,我从今之后跟你姓,快别蹭了……不是一直嫌弃我一身酒味儿?幸亏你不是一只公猫,不然我真的要报官了。” 十七道:“小猫咪的事你少管。” 它被拎在半空,气运之子诱人的胸肌就在一尺之遥,两只小爪不由虚踩了两下,又被拎远了一点,于是十分不满的化作人形。 比花瓣儿还娇艳的美人,娇小玲珑,顾盼神飞,动情之时莹白的脸庞泛起醉人的酡红,每一次见,都有一种不同的惊艳之感。 “…………” 追命的呼吸一下子沉重了起来,胸腔内的心脏跳如擂鼓,语声干涩,道:“你——” 他看着美人白羊一样的身体,一时忘了要说什么,不由狼狈的扭过了头,热度一丝丝从耳根子烧了上来,几乎冲进了脑子里。 “一点都不听话,可恶的人类奴隶!” 小美人不依不饶,花苞一样娇软的身体依偎过来,小手挠了他两下,道:“快脱衣裳,我要磨一磨爪子!你才洗浴过了,酒气不那么重,等一下又喝酒,我就不挠了!” 被小猫咪挠一下,和被小美人挠一下绝对是不同的体验,至少对于男人而言,视觉效果不同,行为上带来的冲击力也不一样。 追命的脖子都羞红了,只觉得所触处一片炙热,心神一荡,忙又撑起自己从容的气派,哑声道:“等一下,你先把衣裙穿好。” 他一开始就知晓,小猫咪的人形是个绝色的美人,年岁还小,就可以窥见未来的几分风姿了,美到可以颠倒是非,不问黑白。 天下最铁石心肠的男人,也要心甘情愿的臣服在美人裙下,更何况他也只是玩世不恭了一些,怎么可能对如此绝色视若无睹? “人类可真小气。”十七皱了下秀气的鼻尖儿,把衣裙穿好了,不满的道:“在土地庙的时候,你还揉了好几下我的尾巴呢,我也没有说什么呀,怎么我挠你就不可以。” 追命压下小腹的火气,道:“那可真是对不起,人类就是这么小气,柔淑帝姬大概没告诉过你,男女有别,这么做很危险。” 他说了好几次“很危险”,可是一看见小美人干净又傲气的眸子,不知怎么,就说不出是什么危险了,总觉得会玷污了她一样。 十七不解,道:“我又不是人类,管它什么男女有别?而且你们人类给小猫咪当猫抓板是天经地义的事,仪珠也让我挠呢!” 一说到“仪珠”,她忍不住怔了一下,娇艳的脸庞闪过一丝茫然的神色,眸子里泪光点点,似乎是又回想起了一点过去的事情。 追命一惊,无措的道:“怎么哭了?” 他走过去,高大英武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猫猫美人小小一只,似乎一只手臂就能托起来,红唇微张,隐约可见洁白的贝齿。 十七眨了下眼,道:“我看到过去的仪珠了,在……应该是在宫中,我好想见她。” 这是一丝残存的记忆。 一个高冠博带的男人,他的衣裳被抓破了,面有怒色,神色阴沉,似乎要教训一下这只没眼色的畜生,连打马鞭都取出来了。 “夫君何必生气?” 帝姬的目光温柔,没有注意到男人隐忍怒气的神色,道:“不过是一件衣裳,命内务府再送一件就是了,你是驸马,不必与前朝一同议事,不会有大臣参你衣冠不整。” 男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道:“公主说的是,不过是一只无知的猫儿,怎么会懂前朝的事,打骂无济于事,何必与它计较。” 他看着帝姬,眸中满是醉人的情意。 “尺玉下次不敢了,再有下次,我先罚它不许吃鱼。”帝姬柔柔一笑,把雪团似的小猫咪放在地上,道:“不怕了,去玩罢。” 小猫咪竖起尾巴,开心的跑远了。 很快,这一丝记忆也消失了,十七的脑子里充满了问号,挠了下追命的胸口,奇怪的道:“什么叫驸马不必与前朝一同议事?” “你问这个做什么?”追命解释道:“唐朝之时,有公主干政、杨国忠祸国的前车之鉴,所以本朝的驸马在迎娶公主之后,只能在朝廷之中担任虚职,且不能参与科举。” 他道:“空有一个光鲜的身份,却没有实权,一般有才能之人都不愿意做驸马。” 十七追问道:“仪珠的夫君呢?” 追命笑道:“柔淑帝姬的驸马是一个例外,他与帝姬两小无猜、互许终身,高中探花之后,不顾父亲的反对,执意求娶公主,天子这才赐了婚,是汴京中的一段佳话。” 十七喵了一声,道:“不要说了,他不喜欢小猫咪,仪珠真不应该嫁给他,一个不喜欢小猫咪的男人,肯定不是一个好人。” 这个驸马对公主的爱意是真,可不喜欢猫也是真,仪珠的失踪会不会和他有关系? 追命不知内情,一听这样的话,忍不住喝了一口酒,摸把下颌的胡茬,笑道:“尺玉姑娘,你也太不讲理了一些,莫非所有的人都要喜欢你,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样的绝色美人被天下之人所珍爱,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事。 十七认真的道:“我发现了一件事。” 追命饶有兴趣的一扬眉,做足了倾听的姿态,笑吟吟的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他已是个三十几岁的成熟男人了,这个动作一做起来,却又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潇洒与可爱,明亮的眸子里流淌着动人的笑意。 小美人若有所思,稚气未脱的娇艳脸庞之上,就多了一层动人的风姿,道:“我在变成人形的时候,你会叫我尺玉姑娘,身体也会动情,难道你更喜欢我用人形……么?” 追命:“…………” 他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没想到仅有的一两次失态,美人全都看在了眼中,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对小了一轮的女孩子生出这样的冲动,就是他自己也要骂一句不要脸。 不过,这样尴尬的气氛没持续太久,就被两个不速之客打断了,一只竹子做的细管忽然从门缝伸了进来,然后吹出一股迷烟。“…………” 外面发生了什么,自然瞒不过追命,他看起来有一点吊儿郎当、玩世不恭,其实心思十分缜密,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细竹管。 十七的腿有一点软,道:“喵——” 对比人类而言,小猫咪的五感也太发达了,看到迷烟的那一刻,她已经来不及闭气了,好在只吸入了一点点,没有太大影响。 追星竖起食指,示意她不要出声。 他的腿风一扫,迷烟就被一股脑的卷了出去,然后从容不迫的在一旁坐下,甚至还喝了口酒,等着心怀不轨之人主动送上来。 “吱呀——” 门被推开了,放迷烟的人似乎不会什么武功,脚步的声音放的很轻,在习武之人听来还是十分明显,两个人接头交耳了一阵。 一人低声道:“真的要动手么?这人可是陈大人在汴京时的亲信,说不定有什么大开头,杀了他之后,万一有麻烦怎么办?” “顶头上司都被贬到这儿了,他能有什么大来头?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一个捕快杀就杀了……谁让他非要调查什么失踪案!” 另一人催促道:“赶快动手,不要浪费时间,这是给牛用的药粉,对人不一定有太大用,趁着他没醒,赶紧弄死了抬出去。” 说罢,二人鬼鬼祟祟的关上门走进来。 一抬头,正对上追命明亮的、充满笑意的眸子,带着一点戏谑的神色,道:“打扰了,请问商量完了吗,不知二位要怎么弄死我?如果死法不太体面的话,就请恕在下不能配合,为了这条小命也要抗争一二了。” “…………” 二人一脸见鬼了的表情,掉头就跑,然而刚一转身,腿弯忽的一麻,似乎挨了一下什么重击,一下子跪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对付这两个人,追命连腿都不用出,只是喝了一大口酒,在喉头用内劲喷出去,径直击在腿弯上,轻而易举的就解决了对手。 十七“咦”了一声,心道:怎么是官差? 这两个人的衣服,分明就是官差才会穿的衙役服,不过面容有点眼生,应该不是陈大人从汴京带来的亲信,而是本地的衙役。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不过是一时被鬼迷了心窍,真不是故意要害您!” 一见追命的功夫,两个衙役也明白自己踢到了铁板,一时间叫苦连天,连跑也不敢跑了,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一个劲的求饶。 “二位方才的威风怎么不见了?”追命抱着手肘嘿然一笑,道:“同为捕快,这样糊弄人的话就不必再说了,我劝二位还是老实交代了的好,为何不想我去查这失踪案?” 衙役汗如雨下,道:“这、这…………” 他的脸色惨白,眼珠子骨碌转了下,咬牙道:“这安平县不过是个小地方,能有什么大案子,咱们不过是混一个日子罢了,领了银钱也不必干活,多么好的神仙日子。” 另一个衙役也道:“大家都不做事,偏你要生这么多事端,谁看了不会来气?你若有这个能耐,怎么还会被贬到安平县来!” “说得不错,我差点就信了。”追命哼笑一声,喝了一口酒,懒洋洋的道:“连查案子都不愿意的人,只想在府衙混个日子,怎么就铤而走险在夜间杀人了?真是有趣。” 他擅长追凶,对审问一道并不在行,也不屑于严刑逼供,就算是对付恶人,也从不用卑鄙手段,摸了摸下颌,想到一个法子。 “这、这…………” 衙役哆嗦了一下,却还是不改口,只低着头咬紧牙关,道:“苍天可鉴,小人所言句句是实情,不敢对大人有半点欺瞒啊!” 他说到一半,忽的从袖中拔出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猛的向追命刺了过去!另一人也扑了上来,不要命似的死死抱住他双腿。 追命摇了下头,自言自语的道:“不成不成,看来这死法果然不太体面,幸亏没叫你们得了手……唉,也该轮到我了对不对?” 话音未落,已疾风似的出了一腿,向衙役的手腕踢了过去,这一下踢出的角度十分诡异莫测、匪夷所思,就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避无可避,更别提一个寻常的衙役了。 “啊——!!” 只听“咔嚓”一声,一阵骨裂的声音传入耳畔,衙役哀嚎了一声,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已经满头冷汗的倒了下去。 “活该!” 十七拎起裙摆,不客气的一脚踢在此人的小腿上,一股如兰似麝的香气,就这么让他停下了哀嚎,表情十分痛苦的看了过来。 ——美人,千古罕见的绝色美人! 听到十七的语声,衙役的心口似乎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痒的不行,即使身上十分疼痛,也想见一见这出言的美人是什么样。 “仙、仙女,一定是天上的仙女!”衙役的神色激动又痴迷,看着美人傲慢、嫌弃的小表情,一下子剧烈的蠕动了起来,完全不顾手上的伤,似乎恨不得被再踢几脚才好。 他语声急促,混乱的道:“只要偷走你的衣裳,你就回不去天宫了对不对?只能留在人间给我做婆娘……仙女!一定是这样!” 什么意思? 十七沉吟了一下,觉得他的眼神莫名的恶心,说的话似乎也有一点奇怪,不由嫌弃的道:“你一个人类,才不配和小猫咪在一起!还是弄死你好了,这双眼睛真讨厌。” 话音未落,天边一道惊雷。 十七的尾巴毛都炸了,道:“这么准?” 她一下子打消了杀人的念头,可怜兮兮的钻进气运之子的怀里,隔着一层衣衫,对他温热、鼓胀的胸口,使劲深吸了一口气! ——小手伸过去,扯开一截衣襟,把脸颊贴在他蜜色的肌肤上,大尾巴从衣裙下伸了出来,借着身体遮挡,缠上修长的小腿。 追命:“…………” 小美人玲珑可爱,可怜兮兮的在他的怀里蜷成一团,花瓣儿一样轻盈、柔软,两只奶白色的手臂占有欲十足的搂了上来,腰肢纤细不盈一握,时不时不怀好意的动一下。 他莫名的有一种被调戏的错觉。 十七歪头,道:“要怎么审问他们?” 她这个模样,实在是一个再娇艳、乖巧不过的小美人了,上勾的眼尾神气活现,傲气又无辜,看着这双泉水一样清亮、天空一样干净的蓝眼睛,谁会信猫猫有坏心思呢? 追命耳尖一热,也觉得是自己无耻,什么事都往男女之情上想,不由讪讪一笑,开口道:“交给陈大人罢,他从汴京带来的几个亲信,有一个我见过,是审问的好手。” 说罢,他亲自押着二人去了趟大牢,交给了陈鹤生的亲信之一——一个目光如鹰一样锐利的年轻捕快,名字应该是叫薛邵龙。 他出身于书香门第,却弃文从武做了一个侍卫,在皇城司中任职过一段时日,如今跟着陈大人贬到安平县,就成了一个捕快。 “这个名字好熟悉。” 十七回想了一下,道:“唔……这个人一定很出名,你在汴京的时候有见过他么?” 追命低笑了一声,道:“不算见过,只能说是听过,咱们官家重文轻武,薛邵龙不去考科举,非要去皇城司,他爹一个当朝大儒整天写文章骂不孝子,说要断绝关系。” 十七好奇道:“皇城司是什么地方?” 追命喝了一口酒,道:“皇城司是类似都察院一样的机构,从里面出来的人或许不擅长缉凶查案,但个个都是审问的行家。” 有一句话叫:进了皇城司,就是一具尸体也得开口说话,他们的名声一向不太好,与六扇门少有来往,其实他也不怎么熟悉。 “喵——” 十七惆怅的呜咽了一声,一下子兴致缺缺了,心想:如果这个薛邵龙,是我认识的那个薛邵龙的话,那估计是问不出什么了。 其实薛邵龙并不擅长审问,也不怎么会查案,而是擅长缉凶,所以才离开皇城司去做了陈大人的侍卫,机缘巧合下当了捕快。 “天色不早了,月亮都出来好久了,你还不困?不是说一天至少要睡八个时辰。” 这时,追命已铺好了床榻,抱着一床多余的被子,准备在地上凑合一晚,一边整理枕头,一边笑道:“在想什么这么出神,难道你要变回小猫咪,跟我再住一晚上么?” 十七横了他一眼,道:“才不是。” 她只是在想,薛邵龙现在还不是冷酷沉着的小神捕,只是一个青涩的毛头小子,指望这个时间段的他审问出真相?不太现实。 追命也不在意,被小美人横一眼,实在算不得什么,甚至还有点受用,笑道:“看来是我猜错了,那么尊贵的小猫咪,你是不是该睡觉了?反正我要睡了,明日还要爬山走林子,你是不用动,出力气的可是我。” 小美人皱了下鼻尖,不满的道:“我现在可是人形,你应该叫我尺玉……而且,你为什么要在地上睡?也离我太远了一点。” 追命早就料到有此一问,气定神闲的一笑,道:“你不是说我是一个奴隶么,地位低下的我不敢玷污小猫咪的贵体,行不?” “说得很好!” 小美人开心的道:“作为一个奴隶,这么有自知之明是好事,可是我允许你上床一起睡,猫抓板不可以离我太远,我知道你喜欢我的人类形态,放心,我不变回原形。” 追命:“…………” 果然,人类不应该试图猜测小猫咪的思维模式。在追命的坚持之下,人形的小猫咪不得不自己睡了一夜,半夜偷袭也被制止,愤怒的骂了一晚上猫猫脏话,毛毛都快气炸了。 “小祖宗,你可真是好大的脾气!不就是拒绝你来舔我的脸么,至于这么生气。” 追命出了府衙,折下几根草叶子在手里摆弄,笑道:“骂了小半个时辰了,我也听不懂你喵了什么,要不喝口水,歇一歇?” 十七:“…………”猫猫脏话x2 它挣扎了半天,从气运之子的领口探出一只猫猫头,毛绒绒的小爪子伸出来,在男人结实的胸口打了一套猫猫拳,道:“喵!” “对不起,对不起!” 追命忍俊不禁,用一根手指头把猫猫头按了回去,草叶子被折成了一只小蜻蜓,放在它的鼻尖上,道:“给你赔罪了,可不可以?就原谅我这一次罢,尊贵的小猫咪。” ……小蜻蜓! 十七开心的喵了一声,立刻张开软绵绵的梅花垫,抱着草蜻蜓挠了几下,毛绒绒的大尾巴一甩一甩,撩在男人紧绷的腰腹上。 然后,它张开三角猫猫嘴,开始口吐人言,甜丝丝的道:“这一次就原谅你了,谁让我是一只大度的小猫咪,立刻摸摸我!” “好好好,我错了。”追命低笑一声,屈指挠了挠小猫咪的毛下颌,让它舒服的喵喵叫,无奈道:“你要知道,人类之间可没有互相舔毛的习性,而且我还是一个男人。” 十七道:“不听不听,猫猫念经。” 它气呼呼的掉了个头,只留下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在外面,柔软蓬松的白毛毛被风一吹,向四面八方倒去,像一捧轻盈的雪。 在一群小猫咪之中,地位最高的小猫咪会给小弟们舔毛,谁要是不肯被舔毛,就是对猫老大地位的挑衅,人类奴隶要造反了! 追命抻了下筋骨,豁达的笑了几声,取下腰间的葫芦喝了一大口酒,道:“是我不对,不该与一只小猫咪争论这些道理,可你变成了人,怎么也要学一学人类的规矩。” ——在这世道之中,女子本就不易,这个妖怪美人又生得如此绝色,娇艳的不可方物,可想而知,会引来多少心怀不轨之人。 “喵——” 为什么要学人类的规矩?小猫咪不开心的垮起个猫猫批脸,气呼呼的喵了一长串! 猫猫脏话x3 为了表达不满,两只软绵绵的小爪子握成个猫猫拳,一鼓作气!在气运之子的胸膛上来了一套拳击,还不解气的咬了他一口。 “…………你个小不正经!” 追命笑骂了一句,隔着衣衫捏了一把它的小胖脸儿,叹了一口气道:“我嘴笨,说不出什么一二三四来,反正等回了京,让世叔请个先生来教你,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小美人天真的很,根本不明白什么是人心险恶,也没经过一点风浪,男人会说话一点,几乎就能哄得她自己解开罗裙了。 他是有一点玩世不恭,但从不逾越内心的底线,尽管有几分心动,可一想到自己三十来岁的年纪,成亲早一点说不定都可以做小美人的爹了,就立刻掐灭了浮动的心思。 “为什么?” 十七一看拒绝不了,委屈的道:“你教我不行么?我不喜欢其他的人类,我只喜欢你和仪珠,你是我的奴隶,不可以拒绝。” 这话说的太动人了一点,追命一口酒呛在喉咙口,喉结滚动了两下,道:“什么!” 说完才反应过来,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暗骂了一句没出息,就知道对小姑娘想入非非,苦哈哈的道:“不成不成,我可不是当先生的那一块料,你就别为难我了!” 在这样的美人面前,底线几乎就是一个笑话,而且……尺玉是一只小猫咪,根本不懂男女之间的那档子事,莫非他也不懂么? 作为一个男人,还是个年长的男人,若是趁她对情爱懵懂之时,近水楼台,引诱她付出真心,这也太不要脸、太卑鄙无耻了! “喵!” 小猫咪生气了,思前想后,愤怒的伸出一只小猫爪,把毛绒绒的大尾巴给拽回了衣襟内,自己用草蜻蜓磨牙,不肯理追命了。 追命:“…………” 他打听了一路,在一家猪肉铺子的门口找到货郎,不由一扬眉,冷不丁的拍了下对方的肩膀,笑嘻嘻的说道:“王老哥,早上好啊,咱们今天什么时候上路去王家村?” “…………谁?!” 货郎一个哆嗦,转过身时的表情一脸惊恐,活像是见了鬼,差点一口气厥过去,颤抖的道:“你、你还活着……不是,大人早上好啊,小的正准备去府衙寻您,哈哈哈。” 看来那两个衙役,就是听了货郎的话才会对他下手,怪不得——他与陈大人的谈话没有第三个人听见,怎么知道是查失踪案? 追命摸了摸下颌的胡茬,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道:“那正好,也不必耽误时间了,这就上路,早去早回,你说是不是?” 货郎心虚的移开了视线,擦了下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心中纷乱如麻,面上却不得不连连点头,苦笑道:“大人说的是,早去早回,小人这就带路……哈哈哈,请随我来。” 他在前方带路,很快就出了安平县。 这个穷困的小地方,三面被高耸的群山所环绕,背后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密林,没有本地人带路,实在想不到山中还有村落。 “窸窸窣窣——” 进山的小道也十分隐蔽,草叶子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山路陡峭,而且荒无人烟,路上还见到了几只黄皮子和狼,绿油油的眼睛藏在林子里,时不时凄厉的对空长啸一声。 “!!!” 十七一声不敢出,看到狼的那一刻,尾巴毛一下子炸了起来,差点没吓得一口气厥过去,莫名有一种见到了天敌的毛骨悚然。 它扯出了飞机耳,爪尖死死勾住气运之子的衣襟,湿漉漉的小鼻尖拱了两下,把自己贴上去,似乎这样就可以汲取一点暖意。 “别怕。” 追命的脚步从容不迫,压低声线安抚了一句,伸出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拍了下猫儿的脊背,似不经意一般道:“王老哥,林子里一直有这么多狼?看起来怪渗人的。” 货郎赔了个笑,道:“大人好眼力,山里一直这么多狼,不过好在猎物够吃,不怎么下山祸害人,倒是有两只可恶的大虫,这么多年里,也不知吃了多少采药的女子。” 追命哼笑了一声,懒洋洋的道:“这么多狼,还有两只老虎,猎物怎么够吃?他们不去袭击村里的人,难道吃野菜过活么!” 老虎与狼群的关系可不太好,一般来说有老虎的山林,狼群几乎绝迹,这山里的狼一个个油光水滑,可不像是有老虎的样子。 货郎道:“这一点,大人不必担忧。” 他挠了几下脑袋,道:“村子里的人会控制狼群的数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猎杀几只强壮一些的狼,剥了皮卖给富户,这些个畜生也会害怕,见了男子会绕路走。” 追命道:“原来如此。” 他抱着手肘,气定神闲的漫步在陡峭的山路上,一点也不费劲儿,这双有力的腿就像是永远也不会疲倦、不会出错一样,落在货郎的三步之后,精准的连一寸也不会差。 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穿过七扭八拐的山路,又走过了一小片阴冷的林子,终于看到了一缕炊烟,山中的村落也露出了全貌。 货郎道:“大人,这就是王家村了。” ——大概七八十户人家,看不见一片青砖白瓦,房屋是泥土、石块和木头搭的,屋顶上铺着厚实的稻草,街道上没有一个人。 不得不说,确实十分穷苦,每一户种粮食的地方就那么大一块,能再多分出一块地种菜就不错了,平日里估计是靠打猎为生。 “…………” 追命为人嬉谑,在神侯府的几个师兄弟之中,也是最不拘小节的那一个,身上的衣衫破了个洞也不去补,手中有酒就足够了。 可他这么不羁、落拓的模样,比起这村子里的男人们,竟也十分整洁大方了,至少他的衣衫没一口气打四五个补丁,鞋子也没破,洗脸水一个人用完了另一个人接着用。 “王二哥,你怎么有空回村子了?” 有一个扛着锄头的男人走过来,先看到了货郎,爽朗的一笑,道:“不是说你在外头发了财,娶媳妇了么,村长还以为你不回来了,一看到你,我心里头还在吃惊呢!” 说罢,又注意到一旁很有气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追命,不由奇怪的挠头,好奇的道:“小村子也有客人了?还真是稀奇。” “没大没小!怎么跟官爷说话的?” 货郎咳了一声,背对追命,对他使了个眼色,道:“二牛,这位是县里的官差,要去一趟李家村查案,你去问一问村长,那几个去过李家村的兄弟现在在不在村子里?” 二牛的脸色一下奇怪起来,很快又恢复如常,笑道:“原来是县里的官爷,怪不得这么气派,官爷先进屋喝一口水,我去问一问村长,王三哥他们说不定打猎出去了。” 他笑容满面,十分憨厚,一副农家汉子热情好客的模样,回头喊了一句:“打点水出来,爹,咱们村来了个县里的官爷呢!” 追命一拱手,笑道:“打扰了。” 说罢,气定神闲的走进了院子里,被一个老人引到屋子里坐下,见他上了年纪腿脚还硬朗,推辞了下,自己去打了一碗水喝。王二牛的家,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 追命四下望了一眼,土炕上铺着两床打补丁的被子,不过看起来还算干净,一个年迈的老妇人正在纳鞋底,腿脚似乎不方便。 不一会儿,王二牛回来了,不太好意思的挠了下头,笑道:“官爷对不住,我才去问了一下村长,王三哥他们一早上山猎狼去了,估摸要后天才回来,这可真是不巧!” 追命似笑非笑,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深沉之色,道:“是吗?看来我要白跑一趟了。” 王二牛道:“进村的山路陡峭,走起来忒累人了,怎么能让官爷明日再跑一趟?” 他一脸憨厚的笑意,道:“而且,难得见到官爷查案,咱们帮不上忙,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要不在您在村子里将就一晚罢。” 追命摸了摸下颌的胡茬,配合的做出沉思的姿态,过了一会儿才道:“说的在理。” ——他已经发现,炕上的老妇人听见了二人的话,似乎有几分不安,正用复杂的目光看过来,被老头瞪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一听这话,货郎的眼中也露出了一丝喜色,忙道:“大人,二牛说的没错,您就是不住,咱们也得吃一顿午饭再回县里,这山路太累人,不吃一顿饭身子骨可扛不住。” “说的是,就住一晚罢。”追命气定神闲的笑了下,取出一把铜板放在桌子上,对二人道:“不过我是个官差,实在不能占老乡的便宜,这些钱就当是房费了,够不够?” 王二牛赶紧把铜板收了起来,道:“足够了,足够了,多谢官爷!小人等一下就把小屋收拾出来,让大人住的舒服、放心。” 说罢,他千恩万谢的拿着铜板,又说了好几句奉承的话,一转身看见关门落了锁的小屋,对货郎使了一个眼色,这才离开了。 货郎赔了个笑,道:“大人头一次来小乡村,不如出去走走?也看一看咱们村子里的风土人情,村头正烤地瓜,香得很呢。” 追命抱着手肘,道:“这村子不也是你的老家,难得回来,我自己出去走一走,你请自便罢……对了,应该没什么不能去的地方罢?我头一次来密州,还不知道忌讳。” 货郎摆了摆手,小心翼翼的道:“没有没有,除了后山的坟地,哪里都可去得,只是记得不要出了村子就行,林子里头的野兽多,要是迷了路,就是村里人也不好找。” 追命点了下头,摆一摆手让他离开了。 不多时,王二牛的老父亲走了出来,拿着水瓢开始浇地,道:“官爷,小心湿了你的裤腿,不如出去走一走,放松下心情。” 他的腿脚还不错,走路十分稳当,不需要拐杖,也有一把子力气,比起房中的老妇人身子硬朗多了,一家之主的气势也还在。 追命看了一眼小屋,扬声道:“老丈辛苦了,在下借住一晚,却让你父子二人如此费心,心中实在过意不去,用不用在下帮忙挑水?我不懂种地,不过很有一些力气。” 王老爹吓得连忙摆手,一脸淳朴的赔了个笑,露出一口大黄牙,道:“一点小活儿罢了,怎么敢劳动官爷?小人自己来罢。” 他挑着水,吭哧的就下地了,追命眯了下眸子,又说了几句“老丈身体康健,不输给年轻人”的话,这才起身去村子里转转。 一出门,怀里的小猫咪就竖起耳尖,听不见有人声了,这才探出个猫猫头,好奇的不行,道:“怎么了呀,是有什么发现吗?” 它的小鼻尖抽动了一下,甜丝丝的夹子音喵了一长串,道:“隔着一层衣衫,我嗅不太到什么气味,不过……似乎有一点血腥气,还有一股女子的幽香,你闻到了么?” “血腥气?” 追命否认的摇头,浓眉蹙了起来,低声道:“我的鼻子可比不了你,不过那个上了锁的小屋里,还有一个呼吸声,时不时还抽一下气,似乎关了一个受伤不轻的女人。” 他没有立刻拆穿这件事,一是这里的风俗有打老婆的陋习,万一是人家的家务事就尴尬了,有时候还要被挨打的女人追着骂。 二是带着一个受伤的女人,很难离开村落和走陡峭山路,双拳难敌四手,他一个人要离开很容易,带着一个女人就不简单了。 三则是疑心一件事,恐怕除了这个女人之外,村子里还有其他的女人也是受害者。 十七思考了一下,道:“会不会是陈大人的女儿?那个王二牛,一看就对我们不怀好意,我听见他的声音就觉得恶心极了。” 追命叹了一口气,道:“不知道,如果是陈大人的女儿……我拼了命也要把她带出去!可我怕的是另一件事——拐卖人口。” 他忽的有了一个可怕的、令人气愤到浑身发抖的猜测,一切证据都在指向这一点。 ——山上的大虫吃女人,却总是村子里的男人发现遗物,或许安平县这十几年失踪的女人,并不是采到了药材被人杀死,而是叫村里的男人抢回来当了婆娘,不让离开。 在炕上纳鞋底的老妇人,她的双腿有一块弯曲成不正常的弧度,应该是被人打断之后,接骨的人没有对正位置才留下的问题。 十七特别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它的大尾巴竖了起来,毛毛炸开,两只小猫爪怕怕的缩了回去,幸而气运之子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就在耳边,带来一股暖意。 追命神色凝重,一直流淌在眸子里的笑意也不见了,低声道:“这样的村子,我也不是没去过,由于太过贫穷,女人和男人一样都是劳动力,除了家务也要下地干活。” 可他走来的这一路上,可有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和妇人么?没有,一个都没有。 “如果是拐卖人口,我们该怎么办?” 十七伸出一只小猫爪,爪爪开花,梅花垫里“刷”的弹出来五根闪光的爪尖儿,在猫猫头下做了一个“咔嚓”的动作,天真的询问道:“要把他们都杀了么,我觉得可以诶。” 追命:“…………” 他默念了十遍“这是一只小猫咪,没有人类的善恶观,也不懂得法律”,这才苦笑了一声,道:“哪有这么简单,村子里还有老人和孩子,把男人都杀了他们怎么办?” 十七不太明白,歪了歪头,道:“喵?” 小猫咪的天性十分残忍,就是猎物足够的时候,也喜欢虐杀小动物玩耍,对于它来说,杀上百口人类似乎不是什么大事,要不怕被雷劈,干脆利落的直接动手也有可能。 “我是一个捕快,不是刽子手,不能放过一个犯人,也不能错伤一个无辜的人。” 追命捏了一下它的耳尖,笑了下,耐心的道:“断案和行刑的事儿交给陈大人和刽子手,我们把犯人抓回去就成了,而且现在的第一件要事,是确认拐卖人口的真假。” 他没有证据,只是根据一些残缺的信息猜测一二,为求稳妥,还是住一晚求证真伪再说,而且只凭一人也没法救出所有女子。 还是要回一趟安平县,让陈大人派他的亲信一起帮忙,衙役们不太可信,他们会为了掩盖真相杀人,也许与这桩案子有关系。 十七点一点猫猫头,道:“好叭。” 再一次回到王二牛家,已到了下午,小院里传来一阵饭菜的香气,很简单的两个水煮青菜,还有一小碗炒鸡蛋,一小碗红烧的野鹿肉,看得出王二牛这已是下了血本了。 “喵——” 小猫咪闻到了青菜的香气,口水一个劲的往下流,差一点叫出声来,委屈的咬住了自己的大尾巴,用小猫爪挠下追命的心口。 追命:“…………” 说来也奇怪,小猫咪不吃鱼就算了,一点荤腥也不沾,这两日除了啃饼子,就是对小青菜流口水,一闻到肉类的气味就恶心。 一只吃素的小猫咪,这可真是少见。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青菜,分辨了一下没有药物,于是吃下肚去,很有分寸的没有动鹿肉和鸡蛋,道:“老丈破费了,不过我这几日吃的油腻,就不吃肉了……多谢您哈!” 王老爹有些拘谨,道:“大人说的这是哪里的话,也太客气了,不然咱也要给二牛补一补,见您来了,多做一些是应当的。” 说罢,他给王二牛夹了一筷子鹿肉。 老妇人不能上桌,在一旁纳鞋底,追命请她一同吃些饭食,也被拒绝了,听见她叮嘱王二牛,道:“多吃一些,好好的补一补身体,生个大胖小子,给你爹传宗接代。” 追命的动作顿了一下。 吃过饭之后,又是一阵拉家常,他旁敲侧击的问了几句,可惜二人装傻充愣,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就借口走了小半天的山路,困倦了要歇一歇,被带到了小屋里。 一进房间,他先四处翻找了一下,屋子里被王二牛收拾的十分干净,除了一床被褥什么也没有留下,也没有人生活过得痕迹。 小猫咪跳了出来,四处嗅了一下,停在了墙角处,道:“这里有过血迹,女人的气味也最明显……喵,是烧炕的灶坑!脏死了我才不进去,你快来看一看有什么东西!” “小声一些,不要被人发现。” 追命叮嘱了十七一句,蹲下了身,伸手在灶坑里摸索了一会儿,从灰堆中取出了一件物事,擦干净一看,竟然是一块长命锁。 这块长命锁,他三天前才见过,陈大人爱女的画像之上,女人的颈项上就带着一条坠有长命锁的八宝璎珞,与这块锁一模一样。“…………” 追命的神情一下复杂了起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心中十分愤怒,压着声线咬牙道:“真是陈大人的女儿,刁民敢尔!” 一个两袖清风、不畏强权的清官,不惜得罪蔡京也要为民请命,在被贬到小县城之后也不自怨自艾,一心要解决陈年的旧案。 他唯一的掌上明珠,却被歹人掳到了这么个穷苦的山村,给一个三十几岁、大字不识几个,甚至对她又打又骂的男人当妻子。 “喵,喵喵——” 十七的大尾巴也炸毛了,愤怒的骂了一长串猫猫脏话,恍惚之间,她想到了帝姬留下的珠钗,心中忽的漫上一股浓烈的悲伤。 ——脑海之中一瞬间闪过了几个画面。 不见天日的土屋,脏兮兮的木门被锁死了,只剩下一扇钉死的小窗,里面关着一个鬓发散乱、柔美苍白的女人,她的身上只剩下亵衣,雪白的手腕上好几道骇人的瘀痕。 “尺玉,把这个藏起来,藏在村子里的人看不到的地方,小心一点,不要被村民抓到。” 帝姬眼中含泪,把一只染血的珠钗丢出小窗外,轻声道:“这个村子的人,你不是都认全了么?什么时候见到生面孔,就把它丢出去,或者等你恢复了,带它去汴京。” “喵——” 小窗的缝隙外,一只脏兮兮的波斯猫凄厉的叫了一声,叼住珠钗,十分焦急的挠了几下窗框,软绵绵的小爪子已经磨出了血。 看得出来,它有一身如雪的皮毛,洗干净了一定是天下最可爱的小猫咪,只是现在狼狈极了,浑身皮开肉绽,没有一处完好。 “别哭呀,尺玉。”帝姬心中一痛,眼中也泛起了泪光,柔声道:“快走罢,你的命已经丢了八条,何必与我一起死在这里?这一路上,你已为我这个主人竭尽全力,仁至义尽了。” “喵——” 小猫咪又叫了一声,破锣嗓子难听的要命,似乎已磨破了喉管一样,它一下振奋了起来,想到一个人,一个来自县里的货郎! 一想到这里,还不明白人心险恶、物以类聚的小猫咪叼起珠钗,急急的奔了出去。 帝姬目光哀伤,含泪望了它一眼,低声对上天祈求,道:“长风,你不是说我们夫妻一体、心有灵犀么?快来救一救我罢。” 这一只藏起的珠钗,本是用来自尽的利器,可惜珠钗太钝,她的力气又小,只留下了有两个渗血的伤口,竟连自尽也做不到。 而另一边,村子里开始敲锣打鼓,李家三兄弟为了庆祝自己有了婆娘,还破天荒的合伙去猎了一头野猪,请全村的人一起来吃席。 “喵……” 浑身是伤的小猫咪叼着珠钗,一只毛绒绒的后爪不自然的弯折,被可怜兮兮的拖在地上,小心的躲开村民,爬上了一棵大树。 不多时,树下经过一个货郎,扒拉着手中几个铜板当份子钱,自言自语的道:“李二叔家的三个兄弟是什么运气?打猎也能捡回个仙女似的婆娘,老子也来沾沾喜气!” “喵呜——” 小猫咪失血过多,头晕目眩,已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不过它清楚的认得,这张陌生的面孔不属于村子里的任何一个人。 在失去意识之前,它把珠钗推了下去。 “什么东西?”货郎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个大乌鸦窝,道:“李三哥这婆娘,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呢,这玩意儿应该不便宜,回头多走几个县城卖了,省的被人认出来。” “…………” 十七的心口闷的不行,几乎已喘不过气来了,这段记忆太过沉重,那一只砸到了货郎的珠钗,本该是帝姬最后的希望,可他拿到了珠钗一声不吭,带到了县城中卖掉了。 这回忆一闪而过,却也让她的心情十分低落,下一刻,后颈上柔软的皮毛被气运之子拎了起来,揣进一个滚烫、有力的胸膛。 “别难过,我会救她们离开。”追命一向洒脱不羁,甚至是有一点玩世不恭,这几句话却说的十分认真、十分郑重,道:“他们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发誓。” 说罢,他借着月色离开小屋,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的目光一沉,如苍鹰一样纵身跃了出去,伸手在大屋后地窖的门锁上一拧。 咔嚓一声,铁质的门锁就被扭断了,直挺挺的砸落在地上,溅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喵——” 十七探出一只猫猫头,看见白日里一脸憨厚、老实的王二牛,正光着膀子、喘着粗气,目露凶光的压着一个女人扯她的衣裳。 不等它反应过来,追命就已经动了,他一瞬间就出现在了三丈之外,迅如疾风的踢出了一腿,把他从女人的身上给踹了下去! 这一脚可谓是毫不留情,就是习武之人挨了也要断上几根肋骨!从此留下后遗症。 绕是王二牛常年上山打猎,是个身强体壮的汉子,挨了这一下也不由眼前一黑,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来,就已经晕了过去。 “……多谢这位英雄,大恩难以言谢。” 女人衣不蔽体,手腕和脚踝上锁着四条沉重的铁链,脸颊红肿,估计是被打了几个巴掌,而最严重的是双腿,几乎被折断了。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依稀可见几分秀丽的面庞,含泪的杏眼中惊魂未定,却还是强撑着没有痛哭,而是镇定的先道了一句谢。 十七忍不住道:“喵——” 它没敢立刻说人话,这个可怜的姑娘已经遭逢大难,接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这时候出现一只会说话的猫儿,肯定会吓到她。 一看到雪团似的小猫咪,女人眼中惊魂未定的神色少了一点,目光哀伤,很快又重新坚定了起来,似乎受到了什么安抚一样。 “不必客气,是我来晚了。”追命非礼勿视的别过头,脱下身上的外衫递了过去,浓眉紧蹙,斟酌词汇的道:“陈小姐,我是你父亲陈大人的朋友,受他之托救你出去。” 陈依依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心中酸楚,不由得哽咽了一下,喃喃的道:“父亲……” 可是,这个本该害怕、痛恨这里的女孩子摇了摇头,低声道:“我还不能走,这个村子里还有许多可怜的女人,我一走必定会打草惊蛇,这里的男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追命一秒也不耽误,立刻决定道:“我连夜下山,让陈大人派亲信过来。” 陈依依摇了摇头,道:“不成,山路太过崎岖陡峭,一个不慎就要出事,我决不放心,而且一旦王二牛醒来发现你不在,他们就会把女人藏进山中,不是村子里的人根本找不到。” 她咬了下唇,道:“还请这位英雄忍耐一夜,不要让人发现,等第二日再下山去,把我的长命锁交给父亲,让他派兵来救人。” 追命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求救的信物。 ——这块羊脂玉雕成的长命锁,洁白又细腻,却被灶坑的灰烬蒙上了一层污垢,可拭去脏污之后,又露出了玉石温润的质地。 他心中复杂,为这女子的隐忍和聪慧而感到震撼,在这样的境况下,世上的许多男子也不会如此冷静,不由道:“姑娘高义。” 陈依依恍惚了一下,低声道:“算不上什么高义,只是父亲言传身教,身为他的女儿怎可独善其身?再者,这些可怜的人与我同为女子,我又怎么忍心叫她们沦落于此。” 她对追命行了一礼,将衣衫还给他,忍住眼泪,轻声道:“等王二牛醒来,我会找一个借口稳住他,其余的事就交付给您了。” 十七喵呜了一声,心中难过的厉害,不知为什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忍不住钻了出来,跳上陈依依的肩膀,舔了下她的脸颊。 它很怕这个女孩子和帝姬一样自尽。 陈依依瑟缩了一下,她的脸颊上满是尘土和血痕,已许久没有洗漱了,猫儿的皮毛却那么柔软、雪白,像是一团轻柔的云朵。 她忽的笑了一下,竟理解了小猫咪的担忧,柔声道:“小家伙,你怕我自尽么?请你的主人放心,我决不寻死,这一切不是我的过错,我也决不会为这段经历而感到蒙羞。” 追命对她一拱手,将王二牛丢到了床铺上,把门锁拧了回去,拎着小猫咪离开了。 谁知一出地窖,他就看到了王二牛的老父亲,还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手里拿着一只火折子,正在鬼鬼祟祟的往小屋走。 十七:“???” 她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来自王老爹手中提着的小木桶,有一点像火油,但又不全是,不过一定是某种很容易燃烧的油脂。 追命的身型隐藏在暗处,悄无声息的靠近了一点,听到王老爹说:“快泼油,赶紧把这不识好歹的官差烧死了,到时候就说他在路上被大虫吃了,省的还有官差来查。” “真真是做了孽了!”老妇人道:“咱们的儿媳妇,那是拜了堂成了亲,要给你传宗接代的正头娘子,怎么可能给他带回去?” 她颤巍巍的拄着一根木头,把火折子吹着了,和泼油的王老爹一起,把小屋给点着了,还特意清理了一块空地以免波及大房。 追命的手掌握紧,骨骼咯咯作响。 人心恶毒的他几欲作呕,他缓缓平复了一下呼吸,已动身要回安平县,这夫妻二人以为他会在火中烧死,可以拖延一段时间,如此也不必和他们演戏了。 这时,小猫咪忽的跳了下来,大尾巴甩了两下,三角猫猫嘴张开,开始口吐人言,道:“你先回去,我去看一下陈小姐,放心!我可是小猫咪,人类可抓不到我。”村头的小土炕上,货郎做了个美梦,梦到自己也有了个天仙似的婆娘,呼呼大睡。 “…………” 一只雪白、柔软的小猫咪,蹲在炕头上甩了下大尾巴,越看越觉得不顺眼,于是攥起猫猫拳,一个猫猫突击把他锤的一蹦跶! 这么小的猫儿,本该没多大力气。 它用小拳拳打气运之子的时候,追命就只觉得胸口有点痒,很想捉住小猫爪,凑到唇边亲一亲,可化形的妖怪怎么可能弱小? 对比人类来说,小猫咪的速度比追命还快上好几倍,力气与一个成年男子相当,它不是擅长打架的妖怪,不过有九条命可用。 于是下一秒—— “啊——!” 货郎双目暴突,一脸狰狞,立时疼的醒了过来,僵尸一样直挺挺的坐起身,脸皮子一个劲儿的抽搐,痛苦不堪的哀嚎了起来。 不过很快,他的尖叫又吞了回去,一脸煞白的看着三尺外的炕头,嘴唇哆嗦不停。 “喵——” 一只毛绒绒的小猫咪端坐在那里,上勾的眼尾让它看起来傲慢极了,带着一点戏耍的意味,似乎是在看一只按在爪下的老鼠。 它的目光冰冷的可怕,三角猫猫嘴儿一张,开始口吐人言,道:“再叫一声,我就把你撕碎了喂给地里的老鼠,听懂了吗?” 货郎两眼一翻,差点一口气厥过去! 他两股战战,一动也不敢动,显然被这个场面给吓得不轻,语无伦次的道:“这不可能,猫怎么会说话?妖怪,有妖怪啊!” 十七抬起一只小猫爪,道:“闭嘴。” 它的小爪子,粉嫩可爱,看起来比美人的柔荑还要柔软,谁知在炕头的砖石上挠了一下,就跟挠树干似的,抓出了一把刨花。 货郎:“…………” 他一下子跪了下来,满脑子都是在县城听过的话本子,不是画皮掏心、就是虎妖伥鬼,求饶道:“大王饶命!小人立刻给您带路去王三哥家!他家小孩三岁肉特别嫩!” 好一个兄友弟恭。 十七喵了一声,心中嫌弃,道:“穿上你的裤子跟我走,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多问一句话就切了你的舌头,敢叫人别怪我不客气,信不信让你下半辈子做不成男人?” ——对于一个满脑子“传宗接代”的男人来说,大抵没有比这句话更可怕的威胁了。 货郎立刻闭上了嘴巴,一脸惊恐的穿上裤子,跟在小猫咪的身后来到了大火熊熊的王二牛家,村里人通过了气,竟没人来看。 地窖的锁头被拧断过一次,小猫咪伸爪拨弄了一下,彻底断裂了,吓得货郎还以为它的爪子可以分金裂石,裤子都快湿透了。 “……怎么回事,有人来了么?” 陈依依听见外头的响动,还以为是王老爹和老妇人,连忙与平时一样开始痛骂,口中也呜咽个不停,只希望没有人发现异样。 一般来说,为了能快点传宗接代,王老爹在王二牛办这事儿时,不会来打扰他们。 “喵呜!” 洁白如雪的小猫咪一个信仰之跃,跳进了脏兮兮的女人怀里,浑然不顾是否会弄脏自己柔软的皮毛,安抚的舔了一下她的脸。 煎熬了这么久,陈依依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无声的哽咽了一会儿,含泪道:“你怎么没走?村子的人什么都吃,被发现了的话就危险了,快去藏起来等你的主人来。” “呼噜呼噜!”小猫咪撒了一下娇,回头命令的喵了一声,货郎一点也不敢耽搁,赶紧小跑过来,拉着王二牛的腿把他往外拖。 陈依依这才发现,它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货郎打扮的男人,不由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柔弱的小猫咪护在怀里,警惕的看着货郎。 她心中纷乱如麻,道:“你、你……” 还没来得及害怕,就发现对方一脸死了爹的哭丧表情,裤子中间湿了一滩,拖人时两条腿也一个劲的哆嗦,似乎比她更害怕。 “二牛啊,你要怪就怪老天爷,去了老婆没命享福,谁让你惹了一只妖怪,它让你三更死,难道我敢留你?我还没娶婆娘!” 货郎心中道了个歉,在一阵尿骚味中把昏迷中的王二牛拖了出去,一狠心,丢进了小屋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扑通跪了下来。 小猫咪满意了,毛绒绒的大尾巴甩了两下,也不猫猫脏话了,开心的喵了一长串。 火海之中怎么可以没有尸骨? 它本来提议去后山的坟地挖一具,可一来耽搁时间,二来不太人道,所以追命就拒绝了这个提议,反正也只是想拖延下时间。 很快,火海里传来一阵鬼哭狼嚎,可惜追命那一腿踢的太重,一时半会儿估计是出不来了,明天王老爹说不定能收一个全尸。 一旁的货郎哆嗦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道:“大王,您还满意吗?” 他甚至不敢站起身,在这样天高皇帝远的小地方,妖怪可比皇帝可怕多了,小命捏在手里,别说杀人放火了,让他卖身都行。 “喵喵喵!” 十七又喵了一会儿,小爪子抬起来,放在脖子的位置上,做了一个“咔嚓”的动作。 货郎一秒懂了,生怕晚了一步就被挠成刨花,忙道:“……大王请放心!小人一定安排得当,小屋里被烧死的是个官差,二牛一早就上山去了,得晚上、或后天才回来!” 小猫咪满意的点了下头,认真的沉吟了一下,把他的死法从六种删减了一下,变成了五种,没有被切舌头喂给老鼠的选项了。 它舔了下爪子,用毛绒绒的小脑袋蹭了下惊呆的陈依依,见货郎知趣的离开了,自己也纵身一跃,很快在夜里跑的看不见了。 与此同时,天边咔嚓一道惊雷—— 第二日一早,王老爹与老妇人叫人来灭了火,从一地焦炭里扒拉出一具尸骨,看体型很是高大,不就是昨天进村的那个官差? 村长凑过去看了一眼,一脸慈祥的摇了下头,道:“烧的已看不出人形了,就是亲娘来也认不出,王三啊,等会儿你和二牛去一趟后山,把他埋了,月后挖出来沤肥。” “好嘞,村长。”王三爽快的答应了,憨厚的挠了下头,左右看了一眼,有点嫉妒和羡慕的道:“怎么没看到二牛,鸡都叫了,这小子不会还在婆娘床上吧,忒没出息!” 货郎赶紧挤上来,打了个哈哈,神色如常的道:“二牛一早上山去了,说他婆娘夜里吐了一阵,可能有了喜讯,要去山里打几只鸽子、野鸡给她补补身子,别担心了。” 王老爹一听,顿时喜形于色:“这孩子也不说一声,今早的饭都没带他媳妇的那一顿,等会儿我让老婆子补上,吃点好的。” 说罢,他踢了一脚地上的尸身,恨恨的呸了一声,道:“拆人姻缘,什么东西,爷们全部家当才买回来的儿媳妇,岂能叫你带走了,这下好,你去地底下查什么案罢!” “得了王伯,血沾鞋上不好刷,你要是不解气就砍他几下。”王三提了一只铁锹过来收尸,道:“提前恭喜一句有后了,二牛这婆娘不还是县令的宝贝女儿么,听说是读过书的,她生的儿子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种!” 说起这个儿媳妇,王老爹也不由很是骄傲,他们村里的婆娘,多是外地或者山上拐来的穷苦女人,未免真有婆娘跑了,大家每一年都会凑一点钱,送给县里的一个师爷。 有女人去报官,就会被师爷拦下来,说是先休息一二,实则是通知人村里的领回去。 新县令要查失踪案,师爷苦口劝了几次不成,于是决定给他一个教训,支开了陈小姐的护卫,命两个地痞扮成衙役,拐走了他的女儿,只要了八百文钱就卖给了王老爹。 王三撇嘴,心道:八百文,得卖多少只猎物才凑的够,还不如李家村的三兄弟,挑着一头狼王去城里,谁知拐回来一个仙女。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美的女人,皮肤白的像雪,摸一把和水一样柔软,连骂人都不会,就会说什么“滚开”一类的话,不仅不痛不痒,而且还好听的要命,这才是婆娘! “都不准动!给我拿下!” 正幻想之时,忽的听到一声暴怒如雷的大喝,陈大人亲自持刀杀来,伴随着一队手持刀剑的衙役,说是衙役其实也不太恰当。 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种见过血的煞气,人不多,不过训练有素,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正是陈大人从汴京带来的亲信护卫,与出自皇城司的薛邵龙也是同僚。 村民们一下傻眼了,交头接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感觉事情似乎变大了。 “这不可能啊……” 王老爹尤其不理解,他目瞪口呆的看着高大英武的追命,又看了一眼地上面目全非的尸体,道:“你、你不是被烧死了吗?!” 不等追命说话,货郎已反应过来,屁滚尿流的跑到了一个衙役的旁边,二话不说就跪了下来,被人反剪双手带走之时,还不忘回头道:“王老爹,大王托我给您带个话!” 他闭了下眼,深吸了一口气,气震山河的叫道:“烧死的不是差爷,是你儿子啊!” 烧死的是你儿子啊。 是你儿子啊。 儿子啊。 “你、你…………” 王老爹的耳边一直回响着这句话,一时间两眼一黑,只觉得浑身血气逆流,似乎掉进了一个冰窟窿似的,直挺挺的厥了过去。 一旁的老妇人听到这句话,不可置信的呆了一瞬,忽的惨叫一声,扑到了那具焦炭似的尸体上,手脚抽搐着嚎啕大哭了起来。 “二牛,我的二牛啊——!!!”王二牛被大火烧成了焦炭,尸身看不见一块完好的皮肉,姿势十分扭曲,似乎是在伸手求救一样,死前有多么痛苦可想而知。 老妇人哭嚎不止,口中骂道:“你个杀千刀的货郎,把贼人带来我家,害死了我的二牛,我就是做了鬼,也决不会放过你!” “无知犯妇!” 陈大人脸色铁青,怒道:“你儿子拐卖妇女,囚为妻奴,此番正是自食恶果,下到地府做了鬼也要被万人唾骂,千刀万剐!” 说罢,他咬牙切齿的一挥手,一个膀大腰圆的官差就走上前来,拎小鸡仔一样一手一个,把昏迷的王老爹和老妇人提在手中。 王老爹的脸皮一抽,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竟哀嚎着醒了过来,浑浊的泪水流了一脸,叫道:“官爷,轻一点,我的腰!” 老妇人挣扎不止,哭天喊地的叫二牛。 官差脸色铁青,呵斥道:“休要在此哭哭啼啼!你夫妇二人不仅不配合执法,还意欲谋害官差,也少不得一场牢狱之灾!最多不过三月,就能下去和儿子一家团圆了!” 说罢,取出一条粗实的麻绳,把王老爹二人捆了个结实,与货郎一起押在村子口。 一见官差们动了真格,村民们一下子乱了起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有几个强壮的汉子还抄起了农具,指着官差的鼻子骂。 “好厉害的官老爷!二牛都死了,难道没听过死者为大?还把人家父母抓起来!” 王三破口大骂,拎着锄头挤上前,对陈大人道:“当了官就是了不得,二牛怎么说也是你女婿,他死了你不伤心女儿守寡,怎么还要抓亲家公,天下真是没有王法了!” ——无知者无畏,穷怕了又想传宗接代的男人,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可不是空谈。 天高皇帝远,村民们对权利的敬畏趋近于无,满脑子都是自己那点事儿,一连声的附和道:“说的不错!这官老爷忒不要脸!” “女婿死了他也不伤心,还来村子里逞威风,平日也没见他给大家伙做过什么事,又不给钱,又不给地,耍官威倒是厉害!” “你、你——” 一听到这番话,陈大人双手颤抖,气的两眼通红,恨不得直接拔剑砍了这不讲理的刁民,胸口一滞,竟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还知道王法?”追命抱着手肘冷笑一声,扬声道:“婚姻讲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知三媒六礼你做到了哪个,婚书、聘礼又在何方?怎么就当了陈大人的女婿?” 王三的文化水平不高,被问了几句话就一下卡壳了,满头大汗,道:“这、这——” 追命拾起一块小石子,漫不经心的在手上抛了一抛,语声浑厚低沉,又道:“刑法规定:掠卖人口为奴者,首犯处以绞刑,从犯流放三千里,买方减刑一等……不过,村里有妻子的男人,恐怕没一个是从犯罢?” 话音未落,抛出的石子被一腿踢出,迅如疾风的砸在了王三的手腕上,让他下意识痛叫一声,“当啷”一声,丢下了手中锄头。 村民们一阵骚动,叫道:“官差动手打人了!兄弟们快跑,他们来抢咱们婆娘!” 与此同时,陈大人也顺过气来,直接下了马,拎着一把长刀亲自冲过来,怒火攻心的下令,道:“贼子安敢猖狂,给我拿下!” 官差们一拥而上,村民们人多一些,可壮年男子并不太多,又没有什么和人搏斗的经历,三下五除二就控制住了全部的村民。 “老实点,不要动!” 衙役一脚踩在反抗的人背上,膀大腰圆的体重,估摸得有二百来斤,一脚下去骨头嘎吱一声,道:“先捆起来,也不知道行刑之前游街的时候,衙门的枷锁够不够用。” “轻一点,轻一点!”村民们被衙役按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灰和尘土,趾高气扬的样子也不见了,吓了一跳,道:“行刑?为什么要行刑,俺们做错了什么要被杀头?” 又一人哭叫道:“是啊!那位官爷不是没死么,死的是王二牛,关咱们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 衙役冷笑了一声,道:“拐卖人口,绞刑都是轻判,活该千刀万剐!无知刁民一个也逃不过去,都要被拉到菜市场上砍头。” 一听到这话,村民们面如土色,面面相觑了一瞬,忽的鬼哭狼嚎了起来,道:“大人饶命!咱们实在不知道,拉个小丫头片子当婆娘,怎么就犯法了呢?大人饶命啊!” 衙役不为所动,阴森森的道:“再叫就割了你的舌头!来人,把嘴堵上,拉走。” 追命也出了一些力气,用小石子解决了好几个村民,不过他环视一周,也没见到雪团似的小猫咪,不由十分担忧的蹙起眉峰。 他沉吟了一下,对薛邵龙道:“薛小兄弟,劳烦你先带几个人把村民押下山,审问之后关进府衙的大牢就成,我和陈大人再去村中搜一下,把被拐的女人们先救出来。” “我去安排,保证一个人都跑不了。” 薛邵龙一点头,爽快的应道:“不过小弟实在不擅审问,还是和崔三哥一起搜寻受苦的女子罢,不然我怕自己忍不住,把这些个刁民就地正法,又要被骂个狗血淋头。” 追命一颔首,带上陈大人进了地窖,先让心急如焚的他看一眼女儿,这才能放心。 “我的依依!”陈大人看着面容苍白、衣衫褴褛的女儿,一时忍不住老泪纵横,哽咽着道:“依依,你……你受苦了!我的宝贝女儿,是爹爹来晚了,是爹爹对不住你啊!” 他的两鬓斑白,眼下青黑,看起来至少比在汴京时苍老了十几岁,也瘦削了许多。 “父亲……” 陈依依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一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委屈在一瞬间爆发出来,让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安慰陈大人,呜咽着道:“女儿没事,女儿没事,爹来了就好。” 父女二人相见,一时间涕泪交加,心酸的陈大人连连拭泪,低声询问女儿如何,追命站在不远处,心中担忧,又插不上话去。 不一会,陈依依停止了抽泣,露出明亮又坚定的双眼,擦去眼泪,道:“爹爹不要为女儿担心,这不是我的过错,只是……” 陈大人心疼不已,道:“只是什么?” 他解开了女儿身上的锁链,看着她蓬乱发丝下不见一丝肉的脸颊,细瘦手腕上骇人的瘀痕,恨不得提刀把王老爹二人给砍了。 细心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亡妻留下的唯一一点骨血,被一个畜生给糟蹋了,就是修养再好的圣人,也要勃然大怒,持刀以对。 “女儿已决定了一件事。”陈依依望向父亲的双眼,坚定的道:“等到女儿的腿好一些了,就亲自去击鼓报官,让这些人得到应有的报应,决不会为了名声就有所隐瞒。” 陈大人抚了下女儿的发丝,把官服脱下盖在她的身上,打横抱了起来,道:“你做什么决定,爹都支持,只是你一定要想好今后会受到的流言蜚语,真的可以承受吗?” 陈依依认真的点了一下头,眸子里带着一点歉意,道:“女儿不怕,只是一旦爹回到汴京,万一日后有人提起,恐怕天下人都会觉得是我令爹爹蒙羞,您莫要怪女儿。” “傻依依,我怎么会在意这个?”陈大人目光温柔,道:“爹只觉得你很勇敢,天下人要去说,就让他们去说罢了,我堵不住天下悠悠之众口,但你永远都是爹的骄傲。” 他的步子走的不快,但十分稳当,一步一步带女儿离开了阴冷的地窖,站在温暖的阳光之下,坚定道:“走罢,爹带你回家。” 陈依依靠在父亲的肩膀上,伸手挡了一下阳光,目光中有热烈的渴望,道:“真暖和,真亮堂,其他受苦的女孩子们应该也这么觉得,原来平淡的生活也是一种美好。” 她闭上眼,在心中告诉自己:你已经历了天下最可怕的事,从此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打倒你了,有恩必报,有仇必报,倘若连你也胆怯起来,又怎么让其他受害者站起来? 这不是她们的错,以后这些女子还要有新的生活,为非作歹的人一定要付出代价。 在与追命擦肩而过时,陈依依忽的想起了一件事,对他道:“这位英雄,你的狸奴昨夜回来了一次,就是它让货郎把王二牛丢进了火场中,然后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她犹豫了一下,心中隐约有一个不敢确定的猜测,指了一个方向,道:“身上的锁链,限制了我的行动,我没法追出去,不过我听到了一阵雷声,大约是在这个方向。” 雷声?是雷劫! 追命心中一惊,这两日万里无云,一道惊雷也没有,小猫咪又一脸理直气壮、无所畏惧的小模样,他还以为雷劫已经度过了。 它是那么小一只猫儿,前爪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也不知会不会受伤,又在哪里? “多谢,我这就去寻找它!” 他急匆匆的对陈依依一拱手,内力运转于双腿之上,身形如苍鹰一般飞掠而起,下一个瞬间,就出现在了十几丈之外,用上了最快的速度,向陈依依所指到的方向追去。 山路陡峭,追命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他一下想到了会是什么地方,这个方向是去安平县的路,距离最近的地方是——土地庙。破庙里,一只脏兮兮、毛绒绒的小猫咪蜷在土地爷的神像下,有气无力的甩了一下大尾巴,腹部正在渗血,看起来可怜极了。 追命道:“尺玉!” 他一路奔下山来,连一口气都没歇,英伟、俊朗的脸庞上覆着一层薄汗,胡茬也冒了出来,一点都不潇洒,甚至有一点狼狈。 “喵——” 一听到气运之子的声音,小猫咪的大尾巴使劲儿甩了一下,无力的喵呜了一声,用小爪子挠了下地面,道:“我快要痛死了!” 它一动,身下就又渗出一些血来,也不知这么点一只的小猫咪,哪来的这么多血。 追命心疼的不行,连忙走过去,小心的把猫儿抱在怀里,又撩开蓬松的皮毛,检查了一下伤处,道:“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只见小猫咪雪白的毛肚皮上,多出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好在已经开始愈合,只是动作大一点,就会撕裂。 “为什么要对不起,关你什么事?” 小猫咪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这是我的雷劫,早一点晚一点都要被劈,活下来已经很走运了……喵,可惜不能亲自动手!” 它伸出一只小猫爪——开花!在追命的胸口挠了两下,不太解气,于是再挠一下。 “…………” 追命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伸手捉住那两只毛绒绒的小爪子,轻轻捏了一下,语声低沉而浑厚,说话时胸腔震动,笑道:“还有力气挠猫抓板,看来伤的也不是那么重。” 小猫咪:“???” 它攥起个猫猫拳,二话不说在气运之子的脸上来了个猫猫突击,愤怒的猫猫脏话! “别骂了,小祖宗。”追命给它上药,动作熟练的不行,叹了一口气,道:“千万不要动,小心伤口裂开,等你养好伤再挠。” 他并不年轻了,眉宇之间有一种深心的寂寥感觉,不笑的时候尤为明显,风刀霜剑的江湖生涯,使这个男人看上去沧桑落拓。 小猫咪道:“喵呜,喵呜喵呜。” 它的叫声,一下子变成了蜂蜜酒一样的甜丝丝,大尾巴缠上了气运之子的手腕,湿漉漉的小鼻尖儿凑上去,碰一下他的眉心。 追命的动作顿了一顿,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不由暗骂了一句,说道:“你一离开我,就会引来雷劫是不是?” 他心道:许是见过了它的人形,这才不能无动于衷,一时失态,应当算不得下流。 小猫咪舔了下爪子,开心的道:“对的呀,不过以后不会了,九道雷都劈完了!” 说到这里,它毛绒绒的小胖脸儿上,就现出了一种傲慢、娇纵的神色来,道:“以后你不用当避雷针了,但一日为猫奴,终身为猫奴,你这一辈子是变不回自由身了!” 追命哭笑不得:“我又不是想问这个。” 他只是一想到,为了不让陈依依独自面对醒来的王二牛,再一次受伤害,小猫咪连雷劫也不怕了,就觉得它实在是勇敢的很。 “我管你想问什么!” 小猫咪哼了一声,理所当然的道:“这只是一个通知,由不得你不接受,奴隶的想法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快摸一摸我!” 它失血过多,精神不济,眼睛都有一点睁不开了,追命伸出一只手,揉一揉小猫咪毛绒绒的小脑袋,它就蜷缩成一团睡着了。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 “喵——” 十七睡得十分迷糊,小猫爪在一个柔软的地方踩了两下,舒服的直呼噜,被一双温热的手抱起来换了药,又喂了一点蜂蜜水。 它呜咽了一声,一睁开眼,就发现追命正把一个老大夫送出门去,身上的药味儿发生了一点微妙的改变,似乎换了一个方子。 追命一扬眉,道:“你醒了?” 他眼中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疲倦之色,下颌的胡茬也不知几天没刮了,又粗又硬,身上的衣衫皱的不行,一看就守了不止一夜。 十七道:“我睡了多久?” 追命喝了一口酒,抻了两下筋骨,起身去把门窗打开了,笑道:“整整三天,小祖宗,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就去报官了。” 他走过来,摸了一把小猫咪雪白、柔软的皮毛,柔和的日光落在它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晕,看起来美的不可思议。 十七:“…………” 它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冰蓝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两只小猫爪抵在气运之子的胸膛上,一瞬间喵出了一长串猫猫脏话! 追命:“???” 十七道:“脏死了!一身酒气!为什么喝这么多酒,还有方才的白胡子老头儿,他来干什么,难道有人碰了小猫咪的贵体?” 追命:“…………” 他被猫猫拳殴打了一顿,赶紧按住小猫咪的爪子,讪讪一笑道:“那是兽医!医者仁心,没有性别之分,我发誓他就用尺子拨弄了一下皮毛,真没看到不该看的地方。” 他守了三夜,身心力疲,满脑子的担忧都被这一句“贵体”取代,只能一脸无奈,连连保证,就差写一张认罪书再按个手印了。 十七攥起个猫猫拳,道:“起开!兽医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普通的小猫咪,你要是想救我,还不如留一点力气给我的x情期。” 它的x情期会持续七到十天,这一段时间会变得特别粘人,食欲下降、精神沉郁,得不到满足会十分痛苦,这可不是件小事。 “噗——” 追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一口酒喷了出来,脸红的像鸡冠子,脖子也一点、一点的红了起来,说是目瞪口呆也决不为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抹了把脸,恢复了从容潇洒的气派,苦笑道:“等过几日解决了这里的事,我带你去汴京,一定得让世叔给你请个女先生,你这话也太折磨人了。” 十七道:“小猫咪的事你少管!” 它凶了气运之子一下,站起来小心的走了几步,发现妖怪的恢复力十分可怕,腹部的伤已没什么大碍,只是隐约有一点刺痛。 “好好好,不说这个了。”追命活动了一下手腕,笑道:“桌子上有花糕和素炒的小青菜,还有一叠豌豆黄,不是我说,你一只小猫咪怎么不喜欢吃鱼,反而爱吃豌豆?” 十七甩了下大尾巴,道:“或许这是因为我不是一只小猫咪,而是一只小白兔。” 她说的是实话。 追命却大笑了几声,道:“好的,尊贵的小白兔,你先吃一点东西,我去知会一下陈小姐,还得写一封书信飞鸽传给世叔。” 他一出门,就碰到了一个藕色衣衫的女孩子,正是陈依依的侍女,隔一会儿就会来问一次十七醒来没有,似乎是猜到了什么。 十七认真的思考了一下。 它叼了一块花糕,三两口吞了下去,稍微垫了一下肚子,然后变成人形,换上女子的衣裙,径直从门口走了出去,顺着气味找到陈依依的闺房,下意识用指尖挠了两下。 门内传来了一阵慌乱的响动,似乎有谁正急切的奔过来,又不小心撞上了桌椅,随即是一个女子迟疑的语声,说道:“尺玉?” 十七道:“你知道我的名字呀?” 开门的是陈依依,对于眼前这个娇艳如花的小美人,本该十分陌生,可一看见那双眼尾上勾的眸子,就有一种亲切的熟悉感。 她惊讶了一下,道:“我请侍女问了崔三爷,知道你的名字……方才,我还以为是猫儿在抓门,却不知道你可以变成人形。” ——还是一个稚气未脱、娇艳不可方物的绝色美人,就是同为女子,看一眼也要脸红心跳,不忍心苛责,更何况是世间男儿? 十七想了一下,道:“我怕吓到你,才不跟你说,现在我养好了伤,就来告诉你一声,你不要让侍女去问了,也不用担心。” 陈依依柔柔一笑,道:“尺玉姑娘,这是说的哪里的话?你救了我,我又怎么会害怕你,比起妖怪,人心可要丑恶的多,你不知前日开堂的时候,审问出了多少丑事。” 王家村那些趾高气扬的男人们,他们有多么可笑?一个个吓尿了裤子磕头求饶,那时她才发现,这些畜生也不是什么都不怕。 十七道:“那些人判刑了吗?” 不过是短短三天,她的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素净的肌肤养出了一点血色,伤处也都上过了药,眸子里多出了一种坚韧的光。 陈依依道:“这是自然,我亲自写了状书,在衙门前敲了鼓,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也由不得他们不认罪,如今多半已画了押在大牢里做苦役,只等秋后问斩了。” 亲生女儿受辱,陈大人几乎一天也等不下去了,立刻升堂办案,从重发落,年轻的男人们都是绞刑,从犯的老人流放三千里。 十七眼前一亮,道:“干得漂亮!” 陈依依也多了一丝快意的神色,随即又变得悲哀,道:“只是孩子们……他们算不得无辜,若母亲想要就带一起回家去,不想要就留在新办的慈幼堂,也算是个去处了。” 至于受害的女人们,穷苦的地方没那么多贞洁上的讲究,倒不至于引来什么风言风语,只是时间太久,她们的家人多已经思念成疾不在了,只有少数的几个还有亲人在。 她又道:“爹爹办了一个女子学堂,给她们请了大夫调理身体,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听说有几个女孩子……变得有些疯癫,我的伤好一点之后,就去开导一下她们。”三天之前,追命把失血过多的小猫咪安顿好之后,让王三带路,去过一次李家村。 不过看他的表情,结果可想而知。 ——事实上,没有什么李家村,只有一片焦土,一片暗红色的焦土,似乎被人血浸透了一样,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儿。 焦土之上,大半个村子被天火烧了个干净,一个活物也没剩下,目之所及遍地都是残肢碎骨,不乏妇女孩童,令人毛骨悚然。 带路的王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已被这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惊呆了。 他目瞪口呆,崩溃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小人发誓,这里原本就是李家村!” 追命:“…………” 他走近了一点,发觉几根断裂的房梁上有天雷劈过的痕迹,边缘发黑,应该是雷击引起的大火,不知怎么才烧死了全村的人。 王三也回过神来,不可思议的道:“村子里的男人死绝了?不然怎么没人灭火!” 话一说完,下意识一个哆嗦,讨好的看向追命,道:“可见是他们的罪行触怒了上天,菩萨才降下惩罚,让人去地府赎罪。” “…………”追命瞥了他一眼,抱着手肘嘿笑了一声,道:“这么能屈能伸,你还真是个人才,不过么,地府就缺这样的人才!” 王三两眼一翻,一口气厥了过去。 追命嗤笑了一声,道:“欺软怕硬。” 他看着名存实亡的李家村,心中也不由咋舌,这可是二百多条人命,除了在战场之上,几乎没人会见到这种尸横遍野的场面。 ——总而言之,描述起来之时,干巴巴的语言也十分吓人,就更别提亲眼所见了。 十七是一只干净、柔软的小猫咪,小小的一团,洁白如雪,梅花垫都是惹人怜爱的嫩粉色,无论谁看了都想亲一亲、抱一抱。 她的人形,也是海棠花苞一样娇软、动人的小美人,上勾的眼尾神气极了,似乎天底下所有上不得台面的事,都与它不沾边。 听到了追命的话,这个天真又残忍的小美人一点也不惊讶,道:“都死了呀,那不是正好?陈大人方才还说大牢不够用呢。” 她认真的想了一下,道:“也不知道林子里的狼会不会来,毕竟血腥味那么大。” 追命道:“狼群应该来过一次,男人们的尸体被吃的七零八落,它们似乎是为了报复,才没有碰女人和孩子的尸体,不过……”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道:“李家村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帝姬应该也已经遇害了。” 五个多月前,李家三兄弟合力猎了一头狼王,背到大一点的县城去卖,在城中见到了孤身一人的帝姬,正为怀中的猫儿求药。 三人起了歹心,把她掳回了村子里。 一位温柔、美丽的帝姬,落在这一群胆大包天的刁民手上,已是天下最残忍、最不应当的事了,除了自尽,还会有什么选择? “…………” 一听到这儿,十七有点低落的呜咽了一声,衣裙下毛绒绒的大尾巴一甩,蓝眼睛眨了下,有点难过的道:“我知道,你不用安慰我,没有人能找到仪珠,她已经死了。” 为非作恶的师爷、地痞被抓了起来,和村子里的男人一起秋后问斩,帮凶流放三千里,可受过的伤害不会消失,帝姬也不会回来了。 追命的喉头哽了一下,不知为何,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中很是酸涩,道:“我们等一下去一趟李家村,至少帝姬的尸身不能留在这个地方,得带回皇陵之中安葬。” 这个落拓的男人,平日看起来十分玩世不恭,一旦认真起来,低沉的语声中带着一点令人沉醉的暖意,反而会让人更加动容。 十七秀气的鼻尖抽了抽,有一点委屈的扑到他怀里,伸手挠了两下,道:“喵呜。” 她是一只很讨厌血腥气的小白兔,也是一只洁癖特别严重的小猫咪,为了不弄脏小猫爪,一路上都是被气运之子揣在衣衫里。 不多时,一股浓烈的腥臭透过布料,传进了它敏锐的鼻端,头晕目眩,就像是被人在后脑勺锤了一拳,又被人打到眼冒金星! “——这、这也太难闻了!我不可能把仪珠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绝对不可能。” 十七艰难的探出一个猫猫头,用小猫爪捂住鼻尖儿,看到眼前的人间炼狱,冰蓝的眸子里瞳孔缩成一线,惊讶的张开小猫嘴。 它纵身一跃,径直踩在了地面上,心中没有一丝害怕的情绪,甚至升起了一种复仇的快意,步伐变快了,跑向一处残垣断壁。 追命心中一凛,立刻追了上去,忍住腥臭的气味,喝了一大口酒来提神,道:“怎么了,你想起什么了?莫非帝姬在这里?” 下一刻,他看见小猫咪一脸凝重,毛绒绒的小胖脸儿严肃极了,湿乎乎的小鼻尖动了两下,攥起个猫猫拳,打飞了半具尸骨。 追命:“…………” 要知道,它是一只非常小,小的只有成年男人巴掌那么大的小猫咪,梅花垫比女孩子的手还要柔软,这么一个猫猫拳下去,可爱极了,视觉效果堪比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他的脸皮抽动了一下,回想起砸在自己脸上的猫猫拳,小爪垫软乎乎,爪爪尖都小心地收起来,要是真用力气,能把头打歪。 “喵——” 十七分辨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帝姬的气味,不由挫败的扯出飞机耳,焦躁的在原地转了两圈,毛绒绒的大尾巴也甩个不停。 与此同时,空气中的血气越来越浓,浓烈的几乎化成一片血色,要把它淹没一样。 在这浓烈的血腥气里,触发了熟悉的记忆,脑海之中一瞬间闪过了几个画面。 一只脏兮兮的小猫咪,从树上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饿着肚子喵了一声,跑到关注帝姬的小屋外,用小猫爪挠了两下门。 ……没有回应。 它忍着后爪的剧痛跳上窗口,如水的月色洒进了昏暗的牢笼,照亮了一地的血色。 帝姬一动不动,纤长的睫毛垂落,安静的伏在冰冷的地面上,雪白柔美的肢体变得僵硬无比,像一朵开到枯败的、苍白的花。 她的唇上有血,瘦骨伶仃的手腕上有十几个深可见骨的咬痕,在喜乐声中,慢慢的感受血液与体力一起流失,安静的死去了。 “喵!!!” 小猫咪凄厉的叫了一声,使劲儿去挠钉死的窗口,可它才复活不久,妖力还没完全恢复,和一只寻常的小猫咪没有什么两样。 不多时,有一个男人走进来,发现了帝姬冰冷的尸体,一口一个晦气,破口大骂了许久,和几个兄弟一起把人丢进了野坟地。 “……什么玩意儿!大喜的日子给老子来这一出,晦气死了,还得再整一个婆娘!” 对于他们来说,死了的女人就失去了作用,哪怕生成天仙的样子,也不如一头活着的母牛有吸引力,没用了就丢弃,配阴婚。 小猫咪记住了他们的脸。 接下来的几日,它不吃不喝的守在帝姬的尸体身边,赶走了好几只饥饿的豺狼,还挠死了一窝老鼠,累了就蜷在主人的怀里。 帝姬一直没有醒来,她柔软的手变得冰冷又僵硬,渐渐生出了尸斑,再也不能摸一摸小猫咪的头,温柔的叫它一声:“尺玉。” 半个月之后,小猫咪身上的伤好了个七七八八,村子的噩梦也从此开始,它杀了所有的鸡鸭牛羊,然后对落了单的男人下手。 有人说:“李老三,是不是你家的死婆娘回来讨命了?她长得和仙女一样,不是说脱了仙女的衣裳,她就回不去天庭了吗?” “肯定是!说不定是仙女死了,下地府跟阎王爷告状,来咱们村子索命来了!你不知道李六叔死得多惨,脸都被鬼挠花了!” 李老三冷笑一声,道:“什么仙女,进了我的祖坟,就是老李家的婆娘,她不听话去告状,爷们就修理她一下,订个家规!” 说罢,与两个兄弟一合计,拎着锄头和镰刀就去了后山的坟地,到了地方不由吓了一跳,过了半个月,帝姬的尸身竟还完好无损,没有被野狼、老鼠糟蹋了,真是奇怪。 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三个汉子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握紧了农具警惕的看过去。 “喵——” 一只脏兮兮的野猫钻了出来,两只眼睛的瞳孔缩成针尖似的细缝,尖牙利爪,身后毛绒绒的尾巴一甩,就是一道凛冽的罡风。 它一步一步的走近,看起来玲珑的一小只,目光却阴冷的吓人,对着谁,谁就会不自觉的打个寒颤,仿佛被恶鬼盯上了一样。 李老三呸了一声,道:“妈的,一只野猫吓老子一跳,还以为是头狼,弄死它!” 不等他有所动作,猫儿已如鬼影一样消失在了原地,它的速度快到人看不清,身后忽的现出九尾的虚影,干脆的一爪挠下去! “你这畜生,啊——!!!” 李老三惨叫一声,一只眼珠子被抓出了眼眶,只剩下血淋淋的黑洞,痛的他几乎站立不稳,捂着血流不止的眼睛大声的哀嚎。 这是一面倒的屠杀,恢复了妖力的猫儿战斗力堪比江湖上的一流高手,速度甚至还要快十几倍,一爪下去男人立时血肉横飞。 很快,三个男人就失去了气息,浑身的血肉一条一缕,死状凄惨无比,但这并不是一个结束,事实上真正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冰冷的月色照下来,映出一地血色。这是一场屠杀。 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一个也没有放过,活着的人都要死,说不清这是对恶人的惩罚,还是给受害者的解脱,无人生还。 在天雷劈下来之前,小猫咪跳进水缸里洗了个澡,把自己舔的干干净净,这才回到了主人的怀里,用小鼻尖碰了一下她的脸。 “喵呜。” 它叫了一声,天雷劈下来了也不躲,用小爪子把帝姬的手挪到了头上,开心的甩了两下大尾巴,就像她们还在汴京之时一样。 阴云密布,电闪雷鸣,七十二道可怕的雷劈下来,帝姬与猫儿一起化作飞灰,乘风远去,离开了这个让她绝望自尽的小山村。 十七:“…………” 原来,小猫咪的雷劫足足有九九八十一道,她只挨了最后的九下,帝姬的尸身也在雷中化为飞灰,不可能在任何地方找到了。 追命道:“尺玉?”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感受得到一股悲伤的气息,看来的目光中就带上了关切。 小猫咪垂头丧气,眼泪汪汪,四只小爪子脏兮兮的并在一起,道:“仪珠死了,尸体被雷劈成了飞灰,风一吹就不见了,要不然,你让小皇帝把她的珠钗葬在皇陵吧。” “这倒不必。” 追命把它拎起来,揣在怀里,道:“帝姬的空棺早在一个月前就下葬了,为了维护皇室的声誉,失踪一事也并未对外提起。” 换而言之,就是活着回去,她也不会被承认是柔淑帝姬,只会被认作假冒者。 十七道:“怪不得仪珠去府衙说,自己是走失的帝姬,他们还把我们赶了出来。” 它一想到这里,忍不住攥起猫猫拳,府衙的人也是职责所在,以为她们是来撞大运的流民,只是赶出去没打一顿,就不错了。 追命摸了摸下颌的胡茬,又道:“帝姬被劫出汴京,又为何会流落到密州一带,莫非劫匪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弄丢了帝姬?” 十七道:“我不知道,不过,我们被一群人追杀了很久,许是这么逃到了密州。” 追命沉吟了一下,道:“汴京与密州足有千里之遥,没有快马,仅凭一个女人和一只猫儿,怕是走一两年也到不了,除非……” 十七道:“除非劫走帝姬的人,一开始并不想杀她,还把我们送到了密州附近,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改变了想法。” 追命一扬眉,道:“小祖宗,真聪明。” 他夸了一句,转身往山下走,还折了一根细长的草叶子在手里,道:“你还记不记得,追杀你们的人有什么特征,和劫走帝姬的人是不是同一伙人?说不定会有线索。” “……特征的话,他们的手腕内侧都有一个印记,似乎是烙上去的图案,像蜜蜂。” 十七犹豫了一下,小爪子有点脏,把追命的内衫踩出了好几个梅花印,可爱极了。 她喵了一声,道:“其实具体的事已经记不太清了,我们出了汴京,一开始只是换了衣衫,坐在马车里赶路,后来又来了一伙人,驾车的人被杀了,他们又要杀仪珠。” 追杀的人源源不绝,杀了一批,还有一批,一路上丢了八条命,才躲进了密州城。 为了保护帝姬,小猫咪伤重的几乎站不起来了,公主一身狼狈,梨花带雨,无论怎么说自己是走失的帝姬,衙役们也不相信。 她被赶出了府衙,无助的向路过的人求药,谁知正好碰上了来卖狼皮的李家兄弟。 十七越想越气,从追命的怀里探出个猫猫头,两只小猫爪扯开领口,就要往外钻。 追命莫名其妙,道:“干什么去?” 十七冷酷无情,道:“鞭尸。” 追命:“…………” 追命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赶紧按住愤怒的小猫爪,苦口婆心的道:“等一下,尸骨都被野狼啃的七零八落了,你鞭谁去?” 说的也是。 十七思考了一下,赏了他一招猫猫拳。 追命:“???” 倒也不疼,软绵绵的小爪子,跟摸一下也没什么区别,就是有点奇怪这一次为什么又被打,理论上来说,这回他没错啊? 小猫咪的大尾巴翘了起来,道:“猫猫拳都提起来了,不打一下好像说不过去。” 说罢,它看了一下毛绒绒的小爪子,觉得还有一点脏兮兮,血腥气也没散尽,于是嫌弃的放在追命的衣衫上,使劲儿擦了擦。 追命:“…………” 一般来说,小猫咪的爪子脏了,都是自己认真的舔干净,然而这只小猫咪只会他衣衫上擦干净,偶尔才舔一下干净的小爪子。 追命苦中作乐:至少没让他舔干净,这已经很不错了,听说小猫咪之间都这么干。 于是,安平县的事就此告一段落,追命与十七决定赶往汴京,无论是劫走、还是追杀帝姬的人,他们的主使者一定也在汴京。 追命道:“追杀帝姬的人,手腕内侧有一个蜜蜂的图案,应该是专门训练的杀手,又或者家臣一类的人,这是他们的标志。” 他思考了一下,想不起江湖上有哪一个杀手组织把蜜蜂作为标志,那就是某一个人私下养的幕僚或者杀手了,会不会是驸马? 十七道:“我不知道,不过在过去的记忆之中,尽管那个蒋长风不太喜欢小猫咪,但是对仪珠真的很好,几乎是有求必应。” 他是天下最体贴的丈夫,妻子夜里口渴了,有一点响动就会醒来,亲自去倒一杯茶水给帝姬,十几年如一日,从来不曾改变。 追命笑了一声,玩世不恭的道:“小猫咪,不要把男人想的那么简单,他们的爱可比女人清醒、虚伪的多,眼见可不为真。” 他的年纪较大,饱历世故,有什么反目成仇的事没有见过,心中早有了一个猜测。 或许在十几年前,蒋长风与帝姬还是两情相悦,愿意为了她放弃功名利禄,可是十几年过去了,男人的爱情还能一点不变么? 眼看着昔日的同窗、友人,一个个升官进爵,大权在握,而比他们都优秀的自己只能领一个闲职,说不得还要被人奚落。 这个男人的心还会一如既往么? 追命喝了一口酒,下一刻,身上忽的砸下来一个柔软的身体,扯了下他的领口,好在为了不让十七挠猫抓板,这几日他一直好好的穿衣裳,不然这一下得露小半个胸膛。 他低笑了一声,屈指弹了一下小美人气呼呼的小脸,语声低沉浑厚,有如沉年的美酒,懒洋洋的道:“小不正经,又干什么?” 小美人伏在他的胸膛上,花瓣儿一样的小脸上一片凝重之色,看起来有点委屈,又有一点愤怒,道:“你以前有过几个女人?” 她问了一句,奶白色的小手摸下去,扯了一下男人窄腰上的带子,可惜气运之子很守男德,系的很结实,就差打一个死结了。 “咳咳咳!” 追命呛了一口气,哭笑不得的道:“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而且也太直白了一些。” 他大抵也习惯了,英伟的面庞上神色不改,身上一片潇洒落拓的气派,看起来并不怎么窘迫,只是有一点讶异和摸不着头脑。 小美人喵了一声,理直气壮的道:“说的这么头头是道,难道不是自我介绍?可恶的人类奴隶,你一定辜负过很多个女人!” 她攥起个猫猫拳,已经准备动手了。 追命忍俊不禁,提着小美人的后领,拎小猫咪一样放到一旁的榻上,道:“不是,没吃过猪肉,难道我还没见过猪跑吗?” 有一说一,他活了三十几年,只有过两次无疾而终的暗恋,甚至来不及和人家姑娘讲明心意,上哪里去辜负很多个女人? 小美人呜咽了一声,又道:“那、那你到底有过几个女人,技术会不会很差劲?” 说完,小心的看了一眼某处,星子似的眸子映出一片水色,干净极了,看起来很担忧他床上技术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追命被看的下腹一热,在心中骂了自己一句禽兽,这才清了清喉咙,道:“不告诉你,小不正经,这可不是你应该问的事。” 他不觉得男人三十来岁还是处子之身有什么好笑,也不觉得是什么丢脸的事,只是跟一个十来岁小美人说这个,脸皮臊得慌。 “喵——” 小美人惆怅的移开了视线,这个暗示太委婉了,沉疴当用猛药,必须得直白一点。 作为一只小猫咪,秋天到了,她的x情期也如时到来了,这两天已经明显的吃不下东西,心烦意乱,体内升起了空虚的感觉。 追命平日不修边幅,看起来有一点吊儿郎当,其实再细心不过,也发现了小猫咪的异常之处,道:“怎么了,马上太颠簸了?” 这几日赶路,十七都是变回原形,被他揣在怀里骑马上路,这样比马车快得多,可昨天开始,她的状态看起来越来越差,从一只可爱的小猫咪,变成一只可怜的小猫咪。 方才,他特意让客栈的小二送了一碟豌豆上来,小美人只是看了一眼,动都不动一下,一副没有胃口的样子,有气无力的歪在软榻上,时不时凄厉的喵一声,可怜极了。 “忍一忍能过去吗?”追命叹了口气,提议道:“要不我去找一个兽医,开个方子?” 倒不是看不出x情期,只不过他是名捕追命,趁人之危实在不要脸了些,让小美人忍一忍,大概六七天也就过去,总比让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就这么占了便宜来的好。 十七:“…………” 她用傲慢、冷酷的小眼神看了气运之子一眼,道:“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怎么个不放过呢?这可实在是一句让人想入非非的话。 尤其说这句话的女人,是一个花苞那么娇俏的小美人,纤腰若素,顾盼神飞,勾一勾手指头,十个男人有十一个要自作多情。 这一夜,追命彻底失眠了,大敞四开的躺在榻上,一闭上眼,就是小美人奶白色的肌肤、诱人的朱唇,还有傲气又娇纵的小表情,眼下一颗鸽子血似的泪痣,神气极了。 他也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见过许多世面的成熟男人,这时想着一个女人,身体发热,喉咙又干涩的要命……还能有什么事? 真驴! 追命叫苦不迭的暗骂了一句,也觉得自己太荒唐,心中道:崔略商啊,你可真是出息,三十来岁的年纪了,还对着花瓣儿似的年轻小姑娘胡思乱想个什么,也不嫌害臊? 他喝了一口酒,自问做不出在女人隔壁自渎的事儿来,只能拉过薄被遮一下,苦中作乐的默念大悲咒,等待身体的反应平息。 下一刻,一阵窸窣的声响传来,房间的门被谁推开了,钻进来一只可爱的小猫咪。 “喵——” 这么玲珑小巧的一只猫儿,不过男人巴掌大的小毛团,一捧雪似的柔软,谁看了都要忍不住摸一摸,趾高气扬的跳到了榻上。 追命:“…………” 他干咳了一声,耳尖发烫,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一下身体,支起一条腿,试图遮住身下起伏的轮廓,连衣襟都顾不上要合拢。 小猫咪一看到猫抓板,眼前一亮,DNA立刻动了,径直跳了上去,在那蜜色的、鼓胀的胸肌上踩了两下,大尾巴高高翘起来。 这是一种信号,交尾的信号。 追命这几天被踩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身下反应没消,多少有一点尴尬,哭笑不得的道:“大晚上的不睡觉,来夜袭我干什么,六个草蚂蚱都不够你玩?” 十七道:“小猫咪的事你少管!” 它凶了一下,两只小猫爪按在男人的胸口,粉嫩嫩的小爪垫陷下去一点,试探性的揉了一揉,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开始踩奶。 追命把一只手臂枕在脑后,拎起小猫咪的后颈皮,惩罚的晃了一晃,笑道:“可别踩了,小祖宗,大晚上你不睡我还要睡。” 他的语声低沉而浑厚,笑起来时胸腔细微的震动,道:“你若是一只小公猫,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女子,我一定要报官不可。” “喵——!” 小猫咪可听不得这话,四只小爪子凌空扑腾了一下,立刻气呼呼的扯出飞机耳,直接变成了人形,柔软的身体伏在追命身上。 她不着寸缕,伸出两只奶白色的、柔软的手臂,一把抱住男人的窄腰,小嗓音甜丝丝,道:“你不就是官差吗?我来抱官了!” 美人在怀,软玉温香,追命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差一点没忍住喉中的闷哼,脸庞一下子涨红了,似乎是在忍耐什么一样。 他舔了下干唇,双拳握紧又松开,这才撑起平日洒脱、从容的气派,道:“快变回去,不是告诉过你了,男女授受不亲么?”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追命:“…………” 他彻底笑不出来了,逃避事实一样的闭上眼,难堪的面红耳赤,脖颈和胸膛也红透了……身体的每一寸皆与美人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发生了什么变化,实在明显不过。 下一刻,小美人得意的笑了一下,柔软的小手摸下去,娇纵又傲气的指责道:“你骗人,你分明喜欢得很,身体也动情了!” 她的发丝里冒出两只猫耳朵,耳尖儿不时抖一抖,可爱极了,毛绒绒的大尾巴也缠上了男人的小腿,时刻不离,粘人的不行。 追命脸上臊得慌,厚脸皮的道:“不不不,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你来之前——” 他一时失言,差一点儿暴露出来,于是又不说话了,在心里暗骂自己:色令智昏! 一听这话,小美人的大尾巴开心的翘了起来,眸子里有一点理所当然的娇纵,眼尾一勾,道:“所以,只是想着我就可以吗?” 追命:“…………”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了,脆弱之处被人轻柔的抚弄了一下,只能咬紧牙关,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弦,似乎下一刻就会突然暴起。 小美人思考了一下,道:“没关系,谁让我是一只宽容的小猫咪!你可以想我。” 她这么决定了,两只奶白色的小手也规矩了不少,一起放在追命的胸口,好奇的在这里揉一揉,那里按一按,对此乐此不疲。 追命的手臂已迸出一条青筋,克制着没有搂她纤细的腰肢,哑声道:“你……你知不知道,我已三十几岁了,世上年轻俊美的男人有许多,我在其中,实在算不得良配。” 小美人歪了歪头,不太确定的道:“真的吗?可是路上的人,都没有你的猫爪板形状好看,也没有这么大,手感肯定也差。” 说完,还低头舔了一下,这一下也不知道舔在了哪里,让追命的胸膛向上一挺,忽然剧烈的喘息了一声,不可置信的看过来。 他大抵是人生头一遭,脑子里糊涂的要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个男人,被舔了一口……就这么动情,激动的自己把胸口送上去,心痒难耐,是不是太/淫/荡了一点? “就知道你喜欢这个,坏东西。” 小美人得意的喵了一声,又凑上来舔了下他的唇,她不会亲吻,只是小猫儿一样嗅一下,舔一下,像是在给所有物做上标记。 吻过了,又用小尖牙咬一口,威胁似的道:“可恶的奴隶,你喝酒了是不是?明知道小猫咪有洁癖,还用这种可恶的办法来欺负我……你以为我会放过猎物吗,不可能!” 追命的语声干涩无比,似乎渴了好几个时辰一样,哑声道:“我可求你别说话了。”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个时候被怀里的美人叫“坏东西”、“可恶的奴隶”,实在是有一种别样的刺激,很想欺负得美人哭出来。 他有心拒绝,不想让小猫咪后悔,可身体又实在不争气得很,被摸一摸胸口就激动难耐,又一直被她毛绒绒的尾巴缠上来,灵活的来回抚弄,已忍耐的冒了一头的热汗。 “我就说,小猫咪的事你少管,人类越不让做的事,反而越有兴趣,你不懂么?” 小美人娇气的哼了一声,把锦被丢到了地下,惆怅的道:“你的腿真长,怪不得在土地庙的时候,说我的本体腿短尾巴粗。” 追命的一身功夫,大多都在腿上,因为脚力无双,所以追踪术一流,他的这一双长腿就是他的武器,比旁人修长、有力得多。 可是在这种时候被夸奖,就多出了一种莫名的滋味,尤其这个美人,也太过娇小玲珑了,和男人对比起来体型差有一点过大。 追命忍了又忍,道:“你先让我起来。” 他就这么一身衣裳,小猫咪的爪尖儿都伸出来了,估计再不从就霸王硬上弓了,而且她一点也不懂得怎么做,会很容易受伤。 小美人一脸警惕:“你是不是要跑?” 她的瞳孔缩成一道线,指尖伸出一截寒光凛凛的爪钩,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认真的道:“你如果逃跑的话,我就把你的衣裳撕碎,如果你不怕被看笑话,那就逃跑吧!” 追命脸上一片滚烫,明亮的眸子里暗色涌动,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撑起头来主动吻了她一下,道:“我不逃跑,我脱衣裳。” 他直起身,利落的把衣衫脱了下来,随手丢到一旁,露出精壮、结实的身体,蜜色的肌肤有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性感,鼓胀的胸肌似乎在诱人啃咬,有一种熟透的感觉。 “呜呜……” 猫猫美人的脸就红了,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小心的伸出了手,着迷的抚摸了一下气运之子的身体,然后伸出爪尖儿,挠——! 追命倾身压下来,不再压抑自己的渴望和愉悦,捉住她的手腕,不容拒绝拉到唇边亲了下,语声低哑的道:“我色令智昏,你现在后悔也晚了,明日可别怪我欺负你。” 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仗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对十七八的小美人动了心思,他以为自己会愧疚、会羞耻,会自我谴责的要命。 可在猫猫美人干净的眸子里,追命清楚的看到自己的表情,那是一种……渴望得到满足之后的快活,是无法自我欺骗的放纵。 ——天底下的男人,只要不是个瞎子,谁能抗拒一只会变成绝色美人的小猫咪呢? 或许第一次见到这个小美人的时候,追命就已有几分心动了,只是他久经风浪,饱历世故,对自己的认知一向清醒明白得很。 这样一个美人,怎么会属于一个朝不保夕、餐风露宿的捕快,感情一事上,他是从来没有顺利过,没有得到过,没有期待过。 追命一向玩世不恭,对此却小心翼翼了起来,用年龄上的差距,时刻提醒自己不可逾越,可人之感情又怎么会是可以自控的? 在这几日的相处之中,他已违背了自己的原则,男人的本能占据了上分,让他下意识的不再抗拒亲近,甚至主动用身体勾引。 “…………”追命俯首吻她的唇,又叹息了一声,道:“对不住,原来是我心存不轨。” 小美人不太理解,呜咽的道:“什么心存不轨,你太慢了!快点给我看逗猫棒!” 她恶狠狠的一口咬下去,咬在追命的咽喉上,理直气壮的道:“快一点,你可是我选中的奴隶,小猫咪要提前验货很正常!”第二日,清晨的日光洒进了二楼大开的窗户里,暖洋洋的,让人舒服得很,一点也不想动,大街上隐约传来了小贩的叫卖声。 追命赤着膀子躺在榻上,唇角勾起,一副十分饕足的模样,蜜色的肌肤上十来道红痕纵横交错,有一种残酷的、阳刚的美感。 他起伏的胸膛之上,伏着一个奶白色肌肤的美人,花骨朵一样娇艳动人,小动物一样蜷在男人的身上,脸颊红扑扑,在睡梦之中还不忘挠一下心爱的猫抓板,可爱极了。 不一会儿,小美人醒了,毛绒绒的大尾巴甩了两下,用奶白色的小手揉了下追命的胸口,还不太清醒的道:“喵呜,喵呜——” 她的瞳孔缩成一道细线,嗓子里发出甜丝丝的撒娇,完全就是一只人形的小猫咪。 “尺玉姑娘,你醒了?” 追命也睁开了眼,目光清明,看起来醒了有好一会儿了,语声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点关切的笑意,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很想喝一口酒来缓解一二,看起来一派从容的模样,其实心中已经紧张的不行了,掌心也渗出了薄汗。 猫猫美人有点茫然,道:“不舒服?” 她舔了一下指尖,又凑上去吻男人下颌的胡茬,满意的道:“没有不舒服,你的体力很好,如果接下来的七到十五天之内,都可以保持这个质量和频率,那就更好了!” 没错,小猫咪的x情期会持续七到十五天,短暂的停止之后,又会再一次持续七到十五天,直到整个秋天结束,才会停下来。 追命:“…………” 他的脸皮又在发烫了,心中升起一种隐秘的快活,又忍不住唾弃自己,得了她的身体还不够,要借着这荒唐的一夜索取更多。 小美人托着下颌,道:“不愧是我看中的奴隶,不仅猫抓板如此出色,连逗猫棒的长度和硬度都比别人更优秀,再来一次!” 是真的很出色! 在这种事上,无论多么新鲜的花样,他都可以动手试一试,尽管十分羞耻,可反应却诚实极了,问什么就说什么,有一种他才是被强迫、被欺负的错觉,喘息声很激烈。 说着,她又一翻身骑在了追命的腰上。 追命舔了下干唇,哭笑不得的把小猫咪搂在怀里,吻了一下她眼下的泪痣,语声畅快又无奈,大笑着道:“别别别,我的小祖宗,你现在就饶了我吧,白天还要赶路!” 主要是战况凄惨,有一点下不去手。 她是那么小的一只小猫咪,变成人形之后也是娇小玲珑,二人的体型差让交尾有一点吃力,就好像在残酷的欺负小猫咪一样。 开始的时候,小美人还是娇纵又傲气的模样,很快就可怜兮兮的求饶了,珠泪盈眶的骂他坏东西,被弄得像雨打落的花瓣儿一样凄惨,甚至隐约可见……在体内的形状。 小猫咪娇纵的横了他一眼,道:“需要赶路的是你,又不是我,我变回原形睡在你的内衫里就可以了呀,你是不是不行了?” 事实上,任何男人都受不了这个挑衅。 话音未落,追命已反客为主,搂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翻了个身,粗重的吻没有章法的落下来,身体力行的证明他如今还很行。 这一次结束之后,小美人不见了,只剩下一只软绵绵的小猫咪,大尾巴可怜兮兮的不住发抖,泄愤的在男人的胸肌咬了一口。 追命:“…………” 他心中一哂,又感觉有一点奇怪,似乎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不过妖怪的体质的确比人类强得多,还有那条毛绒绒的、灵活的大尾巴,可以用来做的事实在多得很。 ——而且,追命很快就发现了,小猫咪在x情期的变化似乎不止是粘人了一点点。 她粘人了很多点,恨不得每时每刻都与他亲近才好,白日赶路的时候,小爪子就不怎么安分,对着眼前上下晃动的一点拨弄。 “…………”追命叫苦不迭,隔一会儿就要运转内力,压下/体内的躁动,脑子里大为不解:莫非天下的男人都这么敏感,还是说只有他一个人这样,被猫尾巴撩一下就失态。 他思考了许久,决定把这一切归类于处男情节,毕竟是头一回,有一点冲动也是理所应当,说不定是因为他上身不着力,皮肉功夫修炼不到家,所以才格外的敏感一些。 而小猫咪玩够了,就会钻出一个猫猫头看风景,有时不开心了,还会在追命的喉结上咬一口,这两日的小脾气来的莫名其妙。 这两点还好,个中的苦楚也算是一种不可说的情趣,仔细一想,追命不得不承认自己十分喜欢,似乎天生就要给小猫咪当奴隶一样,被她这么调戏,也只觉得心甘情愿。 ——她还变得十分容易被推倒,字面意义上的推倒,无论是小猫咪还是小美人,伸手碰一碰,无论力度多轻,自己就倒下了。 十七呜咽了一声,道:“喵,我也不想呀,地上那么脏,可是我的骨头不听话,现在天气太热了,我要变成一滩小猫咪了。” 不是天气热,是x情期消耗了体力,让她倦怠无力,不要说小猫咪了,就是一头狼日夜不停的嚎叫几天,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样难耐又快乐的日子,足足持续了五天六夜,二人终于抵达汴京,回到神侯府。 神侯府是当朝太傅、也是四大名捕的师父诸葛正我的府邸,周围有四幢分座四方的阁楼,一旦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支援。① 追命所负责镇守的就是老楼,他们师兄弟四人平日最尊敬诸葛正我,这一次回来之后却没立刻去复命,而是先回了一趟住处。 路上还碰到神侯府的副总管——嫁衣魔女严魂灵,道:“三爷不是去了密州查帝姬的案子,这么快回来了?是有什么线索,还是出了事,怎么不先去和神侯大人汇报。” 追命笑道:“是有了一些线索,路上出了一身汗,先去换一身衣裳再去见世叔。” 其实是用手和小猫咪胡闹了一会儿,搞得身上湿乎乎,这么去见世叔,一定会被他老人家看出来,自然要回老楼先洗漱一番。 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严魂灵狐疑的按住了他的肩膀,“嘶”了一声,感觉有一点不对劲儿,道:“你等一下,让我细看一眼。” 追命平日不修边幅,粗布麻衣,喝酒热了就一扯衣襟,时常露出小半个胸膛,怎么今日看起来如此……恪守男德,坚贞不屈? 他的衣襟规矩的合拢,恨不得把喉结也遮起来,衣衫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就猛的涨红了脸,面红耳赤的摸出酒喝了一口。 “不是,三爷脸红个什么劲!”严魂灵狐疑的道:“你衣襟里是什么?路上捡的小猫小狗小兔子,还是什么受伤的小蛇啊,看不出三爷还这么有爱心,揣怀里给带回来。” 追命讪讪的笑了一下:“…………” 他顽强的没吱声,生怕一开口就冒出一句喘息来,好在猫猫很快松了口,使劲儿挣扎了一下,从衣襟之中探出了一只猫猫头。 小小一只的修猫咪,毛绒绒的小胖脸可爱极了,每一根毛毛都雪白、柔软的不可思议。天底下决没有第二只这么可爱的猫了。 “这是纯种的波斯猫吧?” 严魂灵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以言喻的看了一眼追命,道:“宫中的猫狗坊也不一定有品相这么好的狸奴,怪不得要揣怀里,被人看见可就麻烦了,三爷从哪里抱来的?” 说完,忍不住试探性的伸出手,想摸一摸小猫咪的毛耳尖,还屈指挠了一挠下颌。 小猫咪:“喵!” 它张开三角猫猫嘴,刚想说一句你很有眼光,可以再往下挠一点,就被追命眼疾手快,塞了一颗豌豆在嘴里,乖乖的吃起来。 他道:“查案的线索之一,这是和柔淑帝姬一起被劫走的猫儿,劫匪的手腕内侧有一个蜜蜂的印记,劳烦严总管去查一下。” 严魂灵“咦”了一声,惊讶的道:“蜜蜂的印记?这不就巧了,前几日礼部侍中在京中遇刺,凶手的手腕上也有个蜜蜂印记。” 她道:“这桩案子交到了六扇门,已经查了半个月没有结果,不过我怀疑这些人出自是个杀手组织,他们不杀人,只卖训练好的杀手,每一批杀手身上都有一个印记。” 追命摸了摸下颌胡茬,回忆了一下,有点好奇的道:“专门卖杀手的组织,我怎么没听过,还有大师兄他们都不在京中吗?” 严魂灵道:“三爷离京之后,这个组织才被冷四爷查出来,不过无情大爷和铁手二爷确实不在京中,四爷去查另一桩案了。” 说是查案,其实也不尽然,主要是卷进了一桩麻烦里,他查案时遇上了陆小凤,还见到了对方的红颜知己玉兔精,而有陆小凤参与的案子,一时半会估计脱不开身了。② 追命也不在意,道:“无妨,把卷宗调给我自己看就是了,等一会我去见世叔,问一下他的意见……还真有件不同寻常的事。” 他摸了一把猫猫头,被小猫咪气呼呼的一口咬在指腹上,忍不住哈哈大笑,俯首亲了下它毛绒绒的脑门,亲昵的像对待情人。 严魂灵若有所思,终于明白了追命的衣襟为什么合拢的那么严实,他胸膛上全是抓痕,一块好地方都没有,看起来像是和女人云雨的战况一样,而且是个娇气的小美人。 她又想起追命的脸红,幽幽的道:“怪不得我听有一句话叫做,男人不能养猫。”回到老楼之后,追命先是请人送一套女子的衣裙过来,这才去打热水,宽衣解带。 他平日其实没那么多讲究,一身酒气也不在意,不拘小节的很,只是……做过这种事不洗一洗就去见世叔,脸上实在臊得慌。 很快,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 “喵!” 小猫咪的DNA又动了,两只毛耳尖一下竖了起来,纵身一跃,小爪子踩上了浴桶的边沿,干干净净的蓝眼睛认真的往水下看。 热气升腾,他浑身蜜色的肌肤已烫的有一点发红,青筋迸出,水珠划过英伟俊朗的脸庞,在胸肌上凝成一缕,汇入小腹之下。 追命:“…………” 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语声低沉、性感的要命,眼眸之中流淌着纵容的笑意,懒洋洋的道:“小不正经,就知道你会来偷看。” 小猫咪:“…………” 它的大尾巴愤怒的甩了两下,一脸不可置信的小表情,喵出了一长串猫猫脏话,小猫爪使劲殴打气运之子的猫抓板,道:“太过分了,怎么会有洗澡还围着浴巾的人!” 没错,为了不白日宣淫,追命的腰上居然还围了一条浴巾,四舍五入穿裤子洗澡。 追命一身是水,怕弄湿小猫咪蓬松的皮毛,就没有摸一摸它,笑道:“等一下还要去见世叔,不能和你胡闹,要是耽搁一两个时辰,岂不是太失礼了,等晚上回来罢。” 他看似是最嬉皮笑脸的一个,什么事也放得开,洒脱得起,其实在男女之情上,由于没什么经历,所以脸皮最薄、最挂不住。 小猫咪不太能接受这个理由,用小爪子挠了下木桶边,道:“耽搁一两个时辰的是你,我才不用那么久!人类真是太慢了。” 它不死心的看着水下的浴巾,小猫爪伸到水面碰了一下,又烫的喵一声缩了回去。 追命一条手臂搭在木桶边上,掀开眼皮看了它一眼,心中生出一股奇特的、让他暖洋洋的情意来,唇角一勾,笑着道:“对对对,我这个人类太慢了,还真是对不起。” 他的脸色有一点红,作为一个男人,被女人在这种事上夸奖,实在忍不住要自得一下,莫名的生出一股“无事不可成”的豪情。 小猫咪喵了一声,道:“烫红了,要亲一亲才能好,赏赐你亲一亲我的梅花垫。” 它把小爪子伸到追命眼前,粉嫩嫩的小爪垫干干净净,比女孩子的手还要柔软,让人很想捉住了亲一亲,一点儿也没有发红。 这就是在撒娇了。 追命忍俊不禁,俯首亲了下小爪垫,甚至脑子一热,也像地位低的小猫咪一样,舔吻了一下它的小猫爪,道:“这下好了吗?” 他的语声已有一点不自在了,想让小猫变成人形,不然总觉得自己是个变态,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如此显得只喜欢美色一样。 不过,小猫咪也没有让气运之子纠结多久,自己就变成了人形,在追命的唇上吻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娇纵的道:“还没好,要看一看逗猫棒才可以,给我看一看嘛!” 她的语声如甜丝丝的蜂蜜酒,缠的人骨头都酥了,一撒起娇来,实在没有男人可以顶得住,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美人扔着玩。 追命语声低哑,道:“真的要看么?” 他的喉结难耐的滚动了一下,呼吸十分急促,脸庞涨红,痴看着美人白羊一样的身体,明亮的目光也沉下来了一点,分明已不好意思的要命,拒绝的话却已说不出口了。 小美人眨了下眼,似乎有一点不好意思,又好奇的要命,脸颊红扑扑的盯着他,甜丝丝的呜咽了一声。 追命:“…………” 不过是被看了一眼,他的胸膛就开始剧烈的起伏,搭在木桶边沿的手臂下意识的绷紧、用力,似乎正在经历一场羞辱。 小美人得意的笑了一下,道:“你这个人类奴隶,可真是口是心非,被小猫咪看一眼就这么激动么?你一定是喜欢死我了。” 追命面红耳赤,哑声笑道:“是,我可真是喜欢死你了,现在看完了吗?我能不能起来穿衣服了?能给小猫咪看一看,我这个奴隶真是幸运得很,简直要语无伦次了。” 他的眼眸森亮,眉峰上挂着的不知是水珠、还是渗出的热汗,时不时吞咽一下,似乎十分干渴一样,被调戏了还一直隐忍、克制着羞涩,试图露出平日洒脱落拓的笑来。 下一刻,小美人也跳进了水里,柔软的手臂搂住他的窄腰,小动物似的在他的肩膀上咬了一口,又凑上来去亲吻下颌的胡茬。 她娇气的宣布,道:“当然不可以!” 一个时辰过去了。 追命从浴桶里出来时,热水几乎已经凉透了,门外还有人在敲门,一听是副总管严魂灵的声音,道:“三爷,你要的女子衣裙我拿过来了,敲三遍门不开,上哪去了?” “…………” 追命把一件外衫披在小美人身上,给她倒了一杯水喝,这才起身去开门,面对严魂灵狐疑的目光,讪讪的道:“不过是送一件衣裳,怎么还亲自来了,真是劳烦你了。” 严魂灵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的道:“怎么会,这不是听到了三爷金屋藏娇的消息,赶紧过来看一眼,不知是谁家的姑娘看上了三爷,还带回来了神侯府。” 应该是一位娇气的世家贵女罢,不然他也不会特意交代,衣料一定要柔软、名贵的缎子,还要了好几种哄小姑娘的有趣玩意。 “这误会可就大了,我不过是要一件女子的衣裳,怎么就能扯到金屋藏娇上去。” 追命抓了下头发,眸子里映出一抹笑意来,道:“不过算了,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不是说陆小凤的红颜知己是一只玉兔么?想来见到尺玉也不会太惊讶了。” 严魂灵:“???”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追命身上多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熟透了的果子被谁摘下来了,表情之中莫名的有一点春风得意。 她一走进门,脚步立时一顿,不可置信的看着软榻上的小美人,看着她头顶的猫耳朵和毛绒绒的尾巴,视线一刻也挪不开了。 小美人捧着茶杯,正在喝水,大尾巴开心的翘起来,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衫,天鹅一样修长、莹白的颈项上,满是残酷的红痕。 她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花骨朵一样的年轻娇艳,一举一动之间,别有一种小猫咪慵懒、娇气的姿态,眼尾上勾,顾盼神飞。 我见犹怜,何况食色性也的傻x男人。 “——怎会如此,这是三爷带回来的那只狸奴?姓崔的,你……你还真是好艳福!” 严魂灵的心一下被戳中了,很想摸一摸她的大尾巴,亲一亲毛耳尖,有这么个小美人一直陪在身边,换谁也不会舍得离开她。 她平日所见的女子,大多是紫衣女神捕龙舌兰一样,英姿飒爽的江湖女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玲珑娇小、狸奴似的小美人。 追命脸上一红,忙道:“这是柔淑帝姬的猫儿,名字叫做尺玉,是帝姬失踪一案的线索,我这一次去密州也多亏了她帮忙。” 他一回来,小美人立刻伸手要抱,粘人的不行,毛绒绒的大尾巴也缠了上来,圈在气运之子的小腿上,时不时无聊的拍一下。 严魂灵一扬眉,道:“尺玉?通体洁白无瑕的猫儿被叫做尺玉、或者宵飞练,这名字确实很适合,尺玉姑娘,我是严魂灵。” 她这一次来,除了女子的衣衫,还一起送来了杀手组织的卷宗,一起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小猫咪喝完了的茶杯也被放在上面。 小美人眼前一亮,喵了一声,还记得这个手指很软、挠下颌很舒服的人类,从追命的怀里钻了出来,理直气壮的道:“摸摸!” 她抬起下颌,娇艳的小脸凑的很近,简直是一点瑕疵也看不见,眯起眼睛的时候惬意极了,分明就是一只人形的猫儿在撒娇。 追命怀里一空。 严魂灵已欢喜的不行,道:“来,姐姐抱……小美人儿,真是柔软又香香,姐姐等一下带你去挑衣裳,臭男人懂什么,就知道喝酒,一身酒气,要不要跟姐姐一起住?” 她抱了一下猫猫美人,只觉得真的和小猫咪一样柔若无骨,肌肤莹白如玉,再一次注意到上面的红痕,微妙的看了追命一眼。 追命道:“…………你听我解释。” 这一眼的含义十分复杂,带了一点轻微的谴责,绕是他脸皮再厚也不由尴尬的轻咳一声,脸上臊得慌,火烧火燎的不好意思。 严魂灵幽幽的道:“我听你狡辩,不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么,三爷做了别不认。” 大意也就是,“你连猫都不放过”、“这么大力气莫非你属狗”、“看不出追命三爷居然是这种人”,反正实在让人没有脸对视。 片刻之后,追命讪讪一笑,不怎么理直气壮的咳了一声,道:“这么一说,好像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反正我是要成亲了,到时候请大家一杯水酒,决不做负心薄幸人。” “你们这些男人,真是……” 严魂灵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三爷先去见神侯,我带尺玉姑娘梳洗一下,给她上点药,三爷头一回开荤怕是不知道分寸,这么大体型差……女子其实会很容易受伤。” 追命脸上一热,道:“劳烦严总管了。”老楼。 见过诸葛正我之后,追命回到房中,翻看礼部侍中遇刺一案的卷宗,还有那个专卖杀手的组织资料,发现了一丝奇怪的地方。 礼部侍中是从六品官员,遇刺一事并没有引起太多风浪,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此人身亡之后,驸马蒋长风被提拔到了官位上。 这就很巧了。 “是不是驸马买的杀手去杀仪珠?”十七道:“蒋长风每一次进宫回来,心情都差的要命。” 在学府之时,蒋长风就是一众学子之中的佼佼者,后来又高中探花,如今他的同窗一个个春风得意,只有他自己领了个虚衔。 或许一开始,他与帝姬是两情相悦,琴瑟和鸣,可日久天长,人心易变,谁能确保蒋长风不会生出不满,后悔了这一段婚姻? 追命摸了摸下颌的胡茬,道:“不无可能,不过具体的情况还是要查过后再说,捕快办事讲求的是证据,猜测可做不得数。” 他把卷宗一合,笑道:“走吧,带你回一趟公主府,到时候咱们兵分两路,我去查杀手组织的记录,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 “喵——” 十七就变成小猫咪,钻进笼子里,让气运之子拎起来,装出受惊过度的可怜样子。 追命亲了下小猫爪,哪怕心中知道是假的,也有一点心疼,语声轻柔的道:“真是对不住,要先委屈你一段时间了,等这个案子结束了,我再给你负荆请罪,好不好?” 小猫咪歪了歪头,从笼子里的缝隙里伸出一只小爪子,在他的胸口踩了一下,娇气的道:“我是为了仪珠!可恶的坏东西,不要再勾引我了,我真的会忍不住扑上去!” 它气呼呼的掉了个头,用猫屁股对着他了,毛绒绒的大尾巴一甩一甩,可爱极了。 追命:“…………” 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又怎么勾引尊贵的小猫咪了,只是亲一下小爪子,这动作可纯洁的很,不止如此,还有扬鞭策马时,也被小美人指责是勾引她,抱着手臂去亲吻。 他也实在不明白,小臂上迸起的青筋有什么好摸,摸完了还要咬一口,还有背上旧伤留下的疤痕,小美人也十分喜欢的样子。 追命心中好奇,忍不住问了一句,被小美人凶了一下,道:“小猫咪的事你少管。” 它最喜欢的还是猫抓板,爱不释手,无论本体还是人类形态,总要上去摸一摸,亲一亲,兴致来了还会用小尖牙留几个印子。 为了严魂灵不被小猫咪下手,他忍住羞耻答应了许多不平等条约,一晚上都没怎么休息,被小美人打开了很多新世界的大门。 追命也是头一次知道,自己在江湖上堪称翘楚的“腿功”,还能用在这种事情之上。 他拍了两下脸颊散热,又咕噜噜喝了一大口酒,这才拎着小猫咪,往公主府去了。 柔淑帝姬是天子最小的妹妹,一母同胞所出,也最受今上的宠爱,她的公主府规格堪比亲王,也在汴京距离宫中最近的地方。 “劳烦通报一声,就说神侯府的追命前来拜访,给蒋郎君送还帝姬遗失的狸奴。” 追命拎着小猫咪上门拜访,出示了一下自己的令牌,侍卫的态度竟也十分和善,礼貌的请他稍候片刻,自己先行去通报驸马。 这可实在不容易,要知道宰相的门前还是三品官,且如今又重文轻武成风,这侍卫不为他的捕快身份而瞧不起,也确实难得。 没过一会儿,下了朝的蒋长风亲自出来迎接,步伐急切,道:“追命三爷,仪珠的狸奴与她一起失踪,你可是寻到了仪珠?” 他是一个颇为俊美的男人,只比追命小个一二岁,看起来却年轻的多,大红的官服穿在身上,衬得面如冠玉,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只是十分憔悴,似乎许久没休息好了。 追命上下扫了他一眼,正色道:“公主已经下葬了,蒋郎君节哀,这只狸奴被我在追查的时候在密州一带的山林中寻回,应当是帝姬的爱宠,所以才特来交还给郎君。” 他这时看起来正经的多,把小猫咪的笼子交给蒋长风之时,对十七使了一个眼色。 蒋长风失魂落魄的苦笑一声,神色却不怎么意外,道:“多谢追命三爷,这只猫儿的确是仪珠的爱宠,平日从不离身……它与仪珠分开了,我心中也有了预感,罢了。” 他似乎不太喜欢猫儿,神色之中夹杂着几分厌恶,却又把笼子抱在怀中,似乎找到了什么寄托,这奇怪的样子实在有点蹊跷。 “喵呜……” 十七眼见追命离开了,这才从竹笼的缝隙之中打量公主府,这里后枕青山,前临碧水,每一处楼阁都是碧瓦朱檐,清新雅致。 方才路过了一个小院,院子里种了不少应季的名花,秀美又妍丽,夏日有凉快的小桥流水,冬日有红泥小火炉,很是有情趣。 或许是平日看多了,蒋长风对院子里的荷塘无视了个彻底,平静的走进卧房,把十七放了出来,目光痛苦之中也夹杂着愧疚。 他苦笑了一声,低声道:“仪珠已经死了,只剩下你这只小畜生,我会好好的养着你,再怎么说你也是她生前最爱的东西。” 十七对他呲牙,警惕的喵了一声。 她不太相信,蒋长风已经领了实职,如果不做出爱妻如命的样子,定然会有人把帝姬的失踪怀疑到他的身上,这是一个假象。 “唉……” 蒋长风神色平静,痛苦的闭了下眼,对着房间中帝姬的画像,喃喃的道:“我没想杀你,仪珠……你我夫妻一体,我怎么忍心杀你,你若在天有灵就回来看我一眼罢!” 他郁郁不得志多年,这才在帝姬的护卫上动了手脚,命人劫走了她,却从未想过要杀了仪珠,多年夫妻,他的爱意不减,只是比起年少之时,如今对权利的爱更多一点。 小猫咪的胡须抖了抖,被这一番话恶心的不行,毛毛都快炸起来了,使劲甩甩头。 它纵身一跃,从床上跳了下来,一点一点探索帝姬的住处,这里还保留着几个月之前的样子,似乎女主人只是回了趟宫,不久之后还会回来,而不是永远留在了密州城。 帝姬喜欢的东西很少,她是最典型、最端庄的公主,每一样菜只吃三口,没有特别的喜好,不听戏曲,也不做女红,严格遵守规矩,唯一的例外就是尺玉——一只猫儿。 她仅有的几样爱物,都是猫儿喜欢的小玩具,一只亲手缝的布老鼠,逗弄猫儿跳高的毽子,还有尺玉平日吃饭喝水的小玉碟。 蒋长风把这些东西留了下来,就像把十七留下来一样,供给自己睹物思人,还在房间之中挂了一张帝姬的画像,日夜流泪,看起来十分深情,可也仅仅只是看起来而已。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男人的深情收回的轻而易举,比起痴心的帝姬,在小山村之中,还祈求丈夫会来救她的帝姬,他的惺惺作态实在是令人恶心。 时间过去的很快,天色不久就一点点暗了下来,蒋长风还坐在帝姬的住处,把公务也一起带了过来处理,谁看了都要说痴情。 不多时,有一个小厮来敲门,看起来有几分为难的样子,道:“驸马爷,蒋大人又来了,您还是不见吗?蒋大人怎么说也是您亲生父亲,一直不见的话恐怕于理不合。” 蒋长风的脸色不太好看,道:“我不是说了这几日不见客,就是父亲也不例外。” 他揉了下眉心,神色十分复杂,握着毛笔的手已用力到发白,看起来愤怒又无奈。 “这…………” 小厮还未来得及说话,已有一人从门口走了进来,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语声不怒自威,平静的道:“我朝以孝治天下,亲生父亲三次登门拜访,被赶出去两次,回头言官参你一本,你的官路也就断绝了。” 说罢,他对一旁的小厮一挥手,小厮千恩万谢的鞠了个躬,立刻忙不迭的退下了。 蒋长风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十分复杂,说道:“父亲,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他的父亲,正二品大员知枢密院事蒋从林,蔡京一脉的官员之一,如今五十有三,妻子死后一直不曾再娶,膝下只有这一个独子,从小就望子成龙,寄予厚望。 这一次礼部侍中遇刺身亡,就是蒋从林请蔡京开口,道:帝姬已下葬,也就没了驸马只能领闲职的规矩,她的丈夫曾是一甲探花,国之栋梁,不可因此而浪费人才云云。 天子重文轻武,一听是一甲探花,心中已经有了几分好感,再加上帝姬的关系,小对蒋长风高看一眼,考较之后,对他的才华十分满意,于是把礼部侍中的位置给了他。 蒋从林道:“明知故问。” 他在桌案旁坐下,看见帝姬的画像和布老鼠之后,眉头下意识皱了下,道:“今日下午神侯府的追命来了,是不是?他在公主府都与你说了些什么,你一一与我说来。” 蒋长风冷淡的道:“还能说什么,不过是去了一趟密州,找到了帝姬的猫儿,念及我与仪珠一向夫妻情深,特意送了过来。” 蒋从林眯起眼,道:“你不要骗我,赵仪珠真的死了?我派去的杀手一直没有回来复命,你是不是还暗中派了人去保护她。” 蒋长风握了下拳,咬牙恨声道:“不是死了,还能是什么?帝姬柔弱,就是没有您的杀手,流落在民间也活不下来,更何况您特意买了杀手……我说过,要留她一命!” 蒋从林道:“妇人之仁。”“妇人之仁。” 蒋从林眉心微蹙,看过去的视线带了几分怒气,道:“为父当年就不同意你与赵仪珠成婚,是你一意孤行,后悔了也是为父来给你善后,你有何资格置喙为父的决定?” 蒋长风心中苦涩,道:“孩儿不敢,是我辜负了父亲一片苦心,只是……我与仪珠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心中实在是不忍。” 当年他高中一甲探花,父亲在京中大摆流水宴三日,又请媒人上门求了八字,与傅宗书的女儿订下姻亲,只差更换名帖了,他却在大殿之上求娶帝姬,让父亲失信于人。 后来他限于驸马的身份,不能在朝中施展抱负,铤而走险,命人劫走帝姬,又是父亲来善后,请求蔡相开口,给他一个前程。 父亲为他这个不孝子做了这么多,已是仁至义尽,他纵然心中有怨,也不能苛责。 蒋从林叹了一口气,又道:“罢了,走一些弯路也是好事,正好磨一磨你的少年意气,省得心中再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妄想。” 他语重心长的道:“长风,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事事都会为你打算,你总该知道为父不会害你,今后万不可一意孤行了。” 蒋长风心中一酸,低声道:“孩儿谨记父亲的教诲,再也不会让爹为我操心了。” 他心高气傲,以为有情可饮水饱,可身为驸马,在朝中空有一个光鲜的身份,却没有实权,宦途也没有发展上升的空间,时不时被人讥讽一番,日久天长怎么忍受得了? 尤其是过往的同窗,在学府之时尚且不如自己,如今却一个个飞黄腾达,成了国之栋梁,两厢对比之下,更是令人愤愤不平。 好在如今一切都改变了。 蒋长风心道:对不住,仪珠……我的妻子只会有你一人,此生绝不纳二色,你在九泉之下也可安息了,我、我没有背叛于你。 父子二人三言两语之间,就化解了戾气与矛盾,一派其乐融融之象,看的十七几欲作呕,它抬头看一眼帝姬的画像,又看了一眼自诩深情的蒋长风,只觉得他无比恶心。 ——杀了他,给仪珠报仇。 ——罪魁祸首都在这里了,杀了他们。 小猫咪放开了布老鼠,躬着脊背,森白的獠牙探出来,尖锐的爪尖轻而易举的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痕迹,威胁的嘶吼了一声。 它的意识之中,忽然充斥了一股强烈的恨意,眼前一片血色,浑身雪白、柔软的皮毛一根根炸起,瞳孔倏地缩成了一条细缝。 这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蒋从林久处高位被刺杀过许多次,立刻有所察觉,不怒反笑的将一茶杯掷在地上,斥道:“畜生敢尔!” 瓷片粉碎,茶水飞溅。 这一下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玲珑可爱的猫儿一个飞跃,对蒋长风二人亮出了利爪,气势凛凛,任谁也不敢怀疑,这狠厉的一爪下去定然会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尺玉!你疯了么!” 蒋长风避之不及,只能以手臂死死的护住头脸,谁知这一击下去,爪上的倒钩直接撕裂衣衫,从小臂上扯下一块带血的肉来。 他痛的“嘶”了一声,心中一阵后怕,本没觉得一只小猫咪会有多大的能耐,只是破了相不好为官,这才下意识的护住头脸,不然被它抓在脖颈上,怕是半条命都要没了。 蒋从林冷笑一声,目光阴鸷,道:“好一只忠心护主的狸奴,这可是见过人命的杀气,看不出来,赵仪珠养这小畜生还有几分能耐,我派的杀手也是死在你的爪下罢。” 他不慌不忙,竟还与十七对上了话,似乎笃定它可以听懂一样,目光之中有三分似是赞许的欣赏,以及一种近乎冷漠的惋惜。 “喵——” 一击得手,十七的脑子清明了一点,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防备的看着他的动作,心中警惕十分,从喉咙里发出了低吼。 这并不是本来的计划。 追命已经想到了,蒋从林是蔡京一党的官员,自己来过公主府之后,他一定会来询问一二,让小猫咪趁机偷听一下有无线索。 有就最好,顺藤摸瓜。 没有也无妨,追命可以从杀手组织这条线继续追查,可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见到帝姬留下的布老鼠,让十七几乎失去了理智。 它压低脊背,这是一个进攻的姿势,猫在捕猎的时候一向很有耐心,为了寻找弱点可以匍匐许久,冰冷的兽瞳之中杀气四溢。 蒋从林神色平静,又道:“可惜,畜生就是畜生,脑子不够聪明,跟错了主人。” 他体格高大,手上有茧,并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且出门在外从不独自一人,方才摔杯为号,一瞬间房间之中就多出了十来个黑衣人,手上都有蜜蜂印记。 十七一下子回想起被追杀的路上,为了保护仪珠,它一共丢了八条命,每一次都凄惨无比,浑身痛得厉害……眼睛顿时红了! 它的速度很快,快的以人类的视力几乎无法捕捉,纵身一跃就扑倒了一个手持暗器的杀手,锋锐的爪尖刺进头骨,咔嚓一声。 蒋从林面沉如水,道:“杀了它!” 杀手们立刻动了,见到同伴的死亡,他们竟一点也不害怕,一点也不退缩,如杀戮机器一样,只知道机械的听从主人的命令。 “喵!” 十七凭借体型与速度的优势,在房间之中不停的变换身位,却怎么也无法接近蒋从林父子二人,每一条道路都被杀手封锁了。 为首之人功夫尤其不俗,比之追命也就稍逊一筹,剑气余威不减,又在空气中震荡出一道水似的波纹,震的它猛的后退一步。 它站在高大的房梁上,目光凛凛,居高临下的锁定了几人,爪尖在硬质的楠木上留下五个小洞,毛绒绒的大尾巴彻底炸开了。 “…………” 蒋长风脑海之中一片乱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一只猫儿的气势看起来和他爹一样骇人,而且方才爹说什么,波斯猫这种娇贵的小家伙也能杀人,这太荒唐了! 他一脸复杂,道:“父亲,能不能留尺玉一条命,它毕竟是仪珠的爱宠,我留着他对外做个样子,也省的让人怀疑到头上。” 蒋从林骂了一声,道:“蠢材!这样凶的猫儿与狮虎何异,多半已经有了灵智,视你我为生平大敌,你若是放不下,为父日后去宫中的猫狗坊中,挑一只一样的给你。” 说罢,越看爱子越是生气,心中十分恨铁不成钢,对杀手的为首之人下令,动手。 为首之人一言不发,鹞子似的纵身一跃而起,手中的剑刃带着破空的声响,以一种无可匹敌的气势,直直刺向了十七的方向。 十七不躲不避,仗着自己速度快,反而把身体迎向剑锋,在电光石火之间,以一种刁钻的角度避开了这一剑,回头就是一口! ——杀手目光一凝,忍痛受下,这一剑若是杀人,一流高手之下绝对无人可逃出生天,可猫的身体和水一样柔软,人做不到的姿势,找不到的角度,对它来说轻而易举。 他的右手一松,长剑落下,左手立刻接过兵刃,毫不犹豫的刺向十七,毫不畏惧自己即将被猫咬断的手腕,竟是要以伤换伤! 人类怎么配和尊贵的小猫咪以伤换伤? 十七立刻松口,不打算纠缠下去,在杀手的胸口借力一蹬,就要逃走,它同时对付这么多人有一点吃力,还是得先回神侯府。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晴天一个霹雳。 不要说蒋长风,心思深沉的蒋从林都有一瞬间的疑惑,他来公主府的时候,外边分明朗月星稀,连一片云彩都不见,白日也是万里无云,难得的好天气,哪里来的惊雷? 十七:“…………”猫猫脏话x1 这他喵就很尴尬了。 它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炮灰杀手甲乙丙丁,人早就已经断气了,头上五个小窟窿正在渗血,还有一些雪白的不明液体,方才动手时,心情是似乎激愤了一点。 “轰隆——!轰隆——!” 下一刻,一道水桶粗的惊雷从天而降劈在头顶,公主府的卧房上空消失了,全被劈成了飞灰,已经可以在房间里看见月色了。 猫猫十七一脸晦气,噗的吐出一口灰。 大抵是这几日被雷劈了□□次,已经有了抗性,这一次它竟然没受伤,只是浑身皮肉疼得厉害,倒霉的是和小猫咪站在一起的杀手,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剩下灰了。 “这、这…………” 蒋长风目瞪口呆,估计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心道:怎会如此?!莫非真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上天也不忍仪珠惨死,才叫她的猫儿有了如此神力,来为她复仇么? 趁着几人心中惊骇,一时间来不及做出反应,十七的爪子飞快的一划,直接摘下了负心人的一只眼球,恶狠狠的丢在了地上。 “啊——!!!” 蒋长风一时不察,眼中剧痛无比,他一生过得顺风顺水,除了仕途不顺,何曾受过这样的痛苦,一时间忍耐不住惨叫了一声。 见到爱子失去一目,仕途终止,蒋从林再是心里深沉,也忍不住心痛暴怒,剜了一旁没用的杀手一眼,把他扶起来上药止血。 他阴森森的道:“小畜生,你身为异类出手杀人有伤天和,不用我来杀你,天也收了你,长风这只眼睛,我要你的命来偿!” 十七冷笑一声,天雷劈下来,追命一定知道怎么回事,就也不打算跑了,决定拖延一下时间,直接口吐人言,道:“你也配?” 一只玲珑可爱的猫儿,居高临下的端坐在废墟之上,浑身的皮毛被雷劈的发黑,不过神态高傲,眼眸凛冽,如帝姬一样尊贵。 它不屑的看了一眼蒋长风,一开口就戳破他的谎言,直接往心口戳,道:“你骗了仪珠,说要与她做一辈子夫妻,为何在此独活?说到底,你的痴心与爱意不过是为感动自己,让自己心安罢了,真是令人作呕!” “你、你…………” 蒋长风气的手抖,已顾不上惊讶猫会说话了,一手捂住流血不止的眼眶,神色痛苦又挣扎,道:“我对仪珠一片真心,岂容你来污蔑!这十几年来我对她如何,你扪心自问可有第二个人及得上,如何是为自己!” 十七凶了他一下,道:“你的真心有几两我们心知肚明,仪珠一旦流落在外,皇室为了声誉也会宣告她的死亡,一位帝姬失去了身份,难道你竟要她给你做外室不成?” 它喵了一长串猫猫脏话,道:“无耻!”这一句无耻下来,蒋长风又急又怒,气的几欲吐血,眼眶渗出的血已止不住了,疼的他连连抽气,踉跄着走向了帝姬的画像。 他道:“仪珠!我对你决无二心,你失踪之后我日夜难寐,此情天地可鉴,你若是怪我,为何不亲自现身,挖出我的心来!” 十七断然道:“伪君子,这自然是因为帝姬不愿见你,你这口蜜腹剑之人,拿妻子的名声与性命来换前程,真是好一副歹毒的心肠,她死前说了,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蒋长风双目失神,嘴唇颤抖。 他一向自诩深情,被戳破了自私自利的本性,脸上实在是挂不住,偏又真的对帝姬有几分情意,一时间羞愧难当,讷讷无言。 “…………” 蒋从林在心中一叹,他这个儿子既不是真君子,又当不了真小人,做不了英雄,也成不了枭雄,好不容易狠下心肠,临了又妇人之仁,半点也没学到自己的心狠和果决。 他的语声十分平静,却也冰冷,凉丝丝的寒气直往骨头缝儿里头钻,着实是吓人得很,道:“长风,妖物一向会蛊惑人心,勿要与它多言,你先平复心绪把血止住,待为父杀了这妖物,再把道理一一与你说明。” 蒋长风失魂落魄道:“是,父亲。” 他走动了几步,忽的一个腿软跌坐在废墟之中,一只眼中空空荡荡,小心的伸手去碰帝姬的画像,只见画中女子秀美端庄,不可逼视,又想到二人天人两隔,更是羞愧。 蒋从林拧眉看了一眼爱子,对剩下的几个杀手下令,冷冷的道:“蜂十六,不必顾忌我父子二人的安危,一起上罢,先解决这只妖物,平地惊雷,怕是会引来人窥探。” 蜂十六上前一步。 他是一个瘦削、苍白的男人,表情麻木的像一根木头,剑刃漆黑,一看就是在黑夜之中暗杀的好手,闻令而动立刻杀了过来。 十七:“…………”猫猫脏话x1 它身上的皮肉疼得厉害,尽管没有被伤到筋骨,对速度的影响却不是一星半点,好在猫儿的体型小巧,比人类男性灵活的多。 蜂十六的每一次攻击,都能被猫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的避开,让他心中生出一种被戏耍之感,道:“你找死。” 这是杀手第一次开口,如同陈述事实一样平静,却反而令人心中一惊,像是被蛇盯上了一样,又好似一具尸体伏在耳边吹气。 “喵——” 与此同时,十七也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毛发倒竖,只听得半空之中忽的传来“锵——”的一声,一名杀手持剑杀过来! 它毫不犹豫,掉头就跑,却在此刻脚步一顿,诡异的换了一个方向,宁愿被剑气划断尾上的皮毛,也不肯向唯一的生路再逃。 蜂十六冷哼一声。 只见一排漆黑的、细如发丝的毒针,正扎在猫儿的落脚之地,他不止剑法卓绝,暗器的功夫竟也如此高超,发出来悄无声息。 十七并拢小爪子,忽的不动了,抬起下颌很娇纵的喵了一声,道:“想法很好,不过很可惜,你杀不了我,知道为什么吗?” 它已走投无路,怎么如此胸有成竹,莫非还有后手,这不可能……平地惊雷到现在也不过才一盏茶的功夫,谁能那么快赶来? “雕虫小技,不过尔尔。” 蒋从林认定了猫儿故作镇定,不由冷笑了一声,示意蜂十六立刻动手,谁知变故陡生,一个三十几岁模样,英伟俊朗的落拓男子自公主府的墙头一跃而下,落在了地上。 他的腿上功夫实在是好,一落地,已迅如疾风的出了角度刁钻的一腿,准确无误的踢在蜂十六后腰上,将他踹出了七八米远。 这个男人自然就是追命,他对蒋从林戏弄的一扬眉,一步封锁了出府的退路,扬声道:“知枢密院事蒋大人,幸会,在下神侯府的崔略商,奉旨查案,还请二位配合。” 蒋从林的脸色不太好看了,眯起眼看了追命一眼,道:“神侯府有什么案子,要半夜到公主府来查,不过追命捕头今夜来的正好,助本官一起拿下这谋害帝姬的妖物!” 小猫咪:“…………” 小猫咪甜丝丝的喵了一声,竖起毛绒绒的大尾巴,跑到了追命的腿边,粘人的蹭了一下他的长腿,说道:“我们俩是一伙的!” 然后,它义愤填膺的开始告状,叭叭叭了好一通,人言夹杂着猫语,把事说清了。 追命把它拎到怀里,对蒋从林露出一个嬉谑的笑来,故意道:“什么?在下怎么没见到什么妖物,只有帝姬最爱的狸奴,二位大人涉嫌谋害帝姬,还是跟我走一趟吧。” 他对二人亮出平乱玦,此物全天下只有五面,是天子所赐,等同于上方宝剑,官员必须配合,必要关头,甚至可以先斩后奏。 “你——” 蒋从林几欲吐血,没想到一个人能不在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和一只妖物关系亲近,毫无芥蒂,道:“胡言乱语,帝姬失踪,我儿心急如焚,如何能是凶手!” 他冷笑一声,威胁道:“反而是追命捕爷夜闯公主府,还与妖物为伍,老夫上朝参你一本,就是诸葛神侯恐怕也护不住你!” 追命哈哈大笑,一摊手道:“这不就巧了吗?世叔也想参你一本,方才平地一声惊雷劈上了公主府,官家思妹心切,应该也在路上了,到时候把这话说给官家去听罢!” 蒋从林心下一狠,取出一只骨制口哨吹了几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声,道:“不要太得意,你和这小畜生也要有命活着听!” 语声未落,潜伏在四面八方的其他杀手也已赶了过来,竟是做行人与商贩打扮,不再伺机而动,一起把追命与十七包围在内。 “坏奴隶,你不会是一个人来的吧?” 十七身上的皮肉还痛得很,一点也不想打架,小心的把猫猫头缩了回去,剩下一条大尾巴在外面,也用小爪子给拉回衣襟里。 “……难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蠢吗?” 追命不由失笑,道:“我是个捕快,又不是什么名门大侠,怎么可能单打独斗,当然是通知了六扇门的兄弟来相助,谋害帝姬这样的大案子,抓到犯人的奖励可不少。” 他腿法无双,才能在众人之前赶到,方才与蒋从林说话,也不过是在拖延时间,一看时辰差不多了,就与蜜蜂杀手交起手来。 很快,一个个身穿六扇门公服的捕快高手们飞身而来,其中竟然还有严魂灵,与杀手们一一缠斗,抓到人就大呼:“五百两!” 蒋从林脸色阴沉:“…………”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追命来的竟然如此之快,平地一声惊雷,最先动的不应该是钦天监么,他一个捕快怎么头一个跑过来! 如今一切都晚了,蜜蜂杀手的尸体还来不及清理,追杀帝姬的人、刺杀礼部侍中的刺客,也都是他买来的蜜蜂杀手,前后联系之下,就是个傻子也能猜得到帝姬的死因。 这时,一旁的蒋长风凑了过来,忽的低声道:“父亲,你我稍后就咬死了追命勾结妖物,杀害公主,又来陷害我父子二人,诸葛正我与蔡相乃是政敌,可以说得通,而且孩儿一向与公主鹣鲽情深,官家也知晓。” 他愧疚的看了一眼妻子的画像,心中念了一句对不起:仪珠,你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他是我的父亲,我总不能去害他! 不多时,蜜蜂杀手尽皆伏法,一个个咬破口中的毒药自尽了,只剩下蜂十六,他被追命卸了下巴,被人扭送去皇城司审问了。 等蒋长风父子二人被擒下时,皇帝的御驾也来了,看着露天的、几乎化作一片废墟的公主府,又看了一下被六扇门的捕快们按在地上的驸马、大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一脸头疼的表情,眉心紧蹙,语气哀痛的道:“驸马犯了什么错,还有仪珠的府邸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追命开口,蒋长风忽的一声哀嚎哭了出来,声泪齐下,道:“官家,这神侯府实在欺人太甚,还请您为微臣父子做主!” 说罢,将妖物如何谋害公主,又如何与神侯府勾结陷害,一一编了出来,又将失去一只的眼睛给天子看了下,扼腕一声长叹。 怎么说呢,不愧是一甲探花,编故事的能力登峰造极,逻辑缜密,跌宕起伏,要不是场合不对,追命都忍不住给他拍手叫好。 皇帝十动然拒,道:“说得很好,但是你转过去些,一脸血淋淋的,吓到朕了。” 他没有偏听一人之言,而是在心中思索了一下,又转头去看一旁毫无畏色、落拓潇洒的追命,询问的道:“爱卿,你怎么说?” 追命行了一礼,正色道:“官家,先前行刺礼部侍中的刺客与追杀公主的杀手手腕上都有一个蜜蜂印记,蒋大人说是在下存心陷害,他身上怎么会有控制杀手的哨子?” “可笑!老夫一身正气,随你搜查!” 蒋从林凛然不惧,他方才就想到了这一点,已将哨子丢给一名杀手,只要此刻不在自己身上搜出来,他就有办法和说辞推脱。 正想着,按着他的六扇门捕快装模作样的搜了一下,忽的摸出一个刻有蜜蜂的骨质哨子,邀功一般道:“陛下!小人搜到了!” 皇帝狐疑的看了过来。 蒋从林:“…………” 他目眦欲裂,道:“这是污蔑!污蔑!” 追命也惊呆了一秒钟,很快又恢复了他从容的做派,道:“蒋大人的说辞还有一个错误之处,他说我与妖物私通,不知道妖物身在何处,指得不会是帝姬的小狸奴吧?” 皇帝略一颔首,也道:“是啊,不知妖物现在何处,蒋大人不妨指出来看一看。” 他没有偏听偏信,主要也是蒋长风的说辞太离谱了一点,什么妖物,大宋风调雨顺的怎么会有妖物,乱世之中才会出现妖物! 蒋长风侧着身体,闻言立刻道:“回禀官家,正是那一只狸奴!就是它抓瞎了微臣的一只眼睛,还能口吐人言,有如虎豹!” “…………” 皇帝都快无语了,道:“来来来,你睁开眼睛看一看,我们尺玉哪里有如虎豹?” 他是真心疼爱妹妹,所以柔淑帝姬经常入宫伴驾,每一次都带着心爱的猫儿,和兄长的爱妃一起逗弄,皇帝还亲自喂过几次。 蒋长风就咬紧牙关,身体颤抖,捂着流血的眼眶看了过去,很怕被再抓瞎一只眼。 然而,被追命抱在怀里的小猫咪,已经被他用手怕擦的干干净净,浑身的毛毛像是一捧雪那么洁白、轻柔,玲珑袖珍的一小只不过才巴掌大,小胖脸儿歪了一下,两只小爪子并拢在一起,看起来十分乖巧、可爱。 蒋长风:“…………” 不,刚才它可不是这样的啊! 一时间被这么多人看,小猫咪怕生似的一扭头,扎进了追命的胸膛,就剩下一只大尾巴,用甜丝丝的夹子音叫了一声:“喵~” 它露在衣襟外的两只后爪,粉嫩嫩,软绵绵,晶莹剔透的样子,看起来似乎碰一下就要受伤了,简直是天下最柔弱的小猫咪! 蒋长风:“…………” 他对比了一下方才口出狂言,一口一个无耻、一爪一条人命的阎罗,又看了一下现在乖巧可爱的狸奴,气得发抖,晕了过去。 皇帝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为妹妹的所嫁非人叹了一口气,道:“不必问了,拖下去用刑罢,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停,交代完了就凌迟,不必等到秋后了……九族就不必了,不过五服三代之内,不得再入朝。” 说罢,他竟起身下了御撵,走到追命的身旁伸手抚了一下猫儿的皮毛,目光中有一丝哀伤,柔声道:“仪珠死了,你要不要和朕回宫?贵妃……她会替仪珠好好照顾你。” 这一瞬间,追命的呼吸都要停止了,他的第二任暗恋对象舒动人,就被招进宫中做了皇帝的妃子,莫非未来妻子也要进宫么? 尽管不是一个入宫,他仍心中一凛,好在小猫咪看着皇帝的眼睛,往回缩了一下。 皇帝摇了摇头,叹息道:“罢了,朕不强求,只是仪珠的遗物就不能留给你了。” 他苦笑了一声,看向蒋长风二人的目光无比冰冷,甚至有一丝痛恨,道:“朕先前也是顾念驸马一腔深情,才没有要来宫中睹物思人,如今就留给自己做一个念想罢。” 小猫咪喵了一声,很有分寸的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手,像是安慰,又或者是告别。 这个皇帝,的确实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疼爱仪珠了,他让妹妹嫁给了心上人,在她失踪之后,也没有停止派人寻找,破案。 正二品的朝中大员,说用刑就用刑,全然不顾朝臣会有的反对,在这个父权、男权至上的朝代,也算给予了一份真正的疼爱。 皇帝低声道:“你……你好自珍重,那蒋长风的眼眶伤势明显,朕也知道你不是寻常猫儿,只是你为仪珠报仇,朕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后切记不可以再生事端。”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转身离去了。 皇帝回宫,一行人也各自散去,追命把小猫咪抱在臂弯,检查它有没有受伤,好在除了皮肉有一点疼,以及雪白毛毛被切断一截的大尾巴,还是一只可可爱爱的小猫咪。 “全都结束啦!” 十七用小猫爪按住追命,终于想起了自己的任务,命令一样道:“我现在要对你说一句话,你一定要发誓,一辈子都记得!”追命最近变得非常“热情”。 一般来说,他们二人之中更热情的那一个一直是十七,x情期结束之后也总是食髓知味的缠上来,可惜三四日才能得手一次。 理论上来说,他正是一个男人最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两情相悦,对这种事应该非常新鲜才对,可是…… “小猫咪,你的身体还未长成,总是做这样的事不太好,而且体型差太大了,让你每一次都会很吃力,这样不也很快乐吗?” 追命低沉浑厚的语声之中,带着一股醉人的笑意,呼吸十分灼热,哑声道:“我帮你就行了,抬一下腰……不必顾及我,如果尊贵的小猫咪于心不忍,可以把腿并拢。” 语毕,他面庞通红的俯身吻过来,高大的身躯把小美人遮的严严实实,浑然不顾自己正蓄势待发,灵活的用手来抚弄小猫咪。 十七:“…………”猫猫脏话x1 她的身体已经定型了,系统的建模怎么可能会成长,难道要一辈子吃不饱,空对这个纯情的大胸熟男流口水,这当然不可以! 然而追命严防死守,顶多私下用手解决一下,很少让十七得逞,衣襟合拢的连喉结也不露出来,比死了丈夫的寡妇还要贞洁。 可是这一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态度一下子热情了起来,每一次被求欢都会应下,尽管十分克制,却从没有拒绝过。 这一日,十七正团成一团,惬意的甩着大尾巴在小院儿晒太阳,一片高大的阴影忽的落了下来,伴随着一股好闻的男子气息。 “…………咳,方才在外头陪二师兄打了一会儿拳,日头太大,出了一身热汗,我正打算去洗一洗,要不要来帮我擦一下背?” 追命赤着上身,充满爆发力的肌肉上覆着一层薄汗,诱人的像是涂了一层亮晶晶的蜂蜜,裤子紧贴在身上,窄腰被一根深色的系带勒起,显得两条腿尤其的修长、有力。 他的气息还未平稳,蜜色的胸膛不住的一起一伏,高大的身躯半蹲下来看十七,宽肩阔背、俊朗而英武,几缕凌乱的发丝被薄汗浸湿,杂乱的贴合在线条凌厉的颈项上。 猫猫十七:“…………” 它咽了一口口水,蓝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鼓胀的胸肌,DNA动了,小爪子下意识的踩了上去,使劲儿按出一个梅花状的红印。 追命低声的喘息,发出类似于雄狮被咬住咽喉一样的闷哼声,性感的要命,懒洋洋的笑道:“就完事了,不挠几下么?你这个小不正经,什么时候也这么正人君子了。” 他一把捞起小猫咪,抱在臂弯里,屈指拨弄了一下猫胡须,被一口咬在了小臂的青筋上,又低笑了一声,让胸膛不住地震动。 小猫咪的舌头上,带有一种柔软的、可以控制的倒刺,在人的皮肤上舔一下时,人没有多大感觉,可多舔几口就会觉得刺痛。 一到房间里,十七就在追命的胸口来了一下,让他面红耳赤的主动挺起胸膛,哑声求饶道:“尺玉,快变回人形吧,不然现在这个样子,总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于是小猫咪就变成了小美人,伏在他的胸膛上,细细吻过脆弱之处,大尾巴开心的甩了甩,不明白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多福利。 追命的手在她背上摸了一摸,很准确的让小美人软下了身体,这才低笑道:“快别亲了,一身的汗,我先去洗一洗,你不是很喜欢看吗?我这次不严防死守了还不行。” 说罢,在十七的眉心轻吻了一下,把她放在一旁的软榻上,自己去打水擦身了,不一会儿,入水时哗啦啦的响声就传了过来。 ……大胸熟男入浴,不看不是种花人! 十七一骨碌下了床,看着浴桶里的成熟男人哼着小曲儿,用一条白毛巾擦身,他或许不是四大名捕之中最英俊的那一个,可却是最有气派的一个,也是最可爱的那一个。 他的眸子十分明亮,拥有和年纪不一致的年轻和活力,由于饱经风霜,又总是带有一种可以令少女动心的多情、深情的笑意。 “…………你这个坏奴隶!”猫猫十七的大尾巴,此刻已十分得意的翘了起来,用一种看似疑问、实则肯定的娇纵语气,甜丝丝的道:“我知道了,你现在是不是在勾引我?” 追命似笑非笑的看过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臂搭在木桶的边沿,语声低沉的道:“不错,我就是在勾引你,不知道尊贵的小猫咪,愿不愿意被我这个奴隶勾引?” 他看起来从容淡定,心中却十分忐忑。 幸而,小美人娇气的哼了一声,又说出了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夜时,那句恶狠狠的猫猫宣言,冷酷的道:“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然后也跳进了浴桶,一口咬了上去,追命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专心的侍奉小猫咪。 云收雨散之后,他搂着昏昏欲睡的十七躺在软榻上,那股属于男人、属于雄性、属于强者的侵略性才散发了出来,有力的臂膀把这个小美人牢牢地圈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十七在睡梦中还不忘伸出手,胡乱的摸索了一通,不满的道:“……猫、猫抓板!” 追命无奈的低笑了一声,把美人奶白色的小手拉到唇边,珍重的亲了一亲,被人嫌弃的拍了下胡茬,这才放在自己的胸膛上。 在公主府的那一夜,小美人一脸郑重的说要告诉他一件事,一辈子都要记住,他以为是二人互许终身……结果她说了一句听不太明白的话,当中竟有一个人叫做戚少商!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断臂成为一项憾事,可追命对此人闻名已久,知晓他是连云寨的大寨主,且雄姿英发、丰神俊朗的远超常人,最重要的是,他比自己年轻。 不是追命妄自菲薄,只是他摸着胸膛平心而论,自己尽管英伟俊朗,可论年轻俊美比不上无情、冷血,论稳重可靠比不上二师兄铁手,又时常一身酒气,实在不算良配。 此前半生,他的情路十分坎坷,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也就不怕失去,无非是得之他幸,失之他命……可两情相悦,是一件十分令人沉醉的事,得到之后如何舍得失去? 追命口中苦涩,心中暗道:姓崔的,你还是名捕追命呢,如今倒是好不要脸,竟然沦落到要靠这种事情来勾引小姑娘的地步。 ……也不知她还愿不愿意与他成亲? 正想着,怀里的十七已经醒了过来,凑上来吻了一下他的唇,甜丝丝的道:“为什么最近这么热情,都学会对我邀宠了,难道是婚前恐惧症?放心,小猫咪绝不逃婚!” 她喵呜了一声,又道:“不过,成亲之后是不是要改称呼?我才不!你就是小猫咪的奴隶,不过你可以改口叫我……心肝儿!” 追命:“…………” 他张了张口,羞耻的不行,尽管最亲密的事已经做过了,这种称呼还是叫不出来。 “不是因为这个吗?” 十七又歪了歪头,好奇的道:“真是不理解人类在担心什么,难道是寿命?我只剩下一条命了,不会和妖怪一样活几百年,你死了我会一起死,咱们葬在一个棺材里。” 听到这句话,追命忽的笑了起来,把她娇艳的小脸按在怀里,下颌抵在美人的发顶蹭了一下,道:“没什么,只是想到还能和你在一起几十年,就觉得自己太幸运了。” 他一下想开了,只觉得其他的事也没那么重要,笑道:“快睡吧,小祖宗,明日还要去见世叔,你总不能顶两个黑眼圈吧?” 十七:“…………”猫猫脏话x2 她攥起个猫猫拳,赏了气运之子几下。 · 四大名捕小世界的任务完成之后,系统又找回了一部分资料,不过这一次不是宿主的视频和截图了,而是穿管局的数据资料。 系统热泪盈眶,说道:“原来我们是有编制的公务员!只要完成惩罚任务,就可以回到主世界了,还能给我申请一具身体!” “看来我也不是一无所有,至少在主世界还有一千六百多年的房贷。”十七可真是一点也开心不起来,道:“不要想了,你有身体之后,我就不能把你关进小黑屋了。” 系统真诚的道:“听我说,谢谢你。” 它唉声叹气了一会儿,忽的想到了什么一样,理直气壮的反驳:“等一下,这和小黑屋可没关系!难道不是因为AI的实体造价太贵了,而且申请条件你根本就达不到?” 十七:“…………” 十七惆怅的叹了一口气,尽管其他的记忆还没想起来,不过目前可以确定的有两件事:第一,她是一只小白兔,第二,她在主世界还有一千六百多年的房贷,太绝望了。 她问:“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系统查了一下资料,道:“又是一个武侠小世界,编号应该是陆小凤传奇5872。” 这个小世界的气运之子叫陆小凤,和之前的任务一样,十七要告诉他一句话,一句让他不必再一生遗憾的话,死也不能忘记。 十七翻看了一下世界资料,有一点不理解,道:“你来看一下陆小凤的简介,他是一个浪子,浪子怎么会有一生遗憾的事?” 系统莫名其妙,道:“我怎么知道?这是主世界的判断,而且谁规定浪子不能有遗憾了,无论大小都算是遗憾,你管他呢。” ……说的也是。 十七不再多想,进入了任务世界。陆小凤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一提到他的时候,首先就要想起他的四条眉毛,再想起灵犀一指,又或者他的朋友花满楼,总而言之,决没有人会想到朱停。 ——可朱停与陆小凤,却是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交情,陆小凤在江湖之中声名鹊起的时候,他也成了大名鼎鼎的“妙手老板”。 朱停的手究竟“妙”到了什么地步? 这么说吧,如果有一天他说要造一辆可以飞的马车,陆小凤也一定会相信,他们两个的奇思妙想一样多,是一对默契的疯子。 直到有一天,朱停写了一封信给他,信上说:“陆小凤,我在机缘巧合之下,造出了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你要是错过了,恐怕要后悔一辈子,可别怪兄弟没提醒你。” 陆小凤:“…………这就有趣了。” 字迹潦草,笔锋飞扬,不是朱停平日写信的习惯,事实上这个懒鬼很少动笔,可见他这下写封信时,心中有多么兴奋和自信。 他摸了摸唇上的两撇小胡子,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盯着雪白的信纸,道:“什么举世无双的珍宝,让朱停这家伙竟如此自信。” 一旁的司空摘星道:“鬼才知道,我记得上一次他与人打赌,造出了一个会自己走动的机关人,也没这么风骚的写信炫耀!” 他们二人并肩坐在屋顶上,左右各倒了七八个酒坛,甚至还有一盘炸过的花生米。 陆小凤英俊的脸蛋干干净净,衣裳也还十分整洁,司空摘星却是一身富商打扮,看起来油头粉面,龅牙凸肚,丑的很有个性。 尤其他不止是在喝酒,还时不时用那种色眯眯的、垂涎三尺的、中年男人看小姑娘的眼神,试图从生理上来恶心一下陆小凤。 陆小凤:“…………” 再一次被恶心之后,他幽幽的道:“猴儿精,你非要用这张脸来陪我喝酒么?我不就是让你挖了半个月蚯蚓,真的至于吗?” 司空摘星翘个二郎腿,语气很欠,漫不经心的道:“哈哈!不至于啊,反正看脸的话,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你在陪我喝酒吧?” 说的没错,只看脸的话,英俊的陆小凤宛如被油头粉面老男人强迫陪酒的小可怜。 陆小凤一扬眉,完全不介意,甚至理直气壮的道:“那你可真是赚大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奉上一千两金子,只求我陪他们喝一杯!跟你喝酒,反而要我来付酒钱。” 司空摘星无情嘲讽,道:“我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谁不知道你见了美女就倒贴,给人家白干活,哪来的一千两金子!” 他们的声音大了一点,路过的江湖中人似有所觉,抬头看了二人一眼,大为惊奇的和友人低语,道:“快看,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他竟然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吗?” “噗——” 陆小凤一口酒喷出来,不敢想他们脑补了什么限制级的内容,赶紧道:“ 司空摘星也道:“没错啊,我是他叔!” 陆小凤:“…………” 陆小凤一把抢过酒壶,道:“再见!我要去找朱停了,难得有朋友邀约,我这么无聊怎么能不去?也不知道朱老板又造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正好去开一开眼界。” 司空摘星道:“乖侄子,一路顺风!” 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他已又换了一张脸,肥胖的身形也跟着一变,从油头粉面的秃头老板变成了瘦削佝偻的店小二,一眨眼的功夫就出现在了酒楼里,开始招呼客人。 无论见了多少次,陆小凤都十分佩服司空摘星这一手易容术,在江湖上几乎已是登峰造极,就是换成他,恐怕也很难认出来。 三天之后,陆小凤来到了朱停的住处。 朱停被人称为“妙手老板”,但却没有做什么生意,也没开什么店,他是一个很懂得享受的人,而一个爱享受的人,又怎么会花费自己的时间、精力去开给人做事的店呢? 不过么,他不开店做生意,却是一个很有银子的人,大抵是因为与人打过许多赌,并且都赢了,所以朱停从没为银子发愁过。 可是这一次,陆小凤来的时候却听见他苦恼的语声,道:“三万两银子,这才够买多少匹江南的锦缎,如果不铺满家中的每一块空地,擦破她一点皮我都会心痛至死!” ……三万两银子,用江南织造的锦缎铺满每一寸地面,这是何等奢侈浪费的作风。 陆小凤走进门,笑道:“朱老板,你这么一买布庄都要断货了,难道是要效仿石崇做五十里的锦步障,来与什么人斗富么?” 他是一个很英俊的年轻人,唇上的两撇小胡子修剪的十分整齐,像是两条眉毛,这么一开口说笑,更是让人不自觉心生亲近。 朱停听到他的声音,道:“陆小凤!” 他躺在一把特别大的软椅上,胖乎乎的样子很有福气,一双手柔软、白皙,像是工艺品一样精致,叹道:“你不懂,你要是见了她的样子,就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了。”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道:“这我就要好奇了,什么东西这么珍贵,要把每一步地包上丝绸,那个被你夸上天来了的新作品?” “作品?你这么说也行。”朱停的表情有一丝怪异,古怪的道:“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被人类造出来……我本来只是想做一个会吓你一跳的木头人,谁知道呢。” 陆小凤:“???” 这话越说越让他好奇,到底是什么稀世珍宝,让见多识广的朱停也这个表情,难道他真的造出了会飞的马车,会说话的人偶。 朱停说完,胖乎乎的身体居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喘了一口气,道:“这件珍宝在我手里决留不住,所以才叫你来看一看,能不能想一个法子,把她给藏起来一类的。” 他带陆小凤往内院走,带着几分抱怨的意味,道:“我这里也不适合她留下来,我夫人这几日一直在照看她,就连睡觉也在一处,冷落了我好几日,可若是把她送走我又实在不愿意……怎么说,这也算我的作品。” 陆小凤:“???” 不得不说,这话太吊胃口,他的好奇心也越来越强了,真是恨不得立刻就看到是什么珍宝,让一向最豁达的朱停也这么纠结。 很快,二人穿过一片花田到了内院,一个美貌的、很有成熟风韵的女人,正慵懒的立在一面梳妆镜前,笑吟吟的给人梳头发。 这就是老板娘了。 她是一个极美的女人,美到人们怀疑朱停这样的男人,怎么娶得到这样的女人做老板娘,一双弯弯的眉毛,明亮的眸子,就像是会说话一样,在看谁的时候都带着笑意。 老板娘现在就笑得很开心,真是让人奇怪,一个女人为别人梳头发,居然也会这么开心,她手中的那一把发丝,又黑又亮,像是缎子那么柔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玉珠儿,你可真是美丽。” 她的眼中满是喜爱之色,轻柔的抚了下手中的发丝,道:“我的小娇娇,我要是有你这么一个妹妹,一定藏起来谁也不准见!可惜朱停这死鬼,竟然传信给了陆小凤。” 被点名的陆小凤:“…………” 他摸了摸鼻子,感觉有一点无辜,哭笑不得的对朱停道:“你可别告诉我,你呕心沥血造出来的珍宝,其实是一个给老板娘玩过家家的机关人,难道她能和你说话么?” 要不然,还真不知道哪里珍贵,难道是用料贵重,又或者朱停的机关技术突破了? 朱停示意他继续看。 就在此时,被老板娘梳头发的机关人偶抬起头,露出一张有如新月清晖、花树堆雪的脸庞,肌肤白的近乎透明,道:“姐姐。” 她的确是一件珍宝。 老板娘已是世间难得的美人了,竟也不及这机关人偶千分之一的容光,她一转过头来,似乎连整个室内都为此而明亮了起来。 她的声音,如昆山玉碎一样清灵,不带一丝人间的烟火气,一字一顿,就像是第一次说话似的,鹦鹉学舌,有些稚拙的可爱。 “…………” 陆小凤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一瞬不瞬的凝视着人偶举世无双的容光,也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美人呢? 她无一处不完美,又怎么会是人类的造物,只是一动不动的坐在这里,就有一种清冷而自持的风姿,透彻如水的眸子中空无一物,无心而无情,似乎对什么事都不在意。 但凡美人,多有自己独特的气质,或是妩媚多情,或是娇俏灵动,可陆小凤却说不清这个美人有什么气质,也不是清冷,是让人见到她的时候,就只剩下“美”这一概念。 朱停叹了一口气,道:“陆小凤,现在你相信了吧?不是我妄自菲薄,实在是凭我的本事,根本没法护得住她,这样一件珍宝本就不该属于江湖,应当是神仙的造物。” “那可不一定。” 陆小凤忽的笑了起来,似乎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很让他感兴趣的事,道:“我是一个很怕麻烦的人,但是这个麻烦嘛……还真是一个甜蜜的麻烦,她是叫做玉珠儿?” “不错,她的两只眼睛,本是一对无暇的玉珠,所以老板娘给她取名字叫玉珠。” 朱停把陆小凤叫来的那一刻,就知道结果了,陆小凤是个风流的混蛋,美色却不能更改他的决定,冒犯他的底线……可这样的美色就说不定了,没有男人会舍得拒绝她。 他认真的补充:“玉珠可不是麻烦,而是我最得意的作品,或者说是我的女儿,赋予死物以生命,这对我的意义何其重大!”这个清冷自持的机关美人,自然就是十七了,也只有见过成百上千个小世界中绝代美人的系统,才能凭空造出这么一具身体。 “妲己、褒姒、西施、夏姬……可亡一国的美人我见得多了,建模当然得心应手!” 系统得意忘形,道:“陆小凤任务世界中的第一美人,应该是唐时公孙大娘的后人公孙兰,我看了一下资料,也不过尔尔!” 公孙兰,是红鞋子组织的头目,心肠比蛇蝎还要狠毒,不过据老实和尚所说,她比武林中的四大美人加在一起还要美丽十倍。 十七沉吟了一下,道:“真的么?” “那当然了!”系统叉腰,道:“公孙大娘的剑舞是天下无双,可论起美貌来也不如艳冠天下的杨玉环,公孙兰连大娘十分之一的风姿也没有,又怎么配和杨玉环相比?” 它昂首挺胸,小表情十分骄傲,如果有一条大尾巴,现在一定要翘到天上去了,自信的道:“我的建模,可是杨玉环的级别!” 十七不吝夸奖,道:“真厉害,不愧是建模专业课满分的系统,一看就不一样。” 说罢,她公式化的道:“现在让我看一下特质,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具身体里似乎有一缕怨气,与画皮的世界有一点相像。” 系统立刻现字:你是一个机关美人,是妙手老板朱停以稀世奇珍,在机缘巧合下制出的人偶,无心无情,永远不会为情所困。 特质一:牵丝戏。 作为一个机关美人,你不知爱恨,不识善恶,只会听从创造者的命令,似乎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在操纵你,这就是人偶的命运。 特质二:青丝焉?情丝也。 你的三千青丝,来自于一个绝望自尽的女人,她的怨恨附着在发丝之上,若是不为她报仇雪恨,三千烦恼丝从此将不再烦恼。 系统一脑门问号,道:“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变秃了,也变强了?” 十七:“…………” 看来,这就是体内怨气的来源,如果不为这头青丝的主人报仇,一秒变秃不是梦。 她一动不动的坐在梳妆镜前,身体不冷也不热,不会呼吸也没有心跳,每一寸肌肤都美丽到令人窒息,却没有一丝活人气儿。 这一声“姐姐”,也是一字一顿,神色平静的近乎于冷漠,似乎是在执行什么命令。 “真好听,不愧是我的玉珠儿。”老板娘欣喜不已,握着机关美人缎子似的发丝,柔声道:“再叫一声,小娇娇,姐姐给你梳了半天头发,手都酸了,你撒个娇好不好?” 机关美人仍是一脸冷淡的神情,行动上却无比顺从,淡色的唇轻启,道:“姐姐。” 她的唇色很浅,眸色也一样,衬得发丝如鸦羽一般漆黑,手腕上看不见脉络,每一寸肌肤都莹白如玉,美到虚假,不似真人。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朱老板,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说她是一件珍宝了,这位玉珠儿姑娘,似乎还没诞生人类的感情。” 他很少叹气,但是此刻却不得不叹一口气了,对于男人来说,这本该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凭他的本事,要得手再容易不过了。 “不是似乎,玉珠儿才变成人不久,怎么会懂人心与感情那么复杂的东西?她还是一张白纸,纯洁的很。”老板娘似笑非笑的横了他一眼,道:“陆小凤,你叹什么气?” 陆小凤道:“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老板娘道:“什么事?” 陆小凤扼腕叹息,道:“我才发现,我竟然还是一个人!干不出禽兽的事儿来!” 朱停忍不住大笑,对老板娘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尽管陆小凤是一个好色的混蛋,可他又偏偏是一个很有底线的混蛋!” “你这死鬼,现在还笑得出来?” 老板娘走过来,伸出一根手指头点在朱停的胸膛上,幽幽的道:“你不要忘记,制作玉珠儿的时候都与她说了些什么,现在陆小凤来了,他一个人没这心思有什么用?” 朱停:“…………” 他的口中在发苦,一下子又愁云满面了起来,忍不住唉声叹气的看着陆小凤,活像一个疼爱的女儿要被臭男人抢走的老父亲。 陆小凤:“???” 陆小凤莫名其妙,又好奇的要死,忍不住摸了摸唇上的小胡子,道:“朱老板,你就别和我打哑谜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遇到这种不符合常理的事,就像是猫见到了毛线团一样,心里简直痒得不行。 “发生了什么事?”老板娘掐着腰呸了一声,横了朱停一眼,道:“要不是你这死鬼非要捉弄一下这只风流的小公鸡,哪里生出这么多事,告诉他,他岂不是得意死了!” 陆小凤有点意外,道:“捉弄我?” 他看向朱停的一生心血——那个把美这一概念具现化的机关美人,她清而透的眸子也冷淡的看过来,青丝倾泻了一地,像设置了诱饵的蛛网一样,安静的等待猎物上钩。 这样的美色,已经是一种罪恶,一种纯洁的、无辜的罪恶,她若是蛛网的诱饵,全天下的男人恐怕都要心甘情愿的自投罗网。 朱停轻咳了一声,解释道:“……你有所不知,玉珠儿本来是我为捉弄你而造出的一个机关美人,用来倒酒、暖床所用,谁知不知发生了何事,某一夜过后竟有了生命。” 陆小凤:“…………” 陆小凤不可思议的感叹道:“朱停,我又不是一个瞎子,就算喝醉了酒,也不可能分不清人和木头的区别,这不可能的吧!” 朱停哼了一声,视线落在一旁的机关美人身上,有几分自傲的反问道:“你确定?” 陆小凤叹气,道:“不确定,你继续。” 他实在是忍不住,要多看一看那绝色的机关美人,或许男人就是这样的贱骨头,女人越是不搭理,就越是抓心挠肝的有兴趣。 尤其这个机关美人,已是色甲天下,值得在史书上留名一笔,但凡不是个瞎子、傻子,就绝对不可能对这样的美色无动于衷。 朱停摆了摆手,道:“罢了,说起来玉珠儿也不是我的手艺,我不过是提供了一个基础,机缘巧合之下让她化作人形而已。” 他沉吟了一下,道:“机关人的驱动十分复杂,我就不讲给你听了,简单的代换一下就是……你在江湖上行走了这么多年,想来应该看过一种叫傀儡戏的街头把戏了?” 陆小凤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了朱停的意思,道:“这是自然,这种傀儡戏大一点的市集上都会有,手艺人牵动丝线,操纵傀儡去演话本子,比茶楼的说书人有趣多了。”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朱停苦恼的揉了下眉心,道:“玉珠儿也一样,她看起来与人无异,实则无心无情,老板娘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就像是牵丝戏中的傀儡一样。” 他叹了一口气,道:“玉珠儿,过来。” 机关美人顺从的走了过来,离得近了可见她当真毫无瑕疵,肌肤莹白柔软,关节与发丝与人一模一样,没什么机关人的特征。 陆小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有一说一,在今天之前,他一向认为自己只是有一些风流,有一些多情,却并不是一个轻佻好色的家伙,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朱停幽幽的看了他一眼,又露出了那种痛心疾首的老父亲表情,道:“陆小凤,你这只好运的小公鸡,从今天开始,天底下的男人见了你,一大半都要对你丢石头了。” 他一脸爱怜,抚了一下机关美人曳地的长发,像是在看一颗无瑕的明珠,又或此生得意之作,道:“玉珠儿,他就是陆小鸡。” 一听到这句话,机关美人终于有了人类的反应,又向陆小凤走近了一点,清透的眸子里映出他的模样——眼眸亮如星子,脸颊上有两个小酒窝,唇上的两撇小胡子修剪的和眉毛一样整齐,英俊之中别有几分可爱。 “不是陆小鸡,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唇角一勾,在女人面前,他一向都是这样风流又潇洒的模样,孩子气的对机关美人眨了下眼,笑道:“玉珠姑娘,你要不要猜一猜,我的另外两条眉毛在哪里?” 美人伸出一只手,柔软、莹白的像一朵玉兰花似的手,在他的小胡子上一点,语声清冽如山中的冷泉,认真的道:“在这里。” 说罢,闭上眼眸去吻了一下。 陆小凤:“!!!” 美人在怀,软玉温香,他下意识搂紧了机关美人纤细的腰肢,要不是朱停和老板娘还在一旁,估计下一秒他就要反客为主了。 美人亲完了,还是一脸禁欲、冷淡的神情,似乎什么也没做,一切都是陆小凤的幻觉一样,安静的垂下眼睫,伏在他的怀里。 陆小凤又惊又疑,道:“朱老板?” 不得不说,这惊喜来得太突然,他还没荡漾完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人都快僵硬了,扭头的时候几乎听的到骨头在咔嚓响。 在讨女人喜欢上,陆小凤的确有一点本事,可他也没脸皮厚到认为自己的魅力又这么大,才第一次见面就能让美人投怀送抱。 朱停扶着额头,生无可恋的道:“我制造玉珠儿的时候,念叨了你太多次,说要把她送给你,做一个倒酒、暖床的傀儡,你也知道,她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所以……” 所以,这个绝色美人的所有权其实不在朱停,而是属于陆小凤,她几乎绝对顺从。一个独属于你的绝色美人,百分之一百的听话顺从,这是一件细想起来十分悲哀的事,她会永远属于你,却永远不会爱上你。 不过,对于男人而言,教会一个懵懂的美人儿什么是情爱,或许也算是一种乐趣。 陆小凤也是一个男人,一个普通的、食色性也的男人,自然不会例外,所以他搂住了美人纤细的腰肢,有点得意的笑了一下。 他一本正经的道:“朱停,不得不说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们的交情实在不浅!” “…………”朱停一脸黑线,胖乎乎的身体转向他,无语的道:“陆小凤,有的时候真想把你吊在房梁上,狠狠地抽一顿鞭子。” 老板娘拧着手帕,气道:“江湖上的大好男儿这么多,你这死鬼,把玉珠儿送给谁不好,非挑了陆小凤这么一个风流种子!” 她是女人,只觉得陆小凤太过多情、麻烦缠身,倒是西门吹雪与花满楼甚好,既有势力又有武功,才护得住这珍宝似的美人。 陆小凤笑道:“……可惜可惜,老板娘这话说得太晚了,且玉珠姑娘已化作人形,在我眼中就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个物件了。” 他的眉浓而黑,一双眼眸像星子似的明亮,看人的时候就格外多情,薄唇一勾,那张俊秀、可爱的脸庞就带上了风流的笑意。 老板娘道:“不与你争论,反正玉珠儿交给你了,你就要护得住……唉,总不能让她一辈子不见天日,那也太可怜了一些。” 她抹了抹眼泪,看见胖乎乎、很有福气的朱停在地上站了一会儿,已经十分疲惫的样子,忙去扶住丈夫的胳膊,心疼的不行。 朱停夺回了老板娘的注意,回头对陆小凤道:“行了,我得去一趟绸缎庄,你也不是第一次来我这儿,就不费心招待你了,自己挑一间房间去住,记得照顾好玉珠儿。” 说罢,他与老板娘浓情蜜意的离去了。 陆小凤:“…………” 他摸了摸唇上的小胡子,目光中带着春风似的笑意,让人一见就生出好感,似笑非笑的道:“玉珠姑娘,你希望我住在哪里?” 美人目光清明,不含一丝爱意,冷淡的如雪山峻岭上不化的薄冰,没有一点儿人类的感情,道:“和我一起,我必须侍奉你。” 她一定不明白,这句话对于男人而言是一个邀请,一个诱人的、不容拒绝的邀请。 陆小凤又要叹息了,每到这个时候,他就十分痛恨自己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禽兽! 他笑道:“还是算了,我怕朱停和老板娘半夜提刀杀进来,隔壁的厢房就不错。” “…………” 美人不说话了,似乎没有命令,她就不知道做什么了,连纤长的眼睫都不动一下。 看起来十分清冷,实则又乖又可怜。 陆小凤牵着她的手,把机关美人带到一旁的贵妃榻上,让她坐下,伸手拨弄了一下美人的长睫,道:“你是不是要听我的话?” 他也不是有心轻薄,只是美人一脸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又没有呼吸和心跳,似乎一个不注意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木头机关。 美人一动不动,顺从的道:“是。” 陆小凤忍不住想入非非了一瞬,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又道:“是不是我问你什么,你都要回答?让你做什么都要去?” 美人道:“不错。” 她倾身过来,清冷的气息近在咫尺,清透的眸子里空无一物,用十分禁欲、淡漠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陆小凤一扬眉,他不笑的时候,属于男人的侵略性、攻击性就显露了出来,似笑非笑的道:“玉珠姑娘,男人可是一种很会联想、很坏的生物,你若是真的知道我要做什么,就不会这么说了。” 机关美人轻声道:“你可以做。” 她的表情很平静,献祭一样将天鹅似的颈项送到他的手下,毫不设防的道:“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你可以做,什么都行。” “…………” 陆小凤这辈子都没见过这场面,忍不住在心里道:“朱老板,我就快对不住你了!” 他从前的几个红颜知己,多是薛冰一样的母老虎,不是咬耳朵,就是使劲儿拧腰上的软肉,一个比一个凶狠,陆小凤以前还以为自己就好这一口,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美人又道:“我不是人类,你不会弄坏我,就算受了伤,请人修理一下就好了。” 她鸦羽似的长发铺了一床,由于不在意安危,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尽管动听,却有一丝丝空洞,让人忍不住生出一股怜意。 陆小凤一时也说不清什么滋味,不过男人对女人,尤其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总是会不自觉的多几分怜爱,这就是爱情的开始。 他笑了一下,道:“可是人受伤了就要看大夫,你已经是一个人了,还是个罕见的美人,要想侍奉我,就要先学做一个人。” 于是,美人乖顺的改口道:“我是人。” 她一脸冷淡的样子,可以看出完全没有思考,简直是陆小凤怎么说就怎么做,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可见这法子还任重而道远。 不得不说,尽管有一点无耻,但陆小凤真的心中一软,他捂住脸自责了一秒钟,又忍不住手欠的撩起美人的一缕发丝来把玩。 这一头青丝实在很美,柔顺的有如缎子一样,握在手里凉丝丝的感觉很好,还带着一种不知名的香气,十分好闻。 ……是桂花,还是某一种兰草? 陆小凤猜了几种,都觉得不太对,他闻过许多女子的胭脂,却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香气,又不想做个变态,去闻女人的头发。 他随口道:“你是怎么变成人的?” 美人道:“不知道。” 她罕见的迟疑了一下,又道:“或许和头发有关,有一个藏在头发里的女人,魂魄融入身躯,然后我就可以走动和说话了。” 陆小凤一口气梗住:“啊???” 等一下,他不过是随口一问,怎么就问出了一个如此渗人的答案,还有……什么叫做藏在头发里的女人,又是何处来的魂魄。 陆小凤把玩美人发丝的手,一时间也停住了,感觉压力山大,道:“好玉珠,你具体的说一下,什么叫藏在头发里的女人?” 他倒不是害怕,只是觉得有点诡异,毕竟摸美人的头发,和摸头发里的女人,手上的感觉上一样,认真思考起来可是两码事。 美人道:“不记得了。” 她的目光清亮,语声冷淡,不过一想也是,一个才化成人形几天的机关美人,连人世的常识都不知道,又怎么说得清楚这个。 陆小凤:“…………” 他头皮发麻,可是看一看机关美人的脸庞,又实在不舍得松开,干脆心一横,只要看不见就不存在,及时行乐管那么多干嘛? 等朱停回来的时候,除了老板娘,还带回了一个绸缎庄的小工,小工浓眉大眼,身形瘦削,穿一身粗布麻衣,点头哈腰的跟在二人身后,看起来就是最常见的布庄工人。 他挠了挠头,试探的道:“还要劳烦朱老板带个路,小人在贵宅内走上一圈,就可以估算出用多少绸缎了,不必上手测量。” 朱停出去了半天,早就坐回了柔软的太师椅上,一步也不想动了,道:“夫人,你带他走一趟罢,三万两以下都没有问题。” 老板娘一点头,柳腰款摆,道:“你跟着我走,小心踩错了地方送命,眼珠子放规矩一点,你要是不老实,就把它挖出来。” 小工一脸苦色,吓得一个哆嗦,特别配合的打了下自己的脸,道:“小人可不敢!” 说完,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道朱停这老婆可真是凶悍,长得是很美,可惜也就这一个优点,多美的脸他易容不出来? 幸亏他是个明白人,早就打算断子绝孙不娶老婆了,这辈子肯定不用受女人的气。 老板娘又道:“跟我来。” 小工精神一振,立刻跟上:“来了!” 二人往小院里走去,与陆小凤正好擦肩而过,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工,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就没有多问,说道:“朱停,我问你一件事,玉珠的头发你用什么做的?” 小工也回头看了他一眼,勾唇一笑。 朱停躺在太师椅里,几乎要睡着了,懒洋洋的道:“头发还能是什么做的?为了逼真到一定程度,自然也是用头发做的,我花了二百两银子,才从一处慈幼堂中买来。” 陆小凤停顿了一下,道:“慈幼堂?” 慈幼堂,又叫小人堂,是朝廷出钱收养无父无母孤儿的地方,城内的商户也会出钱供给,不过也就只能混个温饱,不死而已。 朱停略一颔首,道:“前一段时间,慈幼堂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夜之间,竟死了六十多个孤儿,还有个少女自尽而亡,她死之前留下了一封信,要把这一把头发卖出去,换钱给剩下的孩子们,我就买下了。” 六十多个孩子,一夜死的干干净净。 陆小凤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这么大的案子,我进城的时候怎么没有听说?” 朱停哼笑一声,道:“死的是孤儿,孤儿的命不值钱,这个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看了陆小凤一眼,说道:“看来你又要自找麻烦了,是不是玉珠的头发又出问题了?这几日,她的头发香的有一点奇怪。”玉珠是一个无一处不美的绝色美人。 她的青丝自然也是极美的,正所谓:一编香丝云撒地,玉钗落处无声腻,所有用来形容美人云鬓的诗句,都可以拿来说一说。 “一握乱丝如柳,谁能不心猿意马?” 陆小凤悠悠的道:“不过呢,若是这一把柔顺的青丝里还藏了一个女人,那听起来就有一些可怕了,朱老板,你说是不是?” 他三言两语,把事情告诉了朱停。 朱停胖乎乎的脸上,就浮现出了一种担忧的表情,要不是体型限制,差一点就从太师椅上跳下来了,道:“那玉珠儿怎么办!” 这可真是罕见。 众所周知,他是一个很看得开的人,很少这么失态,无论要做什么事的时候,都要先“停”下来想一想,这样才不会着急忙慌。 陆小凤一摊手,道:“还能怎么办?” 他这么爱管闲事的人,自然是要查清那位姑娘的冤屈了,再说了,一夜之间六十多个孤儿死的一个不剩,谁又能视若无睹呢。 朱停一听这句话,立刻就放心了,倒了一杯美酒送到唇边,道:“你这个人,一向喜欢自找麻烦,不过有一句话还真没错。” 他是一个很喜欢、也很懂享受的人,杯子里的酒液是西域最名贵的葡萄酒,闻起来甘冽无比,一下子就勾出了陆小凤的馋虫。 陆小凤道:“什么话?”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张口,葡萄色的酒液就化作一道水流,徐徐的流入口中。 朱停瞥了他一眼,道:“陆小凤的麻烦总是和女人一块来,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陆小凤:“…………” 他郁闷的摸了摸唇上的小胡子,一个字都没办法反驳,一个生性风流的浪子,为了女人惹上很多麻烦,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事。 朱停又道:“陆小凤,不得不说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们之间的交情实在不浅。” 他的眼眸有一点湿润,胖乎乎的脸上一片感慨之色,一看就是真心实意,柔软的手举起酒杯,隔着一张桌子与友人遥遥一碰。 陆小凤莫名其妙,道:“等一下,这句话是我说过的吧,难怪听起来这么耳熟!” 朱停捏着酒杯,小小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盯着澄澈的葡萄色酒液,细细品了一口。 他道:“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见到玉珠儿这么美貌的女孩子,恐怕一刻都不会舍得离开她,你却愿意来陪一个男人喝酒!” 陆小凤:“…………噗!” 他差点一口酒喷出来,只看脸的话,朱停胖乎乎、白白净净的样子,至少不是龅牙凸肚的老男人,也不会色眯眯的来恶心人。 不不不,等一下! 他都在想什么啊,都怪司空摘星!! 或许是他的神色太过怪异,朱停若有所思的开口,道:“莫非你在想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然怎么有这么一言难尽的表情?” 陆小凤立刻否认,道:“什么也没想!” 他轻咳一声,又恢复了懒洋洋的、似乎什么事都轻松的样子,道:“我也一刻也不想和美人分开,可是谁让这件事太离奇,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呢,那一定要问个清楚。” 朱停反问道:“那你现在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陆小凤把酒杯放下,决定多看几眼清冷顺从的机关美人,好把可恶的司空摘星忘记,笑道:“我现在要去陪玉珠儿午睡了,朱老板可不要提刀过来砍我。” 朱停躺在太师椅上,遥遥的道:“我是有老婆的男人,做什么去砍你?等日后玉珠儿在江湖上露了面,要砍你的人才多呢。” 这可不是一句简单的调侃。权力和美色,会让男人们陷入疯狂和为之争夺,尤其是玉珠这样的美人,已是一种千古罕见的珍宝,一种权利与地位的象征。 谁会甘心这样一个美人,落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之中?男人的嫉妒心,可比女人强烈、可怕的多,他们的手段也要狠毒的多。 陆小凤可太明白这个道理了,可他这个人一向很有冒险精神,就喜欢迎难而上,做一些常人觉得不可理喻的事,觉得很有趣。 他的表情仍是十分放松,不见一点紧张和担忧,懒洋洋的道:“或许是这样,不过呢,虽然我不喜欢麻烦,却也不怕麻烦。” 机关美人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听见。 她安静的躺在贵妃榻上,纤长的、蝶翼似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浅色的眼眸,唇色淡的有一点苍白,却并不病态,只是很美。 “…………”陆小凤忍不住笑了,支起一条腿坐在软榻上,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又怜又爱的道:“怎么这么听话呀,小娇娇。” 他让美人在榻上睡一会儿,她就真的一动不动,连姿势也没变过,这么等他回来。 美人的眼睫颤了一下,睁开眼,透彻如冰的眸子里映出他的身影,专注又认真,语气难得有一点起伏,道:“要听主人的话。” 一脸禁欲、冷淡的叫主人,身上近乎于破碎的美感几乎到了极致,这谁能顶得住! 陆小凤:“…………”对不起了,朱停! 他唾弃了一下想入非非的自己,又实在忍不住心猿意马,索性伸出一只手,遮住了美人的眼眸,叹息的道:“好玉珠,求求你换一个称呼,我可没有做谁主人的爱好。” 美人眼前一黑,似乎不太理解,却也没有发出质疑,还是顺从的改口道:“家主。” 陆小凤道:“再换一个?” “夫君。” 也不是不行。 陆小凤思考了一下,道:“再换一个?” “…………” 美人不说话了,眼睫颤动了一下,在他的掌心蜻蜓点水的撩过,勾的人心里直痒。 她伸出一只莹白如玉的手,轻轻拉住陆小凤的衣袖,求饶似的晃一下,可怜极了。 于是陆小凤收回手,刮了一下美人秀气的鼻尖,唇角一勾,眸子里流淌着一股轻松的笑意,道:“不为难你了,小娇娇,叫我陆小凤就好了,这总没什么可为难的罢!” 美人冷冷清清的开口,道:“陆小凤。” 或许男人都是贱骨头,越是冷淡、无情的女人,他们就越是心动,陆小凤英俊的脸上,也忽然多了一种奇异的、快活的神色。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也有一丝灼热了,低笑的道:“看来,男人喜欢女人叫他的名字这件事,也不是没有道理。” 机关十七:“…………” 她这一具木头做的身体,没有那种世俗的**,只有侍奉主人的本能,还好气运之子是风流的陆小凤,要不然柏拉图一辈子。 这几句话说的有一点轻佻,换做脸皮薄的人类女子,早就一个巴掌打上去了,可这个无心无情的机关傀儡,脸上的神色一直冷淡、平静,似乎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会变。 “不是有人说,都说真美人动怒亦是国色么,玉珠儿,我什么时候能见你动怒?”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两条小胡子,不知为何,感觉自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有点可惜的道:“我倒宁愿你变成一只母老虎,恶狠狠来拧我耳朵了,好过什么也不知道。” 美人起身,一双莹白的手伸过来,轻柔的捧着他的脸庞,轻声道:“你可以教我。” 她浅色的唇近了一些,十指纤纤,纤腰不盈一握,眸光清冷的如同月色一样,献祭似的吻上来,一触即分,道:“我可以学。” 陆小凤自认不是个正人君子,却也不是个趁人之危的禽兽,可惜,他的双腿一动不动,就像被什么人死死的钉在了地上一样。 没有男人舍得拒绝她。 他的几个红颜知己欧阳情、薛冰、乃至上官丹凤、上官飞燕,天下所有的女人在这机关美人的容光面前,都变成了庸脂俗粉。 “小娇娇,我若是教你这个,老板娘还不活活撕了我。”陆小凤叹了一口气,真诚的道:“不过朱停,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换一句话说就是:自从看到你“女儿”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这个朋友没白交! 不过夜里,陆小凤还是十分自觉地睡在了另一侧的厢房,机关美人对男女之情还一无所知,他这时得了手,还能算是个男人? 总要让她见识过人情世故,知晓什么是姊妹之情,什么是男女之爱,什么是善恶是非,有自己的分辨能力,才可以动手追求。 他躺在床上,一双手臂枕在脑下,一想到美人就在隔壁,不由罕见的有些失眠,就连数司空摘星挖了多少条蚯蚓都睡不着了。 说起来,司空摘星有一个怪癖,喜欢偷走别人最宝贵的东西,然后再还回去,这猴精看到了朱老板的信,竟然没打算动手么? 不,这么有趣的事情,司空摘星当然不会错过了,他可是偷王之王,终极乐子人! 只不过,一个要偷主人东西的小偷,当然不可能大摇大摆的送上门来,他白日之时在朱老板的小院里,才与陆小凤擦肩而过。 没错,那个看起来浓眉大眼、平平无奇的绸缎庄小工,就是易容之后的司空摘星。 一个小偷要偷东西,尤其是朱停这个机关大师的东西,自然要先去踩点,他的易容术天下第一,就是陆小凤也没立刻看出来。 在小院里转了一圈,老板娘不让去的几个可疑之处,司空摘星很快就弄明白了是什么地方,那就只剩一下一间寻常的厢房了。 他一身夜行衣,想到:朱停的珍宝,或许就藏在这一间厢房的密室之中也说不定?吻上来,一触即分,道:“我可以学。” 陆小凤自认不是个正人君子,却也不是个趁人之危的禽兽,可惜,他的双腿一动不动,就像被什么人死死的钉在了地上一样。 没有男人舍得拒绝她。 他的几个红颜知己欧阳情、薛冰、乃至上官丹凤、上官飞燕,天下所有的女人在这机关美人的容光面前,都变成了庸脂俗粉。 “小娇娇,我若是教你这个,老板娘还不活活撕了我。”陆小凤叹了一口气,真诚的道:“不过朱停,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换一句话说就是:自从看到你“女儿”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这个朋友没白交! 不过夜里,陆小凤还是十分自觉地睡在了另一侧的厢房,机关美人对男女之情还一无所知,他这时得了手,还能算是个男人? 总要让她见识过人情世故,知晓什么是姊妹之情,什么是男女之爱,什么是善恶是非,有自己的分辨能力,才可以动手追求。 他躺在床上,一双手臂枕在脑下,一想到美人就在隔壁,不由罕见的有些失眠,就连数司空摘星挖了多少条蚯蚓都睡不着了。 说起来,司空摘星有一个怪癖,喜欢偷走别人最宝贵的东西,然后再还回去,这猴精看到了朱老板的信,竟然没打算动手么? 不,这么有趣的事情,司空摘星当然不会错过了,他可是偷王之王,终极乐子人! 只不过,一个要偷主人东西的小偷,当然不可能大摇大摆的送上门来,他白日之时在朱老板的小院里,才与陆小凤擦肩而过。 没错,那个看起来浓眉大眼、平平无奇的绸缎庄小工,就是易容之后的司空摘星。 一个小偷要偷东西,尤其是朱停这个机关大师的东西,自然要先去踩点,他的易容术天下第一,就是陆小凤也没立刻看出来。 在小院里转了一圈,老板娘不让去的几个可疑之处,司空摘星很快就弄明白了是什么地方,那就只剩一下一间寻常的厢房了。 他一身夜行衣,想到:朱停的珍宝,或许就藏在这一间厢房的密室之中也说不定?吻上来,一触即分,道:“我可以学。” 陆小凤自认不是个正人君子,却也不是个趁人之危的禽兽,可惜,他的双腿一动不动,就像被什么人死死的钉在了地上一样。 没有男人舍得拒绝她。 他的几个红颜知己欧阳情、薛冰、乃至上官丹凤、上官飞燕,天下所有的女人在这机关美人的容光面前,都变成了庸脂俗粉。 “小娇娇,我若是教你这个,老板娘还不活活撕了我。”陆小凤叹了一口气,真诚的道:“不过朱停,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换一句话说就是:自从看到你“女儿”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这个朋友没白交! 不过夜里,陆小凤还是十分自觉地睡在了另一侧的厢房,机关美人对男女之情还一无所知,他这时得了手,还能算是个男人? 总要让她见识过人情世故,知晓什么是姊妹之情,什么是男女之爱,什么是善恶是非,有自己的分辨能力,才可以动手追求。 他躺在床上,一双手臂枕在脑下,一想到美人就在隔壁,不由罕见的有些失眠,就连数司空摘星挖了多少条蚯蚓都睡不着了。 说起来,司空摘星有一个怪癖,喜欢偷走别人最宝贵的东西,然后再还回去,这猴精看到了朱老板的信,竟然没打算动手么? 不,这么有趣的事情,司空摘星当然不会错过了,他可是偷王之王,终极乐子人! 只不过,一个要偷主人东西的小偷,当然不可能大摇大摆的送上门来,他白日之时在朱老板的小院里,才与陆小凤擦肩而过。 没错,那个看起来浓眉大眼、平平无奇的绸缎庄小工,就是易容之后的司空摘星。 一个小偷要偷东西,尤其是朱停这个机关大师的东西,自然要先去踩点,他的易容术天下第一,就是陆小凤也没立刻看出来。 在小院里转了一圈,老板娘不让去的几个可疑之处,司空摘星很快就弄明白了是什么地方,那就只剩一下一间寻常的厢房了。 他一身夜行衣,想到:朱停的珍宝,或许就藏在这一间厢房的密室之中也说不定?吻上来,一触即分,道:“我可以学。” 陆小凤自认不是个正人君子,却也不是个趁人之危的禽兽,可惜,他的双腿一动不动,就像被什么人死死的钉在了地上一样。 没有男人舍得拒绝她。 他的几个红颜知己欧阳情、薛冰、乃至上官丹凤、上官飞燕,天下所有的女人在这机关美人的容光面前,都变成了庸脂俗粉。 “小娇娇,我若是教你这个,老板娘还不活活撕了我。”陆小凤叹了一口气,真诚的道:“不过朱停,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换一句话说就是:自从看到你“女儿”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这个朋友没白交! 不过夜里,陆小凤还是十分自觉地睡在了另一侧的厢房,机关美人对男女之情还一无所知,他这时得了手,还能算是个男人? 总要让她见识过人情世故,知晓什么是姊妹之情,什么是男女之爱,什么是善恶是非,有自己的分辨能力,才可以动手追求。 他躺在床上,一双手臂枕在脑下,一想到美人就在隔壁,不由罕见的有些失眠,就连数司空摘星挖了多少条蚯蚓都睡不着了。 说起来,司空摘星有一个怪癖,喜欢偷走别人最宝贵的东西,然后再还回去,这猴精看到了朱老板的信,竟然没打算动手么? 不,这么有趣的事情,司空摘星当然不会错过了,他可是偷王之王,终极乐子人! 只不过,一个要偷主人东西的小偷,当然不可能大摇大摆的送上门来,他白日之时在朱老板的小院里,才与陆小凤擦肩而过。 没错,那个看起来浓眉大眼、平平无奇的绸缎庄小工,就是易容之后的司空摘星。 一个小偷要偷东西,尤其是朱停这个机关大师的东西,自然要先去踩点,他的易容术天下第一,就是陆小凤也没立刻看出来。 在小院里转了一圈,老板娘不让去的几个可疑之处,司空摘星很快就弄明白了是什么地方,那就只剩一下一间寻常的厢房了。 他一身夜行衣,想到:朱停的珍宝,或许就藏在这一间厢房的密室之中也说不定?吻上来,一触即分,道:“我可以学。” 陆小凤自认不是个正人君子,却也不是个趁人之危的禽兽,可惜,他的双腿一动不动,就像被什么人死死的钉在了地上一样。 没有男人舍得拒绝她。 他的几个红颜知己欧阳情、薛冰、乃至上官丹凤、上官飞燕,天下所有的女人在这机关美人的容光面前,都变成了庸脂俗粉。 “小娇娇,我若是教你这个,老板娘还不活活撕了我。”陆小凤叹了一口气,真诚的道:“不过朱停,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换一句话说就是:自从看到你“女儿”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这个朋友没白交! 不过夜里,陆小凤还是十分自觉地睡在了另一侧的厢房,机关美人对男女之情还一无所知,他这时得了手,还能算是个男人? 总要让她见识过人情世故,知晓什么是姊妹之情,什么是男女之爱,什么是善恶是非,有自己的分辨能力,才可以动手追求。 他躺在床上,一双手臂枕在脑下,一想到美人就在隔壁,不由罕见的有些失眠,就连数司空摘星挖了多少条蚯蚓都睡不着了。 说起来,司空摘星有一个怪癖,喜欢偷走别人最宝贵的东西,然后再还回去,这猴精看到了朱老板的信,竟然没打算动手么? 不,这么有趣的事情,司空摘星当然不会错过了,他可是偷王之王,终极乐子人! 只不过,一个要偷主人东西的小偷,当然不可能大摇大摆的送上门来,他白日之时在朱老板的小院里,才与陆小凤擦肩而过。 没错,那个看起来浓眉大眼、平平无奇的绸缎庄小工,就是易容之后的司空摘星。 一个小偷要偷东西,尤其是朱停这个机关大师的东西,自然要先去踩点,他的易容术天下第一,就是陆小凤也没立刻看出来。 在小院里转了一圈,老板娘不让去的几个可疑之处,司空摘星很快就弄明白了是什么地方,那就只剩一下一间寻常的厢房了。 他一身夜行衣,想到:朱停的珍宝,或许就藏在这一间厢房的密室之中也说不定?吻上来,一触即分,道:“我可以学。” 陆小凤自认不是个正人君子,却也不是个趁人之危的禽兽,可惜,他的双腿一动不动,就像被什么人死死的钉在了地上一样。 没有男人舍得拒绝她。 他的几个红颜知己欧阳情、薛冰、乃至上官丹凤、上官飞燕,天下所有的女人在这机关美人的容光面前,都变成了庸脂俗粉。 “小娇娇,我若是教你这个,老板娘还不活活撕了我。”陆小凤叹了一口气,真诚的道:“不过朱停,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换一句话说就是:自从看到你“女儿”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这个朋友没白交! 不过夜里,陆小凤还是十分自觉地睡在了另一侧的厢房,机关美人对男女之情还一无所知,他这时得了手,还能算是个男人? 总要让她见识过人情世故,知晓什么是姊妹之情,什么是男女之爱,什么是善恶是非,有自己的分辨能力,才可以动手追求。 他躺在床上,一双手臂枕在脑下,一想到美人就在隔壁,不由罕见的有些失眠,就连数司空摘星挖了多少条蚯蚓都睡不着了。 说起来,司空摘星有一个怪癖,喜欢偷走别人最宝贵的东西,然后再还回去,这猴精看到了朱老板的信,竟然没打算动手么? 不,这么有趣的事情,司空摘星当然不会错过了,他可是偷王之王,终极乐子人! 只不过,一个要偷主人东西的小偷,当然不可能大摇大摆的送上门来,他白日之时在朱老板的小院里,才与陆小凤擦肩而过。 没错,那个看起来浓眉大眼、平平无奇的绸缎庄小工,就是易容之后的司空摘星。 一个小偷要偷东西,尤其是朱停这个机关大师的东西,自然要先去踩点,他的易容术天下第一,就是陆小凤也没立刻看出来。 在小院里转了一圈,老板娘不让去的几个可疑之处,司空摘星很快就弄明白了是什么地方,那就只剩一下一间寻常的厢房了。 他一身夜行衣,想到:朱停的珍宝,或许就藏在这一间厢房的密室之中也说不定?吻上来,一触即分,道:“我可以学。” 陆小凤自认不是个正人君子,却也不是个趁人之危的禽兽,可惜,他的双腿一动不动,就像被什么人死死的钉在了地上一样。 没有男人舍得拒绝她。 他的几个红颜知己欧阳情、薛冰、乃至上官丹凤、上官飞燕,天下所有的女人在这机关美人的容光面前,都变成了庸脂俗粉。 “小娇娇,我若是教你这个,老板娘还不活活撕了我。”陆小凤叹了一口气,真诚的道:“不过朱停,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换一句话说就是:自从看到你“女儿”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这个朋友没白交! 不过夜里,陆小凤还是十分自觉地睡在了另一侧的厢房,机关美人对男女之情还一无所知,他这时得了手,还能算是个男人? 总要让她见识过人情世故,知晓什么是姊妹之情,什么是男女之爱,什么是善恶是非,有自己的分辨能力,才可以动手追求。 他躺在床上,一双手臂枕在脑下,一想到美人就在隔壁,不由罕见的有些失眠,就连数司空摘星挖了多少条蚯蚓都睡不着了。 说起来,司空摘星有一个怪癖,喜欢偷走别人最宝贵的东西,然后再还回去,这猴精看到了朱老板的信,竟然没打算动手么? 不,这么有趣的事情,司空摘星当然不会错过了,他可是偷王之王,终极乐子人! 只不过,一个要偷主人东西的小偷,当然不可能大摇大摆的送上门来,他白日之时在朱老板的小院里,才与陆小凤擦肩而过。 没错,那个看起来浓眉大眼、平平无奇的绸缎庄小工,就是易容之后的司空摘星。 一个小偷要偷东西,尤其是朱停这个机关大师的东西,自然要先去踩点,他的易容术天下第一,就是陆小凤也没立刻看出来。 在小院里转了一圈,老板娘不让去的几个可疑之处,司空摘星很快就弄明白了是什么地方,那就只剩一下一间寻常的厢房了。 他一身夜行衣,想到:朱停的珍宝,或许就藏在这一间厢房的密室之中也说不定?此时夜幕之上,明月当空,星光点点。 作为一个没有心的机关美人,十七几乎不需要休息和入睡,也没有什么口腹之欲。 过了一个时辰,她起身坐在小窗旁,对月梳理三千青丝,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乌木似的发丝倾泻了一地,散发出幽幽冷香。 系统:“不愧是我,这样的美人也只有我这种建模专业课满分的ai才造的出来!” 它先夸了自己一句,道:“干什么,你要去夜袭陆小凤吗?有一点不符合人设。” 十七一脸冷淡,道:“当然不是。” 有的男人,得到了就是一辈子,比如铁手和孟星魂,还有的男人,得不到的女人才会记上一辈子,就像是楚留香或陆小凤。 比起被女人勾引,他们更喜欢去勾引女人。 系统不太理解,道:“不是为了勾引陆小凤,你半夜梳头发干什么,怪吓人的。” 它打了个哈欠,灵光一闪,一下子明白了过来,道:“等一下,我明白了,你想看到发丝的主人,给陆小凤查案提供线索!” 十七道:“很可惜,失败了。” 她的新身体是一个机关美人,三千青丝浓长而柔软,每一根都饱含怨气,一到夜里就会变得格外冰冷,似乎与生前死因有关。 所以十七才想尝试一下,能否和之前的小世界一样,通过发丝看到人死前的经历。 不多时,支起的小窗外落下一个轻盈的人影,轻功登峰造极,宛如一只掠过水面不留痕迹的飞鸟,伸出一手去推半遮的小窗。 这个人正是偷王之王,司空摘星。 他的动作十分轻柔,轻柔的不会发出一丁点儿声音,也很缓慢,缓慢的带不起一丝一毫微风,就是陆小凤也察觉不到有人在。 由于机关人没有呼吸、心跳,也不会点亮烛火,所以司空摘星再怎么谨慎小心,也未发觉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翻窗跳了进来。 谁知一落地,他就对上了一双星子似的眸子,清而透的看过来,不带一丝人类的感情,像是玻璃珠子,而这双眼眸的主人…… 它的主人,是一个千古罕见、可在史书上留名的绝色美人,一见了她,你就理解了为什么周幽王会为了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 “…………”司空摘星一动不动,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她,两条腿钉在了地上,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小偷,被人发现了竟也不跑。 这个玉像似的美人冷淡的望过来,皎洁的月色为她披上一层如水的辉光,仿佛兰膏新沐,三千青丝垂落,不知是人还是妖精。 这就是朱停的珍宝?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司空摘星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这是一个机关美人,他要是朱停,也要把这美人当做举世无双的珍宝。 不过,作为一个易容大师,他的第一反应除了惊艳之外,十分有行业特色,饶有兴味的道:“这张脸……太美了一些,我应该易容不出来,看来朱老板的技术又精进了。” 说罢,他伸出手摸了一下美人的脸,不出意料,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不过十分柔软莹白,才摸了一下,就忍不住心神一荡。 司空摘星的耳尖红了:“…………” 他大为惊奇,心道:这是什么材料,树脂还是某一种皮革,为什么会这么真实,似乎真的摸了一下女人的脸,还有一股香气。 并不是树脂,也不是皮革,这个手感就是女人的皮肤,太真实了,真实的像是一个绮丽的梦,也太虚假了,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美人,就算是有,又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这样的美人,已经是一种珍宝,古来名留青史的美人,又哪有一人真正出于农家? 她合该把天下珍玩踩在足下,只有丝绸才不会伤到她的肌肤,琼浆才不会有损她的贝齿,陋室与贫困会一点点磨灭她的容光。 朱停要是在这里,一定要义愤填膺的问一句:等一下,我这房子何处简陋,你一个风雨里来去的小偷儿,还好意思说我贫困! 司空摘星的心口一阵焦躁,不死心的摸了一下美人的脉搏,枯木有什么脉搏?自然是一潭死水,他的手又放在美人的心口,也没有感受到心跳,这才失望的叹了一口气。 也对,要是世上真有这样的美人,他也不断子绝孙了,一胎生两个才好,不仅儿女双全,最好长得都像这个美人,看着舒心。 一想到这儿,司空摘星露出了一个很欠打的笑来,立刻对老天爷许愿,道:“我愿意用陆小凤十年单身换这个美人是真人!” 机关美人:“…………” 她认出了司空摘星,只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而且一见面就这么放肆,又是摸脸颊,又是听心跳的,是不是有一点太过了。 反正,司空摘星的心里五味杂陈了一番之后,心一横,道:“不管了,偷走再说。” 说罢,撸了一把袖子,伸手去搂美人纤细到不盈一握的腰肢,另一手穿过腿弯把人抱在怀里,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又红了。 ……太软了,怎么会这么软? 司空摘星一生之中,还是第一次和女人这么亲近,尽管是一个木头美人,他从前对漂亮的女孩子总是避之不及,一口一个我要断子绝孙,此刻却忍不住小心收紧了手臂。 下一刻,他听到了一个世上最美妙的语声,清冷动人,如在盛夏之中饮了一碗碎冰梅子汤,就是女人也要忍不住心尖儿一颤。 他怀里一动不动、本该对一切没有回应的机关美人,认真的侧过了头,淡色的唇轻启,道:“你不是我的主人,不能带走我。” 司空摘星的动作一顿。 他十分僵硬的低下头,一瞬不瞬的望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反应过来之后,耳尖和脸颊迅速浮上了一抹薄红。 机关美人道:“放我下来。” 司空摘星完全没有听到,甚至还抱的更紧了,他惊讶的几乎要跳起来了,又有一种名为喜悦的情绪,从心中隐秘的升了起来。 他不可置信道:“你你你、你是真人!” 谢谢老天爷! 虽然我也没有信过你,不过拜神不就是谁灵信谁吗?既然你答应了陆小凤十年单身,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最灵的神! 机关美人顺从的点头,道:“我是人。” 她并不畏惧和挣扎,被司空摘星抱在怀里,也只是用清透的眸子看过去,安静的像一泓清泉,又或者雪山峻岭上的一抹薄冰。 “你当然是人了,不过我是不是就不一定了。”司空摘星摸了摸下巴,对于一个很擅长得寸进尺的男人来说,女人不拒绝,就代表可以做更多事,比如说,问一下名字。 他也不急着走了,把美人放在一旁的软榻上,点了个烛火,很有仪式感的样子一看就是个青涩处男,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美人有问必答,冷淡的道:“玉珠。” 她垂下纤长的眼睫,神色平静,似乎并不好奇这个不速之客是谁,是从哪里来的。 不过,好在司空摘星也不是一个脑回路正常的男人,半夜闯进女人的闺房,不仅不怕被人家打出来,竟还去问女孩子的名字。 他沉吟了一下,道:“太好了,一听起来就很名贵!十分适合你,也很适合我。” 美人:“…………” 这夸的倒是很有偷王之王的风格。 司空摘星趁热打铁,看小美人不太聪明的样子,又道:“玉珠姑娘,你是一个女孩子,住在朱停这儿一定有很多风言风语,他可是个有老婆的人,要不然你跟我走吧?” 他现在用的这一张脸,是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挺鼻薄唇,看起来有几分冷峻薄情之相,自然不是偷王之王的真面目,也不是白日的绸缎庄小工,倒是十分的赏心悦目。 美人摇了摇头,认真的道:“不行,你不是我的主人,我不能和你离开。” 她又一次提到了“主人”这两个字。 一个弱不胜衣的美人,说到这两个字时总会让人多想一些,更何况,这样的绝色佳人有谁舍得当做奴隶,让她去侍奉别人呢? 等一下,这是朱停的家。 “嘶——”司空摘星大为震惊,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暗道:“朱老板,你一定是发了大财了,生活竟然已经这么奢侈了吗!” 他摸了摸鼻子,真想打晕了这绝色的美人带走,可一个很有格调的小偷,偷人的时候就不应该这么强硬,而是应该温柔一些。 当然,司空摘星绝对不是一个温柔的男人,不过任何一个男人,在这样一个美人面前都不会做出粗鲁的事,说出不该说的话。 可是还不等他再想出一个借口,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懒洋洋的道:“好一个司空摘星,我就知道是你这个可恶的猴儿精!” 来人正是陆小凤,他一看隔壁的厢房亮起了烛火,就知道情况不对了,机关美人的本体是木头,十分畏惧火焰,对蜡烛一类的易燃物简直是避之不及,怎么可能会点灯? 过来一看果然是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怪叫一声,道:“陆小鸡!” 他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秒,榻上的小美人抬起头,一双眸子很乖、很柔顺的看向了陆小凤,道:“主人。” 想了一下,似乎知道有些不妥,于是起身依偎到他的身旁,又改口道:“陆小凤。” 司空摘星:“…………” 好你个陆小凤!玩的这么花!第二日,清阳曜灵,和风容与。 老板娘风情万种的扭着小蛮腰,来给机关美人梳头发,道:“玉珠儿,我进来了。” 谁知一推开门,懒洋洋的陆小凤正躺在贵妃榻上,两条手臂枕在脑后,他的大红披风铺在地上,上面还睡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看见有人进来,两个人淡定的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四仰八叉的开口叫了一声“早”。 老板娘:“…………” 老板娘脸都绿了,尖叫道:“陆小凤!” “我什么也没做!”陆小凤顶着两个黑眼圈,一看就是一夜未睡,道:“老板娘,司空摘星还在这儿,要骂也应该先骂他吧?” 司空摘星抱着手臂,剑眉星目,看起来十分冷峻,道:“我是怕陆小鸡监守自盗!” 他这话说的十分理直气壮,没有半点不速之客的自觉,配上易容之后的脸,挺鼻薄唇,双目如星,很有几分名门正派的味道。 “司空摘星?” 老板娘这才舒了一口气,好歹偷王之王不是什么陌生男人,与朱停也有几分交情。 她恨恨的拧着帕子,一想到司空摘星的怪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由嗔怒的横了二人一眼,道:“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小凤不以为耻,道:“正是这样。” 司空摘星反以为荣,道:“不错不错。” “不要脸。”老板娘气的呸了一声,往内室里走去,隔着一扇山水屏风,机关美人就安静的坐在一旁,对发生了什么毫不关心。 她真的很美,是一种清冷、懵懂与破碎感结合在一起的美,眸色浅淡,看人的时候没有一丝感情,却让人心中无端生出怜意。 见到老板娘,美人侧过头,浓长的乌发中露出一点莹白的耳尖,似乎是什么懵懂的小兽,语声冷淡,一字一顿的道:“姐姐。” 老板娘柔声道:“姐姐在,玉珠儿。”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样我见犹怜的美人,就是女人也忍不住去呵护,且她与朱停一直没有子女,不由对机关美人十分爱怜。 “…………”司空摘星拍拍屁股,从地上爬了起来,忍不住感叹道:“丈母娘真凶啊!” 陆小凤动作一顿,道:“哈???” 他也从榻上起身,使劲拽了几下,把红披风从司空摘星的屁股底下拽出来,戏谑的道:“你不是要断子绝孙,哪来的丈母娘?” 司空摘星翻了个白眼,道:“动一动你的脑子,陆小鸡!玉珠儿是个木头美人,人和木头生不出儿女,不耽误我断子绝孙。” ——竟还有这种不耽误,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天生一对。 陆小凤“噗”的一声,摸了摸唇上的两撇小胡子,忍俊不禁的道:“说得好!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把‘不耽误’用在这个地方。” 他是一个有风度的男人,不会为这样的事觉得恼怒,勾引女人,本就是在考验一个男人的魅力,在这一点上他一向很有自信。 司空摘星一扬眉,眨眼之间,又换了一张俊美、风流的脸,道:“咱们各凭本事!” 陆小凤:“…………” 陆小凤忍不住道:“等一下,说好的是各凭本事,你为什么要换上楚留香的脸!” 不得不说,楚留香不愧是几十年前的风流盗帅,挺鼻薄唇桃花眼,双目清澈,一笑起来简直迷死人了,外表上赢在了起跑线。 “哈?”司空摘星大声嘲笑,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得意的表情,道:“陆小鸡,你在说什么屁话啊,这不就是我的本事吗!” 他不仅有楚留香的脸,还有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脸,实在不行,陆小凤也没问题! 陆小凤敬佩不已,道:“无耻啊猴精!” 司空摘星谦虚的道:“彼此彼此!” 说罢,他与陆小凤一边互相嫌弃,一边去打水洗漱,吃了个早饭之后,去见朱停。 老板娘和机关美人也在,她的三千青丝挽起,云髻峨峨,宝钗斜坠,丰茂如藻的发间插了一支娇俏的杏花,冰肌玉骨,平日的疏冷沉静之态,有三分消融成了春光潋滟。 “……陆小鸡,幸亏我对老天爷求了你十年单身。”司空摘星喃喃自语,他头一回开窍就见到这么个美人,一时间眼睛都直了。 陆小凤真诚的道:“我真是谢谢你了!” 他也几乎移不开视线,机关美人平日不施粉黛,是雪山峻岭上的冷清之美,盛装之下,又有一种三月桃花的娇艳动人,可见真正的美人,宜喜宜嗔,粗服乱头不掩国色。 几人交谈了一番之后,朱停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忍不住道:“陆小凤,你自去城里查案就是,为什么非要带上玉珠儿。” “我也认为不妥。”老板娘眉心微蹙,心中十分担忧,道:“玉珠儿如此美貌,不知要引来多少觊觎之人,她不懂武功,又对男女之事懵懂无知,是不是太危险了一些?” 陆小凤目光如电,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十分冷酷的神色,他本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这样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可怕。 “危险,或许是很危险。”他的语声不疾不徐、却十分犀利,道:“可是雏鸟要学会飞行,就必须离开温暖的巢穴,不是吗?”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朱停叹了一口气,已经明白了陆小凤的言下之意,在这个世上,可从来没有教导人情世故的先生,什么事都不如自己去经历。 若是一直不让玉珠儿出门,她大抵要一辈子浑浑噩噩,不分善恶,不识人心下去。 陆小凤道:“每个人一出生,也是什么都不会、都不明白,他们一直观察身边的人在做什么,潜移默化之中,也就懂得了。” “老板娘关心则乱了,玉珠的心智可不是幼童,她只是才化成人形不久,什么都不懂而已,多与人交流一些,对她有好处。”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看向机关美人,又流淌出了一丝情意,伸出一只手,语声中带着一丝引诱的低笑,道:“小娇娇,过来。” 美人顺从地走过来,莹白、柔软的手与他交握在一起,清凌凌的眸子,干净的宛如刺骨的寒潭,冷淡又认真的道:“陆小凤。” 这个没有心的机关美人,看起来简直是天下最痴心、最听话的情人了,可陆小凤心中十分清楚,她如此的柔顺并不是因为爱。 傀儡的本能,让她对任何一个成为主人的人言听计从,无论这个人是不是陆小凤。 他心里有一点不是滋味,抚了一下美人的发丝,笑道:“不过有一点朱老板说的不错,去查案子,还是少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为妙,猴精儿,你的人皮面具借一张过来。” “干什么?” 司空摘星翻了个白眼,不得不说,盗帅楚留香的脸,就是白眼都比别人好看,不客气的道:“你这么厚的脸皮,还怕人看啊!” 陆小凤摸了下唇上的小胡子,斜睨了偷王之王一眼,道:“你说得对,我这么厚的脸皮倒是不怕被围观,不过玉珠儿第一次出门,见到这么多人,也不知会不会害怕?” 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噎了一下,郁闷的道:“那也不行啊,人皮面具对小美人没用,几乎每一张都有色差,而且你摸过她的脸了没有?那么细滑,我的胶水是树脂,根本挂不住!” 陆小凤一秒抓住重点:“你摸她脸了!” 司空摘星耳朵红了,道:“我没有!” 他下意识的反驳完,对上机关美人干净的眼神,不由有一秒钟的心虚,道:“就一下!我以为她不是真人,好奇是什么材料做的脸皮,所以摸了一下,看能不能仿制。” “想不到啊,你居然是这种不要脸的司空摘星。”陆小凤软玉温香在怀,不等司空摘星出言反驳,立刻话锋一转,道:“不能用人皮面具,那就戴面纱好了,也凑合。” 说完,他还得意的笑了一下,点了一下机关美人秀气的鼻尖,道:“小气鬼猴儿精的人皮面具用不了,也省的让你憋闷啦!” 对于不是红颜知己的女人,他很少做这么轻佻的举动,可美人有一点自毁倾向,他如此出言调笑,反而让她不那么死气沉沉。 美人的鼻尖有一点儿红,纤长的眼睫颤了一下,也学着陆小凤的样子,点了一下他的鼻尖,道:“不憋闷,只是……我想让你看着我,违背了你的命令,是不是很不好?” ……怎么会有人用这么冷淡、禁欲的语气,说出这么诱人的话,真的很欠疼爱啊! 陆小凤的x动了,毫不犹豫的道:“怎么会不好!当然是好极了!不过么——玉珠儿要是能气呼呼的骂我几句,再恶狠狠的拧上两下我的耳朵,那就更好了!哈哈哈!” 他倒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只是一想到这个场景,就忍不住好奇,要是这个机关美人能有人类的感情,不知会不会为他吃醋? 男人一定是贱骨头。 他从前有过那么多红颜知己,对于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其实不太爱见,可是难得遇到一个毫不在意的美人,竟期待了起来。 一旁的司空摘星看不下去了,使劲搓了搓手臂,道:“陆小鸡你这个色狼,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恶心的东西!小美人跟着你一定会被带坏,丈母娘不如把玉珠儿交给我!” 老板娘:“…………”硬了,拳头硬了。四月,正是杏花开放的好时节,花苞艳态娇姿,繁花丽色,胭脂万点,占尽春风。 朱停是一个很讲究的人,一个很讲究的人就不可能住在穷乡僻壤,这是一座十分繁华的城池,小贩们沿街叫卖,很有烟火气。 美人戴上了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眸子,仿佛将人世与自己隔绝了一样,冷静地注视着陆小凤,被他拉住一只手牵着走。 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十分柔顺。 “小美人,怎么这么听话!”陆小凤屈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酷的神色,浓眉一扬,冷漠道:“都不问一问要去什么地方,就不怕把你卖了么!” 美人:“…………” 她似乎也明白了一点,主人不喜欢太过听话的傀儡,遂道:“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陆小凤这才满意了,两个小酒窝也从脸上冒了出来,笑道:“自然是慈幼堂,你的三千青丝来源于一个死去的女人,为了祛除某一种隐患,我就只能去查她的死因了。” 他是十分自然,十分放松的模样,牵着美人柔荑,一点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 “浑水摸鱼,好你个不要脸的陆小凤!” 司空摘星飞去了一排小眼刀,心中不太服气,暗道:等一下,为什么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上,陆小鸡的进度条却跑的这么快? 偷王之王沉吟了一下,惊觉自己输在了太矜持,由于缺乏经验,摸一下女人的手就要面红耳赤,没有陆小凤这厮那么不要脸! 或许,这就是洁身自好的清纯小处男和万花丛中过的风流浪子之间的差别吧? 想通了这一点,司空摘星毅然决然的丢掉了脸皮,走到另一旁,目光悄悄地瞄了一眼美人的手,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又红了。 陆小凤:“…………噗!!!” 陆小凤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羞涩的司空摘星,有一种迷之ooc的错乱感,一时间眼皮狂跳,忍不住道:“可恶的猴儿精,不要用盗帅的脸做出这种表情啊,太怪异了!” 什么表情? 十七也向司空摘星看去,只见他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微眯,或许是面具做的太薄,脸皮下透着一层淡淡的粉,似乎有一点羞涩。 一听到陆小凤的话,司空摘星气的眉毛倒竖,抱着手臂一抬下颌,不屑的道:“我呸,你个陆小鸡懂什么!我不仅要用楚留香的脸,我还要用他的性格,你来打我啊!” 说罢,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整个人的气质霎时一变,风流倜傥,桃花眼含笑的看向十七,语声低沉而又磁性,竟也和楚留香一模一样,柔声道:“玉珠儿,把手给我罢。” 陆小凤:“…………” 他的表情活像吃了一百只蚯蚓,一言难尽的看着司空摘星(楚留香联动限定版)。 怎么说呢,谁想到偷王之王的易容术还能这么玩,一时间槽点满满,又无槽可吐。 十七也忍不住:“…………” 有一说一,她被司空摘星的骚操作惊呆了,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麻木的伸出手。 摸到了美人的小手,进度条和陆小凤又一致了,司空摘星心满意足,道:“走吧!” 陆小凤:“…………” 尽管心中知晓,这个无心无情的美人还不知什么是男女之爱,行事全凭本能,可在她伸出手的一瞬间,陆小凤还是想要苦笑。 他拍了下自己的脸颊,很快又恢复成了往日不走心的做派,笑道:“还好,还好你没用西门的脸,不然老天爷也救不了你!” 司空摘星得意洋洋,道:“明天就轮到西门吹雪了,后天是叶孤城,大后天是花满楼,我就不信一个都打动不了小美人!” 他与陆小凤一左一右,两尊门神似的护在美人的身边,一个俊美倜傥,一个英俊风流,脚步轻盈如飞鸟,怎么看也不像是寻常的江湖人,很少有人敢细看正中间的美人。 陆小凤心情不错的哼着小曲儿,看着机关美人清冷的脸庞,忽的勾唇一笑,用指尖挠了一下她的掌心,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一本正经,很坏的装作无事发生,无辜回视。 而司空摘星—— 脸皮太薄的司空摘星,牵了一下美人的小手,耳朵尖就红透了,似乎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坏事一样,早就放开了,改为扯袖口。 不一会儿,三人就到了城中的慈幼堂。 说是城中,其实十分偏僻,估测一下已经快出城了,毕竟是朝廷抚育孤儿的慈善机构,没有盈利,自然不可能建在好地段了。 大门贴着一副对联,上书: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孟子的话。 “没看错的话,应该就是这里。” 陆小凤打量了一下,发觉这个慈幼堂并不破败、荒芜,尽管有一点简陋,不过十分干净和整洁,只是有一点冷清,不过一想也是,一夜死去了六十多个孤儿,怎会热闹。 他上山轻声敲了三下门,等待片刻。 只听得“嘎吱——”一声,一个神色疲惫的中年妇人打开了门,两眼微红,似乎才哭过不久,见到陆小凤犹豫了一下,道:“不知是何处来的善信,到慈幼堂有何贵干?” 她年纪也就四十几岁,鬓发却有一半都花白了,可见日夜劳心劳力,此刻警惕的看着三人,用身体挡住了身后可怜的孩子们。 陆小凤一拱手,正色道:“夫人,我们家小姐与慈幼堂的一位姑娘相识,听闻她自尽身亡,特来吊唁,送来一些银钱瓜果。” 妇人一怔,泪眼婆娑,道:“原来是小玉的友人,快请进罢,只是寒舍太简陋,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招待,请不要介意。” 她打开门,把三人迎了进去,其实心中并不太相信,不过小玉死后,慈幼堂的进项又少了一项,日子紧巴巴,实在太缺钱了。 或许是发丝中残存的记忆,十七对这里有一丝熟悉,哪怕知道这里一夕之间死了六十多个人,也并不害怕,只觉得很是可怜。 她还在大厅里看到了血迹,擦不掉的黑色血迹,两个女孩子拿着抹布,沾了清水在努力擦拭,她们……看起来也有一丝可亲。 一旁的司空摘星环顾了一周,无语的低声道:“陆小鸡,你的嘴巴里没一句实话。” 他的注意力很敏锐,一下就看到了地上的血迹,漆黑粘稠,一个月还久拭不去,它的主人应该是中了某一种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叫善意的谎言。”陆小凤把提前买好的东西放在桌案上,道:“我听朱停说,衙门已把这桩案子草草了结,不准百姓谈论,这不是怕她心存抵触,不肯说出实情么。” 他不仅买了瓜果,还买了许多腊肉,可以放很久的那一种腊肉,慈幼堂的孤儿,大多是一年到头才吃得上一口肉腥,可是他们离得很远,并不渴望,似乎还很害怕一样。 “几位善信,请用一些茶润润喉罢。” 妇人端着几杯粗茶,一一放在三人的面前,看到机关美人的那一刻,她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身上的戒备一下子消散大半。 这样一个美人,只是看着她就可以感受到世间的美好,又怎么会是心怀不轨之人? 连躲在柱子后的十几个小孩子,也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她的身姿,不忍移开视线,并且在心中自卑,怕自己冒犯了美人的眼睛。 “多谢,一路走来正口渴呢!” 陆小凤若有所思的一笑,伸手摸了下唇上的小胡子,道:“这里有一些瓜果,夫人不介意的话,可以拿去给孩子们分一分。” 他探寻的目光落在妇人的脸上。 这些情况可以在官府的卷宗中查到,可陆小凤跟衙门之间的关系嘛……不提也罢。 只见妇人叹了一口气,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勉强一笑,道:“这位公子,从一个月前开始,这里就只收银钱,不收瓜果米粮了,这一次奴先收下,下一次不可破例了……还请您不要怪罪,实在是事出有因。” 陆小凤心中已有了一种猜测,却还是做出了倾听的姿态,客气的道:“愿闻其详。” 妇人潸然泪下,咬了咬唇,用帕子擦拭了一下眼泪,道:“这件事,也和小玉之死有关,大抵是要从一个多月之前说起了……” 原来,小玉也是一个慈幼堂中长大的孤儿,及笄之后没有出嫁,而是在城中一个绣坊做活儿,拿了工钱就买些米粮补贴家用。 “糖炒栗子!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有一天夜里,小玉下工晚了一些,在路上遇见了一个卖糖烤栗子的老太婆,她看起来十分孤苦贫穷,似乎已到了垂暮之年,竟在大半夜还要辛苦的叫卖生意,很是可怜。 小玉心地善良,叫住了她,道:“请给我来两斤糖炒栗子,大娘卖完了,就快回家去吧,天色太晚了,您一个人也不安全。” 老太婆看着她的脸,忽的露出了一种奇异的神色,语声嘶哑的道:“谢谢你,这位好心的小姑娘,你的头发可真好看,这些栗子少算你十文,就当是老婆子请你吃的。” 她把糖炒栗子卖给了小玉,古怪的笑了两声,这才拄着拐杖,步履瞒珊的离去了,而她的脚上,竟然穿了一双漂亮的红鞋子。 “谢谢,您路上小心,不要摔了。” 小玉把两包糖炒栗子带回了慈幼堂,香喷喷的栗子叫醒了睡着的孩子们,他们开心的围上来,一人分了一个,大的孩子很懂事的没有吃,让给了小孩子,珍惜的吃下去。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了。小玉死的那一天,是一个月圆之夜,薄雾朦胧,月色很美,满是糖炒栗子的香气。 慈幼堂中的六十多个孤儿,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不过才三五岁,他们欣喜的分吃了栗子,下一刻,身体开始不停地抽搐,口中吐出白沫,而且白沫忽然又变成了血沫子。 “好痛!小玉姐姐,我肚子好痛!” “小玉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呜呜呜呜呜,我的枕头下还有半块糖,你吃吧!” 一颗香喷喷的糖炒栗子,就可以毒死三十个人,孩子们的哀嚎没有持续太久,七窍流血,很快就痛苦的倒下去,没有声息了。 “小九,柳儿……你们、你们起来呀!” 小玉茫然无措,双目通红,脚下是六十多具幼童的尸体,一下子就反应过来,是糖炒栗子害死了孩子们,心中痛苦、又悔恨。 “为什么,好心也有过错么!”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这哭声之悲切,之不可置信,仿佛一个人已痛苦绝望到了极致。 哭过之后,小玉留下一封书信,将一把剪刀狠狠插入了自己的胸膛,含泪自尽了。 说完事情的经过,妇人已潸然泪下,掩面小声的哭泣,瘦削的肩一抖一抖,似乎已经不起任何苦难了,看起来实在可怜的很。 陆小凤心中一叹,道:“夫人,节哀。” 他心知肚明,在这种时候,什么语言都是多余的,只有痛快的哭一场,发泄一番心中的痛苦,才不至于郁结于心,有损命数。 “…………” 十七心中也不好受,眉心微蹙,三千青丝之中的怨气不休,让她的意识也出现了幻觉,似乎看见了一双绣着猫头鹰的红鞋子。 美人蹙眉,令人心碎。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咬了下唇,忍不住走近了一点,小声道:“姐姐,不要哭,以后我们都不吃糖炒栗子了,你也不要吃。” 十七怔了一下,道:“……我哭了么?” 她一点也没察觉,下意识的用指尖碰了一下脸颊,面纱已被泪水沾湿了,凉丝丝的贴在肌肤上,不太舒服,于是就取了下来。 这下女孩子说不出话来了,小嘴惊讶的张开,睁大眼睛,呆兮兮的看着机关美人。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有一说一,他这两天叹的气,比一年都多,道:“你哭了。” 何止是哭了,甚至哭的十分可怜,她的神色冷淡的如霜雪,泪珠砸下来,有一种无知而无措的茫然,可任谁也感受得到悲伤。 “…………真好看,哭起来也那么美。”司空摘星呆了一秒钟,又忍不住腹诽,无语的想:“陆小鸡,这个时候不应该先安慰吗?” 他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很想去打一套拳,揍几个人发泄一下,看着晶莹的泪珠,又想凑过去吻一吻,忍不住想:我的天,原来女人哭起来是这么要人命的吗? 十七又道:“我为什么会哭?” 她的神色之中,难得有了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一滴晶莹的泪挂在雪腮上,梨花一枝春带雨,挂露珠的花瓣儿一样娇嫩漂亮。 陆小凤伸出一只手,拭去了美人脸上的珠泪,道:“没有为什么,人都是会哭的。” 他点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像一个最负责任的老师,道:“你可以记住,这种感觉叫做难过,你同情他们的遭遇,所以难过。” 十七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纤长的眼睫颤了一下,语声清冷,道:“我记住了,陆小凤,我好难过……难过才会哭。” 她这么说着,眉也蹙了起来,清丽的脸庞上就又多了一层凝重的风姿,煞是动人。 陆小凤苦笑一声,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这个无心无情的机关美人,也会为了可怜的孩子而流泪,反而同为人类,有的人却如此狠毒,利用别人的好心,杀人不眨眼。 “可恶的陆小鸡,这是说教的时候吗?” 一旁的司空摘星翻了个白眼,发挥出一百二十分的情商,对十七道:“玉珠小美人儿,快别哭啦,你再哭我的心都要碎了!” 他要逗女孩子开心,就很干脆的放下身段,双手捧心,用楚留香俊美的脸,做出了一个十分夸张的心碎表情,还扭了下身体。 陆小凤:“…………” 他差点一口气哽在嗓子眼,司空摘星这个猴儿精,没追过女孩子,竟是把他对欧阳情说过的情话,一字不动原封照搬了过来! 十七也一言难尽:“…………” 她平复了一下心绪,打开一包花糕,自己吃了一口,示意无毒,这才对一旁的几个女孩子招了一下手,柔声道:“快过来呀。” 这一招手柔柔曼曼,就是一头嗜血的人熊也要放下杀心,变成小宠物了,更何况是慈幼堂的女孩子们,立刻欢欣的围了上来。 她分到了一块花糕,咬了一口,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的抽噎了一下,道:“美人姐姐,你、你真美,也和小玉姐姐好相似。” 十七心中一软,把一缕鸦羽似的发丝放在女孩子的手中,轻柔的道:“你摸一摸。” 她有许多未尽之语,说来也不过是一句往后常来的话,不如压下不说,下一次来时也算一个惊喜,省的女孩子们费心的等待。 等待,本就是世上最难挨的一件事了。 “好软,和小玉姐姐一样!”女孩子呜咽一声,死死的抱住她的腰,坚决不肯松手。 她摸了一下十七的头发,青丝中的怨气诡异的消散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谢意,可凶手不死,怨气还会卷土重来。 十七抚了一下她的脸颊,这个动作和死去的小玉一样,带着一点纵容的道:“乖。” 于是这一天,司空摘星在慈幼堂贡献出了他的变脸绝活,逗小孩子们开心,陆小凤也慷慨解囊,留下了一些银钱给妇人取用。 三人离开慈幼堂之时,天色已晚。 一轮近圆的明月高悬于天幕之上,路边的小贩纷纷收了摊,不再叫卖,客栈和酒楼也挂上了大红灯笼,似乎一瞬间冷清下来。 不过,也不是所有小摊都关门了,至少司空摘星就看见了一家肉羹铺子,道:“不对劲啊,白天路过的时候,没这家店吧?” 这家肉羹铺子,似乎是新开业一样,四下一望也没几个客人,锅子里煮的不知道是什么肉,闻起来喷香扑鼻,让人胃口大开。 陆小凤一扬眉,道:“确实没有。” 他甚至笑了起来,用指尖轻点了一下十七的手心,道:“玉珠儿,饿不饿?我带你去尝一尝他们家的蛇羹,味道可鲜美了。” 这熟悉的香气,只有他的老朋友蛇王的肉羹,才能散发出来,天下绝没有第二家。 蛇王是一条满是杀手、小偷、无赖黑街的老大,与陆小凤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就不提了,总之,他是一个很讲义气的江湖人。 不知道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十七拒绝了,道:“我不吃肉。” 她的本体是小兔子,素食动物,这具身体是一块木头,浇点水就能活,都不吃肉。 “那就可惜啦!”陆小凤摸了摸唇上整整齐齐的小胡子,心中有一点意外,不过对于机关美人来说,会拒绝要求也是一件好事。 他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司空摘星,意有所指的道:“这蛇羹可不是谁都能吃上的。” 司空摘星翻了个白眼,道:“我呸!” 他十分不服气,思考了一秒钟之后,干脆利落的换了一张脸,这张脸十分英俊,英俊之中还有几分可爱,一笑就会露出两个迷人的小酒窝,唇上还有两道整齐的小胡子。 陆小凤:“…………” 可恶的猴儿精,这是他的脸! 对于机关美人来说,她一定还分不清怎么回事,司空摘星一伸手,美人就顺从的依偎进了他的怀里,又茫然的看了下陆小凤。 她犹豫了一下,大抵是超出了认知,眼睫颤动一下,道:“为什么会有两个主人?” “太无耻了啊,司空摘星!”陆小凤一头黑线,几乎快吐血了,又一次认识到美人的无心无情,道:“玉珠儿,这个猴儿精一脸贱兮兮的表情,我难道不比他英俊的多?” “你确定?” 司空摘星勾唇一笑,他易容之时,不是刻意露出破绽的话,就是陆小凤都察觉不出来,更何况是对一切十分懵懂的机关美人。 他的语声也和陆小凤一模一样,摸了下唇上的小胡子,道:“好玉珠,他唬你呢。” 十七:“…………” 救命,一个错眼就完了,真的分不清! 就在此时,蛇王的一个手下来到了三人的面前,看到带着面纱的十七,先是睁大眼呆了一会,结结巴巴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咬了下牙,狠心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看一旁的陆小凤和司空摘星,刚开口叫了一声“陆公子”,忍不住又卡壳了。 手下:“…………” 救命!为什么会有两个陆小凤!!! 他犹豫了一下,发觉有一个“陆小凤”与美人十分亲密,江湖上说,陆小凤是一个风流浪子,很讨女人喜欢,应该就是此人了。 手下信心满满,对司空摘星道:“陆公子,侬与蛇王好久不见,蛇王特意让唔来请你去见一面,有事商讨,叙一叙旧情唔!” 他一开口,竟然带一点南方口音,显然是蛇王的心腹之一,说完话,又忍不住悄悄地去看两个陆小凤之间的美人,流连忘返。 司空摘星一扬眉毛,欠欠的看了陆小凤一眼,道:“我去见蛇王,有蛇肉羹吃吗?” 手下:“当然有啦!” 司空摘星大声叹气,道:“唉!这蛇羹可不是谁都能吃上的!” 陆小凤:“…………”只看外表,蛇王是一个很瘦、瘦到有些干瘪的男人,手臂细骨伶仃,就像是挂了一层人皮的枯树枝,看起来十分可怕、恐怖。 难以想象,这样一个人竟会是一条黑街的主人,他多走几步路,就似要被折断了。 “陆小凤,你可真是好艳福。”蛇王的视线落在司空摘星身上,嘶哑的道:“我每一次见你,你的身边都有一个美丽的女人。” 十七:“…………” 她一言难尽的看到司空摘星扭过头,对陆小凤做口型,十分谴责的道:不守男德! 然后,偷王之王摸了下小胡子,脸上浮现出一个贱兮兮的笑来,对蛇王道:“或许这是因为,我有一种讨女人喜欢的本事。” 蛇王点了下头,叹道:“不错,你确实有这种本事,怪不得能得到这样的美人。” 说罢,他的视线转向一旁的陆小凤,目中露出一丝钦佩,道:“好高明的易容,这位想必就是传闻中的偷王之王司空摘星?” 陆小凤:“呃——” 他郁闷的摸了一下小胡子,说道:“不错,我就是江湖上最可恶的那只猴儿精。” “哈?”司空摘星抱着手臂,挑起一边的眉毛,道:“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在我陆小鸡心里,你永远是最厉害的偷王之王!” 陆小凤:“…………” 他感叹的道:“论不要脸,是我输了。” 蛇王沉默的听了一会儿,很是动容,由衷的感慨道:“陆小凤,想不到你和偷王之王之间,竟是如此惺惺相惜,感情甚好!” ……惺惺相惜,感情甚好。 这形容宛如一道惊雷,一下把司空摘星和陆小凤劈沉默了,他俩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露出了一个被恶心到吐出来的表情。 蛇王:“???” 他揭过这一话题,神情严肃了起来,干瘪的身体也站了起来,说道:“陆小凤,我这一次离开黑街来找你,是为了两件事。” 司空摘星(陆小凤限定皮肤)一听,立刻头皮发麻,一般来说,有人来找陆小凤可不是一件好事,他们通常都带着一身麻烦。 他估量了一下自己的小命,立刻跟陆小凤一个错身,仗着轻功,把身份换了回来。 陆小凤懒洋洋的一展臂,搂住了机关美人纤细的腰肢,说道:“不知是哪两件事?” 他的神态十分轻松,漂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怀里的美人儿腰细如柳,柔若无骨,清冷如一捧烟云,实在让人怜爱得很。 蛇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苍白而枯瘦的手,抓住了一把柔软、锋利的剑,似乎十分仇恨一样,道:“你们才去过了慈幼堂,可知是什么人在一夕之间,杀了那么多人?”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嘶声道:“是一个女人,一个美丽的、穿着红鞋子的女人!” 陆小凤道:“我倒是听说,卖给小玉姑娘糖炒栗子的人,是一个年迈的老太婆。” 蛇王冷笑了一声,道:“一个老太婆要易容成美丽的女人,或许不太容易,但一个美丽的女人想变成老太婆,就容易多了。” 陆小凤道:“这个女人是谁?” 他其实心中已有了答案,在江湖上,已兴起了一个神秘的组织,她们的成员每一个都是女人,穿着一双绣有猫头鹰的红鞋子。 蛇王说出了一个女人的名字,一个名字听起来就是个美人的女人,道:“公孙兰。” 她是红鞋子的头目,也是唐时公孙大娘的后代传人,一舞剑器动四方,可杀人于无形之中,所以江湖上也有人叫她公孙大娘。 司空摘星作为八卦小能手,立刻凑上来插了一句,道:“听说,这个公孙大娘比江湖上四大美人加在一起,还要美丽十倍!” 下一秒,他话锋一转,对十七眨了下眼睛,道:“不过在我的小美人儿面前,什么美人都是庸脂俗粉了,对不对,陆小鸡?”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一夜之间杀了六十多个孩童的女人,这位公孙大娘无论多么美丽,也只会叫人胆寒,何来欣赏?” 听到这里,蛇王惨白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丝放松,道:“不错,除了卖糖炒栗子的熊姥姥这个身份之外,她还有女屠户、桃花蜂等身份,无一不是杀人如麻的恶贼。”① 他的妻子与两个孩子,就是死在公孙兰的手下,蛇王暗中追查了十几年,所以才会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在城中拦下了陆小凤。 陆小凤又道:“那么第二件事是……?” 他似乎已有了一种预感,忍不住看了一眼怀中的机关美人,美人一无所觉,浅淡如水的眸中映出一抹月色,云鬓松散,宝钗倾斜,三千青丝有一半垂落下来,煞是动人。 果不其然,蛇王嘶声道:“五天前朱停给你送了一封信,是不是?这一封信,在送到你手上之前,已经被另一个人看过了。” 朱停是一个机关大师,也是一个密室大师,为许多人修建过密室,为了保密,一个知道秘密的人,还是死了比活着让人安心。 可朱停偏偏有陆小凤这么个朋友,所以他活了下来,可一个活着的人,就有可能泄密,所以他送出的每一封信都会有人拦截。 陆小凤懒洋洋的一扬眉,道:“是么?” 他的表情十分松弛,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麻烦,心道:朱停聪明一世,难怪没有在信中直接说明,只以珍宝来代称玉珠。 蛇王又冷笑了一声,道:“陆小凤,机关大师朱停的珍宝,会引来多少心怀不轨之人,你我心知肚明,别说只是四条眉毛,就是你有三头六臂,恐怕也防备不过来罢?”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不错。” 他以为自己并不紧张,朱停一定已准备好了另一件珍宝,用来应付找麻烦的人,实则已不自觉收紧了手臂,不留下一寸缝隙。 美人“唔”了一声,隔着面纱,凑上来吻了一下他的唇,道:“你怎么了,陆小凤?” “陆小鸡,轻一点,你勒疼她了!”司空摘星翻了个白眼,咳嗽了一声,道:“他怎么了我不知道,反正我的心里很是受伤!” 他换了一张人.皮.面.具,也是一个极英俊的男人的脸,肤色极白,一双长眉斜飞入鬓,目若寒星,鼻若悬胆,气势冷峻十分。 蛇王枯瘦的手拢在一起,斜睨了陆小凤一眼,嘶声道:“现在,你意识到怕了吗?” 出乎意料,陆小凤一个绷不住,直接笑了出来,一点也不担心的道:“老朋友,你特意来找我,总不会是来看我笑话的罢!” 他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很轻松的状态,挑起一边的眉毛,带着笑意看向蛇王。 蛇王:“…………” 蛇王叹息了一声,道:“不错,看过那一封信的人,我大多已经处理过了,只剩下一个六扇门的捕快,我没这个能力动手。” 陆小凤痛快的道:“多谢你了,朋友。” 蛇王惨白的脸抽动了一下,似乎有一些羞愧,直言道:“亲兄弟,明算账,我想求你帮我杀公孙兰,自然要付出一些代价。” 他转过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在陆小凤三人离开之前,忽然道:“你小心,唯一一个看过那封信还活着的人,是金九龄。” 这就有些奇怪了。 金九龄,是少林名宿苫瓜大师的俗家师弟,也是继四大名捕之后,六扇门三百年以来的第一高手,同时,也是陆小凤的朋友。 这样一个名捕,有什么需要小心的呢? 回到朱停的府上,陆小凤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毕竟在与金九龄的几次交谈之中,对方的人品才学,无一不是出类拔萃的地步。 除了有一点儿贪图享受,这个人实在无可指摘,他甚至还对司空摘星有一次恩情。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陆小凤收回了思绪,闻到一种奇特的幽香,不由唇角一勾,道:“玉珠儿,大半夜闯进男人的房间,是谁教了你这样的事?” 他话是这么说,其实已十分愉悦的笑出了声,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情愫,懒洋洋的躺在软榻上,甚至对机关美人招了一下手。 “陆小凤……!” 美人顺从的摸上软榻,呜咽了一声。 房间里很黑,不是吓人的黑,而是一种暧昧的黑,一种可以让人变得不是人的黑。 陆小凤一伸手臂,把美人纤细的腰肢搂在怀里,满足的喟叹了一声,他的眼睛在黑暗之中也看得十分清楚,笑道:“怎么了?” 这实在不是一种陌生的体验。 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总是有女人自己脱光了送上床,可是这次不一样,送上来的美人穿的十分严实,似乎还在不停的落泪。 美人抬起脸,月色下,她的脸庞美丽的惊心动魄,语声清冷,道:“我的心口疼。” 她的眼睛那么美,晶莹的泪珠一滴一滴的落下来,柔软、莹白的手,难过的按在起伏的胸口,似乎一块冰化了,又冷又可怜。 陆小凤道:“那要怎么办呢?” 他已猜到这是怎么回事,美人的头发来自于死去的小玉姑娘,去了一趟慈幼堂,头发里的女人怨气作祟,让她一直不得安宁。 美人怔了一下,道:“我不知道,陆小凤……主人,帮一帮我,让我忘记这一切。” 她又换回了主人的称呼,似乎这样就有了支撑一样,死死的搂住他的腰身,晶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哭的人心都要碎了。 陆小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个东西,看女人哭,也会有反应。冷月清辉,夜色如水。 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夜晚,实在很适合做一些浪漫的事,可惜,陆小凤实在不是一个守礼的君子,更是和柳下惠一点也不沾边。 他舔了一下唇瓣,伸出一只手,抬起美人尖尖的下颌,总是肆意、轻快的语声之中就多了一点沙哑,笑道:“要不要试一试?” 十七茫然,道:“试一试什么?” 她的眸子是一种极浅的水色,如林中清泉一样透彻,看似十分冷淡,实则只是太过懵懂、不识情爱,其实顺从的可怜、可爱。 “…………”陆小凤压近了一点,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从喉中发出一声快活的低笑,道:“试一试这个。” 他的眼睛很亮,如星子一样亮,眉毛黑而浓长,一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是很讨女人喜欢的那一种英俊,很有男性的魅力。 十七十分顺从,尽管有一点对未知的恐惧和好奇,湿漉漉的睫毛也颤个不停,还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献祭一样的奉上自己。 不得不说……陆小凤的吻技很好,并且很轻柔,只是简单的唇齿相交也让人沉迷。 这一吻十分漫长,也十分缠绵,不需要呼吸的机关美人平静无比,反而是陆小凤气息不足,哭笑不得的拨弄了一下她的睫毛。 “是我输了,看来闭气这门功夫,我还修炼的不到家。”他的表情快活极了,凑上去吻了一下美人的眼睛,哑声道:“这个时候,喜欢这种感觉的话,就要闭上眼睛。” 十七呜咽了一声,顺从的闭上眼。 狡猾的陆小凤,根本没有设想过不喜欢的情况,在这个吻中,他用上了所有讨好女人的技巧,几乎没有任何女人能抵抗得了。 她犹豫了一下,道:“什么是喜欢?” 陆小凤道:“这就是喜欢。” 在黑暗之中,他唇角一勾,拉着美人莹白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膛上,隔着一层衣衫,也能感受得到一颗心脏在剧烈的跳动。 这样一个美人,这样一个纯洁、懵懂的美人,哪一个男人会不心动?尤其是陆小凤这样的男人,美色和秘密就是他的诱捕器。 ——不过很快,二人之间的气氛物理意义上的急转而下,开始变得灼热、黏糊糊。 陆小凤是一个男人,一个身体正常、年轻精壮的男人,在这样的气氛下,有一些动情的反应实在再理所当然不过了,不是么? 于是,十七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垂眸看了一眼,伸出一只白玉兰似的、柔若无骨的手,碰了一下,问道:“这也是喜欢吗?” 这一下摸的很是地方,陆小凤惬意的舒了一口气,一只有力的手臂,本来规矩的放在美人纤细的腰肢上,此刻也不太规矩了。 他吻了下美人白皙的耳尖,眸子里带着一点轻松的笑,道:“这也是一种喜欢,不过呢……是有前提的,上面喜欢过了,这才是喜欢,如果心不动,这就是图谋不轨!” 十七的脸庞有一点红,道:“知道了。” 她秀气的鼻尖上,也沁出了细汗,有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正以一种十分微妙的、暗示似的力道,在她的腰身上抚摸。 换做任何一个女人,现在早已嘤咛一声,软倒在陆小凤的怀里,气喘吁吁的任他施为了,怎么可能说得出话来。 就在这时,这只作乱的手移到了美人的玉背上,在蝴蝶骨上一抚,细密的亲吻也落了下来,一点点从耳后啄吻到修长的颈项。 “…………唔。” 十七一下子失去了力气,有点茫然的呜咽了一声,冷清的神色在一瞬间散去,莹白的脸庞染上了一丝动人的酡红,诱人极了。 她无措的道:“主、主人,陆小凤!” 陆小凤漂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的道:“我思考了一下,这个时候无论是叫‘主人’还是‘陆小凤’,都不太可能让我停下来了,如果哭一下,说不定我会心软?” 他的眸子如寒星一样亮,唇角风流的笑意也不见了,或许是陷于情动,浑身的肌肉已不自觉的绷紧,语声也比平时低沉一点。 十七伏在软榻上,小声的道:“为什么要停下来,我说过,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她顺从的仰起头,天鹅一样莹白、修长的颈项,就有了一种优美的弧度,让人想温柔的亲吻,又想残酷的折断它,彻底毁灭。 她轻声道:“主要是主人赐下的,无论是痛苦、还是欢愉,我都会认真的感受。” 任何一个男人,在这种时候听到这样的一句话,都要激动一下,陆小凤也不例外。 他的脸庞,本就十分英俊,笑起来的时候很讨女人喜欢,不笑的时候,就露出了一种属于男人的侵略性,让人觉得十分危险。 “为什么停下来了?”十七小心的摸了下他的心口,松了一口气,道:“还在跳,你喜欢……被主人喜欢,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说完,吻了一下陆小凤的脸颊,用和他一模一样的方式,在喉结和锁骨之上啄吻。 “…………”陆小凤的身体滚烫,心中却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不满足,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就像是强迫症买到缺了一块角的小蛋糕,分明已得到了,可是还想要更多一点。 不过他也知晓,让无心的美人识得情爱不是一两天的事,所以自信的小凤凰一点也不纠结,略一扬眉,直起身来脱下了衣裳。 十七脸庞微红的看着他:“?” 她还穿的严严实实,陆小凤倒是坦坦荡荡了起来,甚至脱衣服的动作,每一次抬手时牵动的肌肉,都有一种十分迷人的美感。 在这个世界上,不止女人可以用身体勾引男人,男人也可以用身体来勾引女人,此时此刻,陆小凤就是在勾引这个机关美人。 他的身材并不瘦削,肌肉也不夸张,而是一种流线型的精壮,腹肌线条利落,不会特别白皙,也不是略深的蜜色,而是一种介于二者之间的色泽,健康、很有男性魅力。 十七伸手摸了一下,失落的道:“朱老板制造我的时候,是按女人来准备,如果是男人的话,我就可以变得和主人一样了。” 陆小凤:“…………”谢谢朱停! 陆小凤把脸埋进美人的肩窝,亲昵的吻了一下,手也开始往下伸了,促狭的对她眨了一下眼睛,笑道:“女人就很好,玉珠儿变成男人的话,我恐怕就要伤心欲绝了!” 话音未落,美人的罗裙已散开了,这一秒解开女人衣裙的本事,也只有他才有了。 于是这一夜,机关美人就歇在了陆小凤的房间里,不得不说,对于一个风流的浪子而言,这实在是一个很美好、热情的夜晚。 当然,第二天醒来的陆小凤也深刻的得到了一个教训,明白了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有一说一,人类与傀儡的体力不可一概而论,作为一个机关美人,或许玉珠儿的力气不如他,但却十分持久,不会疲惫。 不多时,劳累了一夜的陆小凤又被一阵怪叫吵醒了,一睁眼睛,就看到司空摘星近在咫尺、充满怨念的脸,幽幽的道:“好你个陆小凤,趁着你爷爷不在,监守自盗!” 陆小凤:“…………噗!!!” 陆小凤差点一口气呛死,忍不住露出了一个“你是不是活够了”的表情,一言难尽的道:“一大清早的,你用西门的脸做出这种表情,是想吓死我然后继承灵犀一指吗!” 没错,司空摘星今天一身白衣,腰上佩剑,并换上了西门吹雪的脸,尽管没有剑神寂寞如雪的气势,不过一眼看过去没差别。 十七也有一种迷之ooc的错乱感。 怎么说呢,当西门吹雪的脸配上偷王之王贱兮兮的表情,充满怨念的碎碎念,不要说陆小凤了,西门吹雪看了都忍不住拔剑。 “呵。”司空摘星负手而立,神情冷酷如霜雪,也有那么五分剑神气场了,不屑的哼了一声,道:“万梅山庄都是我的,谁稀罕你的灵犀一指,赶紧爬起来给我谢罪啊!” 陆小凤:“…………” 陆小凤也镇定下来了,若有所思的摸了下唇上的小胡子,道:“既然如此,那你还不转过身去,不会是想偷窥我的玉体吧?” 司空摘星(西门吹雪限定皮肤)对陆小凤翻了一个白眼,很不客气的道:“呕——” 恶心完了陆小凤,他转了个身,得意的道:“对不起没忍住,你说什么来着?不好意思,我怕不小心看你的身体长针眼啊!” 陆小凤:“…………” 但凡司空摘星换一张脸,他都有一百句话怼回去,但是对着西门吹雪的脸,总是一说话就忍不住吐槽,有一种莫名的错乱感。 比起赖床的陆小凤,十七早就穿戴整齐了,走过来拿起一件外衫,要帮他穿衣裳。 “这就不必了。”陆小凤一扬眉,飞快的在美人唇上吻了一下,骚气十足的对她做口型,道:“我自己来,自己脱的自己穿,下一次玉珠儿帮我脱,再帮我穿,怎么样?” 十七:“…………”太骚了,太会玩了。 不过,她还是乖顺的点了一下头,看见陆小凤风流的笑意又回到了脸上,慢条斯理的用一根系带勒紧窄腰,又穿上鞋袜外衫。 “快一点,陆小鸡。”司空摘星等了一会儿有点不耐烦,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想到了什么一样,道:“那个蛇王让人给你送了公孙兰的消息,人现在还在大厅等着呢!”大厅之中,蛇王的手下已等待多时。 他对陆小凤一拱手,疾声道:“红鞋子组织之中,一共有八个女人,其中的头目是公孙大娘,八妹则是陆公子的红颜知己。” 陆小凤:“…………” 有一点尴尬,他的红颜知己可不少,细细一算,母老虎就更多了,一时之间还真分辨不出来,哪一个会是红鞋子组织的八妹。 是明月楼一袭红衣的花魁娘子,还是独秀山庄擅使双剑的女侠,都有一点像。 机关美人道:“什么是红颜知己?” 她的神色有一点冷淡,目光清澈,不含一丝爱意,尽管十分顺从,却看不出什么眷恋之情,完全不像是才与陆小凤春宵一度。 陆小凤:“…………”这是一道送命题。 他摸了下小胡子,有点微妙的道:“是我从前的情人,不过玉珠儿,我和她们已经分开很久了,这一段时间都在洁身自好!” 司空摘星:“噗——” 司空摘星忍不住了,道:“陆小鸡!不需要的脸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你能和洁身自好这个词联系在一起,母猪都会上树!” 说完,他凑到机关美人面前,不遗余力的推销自己,很是有几分得意的小模样,理直气壮的道:“小美人儿,跟我走吧,我这才叫洁身自好,保持了处子之身二十年!” 十七道:“不行,你不是我的主人。” 她看似冷淡,实则已经麻木了,真的很想提醒偷王之王一句,这里还有第四个人。 果不其然,蛇王的手下正一言难尽的看着司空摘星(西门吹雪限定皮肤),一脸得意的说出“我保持处子之身二十年”这句话。 蛇王的手下“嘶”了一声,不知道脑补了什么内容,十分敬佩的道:“不愧是剑神!” 司空摘星谦虚道:“过奖,过奖!” “…………”陆小凤一口气呛了回去,咳的惊天动地,脸红脖子粗的道:“咳咳咳!!” 他恨不得抓起司空摘星的领口,使劲晃一晃脑子里的水,你个该死的猴儿精,难道是不想活了吗!被西门知道又要削胡子了! 机关美人倒了一杯茶水,一手拍了拍陆小凤的脊背,道:“喝一口,你的脸好红。” 她轻轻的道:“我只会属于你,也只会听从你的命令,除非主人把我送给别人。” 陆小凤就忍不住笑了,伸手点了一下美人秀气的鼻尖儿,道:“小娇娇,不要设想这么不着边际的事,而且,我也没有权利把你送给别人,除非……罢了,没什么除非。” 他舔了下唇,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道:“还有‘主人’这个称呼,在床榻上的时候说就够了。” 十七眨了下眼,顺从的道:“好。” 像薛冰这样喜欢咬人耳朵的女孩子,毕竟并不多见,可陆小凤碰见的女人,或者说整个江湖上的女人,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机关美人清冷又温顺,有一种奇特的反差之感,除了不识情爱,简直是一个男人的最终幻想,他实在是新鲜死了、喜欢死了。 司空摘星翻了个白眼,道:“真的谢谢你,我听得到好吗!陆小鸡你个贼眉鼠眼的小公鸡,为什么满脑子都是这种事情啊!” 陆小凤道:“或许这是因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只是恰巧很讨女人喜欢?” 他的心中竟然有一丝愉悦,亲自教一个女孩子识得情爱,是一件十分奇妙的事,他以前的情人们多是你情我愿,好聚好散,还是第一次体验这种……养成、等待的感觉。 ——等待这个无心无情的美人爱上他。 这个回答太自恋了,司空摘星都不想理陆小凤了,转头对蛇王的手下道:“红鞋子的八妹是他的红颜知己,不知是哪一个?” “…………”蛇王的手下犹豫了一下,看向一样饶有兴致的陆小凤,开口道:“不瞒二位,是神针薛夫人的孙女,‘冷罗刹’薛冰。” “薛冰?” 陆小凤在心中怀疑了几个女人,都没有想过会是薛冰,神色不由有一瞬间的意外。 神针薛夫人,是一个年华老去、从容优雅的美人,与陆小凤的关系匪浅,算是一半的忘年之交,神针山庄也是个正面的势力。 可是红鞋子的作风却邪气十足,不止是大娘,有谁多看了她们一眼,就要割掉人家的耳朵、鼻子,放火烧了宅院,十分狠辣。 “不错。”蛇王手下冷声道:“若是要找公孙大娘,就先去找薛冰,这个消息的来源是六扇门,十分可靠,陆公子不必怀疑。” ……又是六扇门,蛇王的黑街一直是六扇门的眼中钉,他从谁的口中得到的情报? 陆小凤在心中思忖了一番,锁定了一个人——金九龄,不过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又问了几个问题,蛇王的手下很快就离开了。 他看向怀中的机关美人。 美人一如既往的安静、乖顺,纤长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浅淡如水的眸子,肌肤仿佛蒙了一层莹莹的玉色,清丽的不可逼视。 “陆小鸡,你的眼神太下流了!”司空摘星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不得不承认,自己有被这个眼神恶心到,使劲搓了几下手臂,催促的道:“你什么时候去神针山庄见薛冰?” “这我必须纠正一下。”陆小凤理直气壮的扬起一边的眉毛,慢条斯理的道:“不是我,是我们,没人规定去见前红颜知己的时候,不能带现在的心上人,你说是不是?” 司空摘星震惊了,道:“无耻啊你!” “哈?”陆小凤也很震惊,道:“想趁我不在时偷挖墙脚的你才更无耻吧猴儿精!” 十七:“…………”小学鸡吵架又开始了。 每到月圆之夜,公孙兰就会化身成一个叫熊姥姥的老太婆,在大街上叫卖一颗就能毒死三十个人的糖炒栗子,无差别的杀人。 昨夜圆月高悬,离满月只差一两天了。 不多时,三人就起程赶往神针山庄,好在朱停的府上什么不缺,还有一辆机关大师改造之后更宽敞、平稳的马车,速度很快。 如果是在平时,这么远的路,陆小凤还一定会选择骑马,因为对他来说,坐在马车里是一件很无聊的事。 可是在有美人作陪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 朱停改造之后的马车坚固而宽敞,车厢里有一张精致的软榻,每一寸都铺着柔软的丝绸,围着中央一张四四方方的白玉小桌。 小桌上摆着别致的花糕和小点心,还有一壶酒,清丽的机关美人正在斟酒,然后用那双柔软洁白的手捧起酒杯,喂给陆小凤。 陆小凤快乐不思蜀了,道:“我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读书人这么喜欢红袖添香了,玉珠儿倒的酒似乎也比旁人的更香一些。” 他一口饮尽了杯子里的酒,捏起一小块香甜的花糕,送到美人的唇边,笑道:“尝一尝,花别人的钱买的花糕,就是香甜。” 正在赶车的怨种司空摘星:“…………” 真是没天理了,他不仅要倒贴钱去买点心,甚至还一口都吃不到!只能听陆小凤吃一口嘚瑟一句,气的连面具都快歪了。 司空摘星咬牙切齿的道:“狡猾的陆小鸡,我就不该跟你打这个赌!早知道就不要省钱,直接雇一个车夫,作什么要打赌!” 他们之间打赌一向互有胜负,司空摘星去沙子里挖过蚯蚓,陆小凤也捏着鼻子给他刷过鞋,两个人互为损友,什么事都能赌。 这一次刚刚好,输得就是司空摘星。 “谁让你倒霉,都说了做小偷是要折运气的,你还不信?”陆小凤信口胡来,笑嘻嘻的道:“要愿赌服输啊!你就驾车好了。” 司空摘星道:“老子不服!回去的时候在赌一把,非要你来驾车不可!到时候我和小美人你侬我侬,你就在外边吃沙子吧!” 说完,把耳朵一堵,大喊了一声“驾”。 马车摇晃了一下,陆小凤的两只手指本来捏着花糕,送到美人唇边,这么一晃就往前了一点,美人一张口,含住了他的指头。 陆小凤:“…………”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用指腹摩擦了一下美人的唇,有一丝凉意,但更多的是不可思议的柔软,带着一点濡湿的触感。 这是一个令人想入非非的姿势,而这个什么也不懂的机关美人,后知后觉,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茫然的、轻轻抬起了眼眸。 她色泽浅淡的唇,似乎经过了什么残酷的对待,已经被陆小凤带着薄茧的手指,抚摸的有一点泛红了,水光润泽,诱人极了。 陆小凤就笑着压过去吻了一下。 “…………” 美人眨了下眼,以为他又有了兴致,于是顺从的放软了身体,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上男人的腰身,举一反三,用一种催促的、充满暗示的力道,在陆小凤的腰身上揉了下。 陆小凤呼吸急促,肌肉紧绷,彻底冷静不下来了。 美人又凑上来,低声说了几句话。 她没什么人类女子的羞耻之心,只会听从命令,又经过了陆小凤一晚上的教导,自然记住了一些男人在这种时候会喜欢的话。 这真是一种甜蜜的折磨,陆小凤狠狠地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由衷的道:“还好,我的手指非常的灵活。” 说到这里,他也忍不住笑了一下,没想到灵犀一指还可以用在这种地方,道:“不要发出声音,好不好?”“冷罗刹”薛冰是一个很美的女人。 她的衣裳是雪一样的纯白,乌溜溜的眸子晶莹明亮,小嘴儿一抿,秀气又文静,还有几分乖巧,谁也看不出这是一只母老虎。 可是在看到陆小凤的那一刻,薛冰的脸红了,是被气红的,恨恨的看着他,咬牙说道:“你来看我,怎么带了其他的女孩子!” 她的眼圈也红了,十分委屈的样子,看起来恨不得扑过来咬掉陆小凤的耳朵才好。 陆小凤苦笑了一声,道:“或许这是因为,我是一个大大的混蛋,才会这样做。” 不得不说,这一定是天底下最尴尬的事之一,带着心上人见过去的红颜知己,不仅十分尴尬,而且有一点愧疚,有一点心虚。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开机关美人柔若无骨的手,也没收敛一下多情的眼神。 薛冰抿了下唇,眼泪就掉了下来,一字一顿的道:“你确实是天底下最大的混蛋!” 她已明白了,这是一个委婉的暗示,当一个男人做出这样的事,就代表他的心已经安定了下来,才会对以前的情人如此狠心。 “这可真是一种甜蜜的烦恼。”司空摘星顶着叶孤城的脸,幽幽的道:“玉珠儿,陆小鸡花心又风流,你干什么非要喜欢他?” 谁知,美人转过头,清凌凌的眸子的看了他一眼,冷淡的否认道:“我不喜欢他。” 她这一句话,说的很是无情,司空摘星人都惊呆了,冷峻的脸庞僵了一下,一旁的薛冰也忍不住看了过来,道:“什、什么?” 陆小凤揉了一下眉心,又想苦笑了。 这个不识情爱的机关美人,对他一直依恋又顺从,看起来就像是爱上他了一样,可也只是看起来,傀儡本没有心,又何谈爱? 陆小凤不开心了,司空摘星就开心了。 他唇上的小胡子一翘,得意的大笑了三声,道:“这就对了!小美人,你在大街上丢一块砖头下去,砸到十个女人九个是陆小鸡的相好,这样的男人太不宜室宜家了!” “哈?”陆小凤咽下一口血,感觉自己巨冤,道:“可恶的司空摘星,你不要趁机抹黑我的人品啊,怎么也没到这个地步吧!” 薛冰眼圈红红,小兔子一样可怜,可见到陆小凤吃瘪,还是一下笑出了声,娇哼了一声,道:“怎么没到?我看还说少了呢!” 她拭了一下颊边的泪珠,柳眉一竖,不客气的道:“走开,我倒要看一看是什么样的美人,才能让这只风流的小公鸡动心。” 陆小凤下意识护了一下,道:“先说好啊,不许砍人胳膊,也不许咬我的耳朵。”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么!”薛冰气得不行,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气道:“呸呸呸,以为谁稀罕咬你的耳朵呀,脏死了。” 陆小凤挨了这一下,似不经意道:“红鞋子组织的女人,难道不是一言不合,就要削人耳朵、鼻子,还放火烧人家宅院么?” 薛冰立刻反驳,道:“那是二姐,我才不会这么做,上一次在酒馆你也看见了,有个男人喝醉了调戏我,我才砍他的胳膊。”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眼圈红红地瞪着他,气的脸颊也红了,道:“陆小凤!你……你知道我加入了红鞋子,故意套我的话!” 陆小凤道:“薛大小姐,对不住啦!” 他必须确认一下,蛇王送来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红鞋子组织一直十分神秘,且只有八个成员,六扇门怎么会有她们的身份? “谁是薛大小姐!”薛冰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却还坚持一句话,道:“…陆小凤,你来神针山庄,难道不去见一见祖母?见长辈的时候,你的这位新欢也要带着面纱么。” 陆小凤道:“本来没打算见,但是你一说,见一见薛老夫人也无妨,总要让她知道自己的传人做了什么事,给你一个教训。” 薛冰:“…………” 薛冰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恨恨的道:“你去死吧!陆小凤!” 陆小凤眼睛里的笑意消失了,脸上浮现出一丝冷酷的神情,道:“总比你闯出祸事来,让薛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强得多。” 不是他危言耸听,而是红鞋子组织做过的事,按照官府律例,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薛冰道:“你、你…………” 她难得见到陆小凤这么冷漠,心中也有一点发怵,不由咬了下唇,道:“用不着你一个外人管,我带你们去见祖母就是了。” “劳烦带路。”陆小凤这才收起冷酷的神情,用指尖轻挠了一下机关美人的掌心,对她眨了一下眼,笑道:“玉珠儿,你可以摘了面纱透一透气,神针山庄可没有歹人。” 这区别对待的变脸术,堪比司空摘星。 “…………” 美人闻言,就顺从的取下了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艳的脸庞,眸色浅淡,肌肤莹白如玉,望之如月中聚雪,还带有一股冷香。 方才薛冰一见她的身姿,柔若无骨,楚腰纤细,就知道一定是个罕见的美人,才能让陆小凤这个花心又风流的浪子情系一身。 “我见犹怜,更何况陆小凤这风流好色的混蛋!”薛冰的脸颊有一点热,呼吸也有一丝急促,忍不住道:“为什么,有一种纯洁的鲜花被一只可恶的狗糟蹋了的感觉?” 陆小凤:“…………” 没错,就是我这只恶犬! 这几日,陆小凤与美人日日相对,还时不时被惊艳一下,更别提薛冰了,她一摘 薛冰捂着脸颊,心中一下子明白了。 这样色甲天下的美人,惊鸿一瞥,就足够让一个男人魂牵梦绕一生了,倘若可以时时相伴,与她一起游玩、共寝,不要说是男人了,换成女人也拒绝不了,心动的不行。 美人停下脚步,道:“怎么不走了?” 她似乎有一点茫然,清而透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水色,向薛冰看过来,不明白她的表情为什么可以在一瞬间变化出这么多种。 薛冰喃喃道:“声音也这么好听呀……” 她的娇纵之色一下子不见了,脸颊上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很秀气的道:“你叫做玉珠儿?这名字真好听,也很适合你,你不喜欢陆小凤的话,要不要留在神针山庄?” 陆小凤一口老血,道:“啊???” 他还没意识到,人类对于“美好”的追求与生俱来,男人如此,女人也一样,老板娘已经有了丈夫,才收敛几分,薛冰可是一只行事不忌的母老虎,自然而然的就开口了。 司空摘星也一脸茫然,道:“啊???” 薛冰的脸颊红了红,娇声道:“我方才是不是太凶了,吓到你了?美人妹妹,你可真是好看,怪不得陆小凤会这么喜欢,要是可以把你养在身边,谁的心情都会变好。” 她扭捏了一下,小声补充道:“其实我也不太凶,都怪陆小凤这混蛋惹我生气。” 美人不为所动,看起来冷淡极了,不疾不徐的道:“不行,陆小凤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是我的主人,我要听他的命令。” 陆小凤一听这句话,心里一个咯噔。 果然下一秒,薛冰已经柳眉倒竖,不可置信的朝他看过来,气的恨不得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道:“你……你居然是这种人!” 她与陆小凤,欢喜冤家聚少离多,说是红颜知己,其实也不过在一起三个多月,对方在床榻之上似乎确实有一点极端的喜好。 陆小凤尴尬的道:“不,你听我狡辩。” “走开,别碰我!”薛冰离他三丈远,伤心的咬了下唇,她相信陆小凤的人品,可是才被分手的女孩子,就是想无理取闹一点。 陆小凤摇了下头,伸手点了下机关美人的鼻尖当做惩罚,忍不住道:“这下解释不清了,我的人品受到了质疑,过不了几天大家就都知道我是人渣了,你要对我负责。” 话一出口,自己先心中惊讶了一下。 “你要对我负责”,这句话说出来似乎不是这么难,可说出这句话的是陆小凤,万花丛中过的陆小凤,还这么自然的脱口而出。 美人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最近她思考的时间越来越多了,道:“怎么负责?” 她十分不解,道:“我……我就是你的傀儡,一切都属于你,又该怎么对你负责?” 这句话说的陆小凤又想叹气了,多么动听的一句话,如果不是字面意思,那就更好了,他舔了下唇,诱哄道:“可以试一试。” 美人道:“试一试什么?” 陆小凤摸了下唇上的小胡子,忽然凑近了一下,很坏的勾唇一笑,明亮的眸子里满是多情的笑意,柔声道:“试一试喜欢我。” 美人摇了摇头,或许是太突然了,她的脸颊染上了一丝酡红,平静的道:“不行。” 陆小凤苦笑了一声,道:“为什么?” 怎么说呢,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但不得不说,还是让陆小凤十分挫败,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男性魅力,还有一点焦躁不安。 美人指了一下自己的心口,有理有据的道:“这里不会跳动,没有办法喜欢上你。” 一瞬间,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陆小凤差一点跳起来,感觉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的道:“玉珠儿,你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觉得自己不喜欢我吧?” 一个才化形不久的机关美人,让她分清心动和心跳的区别,似乎确实强人所难了。什么是心跳,什么又是心动?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于一个机关美人来说太过复杂,陆小凤没有立刻回答,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男人,要等她自己认清心意。 总之,在见过薛老夫人之后,薛冰喜提了三年禁足,气的脸颊又红了,道:“陆小凤,这么大的年纪了还告状,你不知羞!” 陆小凤果断的道:“那你报官吧!” 薛冰:“…………” 男人就是这么无情,情意绵绵之时,母老虎的脾气也是小情趣,你侬我侬,待另结新欢之后,他连一个斗嘴的机会都不肯给。 薛冰不理他了,拉着机关美人的手,觉得又香又软,很是喜欢,甜丝丝的道:“美人妹妹,你和陆小凤要去找大娘是不是?” 十七轻声道:“她杀了很多无辜的人。” 一个老太婆,在夜晚拎着篮子,叫卖糖炒栗子,有多少人和小玉姑娘一样,是出于同情才买下了剧毒的栗子,死的不明不白? 这一点薛冰也没法反驳,咬了下唇。 她的眸子里有一丝愧疚之色,忽然心一狠,大声的道:“不要怪我没提醒你,大娘的剑法十分厉害,不输当世的两大剑客,玉珠姑娘,你这么跟着陆小凤可危险的很!”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心知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一只母老虎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正色道:“薛大小姐,你应该知晓以红鞋子的作风,实在算不上正义之士,且这一次事关玉珠,不知在哪里能找到大娘?” 薛冰沉默了一下,道:“听心楼。” 她恨恨的瞪了陆小凤一眼,道:“这个月十五,大娘在杀完人之后,会与几个姐妹在听心楼中相会,举杯共饮,商议行动。” 陆小凤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怪异。 司空摘星也差点一口气呛回去,不可思议的看着薛冰,露出了一个震惊的表情,和叶孤城一样的脸上,小胡子都快飞出去了。 十七道:“听心楼是什么地方?” 这个名字听起来十分雅致,作为红鞋子的据点,很符合女人的审美,不过看陆小凤和司空摘星的反应,可能是一间青楼。 不用陆小凤回答,薛冰已脸上一红,确认了她的猜测,道:“是一间青楼,福州城最有名的一间青楼,四娘欧阳情就是听心楼的花魁娘子,也是个一等一的绝色美人。” 谁能想到几个女人的据点,竟然是一间青楼,尤其是薛冰这样的世家大小姐,高贵冷艳,本不该与青楼这种地方有什么关系。 十七看了一眼天色,日薄西山,夜幕不多时就会降临,道:“今日不就是十五了?” 来时月亮就近乎满月了,他们在路上走了两日,刚好十五,如此看来,公孙大娘如今也在福州,今晚杀人之后就要去听心楼。 “可不就是?”薛冰有点幽怨,恨不得打陆小凤一下,道:“我是要提前出门,看能不能遇上一个自己找死的醉汉,谁知刚好撞见你们几个冤家,现在可好,被禁足了。” 她出身于神针薛家,道德底线比其余的几个红鞋子高一些,只有调戏轻薄女子、负心薄幸的男人,才会被砍下胳膊拿去交差。 入夜之后,万籁俱寂。 夜幕之中,圆月高悬,地面上不知何时也升腾起一种冷清的雾气,冰寒刺骨。 这样的天气,实在很不适合出门,冷风吹的人直打哆嗦,忍不住瑟瑟发抖,很想吃一点热乎乎的东西,让自己也变暖和起来。 “糖炒栗子!香喷喷的糖炒栗子!” 不远处,忽的传来一声沙哑的叫卖,从雾气中走出一个步履阑珊的老太婆,手中挎着一个盖着破布的篮子,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的年纪一定很大了,腰背已弯曲的十分厉害,一张脸上布满了皱纹,不过眼神却还不错,很快,就在路边发现了三个客人。 这三个人两男一女,男人的唇上都有两撇小胡子,女人带着面纱,露出来的一双眸子清透的不可思议,绰约多姿,很是动人。 老太婆道:“好心的公子、小姐,糖炒栗子十文钱一斤,行一行好,买一点吧?” 篮子里的糖炒栗子,闻起来甜丝丝、香喷喷,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如果不是一颗就能毒死三十个人,陆小凤一定会尝一尝。 他摸了一下唇上的小胡子,视线落在老太婆的脚上,面不改色的道:“那来一斤。” 薛冰告诉了他一个秘密。 公孙大娘的伪装有很多,不过无论她易容成什么样子,脚上一定会穿一双绣着猫头鹰的红鞋子,而猫头鹰的眼睛则是碧绿色。 很快,老太婆就称好了栗子,装在一包放在陆小凤手上,而被遮住的脚上,也的确穿了一双鲜红的、新娘子才会穿的红鞋子。 司空摘星一脸不屑,道:“就这?” 作为名满天下的偷王之王,他的轻功和易容术堪称天下第一,公孙兰这点儿伪装在他看来,实在是小儿科,每一处都是破绽。 陆小凤一脸不赞同,悠悠的道:“什么叫做‘就这’,这些香喷喷的栗子,可是年迈的婆婆亲手炒出来的,你真的不吃一个?” 司空摘星呵呵一声,抱起手臂,冷静无比的回击道:“孔融让梨,我记得你的年纪大一点,今天我做孔融,就让你先吃吧。” 十七:“…………” 有一说一,作为一个素食主义者,她还挺喜欢栗子,而且木头人也不会中毒,要不她尝一个?毕竟闻起来真的很香,很好吃。 一旁的老太婆眯起眼,笑了一声,语声嘶哑的可怕,道:“二位公子不必吵了,不如让这位姑娘先吃,尝一尝味道,要是实在喜欢的话,可以多买一点,分给家里人。” 十七看了她一眼,伸手拿了一个,还没来得及尝一口,就被倒吸一口凉气的陆小凤一把握住手腕,然后轻轻的弹了一下额头。 他的眸子里已带了几分冷意,似笑非笑的道:“那可不成,一颗能毒死三十个人的糖炒栗子,我怕我没那么多家人可以分。” 听到这句话,老太婆叹了一口气,缓缓的直起了腰来,道:“太可惜了,这么好的糖炒栗子你不吃,非要逼我亲自来动手。” 她的语声也不再沙哑,而是一种银铃似的清脆,不像机关美人那么冷清,但却十分有女人味儿,让人一听就知道是一个美人。 十七冷冷的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取 她这一具身体是枯木,寡情少欲,似乎与人相处之时,眼前被蒙了一层轻纱,感情十分迟钝,反而一见到公孙兰就有了波动。 公孙兰甜丝丝的笑了,道:“或许这是因为,陆小凤是一个花心风流的男人,我怕等一下他变心了,就会舍不得出手了呢?” “等一下!”司空摘星忍不住道:“有一说一,陆小鸡在江湖中的名声真的有这么差吗?临阵倒戈这种事,他不可能会做吧!” 陆小凤一扬眉,道:“跟这个无关,或许这是因为,她对自己的容貌十分自信。” 薛冰已是一个公认的美人了,而公孙大娘比她还要美丽十倍,可惜,在这个无心的机关美人的面前,都无异于萤火之于皓月。 很快,公孙兰取下了她的面具,很美的一张脸,琼鼻檀口,气质若空谷幽兰,平心而论是比薛冰还要美得多,却也可怕的多。 “不是吧,就这啊?”司空摘星一脸嘲讽的表情,难以想象,叶孤城的脸做出讥讽的神色,竟然比本人还多了一种轻蔑的意味。 他懒洋洋的道:“如果长这样,那你不如把面具带回去好了,下次别这么自信。” 公孙兰:“…………” 公孙兰道:“陆小凤,你欺人太甚!” 陆小凤:“…………” 陆小凤忍不住道:“等一下,这关我什么事!” 话音未落,一颗剧毒的糖炒栗子已破空而来,如暗器一样,带着足以一击致命的可怕力道,迅如疾风的向机关美人脸上砸去。 然后,就在距离一尺之外的地方,被陆小凤的两只手指稳稳的夹住了,他还有空对美人解释,道:“其实,我的灵犀一指从没用在过那种用途,平时都是用来接兵刃。” 司空摘星一口气喷出来:“噗——” 是我太下流,还是你们太坦荡了,你这只恶心的陆小鸡不要说这种东西污染视听! 十七道:“为什么要对我解释?” 她看向公孙兰,糖炒栗子被陆小凤接住了,可残余的劲力还是刮掉了面纱,一想到慈幼堂的惨状,就忍不住嫌恶的皱起了眉。 这是三千青丝的怨气中残存的情绪,或许为小玉报仇之后,怨气消散,连这一点起伏也会失去,也可能打破僵局,恢复情感。 “…………”公孙兰的脸色变了,死死的盯着机关美人的脸庞,瞳孔有一瞬间的紧缩。 不过很快,她又一次笑了出来,试图掩饰眼中的怨毒,缓缓的道:“不过是一块没有风情的木头,再美又如何,总有被人厌倦抛弃的一日,男人的新鲜感能维持多久?” 陆小凤扬眉一笑,道:“如果你以为女人的风情只有一种,那么就大错特错了。” 天下的每一个女人,都有一种属于自己的风情,无论性感、清冷还是娇艳,都是不同的可爱,他最擅长发现这一种可爱之处。 而十七懵懂,顺从的像一只小兽,一只初识人间的小兽,会养成温驯的小狐狸,还是张牙舞爪的母老虎,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这一种懵懂的风情,实在少见得很,就是陆小凤现在所钟爱的了,当拥有过这一件珍宝之后,对其他的女人,就实在是提不起任何的兴趣了。听到陆小凤这一番话,公孙兰的美目眯起,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语声之中也已充满了冰冷的杀意,幽幽的道:“难道我的风情,竟不如这木头桩子一样的小女孩子?” 陆小凤一扬眉,道:“这样的美人,就算是一根木头桩子,那也是一根迷人的木头桩子,男人一头撞死了也心甘情愿的很。” 木头桩子·机关美人,在月色下如一尊没什么感情的玉像,一动不动,衣袂翻飞似要乘风而起,眸子清冷如月,无情也动人。 “…………” 公孙兰恨到咬牙切齿,她原以为自己并不在意外貌,才时常扮成一个老太婆,可那只是因为她从未遇见过比自己更美的女人! 她道:“陆小凤,你是一个有过很多经验的男人,应该知道有些天堂般的快乐,只有我这样成熟的女人才能给你,不是么?” 陆小凤:“???” 陆小凤满脑子问号,有一种百口莫辩的莫名感觉,忍不住道:“这就不必了吧,我看起来真的很像饥不择食的色中饿鬼吗?” “是啊,太过分了吧!”司空摘星也大为愤慨,道:“为什么不一视同仁,只诱惑陆小鸡而不诱惑我?这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公孙兰嫣然一笑,语声柔和的像江南的春风,意有所指的道:“怎么不必呢?你如果喜欢青涩的女孩子,我还是一个处女。” 她的确很美,清丽如一株空谷幽兰,说出的话却如此大胆,可惜心肠恶毒如蛇蝎。 陆小凤:“…………” 陆小凤沉默了一下,道:“说得好,下次不许再说了,现在来回到上一个问题。” 公孙兰笑了,轻柔的呢喃仿佛回响在男人的耳畔,诱人的气息,也像吹拂在他的皮肤上,柔声道:“像我这样成熟的女人……” 陆小凤无情打断,道:“再上一个。” 公孙兰深吸了一口气,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竟也忍耐了下来,道:“难道我的风情,竟不如这木头桩子一样的小女孩子?” 就是这句! 陆小凤断然道:“不错!简直和玉珠儿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服气?那你报官吧!” 他很少对女人说这么不客气的话,可面前的这个女人,这个美丽的女人,几乎已不能说是一个人,而是地狱里来的杀人恶鬼。 公孙兰:“…………” 公孙兰的目光之中,已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语声幽幽的道:“陆小凤,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司空摘星大为惊奇,道:“难道陆小鸡识好歹一些,你就会放过我们么?而且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是他不会放过你才对!” 话音未落,公孙兰已从盖着布的篮子之中,抽出了一双系着绸带的短剑,熊姥姥的衣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霓裳羽衣。 她看了一眼高悬的圆月,在如水的月华之下,剑身也折射出了一种十分残酷、美丽的辉光,冷冷的道:“今夜,你们都要死。” 陆小凤暗中提起了戒备,脸上却仍是十分轻松、自在的神色,道:“这句话,今年我已听了二十多遍,现在还站在这里呢!” “你找死!” 公孙兰的眸中,忽的映出了一道冰冷的寒芒,身形有如鬼魅一样缥缈,雪亮的剑锋延伸出杀气纵横的剑气,势如闪电的刺来! 薛冰说,公孙兰的剑术不输给当世两大剑客——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固然有一丝夸张之意,可也说明她的剑术有多么的绝妙。 “原来如此……” 陆小凤一下明白了,为什么公孙兰在出剑之前,要先脱下熊姥姥的衣裳,露出唐时剑舞的霓裳羽衣——她的美丽,也是这剑法的一部分,让人目眩,隐藏起真正的杀机。 公孙兰持剑一笑,每一招都轻盈的像是在掌中起舞,将杀机掩藏在美丽之下,一不这留神就要在那翩跹的剑舞之下送了性命。 她的剑气阴冷刺骨,每一次交锋,都冷的让人想打个寒颤,仿佛被恶鬼盯上一样。 十七厌恶公孙兰心如蛇蝎,却也觉得这剑舞甚是美丽,思忖一番,把系统从小黑屋放了出来,道:“录个屏,以后嗑瓜子看。” 系统:“???” 系统大为无语,道:“就这?唐时公孙大娘舞剑,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传到这一代,就只剩下这点样子货?” 它找回的一部分资料中,就有六十几个唐朝小世界,公孙大娘的剑舞看过不下十几次,见过正版自然看不上几百年后的传人。 十七沉思了一下,不由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中道:“如果让你短暂的操控一下身体,你能复刻公孙大娘的剑舞吗?” “你是想降维打击?”系统精神一振,估计了一下,道:“百分百不可能,不过十之七八差不多,足够让公孙兰怀疑人生了!” 这是违规操作,不过它的资料丢失了一大半,规定也忘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能体验一下有实体的感觉,当然不可能会拒绝。 下一刻,机关美人的脸上,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感情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冷漠的平静,三千青丝亦无风自动。 她的广袖一卷,从司空摘星的腰间拔出了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尽职尽责的偷王之王用了叶孤城的脸,自然也配了一把剑。 司空摘星一脸卧槽,道:“流云飞袖?” 这不科学!玉珠儿分明不会武功,也没有内力,可一眨眼的功夫就拔出了剑,他甚至都没来得及阻止,一时之间不由惊呆了。 一刹那之间,交锋的陆小凤与公孙兰同时感受到了一股骇人的剑气,不由在心中一惊,还以为是西门吹雪、叶孤城来了这里。 陆小凤惊疑道:“玉珠儿,你…………” 他话音未落,机关美人已手持剑刃,袖起长虹,一个十分简单的动作,可她做起来却格外的轻盈动人,如一尾鱼在半空游弋。 美人柳叶一般的眉、星子一样的眸,乃至于语声、躯体,正是一把绝色的杀人剑。 这一剑,与公孙兰刺来的第一招略有相似,细看之下却又有几分不同,更为精妙。 公孙兰的脸色变了,她的手在抖,习武这么多年,头一次手抖,有一种名为不可置信的神情出现在了脸上,道:“公孙剑舞!” 这一剑轻盈而不失力度,美丽却杀意凛然,双袖转圜似飞鸟、游鱼,舞急如风如长虹贯日,正是昔日一舞剑器动四方,令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的公孙剑舞! 公孙兰避之不及,挨了一剑,神色也狰狞了起来,仿佛被戳中伤口的母豹子,怒声质问道:“这不可能,你怎么会公孙剑舞!” 她一向自负美丽,风情万种,却输给了这个玉像一样的女人,以为剑舞卓绝,可动天下,谁知又被这可恶的女人比下去一头! 机关美人(系统限定版)道:“看一眼就会了,又不是很难,难道你竟不是么?” 她语气平淡,似乎十分疑惑,不知道为什么,陆小凤莫名的感觉到,这一刻的美人又少了几分人类的感情,让他有一丝陌生。 很快,在这美丽的月色下,在公孙兰最喜欢杀人的月色下,她问不出下一句话了。 薄雾流转,剑光当空,不需要在剑刃上系什么绸带,这恍如匹练一样的剑光,就是天下最美的绸带,如水袖一般,妙舞神扬。 “…………” 机关美人抽出剑刃,公孙兰的身体软软的倒了下去,她的内力深厚,一时间竟还没死,美目大睁,胸口缓缓氤开鲜红的血迹。 十七与系统的身体换了回去,从滚落在地上的糖炒栗子里拿了一颗,剥出一瓣儿香喷喷的栗子肉,自己先尝了一口,是不错。 公孙兰一时大喜,可是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这么一颗糖炒栗子,就是陆小凤吃了也要死,这个女人为什么一点都没事? 陆小凤一身冷汗,也要被吓死了! 尽管知晓机关美人不是人类,什么毒对她都没有效,可亲眼看见心上人一口吃掉剧毒的糖炒栗子,还是让他忍不住十分担忧。 十七忽的展眉一笑,纤细的、莹白的手剥开皮,把另一半栗子肉喂到公孙兰唇边。 在陆小凤的认知之中,她是一个无心无情的机关美人,情绪淡漠,可以说是从来没笑过,此时一笑有如云破月出,煞是动人。 他和司空摘星被惊艳的一怔,就没有听到美人轻声对公孙兰道:“很好奇对么?不过我偏不告诉你,就要你带着疑问去死,等一下你的姐妹们一人一颗,谁也逃不掉。” 公孙兰气绝身亡,吐出一口血,脸色青黑,死在了自己杀人无数的糖炒栗子之下。 十七微微一笑,三千青丝之中的怨气彻底消散了,可与此同时,指尖忽的一痛,脸色一白,强行让系统开挂的后遗症也来了。 “玉珠儿!”陆小凤眼疾手快,立刻伸手一扶,把美人柔软的身体抱在怀中,不确定的道:“你的脸色好差,公孙兰伤到你了?” 十七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握剑的时候,感觉很不舒服,似乎身体要被剑气撕裂了一样,我与剑气似乎……是相克的。” 机关人的本体是木头,在五行之中,木是生气,自然无法容纳属金的剑气,用剑后有一点不舒服是必然现象,其实并不要紧。 她靠在陆小凤的胸膛上,三千青丝垂在他的身上,与此同时,那股与任何人、任何事都隔着一层薄纱的感觉,也终于消散了。 小玉的怨气解脱了,大抵是将青丝赠给她使用了,只是不知道是青丝,还是情丝?听心楼。 这是一间十分雅致的青楼,也不见什么名贵木料,只一块檀木牌匾高高挂起,左右挂着十来盏莲花灯,上书“听心楼”三个字。 青楼处处都有,美人却不多见。 这里的花魁娘子欧阳情就是个世上难寻的美人,可惜她今夜挂了牌子,不见客人。 “不见客人?花魁娘子好大的脾气。” 陆小凤一扬眉,从袖中取出一件物事并一锭银子,放在老鸨的手中,笑道:“我本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人,可是今日一定要见到花魁不可,劳烦你把这件东西交给她。” 那是一只新娘子才会穿的红鞋子,上面绣的不是鸳鸯,而是一只绿眼睛的猫头鹰。 老鸨得了银子,立刻喜笑颜开,一见这只红鞋子,更是合不拢嘴,道:“原来是老相好,怪不得拿了人家的鞋子做信物,大爷还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知会花魁娘子!” 说罢,娇笑一声,看了一眼这两个带女人逛青楼的小胡子男人,扭着腰上楼去了。 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一脸无语,觉得自己真是个大冤种,道:“陆小鸡,你把女人鞋子放在我袖子里就算了,做什么还要用我的银子!” 没错,狡猾的陆小凤,他方才是从司空摘星的袖子里取出这只红鞋子,交给老鸨! 陆小凤略一思索,正色道:“或许这是因为我是一只铁公鸡,一毛不拔,而且看起来也不像是一个会私藏女人鞋子的混蛋?” 司空摘星脸都绿了,道:“难道我就很像吗?无耻啊你!借十两给我还一千两!” 陆小凤震惊道:“你才是高利贷吧!” 他去神针山庄见薛老夫人,总不好空手上门,而且又要和薛冰关系两清,银子已用来买赔罪的礼物了,现在实在两袖空空啊! 不一会儿,老鸨从二楼下来了,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带面纱的美人,心中惊艳,笑容满面的对二人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二位公子快请上来,花魁娘子等候多时了!” 真是奇怪,身边就有个一等一的绝色美人,还要上青楼找乐子,男人可真是好色。 一进入欧阳情的闺房,老鸨自觉的关上门出去了,一个穿着丁香色衣裳的女人倚着栏杆,正用一种冷若冰霜的眼神看了过来。 平心而论,她是一个美人,可是见过了玉珠儿之后,陆小凤对其他的女人实在是一句话都夸不出口了,自己都觉得有点虚伪。 不多时,欧阳情先沉不住气了,似乎很无助一样咬了下红唇,语声幽幽的道:“大娘的鞋子,为什么会在你们三人的手里?” 陆小凤道:“你不先问一下我是谁吗?” “男人的名字,有什么好问?”欧阳情莞尔一笑,暗自戒备了起来,柔声道:“江湖上有四条眉毛的男人可不多,而用剑的就更少了,你们说是不是,陆小凤,叶城主?” 司空摘星不假思索,道:“正是在下!” 十七和陆小凤:“…………” 欧阳情行了一礼,语声轻柔的道:“不愧是白云城叶城主,行事如此光明磊落。” 她的眸光一转,又看向被陆小凤护在身后的机关美人,幽幽的道:“陆小凤,不为我介绍一下这位姑娘么,妾身可从来没听说过江湖上什么时候又出了这样一个美人。”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这不好吧。” 欧阳情道:“为什么不好?” 司空摘星面无表情,保持着叶孤城的冷漠气场,不过冰冷的语气之中,却带了一点贱兮兮的感觉,道:“死人何必问这么多!” 他一脸寂寞如雪的表情,道:“公孙兰已死在我的剑下,红鞋子覆灭就在今日!” 欧阳情脸色一白,把这个锅扣在了叶孤城的头上,嘴唇颤抖,不可置信的道:“大娘死了!你们怎么敢……叶孤城,你无耻!” 司空摘星得意洋洋,浑然不顾有人在外面可以听到,大声道:“哈哈哈!不服气你就去衙门报官啊!我白云城在上面有人!” 话音未落,欧阳情已发出一声长啸,几个女人忽的破门而入,一个个柳眉倒竖,手持兵刃,正是红鞋子组织的其他几个姐妹。 不必多说,一行人立刻打作一团。 不过不得不说,比起公孙兰她们的武功实在不够看,陆小凤一手搂在美人腰上,灵犀一指接下一剑,这一剑的主人是一个貌美的青衣女尼,秀目含恨,每一剑都是杀招。 他道;“女孩子厉害一点很好,但太凶就不太美妙了,尤其是爱杀人的女孩子。” 房间之中,浓郁的熏香也掩盖不了血腥气,那是一种肢体与血液混合的腥臭,陆小凤和司空摘星的鼻子都很灵,自然闻到了。 十七指了一下黄梨木桌,道:“你看。” 这一只黄梨木桌,雕刻精美,四角是漂亮的浮云纹和飞鸟,很是雅致,可上面放着的东西就不太雅致了,那是一块染血的布。 这块血迹斑驳的布上,杂乱的放着几样物事——人的耳朵、鼻子、嘴唇……全都是被割下来的男人五官,人估计也活不成了。 这时,有一个不知在红鞋子中排行第几的红衣少女,张口一吐,一根蓝幽幽的毒针飞射而出,径直扎向了十七莹白柔软的手。 不成想,一道劲风忽的袭来,陆小凤似早有防备一般,他的长衫一卷,毒针就掉了一个头,射中了一时躲闪不及的青衣女尼。 流云飞袖! 女尼中针闷哼一声,双腿一软,不由得痛苦的跪了下来,而他的两只手指,这时才松开了女尼的剑刃,不疾不徐的收了回去。 红衣少女惊叫一声,娇艳的脸庞露出了一种无措的神色,颤着声叫道:“六姐姐!” 原来是红鞋子的六当家,陆小凤了然的一扬眉,懒洋洋的道:“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毒针的滋味想必不怎么好受吧?” 岂止是不好受,红衣少女一心要杀十七让陆小凤分心,这毒针上的毒,乃是见血封喉的可怕剧毒,发作之时让人十分的痛苦。 不过一两个呼吸的功夫,青衣女尼已脸色青黑,神情狰狞,毫无声息的倒了下去。 “六姐姐,对不住!” 红衣少女呜咽一声,手忙脚乱的过来给她喂解药,雪白的小脸儿,泪珠子一个劲儿的往下掉,还真看不出来手段会这么阴毒。 另一边,司空摘星也一手一个,制住了欧阳情和一个紫衣裳的女人,闻言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道:“快别怜香惜玉了,赶紧把她们打晕了,一会官府的人就要来了!” 欧阳情的神情有一丝恍惚,怎么也想不明白叶孤城一个剑客,为什么会用暗器这么下作的手段,闻言心中一惊,道:“官府?” 有一说一,红鞋子和公孙大娘做下的恶事,连江湖中人也十分不耻,是官府的心头之患,按照律例判一个满门抄斩也不冤枉。 司空摘星一人一个手刀,口中道:“替你报官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想谢谢我?不客气,这是各位应该谢的,菜市口见哈!” ——这一番动作很是熟练,还嫌不够的点了几处大穴,干脆利落的用麻绳捆好了。 “…………” 十七手里还有一包糖炒栗子,看他动作这么快,一时之间无言以对,都不知道是否拿出来,给这几个红鞋子成员一人喂一口。 陆小凤道:“何必脏了你的手?她们自命不凡,把普通百姓的命当做儿戏,就该拉去游街问斩,体会到生命被轻贱的感觉。” 他的目光中有一丝冷意,在看到桌子上的人耳等物之后,很难对这几个美丽的女人再产生一丝同情,只觉得她们很不配为人。 十七也认同,道:“那我自己吃罢。” 毕竟公孙兰的手艺还真不错,她方才尝了一口,确实十分美味,甜丝丝的糖液均匀的包裹在每一颗栗子上,毒药一点也不影响它的口感,甚至还有加成,吃完唇齿留香。 陆小凤:“…………” 陆小凤断然道:“不行!我觉得,要不还是把糖炒栗子给她们喂下去好了,想来她们姐妹情深,也很想立刻和公孙兰团聚。” 十七怔了一下,道:“你、你的话变得好快,是不想我吃这个吗?我不会中毒。” 杀死公孙兰之后,她的话似乎也多了一点,看起来也有了几分人气,而不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傀儡,只是还太懵懂了一些。 陆小凤深沉的道:“不是中毒的问题。” 美人不解,轻声道:“那是什么?” 陆小凤勾起唇角,很坏的笑了一下,不疾不徐的俯身压进到她的面前,呼吸交融。 他的语声之中,也好似吃了一大口蜜糖似的,轻笑的道:“不行,我要是中毒了怎么办?我又不是百毒不侵,中毒了会死。” 美人:“…………” 她认真的思考了一下,不知为何,突然感觉到了一股羞意,分明最亲密的事都已经做过了,不过是靠近一点,怎么脸就红了。 陆小凤笑道:“玉珠儿,听懂了?” 他并不直接吻上去,只是离得很近,在说话之时,偶尔会碰一下美人柔软的唇,可是这怎么够呢?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会带来一股酥麻的感觉,似是在饮鸩止渴一样。 美人垂下纤长的睫毛,冷清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动人的酡红,似乎还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下捂住了心口,道:“有点热。” 她顿了一下,茫然道:“在……跳动?”一番询问之后,陆小凤有了一个猜测。 “朱停买下了小玉的三千青丝,青丝中的女人献出了魂魄,让玉珠儿化作人形。” 他沉吟了一下,若有所思的道:“而公孙兰死后,小玉姑娘的怨气也消散了,青丝就化为情丝,也让机关美人变成了真人。” 十七:“…………” 猜的好,下次不许再猜了。 其实是系统操纵了一下之后,剑气破坏了一部□□体,作为一个建模满分的ai,它怎么可能容忍这个污点,当然是转化成人。 系统流下了满足的泪水,道:“下一次公孙剑舞,就不会有后遗症了,相信我。” 总之,机关美人变成了活人,也有了人类的心跳和呼吸,陆小凤高兴的不行,一把将美人抱了起来,在唇上重重的吻了一下。 十七惊呼了一声,用一只柔软的手捂住他的唇,道:“不要亲,你不怕中毒了么?” 她纤长的睫毛颤了一下,莹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醉人的酡红色,似乎一下子就生动了起来,比清冷之时又多几分活色生香。 “…………” 陆小凤没有说话,可是那一双明亮、多情的眼睛,对着谁风流的眨一下,又好像什么话都说了,唇动一动,吻了吻美人掌心。 一旁的司空摘星充满怨念,把红鞋子的成员堆在一起,道:“陆小鸡,不要亲亲我我了,活儿都让我一个人干也太过分了!” 偷王之王眼含热泪。 ——他就是一个大怨种,被骗来给人白干活儿不说,还要倒贴钱,好不容易心动的小美人儿还被陆小凤这个风流种子拐走了! 陆小凤很欠的笑了一下,道:“美人在怀,分身乏术,只能辛苦你了,叶城主。” 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翻了个白眼,决定给陆小凤添一点儿堵,一个箭步,就来到了机关美人的身旁,随意的道:“小美人儿,喜欢他吗?” 美人认真的道:“喜欢。” 她摸了一下心口,感受到了跳动,主人说这种感觉是喜欢,所以这回答十分肯定。 陆小凤忍不住扬了下眉。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司空摘星露出了一个贱气十足的小表情,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又问了一句:“那你喜欢我吗?” 美人犹豫了一下,道:“喜欢。” 心脏一直在跳动,那应该也是喜欢,可是除了主人,为什么会喜欢他,陆小凤也喜欢过很多个女人,这种情况莫非十分常见? 陆小凤:“…………谢谢你,司空摘星。” 他发现自己完全看懂了,而且一点也不意外,尽管有一点失落,不过仔细一想,美人的想法十分有趣,稚拙可爱,又纯又欲。 不多时,官府的人来了。 陆小凤和官府的关系嘛,不提也罢,反正二者还是不见面的好,于是他带机关美人先离去了,找一家客栈住一晚,歇一歇脚。 一行捕快们来到听心楼的时候,在老鸨的带领之下,谨慎的来到二楼,只见一个白衣如雪的冷峻男人,负手而立,神情孤傲。 他头戴檀木珠冠,寒星似的眸子亮的可怕,已然察觉到了什么一般,那毫无血色的薄唇开合了一下,冷声道:“在下叶孤城。” 捕快们大惊失色,震惊道:“叶城主!” 这不应当啊,叶孤城怎么会出现福州城中,难道是友人作陪……听说陆小凤今日拜访了神针薛家,难道他是要拉拢中原势力? 司空摘星(叶孤城限定皮肤)神色冷的可怕,锐利的视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了几人,道:“红鞋子作恶多端,我路见不平,将其铲除,可还有什么疑问?” 捕快们一肚子疑问,可是看着他滴血不染的长剑,又立刻吞了回去,道:“没有!” “既然如此。”司空摘星一脸寂寞如雪的表情,淡淡的道:“贼人就交给各位压入大牢,等待秋后问斩,我也该回白云城了。” 这时,有一个大胆的捕快,忍不住心中的疑惑问了出口,道:“请求在下冒昧,不知叶城主这一次来中原,究竟所为何事?” 这就问住司空摘星了,他摸了摸唇上的小胡子,不确定的道:“呃,大概是挑战西门吹雪?反正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他是剑神啊,我要去打他。” 捕快们倒吸一口凉气:“!!!” 叶孤城来挑战西门吹雪了,江湖中的两大绝世剑客,终于要有一战了,大新闻啊! 司空摘星沉吟了一下,觉得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又道:“不对,凭什么他有老婆我没有?剑客的剑,就是老婆!说好的一起诚于剑,西门吹雪却背着我偷偷娶了老婆!” “…………” 捕快们面面相觑,瑟瑟发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可怕的八卦了。 ——传下去,叶孤城和西门吹雪为了天下第一剑客之名要决战了! ——传下去,叶孤城因为西门吹雪娶了老婆怀恨在心要跟他决战! 这两个消息完全是不同的震惊度啊! 然而司空摘星怎么也没想到,消息传下去之后,变成了叶孤城和西门吹雪为了女人决战了,这个女人还是陆小凤的红颜知己!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一切的风波陆小凤并不知情,在杀了公孙兰,把红鞋子的成员交给官府之后,他也向薛老夫人辞行。 三人又坐上马车,晃悠悠的回到了朱停府上,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次的打赌不出意外是司空摘星赢了,轮到陆小凤来驾车了。 一个纯情的偷王之王,怎么能和陆小凤这种风流浪子相比,他的眼神飘忽,根本没办法和喜欢的女人在这么小的空间内相处。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的脸又红了,呼吸急促,坐姿彻底变成了小学鸡,两只手紧张的放在膝上,双腿并拢,一言不发,透过人皮面具都可以看到一层淡淡的浅粉色。 可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叶孤城害羞”这一旷世奇观,十七欣赏了一会儿,不出意料的,司空摘星已经手足无措,浑身僵硬了。 她的语声很动听,像是什么玉石相击一样悦耳,有一点好奇的道:“为什么你一直带着人皮面具,不让人见到真正的样子?” 司空摘星心跳如擂鼓,汗水差一点就可以把衣领浸透了,干巴巴的道:“我已经习惯了,不带面具的时候反而奇怪的很,类比一下……比不穿衣服在大街上乱跑还奇怪!” 他平时和陆小凤斗嘴,又贱又欠,让人恨不得扒了皮吊在树上抽,偶尔调戏一下十七,也是贱兮兮的语气,谁知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会这么害羞,整个人都像熟透了一样。 十七礼貌的微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尽管她十分好奇偷王之王的真面目,可是司空摘星都这么说了,也不能让人家真的脱了衣服在大街上裸奔啊,还是不看为妙。 然而,司空摘星呆了一下,忽然凑近了一点,眼眸森亮的道:“玉珠儿,你想看我的真面目吗?不过我本来的样子,可能没有叶城主这么英俊……你想看没什么不可以!” 他这么说着,就勾起了唇角,有点高兴的笑了一下,很是快活、十分灿烂的样子。 十七点了一下头,道:“想看。” 有一说一,在这个江湖上谁不好奇偷王之王的真面目?他每一次出现,都会换一个身份,换一张脸,真的让人忍不住窥探欲。 “可能和叶城主有点差距,不过比起陆小鸡这个烦人精,我可英俊多了!”司空摘星一边碎碎念,一边背过身,用特制的药水在边缘处一抹,随即伸手揭去脸上的面具。 很快,一个剑眉、桃花眼、挺鼻薄唇的俊美男人,就出现在了马车之中,比起叶孤城、陆小凤分毫不差,只不过旁人的俊美重点在“俊”,司空摘星的俊美,重点在“美”。 什么叫做貌若好女,肤白貌美,冰肌玉骨,就是如此了,他生的是很俊美,不过眉宇之间有一股洒脱的江湖意气,并不女气。 司空摘星一摘颈、脸庞一下子全红了,硬撑着才没有落荒而逃。 不得不说,他的皮肤真的白,或许是常年带着人皮面具,不见阳光,肌肤苍白的有一丝病态,怪不得一脸红就会那么明显。 十七看他坐立不安,忍不住道:“我看见了,你要是不习惯,就把面具带上吧。” 司空摘星忍耐了一会儿,也不那么害羞了,十分倔强的拒绝道:“我不!我就要用真面目陪小美人你侬我侬,陆小鸡孤单寂寞冷,自己喝西北风赶车,哈哈哈哈哈哈!” 十七:“…………” 司空摘星看她的目光,就像是小孩子看到了喜欢的玩具,不带一丝男人的**,想要是想要,得不到的话失落一阵也就算了。 或许他的真爱是陆小凤也说不定。 过了一会儿,司空摘星又把面具贴了回去,时不时瞄一眼十七,很是纯情、乖巧的样子,忍不住道:“小美人,你真好看啊!” 不仅好看,还又香又软,要是能偷走就好了,什么断子绝孙就当没说过,将来有了儿子和女儿,长得好看一眼都觉得心情好。 十七一定想不到,就是有这种人,已经脑补到了成亲之后带孩子,眼神还是这么纯真羞涩,可能这就是头一次开窍的处男吧!第二日,陆小凤与十七、司空摘星回到了朱停的府上,不过出乎意料,朱停这个恨不得死在太师椅上的家伙,竟然不在家中。 陆小凤纳闷的叫道:“朱停,朱停?” 他有一点奇怪,心中却不过分担忧,妙手老板朱停的机关天下无双,就是司空摘星也要吃一些苦头,寻常江湖人可不是对手。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锦袍、面如冠玉的男人走了出来,对陆小凤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美人身上,道:“朱老板不在。” 他面白如玉,看起来不过二三十许,下颌却蓄了微须,相较于洒脱的陆小凤,性格更加沉稳、温和,谈话之间令人如沐春风。 这个人正是六扇门的名捕,金九龄。 “金兄,你怎么在这里?”陆小凤想起蛇王的话,心念一转,适时的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道:“不是吧,朱老板哪来这么大的面子,请得动六扇门的名捕给他看大门。” 金九龄苦笑的一摆手,风趣道:“什么六扇门名捕,总归是要被人骂一句走狗,还要日日奔波,比不上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友人同行,佳人在怀,一等一的开心快活。” 陆小凤忍不住笑了,一只有力的手臂搂在美人的腰肢上,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柔软的情愫来,道:“有一说一,确实快活!” 他怀中的女人带着面纱,可一定是个罕见的绝色美人,所以才能让这只风流的小凤凰如此春风得意,变成一只开屏的小公鸡。 金九龄微微一笑,道:“不瞒陆兄,我这一次来锦州可不是为了你,而是有一件事要偷王之王帮忙,朱老板被一位权贵请去修建密室,临走之前,让我留在这里等待。”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错处,朱停是一位机关大师,所以时常为人修建密室,看他现在还活得不错,可见有一种本事不被人所害。 于是,陆小凤一扬眉,了然的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朱老板也不打一声招呼,大抵是怕我好奇心起,也跟过去探一探。” 他指了一下马房,气定神闲的道:“猴儿精栓马去了,他打赌输了,要给那匹马修一个月的蹄子,你要找他,赌注就押后。” 金九龄:“…………” 有一点洁癖的金九龄沉默了,不太懂这两个人的赌注,他一般是赌钱,多大的庄都有,要么就是赌马,从来不会这么没逼格。 “等一下,什么味道?” 这时,陆小凤忽的嗅到了一种风雅的香气,似乎是杏花的香气,不过十七的身上也有一种淡淡的冷香,所以心中并不太确定。 他这个朋友,一向喜欢风雅之物,就跟个公子哥似的,可一个追踪凶犯的捕快,真的会用熏香这种会暴露自己位置的东西么? 一旁的美人也摘爱。 金九龄微微一笑,道:“呵呵,这身衣衫才浆洗过不久,许是浣衣之时不慎沾了杏花,才留下了一点花香,这位姑娘是……?” 他看向十七,眼神炙热的惊人,那双狭长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心荡神驰的惊艳。 这确是一个千古罕见的美人,如玉的面庞上,一双清泉似的眸子中有几分懵懂,清冷皎洁如云中月,一举一动皆是动人心弦。 陆小凤道:“这是玉珠儿,不过么,不是我的红颜知己,关系还要更亲密一点。” 于是,美人的脸庞上就染上了一丝醉人的酡红,清冷之色化作三月桃花,莹白的手捂住心口,似乎有一丝无措,眼睫颤了下。 “…………” 金九龄的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竟感觉有一些口渴,目光也变了,那是一个男人在看心仪的女人,不、在看猎物的眼神。 他这个人,一向最好享受,不是第一流的酒就喝不进嘴,不是第一流的女人就看不上眼,不是最时新的衣衫,也就绝不去穿。 不过,一个捕快的俸禄能有多少呢?所以为了维持这些烧钱的爱好,他还有许多其他的活计,有一些正规,有一些见不得光。 几个呼吸之后,陆小凤轻咳一声,用手在金九龄的眼前晃了一下,道:“金兄,非礼勿视哈,朋友之妻不可欺,而且你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女孩子看,恐怕也于礼不合。” 金九龄收回视线,温文尔雅的一笑,对美人一拱手,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温和的道:“对不住,玉珠姑娘,是在下失礼了。” 他这一番做派,克制守礼,实在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看起来不像一个餐风露宿的捕快,反而与京中的清贵公子一般无二。 十七似有不解,道:“什么失礼?” 不等金九龄回答,她已将一双欺霜赛雪的玉臂缠在陆小凤颈上,凑上去吻了一下他的下颌,道:“有一点累,你抱我去休息。” 陆小凤求之不得,心里何止是暗爽,已经开车上了秋名山,道:“拜拜了,金兄!” 机关美人不再无心无情,这一两日似乎已有一点开窍,且又没什么羞耻之心,在人前也毫不顾忌,让他又是甜蜜,又是苦恼。 “陆小凤,你的艳福实在不浅。”金九龄微笑着调侃了一句,目送他进了厢房,手中折扇忽的一开,目光一点、一点幽深起来。 对于他这样一心利己的男人来说,女人只是享乐的一种方式,和身上价值千金的玉佩、书画大家的折扇,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他几乎一下就反应了过来,朱停信中那一件绝世的珍宝,一定就是这个绝色美人。 而此刻的厢房之中,陆小凤和十七一起滚到了软榻上,手又不老实了,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吻咬了一口,从衣襟下寻到突破口。 勇攀高峰! 不一会儿,十七的眸子里就荡开了一池春水,道:“方才这个人,身上有很重的怨气,和公孙兰一样,杀过很多无辜的人。” 她细细喘息,睫毛也变得湿漉漉,两只纤细的手腕叠在一起,被压向头顶,眸子有一点懵懂,清丽的脸庞上一片诱人的酡红。 陆小凤:“…………” 陆小凤不得不停手了,缓缓平复了一下呼吸,屈指刮了一下美人的鼻尖,心中转过了几个猜测,无奈的道:“小娇娇,这个时候才告诉我这件事,实在是折磨人的很。” 十七呜咽了一声,道:“对不起,那你惩罚我好不好,陆小凤……主人,你不是要捆起来么?其实没关系,我都可以接受。” 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羞意,把两只手腕送到陆小凤的面前,睫毛不住地颤抖,这是因为,那一种捆法太下流、太不堪入目了。 ——是连机关美人也会羞涩的地步。 “难道你不舒服,不喜欢吗?” 陆小凤低笑一声,吻了一下美人纤细的手腕,又把这一双莹白的手捧起来,轻柔的舔吻过每一寸肌肤,然后含着指尖咬了下。 他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机关美人的学习能力令人发指,无论什么花样,第二天都能举一反三的用回来,让陆小凤又惊又喜。 “喜欢。”十七似乎有一点心动,顺从的点了一下头,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细若蚊吟道:“那我学会了,也可以对你……么?” 这个“……”中的内容,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也,听一听都让人觉得心灵被污染了。 男人是一种十分擅长联想的生物,下一刻陆小凤眼眸森亮,呼吸急促,小臂上难耐的迸起一条青筋,身上的血管都要爆炸了。 他舔了一下干燥的唇,哑声笑道:“当然可以了,不如说,我实在是期待得很!” 可惜,现在不是细说这个的时候,金九龄的身上有怨气,和公孙兰一样的人命,他是一个公门捕快,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怨气? 陆小凤把美人安置在软榻上,到大厅之中去见金九龄,司空摘星也在,而且换了一张十分平凡的男人的脸,一直在唉声叹气。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道:“陆小鸡,我有事要去一趟京城,就不计较你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事儿了,记得保护好我的小美人,等老丈人和丈母娘回来了,我再上门求亲。” 陆小凤:“…………” 陆小凤果断道:“再见了猴儿精!” 司空摘星这个贱兮兮的家伙,居然会放下第一次心动的女人,心甘情愿的为六扇门跑一趟京城,看来是为了还金九龄的人情。 “这一趟京城之行结束,你我两清。” 金九龄的话也确认了这个猜测,他气定神闲的坐在主位上,倒了一杯温热的茶,不疾不徐的喝了一口,目送司空摘星离去了。 陆小凤摸了摸唇上整齐的小胡子,也一屁股坐了下来,发觉他的动作似乎有一丝不自然,左肩稍有一点滞涩,应该是受了伤。 他大爷似的往后一仰,一条腿搭在桌子上,似笑非笑的道:“金兄,不给我也倒一杯茶吗?说起来,咱们是不是已经许久未见了,不如今天不要走了,陪我大醉一场?” “…………”金九龄把茶壶推过去,慢条斯理的瞥了他一眼,道:“陆小凤,你喝醉了有美人照顾,我却要自己煮醒酒汤,这样的事我才不做,不过我确实要在这住几天。” 他放下茶杯,叹了一口气,道:“朱停写给你的信,被人传到了江湖上,现在已有人盯上了朱老板,我也只能守株待兔了。” 陆小凤微笑道:“这倒是有趣,不知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我也要瞧一瞧了。” ——蛇王和金九龄,说谎的人是谁显而易见了,还有朱停和老板娘,他真的是去替权贵修建密室了吗?就算是,那老板娘呢?入夜之后,月朗星稀。 陆小凤懒洋洋的躺在软榻上,怀里搂着一个如玉的美人,月光照下来,可以看见他枕着一只手臂,唇微微分张,睡得很香甜。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酒气,是陈年的美酒,喝了的人会睡得像一头死猪,若不是老天爷在耳边打雷,决计不可能醒过来。 月色映入小窗,照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有一个人影立在房间之中,悄无声息的靠近,指尖上有一只寒光凛凛的绣花针。 “…………” 陆小凤似乎一无所觉,他喝了一坛子朱停的美酒,倒头就睡,怎么可能醒的过来? 一个人的意志,绝不可能和钢铁一样坚定,没有被苦难消磨,也会被享乐所腐蚀。 “陆小凤,要怪就怪自己捷足先登,抢占了这件珍宝。”人影停在了一丈之外,目光中是一片森然的冷意,绣花针飞射而出! 它的目标,赫然是陆小凤的眼睛! 在如水的月色之下,针尖反射出一种冰冷的弧光,可想而知,被刺中的话不死也要变成一个瞎子,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 烛火忽的亮起,陆小凤伸出一只手,动作迅如疾风,停下之时,两指之间捏着一根寒光凛凛的绣花针,靠着床沿勾了一下唇。 他的两眼清明,没有一丝醉意,有几分戏谑的道:“金兄,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明灭不定的烛火照亮了来人的脸。 一张修眉俊目、面如冠玉的脸,下颌蓄了须,身上的锦衣绣着暗纹,眼中射出一种奇异的、可惜的目光,这个人正是金九龄。 他叹了一口气,道:“你竟然没有醉。” 陆小凤一扬眉,道:“我为什么会醉?” 金九龄的语声淡淡,不疾不徐道:“倘若一个男人,身边有信任的朋友,杯子里倒满陈年的美酒,怀中的美人是千古罕见的绝代佳人,那么他的警惕性还会剩下几分?” 陆小凤摸了下小胡子,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悠悠的道:“一个人心中快活,自然是要大醉一场,不过很可惜,金兄还称不上是我信任的朋友,所以我就不会喝醉了。” 金九龄冷笑一声,道:“这么说,我不应该用计支开司空摘星了?应付一个人,我尚且有把握,你们二人联手,就不成了。” 陆小凤摇了摇头,道:“不,司空摘星为了还昔日的人情,决不会插手这件事,你只是没有想到,有一个人竟然敢背叛你。” 金九龄道:“这个人是谁?” 陆小凤道:“蛇王。” 蛇王说过,他的消息来自于六扇门,六扇门的捕快当中,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查得到红鞋子,还这么清楚薛冰就是她们的八妹。 神侯府四大名捕的时代早已过去,六扇门没落了至少几百年,只有号称“六扇门三百年以来第一高手”的金九龄有这个本事。 金九龄的脸色不好看了,目光之中也多了几分阴郁之色,语声淡漠的道:“看来至少毁了半条黑街给他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蛇王是一个很讲义气的江湖人。 他会为了黑街上的兄弟们,对金九龄妥协,将陆小凤从朱停府上引走,也会为陆小凤透一点口风,不让他对暗中人一无所知。 “……看来金兄的目标,就是朱停信上的珍宝了。”陆小凤已捋清了思绪,忍不住感叹了一声,道:“这根针上还穿了线,用来绣花的丝线,金兄的另一个身份,应该就是近日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的绣花大盗了。” 一直以来,江湖上的人都在猜测,只靠相马怎么维持金九龄这种奢侈的生活,原来他另有收入,却是靠这种谋财害命的法子。 金九龄也不否认,道:“不错。” 六扇门的人,也请妙手朱老板修建过关押犯人的密牢,自然也在监视他的信件,一看到朱停信上的珍宝,怎么可能不动心思? 可惜,陆小凤已经先一步到了锦州,他只能让蛇王送来公孙兰的消息,把这两个人一起调走,这才去到朱停府上,四处搜寻。 陆小凤想起江湖上的传闻,道:“怪不得金兄一出手,就径直冲着我的眼睛来。” 金九龄冷笑了一声,目中也现出一股奇异的神色,古怪的道:“这你就错了,就算我不是绣花大盗,也要先刺瞎你的眼睛!” 这个眼神……这是一种陆小凤十分熟悉的眼神,在得到机关美人之后,经常会有人用这种嫉妒、恼怒、愤恨的眼神去看着他。 陆小凤沉吟了一下,道:“那么你不光要刺瞎我的眼睛,恐怕还要砍断我的手,割掉我的嘴唇,用针射穿脑子……还有对男人来说,最残酷、最侮辱人的那一种刑罚。” 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他伸手抚了一下怀中美人的脸庞,她嘤咛了一声,二人说话时都不自觉放轻了语声,不忍把美人吵醒。 金九龄叹息道:“我确实想这么做。” 这样千古罕见的绝色,已不是一个江湖人可以私藏的珍宝,合该被万人供奉,若是进献给当今天子,有什么功名利禄换不来? 可作为一个男人,谁舍得把她送给另一个男人?他怕不小心用银针误伤了美人,甚至敛息走近了一丈之内,才对陆小凤下手。 陆小凤道:“朱停和老板娘在哪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将美人安置在软榻上,轻轻一跃,如一只轻盈的大鸟似的,一个纵身就落在了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金九龄露出了一个残酷的微笑,语声轻缓的道:“……你若是死在我手下,他们很快就会去见你,我若是死在你手下,他们也很快就会来见你,生与死,全在一念之间。” 朱停的机关太过精妙,金九龄没能立刻杀得了他,反而被暗器伤了一臂,朱停和老板娘趁机躲进了密室,他怕二人出来之后暴露身份,才留在朱府,要找机会斩草除根。 这里经过了一场打斗,尽管已经尽量恢复成原样,可再拖延几天,难保陆小凤不会发现什么问题,所以他才会这么快就动手。 陆小凤一扬眉,似笑非笑的道:“看来金兄很有把握,今夜一定可以杀了我了?” 金九龄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语声幽幽的道:“陆小凤,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会与你浪费那么多口舌,是在顾念往日情谊?” ——公孙兰,本来是他预备背绣花大盗这个锅的人选,如今已被陆小凤所杀,他既然付出了这么多,怎么可能让对方活下来? 陆小凤道:“我这个人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当然不会这么自以为是,金兄身上的杏花香,也不只是为了遮掩受伤的血气吧?” 金九龄冷冷一笑,道:“不错。” 他一向深谋远虑,为了杀陆小凤,自然也做了两手准备,一计不成,还有身上的杏花香气可以做后手,这其实是一种毒素,可以让人浑身无力,用不出一丁点儿功夫来。 只是这毒素要深入人体,实在太慢,非要一直嗅闻许久不可,所以他才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与陆小凤浪费口舌,说了不少话。 只不过,为什么过了这么久陆小凤看起来还是生龙活虎,一点也不受影响的样子? “或许这是因为,我是一个很讨女人喜欢的男人?”陆小凤轻咳一声,欠欠的对金九龄笑了一下,道:“金兄又棋差一招了。” 他对金九龄早有怀疑,自然不会忽略对方身上的杏花香,这一种毒素十分罕见,可谁让他身边有一个百毒不侵的机关美人呢? 十七:“…………” 事实上,在闻到香气的一瞬间,作为审美一流的AI,系统就忍不住道:“这个香水还不错,可以做下一个建模的体香,可惜制作过程出了岔子,闻多了容易中毒腿软。” 解药也很简单,喝一杯茶就成了,最普通的茶水,就是这种最罕见的毒素的解药。 金九龄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道:“这不可能,这种迷药才研制出来没多久,这个美人也不懂得制药之法,怎么可能认出来?” 他的依仗之一失去了作用,心中忽的升起一种有什么事不在掌握之中的恐慌,这种感觉很少见,但如此真实,让人心中没底。 这时,软榻上的美人眼睫一颤,从睡梦中醒来了,见到金九龄也不意外,只是有一点疑惑,道:“陆小凤,怎么还不杀了他?” 她的脸庞在莹白之中,有一丝动人的晕红,让清冷之色别添三分娇艳,如雪中一枝初绽的桃花,冰冷之中,又有柔美的春意。 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身娇体弱、不懂武功的美人,在遇上这样的事时决不该这么冷静,似乎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怕一样。 陆小凤一摊手,眸子里流淌着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道:“总要确认一下朱老板没事才行,而且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反派死于话多,让金兄也长长见识。” 金九龄:“…………” 他毫不犹豫,手中又现出一排寒光凛凛的绣花针,向陆小凤飞射而去,趁他一个闪身来躲避的功夫,反手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美人坐起身来,素色的衣裙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朵柔软的花,目光冷淡,语声悦耳动听,轻轻道:“剑乃君子之兵,你不配用。” 金九龄恍若未闻,一剑刺向陆小凤。 在这种境地,先制住软榻上的美人威胁陆小凤,无疑是最佳的手段,作为一个心狠手辣的男人,他竟一点也没想用这个法子!“飒——” 金九龄这一剑势如破竹,不愧是六扇门三百年以来的第一高手,剑刃在月色之下映出一道凛冽的寒光,破空而来,势不可挡。 这一剑若是刺中,纵然是天王老子也要殒命,陆小凤的灵犀一指接的下剑,却接不住剑芒之后,四方飞射来的十几根绣花针! 可是他一脸气定神闲,竟连一丝躲避的意思也没有,反而抱臂而立,轻笑了一声。 ——陆小凤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金九龄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下一刻,他的脊背之上,忽的升起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冷的人似乎掉进了雪窟中,血脉冻结。 一道挂着绸带的剑光,以十分可怕的速度飞射而来,一直到离得近了,才让人猛然发觉,那不是什么绸带,而是剑气的虹光! 金九龄毫不犹豫,足尖点地,一跃而起跳出三丈之外,额上冒出了冷汗,语声森然的道:“公孙剑舞,原来是在下看走了眼!” “没办法,想杀你的人不止我一个。”陆小凤袖袍一卷,一招流云飞袖,将十几只绣花针收入袖中,好整以暇的看向了金九龄。 一股冷香起传来,一只莹白的手也伸了过来,这只手上握着一把剑,一把再寻常不过的剑,握在美人的手上,也该名传千古。 何谓美人如玉剑如虹? 方才出剑之人,竟是这个娇柔如柳、没有一丝内力的美人,以一剑惊退了金九龄! 美人道:“我也用剑,我们比一比。” 下午的亲昵被打断了,没能学习怎么把陆小凤捆起来,机关美人很是不开心,记了一个小小的仇,正好试一下系统教的剑舞。 “…………”金九龄的眸中射出寒光,嘴唇动了一下,说出的话却道:“陆小凤,这样一个绝色的美人,你竟也舍得让她涉险?” 他的心中一点也不愤怒,就是此刻被美人一剑刺死也生不出恨意,只有对另一个男人无限的嫉妒,不懂他如何获得美人芳心。 陆小凤摸了一下唇上的小胡子,毫无心理压力的道:“我这不是在掠阵吗?自己的老婆自己心疼,金兄,你就别瞎操心了。” 他看起来十分松弛,英俊的脸上还带有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实则暗中戒备,肌肉紧绷,早已做好一击必杀、出手救人的准备。 “油嘴滑舌!”金九龄牙关紧咬,脊背一阵发寒,额上已不自觉留下了一滴冷汗,这或许是出江湖以来,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他是苫瓜大师的俗家师弟,武功在江湖上的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比之公孙兰亦犹有胜之,可比起公孙大娘,就很不够看了。 这句话,指得是唐时一舞剑器动四方的公孙大娘,而不是公孙兰,她不过是几百年之后的传人,没有资格被称为“公孙大娘”。 满天星斗,薄雾愁云,可惜今天的月亮不是满月,但这么美的月色也很适合杀人。 美人袖起长虹,转盼之间,一切悉为飞尘,剑器绽出一道虹光,宛如起舞之时飞扬的绸带,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忍住不去看一看这大唐盛世之时,闻名天下的公孙剑舞吗? 总而言之,金九龄不能。 他本就是一个好享受的人,而一个好享受的人就必然喜欢美人,喜欢歌舞,又怎么能不去欣赏一下大唐盛世之时的公孙剑舞? 只要一瞬间的破绽,就足够了。 这一剑如云破月出,或许不是世上最可怕的一剑,却一定是世上最美的一剑,前有古人公孙大娘,后有没有来者就不一定了。 “…………” 金九龄的胸口插着一把剑,剑刃穿过了他的心脏,血液流出来,映着冰冷的月光。 他吐了一口血,心头剧痛,却还是忍不住大笑出声,这笑声越来越嘶哑,就像坏了的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喘气,痛苦极了。 美人收了剑,似乎有一点累,没有内力而催动剑气,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语声清冷,对陆小凤道:“我这一剑怎么样?” 这几日,她已不怎么冷淡了,或许是有了人类的情丝,对许多事生出了求知欲,无论学会了什么,一定是要陆小凤夸一夸的。 陆小凤毫不犹豫,道:“美极了!” ——何止是美极了,她对公孙剑舞上手的很快,若不是没有内力,已可跻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自己却一无所知,像一只懵懂的、美丽的猛兽,多出了一股危险的魅力。 十七心道:“我难道是个武学天才?” 她过去的记忆丢失了,不太记得战斗力如何,不过应该不差,公孙大娘剑舞的视频才看了几段,就可以复刻出七八分的风姿。 系统:“…………” 你才不是武学天才,只是熟能生巧!它只有一任宿主,任务录像中却有十几个大唐世界,宿主一定学过公孙剑舞,上手才快。 此时,金九龄竟然还没有死,他的内力十分深厚,心脉已断,竟也可以拖延一口气的功夫,道:“死在你手上,也算好归宿。” 他突出的鲜血之中,已有内脏碎片,看向陆小凤的眼神也充满了不解,强撑着一口气,断断续续的质问道:“为何……为何!”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竟然诡异的明白了金九龄想问什么——为何这个美人,一心牵挂在你的身上,如此强大,却还温柔顺从? 有一说一,其实这件事他自己也不太明白,只能说是阴差阳错,造成了这一局面。 他沉吟了一下,没有用那句“或许这是因为,我是一个很讨女人喜欢的男人”来敷衍即将死去的金九龄,道:“我只能说……” 金九龄的眼前亮了一下,回光返照,咬紧牙关,期待又不甘的看过去,等待答案。 陆小凤想了一下,还是想不出应该怎么回答,只能真诚的感叹,道:“谢谢朱停。” 金九龄:“…………” 他的头一歪,彻底失去了生的气息。 陆小凤沉默了一秒钟,到底有过几分交情,说不难过不太可能,苦笑的道:“我说的真是实话,他的表情为什么那么生气?” 朱老板,一个可靠的手艺人! 一看朋友太过风流多情,有可能要一辈子不成亲生子了,朱老板觉得不行,立刻造出个清冷又顺从的机关美人,给他当老婆。 大家跟我一起说:谢谢朱停。 解决了金九龄之后,朱老板和老板娘也从密室里出来了,一点伤都没受,胖乎乎的朱停瘦了至少三斤,可把老板娘心疼坏了。 厢房之中,陆小凤一只手臂搂着美人纤细的腰肢,埋首在一片柔软之中,留下了好几个残酷的红痕,哑声道:“玉珠儿,你不是说杀了金九龄以后,有话要对我说么?” 十七茫然的落泪,仰起的颈项纤细、脆弱,让人想怜惜的亲吻,也想残忍的折断。 她呜咽了一声,道:“你附耳过来……” “玉珠儿,你要咬我的耳朵吗?”陆小凤低笑一声,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这几日下来,二人基本已经互通心意,他肉麻的情话说了一大堆,小美人一定也学会了不少。 十七凑到他耳边,先是吻了一下,才用气音说出一句话,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陆小凤:“…………” 在床上听到其他男人的名字,陆小凤心都凉了半截,语气古怪,道:“等一下,为什么叶孤城之死,会成为我的一生憾事?” 这不应当,他和叶孤城的关系什么时候有这么好了?西门吹雪才是他的小伙伴啊! 十七脸颊绯红,道:“不告诉你。” 她就像一个迷一样,和所有人类女孩子都不一样,陆小凤喜欢有秘密的女人,这会让她们充满魅力,现在如此,一直也如此。 所以他好奇死了! 不过现在么,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陆小凤在美人的唇上吻了一下,直起身取来一捆细细的绳索,表情一下子变得冷酷了起来,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在掌心摩擦。 女人的衣裙已散落了一地,他的衣襟却还十分整齐,双目森亮,带着一种进攻性很强的、放肆的语气,道:“小美人,让你吊我的胃口,我要把你捆起来严刑拷打了!” 美人眼睫一颤,顺从的伸出手腕。 陆小凤一下忍不住了,笑道:“你明日捆着我的时候,我可不会这么乖,到时候如果看到屈辱的神色,不要停,是我装的。” “…………” 学会了,明天就捆你。 在完成陆小凤的任务之后,系统丢失的资料又找回了一点,不出所料,又有一大半是恨海情天的狗血电视剧,爱好很是独特。 这一次,十七终于在视频里看到了自己完整的本体——果然是一只可爱的小兔子。 对比一下参照物,只有一点点大,浑身的毛毛雪白蓬松,像一只袖珍的小雪团,两枚柳叶似的耳朵竖起来,透着一点淡粉色。 系统一脸卧槽,心都快化了,脱口而出的话都被屏蔽了,激动道:“好口口可爱!” ——和它猜的一样,华美的皮毛、强健有力的大腿,静如处子,爆发出的速度却如此可怕,应该是某一种猛兽,比如小白兔。 十七:“…………” 她又看了一下视频,短短几秒钟,可以看出小兔子不怎么好惹,猩红的眼睛,小爪子上还沾了血,不知道在哪个世界杀了谁。 她问:“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系统查了一下资料,道:“是一个武侠小世界,等一下,怎么又是四大名捕?还好还好,编号不一样,不用担心被小黑屋!” 这个小世界的气运之子叫无情,和之前的任务一样,十七要告诉他一句话,一句让他不必一生遗憾的话,并且要永远的记住。五月初,正是梨花盛开之时。 锦州有一个地方,名为赵城,自唐时就号称梨花之乡,城中每一家、每一户都种了梨树,连寺庙都以其为名,叫做“晴雪寺”。 一到落花时节,城外的万顷梨园含烟带雨,飞雪敝日,蔚为壮观,常有官员趁休沐之时携女眷前来,赏花后再求一道平安符。 这一日,茶摊老板正在沏茶,看见街上又过去一顶丁香色的软轿,四周十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不由感叹道:“方小姐七日前才来上过香,还捐了一百两的香油钱,这才过了多久,又来上香,还真是诚心礼佛。” 他沏好了茶,拎着茶壶给棚子里的客人添水,走到一桌时停顿了一下,目光忍不住落在客人身上,心中又是惋惜,又是惊叹。 这是一个年轻人。 一个苍白俊美,俊美到有一丝迫人的锋利、冷隽寒傲的年轻人,甚至有几分令人动容的凄美,可惜的是,他坐在轮椅之上,一双腿齐膝以下使不着力,显然是一个残疾。 老板道:“客人,您的茶水。” 年轻人的脸色十分苍白,两道直而黑的眉下,是一双寒星似的眼睛,道:“多谢。” 他放在桌子上一只手,漂亮、脆弱的让人心惊,那一只手苍白而修长,手背上几乎看得清淡青色的脉络,指尖近乎于半透明。 老板忍不住道:“这是刚沏好的新茶,您等一会儿再喝,当心太烫了。” 这个年轻人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说到底也就是个青年,却已没了一双腿,看起来破碎感十足,实在让人惋惜,却不需怜惜。 听到这句叮嘱,年轻人的唇角浮现出一抹冷峻而生疏的笑意,他不屑被怜悯,却也不会拒绝他人的善意,淡淡的应了一声好。 这个白衣如雪、孤傲冷隽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神侯府的四大名捕之一——无情。 无情这一次来赵城,是为了两件事。 一是为了缉凶。 在定州发生了一件灭门惨案,凶犯名为徐雪松,在江湖上号称“金蛇行者”,一夜之间杀了太守家六十七口人,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听闻四大名捕在办案,逃到了锦州。 二是为了查案。 今年四月,礼部尚书的女儿丁小姐和母亲回了一趟老家锦州,赏花礼佛,谁知回京之后,丁小姐就疯疯癫癫,胡言乱语,没过多久就在家中用一根白绫上吊自尽身亡了。 她是安定郡王为长子定下的妻子,双方情投意合,已交换了庚帖,还有十八个月就要完婚,死时却已有身孕,实在匪夷所思。 不多时,茶汤已见了底,无情叫住茶棚老板,把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语声有一丝清冷,道:“我对赵城梨花闻名已久,只是不知何处景色最美,哪一家寺庙最灵?” 老板有一点惊讶,忍不住笑道:“用不着这么多,也不想一碗茶汤能值几文钱?” 他用毛巾擦了一下手,走到门口处指了一个方向,热心肠的道:“山上有一座晴雪寺,那里的梨花最美,平安符也最灵,客人不需要问路,往人最多的地方走就是了。” 无情向外看去,只见满街梨花,有一条路上正人山人海,连小贩都比别处多一些。 “这一阵儿梨花快落了,人少多了,上个月那可真是人挨人,人挤人,黑压压一片只能看见头。”老板感叹了一句,看到无情的轮椅,委婉的道:“今日天色已晚了,上山不太方便,您还是找一个客栈住下罢。” 无情略一点头,他经脉受损,不能修习内力来调息身体,又一连奔波了七八天,已经十分疲惫了,并不打算立刻去一探究竟。 他的剑童不在身边,几个师兄弟也另有要事,一路上只身一人,劳心劳力,若是不休息一下,就是铁打的身体,也要病倒了。 老板笑了一下,道:“出门左转有一间悦来客栈,不过去的晚了不一定有房间。” 他拎着茶壶,道:“听说前日城中来了一个美人,在悦来客栈里住下了,不少人去投宿只是为了看她一眼,连方太守的儿子也一见钟情,为了争女人跟他爹打起来了。” 无情:“…………” 父子争一女,真当这是唐时的李隆基与儿子抢杨玉环么?这样的美人,不说世上是否存在,就是真的有,又怎么会甘居一城。 他对老板告辞,伸手驱动了一下轮椅的机括,行动自如、毫无阻碍的离开了茶棚。 赵城之中,到处都种了梨花,走在路上有一种清新淡雅的香气,一棵枝繁叶茂的梨树横亘在大路一旁,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无情的轮椅顿了一下,耳中听到一阵沙沙的怪异声响,树下落了许多梨花,花瓣之中有什么在一动一动,似乎是在奋力挣扎。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听到了一声软乎乎的“叽”,不由一叹,手中扣住一枚飞镖,势如奔雷的击在地上,带起一阵肆意的疾风。 下一刻,花瓣儿堆矮了一截,露出两枚柳叶似的小耳朵,又扑腾了一阵,一只雪白的小兔子钻了出来,可怜兮兮的叽了一声。 这实在是一只非常可爱的小兔子,只有一点点大,没有一丝杂色,两只眼睛像黑葡萄一样,胖乎乎,谁看了都忍不住揉一揉。 它似乎憋的不轻,使劲儿甩了几下身上的毛毛,乖巧蹲坐,用兔爪爪揉了一下脸。 无情:“…………” 这么小的一只兔子,还没有女子的手掌大,毛绒绒,圆滚滚,幸好飞镖没伤到它。 若是换做铁手、追命几人,内力吞吐之间,袖袍一卷,就能不伤外物的将这一堆花瓣拂散,而无情经脉羸弱,只能借助暗器。 他收回视线,继续驱动轮椅前往客栈。 一个残疾、俊美的青年,独自一人的时候总是会收到许多议论,由于耳聪目明,他听到了不少路人的话,不过这一次不是在谈论他的腿,而是近乎痴迷的说起一个女人。 “你不知道,我昨日去客栈送瓜果,看见了玉夫人的一半侧脸,过了半炷香的时辰才回过神来呢,那可真是……千古一绝色!” 一贩夫目中痴迷,喃喃的道:“能得到玉夫人这样的美人,她的丈夫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竟舍得让美人一个人出行。” 又有一人咋舌道:“前几天,方太守和儿子不是为了玉夫人打起来了么?昨个下午太守夫人就一口一个狐媚子,带着一大帮子护卫怒气冲冲的来了客栈,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这人一脸怪异,道:“这太守夫人一开始还咬牙切齿,谁知一见到玉夫人,立刻一口一个好妹妹,出来就和离了,她爹是赵城商会的大当家,太守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无情:“…………” 这传闻委实有一点离谱了,天下真会有这样绝色的美人么?让父子反目,他们的妻子、母亲却心生怜惜,除非是妲己、褒姒。 这样的说法,多半是男人对美人不自觉的夸大,以期能得到青睐,又或者百姓们在生活之中,难得遇见一点乐事,越传越广。 悦来客栈,几串大红灯笼高挂,两旁的梨树不时落下花朵,传来一股淡淡的香气。 或许是那一位“玉夫人”不在,所以没有太多人堵在门口,不过大堂之中还是坐满了人,江湖人、商人、小厮都有,地面被各式各样的礼物占据,几乎不给人留下脚地方。 一见到苍白又俊美的青年,他们的目光一下子充满了敌意,可很快又注意到他身下的轮椅,转而变成讥讽,窃窃私语了起来。 “一个没用的残废,不会也想追求天仙一样的玉夫人吧,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小毛孩子,毛都不一定长全了,还想追女人,做他的春秋大梦吧,玉夫人那样的美人儿,一定喜欢男子气息十足的男人!” “又一个来自取其辱的男人,玉夫人如此坚贞,怎么会看上一个年纪小的残废?” 无情:“…………” 无情的眉心蹙了一下,他并不喜欢人多之处,不过这一家客栈离晴雪寺最近,与丁尚书的旧府只有两条街的距离,方便查案。 他对小二道:“麻烦了,一间客房。” 小二苦笑了一下,一脸为难的道:“这位公子,不是小人诓你,实在是店里前几日就已经没有空房了,别说空房,连大堂里的大通铺都没有位置了,几个人挤在一起。” 为了多看美人一眼,哪一个人不想住在悦来客栈?玉夫人住在天字一号房,一旁最近的房间一晚上就是八千两银子,而且只是起拍价,上不封顶,大通铺也要七八百两。 小二和账房这几日都去睡厨房了,老板也一样,赚的钱一点没动,全给玉夫人送过去了,恨不得把客栈地契也一并献给美人。 可惜,玉夫人似乎对钱财之物不怎么感兴趣,银票随手一放,各大商会的公子送来的明珠、美玉,看都不看一眼,厨房做好的珍馐,尝都不尝一口,简直不食人间烟火。 还有人猜测,她是月中的嫦娥,下凡来寻找转世的后羿,所以不需要人间的食物和钱财,不然为什么从来没人见过她的丈夫? 没有空房,无情也不强求,道了一声打扰就要离开,谁知身后的人群之中,忽的传来一阵惊呼,伴随着人仰马翻的桌椅响动。 一个温柔入骨、让人一听就忍不住沉溺的动人语声传了过来,轻柔道:“怎么没有空房了?他行动不便,就和我住在一间。”这语声之动人,如三月的第一缕春风一样温柔,而说这话的人,自然就是玉夫人。 无情侧首看去,不由一怔,寒星似的眸子也有一瞬间的停滞,一只苍白的手下意识抓住了轮椅,手背上浮现用力过度的脉络。 她的确是一个美人。 一个丰腴的、温柔入骨的美人,年纪约在二十六七岁,羊乳一样白腻的肌肤,眸子里似乎氤氲着一层水雾,这样纯粹、柔软的美丽,没有任何人忍心对她多说一句重话。 纯洁、温柔,脆弱。 这位玉夫人的细腰不盈一握,该丰腴的地方又远超常人,没有半分少女的青涩,一举一动端庄而婉约,让人不敢有半分遐思。 她柔声道:“天色已经晚了,这位公子又行动不便,怎么好让他独自一人离开?” 无情一听“行动不便”二字,从玉夫人的口中说出,袖中的指节就不自觉蜷了下,薄唇紧抿,一言不发,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他是一个残废,可这事实在一个绝艳的美人口中说出,就又多了几分残酷,似乎在她的容光之下,这残缺就格外的令人怜悯。 有一个大汉道:“这怎么可以!这小子是一个残废,怎么配和玉夫人共处一室,我愿意让出自己的房间,请夫人不要推辞。” 又有一人附和道:“不错,夫人就算要挑选入幕之宾,也该选择一个手脚健全、年纪相当的英俊男人,而不是个毛头小子!” 这些人的语声十分诚恳,却没有淫邪之意,显然是对美人爱若珍宝,自己决不舍得冒犯她,只求能在她的身边守护就知足了。 玉夫人微微一笑,眸光温软,却带了三分冷淡之意,道:“不必了,我的房间有一个雅阁,就请这位小公子在阁中休息吧。” 她的身姿绰约,行走之间散发出一股淡雅的香气,玉容之上,有一种成熟女性所特有的动人辉光,要推这个残疾的青年上楼。 无情:“…………” 他摇了摇头,阻止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美人,淡淡的道:“不必麻烦了,男女有别,我换一家客栈投宿就是,多谢夫人。” 青年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子里的冷色,苍白的手掌开始驱动轮椅,甚至没有给这几个出言不逊的家伙一点教训。 玉夫人轻笑一声,柔软的手一伸,拉住他的手臂,嗔道:“小小年纪,哪里来这么多古板的规矩?天色已晚,不要折腾了。” 她丰腴、动人的身躯也靠近了一些,几乎是近在咫尺,无情苍白的脸上,忽的浮现出一丝病态的红晕,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他坐在轮椅上,这个高度十分尴尬,玉夫人一俯身,波澜起伏的胸怀与他不过一尺之隔,甚至隐约嗅得到一股清甜的奶香味。 无情:“…………” 他一生之中,大抵还从未与哪一个女子如此亲近过,这奶香气,让玉夫人的身上多出一种母性的光辉,让人忍不住遐想,倘若她哭起来,应该也是梨花带雨,不堪一折。 在这一个犹豫的时间,他的轮椅被人端了起来——字面意思上的端,手无缚鸡之力的玉夫人端着他,轻而易举的抬上了二楼。 大堂中的汉子捂住心口,道:“玉夫人真是娇柔若柳,可怜她一个弱女子,事事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于人,实在令人怜惜。” “前几日方太守不是父子相残了么?我看玉夫人也许是怕有人争着献殷勤,到时候一言不合又打了起来,她太温柔体贴了!” 无情:“…………” 他心神俱震,大脑之中真实的浮现出了一个问号,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玉夫人分明没有内力,行走的姿势也看不出有武功。 “玉夫人”当然不会武功,可她的本体是一只兔子精,小小一只的胖兔团,一巴掌能扇飞好几个八尺大汉,正是系统的新建模。 系统现字:小白兔,白又白,一巴掌十个嘤嘤怪,作为一只在广寒宫捣过几百年药的玉兔,你的臂力惊人,岩石约等于豆腐。 特质一:玉兔捣药。 作为一只不擅长打架的小兔子,你的医术十分高明,通晓许多失传的药方,如果狠心一点,把药引子换成你的血,包治百病。 特质二:广寒寂寞。 广寒宫中只有一个嫦娥,作为一只一年四季都在x情期的小兔子,你已经忍耐了几百年,快要到极限了,并且死都不会回去。 特质三:兔兔本性。 作为一只娇弱、胆怯的小白兔,每当你遇到可怕的事物,都会受到惊吓,不受控制的哭到梨花带雨,甚至会露出一部分原型。 十七:“…………” 这不应当!大家都是小白兔,为什么新身体这么弱?她看自己过去的视频,那叫一个铁拳无敌,小爪子上沾了血,特别无敌。 系统沉吟了一下,道:“也许你们不是一个品种,你看新身体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是黑葡萄,谁看了都想rua一下,你就……” 行叭,黑眼睛兔兔是更可爱一点。 系统对比完了,脊背一凉,不由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道:“等一下,就随口夸一句,其实你最可爱,你是不是生气了?” 下一秒,它被丢进了熟悉的小黑屋。 十七温柔的笑了一下,道:“怎么会?你看我的面容很平和,根本没有在生气。” 她平复了一下心绪,把无情的轮椅推进了房间,伸手关上门,这一声“嘎吱”唤回了无情的思绪,将视线落在了玉夫人的身上。 玉夫人嫁过人了,却还冰肌玉骨,淖约若处子,身上丰腴、白腻的软肉,如羊脂膏一样香甜,腰肢纤细的让人担心会否折断。 她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端庄优雅,手指柔软,大抵从不沾阳春水,没留下一丝硌人的茧子,应该只是天生神力。 无情思忖了一下,不该疑虑太多,于是示意的对美人略一颔首道:“多谢夫人。” 他并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收到好意,也知该回报一二,只是这一位玉夫人,除了丈夫不在身边,似乎也没什么需要回报,若是多问一些,难免会被当做见色起意的冒犯。 玉夫人柔柔一笑,道:“不必客气,妾身名为玉荼,夫家……应该是姓盛,公子也可以叫我一声盛夫人,我痴长你几岁,你若是不嫌弃的话,叫一声姐姐也并无不可。” 她说起夫家,羊脂玉一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醉人的酡红,似乎有一些害羞,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男人,可以得到这一位绝色。 无情脸色苍白,寒星似的眸子有一瞬间的惊愕,心中不知作何滋味,语声淡淡,婉拒的道:“未免唐突,还是叫玉夫人好了。” 他原名盛崖余,称她为盛夫人……哪怕旁人不知,自己心中也觉得不妥,似乎占了玉夫人的便宜一样,叫姐姐又有一丝轻浮。 这样一个美人,若说不曾有一丝意动是自欺欺人,可她已嫁了人,无情再是沉溺于这一种独特的温柔,也不得不斩去了心思。 玉夫人又道:“我还不知你的名姓?” 她倒了一杯茶水,小心试过温度,这才送到无情的手上,柔声道:“尝一尝,或许与你常喝的不一样,是我自制的花茶,有梨花的香气,你劳累了一天,是不是渴了?” 无情接过茶水,水温正好,不得不说玉夫人十分心细,一见到她,似乎就有了一种家的感觉,一切痛苦的过去都可以被抹平。 他垂眸,斟酌了一下语言,没有说出本名来,平静的道:“江湖上的朋友大多叫我无情,久而久之,就代替了原本的名姓。” 玉夫人并不意外,掩唇一笑,风姿皎如秋月,道:“我就说,除了四大名捕之一的无情,江湖上还有什么人有这样的气质?” 桌子上除了茶,还有各色花糕,并一小碗喝了一半的羊乳,想来她身上的奶香气是羊乳的味道,并不是……无情收回了视线。 他心中松了一口气,并不是在遐思不齿之事,只是有一些顾虑,若是玉夫人正在哺乳期,半夜一定会起来哺喂,要宽衣解带。 他虽未修习内力,耳力也远超常人,若是不小心听到了什么声响,岂不十分尴尬? 玉夫人不知无情心中所想,见他看向桌子上的花糕,不由一笑,伸手取了一块递给他,似调侃一般,说:“到底是年轻人……” 无情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她道:“不可以贪嘴,只许吃一块儿,我方才已让小二准备了热水和饭食,等一下就会送上来,小点心吃多了,就吃不下正餐了,知不知道?” 无情忍不住沉默了一下:“…………” 他今年二十岁,也就比玉夫人小了六七岁而已,并没有相差太多,只是在气质上天差地别,玉夫人成熟的像是一只软嫩多汁的水蜜桃一样,似乎碰一下,就要流下汁水。 可她身上又有一种矛盾的、脆弱的纯洁之感,像是祭坛上的白兔、羔羊一样,让人觉得无论受到什么残忍的对待,都会忍耐。 过了一会儿,热水送上来了,还有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玉盘珍馐,每一样都是难寻的美味,甚至还有好几味珍贵的药膳。 无情不得不拒绝,道:“我付不起钱。” 这不是一个捕快可以承担的价格,若是神侯府倒是可以,不过出门在外,他身上带的银子并不多,自然吃不起这样的珍馐了。 玉夫人的脸颊一下红了,柔声道:“不要你的钱,我不吃肉,这些饭食你不吃就要丢掉了,而且……而且你不是付不起代价。”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去不肯看无情了。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 小桌之上,摆了二十几道玉食珍馐,燕窝、驼峰、熊掌应有尽有,宫中的御膳也不过如此,还有一盅炖的热气腾腾的鸡丝粥。 然而无情没有动,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掌扶在轮椅上,连去尝一口的意思也没有。 他深知一个道理:一切不标明价格的馈赠,代价都比想象之中高昂,而且他也不喜欢吃肉,只爱吃疏菜、水果,有时还吃花。 玉夫人似乎有一点诧异,秋水似的眸子看过来,道:“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么?” 她盛了一碗鸡丝粥,试了一下温度,用白玉汤匙舀了一勺,送到青年的唇边,温柔的道:“粥里加了一些益气的参片,你奔波几日,气血两虚,吃一点对身体有好处。” 无情:“…………” 汤匙已送到唇边,他只得张口,清亮的粥水入口温热,鸡丝几乎融化成了肉糜,显然已炖的十分软烂入味,尝不出一丝油腻。 玉夫人柔软、丰腴的身躯,几乎已近在咫尺了,一举一动之间,从袖中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气,似乎是女子身上天然的体香。 无情苍白、俊美的脸颊上,忽的泛起了一股病态的晕红,一伸手止住她的动作,语声之中也多了几分艰涩,道:“我自己来。” 他到底是一个年轻人,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见到这么一个温柔入骨、美玉无暇的绝代佳人,很难冷下神色做出孤傲之态。 玉夫人柔柔一笑,嗔道:“小古板。” 她放下肉粥与汤匙,取出一本书卷,倚在不远处的一张贵妃榻上,披帛将玉臂勒出一点羊脂玉似的软肉,有一种动人的娇态。 无情垂下眼睫,不敢细看。 他在心中念了一句非礼勿视,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肉粥上,喝下了小半碗暖胃,又动筷尝了几样菜色,每一道皆色香味俱全。 这几道菜之中,也有用到牛羊肉,吃起来却并不腥膻,且香气十分醇厚,也不知厨师用了什么法子来烹饪,才制出如此美味。 “可不可口?你喜欢哪一道,我叫他下次多上一些。”玉夫人放下了书卷,将一缕凌乱的发丝掖到耳后,这是一个很有女人味儿的动作,由她做出来,更别有一番风情。 无情摇了摇头,道:“并无偏好。”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药膳,每一道菜的盘子都是美玉雕成,价值千金,可一想到这盘子是给玉夫人所用,就说不出暴殄天物了。 玉夫人柔声道:“这是一个叫‘陈悲悯’的厨子献上来的饭食,他就住在厨房中,有什么喜好和忌口可以告诉他,不必太拘谨。” 她的神态有几分放松,纤纤玉指持着书卷,眸光一转,端庄的姿态之中就流露出了几分随性,并不为与男子独处而生出不安。 无情:“…………” 陈悲悯,是一个“天子呼来不上船”的厨中怪胎,生性孤傲,药膳天下一绝,曾数次婉拒入宫效力,只想云游四海来提升厨艺。 值得一提的是,他是一个从寺院之中还俗的僧人,所以从来不做肉食,只做素斋。 玉夫人似乎并不知晓这件事,也不怎么了解江湖,提起这个人之时也是用一种随意的口吻,似乎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厨子。 她身上温柔入骨、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绝不是伪装,似是对红尘之中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价值万金的明珠、玉石丢在一旁,几十万两的银票压在妆奁下,看也不看一眼。 无情的喉结动了动,心中忍不住想:权利、财富、地位,什么都不能打动玉夫人,她究竟喜欢些什么呢?她的丈夫又是怎样出众的人杰,让这样一个绝代佳人如此坚贞。 不一会儿,小二敲门送来了热水。 一般天字一号房没这么宽敞,玉夫人的这一间似乎打通了隔壁,所以才空出一个雅间来,山水屏风后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浴桶。 浴桶里还撒了柔软的花瓣儿,并排有几个羊脂玉的小盒子,装有细腻的猪苓,闻起来有一股甜香,一看就是女人用过的物件。 无情:“…………” 他苍白的脸颊烧红了,袖中的指节不自觉的蜷了一下,这样私人的物品,怎么可以与玉夫人共用一件,这难道不是在冒犯她? 这个俊美、冷隽的青年一生之中,从未与哪一个女人如此亲近过,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自然要方寸大乱,不知如何是好了。 玉夫人见他一动不动,放在膝上的一只手掌握起,似有难言之隐,柔声道:“你的剑童怎么不在身边?如今行动不便,不若妾身来帮你擦洗,也省的耽搁时间水凉了。” 说罢,她已将一只广袖挽了上去,露出软绸与轻纱下的玉臂,纤细而不见骨,丰盈而不见肉,雪白细腻,让人很想吻咬一口。 无情匆匆移开视线,眼睫一颤,语声之中有一丝艰涩,道:“不必了,我已习惯自己做这些事,不碍行动,夫人不用帮忙。” 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却比处子还要纯洁,连女孩子的小手都没摸过一次,又怎么可能突破底线,让一个女人为自己擦身? 更何况…… 他的双腿已废,尽管一直在按摩,不让肌肉萎缩,可到底不如寻常人一样,小腿纤细羸弱,几乎看得见肌肤下淡青色的脉络。 不知为何,无情心中忽的生出一种执拗的情绪,还有一点落寞,不想让玉夫人看见这双腿如今的模样——并不美丽,甚至是一种残缺,她一个弱女子,说不定会被吓到。 弱女子玉夫人看不到美人入浴,十分可惜,柔声叮嘱了几句,就退到了屏风之后。 无情一连奔波了七八日,如雪的白衣也沾上了尘土,多日不沐,自己心中也有一点受不了,确认四下无人,这才脱下了衣裳。 他不能修习内力,也练不了什么拳脚功夫,身上竟也有一层薄薄的肌肉,覆在冷玉似的肌理上,苍白、漂亮的有几分凄美了。 最后一件内衫落下,漂亮的喉结、线条凌厉的锁骨一览无余,墨色的发丝被水汽打湿了,一顷而下,纠缠在如玉的肩颈……他的身体,每一处都比正常男人更浅色一些。 与此同时,屏风后露出了一只毛绒绒的兔头,两枚柳叶似的小耳朵立起来,十分人性化的用小爪子捂脸,看一眼立刻缩回去。 “叽。” 没被发现,小兔团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偷看的打算,默默的蹦回了软榻上,小爪子在枕头下扒拉两下,翻出一只流星镖。 水声响起,玉夫人有一次出现在了软榻上,柔软的手拿起飞镖,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无情的替身了。 她把玩了一会儿,估计沐浴的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把飞镖一收,冷冰冰的铁器已被捂的热乎乎,贴着肌肤存放,一点也不冰。 过了一会儿,无情坐在轮椅上从屏风后出来,身上已换了一身衣裳,和上一件几乎没什么差别,不细看甚至认不出来是新衣。 他鸦羽似的发丝浓而长,湿漉漉的披在肩上,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削,冷淡的神色不带笑意,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与萧杀气质。 玉夫人柔柔一笑,眸子之中浮现出一抹动人的情愫,道:“你的床铺已铺好了,快把头发擦干,等一下就可以休息了,洗漱的东西放在原处就好,等一下妾身会收拾。” 无情眉心一蹙,制止道:“不敢劳烦夫人,在下是借宿的客人,这些小事本就该亲力亲为才对,怎么能反去麻烦主人代劳?” 更何况,玉夫人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多少人等着侍奉她,天下的男人,本就该为追寻她的目光而疯狂,有谁舍得她辛苦呢? 玉夫人含笑道:“这里是客栈,我也不过是一个客人罢了,公子行动不便,妾身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又有什么打紧呢?” 她走近了一点,取来一条雪白、干燥的白巾,揉搓无情滴水的发尾,柔声道:“你若是真的过意不去,不如也替妾身做一点事如何……比如,改日陪妾身去一趟晴雪寺?” 无情思忖了一下,道:“自无不可。” 玉夫人如此花容月貌,又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系统:……?)的弱女子,她的丈夫不在身旁,孤身一人,想必出行之时十分不易,会害怕有歹人尾随,也是理所应当。 玉夫人弯唇一笑,似乎十分开心,可是很快眸子之中又浮现出一抹忧色,咬着唇问道:“晴雪寺人山人海,上一炷香也许要耽搁几个时辰,妾身会不会误了你的正事?” 无情道:“不会,我本来也要去一趟晴雪寺,只是不知夫人来赵城,所为何事?” 他心中有一点奇怪,这样的美人为何一直声名不显?她的温柔与美貌,已是一种天赐的珍宝,应该从幼时就已艳名远扬才对。 玉夫人的脸颊红了下,似乎生出了一点羞意,眼波如水,道:“本来没什么事,只是太憋闷了到处走一走,不过现在么……找到了我的夫婿,自然是要与他快活一阵。” 她羊脂膏一样的肌肤下,就透出了一层诱人的淡粉,像是一只可口的水蜜桃,碰一下就要流出汁水,已经熟透了,等待采摘。 无情苍白的脸,一下子更苍白了。 玉夫人……她的丈夫也在赵城,只是不知为何与她分开了,可他分明感觉得到,玉夫人对自己亦别有不同,这又是为什么呢? 电光石火之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放在膝上的手倏地一颤,神情越发的冰冷了。无情在一刹那之间似乎坠入了雪窟,全身冷的吓人,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苦涩之意。 他在“天.衣.居士”的指点之下,已修习了一种破气神功,流风所及可凌空飞渡,行动并不困难,可在旁人的眼中还是一个残废。 女子的心肠柔软,多半以为他孤身一人又行动不便,所以才心生怜悯,多有照顾。 玉夫人似乎有一点担忧,动人的脸庞上也浮现出一丝忧色,道:“你怎么了,一下子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她伸出一只柔软的手,探向无情的手腕脉门,道:“说起来,我还懂一点医术……匣子里有千年人参和灵芝,补血益气,明日还得再去一趟药铺,抓几副药给你补一补。” “…………” 无情抬起眼眸,一双冷到彻骨的眸子有如寒星,这么看过来时无端让人觉得胆寒。 可是很快,他垂下了纤长的睫毛,一动不动,任由美人白腻的手掌轻轻扣住脉门。 对于江湖人而言,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动作,一旦让人制住脉门,几乎与送死无异了,可他的第一想法,竟是一些旖旎之事。 ——书上说,女子软玉温香,果然不无道理,这一瞬间的触碰,似乎陷进了一片柔软的云朵中,这种感觉实在让人不可思议。 过了一会儿,玉夫人收回了手,嗔怪的望了他一眼,柔柔的道:“小古板,本就忧思多虑,又多日奔波,以至于气血两虚,若是不给你补一补,还真不知如何下手呢。” 无情的外表很是冷静,让人看不出内心的激荡,淡色的唇一抿,道:“没什么,不必夫人费心,这已经是多年的老毛病了。” 他生性十分倔强,甚至有一点孤僻,并不想让人知晓自己的脆弱,这时候是从来都不愿意让人看到,从来都不肯让人帮他的! 尤其是玉夫人。 在这样一个绝色美人面前,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对美人有几分眷恋的男人,就更不愿让她知晓自己与旁人不同的痛点短处了。 玉夫人咬了下唇,贝齿洁白,在柔软的唇珠上留下一点水痕,道:“你是不信任妾身的医术,还是在讳疾忌医?身体这么差,将来有碍于……反正,我心中会十分难过。” 无情:“…………” 又来了,那种玉夫人对他十分怜惜、甚至有一点青睐的错觉,可那是怜悯、同情。 他在心中讥讽自己,玉夫人这样的绝代佳人,不知见过多少当世人杰豪雄、富商巨贾,怎么可能对一个残废的男人青睐有加? 这一会儿的功夫,无情的心中已不知是几分落寞,几分怅然——自他拜入诸葛正我门下之后,就少有这样自怨自艾的情绪了。 玉夫人轻轻一叹,潋滟的眸光如春水一样动人,又似春风一样温柔,柔声道:“这么久不说话,你在想什么耗费心神的事?” 又为什么露出一种看似十分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实则分外惹人怜惜的表情,让她差一点就忍不住,把他按在怀中安抚了。 无情沉默了一下,下意识绷紧的肩瘦削而有力,有一种嶙峋之感,道:“没什么。” 他移开视线,尽量平静的道:“明日我会再寻一家客栈投宿,毕竟孤男寡女,夫人又已经嫁人了,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 “你是江湖人,还在意这个。”玉夫人忍不住笑了,道:“妾身的夫家姓盛,听闻无情大爷的本名就是盛崖余,你大可说是我丈夫的兄弟,如此一来,还怕有人闲话么?” 她的眸子里,似乎蒙了一层水雾,无论怎么看人都有三分缱绻,道:“只不过,这样妾身恐怕要占一点你的便宜,让无情大爷改口叫嫂嫂了……不过,你真有兄弟么?” 无情的喉结无意识的滚动了一下,苍白的脸颊又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似乎有一点无措,道:“没有,倒是有三个师兄弟。” 他的心头纷乱如麻,一听到这段话,只觉得玉夫人身上又多了一层枷锁,让人可望而不可即,又忍不住生出更不堪的想法来。 玉夫人凑近了一点,脸庞上有一种动人的娇态,柔声道:“明日不去晴雪寺,先与我一起去药铺好不好?你要查案,妾身可以帮一点忙,这里的人似乎对我有求必应。” 她似乎不知自己有多么诱人,这样与男人共处一室有多么危险,可一想到站在这里的人是自己,他心中竟有几分可耻的庆幸。 无情只能应了一声,道:“可以。” 在玉夫人的面前,他一直在退让,从没坚持过自己的想法,或者说男人的本能让他下意识的退让,不想这么个美人伤心难过。 她太美好了,纤长的眼睫下目光温柔的不可思议,丰腴而柔软的诱人身躯,肌肤白腻有如羊乳,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陷进去。 不多时,夜幕彻底降临了,满天星斗如棋,一轮圆月高悬,一缕云雾遮不住皎洁如水的月华,在地上映出了几个淡淡的影子。 这样的美好、凄清的月色,让一个内心敏感多思的人很难不触动,无情移动轮椅的机括来到小窗边,从袖中摸出了一管玉萧。 萧一摆到唇边,本该立即发出几声清越动听的韵律,可一想到如今身在客栈,并非孤身一人,以萧声疏情恐会扰人清梦,也可能会被误认为是一种唐突,他又收了回去。 玉夫人沐浴在月华之下,肌肤披上一层了清冷的辉光,道:“你要吹箫么?不必顾及旁人,现在还不是深夜,这里的人不会睡那么早,不等到我熄灯,他们绝不入睡。” 无情抬起了眼帘。 他的眸子极黑,有一种近乎于刀锋淬火的明亮,摇了一下头,道:“只是看一看。” 萧声可以传达出许多情绪,也会感染所听到的人,他如今心绪不宁,又对有夫之妇怀有几分好感,怎么可能会让别人听出来? 玉夫人道:“这只箫叫什么名字?” 她的钗环尽卸,腮凝新荔,如云的鬓发柔软而又蓬松,让人不得不怀疑,莫非百姓们的猜测不假,她真的是从月中来的嫦娥? 无情并不看她,纤长的睫毛遮去了眸子里的暗色,那双寒潭一样的眼睛,也看向了自己修长、苍白的手指,低声道:“小吻。” 这是他少年之时诸葛正我所送,本名叫做“铁腕”,不过他觉得吹箫之时手指拂过气孔,似在轻吻,于是给它取名叫做“小吻”。 不过……一般男子的配箫,似乎不会取这么温柔小意的名字,也不知玉夫人会不会觉得讶异,他一个男人,竟这样敏感多思。 玉夫人掩唇一笑,眸子里流淌着温柔的笑意,道:“是么?我还以为你这样一个小古板,会取‘正阳’、‘止戈’一类的名字,未成想竟如此可爱,到底还是一个年轻人。” 她俯身过来,柔软的指尖在无情的额上轻轻一点,似是一个可亲的姐姐,让人忍不住沉溺于温柔之中,笑道:“我去端一碗羊乳过来,你也喝一些,晚上睡一个好觉。” 无情的心脏倏地一跳。 他的手放在膝上,苍劲的、冷玉似的指节蜷了下,薄而锋锐的唇一抿,似乎在忍受内心的谴责,怎么被碰了一下就心神激荡? 玉夫人的手实在很美,在月色之下更是白的有如美玉,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是一朵百合绽放时的轻颤,让人想捉住亲吻。 而且她还换了一身轻薄的衣裙,不是白日那一套端庄的深衣,而是好几层梦幻似的薄纱,这让她看起来柔软极了,身上那一股淡雅的香气,也变成了一种极诱人的甜香。 像是开到荼靡的花,熟透了的樱桃,又或者……一个对情人释放自己魅力的美人。 一直到躺在床榻上,无情才强迫自己忘记这个味道,可却一直无法入眠,他不去想玉夫人,一直在思考如何缉凶,可是没换一个思绪,玉夫人的脸都会浮现在脑海之中。 忽然,床榻下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他的手中扣住一枚梅花镖,寒星似的眸子里映出几分冷意,可随之而来的却不是什么歹人,而是一团毛绒绒的小兔子,雪白柔软的一只,玲珑可爱,正努力往榻上蹦跶。 无情:“…………” 看起来有一点眼熟,这么小、这么可爱的兔子应该不多见,似乎是他从花瓣堆儿里救下来的那一只,也不知怎么跟到了客栈。 小兔子“叽呀”一声,终于蹦了上来,两只兔爪爪揉了一下脸,似乎很累的样子,三瓣嘴动了动,小心的贴着软被团成了一团。 它实在太小了,只有一点点大,由于没有人类的视线范围,就没有发现无情还并未入睡,小心翼翼的挪了几下,挨上他的腿。 无情并未多想,心道:一只小兔能记住恩情,嗅着气味追了这么远,甚至不怕客栈中的人,一路找到这里来,真有几分灵性。 他坐起身,不出意料的看见小兔团吓得一个机灵,不由一笑,伸手捧起小兔子,翻看了一下它的腹部和爪爪,还是个女孩子。 兔兔很快就在抚摸之下,享受的摊成了一张兔饼,软乎乎的“叽”了一声,还用小脑袋蹭了一下男人的指腹,十分喜欢的模样。 无情神色稍缓,道:“追了这么远,没受伤就好,明日把你送回原处,捕快出门办案不可能带你,也没办法养一只小宠物。” 他把小兔放在枕边,闭眼入睡了,然后就做了个十分难以启齿、也十分真实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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