宥光拿着纯白面具的手轻轻捏起来,纯白面具直接消失在他手上。
你睁大眼睛,满眼稀奇。
“它被吞噬了一半,已经是属于我的东西了。”他回答道,没有再把纯白面具拿出来的意思。
这是放弃让你戴上面具了?
那你可得问问:“面具是做什么的?”
话刚说完,放映厅的灯突然被关掉。
工作人员认为观众们都离开了,因此熄了灯。
你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宥光从楼梯上站起来,把你的书包背在背上,另一手拿起红伞。
“……是正在改变的特性,还不稳定。”黑暗里传来宥光的声音。
“你会变成什么样的特性?”
“不知道。”
他来到你身旁,弯腰,拉住你的手。
“回家吗?”
你刚想答应,突然想起万一回家的时候刚好碰上母亲回来怎么办,虽然母亲从未教训过你,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去挑战了。
“到家附近的楼梯上吧,你的特性还没稳定,我偷偷跟你接触的事情不能让妈妈发现。”
宥光沉默,带着你在台阶上迈步,再次睁开眼时,你来到家附近的公园里。
你朝他要了书包和伞,准备最后一小段路程自己走回家,就算遇到母亲,也可以假装是自己一个人出去玩了。
“宥光再见。”
你转身想走,手被拉着不放。
你疑惑地回头。
宥光黑沉的双眼与你对视:“宝宝,什么时候回来。”
你扬起头,嚣张地说:“要喊安哥。”
他无奈地绷直嘴角:“安哥,什么时候回来?”
“嘿嘿。”你露出得意的笑脸:“快的话两天,慢的话五天,因为不确定抓怪谈需要多久,就算没有抓到,五天内也一定会回来的。”
“你一定要回来。”
“放心吧,你那么重要,我不会抛下你的。”你认真地说。
宥光眨了眨眼,别开视线。
“这下可以松开我了吧?”
“嗯。”
他应了声,做出一个你猝不及防的动作。
他两只手伸向你的脸,在你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把你的脸捧起来,捏住你的腮帮子,轻轻往外一拉。
你脸上的嘟嘟肉被扯平。
然后两只手掌伸展,贴着你两侧脸颊往中间一挤。
你的脸和嘴巴被挤得嘟起来。
他低着头看你,双眼弯弯,眼角眉梢露出笑意。
“我等你。”
他说完这句话,飞快消失了。
他一系列的动作又快又流畅,你这才反应过来他干了什么,脸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冷意。
!
你不可置信地摸着脸。
宥光有样学样,你之前捏了他的脸,他就飞快学习了这个动作!
动作那么流畅,逃跑得也快,很难说没有在心里演练过好几遍。
报复心理太重了吧!
“宥光!”你不甘心地冲着楼梯喊他的名字。
“小狗学人精!”
他故意躲着不出来。
可恶!
......
你背着书包,一路甩着手里的红伞,偶尔朝着空气刺几下,假装红伞是剑,空气是宥光,这样你就打了他很多下了。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家里了。
还好你机智,不然和宥光一起出现在家门口的话,岂不是被抓个现形。
“妈妈,我回来了!”
母亲朝你伸出手,摊开,她手心里躺着两张红色的小票。
“这是什么?”你疑惑地接过,拿起来一看:“哇——火车票!妈妈好厉害!是去打电话怪谈城市的火车票吗?”
母亲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你简直无法想象,母亲是怎么获得这两张火车票的。
太厉害了。
“妈妈是最厉害的怪谈!”
母亲摸了摸你的头。
你期待着和她一起坐火车去别的城市。
她说过,不能离开这座城市太远,打电话怪谈所在的地方应该不算远,否则母亲不能过去。
母亲和宥光身上的这项规则,大概也没有那么严格。
你还记得那颗磕掉的牙就被留在某座高山顶上,当时是宥光带你去的,那个地方不可能在城市里,所以宥光也可以离开城市一段范围,只是不能超过范围之外。
至少要离开两天时间,你提前给仓鼠的食盒和水槽里加满水和杂粮,免得把它饿死了。
“猫猫!”你打开窗户,朝屋外喊。“猫猫——”
不多时,有低沉的叫声回应你。
“喵呜——”
猫灵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跳上窗台。
你伸手摸着它又长又炸的长黑毛,对它说:“猫猫,我要离开几天,是坐火车到别的城市。”
猫灵眯着眼看你,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没办法带你去。”
“呜……”它发出低低的呜声,似乎在回应你。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不用担心,就当我是去捕猎了!”
它舔.了.舔胡须,趴在窗台上。
挨个安顿好家里的“小动物”,你拿着零钱出去买了一大堆火车上吃的零食,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火车是上午九点发车,第二天早上六点多你就醒了,背着书包和母亲坐公交车去火车站。
她现在坐公交车熟练很多,因为把脸漏了出来,所以即便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有点可怕,但只要不是特定的天气和环境下做诡异的动作,已经不太会吓到路人了。
火车站很多人,闹哄哄的,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你注意到人群里有一些贼眉鼠眼,目光四处乱瞄,不断打量来往旅客的人。
他们不太避讳小孩,似乎是有恃无恐。
不过每当视线转到你和母亲身上时,那些人立马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这样活在阴暗角落里的人,能敏锐地察觉到一些危险。
当然,最重要的是母亲除了拿着一把你带的红伞,什么行李也没有带。
与其对她下手,还不如来偷或者骗你装满零食的书包。
他们之中,有人很快盯上目标,那是一对穿着打扮光鲜亮丽的母子,在灰扑扑的火车站里显得十分亮眼。
女人挎着挎包和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十岁左右的男孩,两人小声交谈着。
一个大夏天穿着宽大长袖外套的男人看了眼四周,悄悄靠近。
他站在女人后面,手掌里露出一角锋利的刀尖,轻轻一划,女人挎包侧面就被割开。
男人另一只手伸进女人的挎包,飞快摸出什么东西,装进自己口袋里,他似乎觉得挎包里还有别的值钱物品,没有收手,继续伸指往里夹。
女人和儿子说话,她儿子低头看着地面,两人毫无所觉。
一年级的小学生可以管这种事吗?
据说像这种地方的小偷扒手被人揭穿的话,会进行报复呢。
“抓小偷啦!”你指着男人大喊。
男人一惊,手指还在挎包里。那对母子回头看向身后,同时周围的路人也看向你和被指着的小偷。
女人大叫着捂住挎包。
男人缩回手,目光恶毒地瞪你一眼,嘴里骂骂咧咧着什么。
周围的人看着,还没有动作。
你扬了扬眉,挑衅地看着男人,大喊:“那个小偷刚才偷了好多人的东西,快抓住他,不然大家的钱拿不回来了!”
众人哗然,一部分人赶紧查看自己的包,另外一部分人生怕小偷逃走,来不及检查财务,自发朝小偷围堵过去。
还有几个大概是同伙的人,装作围上去,实际上想浑水摸鱼,让小偷趁机逃走。
但众人对自身财物的热情让小偷根本无法逃脱,他很快被抓住搜身,所有东西放在地上,不断有失主骂骂咧咧上前认领,有的还趁机踹小偷几脚,那小偷很快鼻青脸肿,还不忘盯着你的方向,目光阴毒。
你朝他露出灿烂的笑脸。
然后仰头看向母亲:“妈妈,那个人好坏,他瞪我。”
母亲阴冷的目光锁定那名小偷。
小偷很快察觉到什么,脸上的阴狠被恐惧替代,他疑神疑鬼地四处张望,像是感觉到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就算有被偷的人气得打了他一拳,他也不在状态,精神恍惚。
大概是总觉得有可怕的东西在盯着自己吧。
“喂,小孩。”有人在喊你。
你侧过头,看到一个侧脸有道疤痕的男人,他脸型很硬朗,下巴冒出几根胡茬,有一双像是经历了很多的深邃眼睛。
“跟紧点你妈,别乱跑,这里坏人多。”他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
见你没反应,他问:“听到没?”
“知道了。”你笑嘻嘻地说,一副完全没有把刚才指认小偷的事情放在心里的样子。
他看你这反应,又看了看牵着你的、一头长长黑发,穿着白裙“柔弱无力”的母亲,皱了皱眉,问:“你们坐的什么车次?”
你看了眼火车票,把车次报给他。
男人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他抬头看了眼火车站的人群,不知道在看谁。“在车上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也别和陌生人走,如果有人想强行带你走,就大声喊人。”男人蹲下来对你叮嘱了几句,然后抬头看向你的母亲。
母亲察觉到被人类注视,缓缓扭头看过来。
“……”
男人本来正要开口说什么,与她阴沉的目光对视后,嘴里准备说的话突然噎住了。
他顿了顿,还是隐晦地提醒:“妹子,你儿子揭发了小偷,你们上车后小心点,看紧你儿子,他们有团伙,这些人报复心很重。”
母亲盯着他,沉默。
这个时候,你义不容辞地站出来替母亲和人类进行交流:“谢谢叔叔,我和妈妈会小心的。”
男人露出有点困惑、有点奇怪的表情,看着你和母亲欲言又止,最后没再说什么。
大概在他眼里,你和母亲属于奇怪的人。
在你眼里,他也有点奇怪。
不仅是他对你说的话奇怪,让人忍不住联想很多。还有他这个人,身上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怪谈在他身上留下过痕迹。
提醒过你们之后,男人站到一旁,他背上背着背包,目光不时略过人群,打量来往的行人。
除了不盯着行人的行李眼神乱瞟以外,他现在做的事和小偷差不多。
你盯着他看了一会。
他的背包旧了,有些地方磨损,背包略扁、没有装很多东西,侧面放着水瓶。和周围行人大包小包提着行李不同,他像是在街上随处可见的打扮,穿着以轻便、舒适为主。
不像来火车站坐车的。
你拉着母亲靠近他,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好奇地问:“叔叔,你来车站做什么的啊?”
他没有立刻回答你,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会才含糊不清地对你说:“算是找人吧。”
找人就找人,为什么说“算是找人”?
你有点好奇:“叔叔找什么人?说不定我和妈妈知道哦。”
男人不以为意,但他却用一种平静又麻木的语气说:“那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个打着黑伞的阿姨……或者姐姐?”
说到这里,他低头嗤笑了一声,似乎在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可笑。
他没指望能从你这里得到答案。
更不指望你会听明白他语焉不详的描述。
真奇怪。
不过说起打着黑伞的女人,你脑海中的确有一个印象深刻的存在。
那可不是什么“人类”。
黑伞本来就少见,人们忌讳黑伞,日常生活中几乎不会有人使用。
或许,男人要找的就是你见过的那个女人呢?
你答道:“看到过。”
男人眉头微挑,对你的回答有些意外,依旧没有很在意。
你被勾起了好奇心,再加上母亲在旁边,完全没有不多管闲事的想法,问:“她有什么特别的吗?”
并装作童言无忌的语气说:“我读幼儿园的时候见过她,老师好像看不见她。”
男人愣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燃起某种希望,他急切地蹲下身来,与你平视:“她是不是戴了帽子?”
你回想打伞女人的模样。
男人耐心地等着。
“她戴了帽子,是白色的,帽子很大,能遮住半张脸……她是不是还穿红裙子?”你反问男人。
男人闻言,苦笑了一下,说:“也许吧,我只知道大概,不太清楚她具体什么模样。”
他很快又打起精神:“你刚刚说读幼儿园的时候见过她,那是什么时候?”
“有大半年了,因为那个打伞的阿姨很奇怪,我才记得特别清楚。”
“那你还记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你摇头,男人目光中难掩失望。
虽然不确定你说的是不是他要找的人,但好歹有个希望,但距离你上次见到打.黑伞的女人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年,想找到她很难,如果知道长相的话,还有希望找一找。可连长相都不知道,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的脸根本看不到,怎么会记得?”你觉得这个男人对自己要寻找的存在半知半解,像个无头的苍蝇到处乱撞。
但偏偏越这样,越让人好奇。
反正火车还没到,就当闲聊了。
你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指着候车厅的空座位说:“那边空出位置了,叔叔,我们到那边坐吧。”
空座很难找,之前座位上人坐满了,你不得不和母亲站着,这会好不容易有几个座位,差点飞冲过去。
不管你跑多快,母亲都迈着稳定的步伐紧跟着你,你牵着她的手,感觉在牵气球,一点坠感都没有。
和母亲坐在座位上,你吐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转头问旁边刚坐稳的男人。
“叔叔,你为什么要找她?说不定我还会再看到她哦。”
男人摇了摇头,不打算和一个小学生说太多。
觉得小孩子能懂什么。
真是无情的大人,用完小孩子就扔。
他从背包里摸出一袋饼干递给你:“叔叔请你吃饼干,想不想喝饮料?我给你买。”
好吧,还算他有点情义。
“叔叔不想找人了吗?和我说清楚的话,以后我再见到她,可以打电话给你。”你顿了顿,目光望向前方,回想着说:“她对我说过一句话,我总觉得还会遇到她。”
“什么话?”
“她说‘你看到了’,然后老师过来,她就消失了。”你实话实说。
这还是第一次向成年人类说出怪谈的存在,对方并没有质疑你,有种轻松感。
男人听完,凝眉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半晌,低沉的声音才缓缓说道:“小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你期待地看着他。
“有一个打着黑伞的女人,能够打开通往未知空间的大门,她会引诱被盯上的人进入大门,去往另一个空间。进入另一个空间的人几乎都失踪了,少数有几个回来的,也疯疯癫癫,出现在和失踪地点毫不相干的地方。可能相隔十几公里,也可以出现在上百公里之外。”
“没了?”你问。
“没了。”
“好吧。”这是一个不完整的故事。
“那你为什么要找她,你想去感受一下另外的空间?”你一本正经地发问,男人却诧异地看了你一眼,好像第一次看到王八会吐水一样惊讶。
“你那是什么奇怪的眼神……”你忍不住吐槽。
“还以为你会听不懂。”男人抬手摸了摸冒着胡茬的下巴:“小孩懂挺多的。”
他因为你的表现,增加了对你的信任值。
“跟你说也没什么。”他拉开背包最里层,拿出一个钱包,打开钱包夹层,露出一张黑白照片,喃喃自语:“就当我是疯疯癫癫在胡说八道好了……”
你看向照片,现在已经有彩色照片的技术,可以看出这张黑白照片拍得有些年头了,照片里四个人并排站着,对着镜头露出笑容,一对中年男女站在中间,十五六岁的女孩靠在中年女人肩膀上,微微歪着头。另一边,中年男人身旁是二十多岁的男人,眯着眼看镜头。
照片里二十多岁的男人和此时拿着照片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很明显是男人年轻时的模样。
“照片上是我和我的家人。”男人轻轻抚着照片边缘,低声说:“我们本来一起生活,直到有一天,他们突然消失了。”
你看了男人一眼,他不像是神志不清或者在撒谎。
“那天傍晚,我很确信他们没有出门,妈妈在厨房洗碗,爸爸在书房和妹妹谈话,她那阵子好像谈了男朋友,被隔壁阿姨看到,我们家里人才知道这件事,我爸不同意她那么小就谈恋爱。
我躲在房间里看连环画,不知道外面什么时候没有声音的,挂钟指着时间七点半,我估摸着爸爸差不多和妹妹谈完了,想出去和妹妹说几句,但我打开房间门,屋里很安静。
书房、厨房、客厅、爸妈和妹妹的房间里都没有人。
外面下着雨,家里的雨伞和雨衣没少,他们的鞋子还在门口,厨房里的碗洗了一半,书房的椅子上还有温度。
但他们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我找他们快十年了。”
他语气平静,不知道把这个故事述说了多少遍,讲给过多少人听。
你想到他身上怪谈留下的痕迹,猜想这件事大概率是怪谈所为,也有些疑惑地问:“你为什么没有消失?”
“大概是因为起火了吧。”男人低头坐着,脸色平静:“我到处找他们,妈妈在厨房里煮的东西燃起来,把房子烧了。”
你摸了摸脸颊,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找了那么多年家人,大概也不需要一个小学生没有意义的安慰。
你总结道:“打伞的女人能打开通往未知空间的大门,所以你认为家人被带到未知空间里了,于是想通过打伞的女人找到他们?”
男人又用那种惊讶地目光看了你一眼。
“你很聪明。”
你摇了摇头。
你不过是比普通人更多接触怪谈罢了。
但即便如此,你也觉得男人恐怕很难找回家人了。
不过你没有多说,只是从书包里翻出纸笔:“叔叔,你把电话号码告诉我,我看到她会给你打电话的。”
男人摸出小灵通,给你报了一串数字,并且向你问了幼儿园的地址,他打算去那附近碰碰运气。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好。
他说自己常年待在火车站,就是觉得这里人来人往,说不定有特殊的人能够知道这种情况。
你听出他口音不像本地人,随口问了一句,却得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信息。
“我是从一本旧书上看到的,打伞的女人在上面也有记载,那本书上说,这座城市是源头之一……”他说,旧书是手抄本,不知道有没有原版,更不清楚作者是谁,上面记载这座城市是源头之一。
怪谈诞生的源头。
各种情绪、阴暗、或是由别的什么东西汇聚在此处,衍生出各种各样的怪谈。
源头处的怪谈是最多的。
除了这些,书上还零散地记录了一些关于怪谈故事,男人口中打伞的女人的故事就是从这本书上看到的。
可惜那本书很薄,内容不多。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消息。
自从出门上学之后,你偶尔会遇到怪谈,还以为怪谈在这个世界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只不过很多人对怪谈事件保持半信半疑的态度,毕竟危险性高的怪谈但凡遇到,人直接无了,不能向外传达更多信息。
就像坏人一样,有的人常常遇到,有的人一把年纪了还能保持天真。
但凡消息闭塞一点,难免会认为从身边得到的信息就是整个世界。
你也从未设想过这个世界只有你所在的城市问题最大。
你对那本书很感兴趣,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记录的,并向他表示你也知道怪谈的存在。但你和母亲乘坐的那班火车快到了,男人承诺,如果你帮他找到打伞的女人,他就把那本书送给你。
“这么大方啊,我会帮忙的,过几天我就坐火车回来了,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程予兵。”
能跟你说这么多,说明程予兵已经把你当做一个能够独立思考的人来看待了,而不是小孩子。
又或者,寻觅近十年,他拼命地想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不管这根稻草有多脆弱。
看着他坚毅的目光,你相信是前者。
“你呢,叫什么名字?”程予兵问。
“我叫长安。”
广播通知火车到站了,你从座位上起身,准备告别程予兵,和母亲去乘车。
“长安。”程予兵喊住你,在你面前蹲下来,说:“我在火车站待了很长时间,知道这里有很多坏人,你今天指出来的那小偷有个亲戚,经常在火车站来来往往,有人说他是做人口生意的,恰好和你坐同一班火车,你小心那个小偷指使他来报复你,火车中途在站点停靠的时候警惕些,不要离开座位、不要下车,应该就不会有事。
我和你说这么多,是感觉你和普通小孩不一样,能明白我说的话,希望你和你妈妈能平平安安回来。”
“谢谢叔叔。”你向程予兵道谢:“放心吧,我和妈妈不会有事的。”
程予兵点了点头,抬手摸向你的头顶,被你偏头躲开。
“不能摸,摸多了脑袋会不聪明的,叔叔再见。”
“再见。”
......
“呜——呜——”
“哐——哐——哐——”
你和母亲坐在绿皮火车上,随着火车前行轻轻晃动。
母亲拿到的是硬座车票,车程有三个多小时,算得上短途了。
巧合的是,坐在你和母亲对面的是在火车站被小偷光顾的母子俩。
他们认出是你揭发小偷,向你道谢,那位妈妈看着你的母亲,鼓起勇气搭话:“姐,你家孩子教得真好。”
母亲幽幽地抬眼看她。
好半晌,那位妈妈浑身都快被母亲看得凝固的时候。
母亲:“嗯。”
那位妈妈露出僵硬尴尬的笑容,不自然地坐在座位上,比她儿子坐得还像个板正的小学生。
她儿子却不太在意,毕竟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跟小孩又有什么关系。
他小小年纪就戴了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自然卷,皮肤很白,推着眼镜打量你。
你不甘示弱地看回去,并主动问:“你读几年级了?”
“你读几年级?”他反问,板着脸不苟言笑。
“你先回答我,是我先问你的。”
他往下拉了拉嘴角,回答:“三年级。”
你这才回答他的问题:“我读一年级。”
听到你读一年级,他侧头看着火车车窗外一排排飞快划过的房子,不太想跟你讲话了。
——来自小学生的鄙视链,高年级小学生不喜欢和低年级小学生玩。
你也不在意,早就想好了在火车上怎么消磨时间。
在书包里翻啊翻,翻出一盒黑白棋子,把塑料纸的简易棋盘铺在火车的小桌子上,白棋放到母亲前面,说:“妈妈,我们来玩五子棋吧。”
母亲点头,听你讲解规则。
前几局你故意放水,母亲赢得很轻松,落子的速度越来越快,但过了几局,你逐渐开始提升难度,母亲常常捏着一枚棋子陷入沉思。
“瓜子、零食、饮料——”
乘务员推着小推车从走廊路过。
车厢里吵吵嚷嚷,有大人在打牌、有人睡得打呼、有小孩吵闹嬉笑。
火车车窗外的景象已经从房子变成了山丘树木,郁郁葱葱,展现出少有人涉足的风貌。
一边等待母亲落子,一边望着车窗外天空上飞过的鸟儿发呆。
你忽然想到宥光。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会不会又在胡思乱想,觉得你要背叛约定、离开他了。
“嗒。”
母亲终于落下手里的白棋。
你看着她连成一排的五颗白棋,夸赞道:“妈妈,你又赢了!”
母亲朝你笑了笑。
火车广播里开始播报即将到达下一站,需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车厢里有人开始搬拿行李,朝车厢门处走,人员流动。
一些人离开车厢,一些人进入车厢。
你察觉到有人在盯着你,不是打量的目光。
抬头看去,车厢门附近站着名四十来岁的大妈,穿着普通的衣服,梳着普通的发型,连那张脸也很普通,钻进人群里就能隐没。
是她盯着你,见你抬头看她,她还朝你笑,像个热情友善的大婶。
除了她,还有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偶尔从你身上一晃而过,如果不是怪谈见多了,再加上吸收了一些能力和力量,对人类的感知也变得敏锐,你很难察觉到这道视线。
视线的主人是名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三角眼、身形偏瘦,穿着灰色的条纹衬衣,侧身站在大婶右后方,眯着眼看窗外的景色,像是在车厢里待闷了,随便走走透气。
他表现得和大婶完全陌生,两人互相不看对方,没有任何交流。
形迹可疑的人类。
你想起程予兵的嘱咐。
这两个人是人贩子吗?
火车快到站了,他们在这时候出现,如果把你拐走,到达下一站站点的时候就能带着你迅速下车,很难再找到他们的踪迹。
你决定不劳他们费心思。
你从背包里拿出一桶泡面放在桌子上,抱着泡面桶在座椅周围徘徊,一副想去车厢门口附近接火车上的开水的样子。
投注在你身上的视线更强烈了。
他们期待你赶紧过去。
你故意拖延时间,等到火车再次报站点名字,已经到达站点停下来,你才去牵母亲的手:“妈妈,我想吃泡面,不知道怎么接水,你和我一起去吧。”
母亲正要起身。
“我会,我带你去。”坐在对面戴眼镜的小男孩昂着头,双手抱胸地说道。
你没想到他的热情突然迸发,卡了一下壳,说:“你不行,要妈妈和我一起去。”
“谁说我不行了?”小男孩不满地看着你,从座位上站起来,径直往火车车厢门口的方向走,一边说:“我经常坐火车,什么都知道,你跟我来。”
你张了张嘴,想阻止,但小男孩已经自顾自往前走了,大概率不会听从你的意见。
你看向已经站起来的母亲。
如果母亲跟在你后面,那男孩的妈妈多半也会一起跟来,人太多,人贩子可能不会动手。
你很想让人贩子暴露,被警察抓起来,为和平社会贡献出一份力量。
“妈妈,如果我下车了,你能找到我吗?”身上还有母亲无法收走的奇怪力量,她应该能定位到你的。
母亲点了点头。
太好了,万一你翻车了,还有母亲收拾烂摊子。
“那妈妈就在这里吧,我跟他去就好啦。”你笑着说,转过头看到男孩的妈妈困惑不解地看着你,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朝她笑了笑,快跑两步跟上走在前面的男孩。
接开水的地方就在两个人贩子旁边,中年男人状似随意地瞟了你和男孩一眼,挪开了点位置让你们,便不再将视线落在你们身上。
那位大婶则笑意吟吟地看着你们。
“给我。”男孩站到开水水龙头面前,转过身来拿你手里的泡面。
他虽然三年级,但身高跟你差不多高,你在班级里算个子比较高的,为了不挡住别人的视线,座位都在后排。
男孩接开水泡面的时候,大婶跟你搭话。
“小朋友,读几年级了?”
你睁大眼睛“天真”地看着她:“一年级。”
“一年级呀,婶婶家的孩子也读一年级,跟你差不多大,他可喜欢看马戏团表演了,你喜不喜欢看马戏团表演?”
“喜欢。”
“那儿就有马戏团表演,要不要去看看?”大婶指了指火车外面。
火车外面很热闹,一长条摆摊卖东西的人,急急忙忙趁着火车停靠的时间,向火车上的人推销售卖商品。
你问:“婶婶要带我去吗?”
大婶正要说话,男孩一手端着泡面桶接水,一手按着水龙头,侧过头来皱紧眉头看着你:“你妈妈没跟你说不要和陌生人讲话吗?”
说得好有道理,你竟无言以对。
但是这两个人贩子怎么可以放过,他们说不定在车上还有同伙和已经被拐的小孩。
于是你开始熊言熊语:“婶婶看起来不是坏人。”
大婶连连附和:“对啊对啊,我的孩子和你们差不多大,我怎么会害你们呢。那个马戏团表演特别好玩,有猴子、大象、老虎、狮子,猴子还会跳舞勒!我们下去看几分钟,赶在火车开动之前回来就行了。”
“好呀好呀,我想去看。”你极度配合。
泡面的水接够了,男孩把泡面桶放在一边的台面上,推了推眼镜,另一只手拉住你的手腕:“你长没长脑子?不能去。”
你内心十分语塞,只能扒拉他的手,嘴里说:“我想去,就看一会,你先回去吧,别管我。”
男孩气鼓鼓地威胁:“你这么不听话,我去把你妈妈喊过来。”
“好啊,你去喊。”
你力气大,男孩的手轻易被你扒拉开,他瞪着你,却不肯走,怕你被拐了,咬牙切齿地说:“气死我了你!”
再这么下去,你抓人贩子的小心愿非得被男孩搅黄了。
你叹了口气,朝大婶说:“婶婶,我跟他说几句话,你不要走,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跟你去看马戏团表演。”
“好好好,不走。”大婶说完,一直背对着站在后面的中年男人转过头来,两人互相打了个眼色,大婶轻轻摇头。
几乎没有避讳你。
对小孩真是没有防备心。
你推着男孩走到一边,他竖起眉头就要说什么,估计是要骂你,你比了个“嘘”的手势,凑到他耳边,用手捂着说:“那个婶婶是人贩子。”
男孩瞪大眼睛:“人……!”
你早有准备,另一只手飞快按住他的嘴,捂得严严实实,让他一个音节也说不出来。
“小声点,别让他们发现了,后面穿灰衣服的叔叔和她是一伙的。”
男孩用力呼吸了好几下,才平复一点,你松开捂着他嘴巴的手。
他看起来还算靠谱,不然你不会告诉他这些。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她走?”男孩语速飞快地问,用一种你脑子好像不正常的目光看着你。
“我要把他们抓起来,而且我力气很大,不会有事的,等会那个婶婶拉着我一下车,你就喊抓人贩。”
男孩怀疑地看着你:“这样行吗?”
“是有点潦草。”你抓了抓额头:“不过懒得想那么多了,我妈妈很厉害的,搞砸了也不怕。”
“你妈妈好像有点……嗯……有点凶。”男孩推了下眼镜,委婉地把“吓人”换成“凶”。
“那当然,你相信我,咱们让列车上的警察叔叔把人贩子抓起来。”
男孩犹豫。
你不管他,径直走回大婶旁边,朝她伸手。
“婶婶,快带我去吧,时间不多了,等会我得赶紧回车上。”
大婶不疑有他,笑眯眯地拉着你下车。
中年男人没动,站在火车上望风。
一下车,你双脚就钉在原地,双手拉住大婶的手往下一坠,几乎要把她拉得跌倒。
你深吸一口气,大喊:“我不要跟你走!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车上男孩也开始配合:“救命啊!我弟弟被人贩子带走了,大家快来帮忙!”
到了这地步,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大婶想强行带走你,伸手使劲拽你,结果你力气巨大,她死活拽不动。
“还不快来帮忙!”她冲火车上吼。
中年男人眼神一厉,匆匆跑下车,朝你冲过来。火车上下的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惊讶之余,还没有人动作。
中年男人两三步到近前来,他接下来会弯腰和大婶一起把你从地上捞起来,趁群众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抱着就跑;也有可能顺便揍你几下,让你老实点。
两个大人你恐怕敌不过,更不想挨打,就着大婶的拉你的动作站直身体,反拉住大婶的两只手臂,脚下转动,巨大的力道让她原地旋了半圈,背对中年男人,而你站在大婶身前。
中年男人被挡了一下,想捉住你得绕过大婶的身体才行。
但他两次想绕过大婶的身体,都被你拽着大婶挡住,她几乎变成人形盾牌,站都站不稳,连连惊叫。
你的力气真的是越来越大了。
现在再去和五金店老板掰手腕的话,绝对能赢。
中年男人又气又急,咬着牙帮子眼睛发红,额角青筋一突一突的:“小兔崽子……”
周围的人陆续反应过来,吵吵嚷嚷着抓人贩子,火车上、站点旁,都有不少人面带怒气冲过来,要拦住人贩子。
中年男人见无法得手,骂骂咧咧转身就跑,他对这附近很熟悉,说不定还真会让他逃掉。
你累得气喘吁吁,那位大婶趁机挣脱,朝着中年男人相反的方向跑。
可不能让他们逃掉。
“妈妈!!”你扯着嗓子大喊。
“有坏人欺负我!”
下一秒,一道白影从火车上窜下来,来到你身边。
母亲静静站在你旁边,只有发尾和裙角轻轻晃动。
几乎让人以为,她从一开始就站在这里。
围观群众一阵骚乱,你听到一些拔高音调的喊叫。
“什么东西!”
“刚才是不是有个白色的东西‘突突’一下就过去了!?”
“啊啊啊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的娘诶,跑得也太快了吧?是国家运动员吗?”
“孩子被拐走,母亲潜力爆发干出这种事……标题取好了,等会就去采访她们!”
别说是围观群众咋咋呼呼,连你都被震撼到。
她来得也太快了!
你知道她身手敏捷,从她两三下就能爬到天花板上就能看出来,但没想到她竟然可以跑这么快!
今天又是低估了妈妈实力的一天。
来到你身边后,她仅仅是站在你旁边,没有去追中年男人,目光紧紧盯着中年男人逃跑地、快要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中年男人很狡猾,逃跑特意故意挑选老、弱、幼等人员多的方向,边跑边把一些老人孩子往后面推,让追赶他的人不得不停下扶住老人和孩子。
不过两三秒,中年男人的背影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但你能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母亲对中年男人建立了联系,身上的力量像触.须一样缠在男人身上。
你身上那股来自于母亲的奇怪力量被隐隐牵动,黑暗触.须缓缓从你身边探出来,让你感到不安和恐惧,唯有视线盯着旁人背影的时候,才能减轻这种深入骨髓的惧怕,得到安宁。
被你注视的人察觉到什么,抬头四顾,神色间有些慌乱。
好像有什么危险找上他了。
苍白的手在你身边划过,扯断那些黑暗触.须,不安和恐惧被抚平,躲进心底深处。
你拉住那只苍白的手,没有温度,却让你安心。
“妈妈。”
“宝宝。”母亲低头俯视,语调平静、幽凉:“不怕。他以后,不会出现了。”
不管中年男人是逃走、还是被抓住,都不会再出现了。
不仅仅是不出现在你眼前,更是……不会在这个世界出现了。
那名逃跑的大婶没有中年男人灵活狡猾,被热心群众押着抓了回来,头发都被人扯掉了几搓,你注意到她一左一右两只手臂上都有个发青发紫的手印。
那个手印的大小……
你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
嗯,确认是你自己的手掌印没错了,刚才捉大婶的时候下手太用力,竟然捏出这么深的印子,怪不得觉得她叫得太大声了。
火车上的乘警迎过来,押着人贩子回火车上审问,还有一部分拿着对讲机在联系火车上其他乘警。
他们对这种事有经验,火车上很可能还有人贩子的同伙,多半还带着被拐的孩子,坐火车可能是为了将被拐的小孩送到其他地方,因此让同事警惕,别让同伙跑了。
有乘警拿着小本本来问你情况,你身旁立马围满一圈看热闹的人,站得近的甚至和你距离不到一米。
母亲缓缓垂下头,头发将她的脸遮住大半。
围过来的人类太多了,他们的视线来回扫过你和母亲。
母亲大概是不习惯吧。
你握紧她的手,朝身旁人群喊:“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你们散开一点!你们长太高,挡着新鲜空气了,我会呼吸困难!”
围观群众哄然大笑,倒是散开些许,没挤得那么近了。
乘警也笑了笑,弯腰问:“小朋友,有没有受伤啊?”
“没有。”你摇了摇头,看到人群里男孩艰难地挤进来,他的妈妈跟在后面。
男孩眼镜都挤歪了,挤进来第一件事就是伸出两只手把眼镜重新戴好。
你一边回答乘警关于人贩子拐卖你的询问,一边手指在唇前比划一下,朝男孩做了个“嘘”的动作。
希望他不要说出你故意骗人贩子的事情,不然解释起来很麻烦。
男孩环着双手看你,不知道怎么想的。
直到乘警询问结束,他也没说什么。
围观群众也问了你一些关于人贩子的问题,还问你多大了、读几年级、夸你勇敢之类的,其中还有个自称记者的男人,一本正经拿着本子采访你。
他挺眼熟,你想起来幼儿园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两次,那是纸月亮怪谈之后了。不过记者显然没有认出你来,身边也没有带摄像机。
你随便回答了他几个问题,他还想采访母亲,但只问出一个问题,与沉默的母亲对视良久后,尬笑几声就溜走了。
人群散去,火车停靠站点才过去十分钟,大约还有二十分钟,火车才会继续启程。
没多久就听周围人说,乘警抓到人贩子的同伙了,有两名同伙,一名同伙背着一名五六岁大、一直昏睡的男孩,另一名同伙抱着几个月大的婴孩。
正准备逃走,被乘警逮个正着,除了那名逃走的中年男人,其他的人贩子都押起来送进派出所。
......
“喂。”
你拉着母亲回到火车上,男孩也坐回座位,面无表情地瞪着你看了几分钟,见你始终不给反应,忍不住先出声。
“你做的不对,太危险了。”他指责地说。
“离思。”他的妈妈不赞同地看着他:“弟弟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已经很害怕了,这不是他的错,你说他干什么?”
男孩欲言又止,最后只得低头小声嘀咕:“他害怕吗?我看他兴奋得很。”
他又抬眼看你,你冲他露出一个笑脸。
他推了推眼镜,板着脸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的妈妈在旁边看着自家儿子的表现,凑到儿子耳朵旁低声说:“跟小朋友交流温柔点,别天天学你爸那副臭脸,别的小朋友都不跟你玩。”
男孩没有压低声音,用正常音量回道:“不稀罕,跟他们玩浪费时间。”
“……”他的妈妈露出无语又有点小嫌弃的表情,不再说什么,转头看风景了。
“你还没回答我,你叫什么?”男孩再次问你。
“长安。”
“长安,我叫段离思。”
他又问:“我在源树读书,你在哪个学校读书?”
你奇怪地看他一眼。
怎么突然查户口了?
不过你还是回答:“星辰小学。”
“我堂弟也在那里读书,和你一样念一年级,他叫段寅,你认不认识?”
段寅是那个后脑勺留着一小撮头发扎成辫子的男孩。
你对他印象很深刻,毕竟他用心爱的洋娃娃和你换了毛绒兔玩具。
他竟然和段离思是亲戚,也太巧了。
“段寅和我同班。”你这样回答。
段离思难得露出个笑脸,露出脸颊一侧的梨涡。
只有右脸有一个梨涡。
笑得怪可爱的,和板着脸装严肃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说:“我成绩好,小学的题我都会做,你以后有不懂的问题可以找段寅,让他告诉我,我教你。”
段离思的妈妈诧异地看过来,显然对儿子的举动很惊奇。
“为什么?”你不理解,他不像个热情的小孩。
段离思直接了当地说:“你很神奇,我想跟你做朋友。”
他用了“神奇”这个词。
“好吧。”
你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发现,只要段离思愿意说话,他真的话很多,后面的路程中大部分时间都伴随着他的声音,他会问你喜不喜欢看凹凸曼,喜不喜欢和其他小男孩一样玩弹珠、煽卡片、或是抓癞□□玩之类的。
“我不抓癞□□,我抓老鼠。”你认真地告诉他。
段离思僵了一下,身体往后倾了倾。
你两只手掌圈起来比划:“这么大的老鼠,黑漆漆的、滑不溜秋,捏在手里吱哇乱叫,得抓紧它的后背,卡住头,不然它会扭过头来咬你。”
段离思看着你,缓缓摘下眼镜,拿出眼镜盒里的眼镜布,认真又仔细地开始擦眼镜,几乎忘我。
段离思妈妈也在听你们说话,此时尬笑两声,缩着手言不由衷地夸赞:“长安好厉害啊……呵呵……”
恰好他们的目的地抵达,朝你和母亲告别,拿着行李匆匆下车了。
段离思下车前回头看了你一眼,也不知道他觉得你可怕,还是继续想和你做朋友。
下一站,你和母亲抵达目的地。
这里很荒凉,四周环绕着矮山,没有人烟。
火车上和你们同一个目的地的,总共也就十几人,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下车就匆匆朝着同一个方向离开。
他们的年龄都偏大,除了有两三人牵着小孩子,成年人里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五十多岁,肤色偏黑,手上有长期劳作长出的老茧。
母亲牵着你,和其他人走的路线相同。
你不知道怪谈会在什么地方,母亲也不知道,她只是感应到了怪谈的方位,并不清楚怪谈处于什么环境。
踩着黄泥巴路走了半个多小时,一个小村庄映入眼帘。
村子一半破旧荒凉,一半炊烟缭缭,形成鲜明的对比。
与你和母亲同行的人朝着村子里走去,他们是朝有人烟的方向走的。
母亲带着你,踏向村子另一半的破败荒凉。
“诶——”有人喊住你们,回头看去,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他头上包着头巾,背上一个大包袱,两只手里还分别提着两个大袋子。
他皱眉,浑浊的眼睛眯着,苍老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喊出来的:“你们是哪来的啊?我没见过你们。”
说完缓了口气,不等你回答,他又大声说:“我不管你们去村里干什么,都不要去南半边村,不能去那边!”
其他同行的村民回头看你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没有看热闹的探究,也没有恶意。
你问:“为什么不能去?”
老头眉毛皱得更紧了,他偏了偏头,张开嘴:“啊——?”
“你们要去摘桃子?那边没有桃子,别去!”
原来是耳背,怪不得他自己说话那么大声。
不大声点,自己都听不见。
你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大喊:“为——什——么——不——能——去!”
老头皱着脸捂耳朵,嚷嚷着说:“小崽子声音那么大做甚,我听得见!耳朵都被你震聋了。”
你无语。
他后面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看不下去了,把背上沉重的行李放在地上,撇开他,对你和母亲说:“南半边村荒几十年了,从几十年前就怪事多,进去过的人要么当时就失踪,要么出来后古里古怪,过阵子也不见人影。
前阵子还丢了一个年轻人,非不听劝,唉……你们是外地的吧?不知道你们为啥跑到这里来,总之听我们一句劝,别进去。
最好早点离开,天黑前就赶紧走,我们北半边村的人因为南半边村的事情,规矩多,天黑后从来不敢外出。”
你再次看向荒废的那半边村子。
瞧得仔细就会发现,荒废的那半边村子不管是房屋大小、高度、还是外观,都比有人烟的那边富裕许多,有种地主和长工的差距感。
看得久了,荒废的半边村恍然间化作一只被天地束缚的奇怪生物,数十只尖利细长的爪子伸向北半边村,狰狞地张大嘴咆哮着,拼尽全力咬向北半边村,只是因为被天地束缚,无法脱离,才没能将北半边村吞入腹中。
它用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朝北半边村挤过去,试图靠水磨的功夫,日积月累一点点将北半边村吞噬。
一切只出现在眨眼间,当你定神再看时,只有荒凉破败的房屋,刚才看到的东西仿佛只是错觉。
但南半边村在你眼中,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它很奇怪。
散发着强烈的执念。
你拉着母亲后退了好几步,手心发凉,母亲侧头看着你。
“妈妈,它好像很厉害。”
母亲摇摇头:“它不厉害,厉害的是另一个。”
你又看了南半边村一眼,朝那位老太太问:“老婆婆,南半边村……”
你迟疑片刻,还是说完剩下的话:“南半边村的范围一开始没有那么大吧,它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老太太惊讶地看着你:“你怎么知道?”
随即她有些忌讳地说:“小娃娃别管那么多,不是好事,你们要是找人,就到北半边村找,要是不找人,就赶紧走。”你和母亲专程来到这里,不可能就这么离开。。
你不想和村子里的人起冲突,于是点点头:“知道了,我和妈妈就在附近看看,谢谢老婆婆。”
老太太不相信地看着你:“那里邪门得很,你们别不信,我一个老人家了,也没理由骗你们。”
她时不时看母亲一眼,大概觉得母亲有点怪,因此也不靠近,每次都是对着你说话。
“我相信的。”
你附和老太太说的话,和母亲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南半边村的方向走,也没有离开。
“说也说不听,都是不要命的。大人古怪,小娃娃也怪!”老太太啐了一句。
你假装没听见。
“陈老太——”远处某个背着行李、牵着小孩的人高喊。
老太太回头看去。
那人劝道:“回屋还要收拾好一阵,得赶在天黑前歇下来,你就少管闲事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别人的命你管不着!”
“你说得是,我自个都没活明白,哪管得了别人。”老太太应了一声,背起自己的行李,转身朝北半边村走去。
不到十分钟,泥巴小道上的人都走完了,只剩你和母亲。
“妈妈,我们要去南半边村吗?”你询问母亲。
“不。”母亲指向南半边村后方:“去那里,它在那。”
你顺着母亲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是一座小山,山上荒凉,有树木遮挡,看不清有什么。
打电话的怪谈在小山上?
所以南半边村是另一个怪谈吗,怪不得母亲刚才说了两个“它”。
不用直接去面对南半边村的怪谈,你吐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开心。
看得出南半边村周围很久没有人经过,周围没有踩出来的小路,母亲带着你一边前行,一边将杂草压下去,好让你走得轻松些。
“妈妈,南半边村的怪谈会不会很厉害?”你用手撇开一株长得快达到肩膀位置的草,一边问母亲。
“不知道。”
你又问:“你和它谁更厉害?”
“它影响不到我。”母亲顿了顿,又说:“我也影响不了它。”
“它不能离开,其他的,不清楚了。”
怪谈和怪谈之间,有的时候并不能直观地分出实力高低。
母亲带着你走了好一会儿,才绕过南半边村,来到小山
山上竟然有人踩出来的小路,说明村里的人时不时会到这座山上来,只不过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刻意避开了南半边山。
你和母亲顺着小路往上,随着踏上小山,你逐渐明白这座好像什么都没有的小山上为什么会有村里人踩出来的小路。
——小山上垒着一个个坟包。
你们在某个杂草丛生的坟包跟前停下。
这里的坟头草都快比你还高了,看起来是很久很久没有人打理的坟。
母亲在这里停下,那个怪谈不会在坟里吧……
有被震惊到。
母亲看着微微隆起的坟包,站着没动,似乎在思考如何把这个坟挖开。
你围着坟包打量。
也许是因为隔着泥土的缘故,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如果不是母亲在这里停下,你不会发现有什么问题。
坟包斜后方的杂草忽然晃了晃。
晃动幅度很小,像是微风轻轻吹拂引起的,但你还是注意到了。
凝神看过去,没发现什么特别,你便绕了个圈子朝那边走去。
!
坟包斜后方竟然有个隐蔽的洞口,成年人需要走到特定的位置,弯下腰才能发现,你因为个子缘故,才能第一眼看到。
洞口大概半米高,外面一些草茎挡着,更加隐蔽。
漆黑的洞口处,微微有些反光。
是两只眼睛!
它趴在洞口处看着你,在你观察洞口的时候,不知看了你多久。
你立马喊道:“妈妈!”
母亲身形一晃,快得像道白色的影子飘了过来。
与此同时,趴在洞口里的存在也察觉到危险,眨眼间便从洞口钻了出来,带着股很奇怪的臭味,不算浓烈,但只要一闻到,就好像贴着鼻子往里钻,在身周萦绕不散。
它用奇怪的姿势钻出来的那一刻,你看清楚它的外貌——是一个衣衫褴褛、皮肉萎缩的老头。
稀疏的白头发、浑浊的眼睛、骨瘦如柴的身体。
但至少外表看起来是个活人,而不是陈年老坟里的尸体。
它一钻出来就往外跑,母亲紧紧追上去。
逃跑的过程中,它一边跑,一边有东西从它身上掉落。
你反正追不上它和母亲的速度,就去看地上掉下来的东西,顿时一愣。
金色表盘的手表?
指针还在滴滴答答地转动着。
母亲和它转眼就跑得没影,你只能顺着他们离开的路线,一路走,一路看地上掉落的物品。
越看越惊奇。
除了手表,还有女人的金手镯、珍珠项链、金耳环、描着金线的漂亮餐具、甚至还有个闪亮的的水晶球,里面有雪花和微型屋子的那种摆件……
大部分是一些闪闪亮亮的东西。
剩下的那部分虽然不亮晶晶,但比较值钱。
比如一沓钱本身、或是不同款式的小灵通手机。
你忍不住咋舌。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谈?
住在坟包里,靠着四处打电话和人类建立联系,通过电话通知人类“三天后去找你”,同时又拥有这么多财物……
你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些财物显然是人类拥有的,打电话怪谈该不会是跑到别人家里抢来的吧!
人人都说,财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这个怪谈却偏要把财物塞进棺材里。
你顺着母亲追怪谈的方向走了几步,便不再跟着追上去了,在原地等母亲。
差不多过了十来分钟,远远地看着母亲垂着头走回来,手里提着一个不断挣扎的东西,母亲越走越近,你才看清楚那是一只长得很奇怪的生物。
比猫大两圈,浑身呈肉色、无毛,有根老鼠一样的尾巴,耳朵又长又尖,皮肤皱巴巴的,四肢细长,头顶有一撮稀疏的白毛,绒绒的打着卷,那几根白毛看起来像是捏着稍微一用力就能拔下来。
母亲提着它的后颈,无论它怎么挣扎都是徒劳的。
一边挣扎,身上一边叮叮当当地响。
它每只手有四根手指,手指上戴满金灿灿的宝石戒指,手腕上也是各有好几个金银手镯,脖子上更是好几层不同款式的金项链。
既古怪又滑稽。
你迎过去,低声问:“妈妈,这是从坟里跑出去的怪谈吗?”
跑出去的时候还是个老头,回来的时候却变成这幅模样了。
“嗯。”
母亲顿了顿,主动告诉你:“这是长成附生怪谈的山精。”
“长成附生怪谈的山精?那是什么?”
完全陌生的怪谈形式出现了。
“嗷嗷嗷!”被母亲提在手里的怪谈大叫着,猛地张大嘴,露出几颗尖尖的獠牙,想朝你扑咬过来。
母亲的手很稳,完全将它钳制住,它根本没办法朝你挪动分毫。
但你还是被它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心里不爽,恶狠狠地皱着鼻子朝它龇牙,刻意沉下声音冷冷地说:“把你剁成碎块炖成一锅汤,身上的首饰全抢走,都是我的!”
怪谈先是一缩脖子,听到后半句话勃然大怒!眼睛一下子变得猩红,不要命了地张着嘴想咬你,可惜只能咬空气,上下牙齿互相碰撞得“邦邦”响。
你扯起嘴角笑了笑:“气死你,让你吓我。”
母亲则回答你刚才的疑问。
“远离人迹的山水之间,常有山精诞生,它们一般远离人类,不会和人类接触。”
“如果诞生山精的地方有怪谈存在,山精也许会受到怪谈强烈的执念影响,生出和怪谈执念相似的执念,并且不会离开怪谈太远,所以是附生怪谈。”
“原来是这样,它是受到什么怪谈的影响呢?”
你转头看向身后的南半边村,嘀咕道:“是那只怪谈吗?表面看起来完全搭不上边啊……”
你蹲下来,研究该如何破除附生怪谈。
“它是不是身体死掉就算破除了?”你仰头看着母亲,用童音说出残忍的话语。
母亲摇了摇头:“直接死掉,特性会消散。”
“好吧。”你继续陷入沉思。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会有一个接触怪谈的过程,有时间充分观察了解怪谈的特性,破除的时候自然会有一些想法。
但这次的附生怪谈有实实在在的实体,母亲甚至不需要花费心思和它建立联系,只要把它抓住就可以了,根本没有机会了解到它的特性。
至于打电话和人建立联系的方式,相比起来,还是它满身金灿灿的首饰更像是特性的一环。
你看着附生怪谈瞪着你的猩红目光,突然灵光一闪。
“妈妈!”你发出如同恶魔一般的话语:“把它身上戴的东西摘下来吧!”
附生怪谈猩红的眼睛顿时鼓得老大,几乎要把眼睛弹出来打你了!
母亲应了一声,手伸向附生怪谈。
“嗷嗷嗷!!不许!你们这些强盗!土匪!我的!都是我的,休想拿走我的东西!!”
附生怪谈拼命挣扎,急得口吐人言。
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它会说话很正常,之前从坟包里钻出来的时候,它还是个老头形象呢!
给你打电话时也会说话。
母亲不为所动,伸手拉住它一只胳膊上一连串的手镯,稍微用力,一串儿的手镯被撸下来,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啊!!!”
附生怪谈发出杀猪般嘹亮的惨叫。
北半边村顿时传来嘈杂的狗叫、鸡鸭叫声。
村里的人肯定都听得清清楚楚了。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18_118714/3453523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