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雨夜。
你打着伞跟着那个男人,不紧不慢地。
他拐了好几条街道,不太敢回头看,直到逃进一个居民小区,跑上三楼,扶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上堆着杂物、锅炉或是一些桌椅,这里住了不少户人家,很拥挤,锅铲和炉子放置在走廊,就算是做饭的地方了。
回到熟悉的地方,他放松许多,喘着气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你就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打着伞静悄悄站在他身后几米远的位置。
他以为早就甩掉你了,因此看到你时,瞳孔猛地一缩,大叫一声往后摔,手忙脚乱撞掉许多东西,发出“噼哩嘭隆”的声响。
“谁啊?大半夜在外面干什么呢!”某间屋子里传来吼叫,其他房间里也传出零星动静,有人翻身、有人踩着拖鞋朝门口走动。
这里隔离不好。
同类的声音给了他勇气,他恐惧万分地看着你,四肢僵硬从地上爬起来,慌乱摸出钥匙去开自己家的房门。
也许在他看来,回家就安全了,把你关在外面就好了。
他手抖得厉害,半天没能把钥匙对进锁孔。
“吱……”旁边的门开了,穿着背心、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警惕地探出头来,打着手电筒扫过走廊左右。
他处在你和男人中间的位置,对你没有多看一眼,却不耐烦地问男人:“赵小子,你大半夜在外面练武呢?折腾这么大动静,我还以为来贼了。”
男人脸色极差,带着哭腔喊:“哥!救命!有、有怪物跟着我!”
他说着就想往背心男人屋里钻,被背心男人惊讶地挡住并推出去:“干嘛呢干嘛呢,回自己家去!”
“救救我,救救我!它就现在那,就在走廊里面,那个打伞的人,它没有头,你看不到吗!”男人指着你跳脚大喊。
你沉默地站着,看着他陷入崩溃。
伞下,来自他的温暖加深了。
你冰冷的心细细体会这丝温度,有些莫名其妙的怀念。
背心男人奇怪地顺着他所指看向你,手电筒的光束扫来扫去,停留在你身上,他眉头紧皱,喝骂道:“看个屁!”
“什么人都没有!你小子喝了几瓶?”
“怎么回事啊?”旁边的房子陆续有人打开门,站出半个身子询问。
“大晚上让不让人睡觉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赵小子能不能别闹了,没工夫陪你玩。”
所有人不约而同忽略了你。
他们看不见你。
男人惊恐万分,嘴唇抖得厉害,他喃喃自语:“看不见,都看不见,只有我看见了,盯上我了……”
他不顾周围人的抱怨,再次拿着钥匙开门,这次门锁很快对准,打开,他飞快钻进屋子,“嘭”地关上房门,抵着门大口喘气。
“诶这小子……”外面有人不满地嚷嚷。
“好不容易睡着,真想把这小子抓出来教育一顿!”有人起床气上来了,抬手就要过去敲门,被旁边的邻居拉住:“这么半夜回家,怕别是真遇上什么不干净的,少去惹事。”
“你信这个?”旁边有人插言问。
“怎么不信。”邻居神色害怕地看了看站在走廊里的你。
邻居看不见你,但他还是害怕。
“我知道你外地的,不懂,但咱们这怪谈的事情可不少,我从小听到大,有些事情就算你不信,也得敬畏,赶紧散了吧。”
“那不管……?”
“你能管就管吧,我先睡了。”
说完就是陆陆续续一阵关门声,众人直接当做无事发生,仅剩的那一两个茫然的,也忐忑地跟着照做。
走廊里安静下来。
你默默走向男人的房间,他紧紧关着门,你进不去。
但你依旧站在他身后的位置,中间隔着一扇门。
你的影子逐渐拉长,从门缝中渗入。
你的身体也被拉长了,缓缓从原地消失,出现在被拉长影子的另一端——男人那间被认为安全的房子里。
“呼……呼……”
房间里没有开灯,你站在黑暗的角落里,他没有发现,一口一口喘着粗气,克制地压着呼吸声,聚精会神听门外的动静,额头上满是汗珠。
他看起来像一条陷入污泥的鱼,徒劳又狼狈。
也许他抵着门站了很长时间,你不太清楚,时间的流逝变得有些模糊,但应该很久吧,他的呼吸声都变得平稳了。
男人始终没有开灯,摸黑换了身衣服,也不敢洗澡,躺在床上翻来滚去。
他睡不着。
他怎么会睡得着。
你伞下溢出的黑雾丝丝缕缕缠绕着他,使他再也无法逃脱,使他满身疾病、厄运加身。
男人扶着后腰翻身起来,打开一盏小灯,他先前摔到的位置疼得难受,他想看看。
不经意抬头之间,他的视线略过房间黑暗的角落,僵住了。
灯光的范围很小,洒过去微末的光亮,只勉强看到那里有隐隐的轮廓。
一个打着伞的人的轮廓,静悄悄站在床尾。
你很想冲着男人笑一笑,但你已经没有脑袋了。
男人嚎叫着滚下床,四肢并用地爬起来,打开房门冲出去。
周围的邻居刚刚陷入熟睡,再次被吵醒,却没人再像之前那样怒吼询问。
你迈动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恐惧崩溃的他狂奔在前面。
死寂沉默的你跟在后面。
缓慢的步伐却总能追上他。
他慌不择路被杂物绊倒,摔碎的酒瓶子割破了他的小腿,鲜血直流。
他跑出居民楼,在雨夜里经过一栋栋漆黑的房子,那些房子远远近近地立在黑夜中,比你还像吃人的怪物。
他嗓子喊得嘶哑,跑不动了,在街道上缓缓行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黑暗中的你。
“你到底是什么?”男人崩溃地问,他乞求:“求求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你想要什么?我能给你的都给你,求你别再跟着我……”
你从不回答他,无论他乞求还是怒骂,亦或者做别的。
得益于你,男人逃跑的路上不是摔跤就是踩到尖锐的东西,走在大街上还差点被车撞,浑身伤痕累累。
他很难不意识到被厄运缠身的事实。
从黑夜走到白天,天亮了,路上打着伞的行人多了起来,男人穿过人群、跌跌撞撞麻木前行,你静悄悄隐在人群里,每一次他回头,都能看到你死寂的身影。
就这样度过了一天、两天。
偶尔天晴,你暂时消失,当你随着雨天降临,再次出现在男人身后时,他脸上露出绝望癫狂的神情。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对你本身的惧怕。
你看到他回了一趟家,翻找出一把刀,用背包装起来,还带了一些别的什么。
他回头看了你一眼,充满血丝的双眼平静无比,又像是隐藏着面临绝望的疯狂。
男人在雨夜中沉默前行,你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出奇地相似,你仿佛变成了他被分割开的影子。
他站在漆黑的巷口,静静地回望一眼,眼底猩红。
他转身走进巷子里,一瘸一拐地,狼狈滑稽、死寂森然。
你跟在他身后。
巷子深处,你看到面目狰狞的恶鬼扑过来,他手中的利器对着你,锋芒划进身体,一下又一下。
你倒下了。
你的伞,终于和你分离。
雨水落在身上。
......
你猛地惊醒过来!
你做了一个噩梦,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梦里被利器划开身体,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那种触感真实得让你浑身颤栗,你大口大口喘着气,奇怪的气味却让你思绪回转。
是淡淡的消毒水味。
医院的味道。
“宝宝,你醒了。”
母亲将脸凑过来,黑沉沉的目光盯着你。
你想起梦里的遭遇,只觉得经历了一场真实,嘴角直往下撇,双手伸向母亲:“妈妈,我做了个好可怕的梦。”
母亲伸手环住你,并将你竖着抱了起来。
你有些难为情,但噩梦实在可怕,你只想趴在母亲怀里寻找安慰和温暖,抚慰梦里最后被人杀死的恐惧。
“我一直在,不要怕。”母亲僵硬地拍着你的背安慰你。
过了好一阵,你才缓过神来,发现左手插着输液管,旁边是吊瓶,而你原本躺在病床上。
这里是一间医院的病房。
“妈妈,我怎么在医院里?”你下巴靠在母亲肩窝上,小声问。
“宝宝睡了两天。”
两天?
你竟然睡了两天,怪不得会在医院里醒来,但为什么会突然睡两天。
梦里面的时间也是过去了两天。
你刚刚平复的心情又不好了。
随着脑袋越来越清醒,将“梦境”和现实一一对照,你觉得这两天时间里,你所经历的恐怕并非梦境。
在“梦”里,你好像变成了被雨水怪谈创造出来的雨伞人,能感知到雨伞人的所有感觉。
但为什么会这样?
你困惑地看着医院天花板,视线又转下,被病床旁边放着的红伞吸引了目光。
红伞竟然被母亲带到医院里来了。
会不会是它的缘故?
雨水怪谈在逐渐被破除,你一点点获得新的能力。
而雨伞人是雨水怪谈创造出来的存在,如果雨水怪谈本身就能感应到被自己创造出来的雨伞人,那么你在获得雨水怪谈的时候,感应到雨伞人似乎很合理。
如果是这样的话……真想把它扔掉。
还没获得能力,就先受罪。
你不想再感应一次雨伞人了,谁知道雨水怪谈在被你抓住之前创造出来了多少个雨伞人。
“妈妈,都是因为它。”
你指着病床边的红伞说。
母亲看向红伞,说:“它快消亡了,我把它毁掉。”
说完就抱着你走过去,要拿起红伞。
“诶等等!”你连忙阻止。
破除雨水怪谈的能力还没得到,就这么毁掉太可惜了。
这两天也白白受罪。
“要不……再等等看吧。”
母亲没什么异议。
她养你一向很放得宽,只要不是做危险的事,都不会约束你。
医院的医生和护士来查房了,你这才不好意思地让母亲把你放在病床上,不用再抱着你。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挺好的,没有不舒服。”你现在特别精神有活力,身体完全没有昏睡两天的绵软,甚至感觉可以去学校操场跑个八千米。
“意识还清醒吗?”
医生和护士一边给你做检查,一边询问一些简单的问题,都绕着母亲的方向走,也不太看她。
就算看,偷偷摸摸用余光打量。
倒是有个年纪大的老医生毫不在意母亲看起来有多吓人,也许在他心里,母亲只是得了某种病的病人,外表再骇人的病人都见过了,根本不在意这些。
你不知道母亲是如何将你送到医院来,并且和医生交流的。
她已经越发能够融入人类之中了。
检查过后没什么问题,母亲就带着你出院,你手里还拎着那把红伞。
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因为下雨出现的积水也被排空,只剩地面还有些湿润。
你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望向太阳。
大晴天的,雨伞人不会出现,但愿明天也是个好天气。
你不想再梦到雨伞人了。
和母亲牵着手回家的路上,你想起学校只放两天半的假,你昏睡的两天,相当于旷课两天了。
“妈妈,你有没有接到学校打来的电话?”你问。
“没有,我们一直在医院。”
“好吧。”你耸了耸肩,懒得去想了。
一年级的小学生,哪里需要在意那么多的事情。
你和母亲路过公园的时候,你看到公园里修建的楼梯,想起宥光。
这两天时间里,不知道他会不会担心你。
“宥光。”你冲着公园的楼梯喊了一声。
只是随口喊喊,没指望他会出现。
不过直到你和母亲走近,又走远时,看到公园楼梯上始终没出现宥光的身影,你还是有些失落地将头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那家伙,应该也会没事吧。
“宝宝。”
身后好像传来宥光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你几乎以为是幻听。
“宝宝!长安!”
宥光的声音变得清晰明亮起来,你飞快回过头,看向公园的楼梯。
少年身姿挺立地站在楼梯上,大声喊你的名字。
“宥光!”你笑着朝他用力挥手。
你看到他松了口气,露出失而复得的神情,眼底不经意显出几分疲惫。
————
【怪谈收录】
【雨伞人】
下雨天才会出现的存在,远远看去像是一个打着伞的人,能够轻易混进人群里。
它看起来和人类相同,唯独不一样的是胸口以上的位置只有雨伞,没有身体。
每到雨天就会在街上游荡,如果你发现雨伞人,千万不要试图看清它被伞遮盖住的部位,否则从此只有你能看到它,它会在每个下雨天里跟在你身后,每当你回头,它都站在黑暗里,如同无法醒来的噩梦。
厄运纠缠,黑暗环伺,每一个雨天都成为折磨。
直到你崩溃、疯狂,握紧了武器,面目狰狞地转身走进阴暗中……“你去哪了?”他大声问你,声音带上少年独有的清脆。
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错觉,他好像又长高了点,脸上眉眼舒展,五官都长开了,少了许多稚气。
而你却还操着一口稚嫩的童音:“在医院!不过我没事啦!”
你们俩离得有点远,用力扯着嗓子喊话。
母亲站在旁边牵着你,没有阻止你和宥光说话。只要你不靠近接触他,母亲就不管。
“你生病了吗?”宥光高声问。
“没有!”你摇摇头,继续说:“一言难尽!我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我回家写给你!”
说到这里,宥光似乎想起什么,脸色微变,喊道:“那回家见!”
说完就忽然消失了,你都来不及喊住他。
“跑这么快干嘛?”
你疑惑不已,看他刚才的神情、行为,好像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要急着去做。
真奇怪。
不过宥光看起来好好的,你放心许多,拉着母亲的手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你在楼道上看到宥光,他正认认真真把作业本和笔放进纸盒子里,调整着作业本的位置,努力摆成最方正、整齐的模样。
你回想了一下,每次宥光给你回信后,摆在纸盒子里的作业本和笔都挺整齐的,想不到他还有点强迫症。
看到你和母亲来了,他才停下摆弄纸盒子的手。
母亲拉着你踏上楼梯,宥光站在楼梯右边,你站在左边,母亲在中间将你们隔开,避免直接接触。
“宥光,你刚才跑那么快干什么?”你边走,边越过母亲仰头问他。
他抿了抿唇,目光瞟一眼作业本:“没什么。”
他目光看向你:“你没事就好。”
个子长高了,人长大了,但那些习惯动作还是没变。
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有事情偷偷摸摸瞒着你。
而且还和作业本有关。
你没拆穿,朝他伸手:“把作业本给我吧,我写给你。”
没办法直接跟他说清楚,和现在的宥光在一起待久了,母亲也会很担心的。
母亲停下来,看着你和宥光之间的距离,确保你们不会直接接触到。
宥光弯腰,从纸盒子里拿出刚摆放标准的作业本,眉头微凝,有些犹豫地放在你手里。
你拿着作业本,往自己的方向拉,没拿动。
他紧紧捏着作业本的一角不松手。
你又扯了下作业本:“宥光?”
他这才连忙松手,眼睛飞快眨了两下。
作业本有什么吗?这么紧张。
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啊……
你疑惑,对翻开作业本这件事有了更多期待了。
母亲带着你走到楼梯尽头,你回过身朝宥光挥手:“那我先回家了,你也要好好的,再见。”
“再见。”
宥光没有立马消失,站在原地看着你走进家门,再将门合上,他始终在那儿。
你拿着作业本,迫不及待地跑到沙发上翻开,红伞被随手扔在一旁。
来看看宥光隐藏了什么小秘密。
翻开作业本,最后有字迹的那一页,还是你昏睡之前写的,后面全是空白页,你有些傻眼。
昏睡这两天时间,宥光都没有给你写回信?
你不敢置信,失落又尴尬地抓了抓脸颊不存在的痒意。
所以你以为宥光很担心你,都是你想太多了。
他压根都没给你回信,不仅没写更多,甚至两天前的都没回。
你撇着嘴,感觉和宥光的友谊小船在内心的暴风雨中岌岌可危。
“宝宝,不要哭。”
母亲悄无声息地飘到身边,轻声安慰你。
“我没有哭。”你怎么可能轻易哭鼻子,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才发现自己眼眶里含着一包泪。
你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努力把眼眶里溢满的水憋回去。
“宝宝,怎么了?”
母亲在旁边安慰你。
她不安慰你还好,她一安慰你,你就觉得自个儿委屈惨了,豆大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地滑出眼眶,两三下滚到抬起的下巴上,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你眯着眼睛,保留最后一丝倔强:“灯光太刺眼了。”
“啪。”
母亲把灯关了。
这下好了,你眼睛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屋子里静悄悄的。
过了好一会,你突然喊:“妈妈。”
黑漆漆的房子里,母亲应了一声。
“我们明天把宥光抓起来揍一顿。”
“好。”
你恶狠狠地说:“把他揍哭。”
“……好。”
“他太坏了!”
宥光以前是小孩子,有什么事你不跟他计较,但他现在长这么高了,正好耐揍!
你又气又委屈,恼羞成怒。
光线黑漆漆的,你在沙发上又坐了好一会儿,上头的情绪逐渐平复,想到宥光之前对你还挺好的,犹豫着开口喊:“妈妈。”
“我在。”某个方向传来母亲的声音。
“要不我们明天还是别揍宥光了。”
“……嗯。”
“他不懂事,我不跟他一般见识。”你嘟囔着说:“而且打人多不好,他还是个孩子,我是文明人,要多讲道理,遏制内心的魔鬼和冲动。”
“……”
你决定也不给他写信了。
担心母亲刚才没听进去,你再次确认:“妈妈,我们真的不打宥光了。”
“不打。”
你老气沉沉地叹了口气,摸索到客厅电灯开关旁边,提醒道:“妈妈,我开灯了。”
“啪。”
灯光亮起。
你拉开阳台窗帘,让阳光照进客厅。
窗帘的遮光效果太好了,大白天如果拉上窗帘,再关掉客厅的灯,屋子里暗得和黑夜一样。
想起两天都没上课,班上的老师可能给你打过电话,你跑到座机旁边一看,果然有未接的电话。
未接的电话和印象中班主任的号码有点像,应该就是班主任的号码。
你拿起听筒,按了一下回拨。
“喂?”电话那头传来班主任严肃的声音。
“老师好,我是一年级二班的宝宝。这两天生病住院了,没有去上课,家里人在医院照顾我,没有接到电话,也没来得及向老师请假。”你语速极快,一口气说完。
电话那头,班主任缓了缓才理清楚你说的内容,询问道:“在住院啊,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今天刚刚出院,已经没事了。”
“你好好休息,什么时候能来学校上课啊?”
你本来想说明天,但想想雨天怪谈还没有完全破除,万一上课的时候让你做个漫长的“梦”,对别人来说怪吓人的,于是迟疑地说:“大概要晚几天,我……我身体还有点不舒服。”
“那行,你注意身体,家长在吗?我跟和你家长说两句。”
你睁大眼睛看向母亲。
母亲的眼睛藏在头发后面,静静地盯着你。
这……可以吗?
“妈妈,可以吗?学校班主任的电话。”
你拿着听筒问母亲。
母亲视线在听筒上停留两秒,缓缓走过来,接过听筒,沉默地听着。
“……嗯,嗯。”
她应了几声,那头挂断了电话。
作为首次和学校老师交流的怪谈家长,她成功了。
挂断电话后,你和母亲互相对视了好一阵子。
“妈妈好厉害。”你竖起大拇指。
母亲眯眼笑了笑,诡异又温柔。
电话铃声这时忽然又响起,你跑过去,刚想接起来,目光扫到来电号码显示。
不是班主任的电话。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想起以前在家里碰到关于电话的怪谈,这一类怪谈和很多怪谈不一样,当人接起电话的时候,这类怪谈才算和人建立联系,若是中途挂断电话,建立起的联系就会断去一半,这和破除无关。
就像这两天“梦”到的雨伞人,它故意引出人的黑暗面,让人崩溃、疯狂,最后将它杀死。一切的结局走向都是它所希望的,所以将它杀死并不算破除。
电话还在响。
看了眼站在身旁的母亲,你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妈妈,我要接电话了。”
“好。”
你拿起电话听筒,仔细听着那头传来的声音。
希望是一个怪谈。
你因为宥光的事情,心里不爽得很,如果有个出气筒送上门来,再好不过。
母亲在身旁,没什么好怕的,该怕的是对方。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其中最明显的,是一种抓挠声。
像手指甲在木板上抠挠,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刺耳。
奇怪的感觉出现了。
太好了,终于在母亲在家的时候,接到来自怪谈的电话!
可不得把新仇旧恨一起算在这个倒霉怪谈的头上。
“喂?”你小心翼翼地问,压制着兴奋和激动,生怕把怪谈吓跑。
“你是谁呀?”
“为什么不说话,再不说话我要挂了哦。”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别的声音。
颤颤巍巍的、苍老到听不出男女的声音。
“咳咳……我三天后过来……”
“不行。”你拒绝了。“三天后我不在家,你最好今天来。”
“三天后……”它固执地说。
你打断它的话,询问:“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静了静。
大概没想到会有这么嚣张、这么莫名其妙的人类小孩。
你警告道:“你不说也没用,我已经在查你的地址了!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你转头看向母亲,母亲正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感应着。
“啪!嘟——嘟——嘟——”
电话那头飞快挂断了。
它察觉到了危险。
你紧张地看着母亲,等了大概十来分钟,她睁开眼:“找到了。”
你立马喜笑颜开,能被找到位置的怪谈,都是有实体的、或者说依托于实体存在的,如果类似于“规则”这种没有实体,无视距离的怪谈,才难以捕捉。
“妈妈,它在哪里?”
“很远。”母亲顿了顿:“在别的城市。”
她直勾勾注视着你,冷声说:“它切断了和你的联系。”
“那它会跑掉吗?”你很想去捕捉怪谈,但距离太远的话,对方也有机会逃走。
“它跑不了。”母亲说话的声音突然有些断断续续:“我,不能,离开,这座城市,太,远……”
“妈妈,你怎么了?”你看到她的反应,有些慌乱。
“没事。”母亲摇摇头,她抬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建筑,看向天空某处。
“只是不能离开太远,我们可以去找它。”
“是这样吗……”
你顺着母亲的视线抬头看,除了天花板,什么也看不到,感应不到。
也许只是母亲一个无意义的动作吧。
母亲和你约好,等雨水怪谈彻底破除,就去抓那个打电话的怪谈。
正好向学校请假了,晚几天不去没关系的。
在家里待着其实很无聊,尤其是你什么事情也没有。
作业写完了,电视没得看,也没有小伙伴跟你玩。
至于宥光,想想都是气。
母亲出门了,这两天因为你昏睡的缘故,她一直守着你,现在你没事,她需要出去一趟,就像往常一样。
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你依旧没问。
你百无聊赖地拿起红伞,一根根数着伞骨,感受里面即将消亡的雨水怪谈,琢磨着获得雨水怪谈的能力后,不管是什么样的能力,使用的时候恐怕都得打伞。
眼角的余光瞥到扔在沙发上的作业本,思绪忍不住想到宥光。
明明作业本上什么都没写,他当时一连串奇怪的反应是为什么?
害怕他什么都没写所以你生气?
不可能。
你不信。
突然想起什么,你扔开红伞,跑过去翻开作业本你最后留言的那一页
那里残留着一些没撕干净的碎纸屑。
好啊,宥光这家伙,又干了小狗都不干的事情。宥光撕掉了作业本里的纸!
仔细看看,还不止撕掉一页呢!
之前一连串举动异常举动找到合理的解释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被撕掉的纸页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你想到了老办法,翻到被撕掉作业纸的下一张空白页,斜着对准灯光,果然看到了一些在上一页写字时留下的痕迹。
不过痕迹不是很清楚,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部分。
宥光这家伙连撕了好几页,说不定刚好把印痕最深的那一页撕掉了!
你愤愤吐出一口气,努力辨认字痕的模样很狼狈。
只能看到他在最后一页写的字,前面的看不见了。
【宝宝,怎么还不回家?
我找了很多很多地方,都找不到你,你是不是故意躲起来(模糊)
(模糊)学校问过你的人类朋友,他们没见到过你。
(模糊)
(模糊)
不管你去哪了,我都会找到你。
我的记忆里只有你。
别抛下我一个人。】
中间空了几行,段时间再写的。
字痕也更深,像是他用力握着笔划在作业本上。
【我能感觉到,你就在这座城市里,你一定是害怕我了,故意躲起来,想离开我。
我会一直找你,直到找到你的那天。
你躲不掉。
即便忘记所有事情,这件事我也不会忘,变成执念是永远寻找你的怪谈也没关系。
我们永远是好朋友,背叛的人,要受到惩罚。
(模糊)把你做成皮球,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不分开。
我会找到你。
我会找到你。
我会找到你。
永远。】
最后几行字字看得你背后寒毛直竖,仿佛宥光的眼睛正透过这几行字,死死地盯着你。
你骇得连忙把作业本扔了出去,好半晌,浑身炸起的毛发才逐渐平复。
“臭狗屎!臭宥光!吓死我了!”你骂骂咧咧对着宥光的名字一顿输出。
他作为怪谈的本性,在作业本后半段内容里面,逐渐显露出来。
阴暗、凶残、追逐至死的执念。
你思绪有些复杂,脑子里乱糟糟的。
但实际上,这才是你最初看到的宥光。
在你热(处)情(心)友(积)好(虑)和宥光成为好朋友之后,他对你越来越好,你提出的小要求几乎没有不答应的,温和又善意,对你的朋友虽然没有很友善,但从没有吓唬或是伤害他们。
但无论怎么样,也不能改变他是怪谈的本质。
还好你承受得住,当初想多找个怪谈做靠山,向宥光发出好朋友邀请的时候,你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敢和怪谈做朋友,怎么能不想想后果。
你并没有要离开他的打算。
还好你出院后先喊他的名字,而不是等他来找到你,让他在认定是你在躲开他。否则得花费好大的功夫去解释清楚误会。
还好你的胆子是被从小吓大的。
怪不得这家伙在看到你要回家的时候,匆匆忙忙地跑回来摆弄作业本,那不是摆弄作业本,那是销毁发疯的罪证!
不过宥光这家伙太不稳定了,才两天时间就急成这样,就不能像你一样成熟一点吗?
你摇摇头,叹了口气。
得让他认识到错误。
母亲不在家,你有很大的发挥空间。
你跑到洗手池,用手揉了揉两只眼睛,打开水龙头接了几滴水,对着镜子点在眼睛
把手上多余的水拍在袖子上。
对着镜子撇嘴,镜子里的人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你仔细打量,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对了,鼻子!
你用手用力搓几下鼻子,把鼻头搓得发红,像是哭红的一样。
深呼吸两口气,你撇着嘴发出虚假的啜泣声,手里拿着作业本,打开门,坐在门前对着楼道里假哭。
眼睛和鼻子红红的,两行水珠挂脸上。
你平时撒谎都会心虚,但做足了准备演戏骗骗怪谈小男孩,问题不大。
男儿有泪不轻弹,演戏除外。
要不是才流了几滴鳄鱼眼泪,实在哭不出来了,你都不用借助道具。
你环抱着膝盖坐在门前,头埋在膝盖上,伤心欲绝。
“呜呜呜呜呜呜……”
哭声好像有点干,你调整得小声了一些。
你边哭,边偷偷从手臂圈起来的缝隙往楼道里看。
宥光没出现。
“呜呜呜臭宥光,不跟你玩了!”
你直接点名。
被点到名字的宥光就像待机被唤醒一样,立刻出现在楼道里。
瘦瘦高高的少年,再也不是小男孩了。
他没想到你在哭,你磕掉了牙都没哭过,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你,走到离你最近的那级台阶,蹲下身凑过来,他的影子能够将你的身体完全覆盖住。
宥光语气小心翼翼:“宝宝,你怎么了?”
你抬头看了他一眼,红红的眼眶红红的鼻头。
他一下怔住了。
你也有些发愣,他凑得有些近,你知道他少年的模样好看,但不知道细看能这么好看。
他眉眼舒展,眼尾微翘,每一分弧度都像是精心刻画、又似乎是漫不经意中用画笔勾出来最完美的线条,不管是垂眸、眨眼、还是任何一个眼神,都让人移不开眼。
左眼下方中间的位置有一颗鲜红如血的痣,凭添几分妖冶,与他锋利阴冷的气息相配,像毒蛇的花纹,美丽又危险。
长得跟个妖精似的。
偷偷长大的小狗宥光。
你以后比他更帅!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哼!”你冷哼一声,把作业本甩在他脸上。
挡住那张脸。
宥光接住从脸上掉下来的作业本,没有生气,甚至神色慌乱,他皱着眉头,语气微微沉下来。
“你、你看到了……”
微沉的语气不是针对你,而是他的心在下坠。
被刻意收敛的阴冷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的影子像是变成了枷锁,将你圈在阴影下。
你有点慌。
宥光反应太强烈了,他好像情绪上头得很。
该不会是吞噬怪谈的副作用吧。
“看到什么?”你连忙出声反问。
他把那几页纸全撕掉了,罪证销毁,你能看到什么,你肯定不可能告诉他你努力看字痕时狼狈的样子。
四舍五入等于你没看到他写的东西,甚至不算撒谎。
你接着怒气冲冲地说:“你根本没有给我回信,让我看什么?”
宥光向外散发的气息一滞。
“我在医院里躺了两天,你都没有给我写过信,现在还跟我生气!”你乘胜追击。
“还凶我!”
他散发出来的气息像是被戳中弱点,瞬间破碎,整个人气势弱了一截,明明蹲下来都比你高很多了,却像是很弱小一样地缩起来,小声辩解道:“我没有凶你。”
你露出凶恶的嘴脸:“你刚刚凶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不是凶。”
“不是凶是什么?”
宥光答不出话来。
你又埋下头,“委屈”地“呜呜”大哭。
“我从医院回家,路上还很担心你,回家后特别开心地想看你给我写了什么,结果翻开来,什么都没有,呜呜呜……”
“你根本不把我当好朋友,你都是骗我的,你……”
宥光忽然抓住你的手,他的手也变得比你的大了好多。
“宝宝,你永远是我唯一的朋友。”
“你别哭,别难过,我带你出去玩。”
你抬起头,假惺惺地抹了把眼泪,问:“去哪玩?”
你在家快无聊爆了。
“我这次就相信你了,但你以后不能这样。”
宥光点头,语气坚定:“我以后肯定不这样了。我知道一个好玩的地方,经常有很多人类去玩,带你去。”
“好啊。”你连连点头。
刚刚应下,你突然想起母亲的嘱咐。
说的什么来着……
“不能碰宥光。”
你看向宥光拉着你的手。
“不能跟宥光走。”
你刚刚答应跟宥光一起去玩。
“不能去宥光约定的地方。”
你不仅要去了,还要跟着他一起去。
全犯了。
你连忙拽住站起身后比你高一大截,准备拉着你踏上楼梯的宥光。
“妈妈说今天不可以出去玩,明天吧。”
母亲今天出门晚,回来得也会很早,今天没时间了,跟着宥光走的话肯定会被她发现的。
明天早点和宥光出去玩就没事了!
而且明天说不定雨水怪谈就被完全破除了,你获得新能力之后,跟他出去玩也更有底气,下次如果他再失控,你就能揍他一拳再讲道理了。
宥光有些失望:“我明天来找你。”
你指指掉在台阶上的作业本。
他抿了抿唇,弯腰捡起来,放回纸盒子里。
“宥光,你的事情……结束了吗?”
他吞噬怪谈的事情,早点结束的话,你也不用偷偷摸摸瞒着母亲和他接触了。
宥光摇头,沉默了好半晌,才语气毫无波澜地说:“改变后的特性,不是我想要的。”
你听出言外之意,惊讶地问:“所以你又吞噬怪谈了?”
你还在这担心着等他的结果,结果人家压根就没停过吞噬的行为。
宥光轻轻点头,目光紧紧盯着你,一错不错地。
你真想使劲晃晃他,让他把吞噬的怪谈吐出来。
那是即便吞噬成功也有可能要命的东西,不是随便吃的糖丸啊!
你叹了口气,像个操心的老妈子:“我有时候真想揍你一顿。”
宥光眨眨眼:“你打不过我。”
你无语。
他看着你,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你那么矮,够不着我。”
!
你猛地抬头,恶狠狠盯着他。
“宥光,你就是小狗变的吧!”
“谁够不着你了!”
你捏紧拳头就往他脸上呼。宥光撕掉了作业本里的纸!
仔细看看,还不止撕掉一页呢!
之前一连串举动异常举动找到合理的解释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被撕掉的纸页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你想到了老办法,翻到被撕掉作业纸的下一张空白页,斜着对准灯光,果然看到了一些在上一页写字时留下的痕迹。
不过痕迹不是很清楚,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部分。
宥光这家伙连撕了好几页,说不定刚好把印痕最深的那一页撕掉了!
你愤愤吐出一口气,努力辨认字痕的模样很狼狈。
只能看到他在最后一页写的字,前面的看不见了。
【宝宝,怎么还不回家?
我找了很多很多地方,都找不到你,你是不是故意躲起来(模糊)
(模糊)学校问过你的人类朋友,他们没见到过你。
(模糊)
(模糊)
不管你去哪了,我都会找到你。
我的记忆里只有你。
别抛下我一个人。】
中间空了几行,段时间再写的。
字痕也更深,像是他用力握着笔划在作业本上。
【我能感觉到,你就在这座城市里,你一定是害怕我了,故意躲起来,想离开我。
我会一直找你,直到找到你的那天。
你躲不掉。
即便忘记所有事情,这件事我也不会忘,变成执念是永远寻找你的怪谈也没关系。
我们永远是好朋友,背叛的人,要受到惩罚。
(模糊)把你做成皮球,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不分开。
我会找到你。
我会找到你。
我会找到你。
永远。】
最后几行字字看得你背后寒毛直竖,仿佛宥光的眼睛正透过这几行字,死死地盯着你。
你骇得连忙把作业本扔了出去,好半晌,浑身炸起的毛发才逐渐平复。
“臭狗屎!臭宥光!吓死我了!”你骂骂咧咧对着宥光的名字一顿输出。
他作为怪谈的本性,在作业本后半段内容里面,逐渐显露出来。
阴暗、凶残、追逐至死的执念。
你思绪有些复杂,脑子里乱糟糟的。
但实际上,这才是你最初看到的宥光。
在你热(处)情(心)友(积)好(虑)和宥光成为好朋友之后,他对你越来越好,你提出的小要求几乎没有不答应的,温和又善意,对你的朋友虽然没有很友善,但从没有吓唬或是伤害他们。
但无论怎么样,也不能改变他是怪谈的本质。
还好你承受得住,当初想多找个怪谈做靠山,向宥光发出好朋友邀请的时候,你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敢和怪谈做朋友,怎么能不想想后果。
你并没有要离开他的打算。
还好你出院后先喊他的名字,而不是等他来找到你,让他在认定是你在躲开他。否则得花费好大的功夫去解释清楚误会。
还好你的胆子是被从小吓大的。
怪不得这家伙在看到你要回家的时候,匆匆忙忙地跑回来摆弄作业本,那不是摆弄作业本,那是销毁发疯的罪证!
不过宥光这家伙太不稳定了,才两天时间就急成这样,就不能像你一样成熟一点吗?
你摇摇头,叹了口气。
得让他认识到错误。
母亲不在家,你有很大的发挥空间。
你跑到洗手池,用手揉了揉两只眼睛,打开水龙头接了几滴水,对着镜子点在眼睛
把手上多余的水拍在袖子上。
对着镜子撇嘴,镜子里的人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你仔细打量,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对了,鼻子!
你用手用力搓几下鼻子,把鼻头搓得发红,像是哭红的一样。
深呼吸两口气,你撇着嘴发出虚假的啜泣声,手里拿着作业本,打开门,坐在门前对着楼道里假哭。
眼睛和鼻子红红的,两行水珠挂脸上。
你平时撒谎都会心虚,但做足了准备演戏骗骗怪谈小男孩,问题不大。
男儿有泪不轻弹,演戏除外。
要不是才流了几滴鳄鱼眼泪,实在哭不出来了,你都不用借助道具。
你环抱着膝盖坐在门前,头埋在膝盖上,伤心欲绝。
“呜呜呜呜呜呜……”
哭声好像有点干,你调整得小声了一些。
你边哭,边偷偷从手臂圈起来的缝隙往楼道里看。
宥光没出现。
“呜呜呜臭宥光,不跟你玩了!”
你直接点名。
被点到名字的宥光就像待机被唤醒一样,立刻出现在楼道里。
瘦瘦高高的少年,再也不是小男孩了。
他没想到你在哭,你磕掉了牙都没哭过,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你,走到离你最近的那级台阶,蹲下身凑过来,他的影子能够将你的身体完全覆盖住。
宥光语气小心翼翼:“宝宝,你怎么了?”
你抬头看了他一眼,红红的眼眶红红的鼻头。
他一下怔住了。
你也有些发愣,他凑得有些近,你知道他少年的模样好看,但不知道细看能这么好看。
他眉眼舒展,眼尾微翘,每一分弧度都像是精心刻画、又似乎是漫不经意中用画笔勾出来最完美的线条,不管是垂眸、眨眼、还是任何一个眼神,都让人移不开眼。
左眼下方中间的位置有一颗鲜红如血的痣,凭添几分妖冶,与他锋利阴冷的气息相配,像毒蛇的花纹,美丽又危险。
长得跟个妖精似的。
偷偷长大的小狗宥光。
你以后比他更帅!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哼!”你冷哼一声,把作业本甩在他脸上。
挡住那张脸。
宥光接住从脸上掉下来的作业本,没有生气,甚至神色慌乱,他皱着眉头,语气微微沉下来。
“你、你看到了……”
微沉的语气不是针对你,而是他的心在下坠。
被刻意收敛的阴冷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的影子像是变成了枷锁,将你圈在阴影下。
你有点慌。
宥光反应太强烈了,他好像情绪上头得很。
该不会是吞噬怪谈的副作用吧。
“看到什么?”你连忙出声反问。
他把那几页纸全撕掉了,罪证销毁,你能看到什么,你肯定不可能告诉他你努力看字痕时狼狈的样子。
四舍五入等于你没看到他写的东西,甚至不算撒谎。
你接着怒气冲冲地说:“你根本没有给我回信,让我看什么?”
宥光向外散发的气息一滞。
“我在医院里躺了两天,你都没有给我写过信,现在还跟我生气!”你乘胜追击。
“还凶我!”
他散发出来的气息像是被戳中弱点,瞬间破碎,整个人气势弱了一截,明明蹲下来都比你高很多了,却像是很弱小一样地缩起来,小声辩解道:“我没有凶你。”
你露出凶恶的嘴脸:“你刚刚凶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不是凶。”
“不是凶是什么?”
宥光答不出话来。
你又埋下头,“委屈”地“呜呜”大哭。
“我从医院回家,路上还很担心你,回家后特别开心地想看你给我写了什么,结果翻开来,什么都没有,呜呜呜……”
“你根本不把我当好朋友,你都是骗我的,你……”
宥光忽然抓住你的手,他的手也变得比你的大了好多。
“宝宝,你永远是我唯一的朋友。”
“你别哭,别难过,我带你出去玩。”
你抬起头,假惺惺地抹了把眼泪,问:“去哪玩?”
你在家快无聊爆了。
“我这次就相信你了,但你以后不能这样。”
宥光点头,语气坚定:“我以后肯定不这样了。我知道一个好玩的地方,经常有很多人类去玩,带你去。”
“好啊。”你连连点头。
刚刚应下,你突然想起母亲的嘱咐。
说的什么来着……
“不能碰宥光。”
你看向宥光拉着你的手。
“不能跟宥光走。”
你刚刚答应跟宥光一起去玩。
“不能去宥光约定的地方。”
你不仅要去了,还要跟着他一起去。
全犯了。
你连忙拽住站起身后比你高一大截,准备拉着你踏上楼梯的宥光。
“妈妈说今天不可以出去玩,明天吧。”
母亲今天出门晚,回来得也会很早,今天没时间了,跟着宥光走的话肯定会被她发现的。
明天早点和宥光出去玩就没事了!
而且明天说不定雨水怪谈就被完全破除了,你获得新能力之后,跟他出去玩也更有底气,下次如果他再失控,你就能揍他一拳再讲道理了。
宥光有些失望:“我明天来找你。”
你指指掉在台阶上的作业本。
他抿了抿唇,弯腰捡起来,放回纸盒子里。
“宥光,你的事情……结束了吗?”
他吞噬怪谈的事情,早点结束的话,你也不用偷偷摸摸瞒着母亲和他接触了。
宥光摇头,沉默了好半晌,才语气毫无波澜地说:“改变后的特性,不是我想要的。”
你听出言外之意,惊讶地问:“所以你又吞噬怪谈了?”
你还在这担心着等他的结果,结果人家压根就没停过吞噬的行为。
宥光轻轻点头,目光紧紧盯着你,一错不错地。
你真想使劲晃晃他,让他把吞噬的怪谈吐出来。
那是即便吞噬成功也有可能要命的东西,不是随便吃的糖丸啊!
你叹了口气,像个操心的老妈子:“我有时候真想揍你一顿。”
宥光眨眨眼:“你打不过我。”
你无语。
他看着你,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你那么矮,够不着我。”
!
你猛地抬头,恶狠狠盯着他。
“宥光,你就是小狗变的吧!”
“谁够不着你了!”
你捏紧拳头就往他脸上呼。拳头是从下往上打的,你的身高高度,现在也只能用拳头贴宥光下巴了。
拳头在落到宥光下巴的前一刻停住。
“你怎么不躲?”你发出凶狠的声音。
宥光低头看着你,眼瞳里装满你的身影,他看得很专注,似乎已经注意不到其他。
你想起作业本上的字痕,莫名打了个寒颤。
说起来……永远和宥光是好朋友没关系,但被当做所有存在意义的好朋友,会不会太有压力了。
一年级的你,要承受的也太多了吧。
你拳头举酸了,就这么放下不甘心,又不想真的一拳头怼宥光脸上,于是你弹出中指,“哒”一下弹在宥光的下巴上,给了他一个弹指嘣。
出乎意料的响亮。
宥光:“……”
你:“……”
你把尴尬藏在心里,昂起头,蔑视地看他一眼,往家里跑。
关上门前,你留了条门缝,隔着门缝冲楼道里站着的宥光喊:“明天要早点来。”
“嗯。”背着光站在楼道里的宥光好像弯了弯嘴角。
你缓缓关上门,即便在关门前的最后一刻,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牢牢注视着的、无法逃脱的目光。
“喵呜——”
“吱吱吱!”
客厅里响起猫灵的叫声,至于另一个声音……
你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猫灵撅着屁股守着仓鼠笼子,仓鼠昂起头,站在笼子里挑衅地大叫。
“猫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跑过去抱住猫灵,假装和它亲近,实际是怕它一爪子把仓鼠笼拍飞,然后送仓鼠上西天。
“呜——”猫灵发出低沉的声音,看了看你,目光转向仓鼠。
“这是我抓的猎物哦。”你大言不惭地指着仓鼠说:“我会捕猎了,以后不用教我怎么抓老鼠了。”
“喵呜……”
“它现在是我的储备粮,不能吃。”
“呜……”
“猫猫,不要把它吓瘦了,瘦的不好吃。”
猫灵看了你一眼,坐在桌子上舔爪子,没有再把注意力放在仓鼠身上。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来。
你飞快跑去查看,还以为会是之前那个怪谈打来的,结果是班主任的号码。
班主任还有什么事情要嘱咐吗?
疑惑地拿起听筒,听筒里传出稚嫩的童声。
“喂?是宝宝吗?”是陈媛媛的声音。
“我也要听!”彭迪在旁边闹喳喳地喊。
“嘘,彭迪你小声一点。”周萌也在。
你咧开嘴角,答道:“是我!”
“宝宝,你两天没来学校上课啦!班主任说你生病住院了才没有来,你还好吗?”陈媛媛语气激动。
周萌凑近话筒,问:“宝宝你在哪家医院啊,我们想去看望你。”
“还有我!”彭迪大声喊。
你认真地说:“我病好了,已经出院了,你们不用担心。”
“你生了什么病啊?”
“唔……发烧。”你编了个病因,
周萌问:“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对呀,我们都很想你。”陈媛媛说。
“还要过几天才会去学校,去学校了找你们玩。”
“好吧,那你快点回来哦。”
听筒里传来上课铃声。
“上课了!”
“快,要把小灵通还给老师了!”
听筒那头一阵慌乱。
“等一下!”周萌说:“宝宝,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你疑惑地问:“什么事?”
“一个高个子的哥哥来学校找你,问我们你去哪里了,有没有见过你,我们都没看到你,就说没有。”
“对呀对呀。”彭迪在旁边应声:“那个人和你那个叫宥光的朋友长得很像,是宥光的哥哥吗?”
陈媛媛说:“他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大人。”
“应该还不算大人吧,感觉只比我们大十岁。”
彭迪语气夸张:“但是他很可怕诶。”
“是有一点啦……”
小伙伴们的话题逐渐偏移成讨论宥光。
“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件事,我现在知道了。”你都不知道如何告诉小伙伴们,那个和宥光长得很像的哥哥就是宥光本人。
他比吃了激素还离谱,个子窜得过□□猛了。
“你们给宝宝打完电话了吧,把电话给我,你们赶紧去上课。”听筒那头传来班主任的声音,紧接着几声杂乱的“宝宝再见、拜拜”之后,电话挂断了。
接收到来自朋友们的关心,你心情大好,拿出一个空白作业本,在上面涂涂画画。
很快画出一个长着狗耳朵狗鼻子狗尾巴的宥光,虽然画得不丑,但这幅画和宥光本人相同的地方大概只有左眼眼中下方红色的痣。
你咬着笔头想了想,在“宥光”头话的气泡,里面写【汪汪,我是小狗宥光,别惹我,我会咬人,汪汪!】
“嘿嘿。”你十分满意自己的作品,用欣赏的目光仔细看了很久。
直到母亲回家。
你拿着作业本一脸兴奋地跑向母亲,把画着“宥光”的那一页打开给她展示:“妈妈,你看,画得像不像宥光!”
母亲盯着作业本,沉默良久。
在你期待的目光下,她缓缓吐出一个字。
“像。”
你瞬间对自己的画技充满信心,兴致勃勃地说:“妈妈,我再画一个你。”
母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轻轻点头。
你趴在沙发上,认认真真地画母亲。
为了画得更好,你还用铅笔打草稿,这是宥光没有的待遇,画他的时候你都是直接用水彩笔涂。
最后成品出来,作业本上母亲长长的黑发占据大半画面,脸上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个下巴。
你在旁边写上旁白。
【超级厉害的妈妈。】
拿给母亲看后,她摸了摸你的头,夸了句“好”。
但半个小时之后,你吃饭的时候,发现母亲没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在洗手池镜子面前看见她。
她静静站在镜子前,将遮住脸的头发扒拉到两边,难得地露出秀美的全脸。
“妈妈真好看。”你端着碗一边把饭扒进嘴里,一边夸赞。
母亲侧过头来,对你扬起嘴角。
那天晚上,直到你睡觉的时候,母亲的头发都没有像以往那样遮住脸。
次日,你神清气爽地醒来。
感谢老天没下雨,雨伞人只在雨天出没,所以昨晚没有再“梦”到雨伞人。
外面是个大晴天。
红伞里面,属于雨水怪谈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
你获得了属于雨水怪谈的能力,“伞中世界”。
和猜想中的一样,使用能力的时候必须打伞。
“伞中世界”,你站在伞下,拥有一个独立的空间,人们将忽略你的存在,连一些怪谈也无法发现你,当拥有空间特性的怪谈要带走你时,首先得进入伞中世界,但没有你的邀请,它们又该如何进入呢。
这项能力攻击性可以说是没有,但简直是逃跑神技,有了这项能力,你以后胆子更狂了。
母亲离开后,你带着红伞、背着书包,偷偷摸摸打开门。
书包里面装了一些零食和水。
你已经打定主意今天要跑出去玩了。
“宥光——”
你冲着楼道里小声喊。
宥光立刻出现在楼道里,高高瘦瘦一大坨,把光线都挡没了。
你冲着他一笑,说:“给你见识见识我的新能力。”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打开红伞,撑在头顶,使用“伞中世界”的能力。
宥光皱眉,目光不再聚焦在你身上,四处看着似乎在寻找你的身影。
“宝宝。”
“宝宝?”
他的表情变得慌乱。
“你去哪了?”
你原本想逗他玩的,但随着他找不到你的时间推移,不过两三分钟而已,他脸色沉了下去,楼道里彩灯的光都照不透他身上的黑暗,甚至反过来被黑暗一寸寸侵蚀。
他脚下的台阶、身周的空间,逐渐被黑暗吞噬,深渊的入口在此处开启。
层层黑暗从他背后涌出,像是一只只恶鬼的手,疯狂扭曲着、极力渴望地向外界抓挠。
连他身上暗红色的衣服,也在一寸寸侵染为黑暗的颜色。
他低着头,上半张脸被阴影覆盖,隐约能看到那双眼睛化作空洞一般地黑。
“你躲到哪去了。”
声音好像在空洞无边际的地方回荡,空空的,带着回音。
他沿着台阶一步步向上,朝你的方向走来。
深渊随着他的移动蔓延,整个楼道都化为黑暗的空间。
你隐隐感觉到,他快要从台阶上脱离出来了。
他的特性在改变。
但是在这种时候,他的特性改变的同时,也意味着你要彻底翻车了。
你只是想跟他炫耀新得到的能力而已!谁知道会走向这种发展啊!
绝对不能翻车。
你打着伞主动朝宥光跑过去,在踩到他身边蔓延出来的黑暗时,你才惊觉,这些被黑暗侵蚀的空间并不仅仅是“光线被吞噬”而已。
它们真的化作深渊了,隐隐传来吸力,只是因为“伞中世界”不会被别的空间带走,才没有将你拉进深渊。
你如果一脚踩空,会掉下去。
掉进未知的黑暗空间。
宥光身前被侵蚀的范围有半米多长的范围,这对任何一个成年人来说都不是问题,但这种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你太矮了,这个距离很难伸手就够到宥光。
“宥光!”
你大喊。
“伞中世界”并不会隔绝你想发出的声音。
但宥光只是朝你的方向看过来,空洞般的双眼里像是产生了漩涡,他低喃:“找到你了。”
你被他的目光吓到了,几乎想转身逃走。
不过你还是没动,伸长了手去碰他。
你不敢取消“伞中世界”的能力,如果没有让宥光恢复,反而会被黑暗带走。
终于,在你满头大汗的时候,拉住了宥光的胳膊。
你用尽全力把他拉到红伞下。
邀请他进入伞中世界。你高高举着伞,握着红伞伞柄尾端,手臂加上伞柄的高度,才能让宥光站在伞下。
真是不知道长这么高有什么用。
“宝宝。”
宥光被邀请进入伞中世界,他能看到你了,空洞的双眼像是迫不及待要将你沉溺进去。
他反手将你的手握在手心里,缓缓蹲下身朝你靠近,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却莫名流露出哀伤的神态,左眼下的痣几乎要化作鲜血流落,像一张妖冶的、即将破碎的面具。
“为什么要消失……”
他嘴唇几乎没动,却发出呢喃声,像引人坠入黑暗的低语。
你抑制住想后退闪躲的本能,认真说:“宥光,我没有消失,我就在这里。”
他好像听不进去。
你意识到,他也许不仅仅是情绪失控那么简单。
他的脸在一点点朝你靠近,阴冷、惨白、僵硬。似乎朝着你靠近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副面具。
他要为你戴上他化作的面具,和你紧紧贴在一起,成为不可分割的存在。
或许你该庆幸不是被做成皮球?
“别离开我。”他轻轻说。
“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对吗?”
那语调像是在蛊惑,听得你头晕目眩,呆呆站在原地,等着他的脸一点点贴近,那张面具就快要戴在你脸上。
他的身体逐渐开始透明,只有那张脸,半垂着眼眸注视着你,呈现出森然的惨白。
不惜成为你的一部分,也要和你密不可分。
从此再也无法摆脱。
大地忽然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冷意,顺着建筑物窜到你脚下,冷意飞快走遍全身。
你打了个寒颤,猛地清醒过来,别开脸想躲,他紧紧抓着你,你的挣扎化作徒劳。
“宥光你个狗屎!我不要你的脸!”
眼见着他的脸距离你不过一两厘米的距离,你急得破口大骂,使出浑身解数:“你再过来我要吐口水了!!”
他不为所动。
他肯定能听到你说话,这个狗贼!
看着近在咫尺的宥光版面具脸,你大脑飞速运转,绞尽脑汁想怎么才能让他悬崖勒马。
如果说类似讨厌他、再也不和他做朋友之类的话,肯定能刺激到他。
但是说这种话是嫌翻车翻得不够彻底吗?你可不想把自己埋了还把棺材板给钉死。
那么,他在乎什么?
答案是你。
深吸一口气,你语速飞快地大喊:“宥光,被你变成怪谈的话,我会忘记你,永远都想不起来宥光是谁!”
你忐忑地等待他的反应。
如果这都没有用,那……还是拼了命跑路吧。
他停下来了,垂着的双眼微颤,再次抬眸看你时,那双眼眸恢复了正常的模样,黑沉沉地,充满复杂又哀伤的情绪。
好像你伤痛他心,他却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明明遭受到心理阴影的是你才对!
他身边的深渊缓缓缩回去,潜入他身后,他的身体重新凝实,脸色也不再僵硬地像个面具。
楼道里逐渐恢复正常。
你从宥光手心里抽回你的手,用手挡在他眼睛前面,不爽地说:“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好好想想要怎么跟我道歉吧,我很生气!”
你别开脸坐在楼梯上,雨伞也不拿了,直接扔到一旁。
宥光面向你,蹲在比你低两梯的石阶上。
你余光瞄着他的动静,竟然看到他突然跪下!
用不着这样道歉吧!
你大惊,转过头去,却看到一张纯白色的面具从宥光身体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响。
他跪在台阶上,双手撑在地上,埋头轻轻喘着气。
很想问他怎么回事,但你还在生气,不能主动跟他讲话。
宥光好像很难受,喘.息声足足持续了两三分钟。
要忍住,不能先跟他说话。
说不定是苦肉计。
诡计多端的小狗宥光!
他逐渐平复下来,目光看向你,有些小心翼翼地。
沉默了半晌。
“宝宝。”宥光低声唤你。“对不起。”
你臭着脸不理他。
“只要发现你消失,我就控制不住自己,脑子有个声音喊着一定要把你抓回来……”
“我们还是朋友吗?”他期翼地望着你,眼中映着点点亮光。
见你半天不回答,他缓缓垂下眼帘,眼中的亮光也黯淡下去。
“生气的话,惩罚我吧,但……”
他声音忽然变得低哑:“绝对不可以离开。”
“宝宝,觉得我很可怕吗?”
他看着自己的衣角,衣服已经完全被染上黑色,无法变回去了。
“即便让你恐惧,我也不会放手。实在想摆脱我的话……杀死我,让我彻底消亡。”
你皱了皱眉,不明白为什么会达到这种程度。
明明一开始,作为怪谈的宥光还不太想搭理你,最初成为朋友的时候,也只是偶尔帮你一把,连你对他表示感谢的拥抱他都嫌弃。
这件事暂时没办法改变了,去追根溯源也没有意义。
最重要的是,你不是因为这个才生气的!
你冷着脸,终于愿意搭理宥光,质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和你做朋友了吗?”
宥光猛地抬头看你,楼道里的小窗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漏进来一束光,他一抬头,光束恰好落在他脸上,映出绒绒的光晕。
明明在被质问着,却从他身上看到难以抑制的欣喜。
你接着问:“我又什么时候说过要离开?”
“宥光,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把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身上,问都没问过我怎么想的,还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你说着说着,真觉得委屈了,嘴角使劲往下撇。
怪谈男孩就算身体长高了,关于情感的心智也没长进。
有些人看起来挺聪明的,可惜脑子里全是牛角尖。
一年级的你还要给怪谈少年讲道理谈人生,承受了太多。
看,这就是拔苗助长的下场。
“我不允许咱们之间以后再出现这种侮辱我人格的误会!”
你振振有词,宥光双眼发亮地看着你。
“你有没有在听啊?”
“嗯。”宥光抿了抿唇,点头。
“你得信任我,就像我信任你一样。”
他看着你,一字一顿地问:“宝宝,永远不会离开我?”
像是在要一个承诺。
“当然。”你斩钉截铁。“但是你再像今天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宥光眼神暗了暗,目光微转,好半晌才回了句:“不会了。”
你总觉得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主意。
他需要成长,就像你也不可能一口气长高。
“那是什么?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你指着地上的纯白色面具。
早就想问这个东西了。
宥光捡起面具:“吞噬的怪谈,它在影响我的情绪,把它排斥出来,才能平静。”
你有些惊讶:“那你之前跟我说,永远不分开之类的话、还有那些行为,其实是因为它的影响?”
这么说的话,岂不是错怪宥光了。
宥光沉默地注视着你,直到看得你后背发毛,他才缓缓开口:“不是因为它,是我的想法。”
他这会倒是挺诚实。
原本还想多问他几句,被他的话给噎住了。
你撇撇嘴,冷声说:“我还没惩罚你呢。”
宥光起身,站到你面前。
“干嘛?”你连忙也站起来,不想体会他身高带来的压迫感。
宥光向你伸出一只手,闭上眼,睫毛微颤。
他阴冷的声音说:“我现在的特性弱点是不能离开楼梯,如果你想惩罚……”可以用这种方式。
以你现在的能力,只有这样才可以伤到他的身体。
他闭上眼,将手交给你,任由你牵着他的手走到任何地方,即便是离开楼梯,他也会跟着你。
你握住他冰冷修长的手指,看着他的脸,面无表情地说:“那我要狠狠的惩罚你了。”
宥光苍白的脸上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他只是微微抿着唇,闭紧双眼。
是因为害怕才会闭上眼睛吗?
但闭上眼睛反而会更恐惧吧。
如果距离楼梯太远,他会死掉吗,就像雨水怪谈那样逐渐消亡。
就这么轻易地将死穴一样的弱点告诉你,并主动放在你手里,让你掌控。
你往前踏出一步,靠近楼梯边缘。
宥光毫不犹豫地跟着你迈出步伐。
你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拉着他一步一步往前。
直到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的气息不稳,微微张着嘴喘气。
你再次向前一步,看着他迈出步伐……
“停下。”你把他迈出的半步的腿按回去。
他便不动了。
任你处置。
你抬头望着他,脖子隐隐发酸,你叹了口气,说:“你蹲下来。”
宥光听话地闭着眼睛半蹲下来。
你转身面对他,一手拉着他的手指,一手毫不手软地用力捏住他的腮帮子往外扯,语气很凶:“这次给你点教训,以后不许告诉别人特性和弱点。”
他睁开眼,漂亮的眼眸里映着你的脸,目光诧异。
“宥光,我们是朋友,朋友是不会伤害对方的,就算要惩罚你,我也不会用这种方式。”
他目光在你脸上转来转去,认真点头:“宝宝真好,不生气了吗?”
“谁说我不生气了,我特别生气!”你想了想,捏着宥光脸颊的手晃了晃,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捏住他另一侧脸颊,同时捏住他两边脸颊往外扯,说:“你以后不能叫我宝宝,要叫我哥哥,我就原谅你。”
宥光张了张嘴,不吭声。
你两只手掌伸直,一左一右压在宥光脸颊上,把他的脸颊和嘴巴挤得嘟起来。
“快点叫,叫长安哥哥。”
刚说完,你自己都嫌恶得皱眉:“咦,听起来好恶心,那就……叫安哥!以后都得这么喊我。”
宥光被你挤得嘟起来的嘴紧紧闭着,像个倔强的蚌壳。
“还想不想我原谅你了?”你瞪着他威胁。“可不可以换……”宥光艰难地试图拒绝。
你打断:“不可以!”
宥光满眼抗拒,他张嘴想说什么,你直觉不会是什么你喜欢听的话,一把按住他的嘴,用哄骗小孩的语气,轻声说:
“你要是叫安哥,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我都肯原谅你,对你多好啊?我对你那么好,你叫我哥哥不过分吧。”
宥光眨了下眼,好像听进去了一点,但很快不屈又写进眼神里。
你都不用听他说话,从他细微的表情里就能看出来他不同意。
怎么就这么倔呢。
叫你哥哥有那么困难吗?
宥光歪着头挣开你在他脸上乱搓的手,一边抬手捉住你的手臂。
他看着你,欲言又止。
你期待地看着他。
他眉头微皱,嘴唇绷直了,和你对视良久。
“……我比你高,我才应该是哥哥。”
最后撂下这么句话。
你失望得很,还莫名生出一种逼迫无知男孩的罪恶感,甩开他的手,双手环胸,撇着嘴转开目光,嘟囔着说:“不叫算了,以后有的是人愿意叫我哥哥。”
宥光凝眉看着你,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盯得你无法忽略。
但你偏偏装作不知道,眼睛盯着楼道里的扶手出神,好像那条扶手上面长出了花一样稀奇、值得仔细研究。
两人不知僵持了多久,你腿都站麻了,耳朵后面有点痒,还有点口渴,但你就像雕塑一样站着不动。
宥光也没有动过,盯着你的视线从未挪开。
两人之间像是有个比赛,谁先动谁就输了。
最终,宥光轻声喊:“宝宝。”
你依旧是一座雕塑,没有反应。
他无奈地吐出一口气,顿了顿,别扭又飞快地用很小的声音说:“……安哥。”
你竖起的耳朵飞快捕捉到这点细微的声音,嘴角克制不住往上翘,又拼命压下去,装作毫不在意,语气平平淡淡:“声音好小哦,没听清。”
宥光凑到你耳边,用比平常说话更大声的音量喊:“安哥——”
他语气中透露着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冰冷的气息喷到你耳朵和脸侧,发痒,你身体往后仰,克制不住地咧开嘴大笑起来:“哈哈……”
宥光伸手拉住你的胳膊,免得你往后面摔倒了,一边说:“宝宝,长安,安哥,你开心了?”
“哈哈哈,还好还好。”你笑嘻嘻地看他,他也弯起嘴角。
“以后安哥罩着你,绝对不让你受欺负!”你拍着胸脯保证。
宥光目光在你头顶和脚底打转,似乎在以目光丈量你的身高。
他肯定在腹诽你,但你心情好,不跟他一般见识,指着扔在楼梯上的红伞:“快给安哥把伞捡起来。”
宥光转身去捡伞。
你摘下背着的书包,指头尖尖拎着书包带子递向宥光:“给安哥背书包。”
宥光接过你的红色小学生书包,单肩背在背上。
你欣慰地点点头,十分满意,朝宥光伸手:“走,带安哥出去玩。”
他牵着你的手,在楼梯上迈步。
......
转眼间,宥光拉着你出现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
你揉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光线,被前方的大荧幕吸引了视线。
“小姐,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那位好夫君吧!”荧幕上,长发长袍下人打扮的男人一边埋土一边说。
你环顾四周,隐约能看到漆黑空旷的大房间里有一排比一排高的椅子,椅子上零零散散坐了不少观众,都专注地望着荧幕。
宥光和你站在后排椅子中间过道的台阶上。
原来他说的有很多人类来看的地方是电影院放映厅里。
电影已经开场有一会儿了。
大概是你和宥光在家门口耽误的那段时间导致错过了开场。
你和宥光坐在台阶上,他把书包和雨伞放到另一边地上。
黑漆漆的环境里,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你们两人的出现。
你凑近宥光,小声问:“宥光,你怎么会找到这个地方?”
平时没看到宥光的时候,他都在干什么?
你忽然有点好奇。
荧幕的光照在他眼底,他侧眼看着你,也凑近了些,低声说:“有怪谈在这,一直没抓到。”
你双眼一亮,兴致勃勃地问:“什么样的怪谈,它现在出现没有?”
不是你胆子狂,实在是宥光说得太轻松了,用的字眼都是“抓”,说明在电影院出现的怪谈并不能威胁到他。
既然如此,有什么好怕的。
紧接着你反应过来宥光的言外之意,不赞同地说:“你还要再吞噬怪谈?”
宥光摇头:“现在不需要了。”
他左右扫视了一圈,低声在你耳边说:“没出现,它很狡猾,从不跟着人类踏上台阶,我守了很多天都没找到机会。”
你点点头,记下来,以后无聊了就让宥光带你来这里玩,总会碰到那个怪谈的。
荧幕的色调忽然变得阴暗,音乐声也开始诡异。
电影里,之前被下人埋在地下的“夫人”浑身是血,阴森地出现在荧幕里,身影一闪而过。
观众席的观众们发出惊吓声。
原来这是一部恐怖电影。
这真的适合一年级小学生看吗?
虽然在这个世界好像无所谓,对你来说更无所谓。
“我要喝水。”你指着书包。
宥光拉开书包拉链,找出你的水瓶,
“还要那个面包。”
他把面包一起递给你。
你喝着水,一边啃面包,一边毫无波澜地看着荧幕里的角色尖叫,偶尔观众席坐着的人也会因为惊吓发出尖叫声。
看着看着,你甚至有点犯困,靠着宥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身上凉,夏天靠着睡有种贴着凉席的感觉。
他长高后的优点之一,就是靠着睡觉比之前舒适。
......
“……你弟弟那么小,你怎么带他来看恐怖电影啊?会吓到小孩子呀!”
你好像听到有人在和宥光说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放映厅的灯亮着,电影已经散场,三三两两的人从座位离开。
你和宥光坐在后排,几乎在过道台阶的尽头,倒没有阻碍到别人同行。
说话的是一名穿着条纹衬衫的大婶,她站在靠前的位置,兴许是转头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宥光和你,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竟然主动对着宥光说话。
是个能耐人。
宥光侧头看向靠着他肩膀的你,发现你醒来,语气平静地问:“你害怕吗?”
他问的是电影。
你抓了抓额头,睡眼惺忪:“后面演了什么?我睡着了。”
“夫人杀死夫君,执念消失了。”宥光用极其简短的话概括完演了一个小时的后半场。
你有些惊讶:“你看完了?”
作为一个怪谈,他竟然认认真真看完一部恐怖电影,你觉得新奇,又问:“有什么感想?”
“哎哟。”那个大婶听得皱眉、耷眼,露出看不下去了的表情,絮絮叨叨:“真是心大,这么小的孩子看恐怖片……”
你觉得她也挺心大的。
后排座位其他人都绕开宥光急匆匆离开,他看着明显和周围的普通人融合不到一起去,自带阴森森的氛围。
大婶还想说什么,一旁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她家人,嘀咕着:“你管别人家那么多干什么。”
连忙拉着她走了。
宥光没理会这个插曲,他对大部分人类都保持无视的态度,尤其是站在楼梯之外的大人。
“里面人类的尖叫声最恐怖。”他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你哑然。
不过你看电影看到一半就睡着,不太好,会打击宥光带你玩的热情。
你还指着他暑假带你到处跑呢,可不想待在没有电视机的家里发霉。
“我不小心睡着了,下次肯定不这样。”
宥光怔了一下,说:“没关系。”
“我们回家吧。有个怪谈打电话到家里,想欺负我,我明天要跟妈妈一起去抓它,妈妈说它在旁边的另一座城市里。”
雨水怪谈的能力吸收了,就该和母亲按照约定去找打电话怪谈的麻烦了。
你对此很期待。
宥光反应很大,他猛地回过头来,紧紧抓住你的手,好像下一刻你就会跑掉。
他盯着你,你瞬间感觉到被某种可怕的存在窥视,浑身一麻,大脑发出危险的讯号。
但在你抬眸与他对视的瞬间,宥光忽地垂下眼眸,敛去目光。
“宥光?”你屏住呼吸,轻声喊他的名字。
放映厅的灯光打在他头顶,在他的头发上形成一个光圈,被发丝阴影遮盖的眼睛却暗得看不清情绪。
你看到他苍白的薄唇轻启,如睡梦呓语般轻声说:“宝宝,还会回来吧?”
“当然会回来。”你觉得他又要不对了,给出肯定的回答:“我的家在这里,朋友也在这里,只是去抓怪谈而已,抓到就回来了。”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你直白地问。
宥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他沉默了很久,你一直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最终,他似是有些不甘心地说:“我……还不能离开这座城市太远。”
母亲也是这样说的。
“为什么呀?”你凑近他,用动作表明你很想知道答案。
宥光摇了摇头,他也在为这个问题困扰,说:“我在这座城市诞生,不能离开。”
你仰头问:“离开会怎么样?”
他垂眸看着你,也许是觉得安定的缘故,目光已经恢复以往的模样,沉声说:“会回到这座城市。”
你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宥光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之前从身体里掉出来的纯白色面具,将面具戴在脸上的那一面虚虚对着你的脸,似乎想戴在你脸上,但他只是举着面具,没有其他动作。
他抿着嘴唇,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么犹豫不决,估计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装作不懂,站起来围着他走了一圈,惊奇地问:“你从哪里拿出来的?”宥光拿着纯白面具的手轻轻捏起来,纯白面具直接消失在他手上。
你睁大眼睛,满眼稀奇。
“它被吞噬了一半,已经是属于我的东西了。”他回答道,没有再把纯白面具拿出来的意思。
这是放弃让你戴上面具了?
那你可得问问:“面具是做什么的?”
话刚说完,放映厅的灯突然被关掉。
工作人员认为观众们都离开了,因此熄了灯。
你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宥光从楼梯上站起来,把你的书包背在背上,另一手拿起红伞。
“……是正在改变的特性,还不稳定。”黑暗里传来宥光的声音。
“你会变成什么样的特性?”
“不知道。”
他来到你身旁,弯腰,拉住你的手。
“回家吗?”
你刚想答应,突然想起万一回家的时候刚好碰上母亲回来怎么办,虽然母亲从未教训过你,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去挑战了。
“到家附近的楼梯上吧,你的特性还没稳定,我偷偷跟你接触的事情不能让妈妈发现。”
宥光沉默,带着你在台阶上迈步,再次睁开眼时,你来到家附近的公园里。
你朝他要了书包和伞,准备最后一小段路程自己走回家,就算遇到母亲,也可以假装是自己一个人出去玩了。
“宥光再见。”
你转身想走,手被拉着不放。
你疑惑地回头。
宥光黑沉的双眼与你对视:“宝宝,什么时候回来。”
你扬起头,嚣张地说:“要喊安哥。”
他无奈地绷直嘴角:“安哥,什么时候回来?”
“嘿嘿。”你露出得意的笑脸:“快的话两天,慢的话五天,因为不确定抓怪谈需要多久,就算没有抓到,五天内也一定会回来的。”
“你一定要回来。”
“放心吧,你那么重要,我不会抛下你的。”你认真地说。
宥光眨了眨眼,别开视线。
“这下可以松开我了吧?”
“嗯。”
他应了声,做出一个你猝不及防的动作。
他两只手伸向你的脸,在你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把你的脸捧起来,捏住你的腮帮子,轻轻往外一拉。
你脸上的嘟嘟肉被扯平。
然后两只手掌伸展,贴着你两侧脸颊往中间一挤。
你的脸和嘴巴被挤得嘟起来。
他低着头看你,双眼弯弯,眼角眉梢露出笑意。
“我等你。”
他说完这句话,飞快消失了。
他一系列的动作又快又流畅,你这才反应过来他干了什么,脸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冷意。
!
你不可置信地摸着脸。
宥光有样学样,你之前捏了他的脸,他就飞快学习了这个动作!
动作那么流畅,逃跑得也快,很难说没有在心里演练过好几遍。
报复心理太重了吧!
“宥光!”你不甘心地冲着楼梯喊他的名字。
“小狗学人精!”
他故意躲着不出来。
可恶!
......
你背着书包,一路甩着手里的红伞,偶尔朝着空气刺几下,假装红伞是剑,空气是宥光,这样你就打了他很多下了。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家里了。
还好你机智,不然和宥光一起出现在家门口的话,岂不是被抓个现形。
“妈妈,我回来了!”
母亲朝你伸出手,摊开,她手心里躺着两张红色的小票。
“这是什么?”你疑惑地接过,拿起来一看:“哇——火车票!妈妈好厉害!是去打电话怪谈城市的火车票吗?”
母亲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你简直无法想象,母亲是怎么获得这两张火车票的。
太厉害了。
“妈妈是最厉害的怪谈!”
母亲摸了摸你的头。
你期待着和她一起坐火车去别的城市。
她说过,不能离开这座城市太远,打电话怪谈所在的地方应该不算远,否则母亲不能过去。
母亲和宥光身上的这项规则,大概也没有那么严格。
你还记得那颗磕掉的牙就被留在某座高山顶上,当时是宥光带你去的,那个地方不可能在城市里,所以宥光也可以离开城市一段范围,只是不能超过范围之外。
至少要离开两天时间,你提前给仓鼠的食盒和水槽里加满水和杂粮,免得把它饿死了。
“猫猫!”你打开窗户,朝屋外喊。“猫猫——”
不多时,有低沉的叫声回应你。
“喵呜——”
猫灵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跳上窗台。
你伸手摸着它又长又炸的长黑毛,对它说:“猫猫,我要离开几天,是坐火车到别的城市。”
猫灵眯着眼看你,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没办法带你去。”
“呜……”它发出低低的呜声,似乎在回应你。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不用担心,就当我是去捕猎了!”
它舔.了.舔胡须,趴在窗台上。
挨个安顿好家里的“小动物”,你拿着零钱出去买了一大堆火车上吃的零食,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火车是上午九点发车,第二天早上六点多你就醒了,背着书包和母亲坐公交车去火车站。
她现在坐公交车熟练很多,因为把脸漏了出来,所以即便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有点可怕,但只要不是特定的天气和环境下做诡异的动作,已经不太会吓到路人了。
火车站很多人,闹哄哄的,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你注意到人群里有一些贼眉鼠眼,目光四处乱瞄,不断打量来往旅客的人。
他们不太避讳小孩,似乎是有恃无恐。
不过每当视线转到你和母亲身上时,那些人立马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这样活在阴暗角落里的人,能敏锐地察觉到一些危险。
当然,最重要的是母亲除了拿着一把你带的红伞,什么行李也没有带。
与其对她下手,还不如来偷或者骗你装满零食的书包。
他们之中,有人很快盯上目标,那是一对穿着打扮光鲜亮丽的母子,在灰扑扑的火车站里显得十分亮眼。
女人挎着挎包和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十岁左右的男孩,两人小声交谈着。
一个大夏天穿着宽大长袖外套的男人看了眼四周,悄悄靠近。
他站在女人后面,手掌里露出一角锋利的刀尖,轻轻一划,女人挎包侧面就被割开。
男人另一只手伸进女人的挎包,飞快摸出什么东西,装进自己口袋里,他似乎觉得挎包里还有别的值钱物品,没有收手,继续伸指往里夹。
女人和儿子说话,她儿子低头看着地面,两人毫无所觉。
一年级的小学生可以管这种事吗?
据说像这种地方的小偷扒手被人揭穿的话,会进行报复呢。
“抓小偷啦!”你指着男人大喊。
男人一惊,手指还在挎包里。那对母子回头看向身后,同时周围的路人也看向你和被指着的小偷。
女人大叫着捂住挎包。
男人缩回手,目光恶毒地瞪你一眼,嘴里骂骂咧咧着什么。
周围的人看着,还没有动作。
你扬了扬眉,挑衅地看着男人,大喊:“那个小偷刚才偷了好多人的东西,快抓住他,不然大家的钱拿不回来了!”
众人哗然,一部分人赶紧查看自己的包,另外一部分人生怕小偷逃走,来不及检查财务,自发朝小偷围堵过去。
还有几个大概是同伙的人,装作围上去,实际上想浑水摸鱼,让小偷趁机逃走。
但众人对自身财物的热情让小偷根本无法逃脱,他很快被抓住搜身,所有东西放在地上,不断有失主骂骂咧咧上前认领,有的还趁机踹小偷几脚,那小偷很快鼻青脸肿,还不忘盯着你的方向,目光阴毒。
你朝他露出灿烂的笑脸。
然后仰头看向母亲:“妈妈,那个人好坏,他瞪我。”
母亲阴冷的目光锁定那名小偷。
小偷很快察觉到什么,脸上的阴狠被恐惧替代,他疑神疑鬼地四处张望,像是感觉到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就算有被偷的人气得打了他一拳,他也不在状态,精神恍惚。
大概是总觉得有可怕的东西在盯着自己吧。
“喂,小孩。”有人在喊你。
你侧过头,看到一个侧脸有道疤痕的男人,他脸型很硬朗,下巴冒出几根胡茬,有一双像是经历了很多的深邃眼睛。
“跟紧点你妈,别乱跑,这里坏人多。”他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
见你没反应,他问:“听到没?”
“知道了。”你笑嘻嘻地说,一副完全没有把刚才指认小偷的事情放在心里的样子。
他看你这反应,又看了看牵着你的、一头长长黑发,穿着白裙“柔弱无力”的母亲,皱了皱眉,问:“你们坐的什么车次?”
你看了眼火车票,把车次报给他。
男人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他抬头看了眼火车站的人群,不知道在看谁。“在车上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也别和陌生人走,如果有人想强行带你走,就大声喊人。”男人蹲下来对你叮嘱了几句,然后抬头看向你的母亲。
母亲察觉到被人类注视,缓缓扭头看过来。
“……”
男人本来正要开口说什么,与她阴沉的目光对视后,嘴里准备说的话突然噎住了。
他顿了顿,还是隐晦地提醒:“妹子,你儿子揭发了小偷,你们上车后小心点,看紧你儿子,他们有团伙,这些人报复心很重。”
母亲盯着他,沉默。
这个时候,你义不容辞地站出来替母亲和人类进行交流:“谢谢叔叔,我和妈妈会小心的。”
男人露出有点困惑、有点奇怪的表情,看着你和母亲欲言又止,最后没再说什么。
大概在他眼里,你和母亲属于奇怪的人。
在你眼里,他也有点奇怪。
不仅是他对你说的话奇怪,让人忍不住联想很多。还有他这个人,身上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怪谈在他身上留下过痕迹。
提醒过你们之后,男人站到一旁,他背上背着背包,目光不时略过人群,打量来往的行人。
除了不盯着行人的行李眼神乱瞟以外,他现在做的事和小偷差不多。
你盯着他看了一会。
他的背包旧了,有些地方磨损,背包略扁、没有装很多东西,侧面放着水瓶。和周围行人大包小包提着行李不同,他像是在街上随处可见的打扮,穿着以轻便、舒适为主。
不像来火车站坐车的。
你拉着母亲靠近他,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好奇地问:“叔叔,你来车站做什么的啊?”
他没有立刻回答你,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会才含糊不清地对你说:“算是找人吧。”
找人就找人,为什么说“算是找人”?
你有点好奇:“叔叔找什么人?说不定我和妈妈知道哦。”
男人不以为意,但他却用一种平静又麻木的语气说:“那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个打着黑伞的阿姨……或者姐姐?”
说到这里,他低头嗤笑了一声,似乎在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可笑。
他没指望能从你这里得到答案。
更不指望你会听明白他语焉不详的描述。
真奇怪。
不过说起打着黑伞的女人,你脑海中的确有一个印象深刻的存在。
那可不是什么“人类”。
黑伞本来就少见,人们忌讳黑伞,日常生活中几乎不会有人使用。
或许,男人要找的就是你见过的那个女人呢?
你答道:“看到过。”
男人眉头微挑,对你的回答有些意外,依旧没有很在意。
你被勾起了好奇心,再加上母亲在旁边,完全没有不多管闲事的想法,问:“她有什么特别的吗?”
并装作童言无忌的语气说:“我读幼儿园的时候见过她,老师好像看不见她。”
男人愣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燃起某种希望,他急切地蹲下身来,与你平视:“她是不是戴了帽子?”
你回想打伞女人的模样。
男人耐心地等着。
“她戴了帽子,是白色的,帽子很大,能遮住半张脸……她是不是还穿红裙子?”你反问男人。
男人闻言,苦笑了一下,说:“也许吧,我只知道大概,不太清楚她具体什么模样。”
他很快又打起精神:“你刚刚说读幼儿园的时候见过她,那是什么时候?”
“有大半年了,因为那个打伞的阿姨很奇怪,我才记得特别清楚。”
“那你还记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你摇头,男人目光中难掩失望。
虽然不确定你说的是不是他要找的人,但好歹有个希望,但距离你上次见到打.黑伞的女人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年,想找到她很难,如果知道长相的话,还有希望找一找。可连长相都不知道,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的脸根本看不到,怎么会记得?”你觉得这个男人对自己要寻找的存在半知半解,像个无头的苍蝇到处乱撞。
但偏偏越这样,越让人好奇。
反正火车还没到,就当闲聊了。
你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指着候车厅的空座位说:“那边空出位置了,叔叔,我们到那边坐吧。”
空座很难找,之前座位上人坐满了,你不得不和母亲站着,这会好不容易有几个座位,差点飞冲过去。
不管你跑多快,母亲都迈着稳定的步伐紧跟着你,你牵着她的手,感觉在牵气球,一点坠感都没有。
和母亲坐在座位上,你吐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转头问旁边刚坐稳的男人。
“叔叔,你为什么要找她?说不定我还会再看到她哦。”
男人摇了摇头,不打算和一个小学生说太多。
觉得小孩子能懂什么。
真是无情的大人,用完小孩子就扔。
他从背包里摸出一袋饼干递给你:“叔叔请你吃饼干,想不想喝饮料?我给你买。”
好吧,还算他有点情义。
“叔叔不想找人了吗?和我说清楚的话,以后我再见到她,可以打电话给你。”你顿了顿,目光望向前方,回想着说:“她对我说过一句话,我总觉得还会遇到她。”
“什么话?”
“她说‘你看到了’,然后老师过来,她就消失了。”你实话实说。
这还是第一次向成年人类说出怪谈的存在,对方并没有质疑你,有种轻松感。
男人听完,凝眉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半晌,低沉的声音才缓缓说道:“小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你期待地看着他。
“有一个打着黑伞的女人,能够打开通往未知空间的大门,她会引诱被盯上的人进入大门,去往另一个空间。进入另一个空间的人几乎都失踪了,少数有几个回来的,也疯疯癫癫,出现在和失踪地点毫不相干的地方。可能相隔十几公里,也可以出现在上百公里之外。”
“没了?”你问。
“没了。”
“好吧。”这是一个不完整的故事。
“那你为什么要找她,你想去感受一下另外的空间?”你一本正经地发问,男人却诧异地看了你一眼,好像第一次看到王八会吐水一样惊讶。
“你那是什么奇怪的眼神……”你忍不住吐槽。
“还以为你会听不懂。”男人抬手摸了摸冒着胡茬的下巴:“小孩懂挺多的。”
他因为你的表现,增加了对你的信任值。
“跟你说也没什么。”他拉开背包最里层,拿出一个钱包,打开钱包夹层,露出一张黑白照片,喃喃自语:“就当我是疯疯癫癫在胡说八道好了……”
你看向照片,现在已经有彩色照片的技术,可以看出这张黑白照片拍得有些年头了,照片里四个人并排站着,对着镜头露出笑容,一对中年男女站在中间,十五六岁的女孩靠在中年女人肩膀上,微微歪着头。另一边,中年男人身旁是二十多岁的男人,眯着眼看镜头。
照片里二十多岁的男人和此时拿着照片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很明显是男人年轻时的模样。
“照片上是我和我的家人。”男人轻轻抚着照片边缘,低声说:“我们本来一起生活,直到有一天,他们突然消失了。”
你看了男人一眼,他不像是神志不清或者在撒谎。
“那天傍晚,我很确信他们没有出门,妈妈在厨房洗碗,爸爸在书房和妹妹谈话,她那阵子好像谈了男朋友,被隔壁阿姨看到,我们家里人才知道这件事,我爸不同意她那么小就谈恋爱。
我躲在房间里看连环画,不知道外面什么时候没有声音的,挂钟指着时间七点半,我估摸着爸爸差不多和妹妹谈完了,想出去和妹妹说几句,但我打开房间门,屋里很安静。
书房、厨房、客厅、爸妈和妹妹的房间里都没有人。
外面下着雨,家里的雨伞和雨衣没少,他们的鞋子还在门口,厨房里的碗洗了一半,书房的椅子上还有温度。
但他们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我找他们快十年了。”
他语气平静,不知道把这个故事述说了多少遍,讲给过多少人听。
你想到他身上怪谈留下的痕迹,猜想这件事大概率是怪谈所为,也有些疑惑地问:“你为什么没有消失?”
“大概是因为起火了吧。”男人低头坐着,脸色平静:“我到处找他们,妈妈在厨房里煮的东西燃起来,把房子烧了。”
你摸了摸脸颊,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找了那么多年家人,大概也不需要一个小学生没有意义的安慰。
你总结道:“打伞的女人能打开通往未知空间的大门,所以你认为家人被带到未知空间里了,于是想通过打伞的女人找到他们?”
男人又用那种惊讶地目光看了你一眼。
“你很聪明。”
你摇了摇头。
你不过是比普通人更多接触怪谈罢了。
但即便如此,你也觉得男人恐怕很难找回家人了。
不过你没有多说,只是从书包里翻出纸笔:“叔叔,你把电话号码告诉我,我看到她会给你打电话的。”
男人摸出小灵通,给你报了一串数字,并且向你问了幼儿园的地址,他打算去那附近碰碰运气。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好。
他说自己常年待在火车站,就是觉得这里人来人往,说不定有特殊的人能够知道这种情况。
你听出他口音不像本地人,随口问了一句,却得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信息。
“我是从一本旧书上看到的,打伞的女人在上面也有记载,那本书上说,这座城市是源头之一……”他说,旧书是手抄本,不知道有没有原版,更不清楚作者是谁,上面记载这座城市是源头之一。
怪谈诞生的源头。
各种情绪、阴暗、或是由别的什么东西汇聚在此处,衍生出各种各样的怪谈。
源头处的怪谈是最多的。
除了这些,书上还零散地记录了一些关于怪谈故事,男人口中打伞的女人的故事就是从这本书上看到的。
可惜那本书很薄,内容不多。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消息。
自从出门上学之后,你偶尔会遇到怪谈,还以为怪谈在这个世界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只不过很多人对怪谈事件保持半信半疑的态度,毕竟危险性高的怪谈但凡遇到,人直接无了,不能向外传达更多信息。
就像坏人一样,有的人常常遇到,有的人一把年纪了还能保持天真。
但凡消息闭塞一点,难免会认为从身边得到的信息就是整个世界。
你也从未设想过这个世界只有你所在的城市问题最大。
你对那本书很感兴趣,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记录的,并向他表示你也知道怪谈的存在。但你和母亲乘坐的那班火车快到了,男人承诺,如果你帮他找到打伞的女人,他就把那本书送给你。
“这么大方啊,我会帮忙的,过几天我就坐火车回来了,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程予兵。”
能跟你说这么多,说明程予兵已经把你当做一个能够独立思考的人来看待了,而不是小孩子。
又或者,寻觅近十年,他拼命地想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不管这根稻草有多脆弱。
看着他坚毅的目光,你相信是前者。
“你呢,叫什么名字?”程予兵问。
“我叫长安。”
广播通知火车到站了,你从座位上起身,准备告别程予兵,和母亲去乘车。
“长安。”程予兵喊住你,在你面前蹲下来,说:“我在火车站待了很长时间,知道这里有很多坏人,你今天指出来的那小偷有个亲戚,经常在火车站来来往往,有人说他是做人口生意的,恰好和你坐同一班火车,你小心那个小偷指使他来报复你,火车中途在站点停靠的时候警惕些,不要离开座位、不要下车,应该就不会有事。
我和你说这么多,是感觉你和普通小孩不一样,能明白我说的话,希望你和你妈妈能平平安安回来。”
“谢谢叔叔。”你向程予兵道谢:“放心吧,我和妈妈不会有事的。”
程予兵点了点头,抬手摸向你的头顶,被你偏头躲开。
“不能摸,摸多了脑袋会不聪明的,叔叔再见。”
“再见。”
......
“呜——呜——”
“哐——哐——哐——”
你和母亲坐在绿皮火车上,随着火车前行轻轻晃动。
母亲拿到的是硬座车票,车程有三个多小时,算得上短途了。
巧合的是,坐在你和母亲对面的是在火车站被小偷光顾的母子俩。
他们认出是你揭发小偷,向你道谢,那位妈妈看着你的母亲,鼓起勇气搭话:“姐,你家孩子教得真好。”
母亲幽幽地抬眼看她。
好半晌,那位妈妈浑身都快被母亲看得凝固的时候。
母亲:“嗯。”
那位妈妈露出僵硬尴尬的笑容,不自然地坐在座位上,比她儿子坐得还像个板正的小学生。
她儿子却不太在意,毕竟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跟小孩又有什么关系。
他小小年纪就戴了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自然卷,皮肤很白,推着眼镜打量你。
你不甘示弱地看回去,并主动问:“你读几年级了?”
“你读几年级?”他反问,板着脸不苟言笑。
“你先回答我,是我先问你的。”
他往下拉了拉嘴角,回答:“三年级。”
你这才回答他的问题:“我读一年级。”
听到你读一年级,他侧头看着火车车窗外一排排飞快划过的房子,不太想跟你讲话了。
——来自小学生的鄙视链,高年级小学生不喜欢和低年级小学生玩。
你也不在意,早就想好了在火车上怎么消磨时间。
在书包里翻啊翻,翻出一盒黑白棋子,把塑料纸的简易棋盘铺在火车的小桌子上,白棋放到母亲前面,说:“妈妈,我们来玩五子棋吧。”
母亲点头,听你讲解规则。
前几局你故意放水,母亲赢得很轻松,落子的速度越来越快,但过了几局,你逐渐开始提升难度,母亲常常捏着一枚棋子陷入沉思。
“瓜子、零食、饮料——”
乘务员推着小推车从走廊路过。
车厢里吵吵嚷嚷,有大人在打牌、有人睡得打呼、有小孩吵闹嬉笑。
火车车窗外的景象已经从房子变成了山丘树木,郁郁葱葱,展现出少有人涉足的风貌。
一边等待母亲落子,一边望着车窗外天空上飞过的鸟儿发呆。
你忽然想到宥光。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会不会又在胡思乱想,觉得你要背叛约定、离开他了。
“嗒。”
母亲终于落下手里的白棋。
你看着她连成一排的五颗白棋,夸赞道:“妈妈,你又赢了!”
母亲朝你笑了笑。
火车广播里开始播报即将到达下一站,需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车厢里有人开始搬拿行李,朝车厢门处走,人员流动。
一些人离开车厢,一些人进入车厢。
你察觉到有人在盯着你,不是打量的目光。
抬头看去,车厢门附近站着名四十来岁的大妈,穿着普通的衣服,梳着普通的发型,连那张脸也很普通,钻进人群里就能隐没。
是她盯着你,见你抬头看她,她还朝你笑,像个热情友善的大婶。
除了她,还有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偶尔从你身上一晃而过,如果不是怪谈见多了,再加上吸收了一些能力和力量,对人类的感知也变得敏锐,你很难察觉到这道视线。
视线的主人是名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三角眼、身形偏瘦,穿着灰色的条纹衬衣,侧身站在大婶右后方,眯着眼看窗外的景色,像是在车厢里待闷了,随便走走透气。
他表现得和大婶完全陌生,两人互相不看对方,没有任何交流。
形迹可疑的人类。
你想起程予兵的嘱咐。
这两个人是人贩子吗?
火车快到站了,他们在这时候出现,如果把你拐走,到达下一站站点的时候就能带着你迅速下车,很难再找到他们的踪迹。
你决定不劳他们费心思。
你从背包里拿出一桶泡面放在桌子上,抱着泡面桶在座椅周围徘徊,一副想去车厢门口附近接火车上的开水的样子。
投注在你身上的视线更强烈了。
他们期待你赶紧过去。
你故意拖延时间,等到火车再次报站点名字,已经到达站点停下来,你才去牵母亲的手:“妈妈,我想吃泡面,不知道怎么接水,你和我一起去吧。”
母亲正要起身。
“我会,我带你去。”坐在对面戴眼镜的小男孩昂着头,双手抱胸地说道。
你没想到他的热情突然迸发,卡了一下壳,说:“你不行,要妈妈和我一起去。”
“谁说我不行了?”小男孩不满地看着你,从座位上站起来,径直往火车车厢门口的方向走,一边说:“我经常坐火车,什么都知道,你跟我来。”
你张了张嘴,想阻止,但小男孩已经自顾自往前走了,大概率不会听从你的意见。
你看向已经站起来的母亲。
如果母亲跟在你后面,那男孩的妈妈多半也会一起跟来,人太多,人贩子可能不会动手。
你很想让人贩子暴露,被警察抓起来,为和平社会贡献出一份力量。
“妈妈,如果我下车了,你能找到我吗?”身上还有母亲无法收走的奇怪力量,她应该能定位到你的。
母亲点了点头。
太好了,万一你翻车了,还有母亲收拾烂摊子。
“那妈妈就在这里吧,我跟他去就好啦。”你笑着说,转过头看到男孩的妈妈困惑不解地看着你,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朝她笑了笑,快跑两步跟上走在前面的男孩。
接开水的地方就在两个人贩子旁边,中年男人状似随意地瞟了你和男孩一眼,挪开了点位置让你们,便不再将视线落在你们身上。
那位大婶则笑意吟吟地看着你们。
“给我。”男孩站到开水水龙头面前,转过身来拿你手里的泡面。
他虽然三年级,但身高跟你差不多高,你在班级里算个子比较高的,为了不挡住别人的视线,座位都在后排。
男孩接开水泡面的时候,大婶跟你搭话。
“小朋友,读几年级了?”
你睁大眼睛“天真”地看着她:“一年级。”
“一年级呀,婶婶家的孩子也读一年级,跟你差不多大,他可喜欢看马戏团表演了,你喜不喜欢看马戏团表演?”
“喜欢。”
“那儿就有马戏团表演,要不要去看看?”大婶指了指火车外面。
火车外面很热闹,一长条摆摊卖东西的人,急急忙忙趁着火车停靠的时间,向火车上的人推销售卖商品。
你问:“婶婶要带我去吗?”
大婶正要说话,男孩一手端着泡面桶接水,一手按着水龙头,侧过头来皱紧眉头看着你:“你妈妈没跟你说不要和陌生人讲话吗?”
说得好有道理,你竟无言以对。
但是这两个人贩子怎么可以放过,他们说不定在车上还有同伙和已经被拐的小孩。
于是你开始熊言熊语:“婶婶看起来不是坏人。”
大婶连连附和:“对啊对啊,我的孩子和你们差不多大,我怎么会害你们呢。那个马戏团表演特别好玩,有猴子、大象、老虎、狮子,猴子还会跳舞勒!我们下去看几分钟,赶在火车开动之前回来就行了。”
“好呀好呀,我想去看。”你极度配合。
泡面的水接够了,男孩把泡面桶放在一边的台面上,推了推眼镜,另一只手拉住你的手腕:“你长没长脑子?不能去。”
你内心十分语塞,只能扒拉他的手,嘴里说:“我想去,就看一会,你先回去吧,别管我。”
男孩气鼓鼓地威胁:“你这么不听话,我去把你妈妈喊过来。”
“好啊,你去喊。”
你力气大,男孩的手轻易被你扒拉开,他瞪着你,却不肯走,怕你被拐了,咬牙切齿地说:“气死我了你!”
再这么下去,你抓人贩子的小心愿非得被男孩搅黄了。
你叹了口气,朝大婶说:“婶婶,我跟他说几句话,你不要走,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跟你去看马戏团表演。”
“好好好,不走。”大婶说完,一直背对着站在后面的中年男人转过头来,两人互相打了个眼色,大婶轻轻摇头。
几乎没有避讳你。
对小孩真是没有防备心。
你推着男孩走到一边,他竖起眉头就要说什么,估计是要骂你,你比了个“嘘”的手势,凑到他耳边,用手捂着说:“那个婶婶是人贩子。”
男孩瞪大眼睛:“人……!”
你早有准备,另一只手飞快按住他的嘴,捂得严严实实,让他一个音节也说不出来。
“小声点,别让他们发现了,后面穿灰衣服的叔叔和她是一伙的。”
男孩用力呼吸了好几下,才平复一点,你松开捂着他嘴巴的手。
他看起来还算靠谱,不然你不会告诉他这些。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她走?”男孩语速飞快地问,用一种你脑子好像不正常的目光看着你。
“我要把他们抓起来,而且我力气很大,不会有事的,等会那个婶婶拉着我一下车,你就喊抓人贩。”
男孩怀疑地看着你:“这样行吗?”
“是有点潦草。”你抓了抓额头:“不过懒得想那么多了,我妈妈很厉害的,搞砸了也不怕。”
“你妈妈好像有点……嗯……有点凶。”男孩推了下眼镜,委婉地把“吓人”换成“凶”。
“那当然,你相信我,咱们让列车上的警察叔叔把人贩子抓起来。”
男孩犹豫。
你不管他,径直走回大婶旁边,朝她伸手。
“婶婶,快带我去吧,时间不多了,等会我得赶紧回车上。”
大婶不疑有他,笑眯眯地拉着你下车。
中年男人没动,站在火车上望风。
一下车,你双脚就钉在原地,双手拉住大婶的手往下一坠,几乎要把她拉得跌倒。
你深吸一口气,大喊:“我不要跟你走!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车上男孩也开始配合:“救命啊!我弟弟被人贩子带走了,大家快来帮忙!”
到了这地步,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大婶想强行带走你,伸手使劲拽你,结果你力气巨大,她死活拽不动。
“还不快来帮忙!”她冲火车上吼。
中年男人眼神一厉,匆匆跑下车,朝你冲过来。火车上下的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惊讶之余,还没有人动作。
中年男人两三步到近前来,他接下来会弯腰和大婶一起把你从地上捞起来,趁群众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抱着就跑;也有可能顺便揍你几下,让你老实点。
两个大人你恐怕敌不过,更不想挨打,就着大婶的拉你的动作站直身体,反拉住大婶的两只手臂,脚下转动,巨大的力道让她原地旋了半圈,背对中年男人,而你站在大婶身前。
中年男人被挡了一下,想捉住你得绕过大婶的身体才行。
但他两次想绕过大婶的身体,都被你拽着大婶挡住,她几乎变成人形盾牌,站都站不稳,连连惊叫。
你的力气真的是越来越大了。
现在再去和五金店老板掰手腕的话,绝对能赢。
中年男人又气又急,咬着牙帮子眼睛发红,额角青筋一突一突的:“小兔崽子……”
周围的人陆续反应过来,吵吵嚷嚷着抓人贩子,火车上、站点旁,都有不少人面带怒气冲过来,要拦住人贩子。
中年男人见无法得手,骂骂咧咧转身就跑,他对这附近很熟悉,说不定还真会让他逃掉。
你累得气喘吁吁,那位大婶趁机挣脱,朝着中年男人相反的方向跑。
可不能让他们逃掉。
“妈妈!!”你扯着嗓子大喊。
“有坏人欺负我!”
下一秒,一道白影从火车上窜下来,来到你身边。
母亲静静站在你旁边,只有发尾和裙角轻轻晃动。
几乎让人以为,她从一开始就站在这里。
围观群众一阵骚乱,你听到一些拔高音调的喊叫。
“什么东西!”
“刚才是不是有个白色的东西‘突突’一下就过去了!?”
“啊啊啊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的娘诶,跑得也太快了吧?是国家运动员吗?”
“孩子被拐走,母亲潜力爆发干出这种事……标题取好了,等会就去采访她们!”
别说是围观群众咋咋呼呼,连你都被震撼到。
她来得也太快了!
你知道她身手敏捷,从她两三下就能爬到天花板上就能看出来,但没想到她竟然可以跑这么快!
今天又是低估了妈妈实力的一天。
来到你身边后,她仅仅是站在你旁边,没有去追中年男人,目光紧紧盯着中年男人逃跑地、快要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中年男人很狡猾,逃跑特意故意挑选老、弱、幼等人员多的方向,边跑边把一些老人孩子往后面推,让追赶他的人不得不停下扶住老人和孩子。
不过两三秒,中年男人的背影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但你能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母亲对中年男人建立了联系,身上的力量像触.须一样缠在男人身上。
你身上那股来自于母亲的奇怪力量被隐隐牵动,黑暗触.须缓缓从你身边探出来,让你感到不安和恐惧,唯有视线盯着旁人背影的时候,才能减轻这种深入骨髓的惧怕,得到安宁。
被你注视的人察觉到什么,抬头四顾,神色间有些慌乱。
好像有什么危险找上他了。
苍白的手在你身边划过,扯断那些黑暗触.须,不安和恐惧被抚平,躲进心底深处。
你拉住那只苍白的手,没有温度,却让你安心。
“妈妈。”
“宝宝。”母亲低头俯视,语调平静、幽凉:“不怕。他以后,不会出现了。”
不管中年男人是逃走、还是被抓住,都不会再出现了。
不仅仅是不出现在你眼前,更是……不会在这个世界出现了。
那名逃跑的大婶没有中年男人灵活狡猾,被热心群众押着抓了回来,头发都被人扯掉了几搓,你注意到她一左一右两只手臂上都有个发青发紫的手印。
那个手印的大小……
你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
嗯,确认是你自己的手掌印没错了,刚才捉大婶的时候下手太用力,竟然捏出这么深的印子,怪不得觉得她叫得太大声了。
火车上的乘警迎过来,押着人贩子回火车上审问,还有一部分拿着对讲机在联系火车上其他乘警。
他们对这种事有经验,火车上很可能还有人贩子的同伙,多半还带着被拐的孩子,坐火车可能是为了将被拐的小孩送到其他地方,因此让同事警惕,别让同伙跑了。
有乘警拿着小本本来问你情况,你身旁立马围满一圈看热闹的人,站得近的甚至和你距离不到一米。
母亲缓缓垂下头,头发将她的脸遮住大半。
围过来的人类太多了,他们的视线来回扫过你和母亲。
母亲大概是不习惯吧。
你握紧她的手,朝身旁人群喊:“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你们散开一点!你们长太高,挡着新鲜空气了,我会呼吸困难!”
围观群众哄然大笑,倒是散开些许,没挤得那么近了。
乘警也笑了笑,弯腰问:“小朋友,有没有受伤啊?”
“没有。”你摇了摇头,看到人群里男孩艰难地挤进来,他的妈妈跟在后面。
男孩眼镜都挤歪了,挤进来第一件事就是伸出两只手把眼镜重新戴好。
你一边回答乘警关于人贩子拐卖你的询问,一边手指在唇前比划一下,朝男孩做了个“嘘”的动作。
希望他不要说出你故意骗人贩子的事情,不然解释起来很麻烦。
男孩环着双手看你,不知道怎么想的。
直到乘警询问结束,他也没说什么。
围观群众也问了你一些关于人贩子的问题,还问你多大了、读几年级、夸你勇敢之类的,其中还有个自称记者的男人,一本正经拿着本子采访你。
他挺眼熟,你想起来幼儿园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两次,那是纸月亮怪谈之后了。不过记者显然没有认出你来,身边也没有带摄像机。
你随便回答了他几个问题,他还想采访母亲,但只问出一个问题,与沉默的母亲对视良久后,尬笑几声就溜走了。
人群散去,火车停靠站点才过去十分钟,大约还有二十分钟,火车才会继续启程。
没多久就听周围人说,乘警抓到人贩子的同伙了,有两名同伙,一名同伙背着一名五六岁大、一直昏睡的男孩,另一名同伙抱着几个月大的婴孩。
正准备逃走,被乘警逮个正着,除了那名逃走的中年男人,其他的人贩子都押起来送进派出所。
......
“喂。”
你拉着母亲回到火车上,男孩也坐回座位,面无表情地瞪着你看了几分钟,见你始终不给反应,忍不住先出声。
“你做的不对,太危险了。”他指责地说。
“离思。”他的妈妈不赞同地看着他:“弟弟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已经很害怕了,这不是他的错,你说他干什么?”
男孩欲言又止,最后只得低头小声嘀咕:“他害怕吗?我看他兴奋得很。”
他又抬眼看你,你冲他露出一个笑脸。
他推了推眼镜,板着脸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的妈妈在旁边看着自家儿子的表现,凑到儿子耳朵旁低声说:“跟小朋友交流温柔点,别天天学你爸那副臭脸,别的小朋友都不跟你玩。”
男孩没有压低声音,用正常音量回道:“不稀罕,跟他们玩浪费时间。”
“……”他的妈妈露出无语又有点小嫌弃的表情,不再说什么,转头看风景了。
“你还没回答我,你叫什么?”男孩再次问你。
“长安。”
“长安,我叫段离思。”
他又问:“我在源树读书,你在哪个学校读书?”
你奇怪地看他一眼。
怎么突然查户口了?
不过你还是回答:“星辰小学。”
“我堂弟也在那里读书,和你一样念一年级,他叫段寅,你认不认识?”
段寅是那个后脑勺留着一小撮头发扎成辫子的男孩。
你对他印象很深刻,毕竟他用心爱的洋娃娃和你换了毛绒兔玩具。
他竟然和段离思是亲戚,也太巧了。
“段寅和我同班。”你这样回答。
段离思难得露出个笑脸,露出脸颊一侧的梨涡。
只有右脸有一个梨涡。
笑得怪可爱的,和板着脸装严肃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说:“我成绩好,小学的题我都会做,你以后有不懂的问题可以找段寅,让他告诉我,我教你。”
段离思的妈妈诧异地看过来,显然对儿子的举动很惊奇。
“为什么?”你不理解,他不像个热情的小孩。
段离思直接了当地说:“你很神奇,我想跟你做朋友。”
他用了“神奇”这个词。
“好吧。”
你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发现,只要段离思愿意说话,他真的话很多,后面的路程中大部分时间都伴随着他的声音,他会问你喜不喜欢看凹凸曼,喜不喜欢和其他小男孩一样玩弹珠、煽卡片、或是抓癞□□玩之类的。
“我不抓癞□□,我抓老鼠。”你认真地告诉他。
段离思僵了一下,身体往后倾了倾。
你两只手掌圈起来比划:“这么大的老鼠,黑漆漆的、滑不溜秋,捏在手里吱哇乱叫,得抓紧它的后背,卡住头,不然它会扭过头来咬你。”
段离思看着你,缓缓摘下眼镜,拿出眼镜盒里的眼镜布,认真又仔细地开始擦眼镜,几乎忘我。
段离思妈妈也在听你们说话,此时尬笑两声,缩着手言不由衷地夸赞:“长安好厉害啊……呵呵……”
恰好他们的目的地抵达,朝你和母亲告别,拿着行李匆匆下车了。
段离思下车前回头看了你一眼,也不知道他觉得你可怕,还是继续想和你做朋友。
下一站,你和母亲抵达目的地。
这里很荒凉,四周环绕着矮山,没有人烟。
火车上和你们同一个目的地的,总共也就十几人,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下车就匆匆朝着同一个方向离开。
他们的年龄都偏大,除了有两三人牵着小孩子,成年人里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五十多岁,肤色偏黑,手上有长期劳作长出的老茧。
母亲牵着你,和其他人走的路线相同。
你不知道怪谈会在什么地方,母亲也不知道,她只是感应到了怪谈的方位,并不清楚怪谈处于什么环境。
踩着黄泥巴路走了半个多小时,一个小村庄映入眼帘。
村子一半破旧荒凉,一半炊烟缭缭,形成鲜明的对比。
与你和母亲同行的人朝着村子里走去,他们是朝有人烟的方向走的。
母亲带着你,踏向村子另一半的破败荒凉。
“诶——”有人喊住你们,回头看去,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他头上包着头巾,背上一个大包袱,两只手里还分别提着两个大袋子。
他皱眉,浑浊的眼睛眯着,苍老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喊出来的:“你们是哪来的啊?我没见过你们。”
说完缓了口气,不等你回答,他又大声说:“我不管你们去村里干什么,都不要去南半边村,不能去那边!”
其他同行的村民回头看你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没有看热闹的探究,也没有恶意。
你问:“为什么不能去?”
老头眉毛皱得更紧了,他偏了偏头,张开嘴:“啊——?”
“你们要去摘桃子?那边没有桃子,别去!”
原来是耳背,怪不得他自己说话那么大声。
不大声点,自己都听不见。
你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大喊:“为——什——么——不——能——去!”
老头皱着脸捂耳朵,嚷嚷着说:“小崽子声音那么大做甚,我听得见!耳朵都被你震聋了。”
你无语。
他后面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看不下去了,把背上沉重的行李放在地上,撇开他,对你和母亲说:“南半边村荒几十年了,从几十年前就怪事多,进去过的人要么当时就失踪,要么出来后古里古怪,过阵子也不见人影。
前阵子还丢了一个年轻人,非不听劝,唉……你们是外地的吧?不知道你们为啥跑到这里来,总之听我们一句劝,别进去。
最好早点离开,天黑前就赶紧走,我们北半边村的人因为南半边村的事情,规矩多,天黑后从来不敢外出。”
你再次看向荒废的那半边村子。
瞧得仔细就会发现,荒废的那半边村子不管是房屋大小、高度、还是外观,都比有人烟的那边富裕许多,有种地主和长工的差距感。
看得久了,荒废的半边村恍然间化作一只被天地束缚的奇怪生物,数十只尖利细长的爪子伸向北半边村,狰狞地张大嘴咆哮着,拼尽全力咬向北半边村,只是因为被天地束缚,无法脱离,才没能将北半边村吞入腹中。
它用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朝北半边村挤过去,试图靠水磨的功夫,日积月累一点点将北半边村吞噬。
一切只出现在眨眼间,当你定神再看时,只有荒凉破败的房屋,刚才看到的东西仿佛只是错觉。
但南半边村在你眼中,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它很奇怪。
散发着强烈的执念。
你拉着母亲后退了好几步,手心发凉,母亲侧头看着你。
“妈妈,它好像很厉害。”
母亲摇摇头:“它不厉害,厉害的是另一个。”
你又看了南半边村一眼,朝那位老太太问:“老婆婆,南半边村……”
你迟疑片刻,还是说完剩下的话:“南半边村的范围一开始没有那么大吧,它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老太太惊讶地看着你:“你怎么知道?”
随即她有些忌讳地说:“小娃娃别管那么多,不是好事,你们要是找人,就到北半边村找,要是不找人,就赶紧走。”你和母亲专程来到这里,不可能就这么离开。。
你不想和村子里的人起冲突,于是点点头:“知道了,我和妈妈就在附近看看,谢谢老婆婆。”
老太太不相信地看着你:“那里邪门得很,你们别不信,我一个老人家了,也没理由骗你们。”
她时不时看母亲一眼,大概觉得母亲有点怪,因此也不靠近,每次都是对着你说话。
“我相信的。”
你附和老太太说的话,和母亲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南半边村的方向走,也没有离开。
“说也说不听,都是不要命的。大人古怪,小娃娃也怪!”老太太啐了一句。
你假装没听见。
“陈老太——”远处某个背着行李、牵着小孩的人高喊。
老太太回头看去。
那人劝道:“回屋还要收拾好一阵,得赶在天黑前歇下来,你就少管闲事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别人的命你管不着!”
“你说得是,我自个都没活明白,哪管得了别人。”老太太应了一声,背起自己的行李,转身朝北半边村走去。
不到十分钟,泥巴小道上的人都走完了,只剩你和母亲。
“妈妈,我们要去南半边村吗?”你询问母亲。
“不。”母亲指向南半边村后方:“去那里,它在那。”
你顺着母亲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是一座小山,山上荒凉,有树木遮挡,看不清有什么。
打电话的怪谈在小山上?
所以南半边村是另一个怪谈吗,怪不得母亲刚才说了两个“它”。
不用直接去面对南半边村的怪谈,你吐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开心。
看得出南半边村周围很久没有人经过,周围没有踩出来的小路,母亲带着你一边前行,一边将杂草压下去,好让你走得轻松些。
“妈妈,南半边村的怪谈会不会很厉害?”你用手撇开一株长得快达到肩膀位置的草,一边问母亲。
“不知道。”
你又问:“你和它谁更厉害?”
“它影响不到我。”母亲顿了顿,又说:“我也影响不了它。”
“它不能离开,其他的,不清楚了。”
怪谈和怪谈之间,有的时候并不能直观地分出实力高低。
母亲带着你走了好一会儿,才绕过南半边村,来到小山
山上竟然有人踩出来的小路,说明村里的人时不时会到这座山上来,只不过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刻意避开了南半边山。
你和母亲顺着小路往上,随着踏上小山,你逐渐明白这座好像什么都没有的小山上为什么会有村里人踩出来的小路。
——小山上垒着一个个坟包。
你们在某个杂草丛生的坟包跟前停下。
这里的坟头草都快比你还高了,看起来是很久很久没有人打理的坟。
母亲在这里停下,那个怪谈不会在坟里吧……
有被震惊到。
母亲看着微微隆起的坟包,站着没动,似乎在思考如何把这个坟挖开。
你围着坟包打量。
也许是因为隔着泥土的缘故,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如果不是母亲在这里停下,你不会发现有什么问题。
坟包斜后方的杂草忽然晃了晃。
晃动幅度很小,像是微风轻轻吹拂引起的,但你还是注意到了。
凝神看过去,没发现什么特别,你便绕了个圈子朝那边走去。
!
坟包斜后方竟然有个隐蔽的洞口,成年人需要走到特定的位置,弯下腰才能发现,你因为个子缘故,才能第一眼看到。
洞口大概半米高,外面一些草茎挡着,更加隐蔽。
漆黑的洞口处,微微有些反光。
是两只眼睛!
它趴在洞口处看着你,在你观察洞口的时候,不知看了你多久。
你立马喊道:“妈妈!”
母亲身形一晃,快得像道白色的影子飘了过来。
与此同时,趴在洞口里的存在也察觉到危险,眨眼间便从洞口钻了出来,带着股很奇怪的臭味,不算浓烈,但只要一闻到,就好像贴着鼻子往里钻,在身周萦绕不散。
它用奇怪的姿势钻出来的那一刻,你看清楚它的外貌——是一个衣衫褴褛、皮肉萎缩的老头。
稀疏的白头发、浑浊的眼睛、骨瘦如柴的身体。
但至少外表看起来是个活人,而不是陈年老坟里的尸体。
它一钻出来就往外跑,母亲紧紧追上去。
逃跑的过程中,它一边跑,一边有东西从它身上掉落。
你反正追不上它和母亲的速度,就去看地上掉下来的东西,顿时一愣。
金色表盘的手表?
指针还在滴滴答答地转动着。
母亲和它转眼就跑得没影,你只能顺着他们离开的路线,一路走,一路看地上掉落的物品。
越看越惊奇。
除了手表,还有女人的金手镯、珍珠项链、金耳环、描着金线的漂亮餐具、甚至还有个闪亮的的水晶球,里面有雪花和微型屋子的那种摆件……
大部分是一些闪闪亮亮的东西。
剩下的那部分虽然不亮晶晶,但比较值钱。
比如一沓钱本身、或是不同款式的小灵通手机。
你忍不住咋舌。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谈?
住在坟包里,靠着四处打电话和人类建立联系,通过电话通知人类“三天后去找你”,同时又拥有这么多财物……
你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些财物显然是人类拥有的,打电话怪谈该不会是跑到别人家里抢来的吧!
人人都说,财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这个怪谈却偏要把财物塞进棺材里。
你顺着母亲追怪谈的方向走了几步,便不再跟着追上去了,在原地等母亲。
差不多过了十来分钟,远远地看着母亲垂着头走回来,手里提着一个不断挣扎的东西,母亲越走越近,你才看清楚那是一只长得很奇怪的生物。
比猫大两圈,浑身呈肉色、无毛,有根老鼠一样的尾巴,耳朵又长又尖,皮肤皱巴巴的,四肢细长,头顶有一撮稀疏的白毛,绒绒的打着卷,那几根白毛看起来像是捏着稍微一用力就能拔下来。
母亲提着它的后颈,无论它怎么挣扎都是徒劳的。
一边挣扎,身上一边叮叮当当地响。
它每只手有四根手指,手指上戴满金灿灿的宝石戒指,手腕上也是各有好几个金银手镯,脖子上更是好几层不同款式的金项链。
既古怪又滑稽。
你迎过去,低声问:“妈妈,这是从坟里跑出去的怪谈吗?”
跑出去的时候还是个老头,回来的时候却变成这幅模样了。
“嗯。”
母亲顿了顿,主动告诉你:“这是长成附生怪谈的山精。”
“长成附生怪谈的山精?那是什么?”
完全陌生的怪谈形式出现了。
“嗷嗷嗷!”被母亲提在手里的怪谈大叫着,猛地张大嘴,露出几颗尖尖的獠牙,想朝你扑咬过来。
母亲的手很稳,完全将它钳制住,它根本没办法朝你挪动分毫。
但你还是被它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心里不爽,恶狠狠地皱着鼻子朝它龇牙,刻意沉下声音冷冷地说:“把你剁成碎块炖成一锅汤,身上的首饰全抢走,都是我的!”
怪谈先是一缩脖子,听到后半句话勃然大怒!眼睛一下子变得猩红,不要命了地张着嘴想咬你,可惜只能咬空气,上下牙齿互相碰撞得“邦邦”响。
你扯起嘴角笑了笑:“气死你,让你吓我。”
母亲则回答你刚才的疑问。
“远离人迹的山水之间,常有山精诞生,它们一般远离人类,不会和人类接触。”
“如果诞生山精的地方有怪谈存在,山精也许会受到怪谈强烈的执念影响,生出和怪谈执念相似的执念,并且不会离开怪谈太远,所以是附生怪谈。”
“原来是这样,它是受到什么怪谈的影响呢?”
你转头看向身后的南半边村,嘀咕道:“是那只怪谈吗?表面看起来完全搭不上边啊……”
你蹲下来,研究该如何破除附生怪谈。
“它是不是身体死掉就算破除了?”你仰头看着母亲,用童音说出残忍的话语。
母亲摇了摇头:“直接死掉,特性会消散。”
“好吧。”你继续陷入沉思。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会有一个接触怪谈的过程,有时间充分观察了解怪谈的特性,破除的时候自然会有一些想法。
但这次的附生怪谈有实实在在的实体,母亲甚至不需要花费心思和它建立联系,只要把它抓住就可以了,根本没有机会了解到它的特性。
至于打电话和人建立联系的方式,相比起来,还是它满身金灿灿的首饰更像是特性的一环。
你看着附生怪谈瞪着你的猩红目光,突然灵光一闪。
“妈妈!”你发出如同恶魔一般的话语:“把它身上戴的东西摘下来吧!”
附生怪谈猩红的眼睛顿时鼓得老大,几乎要把眼睛弹出来打你了!
母亲应了一声,手伸向附生怪谈。
“嗷嗷嗷!!不许!你们这些强盗!土匪!我的!都是我的,休想拿走我的东西!!”
附生怪谈拼命挣扎,急得口吐人言。
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它会说话很正常,之前从坟包里钻出来的时候,它还是个老头形象呢!
给你打电话时也会说话。
母亲不为所动,伸手拉住它一只胳膊上一连串的手镯,稍微用力,一串儿的手镯被撸下来,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啊!!!”
附生怪谈发出杀猪般嘹亮的惨叫。
北半边村顿时传来嘈杂的狗叫、鸡鸭叫声。
村里的人肯定都听得清清楚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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