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从地上爬起来,它瞪着眼睛大笑,圆圆的红鼻子,弯弯的红嘴唇,化着星星线条的眼睛。
既滑稽又狰狞。
“嗬嗬嗬嗬——”
笑声嘶哑急促,像是将死之人断气前的喘息。
周围的小朋友们呆呆地看着小丑,有点被吓到,连始作俑者的小孩脸上也露出害怕表情,转身往别处跑,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家长,想得到庇护。
“哥哥,我把你之前送给我的小兔气球还给你,你不要难过,我让我爸爸把飞走的气球抓回来。”一名小女孩上前几步,朝小丑伸手递出自己的气球。
另一名男孩见状,把自己的气球拉下来摸了摸,不舍地说:“我的小老虎也还给你。”
小丑止住自己恐怖的神情,眯着眼睛咧开嘴,同样是笑容,这一次却格外阳光友好:“没关系,我只是有点生气。非常感谢你们的善意,给大家变个魔术吧~”
小朋友们露出期待的目光。
小丑从白色西装的口袋里抽丨出一条丝巾,起初看着是一条银色丝巾,但随着被不断拉出来,丝巾越来越长,越来越大,最后竟从小小的西装口袋里拉出一条快两米长宽的绸布。
“哇——好厉害!”小朋友们惊叹着鼓掌。
小丑拉着绸布挡在自己身前,轻轻一抖,将绸布移到一旁时,就见原本绸布遮挡的地方,出现那名始作俑者小孩,小孩神色慌乱,神色暴戾地回头,发现小丑在身后,抬手要推开小丑。
这时绸布被拉回原位,遮挡住小孩,又是轻轻一抖。
绸布落下,小孩已不见踪影,一只大公鸡模样的气球缓缓升起,被小丑一把抓住气球线。
“哇——”
小朋友们掌声如雷。
你站在不远处,看看大公鸡气球,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小蜜蜂气球。
还好不一样。
小蜜蜂气球只是普通的气球,没有奇怪的地方。
小丑微笑着谢幕,等孩子们散去后,它把大公鸡气球系在一根树枝上面,显然是不打算要了。
你走过去,疑惑地问:“哥哥,为什么不要这个气球?”
“这个气球太差了,我不喜欢。”
小丑把大公鸡气球拉下来拍了拍,语气温柔地低喃:“这种气球第二天就会开始泄气,如果七天之后还没有变好,只剩一张塑料皮掉下来,永远不能恢复~”
它说完,转过头来,画着五角星里的两只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你。
“真是个充满吸引力的孩子呢~”
它从白色西装口袋里摸出两个方形包装的泡泡糖,拆开一个放进嘴里,飞快地咀嚼着,弯腰递给你另一个泡泡糖。
你疑惑地接过泡泡糖。
小丑飞快地吹出一个粉红色大泡泡,“噗”地一声爆开时,一层泡泡皮粘在它的红鼻子上面,它又嚼了几下,泡泡皮被扯回嘴里。
“我亲爱的朋友,希望下次还能见到你~”它朝你挥挥手,后退着走进人群,一晃眼就再也看不见踪影。
你回想着它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低头看着手里的泡泡糖。
方形包装纸上,写着几行极为迷你的小字。
【嚼一嚼,吹个泡泡,伪装成普通的小气球。可惜只有三个小时的体验。】
你不禁再次看向刚才小丑在人群中消失的方向。
只见那个位置,一个画着小丑笑脸的气球缓缓升起,飘向天空。
是小丑变成的气球吗?
真狠,连自己都不放过。
你想不出来气球小丑对你的用意,收起泡泡糖,抬头看向树枝上的大公鸡气球。
大公鸡眼珠子四处转动,时而恐惧、时而愤怒、时而哀伤。
在树下站久了,隐约还能听到小孩子的哭闹声。
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帮忙的想法,但你只有六岁,身高够不着树枝,想把气球拉下来都办不到。更别提让变成大公鸡气球的小孩恢复原貌。
你耸耸肩,把小蜜蜂气球的线绑了个圈,套在手腕上拿回家。
......
楼梯上的纸盒子里放着作业本和一支笔。
你快跑几步过去,拿起作业本翻开,在你给宥光写的信
只是其中有好几行写好的字被用密密麻麻的横杠划掉了。
【宝宝:
我不会有事。
等结束了,我会来找你。
——宥光】
就回了你这么两行字?
这么一点点?亏你给他写了那么多,拿去当你的班级作文字数都够了。
你失望地撇撇嘴,将目光移到两行字中间,被宥光用横杠划掉的几行字上。
被划掉的字比他写给你的内容多多了。
密密麻麻的横杠掩盖住。
你沉思片刻,灵机一动,翻开作业本的下一页。
果然,在上一页作业纸上写下的字,会在下一页留下印痕。宥光在第一页划掉的字,在第二页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印痕。而那些密密麻麻的横线因为受力均匀,反而没有把写文字时留下的印痕完全盖住。
你捧起作业本,把印痕对着彩灯的反光,皱着眉毛仔细研究,努力认清宥光写了却又要划掉的文字。
【为什么和别的怪谈做朋友?(划掉)】
【你……(模糊)一个怪谈当好朋友,还是觉得我要消亡了,……(模糊)找别的怪谈玩?(用力划掉)】
【宝……(模糊),你不能……(模糊)朋友。(用力划掉)】
【我也有事情想告诉你。(划掉)】
【没有我帮忙,不要跑出去,外面很危险。(划掉)】
从短短几行字里,你仿佛看到了宥光别扭着转向一旁的脸,和他丰富的心理历程。
怪不得他写出来又要划掉。
应该是先前看到你和气球小丑的举动,误会你要和气球小丑交朋友。
你虽然不是很清楚宥光心里的想法,但站在好朋友的角度,可以去理解。如果宥光和别人成为好朋友,和别的好朋友的关系和你齐平,甚至要隐隐超过你,你也不会同意。
你拿着本子跑回家,趴在沙发上给宥光写回信。
首先一定不能让他发现你偷偷看到他划掉的文字!
——否则下次肯定一点都看不清了。
【宥光:
神神秘秘的,都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又不说。
今天出去散步的时候,遇到一个小丑怪谈,它送给我气球,我就把冰棍分给它了,本来那支冰棍是想分给你的,可惜你不在,冰棍也不可以保存。
小丑怪谈送给好多小朋友气球,做坏事的小朋友被它变成气球挂在树上了。
另外,我看见你了,你是不是换新衣服了,特意来找我,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走?
一个人好无聊,还是跟你好玩。
快点回来吧,宥光。
对了,最后一件事,回信可以多写一点,写了七行字划掉五行字只剩两行字这种事太过分了,小狗都不做。
——你最好的朋友宝宝。】
写完之后,你把作业本放回楼梯上,等待宥光的回信。
准备吃午饭的时候,你在冰箱里发现了两串西红柿,一根茎上结了七、八个西红柿,像是母亲路过某片菜地的时候顺手拔了两株西红柿带回来。
你把西红柿从茎叶上摘下来,洗干净后,搬着凳子到厨房里,站在凳子上艰难地试图做西红柿炒鸡蛋。
往常在家的菜谱一般是直接水煮就能吃的简单食物,你很少自己做饭,原因是够不到锅和锅铲。所以在学校食堂吃饭算得上是对味蕾的救赎。
现在你六岁,长高了一点,你想试着解放味蕾。
你的厨艺好像不怎么样,打仗一样的阵仗做完西红柿炒鸡蛋,不仅鸡蛋炒得有点糊,起锅的时候还烫到手腕,手腕上飞快鼓起一个泡,疼得你龇牙咧嘴,差点把刚做好的菜打翻。
你心里默念男儿有泪不轻弹,硬生生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给憋了回去。
盛好米饭,和西红柿炒鸡蛋一起摆在桌子上,你自言自语地感慨:“这道菜叫西红柿鸡蛋眼泪拌饭套餐。”
好在味道还不错,没有因为鸡蛋糊了产生浓烈的焦味,这给了你很大的心理安慰。
吃完饭,你本想再出去溜达溜达,说不定回家的时候就能看到宥光的回信了,但上午还晴朗的天空,下午就乌云密布,眼看着就快下雨了,你只好待在家里。
不过十来分钟,外面就下起暴雨,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行人用各种东西捂着头顶,在大雨中匆忙奔走,雨水哗啦啦落下,汇在地上,形成一滩滩水坑。
雨越下越大,地上的雨水越积越多,像一条小河,逐渐没过行人的脚面、然后又没过小腿。
阳光被乌云和雨水掩住,原本是下午一两点日头正烈的时候,此时却阴暗昏沉得让人分不清时间。
很少下这么大的雨。
你关上窗户,坐在窗边看雨,心里想着母亲和宥光。
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躲雨。虽然是怪谈,不会生病,但被雨淋到身上也会不舒服吧。
空气里一股阴沉沉的水汽,潮湿感紧紧贴在身上,让人感觉浑身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明明是下大雨,却没有清爽的感觉。
雨水拍打着窗户,你怔怔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感知里多了一重存在。
你的感知里不止有“你”。
阴沉、潮湿、黏腻……昏暗的角落、浑浊的雨水下,似乎在酝酿着什么东西。
它奋力挣扎着,无声地叫着,在雨水下撑开意识和身体,即将诞生。
随着雨水越聚越多,满足了它诞生的条件,它悄无声息地形成,诞生在这座城市里。
那一刻,行人伞下,浑浊的积水中,浮起淡淡的黑影。
行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撑着伞低头,对上积水中的黑影——
你猛地清醒过来!
浑身冰冷。
刚才那是……你感知到这座城市某个新怪谈的诞生过程!在雨水怪谈诞生的那一刻,大概和你产生了奇特的共鸣,你才能清晰地感知到它、并以它的视角看到画面。
即便现在共鸣断去,你也能隐隐察觉到它在什么位置。
或许它也能感受到你的大概方位。
它会来找你。
你皱了皱眉,并没有很担忧,只是为这种情况感到困惑。
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等到母亲回来时,你询问了她这个问题。
“妈妈,下雨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一个新的怪谈诞生了,还看到它所看到的画面。”
母亲检查你身周黑暗触须的手顿了顿,低声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问母亲:“妈妈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她摇了摇头,和你同样感到不解。
怪谈的事情,母亲知道很多,但还有很多不知道。
她所知道的,仅仅是她所见、所接触过的,还有许多没见过、没接触过的,就不清楚了。
怪谈之间不像人类会交流。
有的怪谈存在神智,能思考、有情感。有的只剩下纯粹的恶意或是执念。
“有不舒服吗?”母亲垂着头问你。
你摇摇头:“没有。”
又顿了顿,说:“虽然没有别的感觉,但我大概能察觉到它在什么位置,它会来找我。”
母亲摸着你的头,语气温柔地问:“它是什么样的?”
你抬头望着母亲,与她无神空洞的眼睛对视,稚嫩的声音认真回答:“应该是下雨时才会出现,在地上的雨水里变成一团黑黑的阴影,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
母亲看了眼窗外。
雨还在下,天色始终灰沉沉的。
“远吗?”她问。
你说:“不是很远,可能要搭车过去,我知道公交车坐过去的大概路线。”
“去找它。”
母亲拉着你的手,带着你走到门口,发现你手腕上被烫的水泡。
“是什么?”她看着水泡问。
你指着厨房,说:“中午做饭的时候被不小心锅沿烫到,已经不痛了。”
“去看医生。”
“不用不用,买点烫伤药擦擦就好了。”
你想起那名外科医生,母亲说的“看医生”,多半是他,他今天才见过你,吓得不轻,晚上如果又撞见你,会不会直接移居到其他城市?
这样不太好,你以后万一生病了,还需要他呢。
而且钟锐医生被母亲带到家里来看病的时候,没有吓跑“家”怪谈,这点很奇怪。
想到这里,你直接开口问出疑惑:“对了,妈妈,为什么以前那个医生来家里的时候,‘家’没有逃跑,他应该是人类吧。”
“嗯。”母亲顿了顿,才继续说:“他身上,有怪谈的气息,很浓烈。浓烈到‘家’分辨不清。”
原来母亲最初选择外科医生带来家里给你看病,并不是巧合。
“医生身边的怪谈是什么?”
你来了兴趣,外科医生对你和母亲表现得极为害怕,身上却有浓烈的怪谈气息,难不成天天和怪谈生活在一起。
他肯定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知道的话,说不定会连夜坐火车跑路。
母亲回想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着你,语气幽冷:“似乎是一个女人,有强烈执念的女人,他们住在一起。”
“怪不得,应该是他亲人变成的怪谈吧。”你笑了笑。
母亲拿起门口的儿童雨衣套在你身上,你则低头换上雨靴,她拿了把长柄红伞在手里。
“妈妈,你要换雨靴吗?”你问。
“不用。”
“那你等我一下。”
你打开门,踩着雨靴“噔噔噔”跑到楼道里,拿起笔在作业本上添了两行字。
【宥光,如果你回来没看到我在家的话,不用担心。
我和妈妈出门了,去找一个雨天出现的怪谈。】
把作业本放回去,你“噔噔噔”又跑回去,拉住母亲的手。
“妈妈,我准备好了,出发吧!”
一起去找那个雨水怪谈。
母亲一手拉着你,一手打着红伞,在阴暗的雨幕下行走,站在公交车站牌
雨水没过你的小腿,还好你的雨靴很长,在膝盖上面一点,否则早就进水了。
母亲直接站在积水里,一部分积水打湿她的裙角,你问她冷不冷,难不难受,她告诉你感觉刚刚好。
果然不愧是怪谈。
路上本该没有什么行人,但现在大概是下午六点多的时间,很多工作和学生的人不得不在糟糕的天气里赶路,行色匆匆地回家。
公交站牌无意地站在距离你们最远的地方,仿佛有无形的空气将你们和人群隔开。
你不以为意,母亲也不曾关注路人的窃窃私语和恐惧。
雨水落在母亲举着的红伞上,发出密集细碎的轻响,又顺着雨伞的边沿接连滴落,像一条条长长的透明珠帘。
你把手伸到红伞外,阻断一条“珠帘”,伞沿滴落的水珠“哒哒哒”砸在你手心里,冰冰凉凉。
“唰——”
透过雨水形成的珠帘,你看到一辆写着153路的红皮公交车缓缓到站,地上的积水被车头推开,又聚拢扑打在车轮上。
公交车打开车门。
车上的乘客坐满了大半,但还有几个位置。
“妈妈,上车。”
母亲收起红伞,拉着你踏上公交车。
等在公交站牌的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步游移不定,但最终还是选择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153路公交车门缓缓关上。
他们也需要乘坐这辆公交车,但他们不敢上车。
他们惧怕母亲。
平时看到母亲这种装扮的人,都想默默远离,更别提阴雨天。
你站在车上,和售票员阿姨面面相觑。
她不敢看你的母亲,大概心里已经在后悔刚刚为什么要在这一站停车了吧。
你从口袋里摸呀摸,半天才摸出一张两元的纸币递给售票员阿姨。
母亲垂头静静地站着,长发遮住了脸,不停有水珠从她被打湿的裙角滴落。
售票员阿姨收下钱,也没问你要到哪站下,飞快地找给你一块钱,紧接着像搞接头暗号一样,语速极快地说:“后面坐。”
你和母亲来到公交车后排的空位坐下。
公交车里本就比较安静,自从你和母亲上车后,几乎可以称得上寂静无声了。
你和母亲前排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紧张地咽口水、一个脑后冒出细密汗水,他们僵硬地坐在位置上,像两座雕塑,动也不动。
有那么可怕吗?母亲已经很像人类了啊。
你疑惑地侧头看母亲,她恰好察觉到你的视线,微微侧头,长发的遮掩下只露出一只阴沉空洞的眼睛,几乎看不清她的脸,却能透过黑发的缝隙看到
——原本在天气晴朗时还能说是苍白的脸色,在阴雨天似乎没办法解释清楚了。
这样的脸,配上白色长裙和阴冷的气息、诡异的行为……好吧,的确有点可怕。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前行,你感应到雨水怪谈的距离还远,有些犯困,靠着母亲的手臂,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妈妈,你字典看完了吗?”
母亲轻声说:“没有。”
“什么时候能看完呢?”你还等着母亲看完字典,给你取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名。
她沉默了一下:“看不完了。”
“为什么?”
她又沉默许久,才说:“字太多。”
“啊?”你有些不可置信地呆滞,想不到身为怪谈的母亲会因为字典里的字太多而不想看下去。“那、那我的名字……”
“已经选好了。”母亲坐直身体,脑袋一点点转向你。
她可能有些紧张,身体坐在座位上朝着前方,一动不动,脑袋却朝着坐在侧方的你转动。
大概也就90°的转头,没有带动身体吧。
你听到公交车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呼到一半时紧紧捂住嘴巴。
母亲没有注意到旁人,认真地看着你,说:“长安,长长久久,平平安安,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长安,简单却又不简单的名字。
简单直白到旁人一听,便能明白名字中的寓意。
你用力点点头,咧开嘴笑着说:“喜欢!以后我的大名就叫长安了。”
母亲温柔地笑了笑。
原本“母慈子孝”的画面,全因母亲脖子转动90°、把脸放在自己肩膀上的姿势而变得极为诡异阴森。
你听到公交车里隐约有哭声,有人被吓哭了,还强行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更明显的声音。
“妈妈。”你毫无心理障碍地再次靠在她手臂上,低声说:“虽然取了名字我很开心,但我们要低调,要冷静。”
“嗯。”
母亲缓缓把头转回去,微垂着头,静静坐在座位上。
公交车下一站到站的时候,车上的人不顾下雨,全都慌慌忙忙跑下车,生怕慢了一步。
司机一直在专心开车,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来,问:“怎么都下车了啊?”
售票员阿姨看着敞开的车门也想跑出去,闻言答了一句:“没事,没事,我肚子有点痛,我先……”
她要是跑了,司机说不定会跟着下车,你和母亲会被扔在半路上。
“阿姨。”你喊住售票员阿姨:“你要去哪里?”
“我、我。”她挤出哭丧似的的笑脸,说话打结。
“我不去、不去哪里。”
你点了点头:“阿姨,等到了站,我和妈妈就下车。”
“好好……快开,往前开。”售票员阿姨假装催促司机,顺势侧过身去,避免和你们面对面。
你能清楚感觉到和雨水怪谈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并且,它似乎发现你在朝着它的位置接近了。
它开始朝你的方向移动。
你和雨水怪谈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你站起来,对售票员阿姨说:“阿姨,我们到站了。”
公交车停下,母亲打着红伞拉着你下车,你们站在路边。
雨水淅淅沥沥,街面的积水在腿边潺潺流动。
你闭上眼睛,距离越近,和雨水怪谈之间的感应反而变得模糊,需要努力去辨别。
一分钟后,你睁开眼睛,指向左前方。
“那边。”哗啦——哗啦——
街道上的水太深,走起路来有些困难,每一步都会带起大量浑浊的水花。
这样动静太大了。
那个怪谈,似乎是很会隐藏的类型呢。
你顿了顿脚步,再往前移动时,只在水中微抬起腿,脚在水里向前平移,再落下。
用这样在水里走路的方式,动静会小许多。
母亲也是这样走的,她行走过的水面荡起的涟漪很小,再加上裙角没入水中,从路人的视角看过去,就像在水面上漂行。
你引着母亲来到一处居民楼附近停下。
“妈妈,它就在附近。”
更精准的位置你却感应不到了,反而因为离得太近,有种周围全都是雨水怪谈气息的感觉。
母亲停下脚步,垂头静静地站着。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
你则拉着母亲的手,往四周张望,试图用肉眼找出雨水怪谈。
居民楼附近有不少行人来往,大部分是住在这里的。
你第一眼望过去,看到的是各种不同颜色、大小、花纹的雨伞。
人人都在雨伞的遮挡下,有人看着脚下、有人直视前方、有人心不在焉。
一个个雨伞,仿佛变成半封闭的阻隔,人站在伞下,听着雨水,与世界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来自外界的所有东西,经过雨伞时,都像是被削弱了。
母亲和你面对居民楼的侧墙面站着,其实是一件很古怪的行为,尤其是一动不动的母亲,但有雨伞的遮挡,注意到你们的人不多。
连对危险的感知都降低。
你隐隐有种感觉,雨水怪谈就在这里,在你的视线范围之内,它正隐藏在某个难以察觉的角落里观察你,但你找不到它。
到底在什么地方呢……
母亲突然动了,她的身体维持原来的姿势,头一点点向后转,直到转了有150°左右才停下,从面对居民楼,转成后脑勺对居民楼,她的目光看向你的右后方。
你转过身体,顺着母亲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个打着灰蓝色长柄雨伞的年轻男人,他迎面走来,怀里紧紧抱着公文包,看样子很害怕公文包被雨水打湿。
他皱着眉头盯着脚下没过小腿的积水,一步步缓慢地淌水前行,西服裤子早已被雨水打湿大半,贴在腿上。
他很狼狈,和雨中每一个路人相似。
浑浊的水面上倒影着雨伞和他的影子,他的影子不太清晰,但雨伞遮挡下来的阴影很明显。
没什么特别的。
你抬头疑惑地看向母亲,母亲依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名年轻男人。
你只好又仔细地看一遍那个男人,以及他周围的水面,试图看出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男人的公文包有些年头了,转角边缘被磨损得破了皮,有几道划痕,皮面颜色也被磨淡了许多,公文包里鼓鼓囊囊的,里面装了不少东西,掉在水里的话,肯定会被打湿。
他的外套和西裤有好几处折痕,看得出努力抚平过。
雨伞的某根伞骨往下凹了点,有些弯曲,没有旁边的伞骨利落平滑,像是坏掉又修过。
这是一个努力生活的人。
他身边没有奇怪的东西出现。
男人缓缓从你和母亲面前走过。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外界的情况,也没有发现母亲的异常,认真地盯着脚下的积水和前面的路,一步步走过去,期盼着能快点回到家里。
脚步让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他在水中的倒影支离破碎,又不断恢复完整。
天色更昏沉了,他打着雨伞在水中的倒影越来越暗,像一团黑雾盘踞在水面。
你眨了眨眼,突然觉得不对,抬头望向天空。
阴云密布的天空不断有水滴降下,已经辨不出太阳此时应该待在什么位置,但天色并没有突然变暗。
你猛地将视线转回去,那团黑雾一样的倒影还在,并且随着男人的走动变化位置。
是那个怪谈!
你认出它来了。
你紧紧盯着水面,却越看越觉得,它不在水下。
因为男人的倒影还能看得很清楚,只有雨伞的倒影越来越黑。
水上似乎只有它倒影。
那倒影似乎和雨伞、男人一样,实体在水面之上。
你又探着头往男人雨伞内部的顶端看,以你的身高角度,想看到他雨伞内部很轻松。
但只看到雨伞的骨架,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东西。
正要移开视线,雨伞内部的顶端处,忽然有一只黑色的小手从上往下伸出来!
黑色小手一把抓在伞柄上,停留在男人头顶上方。
整只手是纯黑色,雾蒙蒙的,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在周围小范围地缠绕,雨伞顶端很快被这种黑气填满,黑气又顺着伞面扩散,直到将整个内部的伞面填满。
如此,便和水中的倒影一模一样了。
它先是侵入雨伞的倒影,然后再借由倒影照进现实中的雨伞。
先有影子,再有影子的主体。
这是一个颠倒世界规则的特性。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打伞的男人对此毫无所觉。
他沉默地向前走着。
此刻,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沉浸在雨伞为他分割出来的“方寸天地”里。
雨伞内部被覆满黑雾的地方,又一只黑色的小手颤巍巍探出来,缓慢而又坚定地抓在伞柄上。
距离男人的头顶又近一步了。
那两只小手用力抓着伞柄,渐渐的,从伞里的黑雾中,“扯”出一颗黑色的脑袋。
一颗倒挂在雨伞内部的黑色脑袋。
黑到看不见任何五官或者别的什么,只是有个脑袋的形状。
两只黑色小手用力拉着伞柄,像是一个人攀着根棍子往上爬,不同的是雨伞里的怪谈与现实情况颠倒。
黑色脑袋的头顶一点点靠近打伞男人的头顶。
你看见男人鼻腔里呼出的气逐渐有了颜色,变成淡淡的红,从男人鼻子里呼出后,飘向上方,被黑色脑袋大概鼻子的位置吸入。
每呼出一口气,都被黑色脑袋吸入。
原本黑色脑袋只有男人的头三分之一大小,但随着吸进男人呼出的气体,黑色脑袋变大了,每一次吸入,都会变得更大一分。
十几次呼吸后,黑色脑袋比男人的头大了一圈。
它脑袋顶端兴奋地裂开一条缝,如同张开了一张巨大猩红的嘴,对准男人头顶,像是随时都会咬下去。
打伞的男人没有察觉到这一切。
他不曾抬头看过一眼。
“哗啦啦……”
雨忽然下得大了一些,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更大更密集的声音。
你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母亲打着的红伞。
红伞顶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你再次看向打伞的男人。
他伞里的怪谈,头顶裂开的缝越来越大,几乎能将男人整个脑袋都囫囵吞进去,距离男人头顶的距离也不过几厘米。
你和母亲在观察这只怪谈的特性,只有了解怪谈的特性,才能破除它。但现在如果不做点什么,也许就来不及了。
“叔叔!”你冲着男人的背影大喊。
他没有反应。
也许是以为你在叫其他人。
你又喊:“前面那个抱公文包的叔叔,你钱包掉了!”
“哗……哗……”
男人充耳不闻,依旧淌水往前走,仿佛他耳边只有哗啦啦的雨声。
他与外界隔离开了。
“妈妈。”你抬头看向母亲。
母亲垂眸看了你一眼,转动身体,头朝着原来的方向没动,将身体转得和头一个方向后,牵着你几步追上打伞的男人。
她松开牵着你的手,抓向男人伞下那颗黑色脑袋。
黑色脑袋在被母亲手指碰到的瞬间,化作黑雾消散,归回伞面下,黑雾又迅速顺着雨伞顶端回缩,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母亲抓了个空。
“跑了。”
母亲和这只怪谈之间没有媒介物,这种情况无法继续捕捉它。
想抓到它,要么有媒介物的存在,建立联系,要么了解它更多的特性。
你低头看着打伞的男人水里的倒影,雨伞的倒影黑蒙蒙一团,这很奇怪。
它还在这里,只是再次隐藏起来了。
就像光影,看得到却摸不着,也抓不住。
你犹豫地说:“我们把他的雨伞拿走,会怎么样?”
怪谈是通过雨伞出现的,拿走雨伞也许能中断它的行为。
打伞的男人仿佛察觉不到你和母亲的存在,无论你们刚才做了什么样的举动,还是站在他身后说奇怪的话,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已经不对劲了。
也许在伞下出现倒影的那一刻开始,事情就无法再中断。
但你还是想尝试一下。
你和母亲走到打伞男人的前面,他没看你们,却自然而然地避开你和母亲,继续往前走。
母亲把红伞递给你,上前抓住男人的伞柄,要拿走他的雨伞。
他抓得很紧,雨伞纹丝不动。
母亲应该是加大了力气,还是没能抽走雨伞,男人手握着伞柄的位置却开始流出鲜血。
男人停下脚步,依旧没有看母亲,只是维持一手抱着公文包,一手打伞的姿势。
取走雨伞的力气越大,他握着伞柄的位置涌出的鲜血越多,很快将脚下的积水被染红。
周围有行人路过,奇怪地看了你和母亲几眼,却不曾关注打伞的男人,即便他脚下有大片鲜红。
他的伞不仅将他和外界隔开,让他不再关注到外界,也让外界不再关注他。
母亲松开握着伞的手,幽幽道:“拿走伞,他会死。”
看到了刚才的画面,你也明白这一点。
你对怪谈使用“忘记”的能力,它还在伞下,没有离开。
“忘记”的确生效了,但怪谈一直待在男人身边,只要它不离开这个男人,发现男人后就会被提醒,忘记的记忆立刻想起,永远不可能真正忘记。
当母亲停止拿走雨伞的意图后,打伞的男人再次迈动脚步,在积水中前行。
他渐渐走远,你和母亲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远离母亲之后,那只怪谈从伞面下冒出头来,它的动作比之前更快,母亲的阻止不曾妨碍到它。
它倒挂在雨伞里,黑色的脑袋一点点抵着男人的头顶。
脑袋顶端裂开的口子将男人的头整个吞入。
你看到打伞的男人终于发现不对,开始挣扎,他疯狂扭动身体,但他握住伞柄的手早已与伞柄连在一起,他挥动另一只手,紧紧护住的公文包掉落在水里,“咕嘟咕嘟”冒出几个泡。
那只公文包一定进水了,被他珍视着保护的东西,还是免不了被水浸泡。
而他的挣扎、他的吼叫、他的求救,全被收入伞中的世界,外界听不到半点声响,即便有人从他身边路过,也不会觉得异常。
但你能看到。
你看到一场酷刑的默片在眼前上演。
你浑身冒出冷汗来。
母亲感觉到你手心湿润,抓紧了你的手。
“现在呢?”你抬头问母亲,
这时候过去抓住怪谈,能抓到它吗。
“已经结束了,他已经不是人类,你看到的,只是他消亡后的挣扎。”母亲语气平静地告诉你。
你拧紧了眉头,在大雨中,感到口舌干涩。
男人被黑色脑袋吞掉小半个上身,那顶灰蓝色的雨伞不知不觉间,越来越矮。
像是拿伞的人累了,将伞举得矮了一些。
疯狂的挣扎过后,男人忽然沉寂下来,继续在积水中缓慢前行。
他打着伞,和之前一样。
变得不一样的是,他胸口以上的部位全部被雨伞遮盖住了。
如果有人愿意凑近他,往他伞下张望,会惊骇无比地发现,这个男人没有头和胸口,他上半身的一部分变成了伞,下半身却依旧在积水中行走。那个年轻男人被变成怪谈了。
一个和雨水怪谈截然不同的新怪谈。
它在雨中漫无目的地前行,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背影逐渐远去。
而雨水怪谈还在附近,它没有离开,似乎也不打算离开。
它在窥视你,等待机会。
如同你和母亲在观察它一样。
周围零零星星还有三五个打着伞路过的人,它甚至可以再挑选一个猎物,当着你的面挑衅。
两名结伴而行的女孩打着伞经过你和母亲,为了避免踩空或是受伤,她们都淌着水前行。
其中一名打着棕色条纹伞的女孩突然停下脚步,你紧张地去看她举着伞在积水中的倒影。
“我好像踢到什么东西。”女孩疑惑地看向同伴。
你松了口气。
已经大致了解雨水怪谈的特性,你不想再看一场酷刑默剧了。
“踢到石头了?”同伴问。
“不像。”女孩摇摇头,挽起袖子弯下身在浑浊的水里摸索:“有点软……摸到了!”
她用力提起来,伴随着哗啦水声,从积水里提起来一个旧公文包。
同伴皱眉:“捞起来干什么,快扔掉,脏死了。”
“里面很多东西诶,可能是别人不小心掉的,你帮我拿下伞。”
“真麻烦。”同伴嘴里这么说,却还是伸出一只手去帮女孩拿伞。
你放下心来。
只要不是一个人打着伞与外界分隔,雨水怪谈就无法与她们建立联系。
女孩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打开。
“好像都是工作资料……里面还有本画册诶!”女孩有些惊讶,就着打开的公文包,稍微将画册拉开一点,从斜面的角度瞄了几眼。
“画得真漂亮,可惜被水打湿了。”她将公文包重新拉好,说:“肯定是别人不小心掉的,不能再泡回水里了,咱们找个地方显眼的地方放着,方便人家回来找。”
“就你好心,下这么大雨,能往哪放。”同伴嘟囔着,将自己的雨伞用肩膀和脖子夹着,把书包拉到前面来,从最里面夹层里摸出一团塑料袋,把最外层的塑料袋打开,递给女孩:“喏,用塑料袋把包遮起来挂树枝上,免得再被雨淋透了。”
女孩接过后,同伴整理了下手里剩下的一团塑料袋,慎重地放回书包夹层。
你隐约看到那团塑料袋里好像层层包裹着一团钱。
这真是朴实古老又能有效存钱的钱包。
女孩和同伴找了处树枝,把公文包挂上去,很显眼,如果丢失者回来寻找,肯定能第一眼看到。
可惜,他回不来了。
“妈妈。”你抬头看向母亲。“可以让我拿着伞吗?你站得远一些,我想引它出来。”
以身做饵。
你不想拖下去,没有意义,反而会让更多人被雨水怪谈变成新怪谈。
它窥视你却不肯出手,一个原因是因为你没有达到建立联系的条件,另一个原因是母亲在你身边吧。
“很危险。”母亲不肯将雨伞给你。
“对于其他人来说很危险。”你认真地说:“对我来说,就算不能破除,也有很多种方法阻止它伤害我。”
母亲盯着你不说话,你说得有点道理,但还不能说服她。
你只是一名不知道什么时候满了六岁的人类小孩,脆弱无比。
看来你得证明一下,你的确是有把握才会这么做。
“它是什么样,我们已经见过了。
它想和人类建立联系需要达成多重条件,必须是雨天、地上有能够形成倒影的积水、打着伞沉浸在自己思想中的人。
它出现后,如果我没有找到方法破除它,妈妈可以干扰它,不让它继续伤害我。雨水怪谈虽然不会被抓到,但也会暂时逃开,只要你一直守着我,它就没有机会把我变成新怪谈,直到被我想出破除的办法。”
你顿了顿,抬头望着母亲:“妈妈别忘了,我身上还有你的力量呢。不过,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想自己破除它。”
破除雨天怪谈,才能获得它的能力。
对于为什么能够和新诞生的雨天怪谈产生共鸣这件事,你很在意。
你只是名普通人类而已,感受到怪谈的新生、并短暂产生通感一样的共鸣,这种事情怎么看都很奇怪,一定有什么原因。
假如这种共鸣产生发生第二次、甚至第三次呢?
母亲和宥光固然能够保护你,但你也想自己拥有力量。
“小心。”母亲弯腰,把红伞递给你。
“我在旁边看着你,别害怕。”她抬手轻抚你的额头,冰冷的手指擦去你额角的汗珠,你才发现刚才看那场“默剧”竟然冒出这么多冷汗。
“嗯!”
你坚定地点点头,撑着红伞选了个方向淌水前行。
你时不时就会盯着水中的倒影,又抬头看向伞的顶端,偶尔再东张西望一下看向缀在身后的母亲,根本没办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样不行,太紧张了,得让精神放松下来。
你环顾四周,看到左侧有一道楼梯,楼梯有几阶被淹在水里,更多的露出水面,楼梯上方的道路因为地势高,完全没有积水。
站在那个位置,应该能够放松许多。
虽然不一定有用,但潜意识里给人一种“踏出积水范围就能逃生”的感觉。
再加上,楼梯可是宥光的地盘呢,就算他不在,也会觉得楼梯上是可靠安全的。
你埋着头走向楼梯。
红伞在浑水中的倒影是深红色的,只要低头看着倒影,就会看到红伞将你整个人牢牢禁锢其中,外界的所有事物都被红伞阻挡。
周围的声音不知何时开始变得遥远。
耳边只有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和淌水声。
像催眠一样,让你一点点沉入自己的世界。
你无心关注其他。
你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思绪松懈、飘远、放空。
这种感觉其实很舒适。
孤寂、却又轻松,伞下的方寸天地里只有你,只剩下你,你可以放下一些负担、一些来自外界的目光与琐碎,观望自己的心灵和精神。
但同样,这很危险。
你太过专注,忽视了外界。
危险悄然降临,而你毫无所觉。
你察觉不到水中的倒影里,伞下多了一团黑雾般的阴影。
遥远的外界,似乎有人在喊你,是熟悉的声音。
你略微分神,再听时,又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哗啦啦的雨水落在伞面上,密集又畅快。
思绪再次沉溺,你体会着这种远离喧嚣的孤寂。
头顶的雨伞里,伸出一只漆黑的小手。
你看着雨滴落下,向前缓缓迈步。
伞面下被黑雾充斥,又一只漆黑的手伸出来,抓住伞柄,奋力地冒出头,想与你的头顶相触。
你淌水的脚抵住了什么东西,动作顿了顿。
很硬,像水泥或者石块。
你抬了抬腿,踩到边缘。
是台阶,楼梯的台阶。
你抬头,看到一道楼梯在眼前,几阶台阶泡在积水里,更多的露在水面之上。
似乎到达目的地了……你的思绪飘回了一些,皱了皱眉,刚才太过专注,差点忘记重要的事情。
握伞的手变得奇怪。
那只手和雨伞连在了一起,无法松开伞,也不能移动,无论朝那个角度或者方向移动都不行,这只手像是被做成了拿着伞的雕像,雕像是一个整体,自然不能活动。
你想抬头往伞顶上看看,但隐隐有一个接收危险的直觉告诉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即便看到了也不能阻止事情发生,你放弃抬头看看的想法。
你另一只手还能够活动,抬手去摸索雨伞,想将雨伞合上试试看。
在雨伞怪谈对年轻男人下手的时候,你就很想这么做。
但无论那只能够活动的手怎么在头顶上方摸索,都摸不到任何东西,雨伞像是消失了一样。即便是顺着伞柄往上摸,也摸不到伞面,更别提合上雨伞。
你想起雨水怪谈覆盖在伞面下的黑雾,也许是那玩意在作怪。
摸不到就算了,另外想办法。
不用太过担心,母亲会帮助你的。
怪谈和怪谈之间也有很大差别,有的怪谈只要找出特性,就能轻易破除,即便是最弱的普通人也能办到。
有的怪谈,却将特性中的缺点层层隐藏,需要用一些特殊的能力将伪装剥开,才能击中缺点。
你试着关注雨伞之外的状况,站在原地绕了一圈,竟半个人影也瞧不见,连母亲都消失了。
耳边只有雨水的声音。
你有些心慌,但很快镇定下来,母亲不可能就此消失,也许她就站在你旁边,是雨水怪谈蒙蔽了你的视线。
“雨天用伞规则。”你发出大概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普通的方法不能解决怪谈,就得运用一些能力了。
你斟酌着如何建立规则,一字一顿地说:“1请勿两人共用一把雨伞。注:两个怪谈或者一个人一个怪谈也不可以,必须做到一人一伞。”
规则成立。
你握着伞柄的手出现明显的拉扯感,握着伞的手松动一瞬,紧接着又与伞柄连为一体,如此反复。
水中倒影也不断荡起波纹,伞下的阴影忽重忽浅。你站在第一阶楼梯上许久没动,不可能引起水波纹,但水里的倒影却震荡不止。
雨水怪谈在和你建立的规则对抗。
它在规则的影响下要离开你的伞,但本身不甘心放弃你这个猎物,因此不断拉扯。
规则的力量似乎不足以让它直接离开,仅仅是对它有一些影响罢了。
若是能力足够强大,将不必遵守规则。
你很清楚这一点。
规则的力量只有在群体越多的地方使用,能力才越强大,否则很容易被击破。差点忘记重要的事情。
握伞的手变得奇怪。
那只手和雨伞连在了一起,无法松开伞,也不能移动,无论朝那个角度或者方向移动都不行,这只手像是被做成了拿着伞的雕像,雕像是一个整体,自然不能活动。
你想抬头往伞顶上看看,但隐隐有一个接收危险的直觉告诉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即便看到了也不能阻止事情发生,你放弃抬头看看的想法。
你另一只手还能够活动,抬手去摸索雨伞,想将雨伞合上试试看。
在雨伞怪谈对年轻男人下手的时候,你就很想这么做。
但无论那只能够活动的手怎么在头顶上方摸索,都摸不到任何东西,雨伞像是消失了一样。即便是顺着伞柄往上摸,也摸不到伞面,更别提合上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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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不到就算了,另外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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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怪谈,却将特性中的缺点层层隐藏,需要用一些特殊的能力将伪装剥开,才能击中缺点。
你试着关注雨伞之外的状况,站在原地绕了一圈,竟半个人影也瞧不见,连母亲都消失了。
耳边只有雨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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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成立。
你握着伞柄的手出现明显的拉扯感,握着伞的手松动一瞬,紧接着又与伞柄连为一体,如此反复。
水中倒影也不断荡起波纹,伞下的阴影忽重忽浅。你站在第一阶楼梯上许久没动,不可能引起水波纹,但水里的倒影却震荡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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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的力量似乎不足以让它直接离开,仅仅是对它有一些影响罢了。
若是能力足够强大,将不必遵守规则。
你很清楚这一点。
规则的力量只有在群体越多的地方使用,能力才越强大,否则很容易被击破。差点忘记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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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起雨水怪谈覆盖在伞面下的黑雾,也许是那玩意在作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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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斟酌着如何建立规则,一字一顿地说:“1请勿两人共用一把雨伞。注:两个怪谈或者一个人一个怪谈也不可以,必须做到一人一伞。”
规则成立。
你握着伞柄的手出现明显的拉扯感,握着伞的手松动一瞬,紧接着又与伞柄连为一体,如此反复。
水中倒影也不断荡起波纹,伞下的阴影忽重忽浅。你站在第一阶楼梯上许久没动,不可能引起水波纹,但水里的倒影却震荡不止。
雨水怪谈在和你建立的规则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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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和雨伞连在了一起,无法松开伞,也不能移动,无论朝那个角度或者方向移动都不行,这只手像是被做成了拿着伞的雕像,雕像是一个整体,自然不能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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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看到了也不能阻止事情发生,你放弃抬头看看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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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雨伞怪谈对年轻男人下手的时候,你就很想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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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谈和怪谈之间也有很大差别,有的怪谈只要找出特性,就能轻易破除,即便是最弱的普通人也能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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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成立。
你握着伞柄的手出现明显的拉扯感,握着伞的手松动一瞬,紧接着又与伞柄连为一体,如此反复。
水中倒影也不断荡起波纹,伞下的阴影忽重忽浅。你站在第一阶楼梯上许久没动,不可能引起水波纹,但水里的倒影却震荡不止。
雨水怪谈在和你建立的规则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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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的力量只有在群体越多的地方使用,能力才越强大,否则很容易被击破。差点忘记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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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和雨伞连在了一起,无法松开伞,也不能移动,无论朝那个角度或者方向移动都不行,这只手像是被做成了拿着伞的雕像,雕像是一个整体,自然不能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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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雨伞怪谈对年轻男人下手的时候,你就很想这么做。
但无论那只能够活动的手怎么在头顶上方摸索,都摸不到任何东西,雨伞像是消失了一样。即便是顺着伞柄往上摸,也摸不到伞面,更别提合上雨伞。
你想起雨水怪谈覆盖在伞面下的黑雾,也许是那玩意在作怪。
摸不到就算了,另外想办法。
不用太过担心,母亲会帮助你的。
怪谈和怪谈之间也有很大差别,有的怪谈只要找出特性,就能轻易破除,即便是最弱的普通人也能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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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只有雨水的声音。
你有些心慌,但很快镇定下来,母亲不可能就此消失,也许她就站在你旁边,是雨水怪谈蒙蔽了你的视线。
“雨天用伞规则。”你发出大概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普通的方法不能解决怪谈,就得运用一些能力了。
你斟酌着如何建立规则,一字一顿地说:“1请勿两人共用一把雨伞。注:两个怪谈或者一个人一个怪谈也不可以,必须做到一人一伞。”
规则成立。
你握着伞柄的手出现明显的拉扯感,握着伞的手松动一瞬,紧接着又与伞柄连为一体,如此反复。
水中倒影也不断荡起波纹,伞下的阴影忽重忽浅。你站在第一阶楼梯上许久没动,不可能引起水波纹,但水里的倒影却震荡不止。
雨水怪谈在和你建立的规则对抗。
它在规则的影响下要离开你的伞,但本身不甘心放弃你这个猎物,因此不断拉扯。
规则的力量似乎不足以让它直接离开,仅仅是对它有一些影响罢了。
若是能力足够强大,将不必遵守规则。
你很清楚这一点。
规则的力量只有在群体越多的地方使用,能力才越强大,否则很容易被击破。差点忘记重要的事情。
握伞的手变得奇怪。
那只手和雨伞连在了一起,无法松开伞,也不能移动,无论朝那个角度或者方向移动都不行,这只手像是被做成了拿着伞的雕像,雕像是一个整体,自然不能活动。
你想抬头往伞顶上看看,但隐隐有一个接收危险的直觉告诉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即便看到了也不能阻止事情发生,你放弃抬头看看的想法。
你另一只手还能够活动,抬手去摸索雨伞,想将雨伞合上试试看。
在雨伞怪谈对年轻男人下手的时候,你就很想这么做。
但无论那只能够活动的手怎么在头顶上方摸索,都摸不到任何东西,雨伞像是消失了一样。即便是顺着伞柄往上摸,也摸不到伞面,更别提合上雨伞。
你想起雨水怪谈覆盖在伞面下的黑雾,也许是那玩意在作怪。
摸不到就算了,另外想办法。
不用太过担心,母亲会帮助你的。
怪谈和怪谈之间也有很大差别,有的怪谈只要找出特性,就能轻易破除,即便是最弱的普通人也能办到。
有的怪谈,却将特性中的缺点层层隐藏,需要用一些特殊的能力将伪装剥开,才能击中缺点。
你试着关注雨伞之外的状况,站在原地绕了一圈,竟半个人影也瞧不见,连母亲都消失了。
耳边只有雨水的声音。
你有些心慌,但很快镇定下来,母亲不可能就此消失,也许她就站在你旁边,是雨水怪谈蒙蔽了你的视线。
“雨天用伞规则。”你发出大概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普通的方法不能解决怪谈,就得运用一些能力了。
你斟酌着如何建立规则,一字一顿地说:“1请勿两人共用一把雨伞。注:两个怪谈或者一个人一个怪谈也不可以,必须做到一人一伞。”
规则成立。
你握着伞柄的手出现明显的拉扯感,握着伞的手松动一瞬,紧接着又与伞柄连为一体,如此反复。
水中倒影也不断荡起波纹,伞下的阴影忽重忽浅。你站在第一阶楼梯上许久没动,不可能引起水波纹,但水里的倒影却震荡不止。
雨水怪谈在和你建立的规则对抗。
它在规则的影响下要离开你的伞,但本身不甘心放弃你这个猎物,因此不断拉扯。
规则的力量似乎不足以让它直接离开,仅仅是对它有一些影响罢了。
若是能力足够强大,将不必遵守规则。
你很清楚这一点。
规则的力量只有在群体越多的地方使用,能力才越强大,否则很容易被击破。“2.下雨天,怪谈使用黑色的伞,人类使用红色的伞,如果看到其他颜色的伞,请务必销毁。”
规则不成立。
或许条件有些苛刻,并且太偏向于你。
规则得是公正的,至少表面上需要公正。
你顿了顿,重新说:“2.下雨天,怪谈使用黑色、白色、黄色、绿色的伞,人类使用蓝色、紫色、棕色、橙色的伞,如果看到其他颜色的伞,请务必销毁。”
规则成立。
说新规则的同时,你反复回想雨水怪谈的特性,想尽快破除它。
毫无疑问,雨天和雨伞是它和人类建立联系的根本,缺一不可。
你不可能让雨天消失,只能从雨伞入手。
“咔……咔……”你的红伞伞骨发出几声脆响,雨天怪谈被规则影响,差点做出销毁的行为,又很快止住。
水面的倒影震荡得更激烈。
有效果,但还远远不够。
你抑制不住地想毁掉红伞,规则也同样在影响你。
就在这时,你余光中看到黑雾蔓延至红伞边沿处,将红伞伞面里里外外都层层包裹住,原本的红伞从外观看来,立马变成了黑伞。
水面倒影平静了许多,反而是你胸口有种说不出的难受,疯狂想逃离这柄“黑伞”。
规则里,黑伞是怪谈使用的。
雨水怪谈顺应这条规则,把红伞变成黑伞来反击你,它的智力比预料中更高。
已经成立的规则无法单条废除,你强忍着不适,能够活动的那只手也握住伞柄,顺着伞柄悄然向上。
“3.请勿将身体任何部位伸到雨伞外。”
规则成立。
在念出第三条规则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地对雨水怪谈使用“忘记”,并且连续使用几次。
忘记规则。
忘记猎物。
忘记现在的处境。
第三条规则生效,雨水怪谈之前聪明地用黑雾将红伞里里外外覆盖,把红伞变成黑伞,这使得它“身体”一部分暴露在雨伞之外,必须收回黑雾。
黑雾收回,黑伞就变回红伞,违反第二条规则。
再加上“忘记”的能力作用在雨水怪谈身上,一套组合技打下来,雨水怪谈先是处于“忘记”状态的短暂迷茫,紧接着被规则反复排斥。
水面的倒影不止是震荡、甚至开始变形、抽搐。
你制造出一个攻击雨水怪谈特性缺点的机会。
它现在的状态就像刚睡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左推搡一下,右推搡一下,稳不住身体。
趁此机会,你用那只能活动的手顺着伞柄往上摸,果然摸到了红伞的开关。
好机会。
你拉着开关,猛地合上红伞!
“咔哒。”
开关发出一声轻响,红伞被收束起来。
雨水怪谈被雨伞捕捉。
它依托雨伞而生,雨伞竟能够做它的牢笼。
这一刻,世界仿佛再次与你建立联系,所有遥远的声音、被阻挡的视野,都重新拉近,回到你的身边。
“啪、啪、啪……”
连雨声也大了许多,滴滴豆大的雨水砸在脸上。
你张开嘴,缓缓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腿一软,面朝下跌向楼梯。
刚才连接使用能力,对你的消耗太大了,身体承受不住,一旦放松下来就想进入休眠状态。
只不过这样朝着台阶摔下去的姿势,该不会又要磕掉一颗门牙吧,顺便还要灌两口污水……
你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看到一双惨白的手伸过来,抱住了你。
恍然间,你看到一颗点在眼下的红痣,鲜红无比。
你沉沉睡去。
......
轻轻晃荡,像躺在摇篮里,有人缓缓拉着摇篮,屋外下着雨,滴滴答答、几缕冷意渗透进来。
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不知道睡了多久,第一眼看到的是长长的头发。
过了好几秒,你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趴在母亲背上,因此才会感到摇晃和冷意。
她背着你,淌水往家的方向走。
雨还在下,只是小了许多,落在雨伞上发出零散的声音。
雨伞?
你抬头看向头顶上方,是一把蓝色格纹的雨伞,母亲一手打着伞,一手扶着背上的你。
红伞呢!
你连忙探头四处看,发现束紧的红伞被母亲挂在你的雨衣上才放下心。
“宝宝,醒了。”母亲轻声说。
“嗯。”你还是疲惫得很,脑袋趴回母亲背上,打了个哈欠:“醒了。”
你嘟囔着小声问:“妈妈,这把蓝色的伞是哪来的啊?”
母亲带你出门的时候只拿了一把红伞,但现在多了一把蓝色格纹伞。
“借来的。”母亲顿了顿:“他求我不要还。”
你沉默了。
母亲的背没有温度,不够宽厚,但很安稳。
你趴在她背上,想多待一会。
“妈妈,这只怪谈怎么还没被我破除。”
“需要达成一些条件。”母亲解释道。
“还要什么条件啊?”
你已经在想破除雨天怪谈后能够获得什么样的能力了,可惜它还被“关”在红伞里,没有为你的成长贡献出力量。
母亲没有回答,她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妈妈。”你又喊。
母亲应了一声。
“宥光是不是来过?我睡着之前好像看到他了。”
“宝宝抵抗怪谈的时候,他来了。”
“我还以为是错觉呢……”你抬手摸了摸上嘴唇,庆幸道:“他保住了我第二颗门牙。”
第一颗掉落门牙的位置已经长出一半的新牙了,如果当时你摔在台阶上,运气不好磕到嘴,说不定不止磕掉旧的门牙,新长出来的牙齿也磕掉的话,你只能满世界寻找能够让人长出牙齿的怪谈了。
想想就很可怕。
母亲却突然说:“他太贪心了。”
“贪心?”你没懂母亲在说什么。
是说宥光吗?他做了什么?
“宥光,不止吞噬了一只怪谈。他很不稳定,不要靠近他,会伤害你。”母亲这样回答。
你不明白,宥光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碰他,但我可以给他写信吗?”
母亲淌水前行的脚步停下,雨伞阴影下,她的头缓缓转动180°,脸朝着趴在她背上的你,阴沉的目光直勾勾与你对视。
说实话,你真的被吓得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母亲的脸,突然揪紧的心脏才逐渐平复跳动。
“宝宝,某些怪谈擅长蛊惑人心。”她在警告你,提醒你。
你与她的目光对视,没有闪躲:“宥光不一样,他帮了我那么多,还救过我,如果他想伤害我的话,早就那样做了,我相信他。”
母亲沉默片刻,才微眯双眼,幽幽说道:“他不止吞噬一个怪谈,被影响特性、还有思维。在到达结果之前,他的特性、思维,都是战场。”
你骇然,不敢相信宥光的内心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这让你想起母亲异常的那一天,那天她不受控制地将你当做猎物,将力量降临到你身上,大概也是这种情况。
所以说宥光到底在折腾什么啊!
“妈妈,如果我想帮他,有什么办法吗?”你斟酌着语句,手指捏着母亲垂在背上的头发,小心翼翼地说:“我们是好朋友,我不想轻易放弃他。”
母亲没说话,她盯着你看了良久,才将头缓缓转回去,继续淌水朝家的方向前行。
你不记得昏睡了多长时间,现在天蒙蒙亮,你和母亲距离回家的路程大概有十来分钟。
这期间,母亲一直沉默。
你好几次想再问问,但张了张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能说服她。
进入单元楼,经过楼道的时候,母亲停下来,看了眼楼梯上的纸盒和里面的作业本。
你也看过去。
笔被夹在作业本上面,你记得离开的时候,你只是随手把笔扔回纸盒里。
这说明宥光来过,他还用了笔。他给你回信了。
你按耐住去打开作业本看他回信的想法。
还趴在母亲背上呢,刚刚母亲才和你聊过宥光,转头就做这种事简直是在挑衅家长。如果你是母亲,也会狠狠教训这种小孩的。
到了门口,母亲将你放下来,你摸出钥匙开门,母亲突然说了一句话。
“提醒他的一切。”
“什么?”你推开门,同时回头疑惑地看向母亲。
“怪谈吞噬后,已经是赢家,消亡是因为遗忘,遗忘自身的特性、经历、甚至名字。”她认真地向你解释。
你明白过来,母亲在回答你之前的问题。
她同意你想帮宥光的想法了,并且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好!”你露出大大的笑容:“我记下来了,谢谢妈妈!”
“不能接近他。”她提醒你,一边迈步往家里走。
“好!我不会碰他的。”你跟在后面。
“不能跟他走。”
“妈妈,我不会的。”你回答得坚定无比。
“不能去他约定的某些地方。”
“记下来了!”真的记下来了。
房门关上。
半个多小时后,你轻轻打开门,头上顶着浴巾,头发还湿漉漉的,探出头来往楼道里四处张望。
回头朝房间里喊:“妈妈,宥光没在,我去拿作业本!”
说完就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往楼梯跑,蹲下身从纸盒里拿出作业本和笔,准备回家看回信。
结果起身一抬头,就看到眼前台阶上站着一个人,直直地盯着你。
“哇啊!”你难得被惊吓出声,吓得一抖,作业本和笔掉在楼梯上。
旋即才发现眼前站着的人是宥光。
他冷着脸看你,但嘴角难以控制地往上翘。
“你吓死我了!”你不满地冲他大喊,但很快你就发现——
“你怎么长高了!长高这么多!!!”
你瞪大眼睛,高分贝的声音难以彰显内心的震惊。
记得上一次见面,你和宥光的身高只差半个头,你的头顶和他耳尖齐平。
但现在,你竟然只能达到他胸口的高度!
宥光已经脱离小学生身高,走向初中生,而你,还是个标准的一年级小学生!
可恶!宥光垂眸,以身高优势俯视你。他嘴角翘得越发厉害,眉眼也弯下来,维持不住冷脸。
左眼眼中下的痣红得像针刺破皮肤,渗出血珠,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妖冶不详。
他抬手,虚虚抚了一下你顶着浴巾的脑袋,便迅速消失在楼梯上。
离去得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宥光从没摸过你的头,这次竟隔着层空气摸头,你只觉得他在炫耀,在说
【想不到吧,小矮子。】
“哼!”你对着空气冷哼,咬牙嘀咕:“算你跑得快!”
捡起落在台阶上的作业本和笔,你越想越生气。
宥光露面后,一句话都不说,吓到你了也不说话,你问他身高也不回答,只做了一个身高挑衅的动作!
太过分了!亏你还在担心他,还问母亲有没有能够帮助他的办法。
你朝他消失的地方狠狠挥了两下拳头。
转身要回房时,发现母亲静悄悄站在门口。
不知道在那看了你多久。
你打空气的拳头还没完全收回,动作僵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把手放到后脑勺抓了抓,又伸了个懒腰,小声嘟囔:“好多蚊子啊,可惜没抓到。”
假装刚才打空气是在抓蚊子。
太尴尬了。
说完你就赶紧跑回屋里,母亲等你先进去了才跟着进。
为了缓解尴尬,你看到桌子上的仓鼠,用笔戳进笼子里逗了逗它。
仓鼠嘴里原本不知道在咀嚼什么东西,你把笔戳进笼子里,它立马停住动作,黑豆一样的眼睛直直盯着你。
你用笔轻轻碰了下它的爪爪。
仓鼠脸颊微鼓,忽然动了,它抬爪拍开笔,转身背对你。
“你有什么好气的,我才要生气。”你嘟囔了一句,没再逗仓鼠,拿着作业本坐在沙发上。
刚要打开,作业本里面掉出一片绿色银杏叶。
你还没有在这座城市里见到过银杏树。
捡起银杏叶,你疑惑地翻开作业本。
还是工整得像印刷体一样的字。
如果不是作业本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都有种宥光是从什么地方剪下一个个字贴上去的。
【宝宝:
我在找别的怪谈,吞噬它们,能得到变化。
我跑了好远,它们很凶,但我赢了。
找怪谈的时候看到一棵树,很特别,有树叶落在台阶上,我挑了一片最好的带回来给你。不要把给我的东西分给别人。
我的特性在发生改变,衣服会有些变化。那时候只是想看看你,看到就走了。
我不是小狗。
别做危险的事情,等我回来。
——宥光】
原来夹在作业本里的银杏叶是宥光从别的地方特意带回来送给你的。
他在回信里一一回答你的问题。
你问他在做什么,他也认真地回给你了,虽然讲得过于粗略,轻描淡写,一点都不详细。
好吧,对于宥光突然长高很多这件事,你消气了,你单方面宣布和他和好。
不过谴责还是要谴责的。
你趴在沙发上写给宥光的信。
【宥光:
树叶很漂亮,我会做成树叶标本保存起来的,谢谢你想到我,但我还是要问,为什么你突然长那么高!
我好不容易快要超过你了……
妈妈说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希望你能够记得自己的名字叫宥光,会出现在楼梯上,喜欢拍皮球。有个最好的朋友小名叫宝宝,说过要送你整个彩虹的小皮球,至今还欠你六个颜色的皮球。
如果你有点忘记,一定要来找我,我会告诉你所有事情,我记性好,关于你的每件事都记得很清楚。
我可以不把给你的东西分给别人,前提是你别再折腾了,这次结束就赶紧回来,不然我不会给你留的!
还有哦,我抓到一只怪谈,关在雨伞里,是不是超厉害?
我会找到办法破除它,获得新的能力,变得和你一样厉害。
对了,我有大名了,叫长安。
以后要叫我长安哦~
——你最好的朋友长安。】
写完之后,你准备把作业本放回楼道里,走了两步又顿住。
总觉得,仅仅是这样提醒宥光不要忘记,就像口头上说说关怀,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去做,太敷衍了。
本身就不存在会忘记这种事的话,肯定会记得很清楚,但宥光是吞噬其他怪谈产生的副作用,如果能说要记得就会记得,母亲也不会三番五次警告你不能靠近他。
得有一些时刻提醒他记忆的东西。
你咬着食指曲起的关节,陷入沉思。
有什么东西呢……
目光四处乱转,试图找出方便携带又能提醒宥光记忆的东西。
看到书包的时候,你脑袋里灵光一闪,翻开书包找到文具袋,从里面找了一块拆封没多久的长方形橡皮擦。
虽然用过几次,但橡皮擦只擦掉了四个小角,主体还是完好无损的。
最主要的原因是,你手里没有备用的新橡皮擦。
又找出小刀和笔,用笔在橡皮擦上涂出“宥光”两个字和边框,再用小刀把空白地方的表层挖掉,十来分钟后,简陋的橡皮章就做好了。
你反复检查橡皮章没什么问题后,涂上一层墨水,反过来印在作业本上。
【宥光】
字是反的。
除此之外,好像还差点什么。
你摸着下巴想了想,在橡皮章背面写下你的大名,刚准备开始刻,又觉得宥光才刚刚知道你大名叫“长安”,恐怕对长安这个名字印象不深刻,于是重新写上“宝宝”。
刻好之后,涂上一层墨水,反过来印在作业本上。
【宥光】【宝宝】
鼻头有些痒,你用指头挠了挠,一股浓郁的墨水味钻进鼻子里。
你眉头一皱,察觉到事情不简单,移开手指头一看——
五个手指头里有三个手指头上沾了墨水。
刚刚抠了鼻子,那鼻子上……
你连忙起身跑去卫生间照镜子。
镜子里的小男孩额前有几缕小碎发,长而清的眉毛,眼尾微微上扬像猫一样的眼睛专注又认真,转动间有几分严肃正经,脸颊两侧的嘟嘟肉却将正经冲淡了许多,看起来像个故作成熟的小大人。只是挺直的鼻梁上沾满墨迹,连带着脸颊、下巴上也有一些。
眉头微皱,似乎对脸上的墨迹感到困扰。
“遭了!”
你连忙打开水龙头,对着脸上有墨迹的地方一顿搓洗。
但不知道是墨水质量太好,还是在你脸上停留的时间有点久的缘故,把脸搓红了都没有完全洗掉,始终残留一层淡淡的颜色,
你甚至用上了肥皂,但还是没洗干净。
最后破罐子破摔,拿毛巾把脸擦干,自言自语地说:“算了,反正过几天就掉了。”
你继续做刚才没做完的事情。
在作业本上添了一行字。
【我刻了橡皮章,上面有你的名字,觉得记不清了就拿出来看一看。】
写完之后,把银杏叶夹在书页,作业本和橡皮章一起放到楼道的纸盒子里。
你有些困顿,在睡觉之前检查一遍红雨伞,确认雨水怪谈还在里面,没有逃出去。
兴许是离开了雨水的环境,你有一种雨水怪谈变得“萎靡”的感觉。相对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你的状态越来越好,没有之前虚弱的感觉了,犯困也只是睡觉的生理时间到了。
和之前破除怪谈不一样,能立即获得能力,这次的“破除”似乎是个相对漫长的过程,雨水怪谈的力量在一点点积蓄到你身上。
你伸了个懒腰,爬上床睡觉,母亲也进入房间坐在床前,静静注视着你。
......
“滴答……滴答……”
夜深了,雨小了许多,只有在昏黄的路灯灯光下,才能看清有丝丝雨水淅淅沥沥地洒落。
你打着伞在路灯下站了许久。
你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你好像忘记了许多事,包括自己。
雨伞拿得太低,遮挡住你的视线,你看不清,但能大概知道周围是什么。
奇怪的感知。
你低头,看到自己站在积水里,小腿被积水淹没,黑灰色的西服裤子不太合身,还被打湿了,穿在身上很不舒服。
鞋子也湿透了。
黑夜好黑啊,如同你的心情。
即便站在路灯下,你也感受不到光明。
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路过,看到你都躲得远远的,似乎也觉得你古怪,不愿接近。
你没有主动靠近他们,但内心很渴望他们来看看你,只要有人弯腰低下头,朝你的伞里望一望……
哪怕看一眼也好。
你想感受他们的温暖。
唉……
你在心里叹了口气,打着伞淌水前行,不知道要去哪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打着伞的行人与你擦肩而过,你也没有与对方接触的意思。
“哎哟喂!”
擦肩而过的行人滑了一跤,跌进积水里,伞漂在一旁,人挣扎了半天没能爬起来。
他痛呼两声,看到了你,喊道:“哥们,帮忙搭把手呗,摔麻了,嘶……爬不起来。”
他朝你伸手,想让你拉他起来。
你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对他伸出援手。
“谢谢了啊。”他拉着你的手,借力爬起来,折腾了好一阵才站稳,“嘶嘶”喊着痛,再次朝你道谢的同时,弯腰低头,朝你伞里望。
这是你希望他做的,但他不该这么做。
他果然后悔了。
“啊!啊啊啊!”他尖叫着,惊恐地瞪大眼睛,甩开你的手,张牙舞爪地后退、逃跑。
连飘在积水里的雨伞也不要了。
你和他建立了联系,你感受到他的温暖了。
真好啊。
你迈动脚步,朝他追去,紧紧跟在他身后。
如同附骨之疽,无论他跑得有多快,无论他去到何处,只要天空上下着雨,你就牢牢跟在身后。
永远也甩不掉。
你的伞下飘出丝丝缕缕的黑雾,飞向他,缠绕在他身周。
————
【怪谈收录】
【伞中世界】
如果你撑开雨伞站在大雨中,也许能感受到那样奇妙的孤寂感。
一切喧嚣繁杂远去,世界唯有你和伞下的方寸之地。
你感到专注、孤寂、亦或者压抑?
不如低头看看水中的倒影,看看伞下除了你,是否还有其它……漆黑的雨夜。
你打着伞跟着那个男人,不紧不慢地。
他拐了好几条街道,不太敢回头看,直到逃进一个居民小区,跑上三楼,扶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上堆着杂物、锅炉或是一些桌椅,这里住了不少户人家,很拥挤,锅铲和炉子放置在走廊,就算是做饭的地方了。
回到熟悉的地方,他放松许多,喘着气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你就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打着伞静悄悄站在他身后几米远的位置。
他以为早就甩掉你了,因此看到你时,瞳孔猛地一缩,大叫一声往后摔,手忙脚乱撞掉许多东西,发出“噼哩嘭隆”的声响。
“谁啊?大半夜在外面干什么呢!”某间屋子里传来吼叫,其他房间里也传出零星动静,有人翻身、有人踩着拖鞋朝门口走动。
这里隔离不好。
同类的声音给了他勇气,他恐惧万分地看着你,四肢僵硬从地上爬起来,慌乱摸出钥匙去开自己家的房门。
也许在他看来,回家就安全了,把你关在外面就好了。
他手抖得厉害,半天没能把钥匙对进锁孔。
“吱……”旁边的门开了,穿着背心、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警惕地探出头来,打着手电筒扫过走廊左右。
他处在你和男人中间的位置,对你没有多看一眼,却不耐烦地问男人:“赵小子,你大半夜在外面练武呢?折腾这么大动静,我还以为来贼了。”
男人脸色极差,带着哭腔喊:“哥!救命!有、有怪物跟着我!”
他说着就想往背心男人屋里钻,被背心男人惊讶地挡住并推出去:“干嘛呢干嘛呢,回自己家去!”
“救救我,救救我!它就现在那,就在走廊里面,那个打伞的人,它没有头,你看不到吗!”男人指着你跳脚大喊。
你沉默地站着,看着他陷入崩溃。
伞下,来自他的温暖加深了。
你冰冷的心细细体会这丝温度,有些莫名其妙的怀念。
背心男人奇怪地顺着他所指看向你,手电筒的光束扫来扫去,停留在你身上,他眉头紧皱,喝骂道:“看个屁!”
“什么人都没有!你小子喝了几瓶?”
“怎么回事啊?”旁边的房子陆续有人打开门,站出半个身子询问。
“大晚上让不让人睡觉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赵小子能不能别闹了,没工夫陪你玩。”
所有人不约而同忽略了你。
他们看不见你。
男人惊恐万分,嘴唇抖得厉害,他喃喃自语:“看不见,都看不见,只有我看见了,盯上我了……”
他不顾周围人的抱怨,再次拿着钥匙开门,这次门锁很快对准,打开,他飞快钻进屋子,“嘭”地关上房门,抵着门大口喘气。
“诶这小子……”外面有人不满地嚷嚷。
“好不容易睡着,真想把这小子抓出来教育一顿!”有人起床气上来了,抬手就要过去敲门,被旁边的邻居拉住:“这么半夜回家,怕别是真遇上什么不干净的,少去惹事。”
“你信这个?”旁边有人插言问。
“怎么不信。”邻居神色害怕地看了看站在走廊里的你。
邻居看不见你,但他还是害怕。
“我知道你外地的,不懂,但咱们这怪谈的事情可不少,我从小听到大,有些事情就算你不信,也得敬畏,赶紧散了吧。”
“那不管……?”
“你能管就管吧,我先睡了。”
说完就是陆陆续续一阵关门声,众人直接当做无事发生,仅剩的那一两个茫然的,也忐忑地跟着照做。
走廊里安静下来。
你默默走向男人的房间,他紧紧关着门,你进不去。
但你依旧站在他身后的位置,中间隔着一扇门。
你的影子逐渐拉长,从门缝中渗入。
你的身体也被拉长了,缓缓从原地消失,出现在被拉长影子的另一端——男人那间被认为安全的房子里。
“呼……呼……”
房间里没有开灯,你站在黑暗的角落里,他没有发现,一口一口喘着粗气,克制地压着呼吸声,聚精会神听门外的动静,额头上满是汗珠。
他看起来像一条陷入污泥的鱼,徒劳又狼狈。
也许他抵着门站了很长时间,你不太清楚,时间的流逝变得有些模糊,但应该很久吧,他的呼吸声都变得平稳了。
男人始终没有开灯,摸黑换了身衣服,也不敢洗澡,躺在床上翻来滚去。
他睡不着。
他怎么会睡得着。
你伞下溢出的黑雾丝丝缕缕缠绕着他,使他再也无法逃脱,使他满身疾病、厄运加身。
男人扶着后腰翻身起来,打开一盏小灯,他先前摔到的位置疼得难受,他想看看。
不经意抬头之间,他的视线略过房间黑暗的角落,僵住了。
灯光的范围很小,洒过去微末的光亮,只勉强看到那里有隐隐的轮廓。
一个打着伞的人的轮廓,静悄悄站在床尾。
你很想冲着男人笑一笑,但你已经没有脑袋了。
男人嚎叫着滚下床,四肢并用地爬起来,打开房门冲出去。
周围的邻居刚刚陷入熟睡,再次被吵醒,却没人再像之前那样怒吼询问。
你迈动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恐惧崩溃的他狂奔在前面。
死寂沉默的你跟在后面。
缓慢的步伐却总能追上他。
他慌不择路被杂物绊倒,摔碎的酒瓶子割破了他的小腿,鲜血直流。
他跑出居民楼,在雨夜里经过一栋栋漆黑的房子,那些房子远远近近地立在黑夜中,比你还像吃人的怪物。
他嗓子喊得嘶哑,跑不动了,在街道上缓缓行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黑暗中的你。
“你到底是什么?”男人崩溃地问,他乞求:“求求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你想要什么?我能给你的都给你,求你别再跟着我……”
你从不回答他,无论他乞求还是怒骂,亦或者做别的。
得益于你,男人逃跑的路上不是摔跤就是踩到尖锐的东西,走在大街上还差点被车撞,浑身伤痕累累。
他很难不意识到被厄运缠身的事实。
从黑夜走到白天,天亮了,路上打着伞的行人多了起来,男人穿过人群、跌跌撞撞麻木前行,你静悄悄隐在人群里,每一次他回头,都能看到你死寂的身影。
就这样度过了一天、两天。
偶尔天晴,你暂时消失,当你随着雨天降临,再次出现在男人身后时,他脸上露出绝望癫狂的神情。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对你本身的惧怕。
你看到他回了一趟家,翻找出一把刀,用背包装起来,还带了一些别的什么。
他回头看了你一眼,充满血丝的双眼平静无比,又像是隐藏着面临绝望的疯狂。
男人在雨夜中沉默前行,你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出奇地相似,你仿佛变成了他被分割开的影子。
他站在漆黑的巷口,静静地回望一眼,眼底猩红。
他转身走进巷子里,一瘸一拐地,狼狈滑稽、死寂森然。
你跟在他身后。
巷子深处,你看到面目狰狞的恶鬼扑过来,他手中的利器对着你,锋芒划进身体,一下又一下。
你倒下了。
你的伞,终于和你分离。
雨水落在身上。
......
你猛地惊醒过来!
你做了一个噩梦,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梦里被利器划开身体,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那种触感真实得让你浑身颤栗,你大口大口喘着气,奇怪的气味却让你思绪回转。
是淡淡的消毒水味。
医院的味道。
“宝宝,你醒了。”
母亲将脸凑过来,黑沉沉的目光盯着你。
你想起梦里的遭遇,只觉得经历了一场真实,嘴角直往下撇,双手伸向母亲:“妈妈,我做了个好可怕的梦。”
母亲伸手环住你,并将你竖着抱了起来。
你有些难为情,但噩梦实在可怕,你只想趴在母亲怀里寻找安慰和温暖,抚慰梦里最后被人杀死的恐惧。
“我一直在,不要怕。”母亲僵硬地拍着你的背安慰你。
过了好一阵,你才缓过神来,发现左手插着输液管,旁边是吊瓶,而你原本躺在病床上。
这里是一间医院的病房。
“妈妈,我怎么在医院里?”你下巴靠在母亲肩窝上,小声问。
“宝宝睡了两天。”
两天?
你竟然睡了两天,怪不得会在医院里醒来,但为什么会突然睡两天。
梦里面的时间也是过去了两天。
你刚刚平复的心情又不好了。
随着脑袋越来越清醒,将“梦境”和现实一一对照,你觉得这两天时间里,你所经历的恐怕并非梦境。
在“梦”里,你好像变成了被雨水怪谈创造出来的雨伞人,能感知到雨伞人的所有感觉。
但为什么会这样?
你困惑地看着医院天花板,视线又转下,被病床旁边放着的红伞吸引了目光。
红伞竟然被母亲带到医院里来了。
会不会是它的缘故?
雨水怪谈在逐渐被破除,你一点点获得新的能力。
而雨伞人是雨水怪谈创造出来的存在,如果雨水怪谈本身就能感应到被自己创造出来的雨伞人,那么你在获得雨水怪谈的时候,感应到雨伞人似乎很合理。
如果是这样的话……真想把它扔掉。
还没获得能力,就先受罪。
你不想再感应一次雨伞人了,谁知道雨水怪谈在被你抓住之前创造出来了多少个雨伞人。
“妈妈,都是因为它。”
你指着病床边的红伞说。
母亲看向红伞,说:“它快消亡了,我把它毁掉。”
说完就抱着你走过去,要拿起红伞。
“诶等等!”你连忙阻止。
破除雨水怪谈的能力还没得到,就这么毁掉太可惜了。
这两天也白白受罪。
“要不……再等等看吧。”
母亲没什么异议。
她养你一向很放得宽,只要不是做危险的事,都不会约束你。
医院的医生和护士来查房了,你这才不好意思地让母亲把你放在病床上,不用再抱着你。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挺好的,没有不舒服。”你现在特别精神有活力,身体完全没有昏睡两天的绵软,甚至感觉可以去学校操场跑个八千米。
“意识还清醒吗?”
医生和护士一边给你做检查,一边询问一些简单的问题,都绕着母亲的方向走,也不太看她。
就算看,偷偷摸摸用余光打量。
倒是有个年纪大的老医生毫不在意母亲看起来有多吓人,也许在他心里,母亲只是得了某种病的病人,外表再骇人的病人都见过了,根本不在意这些。
你不知道母亲是如何将你送到医院来,并且和医生交流的。
她已经越发能够融入人类之中了。
检查过后没什么问题,母亲就带着你出院,你手里还拎着那把红伞。
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因为下雨出现的积水也被排空,只剩地面还有些湿润。
你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望向太阳。
大晴天的,雨伞人不会出现,但愿明天也是个好天气。
你不想再梦到雨伞人了。
和母亲牵着手回家的路上,你想起学校只放两天半的假,你昏睡的两天,相当于旷课两天了。
“妈妈,你有没有接到学校打来的电话?”你问。
“没有,我们一直在医院。”
“好吧。”你耸了耸肩,懒得去想了。
一年级的小学生,哪里需要在意那么多的事情。
你和母亲路过公园的时候,你看到公园里修建的楼梯,想起宥光。
这两天时间里,不知道他会不会担心你。
“宥光。”你冲着公园的楼梯喊了一声。
只是随口喊喊,没指望他会出现。
不过直到你和母亲走近,又走远时,看到公园楼梯上始终没出现宥光的身影,你还是有些失落地将头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那家伙,应该也会没事吧。
“宝宝。”
身后好像传来宥光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你几乎以为是幻听。
“宝宝!长安!”
宥光的声音变得清晰明亮起来,你飞快回过头,看向公园的楼梯。
少年身姿挺立地站在楼梯上,大声喊你的名字。
“宥光!”你笑着朝他用力挥手。
你看到他松了口气,露出失而复得的神情,眼底不经意显出几分疲惫。
————
【怪谈收录】
【雨伞人】
下雨天才会出现的存在,远远看去像是一个打着伞的人,能够轻易混进人群里。
它看起来和人类相同,唯独不一样的是胸口以上的位置只有雨伞,没有身体。
每到雨天就会在街上游荡,如果你发现雨伞人,千万不要试图看清它被伞遮盖住的部位,否则从此只有你能看到它,它会在每个下雨天里跟在你身后,每当你回头,它都站在黑暗里,如同无法醒来的噩梦。
厄运纠缠,黑暗环伺,每一个雨天都成为折磨。
直到你崩溃、疯狂,握紧了武器,面目狰狞地转身走进阴暗中……“你去哪了?”他大声问你,声音带上少年独有的清脆。
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错觉,他好像又长高了点,脸上眉眼舒展,五官都长开了,少了许多稚气。
而你却还操着一口稚嫩的童音:“在医院!不过我没事啦!”
你们俩离得有点远,用力扯着嗓子喊话。
母亲站在旁边牵着你,没有阻止你和宥光说话。只要你不靠近接触他,母亲就不管。
“你生病了吗?”宥光高声问。
“没有!”你摇摇头,继续说:“一言难尽!我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我回家写给你!”
说到这里,宥光似乎想起什么,脸色微变,喊道:“那回家见!”
说完就忽然消失了,你都来不及喊住他。
“跑这么快干嘛?”
你疑惑不已,看他刚才的神情、行为,好像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要急着去做。
真奇怪。
不过宥光看起来好好的,你放心许多,拉着母亲的手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你在楼道上看到宥光,他正认认真真把作业本和笔放进纸盒子里,调整着作业本的位置,努力摆成最方正、整齐的模样。
你回想了一下,每次宥光给你回信后,摆在纸盒子里的作业本和笔都挺整齐的,想不到他还有点强迫症。
看到你和母亲来了,他才停下摆弄纸盒子的手。
母亲拉着你踏上楼梯,宥光站在楼梯右边,你站在左边,母亲在中间将你们隔开,避免直接接触。
“宥光,你刚才跑那么快干什么?”你边走,边越过母亲仰头问他。
他抿了抿唇,目光瞟一眼作业本:“没什么。”
他目光看向你:“你没事就好。”
个子长高了,人长大了,但那些习惯动作还是没变。
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有事情偷偷摸摸瞒着你。
而且还和作业本有关。
你没拆穿,朝他伸手:“把作业本给我吧,我写给你。”
没办法直接跟他说清楚,和现在的宥光在一起待久了,母亲也会很担心的。
母亲停下来,看着你和宥光之间的距离,确保你们不会直接接触到。
宥光弯腰,从纸盒子里拿出刚摆放标准的作业本,眉头微凝,有些犹豫地放在你手里。
你拿着作业本,往自己的方向拉,没拿动。
他紧紧捏着作业本的一角不松手。
你又扯了下作业本:“宥光?”
他这才连忙松手,眼睛飞快眨了两下。
作业本有什么吗?这么紧张。
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啊……
你疑惑,对翻开作业本这件事有了更多期待了。
母亲带着你走到楼梯尽头,你回过身朝宥光挥手:“那我先回家了,你也要好好的,再见。”
“再见。”
宥光没有立马消失,站在原地看着你走进家门,再将门合上,他始终在那儿。
你拿着作业本,迫不及待地跑到沙发上翻开,红伞被随手扔在一旁。
来看看宥光隐藏了什么小秘密。
翻开作业本,最后有字迹的那一页,还是你昏睡之前写的,后面全是空白页,你有些傻眼。
昏睡这两天时间,宥光都没有给你写回信?
你不敢置信,失落又尴尬地抓了抓脸颊不存在的痒意。
所以你以为宥光很担心你,都是你想太多了。
他压根都没给你回信,不仅没写更多,甚至两天前的都没回。
你撇着嘴,感觉和宥光的友谊小船在内心的暴风雨中岌岌可危。
“宝宝,不要哭。”
母亲悄无声息地飘到身边,轻声安慰你。
“我没有哭。”你怎么可能轻易哭鼻子,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才发现自己眼眶里含着一包泪。
你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努力把眼眶里溢满的水憋回去。
“宝宝,怎么了?”
母亲在旁边安慰你。
她不安慰你还好,她一安慰你,你就觉得自个儿委屈惨了,豆大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地滑出眼眶,两三下滚到抬起的下巴上,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你眯着眼睛,保留最后一丝倔强:“灯光太刺眼了。”
“啪。”
母亲把灯关了。
这下好了,你眼睛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屋子里静悄悄的。
过了好一会,你突然喊:“妈妈。”
黑漆漆的房子里,母亲应了一声。
“我们明天把宥光抓起来揍一顿。”
“好。”
你恶狠狠地说:“把他揍哭。”
“……好。”
“他太坏了!”
宥光以前是小孩子,有什么事你不跟他计较,但他现在长这么高了,正好耐揍!
你又气又委屈,恼羞成怒。
光线黑漆漆的,你在沙发上又坐了好一会儿,上头的情绪逐渐平复,想到宥光之前对你还挺好的,犹豫着开口喊:“妈妈。”
“我在。”某个方向传来母亲的声音。
“要不我们明天还是别揍宥光了。”
“……嗯。”
“他不懂事,我不跟他一般见识。”你嘟囔着说:“而且打人多不好,他还是个孩子,我是文明人,要多讲道理,遏制内心的魔鬼和冲动。”
“……”
你决定也不给他写信了。
担心母亲刚才没听进去,你再次确认:“妈妈,我们真的不打宥光了。”
“不打。”
你老气沉沉地叹了口气,摸索到客厅电灯开关旁边,提醒道:“妈妈,我开灯了。”
“啪。”
灯光亮起。
你拉开阳台窗帘,让阳光照进客厅。
窗帘的遮光效果太好了,大白天如果拉上窗帘,再关掉客厅的灯,屋子里暗得和黑夜一样。
想起两天都没上课,班上的老师可能给你打过电话,你跑到座机旁边一看,果然有未接的电话。
未接的电话和印象中班主任的号码有点像,应该就是班主任的号码。
你拿起听筒,按了一下回拨。
“喂?”电话那头传来班主任严肃的声音。
“老师好,我是一年级二班的宝宝。这两天生病住院了,没有去上课,家里人在医院照顾我,没有接到电话,也没来得及向老师请假。”你语速极快,一口气说完。
电话那头,班主任缓了缓才理清楚你说的内容,询问道:“在住院啊,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今天刚刚出院,已经没事了。”
“你好好休息,什么时候能来学校上课啊?”
你本来想说明天,但想想雨天怪谈还没有完全破除,万一上课的时候让你做个漫长的“梦”,对别人来说怪吓人的,于是迟疑地说:“大概要晚几天,我……我身体还有点不舒服。”
“那行,你注意身体,家长在吗?我跟和你家长说两句。”
你睁大眼睛看向母亲。
母亲的眼睛藏在头发后面,静静地盯着你。
这……可以吗?
“妈妈,可以吗?学校班主任的电话。”
你拿着听筒问母亲。
母亲视线在听筒上停留两秒,缓缓走过来,接过听筒,沉默地听着。
“……嗯,嗯。”
她应了几声,那头挂断了电话。
作为首次和学校老师交流的怪谈家长,她成功了。
挂断电话后,你和母亲互相对视了好一阵子。
“妈妈好厉害。”你竖起大拇指。
母亲眯眼笑了笑,诡异又温柔。
电话铃声这时忽然又响起,你跑过去,刚想接起来,目光扫到来电号码显示。
不是班主任的电话。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想起以前在家里碰到关于电话的怪谈,这一类怪谈和很多怪谈不一样,当人接起电话的时候,这类怪谈才算和人建立联系,若是中途挂断电话,建立起的联系就会断去一半,这和破除无关。
就像这两天“梦”到的雨伞人,它故意引出人的黑暗面,让人崩溃、疯狂,最后将它杀死。一切的结局走向都是它所希望的,所以将它杀死并不算破除。
电话还在响。
看了眼站在身旁的母亲,你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妈妈,我要接电话了。”
“好。”
你拿起电话听筒,仔细听着那头传来的声音。
希望是一个怪谈。
你因为宥光的事情,心里不爽得很,如果有个出气筒送上门来,再好不过。
母亲在身旁,没什么好怕的,该怕的是对方。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其中最明显的,是一种抓挠声。
像手指甲在木板上抠挠,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刺耳。
奇怪的感觉出现了。
太好了,终于在母亲在家的时候,接到来自怪谈的电话!
可不得把新仇旧恨一起算在这个倒霉怪谈的头上。
“喂?”你小心翼翼地问,压制着兴奋和激动,生怕把怪谈吓跑。
“你是谁呀?”
“为什么不说话,再不说话我要挂了哦。”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别的声音。
颤颤巍巍的、苍老到听不出男女的声音。
“咳咳……我三天后过来……”
“不行。”你拒绝了。“三天后我不在家,你最好今天来。”
“三天后……”它固执地说。
你打断它的话,询问:“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静了静。
大概没想到会有这么嚣张、这么莫名其妙的人类小孩。
你警告道:“你不说也没用,我已经在查你的地址了!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你转头看向母亲,母亲正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感应着。
“啪!嘟——嘟——嘟——”
电话那头飞快挂断了。
它察觉到了危险。
你紧张地看着母亲,等了大概十来分钟,她睁开眼:“找到了。”
你立马喜笑颜开,能被找到位置的怪谈,都是有实体的、或者说依托于实体存在的,如果类似于“规则”这种没有实体,无视距离的怪谈,才难以捕捉。
“妈妈,它在哪里?”
“很远。”母亲顿了顿:“在别的城市。”
她直勾勾注视着你,冷声说:“它切断了和你的联系。”
“那它会跑掉吗?”你很想去捕捉怪谈,但距离太远的话,对方也有机会逃走。
“它跑不了。”母亲说话的声音突然有些断断续续:“我,不能,离开,这座城市,太,远……”
“妈妈,你怎么了?”你看到她的反应,有些慌乱。
“没事。”母亲摇摇头,她抬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建筑,看向天空某处。
“只是不能离开太远,我们可以去找它。”
“是这样吗……”
你顺着母亲的视线抬头看,除了天花板,什么也看不到,感应不到。
也许只是母亲一个无意义的动作吧。
母亲和你约好,等雨水怪谈彻底破除,就去抓那个打电话的怪谈。
正好向学校请假了,晚几天不去没关系的。
在家里待着其实很无聊,尤其是你什么事情也没有。
作业写完了,电视没得看,也没有小伙伴跟你玩。
至于宥光,想想都是气。
母亲出门了,这两天因为你昏睡的缘故,她一直守着你,现在你没事,她需要出去一趟,就像往常一样。
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你依旧没问。
你百无聊赖地拿起红伞,一根根数着伞骨,感受里面即将消亡的雨水怪谈,琢磨着获得雨水怪谈的能力后,不管是什么样的能力,使用的时候恐怕都得打伞。
眼角的余光瞥到扔在沙发上的作业本,思绪忍不住想到宥光。
明明作业本上什么都没写,他当时一连串奇怪的反应是为什么?
害怕他什么都没写所以你生气?
不可能。
你不信。
突然想起什么,你扔开红伞,跑过去翻开作业本你最后留言的那一页
那里残留着一些没撕干净的碎纸屑。
好啊,宥光这家伙,又干了小狗都不干的事情。宥光撕掉了作业本里的纸!
仔细看看,还不止撕掉一页呢!
之前一连串举动异常举动找到合理的解释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被撕掉的纸页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你想到了老办法,翻到被撕掉作业纸的下一张空白页,斜着对准灯光,果然看到了一些在上一页写字时留下的痕迹。
不过痕迹不是很清楚,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部分。
宥光这家伙连撕了好几页,说不定刚好把印痕最深的那一页撕掉了!
你愤愤吐出一口气,努力辨认字痕的模样很狼狈。
只能看到他在最后一页写的字,前面的看不见了。
【宝宝,怎么还不回家?
我找了很多很多地方,都找不到你,你是不是故意躲起来(模糊)
(模糊)学校问过你的人类朋友,他们没见到过你。
(模糊)
(模糊)
不管你去哪了,我都会找到你。
我的记忆里只有你。
别抛下我一个人。】
中间空了几行,段时间再写的。
字痕也更深,像是他用力握着笔划在作业本上。
【我能感觉到,你就在这座城市里,你一定是害怕我了,故意躲起来,想离开我。
我会一直找你,直到找到你的那天。
你躲不掉。
即便忘记所有事情,这件事我也不会忘,变成执念是永远寻找你的怪谈也没关系。
我们永远是好朋友,背叛的人,要受到惩罚。
(模糊)把你做成皮球,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不分开。
我会找到你。
我会找到你。
我会找到你。
永远。】
最后几行字字看得你背后寒毛直竖,仿佛宥光的眼睛正透过这几行字,死死地盯着你。
你骇得连忙把作业本扔了出去,好半晌,浑身炸起的毛发才逐渐平复。
“臭狗屎!臭宥光!吓死我了!”你骂骂咧咧对着宥光的名字一顿输出。
他作为怪谈的本性,在作业本后半段内容里面,逐渐显露出来。
阴暗、凶残、追逐至死的执念。
你思绪有些复杂,脑子里乱糟糟的。
但实际上,这才是你最初看到的宥光。
在你热(处)情(心)友(积)好(虑)和宥光成为好朋友之后,他对你越来越好,你提出的小要求几乎没有不答应的,温和又善意,对你的朋友虽然没有很友善,但从没有吓唬或是伤害他们。
但无论怎么样,也不能改变他是怪谈的本质。
还好你承受得住,当初想多找个怪谈做靠山,向宥光发出好朋友邀请的时候,你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敢和怪谈做朋友,怎么能不想想后果。
你并没有要离开他的打算。
还好你出院后先喊他的名字,而不是等他来找到你,让他在认定是你在躲开他。否则得花费好大的功夫去解释清楚误会。
还好你的胆子是被从小吓大的。
怪不得这家伙在看到你要回家的时候,匆匆忙忙地跑回来摆弄作业本,那不是摆弄作业本,那是销毁发疯的罪证!
不过宥光这家伙太不稳定了,才两天时间就急成这样,就不能像你一样成熟一点吗?
你摇摇头,叹了口气。
得让他认识到错误。
母亲不在家,你有很大的发挥空间。
你跑到洗手池,用手揉了揉两只眼睛,打开水龙头接了几滴水,对着镜子点在眼睛
把手上多余的水拍在袖子上。
对着镜子撇嘴,镜子里的人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你仔细打量,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对了,鼻子!
你用手用力搓几下鼻子,把鼻头搓得发红,像是哭红的一样。
深呼吸两口气,你撇着嘴发出虚假的啜泣声,手里拿着作业本,打开门,坐在门前对着楼道里假哭。
眼睛和鼻子红红的,两行水珠挂脸上。
你平时撒谎都会心虚,但做足了准备演戏骗骗怪谈小男孩,问题不大。
男儿有泪不轻弹,演戏除外。
要不是才流了几滴鳄鱼眼泪,实在哭不出来了,你都不用借助道具。
你环抱着膝盖坐在门前,头埋在膝盖上,伤心欲绝。
“呜呜呜呜呜呜……”
哭声好像有点干,你调整得小声了一些。
你边哭,边偷偷从手臂圈起来的缝隙往楼道里看。
宥光没出现。
“呜呜呜臭宥光,不跟你玩了!”
你直接点名。
被点到名字的宥光就像待机被唤醒一样,立刻出现在楼道里。
瘦瘦高高的少年,再也不是小男孩了。
他没想到你在哭,你磕掉了牙都没哭过,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你,走到离你最近的那级台阶,蹲下身凑过来,他的影子能够将你的身体完全覆盖住。
宥光语气小心翼翼:“宝宝,你怎么了?”
你抬头看了他一眼,红红的眼眶红红的鼻头。
他一下怔住了。
你也有些发愣,他凑得有些近,你知道他少年的模样好看,但不知道细看能这么好看。
他眉眼舒展,眼尾微翘,每一分弧度都像是精心刻画、又似乎是漫不经意中用画笔勾出来最完美的线条,不管是垂眸、眨眼、还是任何一个眼神,都让人移不开眼。
左眼下方中间的位置有一颗鲜红如血的痣,凭添几分妖冶,与他锋利阴冷的气息相配,像毒蛇的花纹,美丽又危险。
长得跟个妖精似的。
偷偷长大的小狗宥光。
你以后比他更帅!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哼!”你冷哼一声,把作业本甩在他脸上。
挡住那张脸。
宥光接住从脸上掉下来的作业本,没有生气,甚至神色慌乱,他皱着眉头,语气微微沉下来。
“你、你看到了……”
微沉的语气不是针对你,而是他的心在下坠。
被刻意收敛的阴冷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的影子像是变成了枷锁,将你圈在阴影下。
你有点慌。
宥光反应太强烈了,他好像情绪上头得很。
该不会是吞噬怪谈的副作用吧。
“看到什么?”你连忙出声反问。
他把那几页纸全撕掉了,罪证销毁,你能看到什么,你肯定不可能告诉他你努力看字痕时狼狈的样子。
四舍五入等于你没看到他写的东西,甚至不算撒谎。
你接着怒气冲冲地说:“你根本没有给我回信,让我看什么?”
宥光向外散发的气息一滞。
“我在医院里躺了两天,你都没有给我写过信,现在还跟我生气!”你乘胜追击。
“还凶我!”
他散发出来的气息像是被戳中弱点,瞬间破碎,整个人气势弱了一截,明明蹲下来都比你高很多了,却像是很弱小一样地缩起来,小声辩解道:“我没有凶你。”
你露出凶恶的嘴脸:“你刚刚凶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不是凶。”
“不是凶是什么?”
宥光答不出话来。
你又埋下头,“委屈”地“呜呜”大哭。
“我从医院回家,路上还很担心你,回家后特别开心地想看你给我写了什么,结果翻开来,什么都没有,呜呜呜……”
“你根本不把我当好朋友,你都是骗我的,你……”
宥光忽然抓住你的手,他的手也变得比你的大了好多。
“宝宝,你永远是我唯一的朋友。”
“你别哭,别难过,我带你出去玩。”
你抬起头,假惺惺地抹了把眼泪,问:“去哪玩?”
你在家快无聊爆了。
“我这次就相信你了,但你以后不能这样。”
宥光点头,语气坚定:“我以后肯定不这样了。我知道一个好玩的地方,经常有很多人类去玩,带你去。”
“好啊。”你连连点头。
刚刚应下,你突然想起母亲的嘱咐。
说的什么来着……
“不能碰宥光。”
你看向宥光拉着你的手。
“不能跟宥光走。”
你刚刚答应跟宥光一起去玩。
“不能去宥光约定的地方。”
你不仅要去了,还要跟着他一起去。
全犯了。
你连忙拽住站起身后比你高一大截,准备拉着你踏上楼梯的宥光。
“妈妈说今天不可以出去玩,明天吧。”
母亲今天出门晚,回来得也会很早,今天没时间了,跟着宥光走的话肯定会被她发现的。
明天早点和宥光出去玩就没事了!
而且明天说不定雨水怪谈就被完全破除了,你获得新能力之后,跟他出去玩也更有底气,下次如果他再失控,你就能揍他一拳再讲道理了。
宥光有些失望:“我明天来找你。”
你指指掉在台阶上的作业本。
他抿了抿唇,弯腰捡起来,放回纸盒子里。
“宥光,你的事情……结束了吗?”
他吞噬怪谈的事情,早点结束的话,你也不用偷偷摸摸瞒着母亲和他接触了。
宥光摇头,沉默了好半晌,才语气毫无波澜地说:“改变后的特性,不是我想要的。”
你听出言外之意,惊讶地问:“所以你又吞噬怪谈了?”
你还在这担心着等他的结果,结果人家压根就没停过吞噬的行为。
宥光轻轻点头,目光紧紧盯着你,一错不错地。
你真想使劲晃晃他,让他把吞噬的怪谈吐出来。
那是即便吞噬成功也有可能要命的东西,不是随便吃的糖丸啊!
你叹了口气,像个操心的老妈子:“我有时候真想揍你一顿。”
宥光眨眨眼:“你打不过我。”
你无语。
他看着你,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你那么矮,够不着我。”
!
你猛地抬头,恶狠狠盯着他。
“宥光,你就是小狗变的吧!”
“谁够不着你了!”
你捏紧拳头就往他脸上呼。宥光撕掉了作业本里的纸!
仔细看看,还不止撕掉一页呢!
之前一连串举动异常举动找到合理的解释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被撕掉的纸页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你想到了老办法,翻到被撕掉作业纸的下一张空白页,斜着对准灯光,果然看到了一些在上一页写字时留下的痕迹。
不过痕迹不是很清楚,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部分。
宥光这家伙连撕了好几页,说不定刚好把印痕最深的那一页撕掉了!
你愤愤吐出一口气,努力辨认字痕的模样很狼狈。
只能看到他在最后一页写的字,前面的看不见了。
【宝宝,怎么还不回家?
我找了很多很多地方,都找不到你,你是不是故意躲起来(模糊)
(模糊)学校问过你的人类朋友,他们没见到过你。
(模糊)
(模糊)
不管你去哪了,我都会找到你。
我的记忆里只有你。
别抛下我一个人。】
中间空了几行,段时间再写的。
字痕也更深,像是他用力握着笔划在作业本上。
【我能感觉到,你就在这座城市里,你一定是害怕我了,故意躲起来,想离开我。
我会一直找你,直到找到你的那天。
你躲不掉。
即便忘记所有事情,这件事我也不会忘,变成执念是永远寻找你的怪谈也没关系。
我们永远是好朋友,背叛的人,要受到惩罚。
(模糊)把你做成皮球,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不分开。
我会找到你。
我会找到你。
我会找到你。
永远。】
最后几行字字看得你背后寒毛直竖,仿佛宥光的眼睛正透过这几行字,死死地盯着你。
你骇得连忙把作业本扔了出去,好半晌,浑身炸起的毛发才逐渐平复。
“臭狗屎!臭宥光!吓死我了!”你骂骂咧咧对着宥光的名字一顿输出。
他作为怪谈的本性,在作业本后半段内容里面,逐渐显露出来。
阴暗、凶残、追逐至死的执念。
你思绪有些复杂,脑子里乱糟糟的。
但实际上,这才是你最初看到的宥光。
在你热(处)情(心)友(积)好(虑)和宥光成为好朋友之后,他对你越来越好,你提出的小要求几乎没有不答应的,温和又善意,对你的朋友虽然没有很友善,但从没有吓唬或是伤害他们。
但无论怎么样,也不能改变他是怪谈的本质。
还好你承受得住,当初想多找个怪谈做靠山,向宥光发出好朋友邀请的时候,你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敢和怪谈做朋友,怎么能不想想后果。
你并没有要离开他的打算。
还好你出院后先喊他的名字,而不是等他来找到你,让他在认定是你在躲开他。否则得花费好大的功夫去解释清楚误会。
还好你的胆子是被从小吓大的。
怪不得这家伙在看到你要回家的时候,匆匆忙忙地跑回来摆弄作业本,那不是摆弄作业本,那是销毁发疯的罪证!
不过宥光这家伙太不稳定了,才两天时间就急成这样,就不能像你一样成熟一点吗?
你摇摇头,叹了口气。
得让他认识到错误。
母亲不在家,你有很大的发挥空间。
你跑到洗手池,用手揉了揉两只眼睛,打开水龙头接了几滴水,对着镜子点在眼睛
把手上多余的水拍在袖子上。
对着镜子撇嘴,镜子里的人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你仔细打量,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对了,鼻子!
你用手用力搓几下鼻子,把鼻头搓得发红,像是哭红的一样。
深呼吸两口气,你撇着嘴发出虚假的啜泣声,手里拿着作业本,打开门,坐在门前对着楼道里假哭。
眼睛和鼻子红红的,两行水珠挂脸上。
你平时撒谎都会心虚,但做足了准备演戏骗骗怪谈小男孩,问题不大。
男儿有泪不轻弹,演戏除外。
要不是才流了几滴鳄鱼眼泪,实在哭不出来了,你都不用借助道具。
你环抱着膝盖坐在门前,头埋在膝盖上,伤心欲绝。
“呜呜呜呜呜呜……”
哭声好像有点干,你调整得小声了一些。
你边哭,边偷偷从手臂圈起来的缝隙往楼道里看。
宥光没出现。
“呜呜呜臭宥光,不跟你玩了!”
你直接点名。
被点到名字的宥光就像待机被唤醒一样,立刻出现在楼道里。
瘦瘦高高的少年,再也不是小男孩了。
他没想到你在哭,你磕掉了牙都没哭过,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你,走到离你最近的那级台阶,蹲下身凑过来,他的影子能够将你的身体完全覆盖住。
宥光语气小心翼翼:“宝宝,你怎么了?”
你抬头看了他一眼,红红的眼眶红红的鼻头。
他一下怔住了。
你也有些发愣,他凑得有些近,你知道他少年的模样好看,但不知道细看能这么好看。
他眉眼舒展,眼尾微翘,每一分弧度都像是精心刻画、又似乎是漫不经意中用画笔勾出来最完美的线条,不管是垂眸、眨眼、还是任何一个眼神,都让人移不开眼。
左眼下方中间的位置有一颗鲜红如血的痣,凭添几分妖冶,与他锋利阴冷的气息相配,像毒蛇的花纹,美丽又危险。
长得跟个妖精似的。
偷偷长大的小狗宥光。
你以后比他更帅!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哼!”你冷哼一声,把作业本甩在他脸上。
挡住那张脸。
宥光接住从脸上掉下来的作业本,没有生气,甚至神色慌乱,他皱着眉头,语气微微沉下来。
“你、你看到了……”
微沉的语气不是针对你,而是他的心在下坠。
被刻意收敛的阴冷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的影子像是变成了枷锁,将你圈在阴影下。
你有点慌。
宥光反应太强烈了,他好像情绪上头得很。
该不会是吞噬怪谈的副作用吧。
“看到什么?”你连忙出声反问。
他把那几页纸全撕掉了,罪证销毁,你能看到什么,你肯定不可能告诉他你努力看字痕时狼狈的样子。
四舍五入等于你没看到他写的东西,甚至不算撒谎。
你接着怒气冲冲地说:“你根本没有给我回信,让我看什么?”
宥光向外散发的气息一滞。
“我在医院里躺了两天,你都没有给我写过信,现在还跟我生气!”你乘胜追击。
“还凶我!”
他散发出来的气息像是被戳中弱点,瞬间破碎,整个人气势弱了一截,明明蹲下来都比你高很多了,却像是很弱小一样地缩起来,小声辩解道:“我没有凶你。”
你露出凶恶的嘴脸:“你刚刚凶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不是凶。”
“不是凶是什么?”
宥光答不出话来。
你又埋下头,“委屈”地“呜呜”大哭。
“我从医院回家,路上还很担心你,回家后特别开心地想看你给我写了什么,结果翻开来,什么都没有,呜呜呜……”
“你根本不把我当好朋友,你都是骗我的,你……”
宥光忽然抓住你的手,他的手也变得比你的大了好多。
“宝宝,你永远是我唯一的朋友。”
“你别哭,别难过,我带你出去玩。”
你抬起头,假惺惺地抹了把眼泪,问:“去哪玩?”
你在家快无聊爆了。
“我这次就相信你了,但你以后不能这样。”
宥光点头,语气坚定:“我以后肯定不这样了。我知道一个好玩的地方,经常有很多人类去玩,带你去。”
“好啊。”你连连点头。
刚刚应下,你突然想起母亲的嘱咐。
说的什么来着……
“不能碰宥光。”
你看向宥光拉着你的手。
“不能跟宥光走。”
你刚刚答应跟宥光一起去玩。
“不能去宥光约定的地方。”
你不仅要去了,还要跟着他一起去。
全犯了。
你连忙拽住站起身后比你高一大截,准备拉着你踏上楼梯的宥光。
“妈妈说今天不可以出去玩,明天吧。”
母亲今天出门晚,回来得也会很早,今天没时间了,跟着宥光走的话肯定会被她发现的。
明天早点和宥光出去玩就没事了!
而且明天说不定雨水怪谈就被完全破除了,你获得新能力之后,跟他出去玩也更有底气,下次如果他再失控,你就能揍他一拳再讲道理了。
宥光有些失望:“我明天来找你。”
你指指掉在台阶上的作业本。
他抿了抿唇,弯腰捡起来,放回纸盒子里。
“宥光,你的事情……结束了吗?”
他吞噬怪谈的事情,早点结束的话,你也不用偷偷摸摸瞒着母亲和他接触了。
宥光摇头,沉默了好半晌,才语气毫无波澜地说:“改变后的特性,不是我想要的。”
你听出言外之意,惊讶地问:“所以你又吞噬怪谈了?”
你还在这担心着等他的结果,结果人家压根就没停过吞噬的行为。
宥光轻轻点头,目光紧紧盯着你,一错不错地。
你真想使劲晃晃他,让他把吞噬的怪谈吐出来。
那是即便吞噬成功也有可能要命的东西,不是随便吃的糖丸啊!
你叹了口气,像个操心的老妈子:“我有时候真想揍你一顿。”
宥光眨眨眼:“你打不过我。”
你无语。
他看着你,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你那么矮,够不着我。”
!
你猛地抬头,恶狠狠盯着他。
“宥光,你就是小狗变的吧!”
“谁够不着你了!”
你捏紧拳头就往他脸上呼。拳头是从下往上打的,你的身高高度,现在也只能用拳头贴宥光下巴了。
拳头在落到宥光下巴的前一刻停住。
“你怎么不躲?”你发出凶狠的声音。
宥光低头看着你,眼瞳里装满你的身影,他看得很专注,似乎已经注意不到其他。
你想起作业本上的字痕,莫名打了个寒颤。
说起来……永远和宥光是好朋友没关系,但被当做所有存在意义的好朋友,会不会太有压力了。
一年级的你,要承受的也太多了吧。
你拳头举酸了,就这么放下不甘心,又不想真的一拳头怼宥光脸上,于是你弹出中指,“哒”一下弹在宥光的下巴上,给了他一个弹指嘣。
出乎意料的响亮。
宥光:“……”
你:“……”
你把尴尬藏在心里,昂起头,蔑视地看他一眼,往家里跑。
关上门前,你留了条门缝,隔着门缝冲楼道里站着的宥光喊:“明天要早点来。”
“嗯。”背着光站在楼道里的宥光好像弯了弯嘴角。
你缓缓关上门,即便在关门前的最后一刻,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牢牢注视着的、无法逃脱的目光。
“喵呜——”
“吱吱吱!”
客厅里响起猫灵的叫声,至于另一个声音……
你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猫灵撅着屁股守着仓鼠笼子,仓鼠昂起头,站在笼子里挑衅地大叫。
“猫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跑过去抱住猫灵,假装和它亲近,实际是怕它一爪子把仓鼠笼拍飞,然后送仓鼠上西天。
“呜——”猫灵发出低沉的声音,看了看你,目光转向仓鼠。
“这是我抓的猎物哦。”你大言不惭地指着仓鼠说:“我会捕猎了,以后不用教我怎么抓老鼠了。”
“喵呜……”
“它现在是我的储备粮,不能吃。”
“呜……”
“猫猫,不要把它吓瘦了,瘦的不好吃。”
猫灵看了你一眼,坐在桌子上舔爪子,没有再把注意力放在仓鼠身上。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来。
你飞快跑去查看,还以为会是之前那个怪谈打来的,结果是班主任的号码。
班主任还有什么事情要嘱咐吗?
疑惑地拿起听筒,听筒里传出稚嫩的童声。
“喂?是宝宝吗?”是陈媛媛的声音。
“我也要听!”彭迪在旁边闹喳喳地喊。
“嘘,彭迪你小声一点。”周萌也在。
你咧开嘴角,答道:“是我!”
“宝宝,你两天没来学校上课啦!班主任说你生病住院了才没有来,你还好吗?”陈媛媛语气激动。
周萌凑近话筒,问:“宝宝你在哪家医院啊,我们想去看望你。”
“还有我!”彭迪大声喊。
你认真地说:“我病好了,已经出院了,你们不用担心。”
“你生了什么病啊?”
“唔……发烧。”你编了个病因,
周萌问:“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对呀,我们都很想你。”陈媛媛说。
“还要过几天才会去学校,去学校了找你们玩。”
“好吧,那你快点回来哦。”
听筒里传来上课铃声。
“上课了!”
“快,要把小灵通还给老师了!”
听筒那头一阵慌乱。
“等一下!”周萌说:“宝宝,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你疑惑地问:“什么事?”
“一个高个子的哥哥来学校找你,问我们你去哪里了,有没有见过你,我们都没看到你,就说没有。”
“对呀对呀。”彭迪在旁边应声:“那个人和你那个叫宥光的朋友长得很像,是宥光的哥哥吗?”
陈媛媛说:“他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大人。”
“应该还不算大人吧,感觉只比我们大十岁。”
彭迪语气夸张:“但是他很可怕诶。”
“是有一点啦……”
小伙伴们的话题逐渐偏移成讨论宥光。
“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件事,我现在知道了。”你都不知道如何告诉小伙伴们,那个和宥光长得很像的哥哥就是宥光本人。
他比吃了激素还离谱,个子窜得过□□猛了。
“你们给宝宝打完电话了吧,把电话给我,你们赶紧去上课。”听筒那头传来班主任的声音,紧接着几声杂乱的“宝宝再见、拜拜”之后,电话挂断了。
接收到来自朋友们的关心,你心情大好,拿出一个空白作业本,在上面涂涂画画。
很快画出一个长着狗耳朵狗鼻子狗尾巴的宥光,虽然画得不丑,但这幅画和宥光本人相同的地方大概只有左眼眼中下方红色的痣。
你咬着笔头想了想,在“宥光”头话的气泡,里面写【汪汪,我是小狗宥光,别惹我,我会咬人,汪汪!】
“嘿嘿。”你十分满意自己的作品,用欣赏的目光仔细看了很久。
直到母亲回家。
你拿着作业本一脸兴奋地跑向母亲,把画着“宥光”的那一页打开给她展示:“妈妈,你看,画得像不像宥光!”
母亲盯着作业本,沉默良久。
在你期待的目光下,她缓缓吐出一个字。
“像。”
你瞬间对自己的画技充满信心,兴致勃勃地说:“妈妈,我再画一个你。”
母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轻轻点头。
你趴在沙发上,认认真真地画母亲。
为了画得更好,你还用铅笔打草稿,这是宥光没有的待遇,画他的时候你都是直接用水彩笔涂。
最后成品出来,作业本上母亲长长的黑发占据大半画面,脸上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个下巴。
你在旁边写上旁白。
【超级厉害的妈妈。】
拿给母亲看后,她摸了摸你的头,夸了句“好”。
但半个小时之后,你吃饭的时候,发现母亲没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在洗手池镜子面前看见她。
她静静站在镜子前,将遮住脸的头发扒拉到两边,难得地露出秀美的全脸。
“妈妈真好看。”你端着碗一边把饭扒进嘴里,一边夸赞。
母亲侧过头来,对你扬起嘴角。
那天晚上,直到你睡觉的时候,母亲的头发都没有像以往那样遮住脸。
次日,你神清气爽地醒来。
感谢老天没下雨,雨伞人只在雨天出没,所以昨晚没有再“梦”到雨伞人。
外面是个大晴天。
红伞里面,属于雨水怪谈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
你获得了属于雨水怪谈的能力,“伞中世界”。
和猜想中的一样,使用能力的时候必须打伞。
“伞中世界”,你站在伞下,拥有一个独立的空间,人们将忽略你的存在,连一些怪谈也无法发现你,当拥有空间特性的怪谈要带走你时,首先得进入伞中世界,但没有你的邀请,它们又该如何进入呢。
这项能力攻击性可以说是没有,但简直是逃跑神技,有了这项能力,你以后胆子更狂了。
母亲离开后,你带着红伞、背着书包,偷偷摸摸打开门。
书包里面装了一些零食和水。
你已经打定主意今天要跑出去玩了。
“宥光——”
你冲着楼道里小声喊。
宥光立刻出现在楼道里,高高瘦瘦一大坨,把光线都挡没了。
你冲着他一笑,说:“给你见识见识我的新能力。”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打开红伞,撑在头顶,使用“伞中世界”的能力。
宥光皱眉,目光不再聚焦在你身上,四处看着似乎在寻找你的身影。
“宝宝。”
“宝宝?”
他的表情变得慌乱。
“你去哪了?”
你原本想逗他玩的,但随着他找不到你的时间推移,不过两三分钟而已,他脸色沉了下去,楼道里彩灯的光都照不透他身上的黑暗,甚至反过来被黑暗一寸寸侵蚀。
他脚下的台阶、身周的空间,逐渐被黑暗吞噬,深渊的入口在此处开启。
层层黑暗从他背后涌出,像是一只只恶鬼的手,疯狂扭曲着、极力渴望地向外界抓挠。
连他身上暗红色的衣服,也在一寸寸侵染为黑暗的颜色。
他低着头,上半张脸被阴影覆盖,隐约能看到那双眼睛化作空洞一般地黑。
“你躲到哪去了。”
声音好像在空洞无边际的地方回荡,空空的,带着回音。
他沿着台阶一步步向上,朝你的方向走来。
深渊随着他的移动蔓延,整个楼道都化为黑暗的空间。
你隐隐感觉到,他快要从台阶上脱离出来了。
他的特性在改变。
但是在这种时候,他的特性改变的同时,也意味着你要彻底翻车了。
你只是想跟他炫耀新得到的能力而已!谁知道会走向这种发展啊!
绝对不能翻车。
你打着伞主动朝宥光跑过去,在踩到他身边蔓延出来的黑暗时,你才惊觉,这些被黑暗侵蚀的空间并不仅仅是“光线被吞噬”而已。
它们真的化作深渊了,隐隐传来吸力,只是因为“伞中世界”不会被别的空间带走,才没有将你拉进深渊。
你如果一脚踩空,会掉下去。
掉进未知的黑暗空间。
宥光身前被侵蚀的范围有半米多长的范围,这对任何一个成年人来说都不是问题,但这种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你太矮了,这个距离很难伸手就够到宥光。
“宥光!”
你大喊。
“伞中世界”并不会隔绝你想发出的声音。
但宥光只是朝你的方向看过来,空洞般的双眼里像是产生了漩涡,他低喃:“找到你了。”
你被他的目光吓到了,几乎想转身逃走。
不过你还是没动,伸长了手去碰他。
你不敢取消“伞中世界”的能力,如果没有让宥光恢复,反而会被黑暗带走。
终于,在你满头大汗的时候,拉住了宥光的胳膊。
你用尽全力把他拉到红伞下。
邀请他进入伞中世界。你高高举着伞,握着红伞伞柄尾端,手臂加上伞柄的高度,才能让宥光站在伞下。
真是不知道长这么高有什么用。
“宝宝。”
宥光被邀请进入伞中世界,他能看到你了,空洞的双眼像是迫不及待要将你沉溺进去。
他反手将你的手握在手心里,缓缓蹲下身朝你靠近,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却莫名流露出哀伤的神态,左眼下的痣几乎要化作鲜血流落,像一张妖冶的、即将破碎的面具。
“为什么要消失……”
他嘴唇几乎没动,却发出呢喃声,像引人坠入黑暗的低语。
你抑制住想后退闪躲的本能,认真说:“宥光,我没有消失,我就在这里。”
他好像听不进去。
你意识到,他也许不仅仅是情绪失控那么简单。
他的脸在一点点朝你靠近,阴冷、惨白、僵硬。似乎朝着你靠近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副面具。
他要为你戴上他化作的面具,和你紧紧贴在一起,成为不可分割的存在。
或许你该庆幸不是被做成皮球?
“别离开我。”他轻轻说。
“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对吗?”
那语调像是在蛊惑,听得你头晕目眩,呆呆站在原地,等着他的脸一点点贴近,那张面具就快要戴在你脸上。
他的身体逐渐开始透明,只有那张脸,半垂着眼眸注视着你,呈现出森然的惨白。
不惜成为你的一部分,也要和你密不可分。
从此再也无法摆脱。
大地忽然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冷意,顺着建筑物窜到你脚下,冷意飞快走遍全身。
你打了个寒颤,猛地清醒过来,别开脸想躲,他紧紧抓着你,你的挣扎化作徒劳。
“宥光你个狗屎!我不要你的脸!”
眼见着他的脸距离你不过一两厘米的距离,你急得破口大骂,使出浑身解数:“你再过来我要吐口水了!!”
他不为所动。
他肯定能听到你说话,这个狗贼!
看着近在咫尺的宥光版面具脸,你大脑飞速运转,绞尽脑汁想怎么才能让他悬崖勒马。
如果说类似讨厌他、再也不和他做朋友之类的话,肯定能刺激到他。
但是说这种话是嫌翻车翻得不够彻底吗?你可不想把自己埋了还把棺材板给钉死。
那么,他在乎什么?
答案是你。
深吸一口气,你语速飞快地大喊:“宥光,被你变成怪谈的话,我会忘记你,永远都想不起来宥光是谁!”
你忐忑地等待他的反应。
如果这都没有用,那……还是拼了命跑路吧。
他停下来了,垂着的双眼微颤,再次抬眸看你时,那双眼眸恢复了正常的模样,黑沉沉地,充满复杂又哀伤的情绪。
好像你伤痛他心,他却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明明遭受到心理阴影的是你才对!
他身边的深渊缓缓缩回去,潜入他身后,他的身体重新凝实,脸色也不再僵硬地像个面具。
楼道里逐渐恢复正常。
你从宥光手心里抽回你的手,用手挡在他眼睛前面,不爽地说:“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好好想想要怎么跟我道歉吧,我很生气!”
你别开脸坐在楼梯上,雨伞也不拿了,直接扔到一旁。
宥光面向你,蹲在比你低两梯的石阶上。
你余光瞄着他的动静,竟然看到他突然跪下!
用不着这样道歉吧!
你大惊,转过头去,却看到一张纯白色的面具从宥光身体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响。
他跪在台阶上,双手撑在地上,埋头轻轻喘着气。
很想问他怎么回事,但你还在生气,不能主动跟他讲话。
宥光好像很难受,喘.息声足足持续了两三分钟。
要忍住,不能先跟他说话。
说不定是苦肉计。
诡计多端的小狗宥光!
他逐渐平复下来,目光看向你,有些小心翼翼地。
沉默了半晌。
“宝宝。”宥光低声唤你。“对不起。”
你臭着脸不理他。
“只要发现你消失,我就控制不住自己,脑子有个声音喊着一定要把你抓回来……”
“我们还是朋友吗?”他期翼地望着你,眼中映着点点亮光。
见你半天不回答,他缓缓垂下眼帘,眼中的亮光也黯淡下去。
“生气的话,惩罚我吧,但……”
他声音忽然变得低哑:“绝对不可以离开。”
“宝宝,觉得我很可怕吗?”
他看着自己的衣角,衣服已经完全被染上黑色,无法变回去了。
“即便让你恐惧,我也不会放手。实在想摆脱我的话……杀死我,让我彻底消亡。”
你皱了皱眉,不明白为什么会达到这种程度。
明明一开始,作为怪谈的宥光还不太想搭理你,最初成为朋友的时候,也只是偶尔帮你一把,连你对他表示感谢的拥抱他都嫌弃。
这件事暂时没办法改变了,去追根溯源也没有意义。
最重要的是,你不是因为这个才生气的!
你冷着脸,终于愿意搭理宥光,质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和你做朋友了吗?”
宥光猛地抬头看你,楼道里的小窗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漏进来一束光,他一抬头,光束恰好落在他脸上,映出绒绒的光晕。
明明在被质问着,却从他身上看到难以抑制的欣喜。
你接着问:“我又什么时候说过要离开?”
“宥光,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把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身上,问都没问过我怎么想的,还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你说着说着,真觉得委屈了,嘴角使劲往下撇。
怪谈男孩就算身体长高了,关于情感的心智也没长进。
有些人看起来挺聪明的,可惜脑子里全是牛角尖。
一年级的你还要给怪谈少年讲道理谈人生,承受了太多。
看,这就是拔苗助长的下场。
“我不允许咱们之间以后再出现这种侮辱我人格的误会!”
你振振有词,宥光双眼发亮地看着你。
“你有没有在听啊?”
“嗯。”宥光抿了抿唇,点头。
“你得信任我,就像我信任你一样。”
他看着你,一字一顿地问:“宝宝,永远不会离开我?”
像是在要一个承诺。
“当然。”你斩钉截铁。“但是你再像今天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宥光眼神暗了暗,目光微转,好半晌才回了句:“不会了。”
你总觉得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主意。
他需要成长,就像你也不可能一口气长高。
“那是什么?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你指着地上的纯白色面具。
早就想问这个东西了。
宥光捡起面具:“吞噬的怪谈,它在影响我的情绪,把它排斥出来,才能平静。”
你有些惊讶:“那你之前跟我说,永远不分开之类的话、还有那些行为,其实是因为它的影响?”
这么说的话,岂不是错怪宥光了。
宥光沉默地注视着你,直到看得你后背发毛,他才缓缓开口:“不是因为它,是我的想法。”
他这会倒是挺诚实。
原本还想多问他几句,被他的话给噎住了。
你撇撇嘴,冷声说:“我还没惩罚你呢。”
宥光起身,站到你面前。
“干嘛?”你连忙也站起来,不想体会他身高带来的压迫感。
宥光向你伸出一只手,闭上眼,睫毛微颤。
他阴冷的声音说:“我现在的特性弱点是不能离开楼梯,如果你想惩罚……”可以用这种方式。
以你现在的能力,只有这样才可以伤到他的身体。
他闭上眼,将手交给你,任由你牵着他的手走到任何地方,即便是离开楼梯,他也会跟着你。
你握住他冰冷修长的手指,看着他的脸,面无表情地说:“那我要狠狠的惩罚你了。”
宥光苍白的脸上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他只是微微抿着唇,闭紧双眼。
是因为害怕才会闭上眼睛吗?
但闭上眼睛反而会更恐惧吧。
如果距离楼梯太远,他会死掉吗,就像雨水怪谈那样逐渐消亡。
就这么轻易地将死穴一样的弱点告诉你,并主动放在你手里,让你掌控。
你往前踏出一步,靠近楼梯边缘。
宥光毫不犹豫地跟着你迈出步伐。
你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拉着他一步一步往前。
直到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的气息不稳,微微张着嘴喘气。
你再次向前一步,看着他迈出步伐……
“停下。”你把他迈出的半步的腿按回去。
他便不动了。
任你处置。
你抬头望着他,脖子隐隐发酸,你叹了口气,说:“你蹲下来。”
宥光听话地闭着眼睛半蹲下来。
你转身面对他,一手拉着他的手指,一手毫不手软地用力捏住他的腮帮子往外扯,语气很凶:“这次给你点教训,以后不许告诉别人特性和弱点。”
他睁开眼,漂亮的眼眸里映着你的脸,目光诧异。
“宥光,我们是朋友,朋友是不会伤害对方的,就算要惩罚你,我也不会用这种方式。”
他目光在你脸上转来转去,认真点头:“宝宝真好,不生气了吗?”
“谁说我不生气了,我特别生气!”你想了想,捏着宥光脸颊的手晃了晃,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捏住他另一侧脸颊,同时捏住他两边脸颊往外扯,说:“你以后不能叫我宝宝,要叫我哥哥,我就原谅你。”
宥光张了张嘴,不吭声。
你两只手掌伸直,一左一右压在宥光脸颊上,把他的脸颊和嘴巴挤得嘟起来。
“快点叫,叫长安哥哥。”
刚说完,你自己都嫌恶得皱眉:“咦,听起来好恶心,那就……叫安哥!以后都得这么喊我。”
宥光被你挤得嘟起来的嘴紧紧闭着,像个倔强的蚌壳。
“还想不想我原谅你了?”你瞪着他威胁。“可不可以换……”宥光艰难地试图拒绝。
你打断:“不可以!”
宥光满眼抗拒,他张嘴想说什么,你直觉不会是什么你喜欢听的话,一把按住他的嘴,用哄骗小孩的语气,轻声说:
“你要是叫安哥,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我都肯原谅你,对你多好啊?我对你那么好,你叫我哥哥不过分吧。”
宥光眨了下眼,好像听进去了一点,但很快不屈又写进眼神里。
你都不用听他说话,从他细微的表情里就能看出来他不同意。
怎么就这么倔呢。
叫你哥哥有那么困难吗?
宥光歪着头挣开你在他脸上乱搓的手,一边抬手捉住你的手臂。
他看着你,欲言又止。
你期待地看着他。
他眉头微皱,嘴唇绷直了,和你对视良久。
“……我比你高,我才应该是哥哥。”
最后撂下这么句话。
你失望得很,还莫名生出一种逼迫无知男孩的罪恶感,甩开他的手,双手环胸,撇着嘴转开目光,嘟囔着说:“不叫算了,以后有的是人愿意叫我哥哥。”
宥光凝眉看着你,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盯得你无法忽略。
但你偏偏装作不知道,眼睛盯着楼道里的扶手出神,好像那条扶手上面长出了花一样稀奇、值得仔细研究。
两人不知僵持了多久,你腿都站麻了,耳朵后面有点痒,还有点口渴,但你就像雕塑一样站着不动。
宥光也没有动过,盯着你的视线从未挪开。
两人之间像是有个比赛,谁先动谁就输了。
最终,宥光轻声喊:“宝宝。”
你依旧是一座雕塑,没有反应。
他无奈地吐出一口气,顿了顿,别扭又飞快地用很小的声音说:“……安哥。”
你竖起的耳朵飞快捕捉到这点细微的声音,嘴角克制不住往上翘,又拼命压下去,装作毫不在意,语气平平淡淡:“声音好小哦,没听清。”
宥光凑到你耳边,用比平常说话更大声的音量喊:“安哥——”
他语气中透露着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冰冷的气息喷到你耳朵和脸侧,发痒,你身体往后仰,克制不住地咧开嘴大笑起来:“哈哈……”
宥光伸手拉住你的胳膊,免得你往后面摔倒了,一边说:“宝宝,长安,安哥,你开心了?”
“哈哈哈,还好还好。”你笑嘻嘻地看他,他也弯起嘴角。
“以后安哥罩着你,绝对不让你受欺负!”你拍着胸脯保证。
宥光目光在你头顶和脚底打转,似乎在以目光丈量你的身高。
他肯定在腹诽你,但你心情好,不跟他一般见识,指着扔在楼梯上的红伞:“快给安哥把伞捡起来。”
宥光转身去捡伞。
你摘下背着的书包,指头尖尖拎着书包带子递向宥光:“给安哥背书包。”
宥光接过你的红色小学生书包,单肩背在背上。
你欣慰地点点头,十分满意,朝宥光伸手:“走,带安哥出去玩。”
他牵着你的手,在楼梯上迈步。
......
转眼间,宥光拉着你出现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
你揉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光线,被前方的大荧幕吸引了视线。
“小姐,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那位好夫君吧!”荧幕上,长发长袍下人打扮的男人一边埋土一边说。
你环顾四周,隐约能看到漆黑空旷的大房间里有一排比一排高的椅子,椅子上零零散散坐了不少观众,都专注地望着荧幕。
宥光和你站在后排椅子中间过道的台阶上。
原来他说的有很多人类来看的地方是电影院放映厅里。
电影已经开场有一会儿了。
大概是你和宥光在家门口耽误的那段时间导致错过了开场。
你和宥光坐在台阶上,他把书包和雨伞放到另一边地上。
黑漆漆的环境里,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你们两人的出现。
你凑近宥光,小声问:“宥光,你怎么会找到这个地方?”
平时没看到宥光的时候,他都在干什么?
你忽然有点好奇。
荧幕的光照在他眼底,他侧眼看着你,也凑近了些,低声说:“有怪谈在这,一直没抓到。”
你双眼一亮,兴致勃勃地问:“什么样的怪谈,它现在出现没有?”
不是你胆子狂,实在是宥光说得太轻松了,用的字眼都是“抓”,说明在电影院出现的怪谈并不能威胁到他。
既然如此,有什么好怕的。
紧接着你反应过来宥光的言外之意,不赞同地说:“你还要再吞噬怪谈?”
宥光摇头:“现在不需要了。”
他左右扫视了一圈,低声在你耳边说:“没出现,它很狡猾,从不跟着人类踏上台阶,我守了很多天都没找到机会。”
你点点头,记下来,以后无聊了就让宥光带你来这里玩,总会碰到那个怪谈的。
荧幕的色调忽然变得阴暗,音乐声也开始诡异。
电影里,之前被下人埋在地下的“夫人”浑身是血,阴森地出现在荧幕里,身影一闪而过。
观众席的观众们发出惊吓声。
原来这是一部恐怖电影。
这真的适合一年级小学生看吗?
虽然在这个世界好像无所谓,对你来说更无所谓。
“我要喝水。”你指着书包。
宥光拉开书包拉链,找出你的水瓶,
“还要那个面包。”
他把面包一起递给你。
你喝着水,一边啃面包,一边毫无波澜地看着荧幕里的角色尖叫,偶尔观众席坐着的人也会因为惊吓发出尖叫声。
看着看着,你甚至有点犯困,靠着宥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身上凉,夏天靠着睡有种贴着凉席的感觉。
他长高后的优点之一,就是靠着睡觉比之前舒适。
......
“……你弟弟那么小,你怎么带他来看恐怖电影啊?会吓到小孩子呀!”
你好像听到有人在和宥光说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放映厅的灯亮着,电影已经散场,三三两两的人从座位离开。
你和宥光坐在后排,几乎在过道台阶的尽头,倒没有阻碍到别人同行。
说话的是一名穿着条纹衬衫的大婶,她站在靠前的位置,兴许是转头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宥光和你,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竟然主动对着宥光说话。
是个能耐人。
宥光侧头看向靠着他肩膀的你,发现你醒来,语气平静地问:“你害怕吗?”
他问的是电影。
你抓了抓额头,睡眼惺忪:“后面演了什么?我睡着了。”
“夫人杀死夫君,执念消失了。”宥光用极其简短的话概括完演了一个小时的后半场。
你有些惊讶:“你看完了?”
作为一个怪谈,他竟然认认真真看完一部恐怖电影,你觉得新奇,又问:“有什么感想?”
“哎哟。”那个大婶听得皱眉、耷眼,露出看不下去了的表情,絮絮叨叨:“真是心大,这么小的孩子看恐怖片……”
你觉得她也挺心大的。
后排座位其他人都绕开宥光急匆匆离开,他看着明显和周围的普通人融合不到一起去,自带阴森森的氛围。
大婶还想说什么,一旁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她家人,嘀咕着:“你管别人家那么多干什么。”
连忙拉着她走了。
宥光没理会这个插曲,他对大部分人类都保持无视的态度,尤其是站在楼梯之外的大人。
“里面人类的尖叫声最恐怖。”他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你哑然。
不过你看电影看到一半就睡着,不太好,会打击宥光带你玩的热情。
你还指着他暑假带你到处跑呢,可不想待在没有电视机的家里发霉。
“我不小心睡着了,下次肯定不这样。”
宥光怔了一下,说:“没关系。”
“我们回家吧。有个怪谈打电话到家里,想欺负我,我明天要跟妈妈一起去抓它,妈妈说它在旁边的另一座城市里。”
雨水怪谈的能力吸收了,就该和母亲按照约定去找打电话怪谈的麻烦了。
你对此很期待。
宥光反应很大,他猛地回过头来,紧紧抓住你的手,好像下一刻你就会跑掉。
他盯着你,你瞬间感觉到被某种可怕的存在窥视,浑身一麻,大脑发出危险的讯号。
但在你抬眸与他对视的瞬间,宥光忽地垂下眼眸,敛去目光。
“宥光?”你屏住呼吸,轻声喊他的名字。
放映厅的灯光打在他头顶,在他的头发上形成一个光圈,被发丝阴影遮盖的眼睛却暗得看不清情绪。
你看到他苍白的薄唇轻启,如睡梦呓语般轻声说:“宝宝,还会回来吧?”
“当然会回来。”你觉得他又要不对了,给出肯定的回答:“我的家在这里,朋友也在这里,只是去抓怪谈而已,抓到就回来了。”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你直白地问。
宥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他沉默了很久,你一直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最终,他似是有些不甘心地说:“我……还不能离开这座城市太远。”
母亲也是这样说的。
“为什么呀?”你凑近他,用动作表明你很想知道答案。
宥光摇了摇头,他也在为这个问题困扰,说:“我在这座城市诞生,不能离开。”
你仰头问:“离开会怎么样?”
他垂眸看着你,也许是觉得安定的缘故,目光已经恢复以往的模样,沉声说:“会回到这座城市。”
你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宥光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之前从身体里掉出来的纯白色面具,将面具戴在脸上的那一面虚虚对着你的脸,似乎想戴在你脸上,但他只是举着面具,没有其他动作。
他抿着嘴唇,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么犹豫不决,估计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装作不懂,站起来围着他走了一圈,惊奇地问:“你从哪里拿出来的?”宥光拿着纯白面具的手轻轻捏起来,纯白面具直接消失在他手上。
你睁大眼睛,满眼稀奇。
“它被吞噬了一半,已经是属于我的东西了。”他回答道,没有再把纯白面具拿出来的意思。
这是放弃让你戴上面具了?
那你可得问问:“面具是做什么的?”
话刚说完,放映厅的灯突然被关掉。
工作人员认为观众们都离开了,因此熄了灯。
你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宥光从楼梯上站起来,把你的书包背在背上,另一手拿起红伞。
“……是正在改变的特性,还不稳定。”黑暗里传来宥光的声音。
“你会变成什么样的特性?”
“不知道。”
他来到你身旁,弯腰,拉住你的手。
“回家吗?”
你刚想答应,突然想起万一回家的时候刚好碰上母亲回来怎么办,虽然母亲从未教训过你,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去挑战了。
“到家附近的楼梯上吧,你的特性还没稳定,我偷偷跟你接触的事情不能让妈妈发现。”
宥光沉默,带着你在台阶上迈步,再次睁开眼时,你来到家附近的公园里。
你朝他要了书包和伞,准备最后一小段路程自己走回家,就算遇到母亲,也可以假装是自己一个人出去玩了。
“宥光再见。”
你转身想走,手被拉着不放。
你疑惑地回头。
宥光黑沉的双眼与你对视:“宝宝,什么时候回来。”
你扬起头,嚣张地说:“要喊安哥。”
他无奈地绷直嘴角:“安哥,什么时候回来?”
“嘿嘿。”你露出得意的笑脸:“快的话两天,慢的话五天,因为不确定抓怪谈需要多久,就算没有抓到,五天内也一定会回来的。”
“你一定要回来。”
“放心吧,你那么重要,我不会抛下你的。”你认真地说。
宥光眨了眨眼,别开视线。
“这下可以松开我了吧?”
“嗯。”
他应了声,做出一个你猝不及防的动作。
他两只手伸向你的脸,在你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把你的脸捧起来,捏住你的腮帮子,轻轻往外一拉。
你脸上的嘟嘟肉被扯平。
然后两只手掌伸展,贴着你两侧脸颊往中间一挤。
你的脸和嘴巴被挤得嘟起来。
他低着头看你,双眼弯弯,眼角眉梢露出笑意。
“我等你。”
他说完这句话,飞快消失了。
他一系列的动作又快又流畅,你这才反应过来他干了什么,脸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冷意。
!
你不可置信地摸着脸。
宥光有样学样,你之前捏了他的脸,他就飞快学习了这个动作!
动作那么流畅,逃跑得也快,很难说没有在心里演练过好几遍。
报复心理太重了吧!
“宥光!”你不甘心地冲着楼梯喊他的名字。
“小狗学人精!”
他故意躲着不出来。
可恶!
......
你背着书包,一路甩着手里的红伞,偶尔朝着空气刺几下,假装红伞是剑,空气是宥光,这样你就打了他很多下了。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家里了。
还好你机智,不然和宥光一起出现在家门口的话,岂不是被抓个现形。
“妈妈,我回来了!”
母亲朝你伸出手,摊开,她手心里躺着两张红色的小票。
“这是什么?”你疑惑地接过,拿起来一看:“哇——火车票!妈妈好厉害!是去打电话怪谈城市的火车票吗?”
母亲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你简直无法想象,母亲是怎么获得这两张火车票的。
太厉害了。
“妈妈是最厉害的怪谈!”
母亲摸了摸你的头。
你期待着和她一起坐火车去别的城市。
她说过,不能离开这座城市太远,打电话怪谈所在的地方应该不算远,否则母亲不能过去。
母亲和宥光身上的这项规则,大概也没有那么严格。
你还记得那颗磕掉的牙就被留在某座高山顶上,当时是宥光带你去的,那个地方不可能在城市里,所以宥光也可以离开城市一段范围,只是不能超过范围之外。
至少要离开两天时间,你提前给仓鼠的食盒和水槽里加满水和杂粮,免得把它饿死了。
“猫猫!”你打开窗户,朝屋外喊。“猫猫——”
不多时,有低沉的叫声回应你。
“喵呜——”
猫灵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跳上窗台。
你伸手摸着它又长又炸的长黑毛,对它说:“猫猫,我要离开几天,是坐火车到别的城市。”
猫灵眯着眼看你,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没办法带你去。”
“呜……”它发出低低的呜声,似乎在回应你。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不用担心,就当我是去捕猎了!”
它舔.了.舔胡须,趴在窗台上。
挨个安顿好家里的“小动物”,你拿着零钱出去买了一大堆火车上吃的零食,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火车是上午九点发车,第二天早上六点多你就醒了,背着书包和母亲坐公交车去火车站。
她现在坐公交车熟练很多,因为把脸漏了出来,所以即便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有点可怕,但只要不是特定的天气和环境下做诡异的动作,已经不太会吓到路人了。
火车站很多人,闹哄哄的,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你注意到人群里有一些贼眉鼠眼,目光四处乱瞄,不断打量来往旅客的人。
他们不太避讳小孩,似乎是有恃无恐。
不过每当视线转到你和母亲身上时,那些人立马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这样活在阴暗角落里的人,能敏锐地察觉到一些危险。
当然,最重要的是母亲除了拿着一把你带的红伞,什么行李也没有带。
与其对她下手,还不如来偷或者骗你装满零食的书包。
他们之中,有人很快盯上目标,那是一对穿着打扮光鲜亮丽的母子,在灰扑扑的火车站里显得十分亮眼。
女人挎着挎包和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十岁左右的男孩,两人小声交谈着。
一个大夏天穿着宽大长袖外套的男人看了眼四周,悄悄靠近。
他站在女人后面,手掌里露出一角锋利的刀尖,轻轻一划,女人挎包侧面就被割开。
男人另一只手伸进女人的挎包,飞快摸出什么东西,装进自己口袋里,他似乎觉得挎包里还有别的值钱物品,没有收手,继续伸指往里夹。
女人和儿子说话,她儿子低头看着地面,两人毫无所觉。
一年级的小学生可以管这种事吗?
据说像这种地方的小偷扒手被人揭穿的话,会进行报复呢。
“抓小偷啦!”你指着男人大喊。
男人一惊,手指还在挎包里。那对母子回头看向身后,同时周围的路人也看向你和被指着的小偷。
女人大叫着捂住挎包。
男人缩回手,目光恶毒地瞪你一眼,嘴里骂骂咧咧着什么。
周围的人看着,还没有动作。
你扬了扬眉,挑衅地看着男人,大喊:“那个小偷刚才偷了好多人的东西,快抓住他,不然大家的钱拿不回来了!”
众人哗然,一部分人赶紧查看自己的包,另外一部分人生怕小偷逃走,来不及检查财务,自发朝小偷围堵过去。
还有几个大概是同伙的人,装作围上去,实际上想浑水摸鱼,让小偷趁机逃走。
但众人对自身财物的热情让小偷根本无法逃脱,他很快被抓住搜身,所有东西放在地上,不断有失主骂骂咧咧上前认领,有的还趁机踹小偷几脚,那小偷很快鼻青脸肿,还不忘盯着你的方向,目光阴毒。
你朝他露出灿烂的笑脸。
然后仰头看向母亲:“妈妈,那个人好坏,他瞪我。”
母亲阴冷的目光锁定那名小偷。
小偷很快察觉到什么,脸上的阴狠被恐惧替代,他疑神疑鬼地四处张望,像是感觉到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就算有被偷的人气得打了他一拳,他也不在状态,精神恍惚。
大概是总觉得有可怕的东西在盯着自己吧。
“喂,小孩。”有人在喊你。
你侧过头,看到一个侧脸有道疤痕的男人,他脸型很硬朗,下巴冒出几根胡茬,有一双像是经历了很多的深邃眼睛。
“跟紧点你妈,别乱跑,这里坏人多。”他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
见你没反应,他问:“听到没?”
“知道了。”你笑嘻嘻地说,一副完全没有把刚才指认小偷的事情放在心里的样子。
他看你这反应,又看了看牵着你的、一头长长黑发,穿着白裙“柔弱无力”的母亲,皱了皱眉,问:“你们坐的什么车次?”
你看了眼火车票,把车次报给他。
男人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他抬头看了眼火车站的人群,不知道在看谁。“在车上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也别和陌生人走,如果有人想强行带你走,就大声喊人。”男人蹲下来对你叮嘱了几句,然后抬头看向你的母亲。
母亲察觉到被人类注视,缓缓扭头看过来。
“……”
男人本来正要开口说什么,与她阴沉的目光对视后,嘴里准备说的话突然噎住了。
他顿了顿,还是隐晦地提醒:“妹子,你儿子揭发了小偷,你们上车后小心点,看紧你儿子,他们有团伙,这些人报复心很重。”
母亲盯着他,沉默。
这个时候,你义不容辞地站出来替母亲和人类进行交流:“谢谢叔叔,我和妈妈会小心的。”
男人露出有点困惑、有点奇怪的表情,看着你和母亲欲言又止,最后没再说什么。
大概在他眼里,你和母亲属于奇怪的人。
在你眼里,他也有点奇怪。
不仅是他对你说的话奇怪,让人忍不住联想很多。还有他这个人,身上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怪谈在他身上留下过痕迹。
提醒过你们之后,男人站到一旁,他背上背着背包,目光不时略过人群,打量来往的行人。
除了不盯着行人的行李眼神乱瞟以外,他现在做的事和小偷差不多。
你盯着他看了一会。
他的背包旧了,有些地方磨损,背包略扁、没有装很多东西,侧面放着水瓶。和周围行人大包小包提着行李不同,他像是在街上随处可见的打扮,穿着以轻便、舒适为主。
不像来火车站坐车的。
你拉着母亲靠近他,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好奇地问:“叔叔,你来车站做什么的啊?”
他没有立刻回答你,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会才含糊不清地对你说:“算是找人吧。”
找人就找人,为什么说“算是找人”?
你有点好奇:“叔叔找什么人?说不定我和妈妈知道哦。”
男人不以为意,但他却用一种平静又麻木的语气说:“那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个打着黑伞的阿姨……或者姐姐?”
说到这里,他低头嗤笑了一声,似乎在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可笑。
他没指望能从你这里得到答案。
更不指望你会听明白他语焉不详的描述。
真奇怪。
不过说起打着黑伞的女人,你脑海中的确有一个印象深刻的存在。
那可不是什么“人类”。
黑伞本来就少见,人们忌讳黑伞,日常生活中几乎不会有人使用。
或许,男人要找的就是你见过的那个女人呢?
你答道:“看到过。”
男人眉头微挑,对你的回答有些意外,依旧没有很在意。
你被勾起了好奇心,再加上母亲在旁边,完全没有不多管闲事的想法,问:“她有什么特别的吗?”
并装作童言无忌的语气说:“我读幼儿园的时候见过她,老师好像看不见她。”
男人愣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燃起某种希望,他急切地蹲下身来,与你平视:“她是不是戴了帽子?”
你回想打伞女人的模样。
男人耐心地等着。
“她戴了帽子,是白色的,帽子很大,能遮住半张脸……她是不是还穿红裙子?”你反问男人。
男人闻言,苦笑了一下,说:“也许吧,我只知道大概,不太清楚她具体什么模样。”
他很快又打起精神:“你刚刚说读幼儿园的时候见过她,那是什么时候?”
“有大半年了,因为那个打伞的阿姨很奇怪,我才记得特别清楚。”
“那你还记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你摇头,男人目光中难掩失望。
虽然不确定你说的是不是他要找的人,但好歹有个希望,但距离你上次见到打.黑伞的女人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年,想找到她很难,如果知道长相的话,还有希望找一找。可连长相都不知道,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的脸根本看不到,怎么会记得?”你觉得这个男人对自己要寻找的存在半知半解,像个无头的苍蝇到处乱撞。
但偏偏越这样,越让人好奇。
反正火车还没到,就当闲聊了。
你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指着候车厅的空座位说:“那边空出位置了,叔叔,我们到那边坐吧。”
空座很难找,之前座位上人坐满了,你不得不和母亲站着,这会好不容易有几个座位,差点飞冲过去。
不管你跑多快,母亲都迈着稳定的步伐紧跟着你,你牵着她的手,感觉在牵气球,一点坠感都没有。
和母亲坐在座位上,你吐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转头问旁边刚坐稳的男人。
“叔叔,你为什么要找她?说不定我还会再看到她哦。”
男人摇了摇头,不打算和一个小学生说太多。
觉得小孩子能懂什么。
真是无情的大人,用完小孩子就扔。
他从背包里摸出一袋饼干递给你:“叔叔请你吃饼干,想不想喝饮料?我给你买。”
好吧,还算他有点情义。
“叔叔不想找人了吗?和我说清楚的话,以后我再见到她,可以打电话给你。”你顿了顿,目光望向前方,回想着说:“她对我说过一句话,我总觉得还会遇到她。”
“什么话?”
“她说‘你看到了’,然后老师过来,她就消失了。”你实话实说。
这还是第一次向成年人类说出怪谈的存在,对方并没有质疑你,有种轻松感。
男人听完,凝眉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半晌,低沉的声音才缓缓说道:“小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你期待地看着他。
“有一个打着黑伞的女人,能够打开通往未知空间的大门,她会引诱被盯上的人进入大门,去往另一个空间。进入另一个空间的人几乎都失踪了,少数有几个回来的,也疯疯癫癫,出现在和失踪地点毫不相干的地方。可能相隔十几公里,也可以出现在上百公里之外。”
“没了?”你问。
“没了。”
“好吧。”这是一个不完整的故事。
“那你为什么要找她,你想去感受一下另外的空间?”你一本正经地发问,男人却诧异地看了你一眼,好像第一次看到王八会吐水一样惊讶。
“你那是什么奇怪的眼神……”你忍不住吐槽。
“还以为你会听不懂。”男人抬手摸了摸冒着胡茬的下巴:“小孩懂挺多的。”
他因为你的表现,增加了对你的信任值。
“跟你说也没什么。”他拉开背包最里层,拿出一个钱包,打开钱包夹层,露出一张黑白照片,喃喃自语:“就当我是疯疯癫癫在胡说八道好了……”
你看向照片,现在已经有彩色照片的技术,可以看出这张黑白照片拍得有些年头了,照片里四个人并排站着,对着镜头露出笑容,一对中年男女站在中间,十五六岁的女孩靠在中年女人肩膀上,微微歪着头。另一边,中年男人身旁是二十多岁的男人,眯着眼看镜头。
照片里二十多岁的男人和此时拿着照片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很明显是男人年轻时的模样。
“照片上是我和我的家人。”男人轻轻抚着照片边缘,低声说:“我们本来一起生活,直到有一天,他们突然消失了。”
你看了男人一眼,他不像是神志不清或者在撒谎。
“那天傍晚,我很确信他们没有出门,妈妈在厨房洗碗,爸爸在书房和妹妹谈话,她那阵子好像谈了男朋友,被隔壁阿姨看到,我们家里人才知道这件事,我爸不同意她那么小就谈恋爱。
我躲在房间里看连环画,不知道外面什么时候没有声音的,挂钟指着时间七点半,我估摸着爸爸差不多和妹妹谈完了,想出去和妹妹说几句,但我打开房间门,屋里很安静。
书房、厨房、客厅、爸妈和妹妹的房间里都没有人。
外面下着雨,家里的雨伞和雨衣没少,他们的鞋子还在门口,厨房里的碗洗了一半,书房的椅子上还有温度。
但他们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我找他们快十年了。”
他语气平静,不知道把这个故事述说了多少遍,讲给过多少人听。
你想到他身上怪谈留下的痕迹,猜想这件事大概率是怪谈所为,也有些疑惑地问:“你为什么没有消失?”
“大概是因为起火了吧。”男人低头坐着,脸色平静:“我到处找他们,妈妈在厨房里煮的东西燃起来,把房子烧了。”
你摸了摸脸颊,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找了那么多年家人,大概也不需要一个小学生没有意义的安慰。
你总结道:“打伞的女人能打开通往未知空间的大门,所以你认为家人被带到未知空间里了,于是想通过打伞的女人找到他们?”
男人又用那种惊讶地目光看了你一眼。
“你很聪明。”
你摇了摇头。
你不过是比普通人更多接触怪谈罢了。
但即便如此,你也觉得男人恐怕很难找回家人了。
不过你没有多说,只是从书包里翻出纸笔:“叔叔,你把电话号码告诉我,我看到她会给你打电话的。”
男人摸出小灵通,给你报了一串数字,并且向你问了幼儿园的地址,他打算去那附近碰碰运气。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好。
他说自己常年待在火车站,就是觉得这里人来人往,说不定有特殊的人能够知道这种情况。
你听出他口音不像本地人,随口问了一句,却得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信息。
“我是从一本旧书上看到的,打伞的女人在上面也有记载,那本书上说,这座城市是源头之一……”他说,旧书是手抄本,不知道有没有原版,更不清楚作者是谁,上面记载这座城市是源头之一。
怪谈诞生的源头。
各种情绪、阴暗、或是由别的什么东西汇聚在此处,衍生出各种各样的怪谈。
源头处的怪谈是最多的。
除了这些,书上还零散地记录了一些关于怪谈故事,男人口中打伞的女人的故事就是从这本书上看到的。
可惜那本书很薄,内容不多。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消息。
自从出门上学之后,你偶尔会遇到怪谈,还以为怪谈在这个世界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只不过很多人对怪谈事件保持半信半疑的态度,毕竟危险性高的怪谈但凡遇到,人直接无了,不能向外传达更多信息。
就像坏人一样,有的人常常遇到,有的人一把年纪了还能保持天真。
但凡消息闭塞一点,难免会认为从身边得到的信息就是整个世界。
你也从未设想过这个世界只有你所在的城市问题最大。
你对那本书很感兴趣,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记录的,并向他表示你也知道怪谈的存在。但你和母亲乘坐的那班火车快到了,男人承诺,如果你帮他找到打伞的女人,他就把那本书送给你。
“这么大方啊,我会帮忙的,过几天我就坐火车回来了,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程予兵。”
能跟你说这么多,说明程予兵已经把你当做一个能够独立思考的人来看待了,而不是小孩子。
又或者,寻觅近十年,他拼命地想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不管这根稻草有多脆弱。
看着他坚毅的目光,你相信是前者。
“你呢,叫什么名字?”程予兵问。
“我叫长安。”
广播通知火车到站了,你从座位上起身,准备告别程予兵,和母亲去乘车。
“长安。”程予兵喊住你,在你面前蹲下来,说:“我在火车站待了很长时间,知道这里有很多坏人,你今天指出来的那小偷有个亲戚,经常在火车站来来往往,有人说他是做人口生意的,恰好和你坐同一班火车,你小心那个小偷指使他来报复你,火车中途在站点停靠的时候警惕些,不要离开座位、不要下车,应该就不会有事。
我和你说这么多,是感觉你和普通小孩不一样,能明白我说的话,希望你和你妈妈能平平安安回来。”
“谢谢叔叔。”你向程予兵道谢:“放心吧,我和妈妈不会有事的。”
程予兵点了点头,抬手摸向你的头顶,被你偏头躲开。
“不能摸,摸多了脑袋会不聪明的,叔叔再见。”
“再见。”
......
“呜——呜——”
“哐——哐——哐——”
你和母亲坐在绿皮火车上,随着火车前行轻轻晃动。
母亲拿到的是硬座车票,车程有三个多小时,算得上短途了。
巧合的是,坐在你和母亲对面的是在火车站被小偷光顾的母子俩。
他们认出是你揭发小偷,向你道谢,那位妈妈看着你的母亲,鼓起勇气搭话:“姐,你家孩子教得真好。”
母亲幽幽地抬眼看她。
好半晌,那位妈妈浑身都快被母亲看得凝固的时候。
母亲:“嗯。”
那位妈妈露出僵硬尴尬的笑容,不自然地坐在座位上,比她儿子坐得还像个板正的小学生。
她儿子却不太在意,毕竟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跟小孩又有什么关系。
他小小年纪就戴了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自然卷,皮肤很白,推着眼镜打量你。
你不甘示弱地看回去,并主动问:“你读几年级了?”
“你读几年级?”他反问,板着脸不苟言笑。
“你先回答我,是我先问你的。”
他往下拉了拉嘴角,回答:“三年级。”
你这才回答他的问题:“我读一年级。”
听到你读一年级,他侧头看着火车车窗外一排排飞快划过的房子,不太想跟你讲话了。
——来自小学生的鄙视链,高年级小学生不喜欢和低年级小学生玩。
你也不在意,早就想好了在火车上怎么消磨时间。
在书包里翻啊翻,翻出一盒黑白棋子,把塑料纸的简易棋盘铺在火车的小桌子上,白棋放到母亲前面,说:“妈妈,我们来玩五子棋吧。”
母亲点头,听你讲解规则。
前几局你故意放水,母亲赢得很轻松,落子的速度越来越快,但过了几局,你逐渐开始提升难度,母亲常常捏着一枚棋子陷入沉思。
“瓜子、零食、饮料——”
乘务员推着小推车从走廊路过。
车厢里吵吵嚷嚷,有大人在打牌、有人睡得打呼、有小孩吵闹嬉笑。
火车车窗外的景象已经从房子变成了山丘树木,郁郁葱葱,展现出少有人涉足的风貌。
一边等待母亲落子,一边望着车窗外天空上飞过的鸟儿发呆。
你忽然想到宥光。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会不会又在胡思乱想,觉得你要背叛约定、离开他了。
“嗒。”
母亲终于落下手里的白棋。
你看着她连成一排的五颗白棋,夸赞道:“妈妈,你又赢了!”
母亲朝你笑了笑。
火车广播里开始播报即将到达下一站,需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车厢里有人开始搬拿行李,朝车厢门处走,人员流动。
一些人离开车厢,一些人进入车厢。
你察觉到有人在盯着你,不是打量的目光。
抬头看去,车厢门附近站着名四十来岁的大妈,穿着普通的衣服,梳着普通的发型,连那张脸也很普通,钻进人群里就能隐没。
是她盯着你,见你抬头看她,她还朝你笑,像个热情友善的大婶。
除了她,还有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偶尔从你身上一晃而过,如果不是怪谈见多了,再加上吸收了一些能力和力量,对人类的感知也变得敏锐,你很难察觉到这道视线。
视线的主人是名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三角眼、身形偏瘦,穿着灰色的条纹衬衣,侧身站在大婶右后方,眯着眼看窗外的景色,像是在车厢里待闷了,随便走走透气。
他表现得和大婶完全陌生,两人互相不看对方,没有任何交流。
形迹可疑的人类。
你想起程予兵的嘱咐。
这两个人是人贩子吗?
火车快到站了,他们在这时候出现,如果把你拐走,到达下一站站点的时候就能带着你迅速下车,很难再找到他们的踪迹。
你决定不劳他们费心思。
你从背包里拿出一桶泡面放在桌子上,抱着泡面桶在座椅周围徘徊,一副想去车厢门口附近接火车上的开水的样子。
投注在你身上的视线更强烈了。
他们期待你赶紧过去。
你故意拖延时间,等到火车再次报站点名字,已经到达站点停下来,你才去牵母亲的手:“妈妈,我想吃泡面,不知道怎么接水,你和我一起去吧。”
母亲正要起身。
“我会,我带你去。”坐在对面戴眼镜的小男孩昂着头,双手抱胸地说道。
你没想到他的热情突然迸发,卡了一下壳,说:“你不行,要妈妈和我一起去。”
“谁说我不行了?”小男孩不满地看着你,从座位上站起来,径直往火车车厢门口的方向走,一边说:“我经常坐火车,什么都知道,你跟我来。”
你张了张嘴,想阻止,但小男孩已经自顾自往前走了,大概率不会听从你的意见。
你看向已经站起来的母亲。
如果母亲跟在你后面,那男孩的妈妈多半也会一起跟来,人太多,人贩子可能不会动手。
你很想让人贩子暴露,被警察抓起来,为和平社会贡献出一份力量。
“妈妈,如果我下车了,你能找到我吗?”身上还有母亲无法收走的奇怪力量,她应该能定位到你的。
母亲点了点头。
太好了,万一你翻车了,还有母亲收拾烂摊子。
“那妈妈就在这里吧,我跟他去就好啦。”你笑着说,转过头看到男孩的妈妈困惑不解地看着你,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朝她笑了笑,快跑两步跟上走在前面的男孩。
接开水的地方就在两个人贩子旁边,中年男人状似随意地瞟了你和男孩一眼,挪开了点位置让你们,便不再将视线落在你们身上。
那位大婶则笑意吟吟地看着你们。
“给我。”男孩站到开水水龙头面前,转过身来拿你手里的泡面。
他虽然三年级,但身高跟你差不多高,你在班级里算个子比较高的,为了不挡住别人的视线,座位都在后排。
男孩接开水泡面的时候,大婶跟你搭话。
“小朋友,读几年级了?”
你睁大眼睛“天真”地看着她:“一年级。”
“一年级呀,婶婶家的孩子也读一年级,跟你差不多大,他可喜欢看马戏团表演了,你喜不喜欢看马戏团表演?”
“喜欢。”
“那儿就有马戏团表演,要不要去看看?”大婶指了指火车外面。
火车外面很热闹,一长条摆摊卖东西的人,急急忙忙趁着火车停靠的时间,向火车上的人推销售卖商品。
你问:“婶婶要带我去吗?”
大婶正要说话,男孩一手端着泡面桶接水,一手按着水龙头,侧过头来皱紧眉头看着你:“你妈妈没跟你说不要和陌生人讲话吗?”
说得好有道理,你竟无言以对。
但是这两个人贩子怎么可以放过,他们说不定在车上还有同伙和已经被拐的小孩。
于是你开始熊言熊语:“婶婶看起来不是坏人。”
大婶连连附和:“对啊对啊,我的孩子和你们差不多大,我怎么会害你们呢。那个马戏团表演特别好玩,有猴子、大象、老虎、狮子,猴子还会跳舞勒!我们下去看几分钟,赶在火车开动之前回来就行了。”
“好呀好呀,我想去看。”你极度配合。
泡面的水接够了,男孩把泡面桶放在一边的台面上,推了推眼镜,另一只手拉住你的手腕:“你长没长脑子?不能去。”
你内心十分语塞,只能扒拉他的手,嘴里说:“我想去,就看一会,你先回去吧,别管我。”
男孩气鼓鼓地威胁:“你这么不听话,我去把你妈妈喊过来。”
“好啊,你去喊。”
你力气大,男孩的手轻易被你扒拉开,他瞪着你,却不肯走,怕你被拐了,咬牙切齿地说:“气死我了你!”
再这么下去,你抓人贩子的小心愿非得被男孩搅黄了。
你叹了口气,朝大婶说:“婶婶,我跟他说几句话,你不要走,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跟你去看马戏团表演。”
“好好好,不走。”大婶说完,一直背对着站在后面的中年男人转过头来,两人互相打了个眼色,大婶轻轻摇头。
几乎没有避讳你。
对小孩真是没有防备心。
你推着男孩走到一边,他竖起眉头就要说什么,估计是要骂你,你比了个“嘘”的手势,凑到他耳边,用手捂着说:“那个婶婶是人贩子。”
男孩瞪大眼睛:“人……!”
你早有准备,另一只手飞快按住他的嘴,捂得严严实实,让他一个音节也说不出来。
“小声点,别让他们发现了,后面穿灰衣服的叔叔和她是一伙的。”
男孩用力呼吸了好几下,才平复一点,你松开捂着他嘴巴的手。
他看起来还算靠谱,不然你不会告诉他这些。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她走?”男孩语速飞快地问,用一种你脑子好像不正常的目光看着你。
“我要把他们抓起来,而且我力气很大,不会有事的,等会那个婶婶拉着我一下车,你就喊抓人贩。”
男孩怀疑地看着你:“这样行吗?”
“是有点潦草。”你抓了抓额头:“不过懒得想那么多了,我妈妈很厉害的,搞砸了也不怕。”
“你妈妈好像有点……嗯……有点凶。”男孩推了下眼镜,委婉地把“吓人”换成“凶”。
“那当然,你相信我,咱们让列车上的警察叔叔把人贩子抓起来。”
男孩犹豫。
你不管他,径直走回大婶旁边,朝她伸手。
“婶婶,快带我去吧,时间不多了,等会我得赶紧回车上。”
大婶不疑有他,笑眯眯地拉着你下车。
中年男人没动,站在火车上望风。
一下车,你双脚就钉在原地,双手拉住大婶的手往下一坠,几乎要把她拉得跌倒。
你深吸一口气,大喊:“我不要跟你走!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车上男孩也开始配合:“救命啊!我弟弟被人贩子带走了,大家快来帮忙!”
到了这地步,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大婶想强行带走你,伸手使劲拽你,结果你力气巨大,她死活拽不动。
“还不快来帮忙!”她冲火车上吼。
中年男人眼神一厉,匆匆跑下车,朝你冲过来。火车上下的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惊讶之余,还没有人动作。
中年男人两三步到近前来,他接下来会弯腰和大婶一起把你从地上捞起来,趁群众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抱着就跑;也有可能顺便揍你几下,让你老实点。
两个大人你恐怕敌不过,更不想挨打,就着大婶的拉你的动作站直身体,反拉住大婶的两只手臂,脚下转动,巨大的力道让她原地旋了半圈,背对中年男人,而你站在大婶身前。
中年男人被挡了一下,想捉住你得绕过大婶的身体才行。
但他两次想绕过大婶的身体,都被你拽着大婶挡住,她几乎变成人形盾牌,站都站不稳,连连惊叫。
你的力气真的是越来越大了。
现在再去和五金店老板掰手腕的话,绝对能赢。
中年男人又气又急,咬着牙帮子眼睛发红,额角青筋一突一突的:“小兔崽子……”
周围的人陆续反应过来,吵吵嚷嚷着抓人贩子,火车上、站点旁,都有不少人面带怒气冲过来,要拦住人贩子。
中年男人见无法得手,骂骂咧咧转身就跑,他对这附近很熟悉,说不定还真会让他逃掉。
你累得气喘吁吁,那位大婶趁机挣脱,朝着中年男人相反的方向跑。
可不能让他们逃掉。
“妈妈!!”你扯着嗓子大喊。
“有坏人欺负我!”
下一秒,一道白影从火车上窜下来,来到你身边。
母亲静静站在你旁边,只有发尾和裙角轻轻晃动。
几乎让人以为,她从一开始就站在这里。
围观群众一阵骚乱,你听到一些拔高音调的喊叫。
“什么东西!”
“刚才是不是有个白色的东西‘突突’一下就过去了!?”
“啊啊啊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的娘诶,跑得也太快了吧?是国家运动员吗?”
“孩子被拐走,母亲潜力爆发干出这种事……标题取好了,等会就去采访她们!”
别说是围观群众咋咋呼呼,连你都被震撼到。
她来得也太快了!
你知道她身手敏捷,从她两三下就能爬到天花板上就能看出来,但没想到她竟然可以跑这么快!
今天又是低估了妈妈实力的一天。
来到你身边后,她仅仅是站在你旁边,没有去追中年男人,目光紧紧盯着中年男人逃跑地、快要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中年男人很狡猾,逃跑特意故意挑选老、弱、幼等人员多的方向,边跑边把一些老人孩子往后面推,让追赶他的人不得不停下扶住老人和孩子。
不过两三秒,中年男人的背影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但你能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母亲对中年男人建立了联系,身上的力量像触.须一样缠在男人身上。
你身上那股来自于母亲的奇怪力量被隐隐牵动,黑暗触.须缓缓从你身边探出来,让你感到不安和恐惧,唯有视线盯着旁人背影的时候,才能减轻这种深入骨髓的惧怕,得到安宁。
被你注视的人察觉到什么,抬头四顾,神色间有些慌乱。
好像有什么危险找上他了。
苍白的手在你身边划过,扯断那些黑暗触.须,不安和恐惧被抚平,躲进心底深处。
你拉住那只苍白的手,没有温度,却让你安心。
“妈妈。”
“宝宝。”母亲低头俯视,语调平静、幽凉:“不怕。他以后,不会出现了。”
不管中年男人是逃走、还是被抓住,都不会再出现了。
不仅仅是不出现在你眼前,更是……不会在这个世界出现了。
那名逃跑的大婶没有中年男人灵活狡猾,被热心群众押着抓了回来,头发都被人扯掉了几搓,你注意到她一左一右两只手臂上都有个发青发紫的手印。
那个手印的大小……
你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
嗯,确认是你自己的手掌印没错了,刚才捉大婶的时候下手太用力,竟然捏出这么深的印子,怪不得觉得她叫得太大声了。
火车上的乘警迎过来,押着人贩子回火车上审问,还有一部分拿着对讲机在联系火车上其他乘警。
他们对这种事有经验,火车上很可能还有人贩子的同伙,多半还带着被拐的孩子,坐火车可能是为了将被拐的小孩送到其他地方,因此让同事警惕,别让同伙跑了。
有乘警拿着小本本来问你情况,你身旁立马围满一圈看热闹的人,站得近的甚至和你距离不到一米。
母亲缓缓垂下头,头发将她的脸遮住大半。
围过来的人类太多了,他们的视线来回扫过你和母亲。
母亲大概是不习惯吧。
你握紧她的手,朝身旁人群喊:“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你们散开一点!你们长太高,挡着新鲜空气了,我会呼吸困难!”
围观群众哄然大笑,倒是散开些许,没挤得那么近了。
乘警也笑了笑,弯腰问:“小朋友,有没有受伤啊?”
“没有。”你摇了摇头,看到人群里男孩艰难地挤进来,他的妈妈跟在后面。
男孩眼镜都挤歪了,挤进来第一件事就是伸出两只手把眼镜重新戴好。
你一边回答乘警关于人贩子拐卖你的询问,一边手指在唇前比划一下,朝男孩做了个“嘘”的动作。
希望他不要说出你故意骗人贩子的事情,不然解释起来很麻烦。
男孩环着双手看你,不知道怎么想的。
直到乘警询问结束,他也没说什么。
围观群众也问了你一些关于人贩子的问题,还问你多大了、读几年级、夸你勇敢之类的,其中还有个自称记者的男人,一本正经拿着本子采访你。
他挺眼熟,你想起来幼儿园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两次,那是纸月亮怪谈之后了。不过记者显然没有认出你来,身边也没有带摄像机。
你随便回答了他几个问题,他还想采访母亲,但只问出一个问题,与沉默的母亲对视良久后,尬笑几声就溜走了。
人群散去,火车停靠站点才过去十分钟,大约还有二十分钟,火车才会继续启程。
没多久就听周围人说,乘警抓到人贩子的同伙了,有两名同伙,一名同伙背着一名五六岁大、一直昏睡的男孩,另一名同伙抱着几个月大的婴孩。
正准备逃走,被乘警逮个正着,除了那名逃走的中年男人,其他的人贩子都押起来送进派出所。
......
“喂。”
你拉着母亲回到火车上,男孩也坐回座位,面无表情地瞪着你看了几分钟,见你始终不给反应,忍不住先出声。
“你做的不对,太危险了。”他指责地说。
“离思。”他的妈妈不赞同地看着他:“弟弟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已经很害怕了,这不是他的错,你说他干什么?”
男孩欲言又止,最后只得低头小声嘀咕:“他害怕吗?我看他兴奋得很。”
他又抬眼看你,你冲他露出一个笑脸。
他推了推眼镜,板着脸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的妈妈在旁边看着自家儿子的表现,凑到儿子耳朵旁低声说:“跟小朋友交流温柔点,别天天学你爸那副臭脸,别的小朋友都不跟你玩。”
男孩没有压低声音,用正常音量回道:“不稀罕,跟他们玩浪费时间。”
“……”他的妈妈露出无语又有点小嫌弃的表情,不再说什么,转头看风景了。
“你还没回答我,你叫什么?”男孩再次问你。
“长安。”
“长安,我叫段离思。”
他又问:“我在源树读书,你在哪个学校读书?”
你奇怪地看他一眼。
怎么突然查户口了?
不过你还是回答:“星辰小学。”
“我堂弟也在那里读书,和你一样念一年级,他叫段寅,你认不认识?”
段寅是那个后脑勺留着一小撮头发扎成辫子的男孩。
你对他印象很深刻,毕竟他用心爱的洋娃娃和你换了毛绒兔玩具。
他竟然和段离思是亲戚,也太巧了。
“段寅和我同班。”你这样回答。
段离思难得露出个笑脸,露出脸颊一侧的梨涡。
只有右脸有一个梨涡。
笑得怪可爱的,和板着脸装严肃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说:“我成绩好,小学的题我都会做,你以后有不懂的问题可以找段寅,让他告诉我,我教你。”
段离思的妈妈诧异地看过来,显然对儿子的举动很惊奇。
“为什么?”你不理解,他不像个热情的小孩。
段离思直接了当地说:“你很神奇,我想跟你做朋友。”
他用了“神奇”这个词。
“好吧。”
你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发现,只要段离思愿意说话,他真的话很多,后面的路程中大部分时间都伴随着他的声音,他会问你喜不喜欢看凹凸曼,喜不喜欢和其他小男孩一样玩弹珠、煽卡片、或是抓癞□□玩之类的。
“我不抓癞□□,我抓老鼠。”你认真地告诉他。
段离思僵了一下,身体往后倾了倾。
你两只手掌圈起来比划:“这么大的老鼠,黑漆漆的、滑不溜秋,捏在手里吱哇乱叫,得抓紧它的后背,卡住头,不然它会扭过头来咬你。”
段离思看着你,缓缓摘下眼镜,拿出眼镜盒里的眼镜布,认真又仔细地开始擦眼镜,几乎忘我。
段离思妈妈也在听你们说话,此时尬笑两声,缩着手言不由衷地夸赞:“长安好厉害啊……呵呵……”
恰好他们的目的地抵达,朝你和母亲告别,拿着行李匆匆下车了。
段离思下车前回头看了你一眼,也不知道他觉得你可怕,还是继续想和你做朋友。
下一站,你和母亲抵达目的地。
这里很荒凉,四周环绕着矮山,没有人烟。
火车上和你们同一个目的地的,总共也就十几人,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下车就匆匆朝着同一个方向离开。
他们的年龄都偏大,除了有两三人牵着小孩子,成年人里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五十多岁,肤色偏黑,手上有长期劳作长出的老茧。
母亲牵着你,和其他人走的路线相同。
你不知道怪谈会在什么地方,母亲也不知道,她只是感应到了怪谈的方位,并不清楚怪谈处于什么环境。
踩着黄泥巴路走了半个多小时,一个小村庄映入眼帘。
村子一半破旧荒凉,一半炊烟缭缭,形成鲜明的对比。
与你和母亲同行的人朝着村子里走去,他们是朝有人烟的方向走的。
母亲带着你,踏向村子另一半的破败荒凉。
“诶——”有人喊住你们,回头看去,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他头上包着头巾,背上一个大包袱,两只手里还分别提着两个大袋子。
他皱眉,浑浊的眼睛眯着,苍老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喊出来的:“你们是哪来的啊?我没见过你们。”
说完缓了口气,不等你回答,他又大声说:“我不管你们去村里干什么,都不要去南半边村,不能去那边!”
其他同行的村民回头看你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没有看热闹的探究,也没有恶意。
你问:“为什么不能去?”
老头眉毛皱得更紧了,他偏了偏头,张开嘴:“啊——?”
“你们要去摘桃子?那边没有桃子,别去!”
原来是耳背,怪不得他自己说话那么大声。
不大声点,自己都听不见。
你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大喊:“为——什——么——不——能——去!”
老头皱着脸捂耳朵,嚷嚷着说:“小崽子声音那么大做甚,我听得见!耳朵都被你震聋了。”
你无语。
他后面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看不下去了,把背上沉重的行李放在地上,撇开他,对你和母亲说:“南半边村荒几十年了,从几十年前就怪事多,进去过的人要么当时就失踪,要么出来后古里古怪,过阵子也不见人影。
前阵子还丢了一个年轻人,非不听劝,唉……你们是外地的吧?不知道你们为啥跑到这里来,总之听我们一句劝,别进去。
最好早点离开,天黑前就赶紧走,我们北半边村的人因为南半边村的事情,规矩多,天黑后从来不敢外出。”
你再次看向荒废的那半边村子。
瞧得仔细就会发现,荒废的那半边村子不管是房屋大小、高度、还是外观,都比有人烟的那边富裕许多,有种地主和长工的差距感。
看得久了,荒废的半边村恍然间化作一只被天地束缚的奇怪生物,数十只尖利细长的爪子伸向北半边村,狰狞地张大嘴咆哮着,拼尽全力咬向北半边村,只是因为被天地束缚,无法脱离,才没能将北半边村吞入腹中。
它用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朝北半边村挤过去,试图靠水磨的功夫,日积月累一点点将北半边村吞噬。
一切只出现在眨眼间,当你定神再看时,只有荒凉破败的房屋,刚才看到的东西仿佛只是错觉。
但南半边村在你眼中,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它很奇怪。
散发着强烈的执念。
你拉着母亲后退了好几步,手心发凉,母亲侧头看着你。
“妈妈,它好像很厉害。”
母亲摇摇头:“它不厉害,厉害的是另一个。”
你又看了南半边村一眼,朝那位老太太问:“老婆婆,南半边村……”
你迟疑片刻,还是说完剩下的话:“南半边村的范围一开始没有那么大吧,它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老太太惊讶地看着你:“你怎么知道?”
随即她有些忌讳地说:“小娃娃别管那么多,不是好事,你们要是找人,就到北半边村找,要是不找人,就赶紧走。”你和母亲专程来到这里,不可能就这么离开。。
你不想和村子里的人起冲突,于是点点头:“知道了,我和妈妈就在附近看看,谢谢老婆婆。”
老太太不相信地看着你:“那里邪门得很,你们别不信,我一个老人家了,也没理由骗你们。”
她时不时看母亲一眼,大概觉得母亲有点怪,因此也不靠近,每次都是对着你说话。
“我相信的。”
你附和老太太说的话,和母亲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南半边村的方向走,也没有离开。
“说也说不听,都是不要命的。大人古怪,小娃娃也怪!”老太太啐了一句。
你假装没听见。
“陈老太——”远处某个背着行李、牵着小孩的人高喊。
老太太回头看去。
那人劝道:“回屋还要收拾好一阵,得赶在天黑前歇下来,你就少管闲事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别人的命你管不着!”
“你说得是,我自个都没活明白,哪管得了别人。”老太太应了一声,背起自己的行李,转身朝北半边村走去。
不到十分钟,泥巴小道上的人都走完了,只剩你和母亲。
“妈妈,我们要去南半边村吗?”你询问母亲。
“不。”母亲指向南半边村后方:“去那里,它在那。”
你顺着母亲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是一座小山,山上荒凉,有树木遮挡,看不清有什么。
打电话的怪谈在小山上?
所以南半边村是另一个怪谈吗,怪不得母亲刚才说了两个“它”。
不用直接去面对南半边村的怪谈,你吐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开心。
看得出南半边村周围很久没有人经过,周围没有踩出来的小路,母亲带着你一边前行,一边将杂草压下去,好让你走得轻松些。
“妈妈,南半边村的怪谈会不会很厉害?”你用手撇开一株长得快达到肩膀位置的草,一边问母亲。
“不知道。”
你又问:“你和它谁更厉害?”
“它影响不到我。”母亲顿了顿,又说:“我也影响不了它。”
“它不能离开,其他的,不清楚了。”
怪谈和怪谈之间,有的时候并不能直观地分出实力高低。
母亲带着你走了好一会儿,才绕过南半边村,来到小山
山上竟然有人踩出来的小路,说明村里的人时不时会到这座山上来,只不过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刻意避开了南半边山。
你和母亲顺着小路往上,随着踏上小山,你逐渐明白这座好像什么都没有的小山上为什么会有村里人踩出来的小路。
——小山上垒着一个个坟包。
你们在某个杂草丛生的坟包跟前停下。
这里的坟头草都快比你还高了,看起来是很久很久没有人打理的坟。
母亲在这里停下,那个怪谈不会在坟里吧……
有被震惊到。
母亲看着微微隆起的坟包,站着没动,似乎在思考如何把这个坟挖开。
你围着坟包打量。
也许是因为隔着泥土的缘故,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如果不是母亲在这里停下,你不会发现有什么问题。
坟包斜后方的杂草忽然晃了晃。
晃动幅度很小,像是微风轻轻吹拂引起的,但你还是注意到了。
凝神看过去,没发现什么特别,你便绕了个圈子朝那边走去。
!
坟包斜后方竟然有个隐蔽的洞口,成年人需要走到特定的位置,弯下腰才能发现,你因为个子缘故,才能第一眼看到。
洞口大概半米高,外面一些草茎挡着,更加隐蔽。
漆黑的洞口处,微微有些反光。
是两只眼睛!
它趴在洞口处看着你,在你观察洞口的时候,不知看了你多久。
你立马喊道:“妈妈!”
母亲身形一晃,快得像道白色的影子飘了过来。
与此同时,趴在洞口里的存在也察觉到危险,眨眼间便从洞口钻了出来,带着股很奇怪的臭味,不算浓烈,但只要一闻到,就好像贴着鼻子往里钻,在身周萦绕不散。
它用奇怪的姿势钻出来的那一刻,你看清楚它的外貌——是一个衣衫褴褛、皮肉萎缩的老头。
稀疏的白头发、浑浊的眼睛、骨瘦如柴的身体。
但至少外表看起来是个活人,而不是陈年老坟里的尸体。
它一钻出来就往外跑,母亲紧紧追上去。
逃跑的过程中,它一边跑,一边有东西从它身上掉落。
你反正追不上它和母亲的速度,就去看地上掉下来的东西,顿时一愣。
金色表盘的手表?
指针还在滴滴答答地转动着。
母亲和它转眼就跑得没影,你只能顺着他们离开的路线,一路走,一路看地上掉落的物品。
越看越惊奇。
除了手表,还有女人的金手镯、珍珠项链、金耳环、描着金线的漂亮餐具、甚至还有个闪亮的的水晶球,里面有雪花和微型屋子的那种摆件……
大部分是一些闪闪亮亮的东西。
剩下的那部分虽然不亮晶晶,但比较值钱。
比如一沓钱本身、或是不同款式的小灵通手机。
你忍不住咋舌。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谈?
住在坟包里,靠着四处打电话和人类建立联系,通过电话通知人类“三天后去找你”,同时又拥有这么多财物……
你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些财物显然是人类拥有的,打电话怪谈该不会是跑到别人家里抢来的吧!
人人都说,财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这个怪谈却偏要把财物塞进棺材里。
你顺着母亲追怪谈的方向走了几步,便不再跟着追上去了,在原地等母亲。
差不多过了十来分钟,远远地看着母亲垂着头走回来,手里提着一个不断挣扎的东西,母亲越走越近,你才看清楚那是一只长得很奇怪的生物。
比猫大两圈,浑身呈肉色、无毛,有根老鼠一样的尾巴,耳朵又长又尖,皮肤皱巴巴的,四肢细长,头顶有一撮稀疏的白毛,绒绒的打着卷,那几根白毛看起来像是捏着稍微一用力就能拔下来。
母亲提着它的后颈,无论它怎么挣扎都是徒劳的。
一边挣扎,身上一边叮叮当当地响。
它每只手有四根手指,手指上戴满金灿灿的宝石戒指,手腕上也是各有好几个金银手镯,脖子上更是好几层不同款式的金项链。
既古怪又滑稽。
你迎过去,低声问:“妈妈,这是从坟里跑出去的怪谈吗?”
跑出去的时候还是个老头,回来的时候却变成这幅模样了。
“嗯。”
母亲顿了顿,主动告诉你:“这是长成附生怪谈的山精。”
“长成附生怪谈的山精?那是什么?”
完全陌生的怪谈形式出现了。
“嗷嗷嗷!”被母亲提在手里的怪谈大叫着,猛地张大嘴,露出几颗尖尖的獠牙,想朝你扑咬过来。
母亲的手很稳,完全将它钳制住,它根本没办法朝你挪动分毫。
但你还是被它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心里不爽,恶狠狠地皱着鼻子朝它龇牙,刻意沉下声音冷冷地说:“把你剁成碎块炖成一锅汤,身上的首饰全抢走,都是我的!”
怪谈先是一缩脖子,听到后半句话勃然大怒!眼睛一下子变得猩红,不要命了地张着嘴想咬你,可惜只能咬空气,上下牙齿互相碰撞得“邦邦”响。
你扯起嘴角笑了笑:“气死你,让你吓我。”
母亲则回答你刚才的疑问。
“远离人迹的山水之间,常有山精诞生,它们一般远离人类,不会和人类接触。”
“如果诞生山精的地方有怪谈存在,山精也许会受到怪谈强烈的执念影响,生出和怪谈执念相似的执念,并且不会离开怪谈太远,所以是附生怪谈。”
“原来是这样,它是受到什么怪谈的影响呢?”
你转头看向身后的南半边村,嘀咕道:“是那只怪谈吗?表面看起来完全搭不上边啊……”
你蹲下来,研究该如何破除附生怪谈。
“它是不是身体死掉就算破除了?”你仰头看着母亲,用童音说出残忍的话语。
母亲摇了摇头:“直接死掉,特性会消散。”
“好吧。”你继续陷入沉思。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会有一个接触怪谈的过程,有时间充分观察了解怪谈的特性,破除的时候自然会有一些想法。
但这次的附生怪谈有实实在在的实体,母亲甚至不需要花费心思和它建立联系,只要把它抓住就可以了,根本没有机会了解到它的特性。
至于打电话和人建立联系的方式,相比起来,还是它满身金灿灿的首饰更像是特性的一环。
你看着附生怪谈瞪着你的猩红目光,突然灵光一闪。
“妈妈!”你发出如同恶魔一般的话语:“把它身上戴的东西摘下来吧!”
附生怪谈猩红的眼睛顿时鼓得老大,几乎要把眼睛弹出来打你了!
母亲应了一声,手伸向附生怪谈。
“嗷嗷嗷!!不许!你们这些强盗!土匪!我的!都是我的,休想拿走我的东西!!”
附生怪谈拼命挣扎,急得口吐人言。
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它会说话很正常,之前从坟包里钻出来的时候,它还是个老头形象呢!
给你打电话时也会说话。
母亲不为所动,伸手拉住它一只胳膊上一连串的手镯,稍微用力,一串儿的手镯被撸下来,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啊!!!”
附生怪谈发出杀猪般嘹亮的惨叫。
北半边村顿时传来嘈杂的狗叫、鸡鸭叫声。
村里的人肯定都听得清清楚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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