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你很担心外面的状况,一直睡不着,搬着凳子坐在窗口发呆。
窗外的街道寂静无声,这座城市沉默得像是空城。
虽然这个时间点本就比较安静,街上没有行人很正常,但你就是觉得,今夜格外幽凉,连天上高高挂起的月亮,也似乎比往常大了很多,月亮上一条条纹路清晰可见。
月光洒落下来,如霜、如雪,莹莹泛光,照亮大半个房间,没有白日阳光的亮度,却柔柔地钻进每一丝黑暗缝隙。
黑暗仿佛在这月光下无所遁形。
母亲静静地坐在你身后,陪伴着你。
也许是月光抚平了你的担忧,你不知不觉睡着了。
你睡了个好觉,直到第二天阳光照进窗户,落在脸上,你才揉着眼睛醒过来。
“妈妈,早上好。”你和往常一样,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和母亲打招呼。
她每次都会回应你,说“宝宝,早上好”。今天却没有回应。
你看向床边,却没看到母亲的身影。
“妈妈?”你疑惑地大声喊,也许她在厨房,或者客厅。
屋子里没有回应。
“妈妈,你在哪里?”你心里慌张,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却在不经意抬头间,在阴暗的天花板角落看到一个人影——你的母亲,正四肢翻转攀在天花板角落,头朝着你睡觉的方向,被垂下的长发挡住了脸。
她隐藏在柜子和天花板夹角最黑暗处,身影模糊不清,如果不是你视力极好,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的心忽然揪住了,抬头看着她问:“妈妈,你在做什么?”
母亲没有任何回应。
你不停唤她,她却始终没有反应,一动不动。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觉醒来会变成这样,这比遇到任何怪谈都更让你害怕。
你从客厅搬来几个椅子,一个摞一个,想踩着椅子爬上衣柜,去看看母亲的情况。
母亲此时的模样在任何人眼中,都极为恐怖,说实话,你也觉得有点害怕,可你更多的是担忧。
你小心翼翼爬上椅子,踩在衣柜上,朝母亲凑过去:“妈妈?”
即便是这么近的距离,她也没有回应。
你伸手拨开遮挡住她面孔的黑发,露出一张灰败冰冷的脸,和……
大大睁开的眼睛。
她正看着你。
你手指抖了抖,呼吸一顿。
但很快你发现,她虽然睁开眼睛,却并没有看向任何东西,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膜覆盖在眼球表面,像感染了某种病症的鱼眼。
不管呼喊还是触碰,母亲都没有任何反应,她就像变成了阴暗天花板处的雕塑。
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你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办,猫灵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始终没有出现。
你想起宥光,连忙从柜子上爬下去,差点摔在地上,抱起放在客厅沙发上的红皮球,打开防盗门,对着被彩灯照亮的楼梯间喊:“宥光!宥光你在吗?”
“你出来好不好?”
“我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找你了……”
宥光迟迟没有出现。
你浑身无力,抱着红皮球蹲在门口。
“宥光,帮帮我,我可以替你做任何事!”
“我不能放弃妈妈……”
彩灯照亮的楼梯间在你眼中逐渐变得水润、模糊,绝望和无助化为泪水流出。
就在你以为宥光不会出现时,男孩的身形缓缓在楼梯间浮现。
“宥光!”你惊喜地喊他。
他静静地看着你,像往常一样。
但很快,你发现不对劲。
宥光好像变得更单薄,不是身形单薄,而是皮肤、衣服、还有头发的颜色,都如同老照片一般,褪去了一层颜色,更加苍白灰暗。
就连他的眼睛,也覆上一层灰蒙蒙的颜色,和母亲眼睛的情况很像。
宥光一定和母亲遇到了同样的事情。
“发生什么事了?”你忍不住问。
害怕宥光不回答或是直接离开,你再也顾不得对他的恐惧,抱着红皮球几步跑下楼梯,与站在楼梯拐角处的宥光不过两三步的距离。
宥光有些诧异你的举动,目光在你脸颊上挂着的泪水停留两秒,难得回答了你的问题,目光幽幽道:“它出现了。”
“它是谁?它会对你和妈妈做什么?”
宥光没有回答你的问题,转而问:“你母亲怎么样了?”
你迟疑了一秒。
能相信宥光吗?
如果知道母亲的状况,宥光会不会趁机对母亲不利。
但你没有别的办法了,宥光帮助了你很多次,你也许可以信任他。
“妈妈没有反应,眼睛上有一层灰白色的膜。”
“她快死了。”
宥光张口抛出的话就像炸弹一样落在你心里。
“怎么会!妈妈……还有你,你们怎么会死!”
你不敢相信。
宥光再次沉默,你的心逐渐沉入谷底。
他突然开口了:“想让她苏醒,天黑之前还有机会。”
“什么办法?”
“收集别的怪谈‘尸体’。”
你急切地说:“你告诉我要怎么做,去哪里找怪谈‘尸体’。”
“它出现后,将死的怪谈遍地都是,但……”宥光语气一顿,看着你无助的模样,话锋一转:“走吧。”
他忽然握住你的手。
和想象中一样,冷冰冰的,散发着令人战栗的寒意。
却意外地有些柔软。
他拉着你踏上楼梯,一步一停。
每一步都是陌生的地方,周围景象急剧转变。似乎任何有台阶的地方,他都去得。
走了三阶后,宥光停下脚步,你看到面前是一个图书馆,里面挤满了人,这些人毫无反应地站着,双手垂下,佝偻着背,睁开的眼睛里只剩下眼白,眨也不眨,像是摆了一整个图书馆的假人。
这是……被规则怪谈变成规则守护者的人。
这么多,竟然全挤在图书馆里。
“他们在这里做什么?”你小声问宥光。
“躲避清洗。”
你不明白,但宥光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只说:“他们现在动不了,把他们带到楼梯上来。”
这对你来说是个大难题。
你试探着走下图书馆楼梯,生怕规则守护者立马活动起来,说你违反了某条规则,要消灭你。
好在他们并没有。
他们就像一具具没有画眼睛的蜡像,毫无生气地站着,无神的眼白面对你,好像没有在看你,又好像不管你走到哪一个角度和位置,他们的两只眼珠都在看你。
你个子矮,穿梭在他们中间,每次一抬头,就觉得他们垂着眼睛在与你对视,悄悄观察你的一举一动。
现在问题是,五岁的你要怎么把这些人带到楼梯上?你试着去拉动一个人,意想不到的是,规则守护者竟轻巧得不像人,重量和泡沫有得一拼。
你震惊地望向宥光,他看懂了你的疑问,低声说:“他们是新生怪谈,不重。”
规则守护者竟然已经变成新生怪谈了,原来人可以直接转化为怪谈,仅仅是一天的时间过去,就有这么多人被变成怪谈。
整件事都让人无比震惊,你思绪复杂,头一次觉得自己还能活着真不容易。
不过你注意到,宥光今天很愿意搭理你。
虽然很多问题都不会回答你,但认识这么久以来,他今天说话的次数是以前总和的数十倍。
你一手拉着一个规则守护者,拖到楼梯上时,规则守护者就消失了,消失的方式和宥光如出一辙。
宥光把他们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你没有问他们被转移到什么地方,既然选择了相信,就不再怀疑。
规则守护者诡异的样子看多了也就麻木了,相比起来,还是母亲的恐怖更胜一筹,你毫无心理障碍地在图书馆里跑来跑去,同时拽着好几个规则守护者扔到楼梯上,为了救母亲,你没有时间去考虑他们昨天还是人类这种事。
反正成为怪谈之后,就不可能再是活人了。
大概用了快四十分钟,你才满头大汗地把图书馆里的规则守护者“清理”完,宥光低头站在楼梯上,脸色也不太好,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你觉得他是因为转移了那么多次规则守护者,消耗有些大,看起来都没有平时那么恐怖阴森了。
“宥光。”你站在楼梯
他目光转向你,漆黑无比的眼瞳里映出你奔跑着靠近的模样。
你张开双手,踏着楼梯朝他扑过去,想给他一个拥抱,向他道谢。
“啪!”宥光忽然伸出手,手掌抵在你额头上,你没他手长,他伸直手臂抵住你额头的时候,你双手不管怎么扑腾都碰不到他的身体。
像是敷了块寒冰在额头上,你整个脑袋都冻得发紧。
你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宥光的手却还贴在你额头上。
两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至少有两三分钟,你感到尴尬气息蔓延到周围每一寸空间里,不停在心里提醒自己只有五岁这件事。
五岁的孩子是不会尴尬的。
只要你不尴尬就是他尴尬。
但你的脸不可抑制地开始升温,如果有镜子,你一定能看清自己像个红番茄的脸色。
“你的头好烫。”宥光突然说。
你试图掩饰过去,一边伸手拉开他抵在你额头上的手,一边装作毫不在意地说:“有点热。”
“你的脸像烫熟了。”宥光莫名有些好奇的样子。
但现在你只觉得他话多,顺势主动拉住他的手,催促地问:“这里清空了,要离开吗?”
你没敢看他,余光中宥光好像仔细地看了一眼你的脸,接着就恢复的平时那副阴沉恐怖的模样,牵着你在楼梯上迈出一步。
这一次,你们出现在一栋教学楼里,宥光放开你的手:“教室里。”
你点点头,拐进走廊,挨个教室查看。
教室门牌上写着初中,课桌上摆放着摊开的书本,却空无一人,看起来这些学生是急匆匆离开的。
你无意中往操场上望了一眼,发现操场上黑压压地站着许多学生和老师,顿时吓得后退几步,让护栏挡住身体,生怕被发现。
他们绕着圈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走动,成百上千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蛇在地上爬动,带着背脊发凉的诡秘感。
是城市里被规则怪谈影响的人,规则怪谈爆发的时候,学校里应该正在上课,看样子大部分学生和老师都没有幸免。
还好你站在楼上,没有被他们发现,不然只能逃跑了。
你贴着教室墙根,走进一间间教室,在某张课桌里发现异常。
课桌里有一本包着人脸皮的书,五官一应俱全,眼睛呆呆地睁着,你试探着将它拿出来,捏在手里的触感滑腻腻的,极为难受。
你将它捧在手里,那双发灰的眼睛忽然转动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你,嘴里涌出乌红浓稠的液体。
“啊!”
你吓了一跳,发出惊呼,将手里的人脸书扔了出去,砸在地上。
教室外的操场上,如蛇爬行般的窃窃私语忽地一静,紧接着许多脚步声朝教学楼靠近。
他们发现你了!
你咬咬牙,强忍着恐惧和恶心捡起人脸书,快步跑出教室,奔向楼梯。
楼下,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加快脚步,在楼梯上奔跑,只为了更快抓住你,将你拖入规则中。
你甚至能透过扶手下的空隙,看到楼下狂奔而上的人群。
他们跑得太快了。
或者说,你跑得太慢了。
从教室到楼梯上十几米的距离,你却跑得气喘吁吁,心跳不已。
宥光站在向上的楼梯上,见到你出来的那一刻,便朝你伸出手。
你边跑边抬起手,如同抓住希望,用力地去握紧他冰冷的手。
他将你拉上楼梯,眼前景色一转,你们回到最初家门口的楼道里,被彩灯照得眼花。你扔开人脸书,瘫坐在楼梯上,大口大口喘气。
恍然间,你听到身侧传来几声微弱的喘息,侧头看过去,只看到宥光阴冷的目光,他抿着唇,视线看向你身后。
刚才喘息的声音不是宥光发出来的吗?
你有些疑惑,正要问他:“宥光,你……”
“宝宝。”
身后突然传来母亲的声音,打断了你的话。
你猛地回头看去,看到一袭白裙的母亲,她微微低头,光着脚站在家门口。
母亲……没事了?
“妈妈!”你飞快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腰间:“妈妈,你好了吗?”
“没关系了,辛苦宝宝了。”母亲摸着你的头发说。
你抬头望着她,与她被黑发阴影遮盖住的双眼对视。
那双眼睛可以安上各种可怕的形容词,但眼球表面的灰白色膜已经消失了。
虽然不知道宥光是怎么让母亲恢复的,但你非常感激他,拉着母亲的手看向宥光,介绍道:“多亏了宥光帮忙,如果不是他,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母亲没有说话,宥光也没说话。双方沉默着,似乎只愿意和你交流。
你不明白怪谈之间是如何交流的,又是何种关系。
宥光看了看你,捡起楼梯上的人脸书,消失在楼道里。
“宥光!”你忽然注意到他眼睛外蒙着的那层灰白色加深了,想喊住他,他却消失了。
转眼看到红皮球静静地待在楼梯角落里,你将皮球抱在怀里,担心宥光的状况。
原本他眼睛泛灰的情况就很明显,帮助你的过程中,好像加深了这种症状。
你已经将他当做很重要的朋友了,不想他出事。
母亲拉着你回到房子里去,她此时看起来像是完全好转了,你拉着她的手,问:“妈妈,你你怎么突然……突然变成那样,我好害怕,宥光说‘它出现了’,它是谁?”
宥光没有回答你的问题,母亲这里也许会有答案。
“别怕,你不会有事。”
“可是我很担心你还有宥光,它到底是谁?妈妈,我想知道。”
母亲顿了顿,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声音幽凉:“它在那,是不能被提起的存在。”
你顺着她的视线抬头,只看到阴沉的天空上,灰蒙蒙的云层。
“它出现的地方,就是我们走向终结的地方,人类不会受到影响。”
虽然还不明白母亲所指的“它”是什么,但她的话让你心头一紧,连忙攥住她的衣角:“一定有办法,你不会有事的!”
母亲低下头,长长的头发有几缕发尾垂在你头顶,痒痒的,她安慰你:“不要担心,最危险的时间度过了,之后几天躲开它的光就没事了。”
光?
你一愣,看向母亲刚才望着的天空,突然想到昨晚有些不同寻常的月亮,和洒落下来的幽凉月光,难道“它”指的是月亮吗?
“是月亮的光吗?”你直接问了出来。
母亲缓缓点头。
“被光照到,会怎么样?”
其实你从母亲的状况里已经知道一部分答案,却还是想了解得更清楚。
只有了解得更清楚,才能做得更多,万一宥光和母亲同时出事,连该怎么做都不知道。
你不想再体会一次绝望。
“僵硬,不能动,被它汲取能量,直至消散。”
母亲的回答让你毛骨悚然,被那种月光照到,连尸体都不复存在。
希望宥光不会有事。
现在的时间大概在中午一点,你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在冰箱里找到面包和牛奶填饱肚子,母亲说要出去给你带食物回来,你连忙阻止了。
“这几天哪里都不能去,我会很担心的!”
你拉着母亲的裙子不准她离开,她拿你没办法,只好待在家里。
你跑到卧室,找来钉子和铁锤,翻出好几套床单被套,把床单被套一层层钉在窗户上,最后拉上窗帘,外面的阳光一丝也透不进来。担心不够保险,还打开衣柜,让母亲晚上待在衣柜里,以免被月光照到。
做完这些,你把椅子搬到楼道转角处的小窗口实,光全部被挡在外面,又拿来几顶雨伞,撑开放在楼道里。
如果宥光没有地方躲藏的话,还能到这个地方来,希望这里能够安全地庇护他。
还有猫灵,也不知道它怎么样了,希望猫灵只是预感到有危险,提前躲起来了。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月亮升起。
今晚的月亮比昨晚更大,低矮了许多,泛着惨白的光。
你坐在客厅,守在窗户前望着月亮,不敢打开卧室门查看母亲的情况,怕将月光也带进去。
月光洒在你身上,将肤色变得惨白,你觉得有些冷,裸露在外的肌肤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每错开一眼,再望向月亮时,你就觉得它好像变大了一些。
起初以为是错觉,但半个多小时后,月亮明显大了一圈,你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月亮,半隐在一栋高楼后面,有半栋高楼那么高。
这轮月亮不仅惨白、巨大,还如同一张薄薄的纸挂在天空,盯得久了,便一阵阵地寒毛直竖,无法长时间直视。
你披着条毛毯,趴在窗台上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阿嚏——!”你打了个喷嚏惊醒过来,才发觉气温骤降,冷得有些反常,手指都冻僵了。
抬头看向窗外,却只见一片惨白。
定睛细看,才看到远处几栋高楼,高楼后的天空上挂着一个巨大无比、如同白纸剪出来的月亮,大得能占满整个窗口外的风景,充满压迫感。
纸月亮上每一丝纹路,都如同山脉沟壑。
只是站在家里看着,心底便不可抑制地升起恐惧感。
与纸月亮的巨大比起来,远处几栋高楼就像小孩子的积木玩具,平日里坚固无比的存在,好像能被轻易摧毁、压倒。
你突然明白蚂蚁第一次看清人类时的感受。
纸月亮里像是随时会钻出巨大无比的怪物,你心擂如鼓,拉上窗帘,不敢再看。
“阿嚏!”
你又打了个喷嚏,连忙裹紧毛毯,摸摸额头,有些发烫,从电视柜里翻出上次发烧时候母亲给你吃的药服下。
希望这次不会再发烧,母亲老是去外面抓来的那个医生怪可怜的。
你躺在沙发上,把毛毯重叠起来盖在身上,总算感觉多了一些热度,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再次睡着了。
昨晚你就没睡好,今晚就算心里充满恐惧担忧,也扛不住了,五岁的身体强烈要求充足的睡眠。
第二天。
你睁开眼睛,对上一双黑漆漆没有半点光的眼眸,凉悠悠的发丝落在你脸上。
“早上好,妈妈。”你声音有些沙哑,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冒了,好在没有发烧。
母亲直勾勾地盯着你,回道:“早上好,宝宝。”
你咧开嘴笑了笑,希望这样的生活不要改变,昨天发生在母亲身上的事情,简直是一场噩梦。
“妈妈,我想去看看宥光怎么样了。”
你跳下沙发,捡起红皮球跑出家门,看着被彩灯照亮的楼道。
“宥光,你在不在?”
他没出现。
你往楼梯上走了几步,边走边问:“你还好吗?”连续喊了宥光好几声,他始终没有出现,你心里开始产生不好的想法。
他出事了吗?
昨天母亲出事的时候,宥光都好好的,应该不会有事情吧。
但脑海中不断想起宥光变得越发灰白的眼睛。
越想越害怕,你已经开始脑补宥光在纸月亮的照耀下消失的模样了。
“妈妈!”你跑回家,寻求母亲的帮助“宥光没出来,他会不会出事了?”
母亲伸出手,放在你怀里的红皮球上,垂着眼眸停顿了片刻,才轻声说:“还没死。”
这个评价听起来不是很好的样子,你追问:“那他还好吗?”
“离死不远。”
母亲的回答让你心头一紧,你很难接受第一个怪谈朋友就这么消失在你的世界里,更何况宥光说不定是因为帮助你,才导致情况越来越糟糕的。
纸月亮是吸走怪谈的力量,昨天宥光帮你转移怪谈尸体救母亲,也会消耗很多力量吧。
你之前使用“忘记”的时候,仅仅是一次,也会感觉很累。
他愿意冒险帮你,你不能就这样抛下他。
“我想帮帮他。”你拉着母亲的手,轻轻摇了摇,睁大眼睛,抬头期翼地望着她:“可以吗,妈妈?”
“外面危险。”母亲不太赞同。
“现在应该安全很多了,我们早点回家。”你试图说服母亲,外面可能比平时还要安全。
经过纸月亮的“清洗”,恐怕很多怪谈都在面临死亡消散的结局,幸存的怪谈恨不得躲得严严实实,直到纸月亮离开才出现,可以说是人类最安全的时候了。
母亲总算同意了你的请求,带着你出门了。
你需要母亲帮你寻找将死的怪谈,带回去放到楼道上,送给宥光,为此你在家里找出一个很大的行李箱,可以用来打包怪谈。
至于会不会残忍这种事,不该是你来考虑的,哲学的问题还是交给大人思考吧。
母亲牵着你在路上行走,这是她第一次和你你一起出门,你很开心。
路上一个行人也没看到,连会动的动物或是车辆都没有,只有风吹起落叶在地上打着漩,寂寥无比,整个城市都停摆了,仿佛变成一座荒城。
“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困惑不已,城市里的人呢。
母亲回答了你的疑问:“感染的人类身上有怪谈的力量。‘它’离开之后,会恢复正常。”
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母亲带你来到河边,让你站在岸上等待,她自己则一步步走进水中,直到整个人淹没在河里,不见踪影。
你有点紧张。
母亲很少在你面前展现她作为怪谈的一面——虽然在大部分人看来,她日常生活的相处就已经足够恐怖怪谈了。
你并不清楚她遵守着什么样的规则,会对人类做出什么举动,这次也没看出来,她不像宥光的能力那样明显又强大,也没有规则怪谈的恐怖骇人。
万一她遇到别的怪谈,敌不过呢?
胡思乱想的时候,河面上出现一个黑点,紧接着一颗头颅逐渐浮出水面,灰白的脸上漆黑阴冷的眼睛,长长的黑□□荡在水面上,如同水底深处要将人缠住、拖入水底永远掩埋的海草一般,茂密又富有诡异的生机。
随着头颅朝岸边靠近,身体才跟着一点点露出来。
恐怖值满分。
你对母亲的能力稍微放心了些。
看到她这么恐怖,你安心多了。
母亲浑身湿哒哒的,手里提着两只又细又长的手,交给了你。
那两只手足足有一米多长,有完整的手掌、手指、手腕、手肘、胳膊等等,胳膊再往上就什么也没有了。
你眉头紧皱,一张脸崩得像是有人欠你很多钱不还,打开行李箱,努力将湿淋淋滑腻腻还有股水臭味的两只手折起来塞进行李箱。
母亲接着带你又去了几处地方,到了地方之后,都让你站在原地等待,她去把将死怪谈僵直的身体带过来。
比如游乐园大摆锤上面笑得诡异的青蛙面具、宠物店里长着人脸的猫、以及潜伏在下水道里长着鼠尾的小人。
“足够了。”母亲提醒你,并拿走了一部分超市黑暗角落库存里的食物和生活用品。
你总算知道自己平时吃的用的是从哪来的了。
大概……母亲这样做,就算被超市的工作人员发现,他们也会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吧。
拉着行李箱回到家后,你把行李箱待在楼梯上,这样宥光出现就能直接拿到里面的怪谈了。
以往的相处中,你大概猜到宥光不能出现在楼道以外的地方。
站在楼道里,喊了宥光的名字好多声,也不见他出现。
你生怕他就这样消失,看着怀里的红皮球,想起第一次见到宥光时的模样,拿起红皮球,学着他的样子在楼道里拍皮球。
“嘭。”
皮球落在地上,响起第一声时,周围的光线忽然暗下好几个度。
有什么幽深无比的东西从四周浮现,窸窸窣窣地朝着你蔓延过来。
你察觉到不对,手上拍皮球的动作无法停下,好像有无形的力量控制着你,让你继续下去。
“嘭。”
落下的第二声响起,幽深的黑暗将你包围,似乎将你带到另一个未知空间。
“宝宝!”
隐约中,听到母亲的声音。
你想停下,你不想继续了,念头却控制不了身体。
“嘭!”
第三下。
周围的黑暗中晕开鲜血般浓郁粘稠的血色,隐约有“咕嘟、咕嘟”黏腻的冒泡声,有什么东西要从血色中冒出来……
你的手不受控制,机械地拍打着皮球,目光逐渐涣散,第四下时,球还在半空未落下,突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一把夺过红皮球。
包围着你的幽黑和血色陡然消散,你猛地回过神来,还没后怕,就被另一只苍白的手用力推了一把,摔回了原本所在的空间,倒在楼梯上,台阶硌得后背生疼。
你抬头,看到宥光惨白冷漠的脸上,对你瞪视的目光。
他好像很生气。
宥光张嘴要说什么,母亲出现在你旁边,将你拉起来护在身后,与他对峙。宥光绷直了嘴角,目光沉沉地看着母亲身后的你。
你看着他手里拿着红皮球,意识到刚才突然夺走红皮球的是宥光的手,推倒你,让你回到楼道里的也是宥光。
虽然这导致你摔了一跤,但你觉得宥光是在帮助你,刚才那种无法控制身体的可怕感觉还记忆犹新。
而母亲也是因为你才会和宥光对峙。
你需要做点什么,避免母亲和宥光矛盾升级。
“妈妈,我没事,跟宥光没关系,是他帮了我。”你拉住母亲,从她身后走出,把行李箱推到宥光面前。
他眼睛灰蒙蒙的,盖住了目光中许多冷意,却变得更像是盯住了猎物。
“宥光,这个是给你的。你一直不出现,我很担心你。”你顿了顿,感觉他还是在生气的样子,歉意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在楼梯上玩你的皮球,只是你一直不出现,我以为这样能让你出来……”
“没有下次。”宥光面无表情地说。
“绝对不会有下次!你放心好了。”你又不傻,蠢事怎么可能干第二次。
既然宥光愿意和你说话,就代表原谅你,原谅你那就是不生气。
你主动去拉他的手,把行李箱放在他手里,却发现他的指尖有点虚幻,看得见,摸起来却感觉到有一部分缺失。
你吓了一跳,缩了缩手。
宥光刚刚缓和点的脸色立马一沉,推开你的手,童声冷冷道:“别碰我。”
旋即拉着行李箱瞬间消失在楼道里。
你盯着自己的手指,回忆刚才的触感,他的手的确是缺失了一部分,希望那些将死的怪谈能派得上用场。
不过,被宥光凶了,你还是有点不开心,母亲摸着你的头顶安慰你,把你领回家。
红皮球被宥光拿走了,你没办法让母亲通过红皮球去感应宥光的情况,只能期盼他能撑过去。
就像期盼猫灵会躲藏得好好的一样。
夜晚到来,白天与黑夜交界时,你紧紧盯着天空,想搞清楚一件事。
那巨大无比的纸月亮是从地平线升起,还是直接出现在天空?
没用多少时间,你就知道了答案。
在黑暗降临的刹那,纸月亮从天空中凭空浮现,整个世界瞬间变得更加死寂。
面对巨大的纸月亮和它带来的死寂,你心里升起莫名的哀伤和孤独,有种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孤寂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你觉得脸上有点痒,伸手一摸,竟摸到满脸泪水。
你心情更难过了,把脸埋在沙发上呜呜哭泣,所有令人伤心绝望的回忆都在脑海中闪现。
哭着哭着,你想结束这一切,到厨房里拿出一把水果刀,坐在沙发上对着自己比划。
但你突然有点困了,眼皮子开始打架,年幼的身体产生强烈的生理反应,告诉你应该闭上眼睛好好睡觉。
你很难过,想再撑一会儿,至少先结束掉这孤独的一生,然而大脑已经开始进入睡眠……
“啪嗒!”
水果刀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双眼紧闭,脸颊贴在沙发垫上,身体蜷缩着,呼吸逐渐绵长——
又一天,你醒来看到地上那把水果刀的时候,先是呆了一下,紧接着想起昨晚的事情,摸着脖子和手腕后怕不已。
昨晚你的情绪绝对有问题,差点就冲动了,还好五岁孩子到点就犯困的生物钟拯救了你。
这件事你没有告诉母亲,你昨晚就待在纸月亮月光能够照耀到的地方,绝对不会有怪谈会在这时候对你下手,那么能够影响到你的,只有纸月亮了。
纸月亮是母亲的克星,把这件事告诉她不仅没有用处,还会让她更担心,万一因为担心你而从房间里跑出来,后果是你无法承受的。
母亲站在窗口,望着窗外。
窗外是明媚的阳光,她平时不喜欢阳光灿烂的日子,今天却反常地站在阳光下,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你啃着手里的鸡蛋和苹果,沉思什么时候才能获得“正当”的食物和生活用品。
首先排除让母亲去工作的可能性。
其次再排除幼儿园的你去工作的可能性。
看来这次思考是进行不下去了,你无奈地叹一口气。
站在窗口处的母亲突然说:“它离开了。”
“诶?”
你反应过来她指的是汐,也就是纸月亮,它离开了。
“嘟嘟——”
窗外,远处的街道上隐约传来汽车鸣笛声。
你连忙朝窗口奔去,果然看到窗外的街道上有车辆来往,还能看到零星几名行人。
有鸟类叽叽喳喳地叫声在附近响起。
往日觉得嘈杂的声音,竟让你听起来无比舒心,内心的阴霾立马被扫去大半。
“喵呜——”猫灵大叫着从床头柜里钻出来,抖了抖沾满灰尘的长毛。
“猫猫!”你惊喜地跑过去抱住它:“原来你躲在这里,我都没找到你!”
猫灵眯着眼睛舔你的头发,算是在给你整理毛发了。
“还不知道外面怎么样,应该很安全吧,我想去幼儿园看看,可以吗,妈妈?”幼儿园同学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母亲点了点头。
你重新整理好书包,背在背上,向母亲道别。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她出去的时间会变少。
打开门,你就看到门口端端正正摆放着一个红皮球。
你忍不住笑了笑。
看来宥光也没事。
你捡起红皮球装在书包里,朝着幼儿园的方向过去,路上看到第一次去幼儿园时问路的包子店铺。
店铺门口摆放着一层层冒着热气的蒸笼,老板还是那对中年夫妇,正忙着将蒸笼里的包子取出来,装给等待的客人。
一切好像真的恢复到了从前。
“早上好,阿姨!”你朝包子店老板娘问好。
包子店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后高声回你:“早,小朋友自己一个人去上学啊?”
你指了指旁边的猫灵:“猫猫送我。”
“哎哟。”包子店老板娘笑了:“真能干。”
“阿姨昨天怎么没卖包子啊?”你询问她,仔细看着她的反应。
“昨天?”包子店老板娘有些困惑,迟疑地说:“昨天我开店了吧……”
“小朋友,我们这店啊,一年四季都开着呢,全年无休!”她的丈夫接过话,对你说道。
“这样啊,那是我记错了,谢谢阿姨和叔叔。”
你离开包子铺,继续走向幼儿园。
包子铺里的人、包括和你交谈的老板娘,都很正常,没有奇怪的地方。
但她们忘记了前面两天的事情,却觉得自己那两天一直在做以前会做的事情。一路上,不管是行人和路过的车辆,都和平常没两样,你差点觉得前两天发生的事情是自己做了一个噩梦,误把它当做现实。
但不管是否被遗忘,发生过的事情依旧发生了,一切平静仅仅维持在表面,将表面的那层纸掀开,才能看见隐藏起来的阴暗。
街面上残留着让人费解的大块血迹、路灯被车辆大力撞击到变形、花坛边围聚的警察和一条条拉起的警戒线。
看热闹的人群被疏散,你踮起脚往警戒线里看,只看到花坛和地面上盖起来的白布,白布鼓起来,
“警官,出什么事了,发生凶案了吗?是不是有人被凶杀,那是尸体吧?死了几个人?”年轻男人扒拉着警戒线,不停询问。
他旁边跟着个抗摄像机的人,寸步不离。
“不要问了,能告诉你们的会告诉你们,不要在这里妨碍办案,赶紧散开。”
那人被驱赶,知道问不出什么,能拍的也拍过了,只好悻悻转身,四处张望,看能不能找到素材。
四处逡巡的目光恰巧与你对上。
年轻男人长得白净,戴着副黑框眼镜,目光在你身上一转,立马露出笑容凑过来。
你转身就走。
“诶,小朋友等等。”
你加快步伐。
“小朋友!”年轻男人几步就追上你,并拦在你面前,弯着腰对你露出笑脸:“别急着走嘛,哥哥是记者,想问你问题,你要是回答了,哥哥请你吃糖。”
他摸了摸裤兜,摸出两枚软姜糖,不由分说塞到你手里。
你只好说道:“我去幼儿园要迟到了。”
“不急,就耽误你一两分钟。”他半蹲下来,与你平视,用一种哄骗小孩的怪蜀黍语气问:“你应该住在附近吧,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那名扛着摄像机的人则对你拍照录像。
原来他是想从你嘴里探出点信息,如果没探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就回去随便编一编;如果探出有用的信息,那就更好了。
你表情古怪地看着他,这些人真的对前两天的事情完全没有一点印象吗?
年轻男人被你看得有些后背发毛,挪了挪脚跟,补充地说:“所有和平时不一样的事情都可以告诉哥哥。”
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句话问出口:“你真的不记得昨天发生什么了?”
年轻男人一愣,疑惑道:“昨天……我在整理笔记啊。”
“那前天呢?”
“前天在拍新闻吧。”他说着,不确定地回头看向身后扛着摄像机的人,后者点点头,确认了他的回答。
他们的反应证实了你的猜测,被规则怪谈影响的两天时间,普通人只会以为自己在做平时会做的事情。
“不对,不是我在问你问题吗,小朋友,应该你回答我。”年轻男人反应过来。
你没有回答他,反而意味不明地问:“前天,你们的摄像机有拍到东西吗?”
这里的监控还没有普及,通讯用的是座机和小灵通,你不清楚在规则怪谈的影响下,那些监控设备能否录下画面,但即便设备失灵、或是什么画面也没有拍到,也足够奇怪了吧。
不过这些事情不是幼儿园小朋友应该要考虑的,留给大人们自己操心吧。
你摇了摇头,没有再去想这些,绕过满脸问号的年轻男人,朝着幼儿园前进。
年轻男人与扛着摄像机的同事面面相觑。
“你听懂他在说什么了吗?”他困惑地问同事,后者摇摇头。
年轻男人自言自语地嘟囔:“真是个奇怪的小孩子。”
......
幼儿园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有小朋友、有家长、还有幼儿园老师,乱成一团。
你听到有女人在哭嚎。
琪琪老师站在人群里,你挤进人群走过去,不等你主动喊她,她就发现了你,朝你招手。
“宝宝,你先去教室里坐好,帮琪琪老师管理一下其他小朋友,让他们读课本,等老师回去,好不好?”
琪琪老师眉头紧皱,眉宇间写满烦躁,努力用温柔的口气吩咐你。
你看了一眼琪琪老师、幼儿园园长等人对面哭得不能自已的女人,点点头:“好。”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但你显然没办法留在这里看热闹。
教室里,大部分小朋友已经到了,正凑在窗口瞧外面的热闹,你拿起黑板擦用力拍了拍讲台,扑出大量粉尘。
小朋友们被拍打声吸引注意力。
“上课了,琪琪老师让大家拿出课本,从第五页的故事开始朗读。”
一部分小朋友听话地回到座位,拿出课本,另外一部分却觉得你也是小朋友,没有威慑力,不愿意听你的,依旧闹哄哄的。
见状,你拿出小本本,高声说:“不愿意朗读课本的同学都要被记名字,拿给琪琪老师看。”
随即看向那几名不听话的小朋友:“你们几个叫什么名字?”
几个捣乱的小朋友被问到名字,面面相觑,立马老老实实拿出课本,你领着所有人读了个开头,等他们读得整齐了,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周萌。”你戳了戳同桌,低声问:“你知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周萌停下朗读,眼珠子四周转了转,才做贼一样埋头小声说:“宝宝,你不会记我的名字吧?”
“……不会。”
“那就好。”周萌这才松了口气。“我知道,我们班里的晨阳不见了,他妈妈说晨阳是在幼儿园弄丢的,让老师把晨阳找回来。”
“晨阳?”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你很快想起,两天前在动物园里,第一次被规则怪谈变成规则守护者的人里面,就有一个叫晨阳的幼儿园小朋友。
在世人眼中,他失踪了。
但你知道,晨阳成为规则守护者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怪谈,也许早已在纸月亮的月光之下消散。
“不止是晨阳哦,还有几个幼儿园的同学也不见了,我们班里就有两个,还有一个小朋友的名字我不记得。他们爸爸妈妈都在幼儿园里哭闹,老师不准我们看。”
周萌非常严肃地告诉你大致的情况。
你突然发现,她不内向的时候还挺能收集情报的。
规则怪谈即便是只出现了一两天,就遇到纸月亮出现大规模清理怪谈,但造成的影响依旧不小。
表面上恢复正常的生活,就像摔碎过的瓷器,即便粘回原样,也会留下无数细小的孔洞。
规则怪谈也在你这里留下了一样东西——“规则”。
是破除规则后得到的残缺版“规则怪谈”。
因为成为了你的能力,你自然而然就明白“规则”的使用方法。
1.即便是指定规则者,也必须遵守规则。
2.所有规则必须围绕同一个核心,违背核心的规则无法成立。
3.规则内容不能刻意针对某一个人,或者是某一个队列。
4.规则成立将会影响现实。
5.最好在规则发展到第十条之前停止,否则规则不再可控,并且将诞生规则守护者。
大致的使用方法就是这样,而第五条使用方法的存在,让你不太想使用这个能力。
从怪谈身上夺取而来的能力,或多或少有些不太好的作用。
直到第二节课,琪琪老师才回到教室,外面热闹的人群散去大部分,只剩几个人还站在那里交谈。
“大家最近出门要小心,随时跟紧爸爸妈妈,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外面很危险,知不知道?”琪琪老师一回来就叮嘱大家。
“老师,我知道!是不是有人贩子拐卖小孩?”迪迪举起手高声问。
“对,所以千万要时刻记在心里。”
“老师,幼儿园里好几个小朋友失踪了,他们是不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另一个小朋友问得直白。
“老师们已经拜托警察叔叔去找失踪的小朋友了,他们不是在幼儿园里失踪的,你们不要太担心,也不能到处乱说哦。”
说完这些,琪琪老师才带着小朋友们开始上课。
放学后,你刚准备溜,被琪琪老师从后面一把抓住。
“宝宝,这两天很危险,不可以再让你一个人回家了!”
“我有猫猫接送。”你试图说服琪琪老师。
“不可以!总之不能一个人回家!”
“可是我妈妈很忙,很晚很晚才会下班。”
琪琪老师铁了心不放任你一个人,语气坚定地说:“那就等别的小朋友都被接走后,我送你回家。”
你无奈地坐在教室里,和琪琪老师目送小朋友们一个接一个被家长接走。
周萌坐在你旁边,跟着你一起叹气。
她的家长依旧是老样子,经常忙得让邻居来接送她,邻居会先去接自己家读小学的孩子,再来接周萌。
你抱着书包,一边用手盘装在包里的红皮球。
“宝宝,你带了皮球啊,我们拍皮球玩吧?”周萌指着红皮球说。
“诶?这个不能玩。”宥光肯定会生气。
“为什么?”
“这个……这个……”你不知道怎么解释,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对琪琪老师说:“琪琪老师,我哥来接我的话,你可以让我走了吧?”
“你哥哥?是上次在人行天桥上看到的叫宥光的小朋友吗?如果他来接你的话,虽然还是不太安全,但也不是不能接受……”琪琪老师思索着,上次见到的宥光小朋友年龄大概在读小学五年级左右了,带好五岁的弟弟肯定没问题。
——
【怪谈收录】
【规则怪谈】他们遵守规则,他们拥护规则,它们踏平一切违反规则之人,它们将规则视为圣言,将规则牢牢扣在每一个或沉默、或反抗的人身上。
规则是不可冒犯的!
注:不存在形体和生命力。
【纸月亮】名为汐,怪谈中的禁忌,如同满月般的存在。
汐的规律捉摸不透,没有怪谈知道汐会在哪一天出现,只知道,当怪谈力量达到某个顶峰时,很大概率会引来汐。
并且只有在吸收到足够多的怪谈后,汐才会离开。“我要在教室门口等,我哥不知道我在哪个教室里。”你向琪琪老师说完,抱着红皮球跑出教室。
琪琪老师连忙跟在后面,你之前趁她不注意跑掉过,她对你很警惕,看得很牢。
实际上你的确想趁机跑了,可惜没成功。
“宝宝,同样的方法不可能对我成功使用第二次!”琪琪老师从后面抓住你的书包。
你无奈,尴尬地手指抠着皮球试图狡辩:“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出来等宥光。”
“是吗?”
“是的!”你在教室旁边通往上一层楼的楼梯上坐下来。
“那好,我陪你一起在教室外面等。”琪琪老师坐到你旁边。
“喵~”见你从教室出来,围墙上的猫灵跑过来,在你身旁转悠,似乎奇怪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的猫猫真的每天都接你上下学诶。”琪琪老师看着猫灵惊叹道。
你不以为意:“它是最聪明的猫猫。”
“宝宝,你哥哥什么时候来?”
“……”你抱着红皮球,犹豫着要不要换个别的方法打消琪琪老师送你回家的想法。
你压根没考虑过宥光真的会在这时候出现。
“琪琪老师,我……”你正绞尽脑汁想撒谎躲过去,背后突然传来几声闷响。
“嘭、嘭、嘭……”
你回过头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楼梯上,他侧着身体,轻轻拍着一个……橙色的皮球?
“宥光!”你惊讶地喊出他的名字。
琪琪老师随着你的声音回头,诧异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宥光接住弹跳的皮球,侧头看向你。
你感觉周身空气瞬间像是下降了好几度,阴森森凉悠悠的,不过你已经习惯了,对此毫不在意,反而两三步爬上楼梯,站在宥光和琪琪老师中间,对琪琪老师说:“琪琪老师你赶紧回教室照顾其他小朋友吧,我哥来接我回家了,再见!”
琪琪老师往旁边挪了一步,想跟宥光打个招呼,并叮嘱一番,你连忙也往旁边挪动脚步,挡着琪琪老师,催促道:“周萌的家长这会还没来,肯定又是让邻居阿姨来接她,她心情不好,琪琪老师去安慰她吧,不用管我这边。”
正好此时有家长来接别的小朋友,琪琪老师就没有执着于要和宥光打招呼,回到教室和家长交谈了。
她走后,你忍不住问宥光:“宥光,你怎么来了?”
他目光转向你怀里的红皮球,语气平静:“你一直叫我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你忍不住露出笑脸,心里美滋滋的。
这么说来,在宥光心里,你已经是好朋友了吧。
“你的确帮了我大忙,谢谢你来接我回家,不然琪琪老师肯定不放我一个人离开,那我先回去……”
你打算向宥光道别,先回家,但话还没说完,宥光突然拉着你的手,迈出一梯台阶,转眼间,周围便换了一副景象,你从幼儿园的楼道里离开了。
彩灯闪耀的光刺得眼睛睁不开,等你适应周围的光线,再睁开眼,就看到熟悉的家门和楼道里你亲手装的彩灯。
宥光带着你从幼儿园回到了家门口。
他真的来接你回家了。
你多少有点受宠若惊,他突然对你这么好,你还挺不适应的,心里莫名发虚。
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道谢,宥光就离开了,直接从楼道里消失,你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只知道当你看向他所在的位置时,那里空空如也。
你无声地叹了口气。
想和怪谈做朋友,不容易啊,好在你在宥光这条道上,已经走过了最难的开头。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除了母亲、宥光和猫灵,你都没有遇到奇怪的事情。
纸月亮的出现带走了许多怪谈,这座城市的人类生活再次恢复平静,曾经规则怪谈留下的痕迹逐渐淡去,最终成为一卷卷档案被封存在普通人无法获知的古老档案室里。
在这期间,上次去幼儿园路上碰到的那名记者特意在你去幼儿园的路上等到你,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当然不会告诉他真相,他会不会相信怪谈的事情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你只有五岁,家里有个怪谈妈妈,家门口有个怪谈邻居,如果牵扯进大人的世界,会比较麻烦。
“小朋友,你上次问我,摄像机在那天有拍到东西吗,我回去后特意查看了那天的录像,全拍废了,没有一段是清晰的。”年轻的记者认真地对你说他查到的结果,他好像完全不介意你是小朋友的事情,大概是你当做某种神童或者怪胎了。
见你不接话,他继续说:“那天是四月二十三号,我查了很多当天的录像和监控,所有设备都在那天出问题,画面要么摇晃不止、要么模糊不清变成雪花噪点,总之什么都没有拍到,直到四月二十五号,所有设备拍下的画面才恢复正常,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这种事情不应该来问我这个小孩子。”你拒绝回答。
年轻记者有些激动,蹲在你面前,手扶在你肩膀上,严肃地说:“我去查监控的时候,警察听到我说要看那几天的监控,表现很古怪,他们像在顾虑什么东西,你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表情平静,完全不受他激动的状态影响。
“你肯定知道点什么!告诉我,我……”年轻记者想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给你买小汽车!”
你扯了扯嘴角,面露不屑:“幼稚。”
“凹凸曼!”
“我不相信光。”你面无表情。
“那你想要什么?”年轻记者感觉自己发掘大新闻的热血和激动都被你浇灭许多。
你本来不想再理会他,但听到这句话时,忽然想起你的确需要很多东西。
其中一样,是钱。
你需要赚钱。
不能一直依赖母亲带食物和生活用品回来。
而且……你要升小学了,学费是个问题,读幼儿园的事情不知道母亲怎么解决的,但想来不是用正常人类的手段。
“我只是个小朋友,这种事你找别人问吧。”虽然需要钱,但你拒绝了年轻记者。
怪谈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让记者放到新闻上啊!日子一天天过去,你度过了暑假,借了琪琪老师很多书看,每次看书都会搬着小椅子坐到楼道里,偶尔宥光会出现,你拉着他一起看书,他从不拒绝,但你也不清楚他有没有在认真看书。
你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赚钱方法,就要读小学了。
好消息是,星辰幼儿园有直升小学,叫星辰小学,距离幼儿园不远,而且是义务教育,你只要缴纳书本钱就能去上学。
母亲上次给你的零花钱用来缴纳书本费,绰绰有余。
小学班级里,几乎有大半同学是幼儿园的同学,你们互相之间很熟悉,仅仅是换了个环境上课。
和你关系最好的同学都在,周萌、陈媛媛、王迪。
唯独让你头疼的是,你的名字在小学生里都格外显眼。
你的同学们时不时就会问:
“宝宝,你为什么叫宝宝啊,这是你的大名吗?”
“我爸爸妈妈在家里也这么叫我哦~”
“宝宝可以当男孩子的名字吗,会不会不太威武啊……”
也许你得有个正式点的名字了,今天回家就去找母亲取名。
学校里的小学生最近很流行交换玩偶玩具,你们班上也不例外,老师对此事乐见其成,认为这样做能让班上的同学们快速熟悉起来,融入集体,甚至主动提出,班上每个人都要参与,第二天带玩偶来班级里交换。
放学后,小学老师没有像幼儿园琪琪老师一定要把你留在教室里,等待家长来接,你可以直接从学校离开。
和猫灵去商店买了一个毛绒绒的兔子玩偶用于明天参与班级活动后,你回家等着母亲。
晚上九点半,母亲回来了。
你上小学之后,她回家的时间经常变得很晚,这是最晚的一次。
母亲微微低头,长发挡住大半张脸,她缓缓踱着步走进来,浑身散发着阴郁让人不想靠近的气息。
比起以前,母亲如今的样子看起来越发像个人类了,即便她阴翳沉默,但现在在普通人眼里看来,是属于人类范畴之内的存在。
这种变化你不知是好是坏,猫灵以前只是不接近母亲,如今走动间却刻意绕开母亲所在的位置。
似乎在猫灵眼里,她变得更可怕了。
你顾不得提出取名字的要求,凑上去问:“妈妈,怎么回来这么晚?”
母亲关门的动作顿了顿,身体保持着背过身关门的姿势,脑袋一点点转过来,与身体之间的角度几乎有150°,面向你。
她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你,嘴唇微张,却迟迟没有声音。
你的皮肤表面顿时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寒毛直竖。
“妈妈?”你强行忽略身体的恐惧,拉住她没有放在门把手上的另一只手。
没有温度,但不再冰冷。
就像……摸到了一具没有体温、没有皮肤弹性的尸体。
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母亲嘴巴又张大了些,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像卡带了一样。
她目光直勾勾盯着你,阴冷可怖,眼球像是要从眼眶里冲出来,充满恶意。她的嘴越张越大,将脸扯得变形。
诡异的气息从她身上涌出,将你包围,即便是脸被大张的嘴扯得变形,她依旧牢牢盯着你。
“妈妈!”你意识到不对,将恐惧抛在脑后,紧紧拉住她的手。
恍然间,你突然从她那张被嘴扯得变形的脸上,看到另外一张陌生的脸,像男人、又像女人,满满的恶意与狰狞。
霎时间,你被某种奇怪的力量纠缠,周遭的世界伸出无数黑暗触须,你的目光只要触碰到那些黑暗触须,它们便像是发现了你,蜂蛹袭来,要将你连同身体和精神,一寸寸淹没,拖进无边的黑暗深渊。
但只要你不去看它们,目光紧盯着母亲的背影,无处不在的触须就会恢复平和,在周围缓缓游移,只等着你目光再一次将其触发。
你无法控制地陷入沉默,静静地看着母亲的背影。
“……宝……宝……”母亲大张的嘴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像有人掐着她的脖子,又像是有人在与她争夺着某种东西。
你想回应她,身体却选择了沉默。
母亲反手握住了你的手,起初没什么力气,后来握得越来越紧,几乎变成了掐,手掌疼痛不已。
你陷入莫名的沉默,身体可以活动,你没有甩开母亲的手,忍耐着,等待着。
此时你所拥有的能力根本派不上用场,因为对方是你的母亲,而你全然不知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时间过去了不知多久,那些黑暗触须一点点攀上你的手脚,将你紧紧缠住,无法逃脱。
“啊——!!”
你突然听到尖厉的惨叫声,那声音像是有好几个声音混杂在一起,有男有女,发出消亡前最后一声哀嚎,不甘、怨愤、痛苦……
一只瘦弱惨白的手从黑暗中探了出来,扯掉一簇簇缠绕着你的黑暗触须,动作僵硬却又迅速地将你周围的黑暗触须清理一空。
你能清楚感受到,那股纠缠着你的奇怪力量随着清理的动作迅速削弱,但始终存在,它还纠缠着你,用不了多久,它还会再次出现。
“宝宝。”母亲的声音将你唤醒。
你看到她恢复常态,俯身,双手捧着你的脸,阴沉的脸上出现担忧。
她的手,和最后清理黑暗触须的手,同样瘦弱,同样惨白。
那只手,就是她的。
你张了张嘴,问:“妈妈,你没事了吗?”
话一出口,你才听到自己的声音虚弱得可怕。
“没事了。”她语气幽幽:“是我太心急,否则……连累宝宝了。”
她拉起你的右手,就是这只手刚才被她反握住,手上布满了乌紫的印子,轻轻一碰就钻心的疼。
“妈妈带你去看医生。”母亲带着你出门了。
出门的时候,你看到宥光,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道里,目光古怪地看着你和母亲。
你没有在意,只当他发现了母亲刚才的异常,听到些响动就来了。
“晚上好,宥光。”你朝他打招呼。
宥光没回应,你已经习惯了,拉着母亲绕过他,朝楼下走去。
已经走过去好几步,宥光忽然在身后叫住你。
“宝宝。”
你回头疑惑地望着他。
“你……”他迟疑半晌,才说剩下的话:“不要出事。”
虽然觉得奇怪,但就当做是他的祝福了:“会的。”
宥光最后又看了母亲一眼,从楼道消失。
......
街道上。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人世喧嚣,路上行人来往。
母亲阴沉的模样偶尔会引起旁人侧目,但更多的是毫不在意。
街道上各色灯光亮起,商铺里偶尔有人来往,饭店坐着吃饭喝酒的客人,遛狗的行人、饭后拿着蒲扇散步的老大爷、亲昵交谈的情侣……
而牵着你走在大街上的母亲,又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存在,与周围的生活气息这四个字可以说是毫不相干,充满割裂感。
你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但你对这一刻的感觉眷恋无比。
清凉的晚风扑在脸上,你微微眯起眼睛,任由母亲拉着你穿行在人群中。
“妈妈,你有没有给我取个新名字的想法?”
“宝宝……不喜欢吗?”母亲低声问。
你认真地和她讲道理:“喜欢,就是不太适合当大名,我是男孩子,长大就不能让别人叫宝宝了。”
母亲陷入沉默,良久没有回话,你抬头看她,便看到她沉思的表情。
她大概在给你想新名字。
你决定帮她一起想,问道:“妈妈姓什么?”
母亲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语气平静地说:“姓什么……想不起来了。”
关于母亲的事情,你总是了解得太少。
“取名字的事情不着急,可以慢慢想。”你没有对她所有事追根究底地问。
谈话间,你们走到了医院门口。
这么看来,家里的位置很不错,学校、医院,都离得不远,只是不知道什么缘故,只有你和母亲住在那栋楼里,其他房子是空房。
你不认为仅仅是母亲的原因。
在医院挂了号,拿了张挂号单,你要到外科医生那里去检查右手并上药,往里走右拐的第一间诊室就到了。
刚踏入外科诊室,一个熟悉的、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
他的头发比上次更稀疏了。
中年男人原本低着头翻病例单,听到声音便抬起头来,瞬间瞪大双眼从椅子上弹起来,整个人连带着椅子朝后仰摔下去,“噼里啪啦”一阵响,伴随着他的惨叫或者是尖叫的声音。
“……叔叔,你没事吧?”你没想到会这么巧,出来看病都能遇到前两次母亲抓回家给你看病的外科医生。
为什么总是他?
“为什么是我?求求你不要再找我了……”中年男人看着站在门口的母亲,不敢从地上爬起来,只敢颤抖着问。
“我说了多少遍,我是……”
“外科医生。”你打断他的话,并抢先说出他要说的话。
你坐到桌子面前,拿出挂号单,平静地说:“叔叔,我是来看病的,看外科。”
中年男人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心里路程,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迟疑了好几分钟,才拿起挂号单,抖着手给你看病。
好在他虽然害怕,手还是稳的,顺利地给你的右手上药,用石膏在手上包了一层,让你脖子上挂着绷带,不能活动右手。
“谢谢叔叔。”包扎完,你向他道谢,交了费用随着母亲离开医院。
临走之前,你无意间看到中年男人在后面鬼鬼祟祟偷看你和母亲的身影,或许是母亲现在没有以前那么骇人,让他胆子大了许多,敢容纳一些好奇心了。
你多看了两眼医生信息墙,看到中年男人的名字是两个字:钟锐。
回家的路上,你终究没忍住,询问母亲今晚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那副模样,这是你必须知道的事情。
“处理掉了一些被我制造出来的存在。”母亲说得轻描淡写,低头看向你,语气都变得温柔:“放任不管的话,会发展越来越多。它前阵子才来清理过,暂时不会来。即便是我制造出来的,发展太多也会对宝宝不利。”
你一愣,没想到还有你的原因。
“你会有危险吗?”这是你最先想到的问题。
母亲安慰你:“没事的。”
“你制造出来的存在是什么?”
母亲顿了顿,才说:“不知道。”
你不知道该怎么问了,那股奇怪的力量还纠缠着你,只是暂时被母亲清理干净了。
“宝宝,每天都要来找我,你被侵入了。”母亲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不想让你变成被我制造出来的存在。”
你听明白了后半句话,丝丝麻麻的冷意像是要浸进骨子里。
无边的恐惧从心底升起,不论如何也压制不住。
被母亲,盯上了……
......
你做了一整晚的噩梦,醒来记不清梦了些什么,只觉得疲惫不堪。
母亲坐在床边盯着你,看你入睡,看你沉眠,再看你苏醒。
往日已经习惯的事情,今天却怎么样都觉得难受。
你知道母亲对你没有恶意。
即便是作为怪谈的她所拥有的能力,已经纠缠上你。
“妈妈,早上好。”
“早上好,宝宝。”
“我去上学了,再见!”
“今天早点回来。”母亲第一次像个再寻常不过的母亲,叮嘱你早点回家,却并非是因为担心外面的世界对你有危险。
你点点头,提着兔子玩偶前往学校。
到学校的时候还很早,教室里只有两三个人,教室后排,专门为交换玩偶清理出来的桌面上,静静躺着一只棕色小熊,不知道是谁的玩具,交换还没开始,就被放在了那个位置。陆陆续续到达学校的同学们和老师看到你右手缠着绷带挂在脖子上,对你表达了慰问,问你怎么受伤了,你只说不小心磕到手。
上午最后一节课,老师让班上所有同学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玩偶玩具,放在教室后排的交换区上面,如果碰到喜欢的玩偶,可以向玩偶的主人提出交换三天。
规则是不可以损坏、遗失别人的玩偶,要对别人的东西好好爱惜。
也许老师觉得这件事对一年级小学生很有教育意义。
活动很顺利,所有人都把自己带来的玩偶放在交换区桌面上,带来的玩偶有大有小,各种材质和颜色,甚至还有很明显是家长连夜赶工做出来的布娃娃,丑是丑了点,但反而因为外形奇特,很吸引目光。
你也把兔子玩偶放到交换区。
孩子们选择喜欢的玩偶,互相交换,有个后脑勺留着一小撮长发扎成辫子的男孩喜欢兔子玩偶,向你提出交换玩具,腼腆地低着头一直捏手指头。
你记得他叫段寅,以前也读星辰幼儿园,只不过在另一个班级里,升小学才和你分到同班。
“可以,你的玩偶呢?”你答应和段寅交换。
你不认为自己需要玩偶,因此随便段寅的玩偶是什么都无所谓。
段寅指向交换桌上一个金色卷发、穿着红裙摆的洋娃娃:“这个是我的,你喜欢吗?”
你沉默了。
班里很多女孩子都想换这个洋娃娃,结果竟要落到你手里了吗。
段寅满脸期待地看着你,眼睛黑亮水润,你实在难以拒绝一个小孩子真诚的请求,他只是想跟你换兔子玩偶而已。
“……嗯。”你艰难点头,段寅兴高采烈地拿起洋娃娃和兔子玩偶,洋娃娃塞进你怀里,兔子玩偶抱在自己怀里。
“我会好好照顾它的!”段寅认真地保证。
直到最后,交换区的桌面上,那只棕色小熊依旧孤零零地躺着。
并非没有人喜欢它,而是找不到它的主人。
“小熊是哪位同学带来的呀?”老师问。
同学们纷纷摇头,没有人认领。
“那就让小熊待在这里吧,等小熊主人想起来再把它带走。”
见每位同学都拿着玩偶,棕色小熊是多出来的,老师没有在意,再次叮嘱大家要爱惜别人的玩偶后,就离开了。
午饭是在学校食堂里吃的,味美价廉,有荤有素,只是你啃鸡腿的时候,发现门牙有些松动。
仔细算算,你快六岁了,到了换牙的年龄,因为不知道自己具体生日,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满六岁。
下午上课,你个子偏高,坐在后排位置,老师在讲台上讲课,你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看你。
但回头看去时,后面的同学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盯着你。
对于奇怪的事情,你已经有些经验了,不禁将视线落在交换区的棕色小熊身上。
会是它的缘故吗?
“宝宝,你在干嘛呢?”
因为频频回头,你被老师点名。
你不想被老师批评,说:“老师,我想上厕所。”
“上厕所要举手报告,下次要记得,去吧。”
你去了一趟厕所,回到教室继续上课时,那种被目光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等到下课,你立马看向交换区——棕色小熊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这期间同学们都在上课,没有人有机会拿走它。
果然有问题。
但你在教室里环顾一圈,没看到棕色小熊,不知道它去哪里了。
直到放学,你才再次见到它。
它被后桌身材比较壮实的男同学捧在怀里,后桌同学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对着小熊嘀嘀咕咕地说着听不清的话语。
你扫了一眼后桌同学桌上的课本,上面写的名字是赵成。
“赵成。”你喊了他一声。“小熊怎么在你这里?”
赵成抬头,解释道:“不是我拿的,上节课下课的时候它掉在我座位
“不是。”
“哦。”
你提醒道:“你把它放回去吧,不能带回家。”
怪谈可不是能轻易招惹的存在。
赵成不肯:“又不是你的东西,你不要管。”
陈媛媛正好背着书包路过,闻言停下脚步,双手叉腰,替你打抱不平:“赵成,那也不是你的东西,是别人的,你不可以带回家!”
“那你让小熊的主人来找我要啊。”赵成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一手抱着小熊,一手提着书包就往外跑。
陈媛媛气得跺脚,咬牙道:“俗人!”
你收拾好书包,拍拍陈媛媛的肩膀,安慰她:“媛媛,世外高人都要修身养性,你不要生气。”
陈媛媛深呼吸一口气:“你说的对,我以后要出家当和尚,不能和这些俗人一般见识。宝宝,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我的内心很平静。”
“你当和尚很合适诶,要不我们以后一起去当和尚吧,妈妈说我爸爸当和尚去了,所以我才见不着他,以后长大去和尚庙就能看到他了。”陈媛媛一脸认真。
你想起来在幼儿园的时候,陈媛媛被怪谈缠上,当时你和周萌找到她,只看到她母亲在场,倒是没见到她的父亲。
不清楚陈媛媛家庭是什么状况,你没有细问,只是回应说:“我不想当和尚,但如果你当和尚了,我可以去看望你。”
“好吧。”陈媛媛有些失望地嘟着嘴:“我回家了,拜拜。”
“拜拜。”
家门口,你埋着头上楼,思绪还在学校的棕色小熊上面,自从纸月亮事件之后,这还是你第一次在外面遇到怪谈,再加上昨晚母亲的事情……总觉得,纸月亮清洗后造成的局面,已经过去了。
怪谈会不断新生,时间一长,又变得活跃起来。
你拥有了能力,却无法应对每一个怪谈,更多怪谈的存在本身就让你摸不着头脑,能自保就好,别谈去破除了。
赵成的事情,你提醒过了,没能力管。
你长叹一口气,安慰自己,尊重他人命运。
低头在楼梯上走着走着,你突然觉得不对劲,眼前站着一个人,从你的角度只看到一双灰色运动鞋。
顺着往上看去,暗红色的衣服、惨白的皮肤、精致立体的下颌线、没有血色的嘴唇……以及因为角度掩盖在阴影中的上半张脸。
眼前突然冒出个人,你吓了一跳,很快反应过来:“宥光?”
“嗯。”他应了一声,向下踏出一步,离你更近些,被阴影遮住的上半张脸也被彩灯照亮,露出全貌。
你有些意外,宥光很少在楼道里等你,通常是你找他,他才会出现。
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你的疑惑全摆在脸上,宥光主动说:“带你去个地方。”
他朝你伸出手。
你握住他的手,一边问:“什么地方?”
他不答话,握紧你的手,拉向他所站的位置,你顺着他的力道踏出一步,周围景象顷刻间换成另一方天地。
你和宥光的衣角飞了起来,风将短发吹得四处偏倒,从密闭的楼道突然转移到呼啸的风中,你差点没站稳,紧紧靠着宥光才避免摔倒。
“阿嚏——!”你狠狠打了个喷嚏。
风很大,带走了身上的热量,宥光身体散发着冰冷,只是靠着他站着,凉意几乎要钻进你心里。
宥光转动了下身体,刮到你身上的风顿时小了许多,大部分风都被他用身体挡住了。
你看向周围,晃眼间,竟以为自己站在天穹之上,周围是广阔的、飘着红霞的天空,远方山峰旁一枚散发着橘红色光晕的落日缓缓滑下,周围的云朵被映衬出层次丰富的色彩,蓝、红、黄、紫、黄、青、颜色柔美鲜明,绚烂无比。
你看得入了神,良久才回过神来,看向自己脚下。
山峰之巅,不知谁修了几阶石梯。你被宥光带到荒无人烟的高山顶峰了。
这里的落日彩霞很美,风景漂亮,空气也很好……但是宥光为什么突然带你来这种地方?
你不理解,甚至有点冷,眼巴巴望着宥光,希望他能给你一个答案。
也许是你的视线太强烈,宥光侧头看过来。
阴冷黑沉的目光总让你有一种他会从山顶把你推下去的错觉。
如果他知道你此刻的想法,指不定真会这么干。
“还难过吗?”宥光站在身侧,低声问你。
风很大,将他的声音吹散,轻飘飘的,比以往柔和许多。
“不难过啊。”你茫然不解,他为什么会觉得你在难过?
宥光沉默片刻,就在你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突然说:“我可以带你逃走。”
“什么?”你搞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怀疑自己听错了。
宥光牵着你的手握紧,黑沉的目光将你锁定,眼瞳里没有半分光彩,稚嫩的声音阴冷,语气却异常坚定:“不要变成怪谈,我带你离开你母亲,去任何我能去往的地方。”
你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怔愣住。
他好像对母亲产生了误会。
“不会让她找到你。”
“她盯上你了。”
今天宥光的话格外多,一句接着一句,听得你晕乎乎的。
不过也算是明白过来他今天的异常举动是因为母亲,昨晚母亲身上怪谈的力量缠上了你,即便这不是母亲的意愿,这股力量暂时没有办法解除,但在宥光看来,却是母亲终于对身为人类的你下手了。
放学回家的时候,你正好在楼道里边走边叹气,他大概觉得,被信任的母亲窥视让你极为难过,才特意带你到山顶看日落,缓解心情。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先带你离开家附近,母亲就不会轻易找到你,无法阻止你逃离。
宥光不想让你被母亲变成怪谈。
变成和他一样的怪谈。
暖橘色的落日余晖下,宥光身上笼罩着一层去不掉的阴霾和黑暗,阳光像是刻意避开了他。
令人恐惧的怪谈,人类中禁忌般的存在,让你产生信赖和温暖。
你看到他站在深渊里,妄想成为照亮你的光。
这一切源于你害怕这个世界繁多的怪谈,想多找几个靠山,于是向宥光发送好友请求。
这个决定简直正确无比,你庆幸当初胆子够大,多交朋友真的会多条路。
“宥光,你对我太好了。”你无比真诚地说。
宥光抿了抿唇,原本与你对视的目光看向落日。
“你以后就是我亲兄弟!”你松开握着宥光的左手,并张开手臂,扑过去狠狠地给宥光一个拥抱。
你太感动了!
感动到完全忘记上一次拥抱宥光时他的反应。
这一次,宥光没有伸手抵住你的额头,但他后退两步,躲开了你的拥抱,你脚下失去平衡,右手缠着绷带挂在脖子上,不能动弹。
你眼睁睁看着宥光后退,眼睁睁看着石梯地面离你越来越近,右手想动,动不了,张开的左臂收不回来……
“嘭!”
你脸朝下,实打实摔在地上。
摔倒前的最后一刻,你看到宥光那张阴冷的脸上露出惊讶,以及他试图扶住你却因为太迟而僵在半空的手。
痛……
你趴在地上,许久没有动弹。
“……宝宝?”宥光迟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平时都是语气平静毫无波澜,此时倒是多了情绪,声音听起来像个人类男孩了。
“嘶……”
你倒吸一口凉气,左手撑地从石阶上艰难爬起来。
满嘴腥甜,你“呸”了一口,吐出一包血水……和一颗牙。
牙?
你一惊,朝嘴里摸去,摸到门牙有一处空缺,空缺大小和地上的牙刚好吻合。
你把牙摔掉了!
好尴尬!
好丢人!
好痛!
你一动不动地维持坐在石阶上的动作,因为太丢人太尴尬而僵住。
就算是才满六岁的小孩子,也要面子的啊!更何况你一直觉得自己内里年龄不止六岁。
以后再也不要去拥抱宥光了,引以为戒!
宥光也愣住了,看着你一嘴血,再看看地上的血和牙齿,从来没有过的情绪出现在他脸上。
他蹲下来与你齐平,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犹犹豫豫地开口:“宝宝,你……”
“你……”
你觉得更尴尬了,欲哭无泪,表面却若无其事地说:“没系。”
结果一开口牙齿就漏风,想说没事变成了没系,你连忙闭嘴,做好了用嘴唇遮住上排牙的准备,才继续说:“我换牙期,这颗牙齿早就松动了,正要拔掉,不然以后会龅牙,现在省事了。”
明明今天中午吃饭才发现门牙松动的……
你的辩解把自己说服了,不再觉得尴尬,边说边看宥光的反应。
宥光睁大了眼睛看你那颗缺失的门牙,驱散了阴冷,显出几分稚气。
但他这么认真盯着你缺失的门牙,让你觉得尴尬又回来了,飞快伸手挡住他的眼睛。
“别看了。”
宥光嘴唇动了动,小声问:“你吐血了,不会死掉吧?”
“换牙齿而已,我之后还有很多牙齿要换,这只是第一颗。”
你说完,把背上的书包拿到胸前,打开书包拉链拿纸巾擦嘴,无意中把和段寅交换的洋娃娃带了出来,红裙摆格外显眼,你连忙把洋娃娃塞回书包,拉好拉链。
“我带你走,想去什么样的地方?”
宥光再次朝你伸手。
你摇摇头:“我不逃,母亲不会把我变成怪谈,昨晚的事是意外。”
宥光皱了皱眉:“意外?”
他看起来不太相信母亲在你身上做的事情是意外。
“对。”
见宥光还是不信,你补充道:“就像你和我刚才发生的意外。”
宥光立马沉默了。
过了一会,才偏过头闷闷地说:“我没想伤害你。”
“我知道,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我一直相信你。”你牵着他的手,并抬起来,示意他可以带你离开。
按照他的猜想带你逃离,或是按照你的意愿带你回家。
“也想要你相信我。”
宥光看着你们互相握住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几分钟后,才拉着你一起踏上石阶。周围的景象在一瞬间转变。
你闭上眼,再睁开时,楼道里的彩灯有些刺眼。
宥光选择相信你,尊重你的意愿,把你送回家。
他离开得和出现时一样突然,等你适应周围的光线后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你并不在意,对着空无一人的楼道说了句“再见”,就跑回家。
打开门,刚踏进房子,就有垂落的什么丝线落在脸上、脖子上,凉丝丝的,有点痒。
你抬起头,对上一张掩盖在长发中、倒吊着、灰败死白的脸,那双黑洞般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你。
森冷的声音从她口中吐出:“宝宝,去哪了?”
你额头上冒出大量冷汗,神经瞬间紧绷,过了十来秒才缓过神来,无奈地问:“妈妈,为什么要趴在墙上?”
母亲四肢扭曲,身体颠倒趴在门沿最上方的墙上,长长的黑发垂落下来,你只要一进门,就会碰到她的头发。
她从未回家这么早过,这是头一次,却没想到会用这样的方式迎接你回家。
母亲朝前探出头,看向门外楼道的位置。
楼道里除了彩灯,什么也没有,但你明白她在看谁,想起宥光先前带你离开的举动,你紧张起来,母亲多半是察觉到什么,才会做出异常反应。
你如今信赖依靠的两个存在,可别因为你打起来了!
“妈妈,刚才宥光带我去看彩霞,特别漂亮。”你率先坦诚地说道。
并补充了一句:“我想下次带妈妈一起去!”
母亲看向楼道的目光缓缓转到你身上,注视良久,就在你以为她并不打算就此揭过宥光带你离开的事情时,她突然开口:“你的牙齿……”
她两三下从墙上以诡异的姿势爬动下来,没有温度的手指掀开你的嘴皮,速度快得惊人。
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母亲强行观察摔掉的门牙了。
“他欺负你了?”母亲语气轻幽,如同爆发前的平静。
“宥光没有欺负我,是我开始换牙了。”你忍着说话漏风的感觉,飞快回答,生怕慢一步母亲就冲出去找宥光的麻烦。
母亲呆了呆,嘴里喃喃道:“……换牙……”
这对她来说似乎是个全新的知识点。
你趁机转移话题:“妈妈,今天回来得好早。”
“嗯,要清理你身上的力量。在你身上蔓延得很慢,明天再看看。”
“原来是这样。”
那股缠上你的奇怪力量虽然一直能够感受到,但被母亲清理过一次之后,存在感并不高,这倒是个好消息。
能作为人类生活下去的话,你也不想轻易变成怪谈。
宥光阻止你变成怪谈,一定有他的道理。
第二天。
在学校的时候,你尽量不说话,极力掩盖缺了颗门牙的事情。
想想你现在的形象就觉得难过,右手挂在脖子上,嘴里缺颗大门牙……算了,这都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因为棕色小熊,你特意关注后桌赵成的状态,他表面上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无论干什么都要带上那只棕色小熊,下课和别的同学一起玩会带上、上厕所带上、中午去食堂也要带上,形影不离。
“赵成,我带了弹珠,咱们一起玩呗。”课间,一名男同学来找赵成,他和赵成是朋友,经常下课一起玩,此时摊开手心,手里躺着四五个不同颜色的玻璃弹珠。
“好啊,我们打输赢,要是我输了,先跟你欠着弹珠,回家拿了明天再给你。”
“可以啊。”
两人看上教室后排的空荡,准备弹弹珠玩,赵成同样不忘带上棕色小熊,边玩边放到自己旁边。
这时,你拒绝了周萌和陈媛媛邀请你一起跳皮筋的活动,百无聊赖地看赵成两人玩弹珠。
玩着玩着,男同学无意中走到棕色小熊旁边,因为被棕色小熊挡住弹珠的路线,随手拿起棕色小熊放到一旁。
却没想到,这个举动瞬间将赵成点炸,黑白分明的眼睛蒙上一层淡红色,怒气冲冲地问:“你干什么!”
同时上前推男同学一把,吼道:“不许你动它!”
男同学被推得趔趄,莫名其妙又委屈地说:“它挡住我了,我把它拿到旁边,你干嘛这样?”
“它是我最好的朋友,谁都不许碰!”赵成非常愤怒。
两人的动静把教室里所有同学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静静围观两人。
男同学被赵成的态度吓到,隔了一分钟才低着头去捡地上的弹珠,口中小声嘀咕:“凶什么凶,谁愿意跟你玩,只能跟玩偶做好朋友。”
直到放学,都没人碰和赵成形影不离的棕色小熊,也没再出什么事。
你回家后,打开门第一个看到的依旧是母亲,她没像昨天那样倒爬在墙上,正常多了,伸手在你身周虚虚抓几下,你隐约看到有黑暗的触须挣扎扭动,被她清理掉了,自身倒是没有太大感觉。
又一天过去,你去得早,教室里只来了八个同学,你闲着没事在作业本上写写画画,赵成出现在教室里的时候,把你吓了一大跳。
他那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被两枚黑色纽扣取代了。教室里几名同学全都盯着赵成看,但也只是多看了几眼,就将头转到一边,不再关注。
赵成若无其事地坐自己的位置上,手指放在课桌里,全神贯注摆弄着什么,纽扣做的眼睛在光线下反光,像是在看课桌里,又像是在与你对视。
纽扣眼睛僵直无比,不会动,不会眨眼,如同最简陋玩偶上缝制的眼睛。赵成身体其他部位却和往常一样灵动,他嘴里小声嘟囔着在说什么,说话的间隙还会换气,鼻子轻轻呼吸着,眉毛也会皱起、上扬。
僵直和灵动组合在他脸上,说不出的怪异可怖。
你避开目光,没有直接看他,怕他也在看你。
难道同学们没有发现赵成的纽扣眼睛吗?那之前为什么要盯着赵成。
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来了,你找到喜欢凹凸曼的彭迪,低声问:“迪迪,你看到赵成了吗?”
彭迪刚到,闻言放下书包,环视四周,指向赵成所在的位置:“他不是在那吗?你座位后面。”
“对,你有没有觉得他有哪里奇怪?”你追问。
“唔……确实很奇怪诶。”彭迪顿了顿,指向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睛变成纽扣了,跟我们不太一样,我不喜欢纽扣眼睛,你喜欢吗?”
彭迪的语气平淡到诡异。
多么惊悚的一件事,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平平无奇,好像这世界本该这样,本就该有人的眼睛会变成纽扣。
你感到后背阵阵发麻,但表面上只是平静地说:“第一次见到纽扣眼睛,我也不喜欢。”
教室里所有人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仿佛这是平静又寻常的一天。
“哇等等!”彭迪语气突然变得震惊、夸张,他那双单眼皮小眼睛艰难地睁圆了,看着你的嘴大喊:“宝宝,你门牙没了!!”
你在努力避免同学看到你的牙齿,却还是被彭迪发现,立马闭紧嘴巴。
但已经迟了。
彭迪的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教室,所有同学都听到了。
他们顿时朝你围过来,七嘴八舌,好奇地盯着你的嘴。
“门牙没了?痛不痛呀?”
“宝宝,你牙齿怎么没有了?”
“你可以张开嘴巴给我看看吗?我姐姐也换牙齿了哦,两颗门牙都没了,下课我可以带你去看我姐姐的牙齿。”
“你是不是开始换牙齿了?我妈妈说每个小朋友都会换掉所有的牙齿,我还没有开始换。”
“让我们看看牙好不好?”
面对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你勉为其难张开嘴,让他们看缺失的门牙。
最让你感到难受的是,赵成也是围过来的一员,他紧紧抱着棕色小熊,纽扣做的眼睛不知道好奇还是恶意地面对你……消失的门牙。
赵成突然凑得更近了些,他脸上两只黑色的纽扣在眼前放大了,你连忙后退半步,却听到他指着你的牙说:“长出一点点牙齿了,好小!”
彭迪在旁边震惊脸:“真的有!”
一群同学发出惊叹声,好像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默默闭上嘴。
“宝宝,你掉的那颗牙齿去哪里了?”
“……不见了。”
“好吧。”没看到掉落的牙齿,同学们都有些失望,陆续走开了。
上课铃声响起,你回到座位,坐在赵成前面,不知道他是否在注视着你,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明明应该感到害怕,脑海中却不断出现他指着你牙齿惊叹的画面。
上课的时候,赵成被老师注意到,点名起来回答问题,赵成没能回答出来,老师让他坐下,赵成却突然变得慌张无比,不停地看向课桌抽屉里,同时伸手进去翻找。
“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
他从低声喃喃自语,变成大声怒吼,将课桌抽屉里所有东西都扔出来,书本散落一地。喘着粗气用黑色纽扣做的眼睛死死盯着空空如也的抽屉。
讲台上,老师满脸疑惑,教室里的同学们沉默地看着赵成。
“谁把它抢走了!?”赵成抬起头来,恶狠狠的扫视周围的每一位同学,无法表达情绪的纽扣眼睛显露出别样的疯狂。
“是不是你?”他突然盯上你,表情狰狞。
你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中枪了,可能是距离他太近的缘故,表情镇定地摇头说:“没有人碰过你的桌子。”
他又看向同桌,同桌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到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赵成纽扣做的圆眼睛随着脸上的表情一起变得扭曲,他愤怒地拍桌子,高声怒吼:“骗子,骗子!我要把你找出来,骗子!!”
他怒气冲冲地离开座位,在教室里巡视,视线从每一名同学和桌椅上扫过。
教室里,除了赵成的脚步声和喘着粗气的声音,其他人沉默得连空气都感到紧张。
赵成却完全不受影响,他的眼里已经看不到其他事物,只剩下要找到丢失物的执念。
“……赵成,你怎么了?”老师小心翼翼地问。
“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告诉老师,老师和同学们帮你一起找。”
他对老师的话充耳不闻。
他已经听不进去任何别的声音了,只是不停地在桌椅之间逡巡,注视每一个人。
“宝宝。”老师避开赵成的行走路线,在你诧异的目光下喊你的名字,低声说:“你胆子大,去找隔壁班上课的老师,让她带校长过来,我在这里看着赵成,保护其他同学。”
大概是你刚才出声回答赵成,让老师觉得你胆子大。
你点头表示同意,老师拍拍你的肩膀:“悄悄跑出去,别让赵成发现了,快去吧。”
她可能以为赵成精神上出问题了,怕刺激到赵成。
你弯着腰,偷偷摸摸从教室后门溜出去,隔壁老师正在上课,你敲了下门,将老师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后,立马说明来意。
绑着马尾辫的语文老师皱了皱眉,叮嘱同学们好好复习,小跑出教室,偷偷往你所在的班级后门张望了一眼,确定你说的是事实,连忙将你拉到旁边走廊楼梯处,摸出小灵通给校长打电话。
打完校长电话,她又给在办公室的老师打电话,让帮忙查赵成的家庭电话和住址,让通知家长。
你百无聊赖站在旁边,猜测赵成在找什么东西,会是那只棕色小熊玩偶吗?
为什么他口里喊着骗子,谁骗了他。
“叮叮。”微弱的清脆响声吸引了你的注意力,你朝发出声音的楼道看过去——穿着红衣服的男孩站在灰暗的楼梯上,安静地俯视你。
他的手放在扶梯上,手指轻轻敲着铁质扶手,刚才你听到的“叮叮”声,就是他手指敲扶手发出来的。
声音不大,背过身去打电话的老师完全没有注意到。
你睁大了眼睛,露出大大的笑脸,无声地喊他的名字。
宥光——宥光站在楼梯上,朝你伸出手。
对这个动作你已经熟悉了,他让你过去,牵住他的手,他将带你离开这儿。
他察觉到你身边出现了怪谈,怪谈的目标并不是你,他却赶来了。
在成为好朋友之后,他越发值得信赖。
不过你现在不能离开,摇摇头,小声说:“我还在上课,不能逃课。”
“同学,你在和谁说话?”老师刚好打完电话,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先看了看你,顺着你的视线看向楼道。
楼道里没有人。
宥光在她看过去的同时,消失了。
老师眉头紧皱,她总觉得刚才楼道里是有人的。
你拉着老师的衣角,把她注意力转到你身上:“是我在自言自语,老师,我害怕。”
“别怕,老师会处理这件事的。”老师蹲下来,拍着你的手背安抚你。
她耐心、负责任,三十来岁,是一名好老师。
也是个非常正常的普通人类。
你试探地问:“老师,你喜欢纽扣眼睛吗?”
“纽扣眼睛?”老师诧异地说:“你是说毛茸玩具上的纽扣眼睛吗?”
“不是,是赵成的眼睛,被黑色纽扣替代的眼睛。”
老师不理解地看着你,脸上维持着一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假装听懂了的尴尬。
这样的反应,让你产生一种割裂感。
你所在的班级里不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除了你,所有人都对赵成的纽扣眼睛表现如常,但在班里之外,隔壁班的老师却知道“人类不可能拥有纽扣眼睛”。
是怪谈的能力,将人类的认知蒙蔽,由此接受荒诞的事情。
没有将所有人的认知都蒙蔽,说明这中间有一个媒介。
“老师,我们回教室偷偷看看情况吧。”你主动提议。
“也好,校长和教导主任马上就到,我去看着点,你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跑。”
老师顺着走廊,前往你所在的一年级二班,你等她走了几步,默默跟上去。
小孩子偶尔忘记叮嘱很正常嘛。
老师没有直接进入教室,站在后门偷偷往里面张望,教室里很安静,和你离开时没有区别,赵成在课桌之间不断走动,寻找什么东西,表情越来越愤怒扭曲。
看了大概三五分钟,你小声问:“老师,你喜欢纽扣眼睛吗?”
老师吓了一跳,你看到她手臂上的汗毛直接竖起来,回头看见是你,才拍着胸口喘气,语气严厉地小声问:“不是让你在走廊待着吗?”
你无辜地睁大眼睛。
老师拿你这种小学生没办法,叹了口气,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不管喜不喜欢纽扣眼睛,我们都不能歧视其他同学。”
她已经被怪谈蒙蔽认知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你仔细回想,刚才那三五分钟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老师唯一做的事情,只是看到了赵成而已。
和老师第一次在教室后门匆匆看了赵成一眼不同,这次她应该看到了赵成的正面——那对纽扣眼睛。
这对纽扣眼睛就是怪谈屏蔽认知的媒介。
你对怪谈的了解又加深了,但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并没有什么用。
校长和教导主任匆匆赶来,他们是跑来的,额头上冒出细汗,气喘吁吁。凑在你和老师旁边,一起躲在后门观察赵成,四个脑袋从教室后门门框旁边探出去。
教室里的老师和部分同学早就发现你们偷看,同学们悄悄对你们指指点点,被教室里的老师叮嘱要安静。
校长踮着脚走进教室,试探赵成的反应,赵成没有理会,他就跟在赵成身后,柔声问:“同学,你在找什么呢?”
“同学,发生什么事了,你说出来,我给你解决。”
赵成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怒吼:“是你!你把我最好的朋友藏起来了!”
黑色纽扣上出现不规则的红色,像是有鲜血流进去。
校长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但赵成举动再怎么诡异,在他面前也只是个身高仅到自己腰部的小朋友,他很快镇定下来,轻声问:“我不知道你好朋友是谁啊?”
赵成暴怒的脸色逐渐变化,变得悲伤绝望,他无力地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双手抱着腿,呜呜哭泣起来。
“呜呜……骗子……骗子……我的眼睛……呜呜呜……”
这话……什么意思。
他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眼睛变成纽扣了?
一股名为恐惧的寒意悄然透进你心里。
“纽扣眼睛没什么呀,很漂亮,很特别,像我就特别喜欢,我做梦都想有一双纽扣眼睛,你……”校长蹲下来安慰赵成。
你越听越觉得窒息,不想再听,正好下课铃声响起,你退到一旁的走廊,望着走廊外晴朗的天空。
几朵白云飘在湛蓝的天空上,随着风缓缓游走。
许多小学生跑到操场上,趁着课间活动,有去小卖部买零食的、有两三个人绷起皮筋做游戏的、还有小男孩不知道在干什么,扯着外套在空地上疯狂转圈的……
十分钟后,上课铃声响起,赵成的父母也焦急赶到学校,把哭泣不止的赵成带走。
老师出来,让一年级二班的同学继续上课,你又回到教室,老师解释说,赵成心情不好,所以行为举止有些异常,已经被父母带回去休息了,没有大碍。
你不知道缠上赵成的怪谈是否还在学校,它没有注视你,你感觉不到它。
上午放学后,你和迪迪、媛媛、周萌结伴奔向食堂,你的右手不能动,迪迪帮你打饭,你犹豫着打什么饭菜才能不影响咀嚼。
鸡腿可以用手撕着吃,用不上门牙,带骨头的鸡肉块不行。
土豆丝不要,会卡在缺口,感觉怪怪的。
大块的藕片吃不了。
白菜粉丝可以吃。
苹果啃不了。
“我要鸡腿、白菜、米饭,还有米汤。”
打完饭,和朋友们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周萌突然神秘兮兮地说:“我下午上课,在座位
“什么东西呀?”陈媛媛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米汤,好奇地问。
周萌眉飞色舞,声音极小:“那只棕色小熊玩偶!”
陈媛媛惊讶地问:“昨天被赵成带回家那个?”
“对啊,就是那只!”
迪迪戳着米饭,不解地问:“赵成都不让别人碰小熊,他座位在教室后面,你坐在教室前面,小熊怎么会跑到你座位
“真的,我没骗你们!”周萌提高了声音,食堂里有其他同学看过来,她连忙缩了缩脑袋,小声补充:“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座位
你咽下鸡腿肉,连忙问:“然后呢,你捡了吗?”
“没有,”周萌撇撇嘴,“我才不捡。”
她看了你一眼,说:“我感觉小熊怪怪的,跟在幼儿园那次有点像,不敢碰它。”你对周萌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做得好,觉得不对劲的东西别碰。”
“嘻嘻。”周萌受到夸奖,眼睛笑成两道月牙,开心得刨了两大口饭。
她接触过怪谈,甚至差点因此消失,被从怪谈手里夺回来后,竟然能够感受到怪谈了。
“怎么回事啊?”陈媛媛和彭迪茫然地看着你,不明白你和周萌在说什么。
你压低声音,问:“你们知不知道赵成在找什么?”
“不知道。”陈媛媛摇头。
彭迪眼珠子转了转,惊讶地问:“他不会在找小熊吧?”
“很有可能哦,你们看到小熊的话,不要去捡,当做没看到好了。”
“为什么不直接把小熊给赵成?他好像特别喜欢。”彭迪问。
你示意三人朝你聚拢,四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你才小声说:“因为小熊会跑,它是活的。”
三人个个瞪大眼睛,嘴巴张圆了,表达不可思议。
“真的吗?”
“竟然是活的!”
“那它会不会说话?”
你严肃地警告三人:“千万不能捡,赵成那么生气,它肯定对赵成做了坏事。”
见三人若有所思,面露害怕。你坐正身体,撕下一大块鸡腿肉放进嘴里,吃得飞快。
下午快放学的时候,男同桌凑过来,以一种警告的口气对你说:“小心棕色小熊,它会控制你的身体!”
你有些惊讶,问:“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棕色小熊又做了什么吗。
男同桌回道:“我听段寅说的。”
“段寅怎么知道这个?”
段寅是那名和你交换玩偶的同学,也是你书包里洋娃娃的拥有者。
男同桌仔细想了想:“好像是陈媛媛告诉他的。”
“……好吧。”
陈媛媛也是从你这里听到的消息。没想到流言的起始点源自于你,只是不知道中间哪一个环节不对,传成了这样。
不过也算好事,同学们对棕色小熊警惕性高,就不会轻易碰它。
然而第二天,课间活动时,你和彭迪站在二楼走廊上吹风,看到操场有一名男孩在走动,他低着头,怀里紧紧抱着棕色小熊。
棕色小熊又出现了。
那名男孩不是一年级二班的,和你不在同一个班级,很陌生。
原本你只是多看了几眼,但看着看着,你发现不对。
男孩的嘴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缝合线,用棕黑色针线缝在原本嘴巴的部位,拉出长长的曲线,几乎要与左右两侧的耳朵相连。
像蜈蚣攀在脸上,又像将两瓣皮肉强行缝合起来的手术伤疤。
似乎察觉到你的视线,男孩停下脚步,朝着你的方向缓缓抬头。
那条缝合线随之清晰显露出来,越发狰狞。
他的眼睛灵活地转动,周围气息逐渐凝滞,目光犹如实质,朝你逼近。
那种即将被锁定的感觉,让你感到心慌,在男孩与你对视的前一刻,你猛地蹲下,让走廊的围栏挡住你,阻隔男孩的视线。
“你怎么了?”彭迪一边问,一边疑惑地顺着你刚才视线所看的地方望去。
“哎呀妈呀!”
他惊叫一声,不顾其他同学诧异的目光,连忙跟你一样蹲下来,躲在围栏后面,满脸惊慌。
你本来还有点心有余悸,见他这反应,不解地问:“你怕什么?”
面对怪谈,清醒的人才会感到害怕,彭迪反应怎么这么大。
彭迪拍着胸口,神色夸张:“小熊在那个人手里!小熊出现了,它会做坏事,那个人被它控制住了!”
你表情古怪:“被控制?”
“对啊,大家都这么说,赵成就是被小熊控制了!”彭迪满脸写着认真。
即便他是最早知道关于小熊可怕传闻的一批人,也还是会相信后面添油加醋在人群中传播的流言。
你语塞,见识到了三人成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大概也不需要解释。
你所在的班级,一年级二班,所有同学都听过“加料版小熊玩偶的可怕传闻”,没人敢碰小熊,于是这只怪谈跑到其他班级去了。
中午有一节体育课,班上的同学们都很开心,因为这一节体育课,体育老师难得的没有“生病、身体不舒服”为原因请假,让数学或者语文老师代课。体育课跑步结束后,可以在操场上随意活动,还能提前去食堂里吃饭。
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你们集合,他皮肤有点黑,留着寸板,在有些微凉的天气里,别人长衣长裤,只有他穿着短袖。
“保持队列站五分钟。”
体育老师说完,看了眼时间,在队列里走来走去,检查学生站姿。
你站得笔直,隐约闻到后方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味,肚子饿得咕咕叫。
最近饿得越来越快,吃得也越来越多。
即便学校里有怪谈的存在,也无法阻止你每天惦记中午吃什么。
大鸡腿配白米饭就很好,食堂有时候会做时鲜蔬菜,你全都喜欢吃,比如西红柿炒蛋、豆角烧茄子、酥脆小黄鱼、土豆炖牛肉、猪肉炖粉条……
“想什么呢?口水流出来了。”旁边响起体育老师的声音。
你一惊,正要伸手去摸嘴角,听到周围同学对着前面发出哄笑声,才发现原来流口水的是彭迪。
“吸溜……”彭迪用力吸了下嘴,还伸手擦了擦。
他比你矮一些,站在你前面,你的角度能看到他红透的耳朵。
体育老师看了一圈小学生们,严肃道:“笑什么笑,好好站着。”
小学生们立马安静下来。
体育老师非常有威慑力。
站了不知道有几分钟,体育老师时不时低头看手表,操场另一个方向出现两个人,朝着低年级教学楼一路小跑。
你们上体育课,正好在教学楼前面的操场。
那两个人跑近了,竟是昨天才见过的校长和教导主任,他们脸色不大好,额头上全是汗。
又出事了?
体育老师凑过去询问情况,校长上气不接下气地朝他摆摆手,指了指楼上的教室,直接从楼道里跑上去了。
他指着的位置有些模糊,但的确指向二楼。
二楼都是一年级的学生,从一班到四班。
体育老师犹豫了一下,朝你们喊道:“解散,操场上自由活动,不要乱跑!”
便跟着校长和教导主任跑上楼了。
“老师干嘛去了?”
“他们要做什么啊?”
同学们议论纷纷。
你看着楼道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去食堂吃饭,你快饿扁了。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老师上课的时候即便不会和你们明说,也会用告诫的口吻多少透露一些信息。
而且你相信你的朋友们“打探情报”的能力,她们可是能让整个班级都对“小熊传闻”深信不疑的存在。
这里重点点名陈媛媛。吃完午饭,下午的美术课被班主任挤占了,用来开临时班会。
一年级二班的班主任是数学老师,一名四十多岁的女性,她留着短发,表情总是很严肃,班上的同学都怕她。
小学生的班会多是安全教育课,这节也不例外。
“我们这次要说的问题,已经叮嘱过很多次了,不仅是我在说,你们的家长也天天在和你们说,但就算念得你们耳朵起茧子,我今天还是要再说一遍。”
班主任上来就直奔主题:“不要相信陌生人,任何陌生人说的话都不要相信。今天我在这里跟你说的,不止是陌生大人,还有陌生的小朋友。
不要因为陌生小朋友跟你们一样大,就放下戒心,去和人家做好朋友,你连人家家庭住址、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在哪个地方上学,什么都不知道,人家伤害你了,骗你了,你上哪里去找?”
“你们想想,如果陌生小朋友和人贩子是一起的,人贩子指使陌生小朋友来找你们玩,和你们做朋友,跟你们说‘我知道一个特别好玩的地方,我们一起去吧’,把你们往偏僻的地方带,你们跟着一起去,到地方就被人贩子抓起来,卖到山里面,找不到爸爸妈妈,饭也吃不饱,天天饿肚子。”
班主任说得严厉,底下的小学生听得也是脸色逐渐惶恐。
见达到效果,班主任趁热打铁,又叮嘱了几句,突然话锋一转,说:“昨天赵成的事情你们都知道吧?”
“知道。”同学们纷纷回应。
“赵成就是被骗了,才认识一两天,跟别人当好朋友,他好朋友骗了他之后,拍拍屁股跑了,找不着人。还好赵成人没事。不止是他,隔壁一年级三班的胡丙也是被好朋友骗了,整个人精神不好,受到很大的打击,你们……”
班主任说到这里,看到你举起右手,下巴点了点你的方向,示意你有什么问题可以说了。
你站起来问:“老师,赵成和胡丙的好朋友骗了他们什么啊?”
她严肃的表情微顿,沉思片刻,才回答你:“具体骗了什么我没了解,但肯定是对赵成和胡丙很重要的东西。你别打岔,我们的重点是不能相信陌生人。”
“哦。”你只好坐下。
班主任讲了十来分钟注意安全的事项,回到讲台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语气缓和许多:“六一儿童节快到了,学校当天会组织节目表演,你们想不想看?”
小学生们顿时兴奋起来,大喊道:“想!”
“那你们想不想上舞台表演啊?”班主任难得露出微笑。
小学生们熄了声,睁着大眼睛支支吾吾望着她。
读幼儿园的时候,他们过六一儿童节都是吃吃喝喝玩玩就过去了,怎么成为小学生后还得表演节目?
“学校会组织一部分节目,但另一部分节目得同学们参与,每个班级都得准备一个节目,有兴趣可以到音乐老师那里报名,下节就是他的课,他会详细跟你们说一下。”
班主任说完,让你们安静自习,心满意足地拎着保温杯走了。
“咦,我都不会才艺,我不要去报名,你呢?”同桌小声问你。
你小声回他:“不强制的话我也不去。”
“嘿嘿,咱们俩就在
你也笑了笑,把已经好得差不多的右手从绷带里拿出来,取出家庭作业,趁这个时间飞快写完,同桌也在写,时不时看你一眼,对你写作业的速度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
“宝宝,你作业写得好快,我每次回家都要写到天黑。”
你安慰他:“你不要分心做别的,写起来就快了。”
写作业是门技术活。
这节课下课后,你跑到前排座位找陈媛媛,她正埋在作业本上捏着橡皮擦使劲擦掉写错的字。
“媛媛。”
她抬头看你。
“你可不可以去帮我问问,今天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不是一年级三班的胡丙出事了?”
“好啊,但是我这道题一直做不出来……”陈媛媛苦恼地抓着头发。
你凑过去一看。
作业本上:9+7-8=?
“这道题答案是8。”
“为什么是8啊?”
“因为9加7等于16,16减8就等于8。”这种小学生题目对你来说毫无压力。
但陈媛媛脸上的表情却越发茫然,眼睛仿佛变成了蚊香眼:“我还是不太懂……”
周萌见你们两人凑到一起说话,走过来看了看,非常有底气地说:“我来教你。”
她竖起自己和陈媛媛的手指头,让陈媛媛按照题目一根一根地数手指,陈媛媛数完手指,心满意足地理解了这道数学题。
她高兴地扔下作业,拉着周萌跑出教室,帮你打听“情报”去了。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两人才匆忙跑回教室,回到座位上,陈媛媛回头看着你,扬了扬作业本,又将头转回去了。
你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音乐老师提着小音响进教室,他是名二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人,头发梳理得很有型,抹了不少发胶。
他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教你们唱歌时也很温柔,班上很多同学都非常喜欢上音乐课。
他慢吞吞放下音响和书本,面带微笑看着学生们,声音温润:“同学们好,班主任应该和你们说过六一儿童节每个班级都要准备节目的事情了吧?”
“有想参加节目的同学吗?举个手让我看看。”
举手的小学生寥寥无几。
你们班的同学都挺低调。
音乐老师点点头,示意举手的同学可以放下手了,脸上笑容加大,温和道:“有很多同学对参加节目不太热情啊,但是老师已经决定好,这次咱们全班同学要一起参与节目,每个人都必须参加,不能缺席。”
不少同学目光突然呆滞地看着他,他没忍住,哈哈笑了两声,连忙手握成拳头抵在唇前,掩饰地咳了几下。
“咳咳……我打算教你们跳舞,到时候班上所有同学都要上台一起表演,所以需要好好排练一下,以后体育课、美术课、音乐课都暂时用来排练。”
“先让大家熟悉一下舞蹈音乐。”音乐老师开始调试他的小音响,给你们播放音乐。
欢快的音乐在教室里响起。
“宝宝。”
“宝宝!”
和你隔着一个空位的女同学突然小声喊你。
你疑惑地看过去,她朝你伸手,递给你一个纸团,并且语速飞快地说:“陈媛媛给你的。”
纸团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原来陈媛媛刚才是要给你传纸条的意思。
打开纸团,上面写的是文字加拼音的组合。
【上午是三班的胡bǐng出事了,和赵成一yàng,他爸爸妈妈已jīng把他带回家了。】
你始终觉得,在操场上看到的那名没有嘴的男孩就是胡丙,这件事和小熊脱不了干系。
音乐老师讲了一些关于跳舞的知识,表示下次上课再教你们排练跳舞,今天的课程就全部结束了。
放学后,你和猫灵走在路上,思索着六一儿童节送宥光什么礼物好。
就算是怪谈,他也是小孩子啊。
小孩子就该过儿童节。
皮球不能送得太频繁,否则就没有意义了。
思来想去,你都没什么好主意,回到家里,母亲清理了你身上因为被缠住不断滋生出来的力量。
“宝宝,张嘴。”她俯身,看着你缺失的门牙。
新的门牙冒出一个明显的白色小尖尖。
母亲若有所思,看向你其他牙齿,低声问:“所有牙齿都会掉光吗?”
“都会换掉。”你觉得她用词有些不对,听着心里毛毛的,试图纠正。
母亲不说话了,盯着你的牙齿,像个雕像一动不动。
你却站不住,想起宥光,便和母亲说:“妈妈,我想去找宥光玩。”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去吧。”
你打开门,来到彩灯常亮的楼道里,站在楼梯上喊:“宥光,你在吗?出来玩呀!”
喊了几声,他都没出来。
去哪里了?
你疑惑,准备转身回家,等会再来看看。
不料刚一转身,额头撞在一堵冰冷有弹性的“墙”上。
“哎哟!”你捂住头,抬头一看。
是宥光。
他不知道在你背后站了多久,你一回头就撞在他胸口上。
宥光嘴角翘起,森冷的脸上露出得逞的表情。
他是故意的。
幼稚鬼。
你决定反击,往前一步,站在和宥光同一台阶上,站直了身体,伸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两下,又用自己的高度去比宥光。
比起幼儿园的时候,你已经长高许多了,即便宥光站在高你一级的台阶上,你也只是撞到他胸口。
现在站在同一高度,他只比你高半个头。
你一直在长高,而宥光没有,你们身高的差距逐渐变小,等到明年……
“宥光,我很快就会比你高了。”你露出得意灿烂的笑容。
宥光翘起的嘴角立马被抚平,目光幽幽地侧头看你。
你笑得越发开心,露出豁口的牙齿都不在意。
作为小孩子,真的很在意被好朋友超过身高这件事,尤其是好朋友还表现得这么欠揍。
于是宥光别过脸不理你,身影变淡,缓缓消失。
“诶等一下,不要走。”你连忙拉住宥光的手。“我有话跟你说。”
“六一儿童节要到了,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宥光定定地看了你一眼,扒拉开你的手,直接消失了。
你隐隐约约地,好像听到他“哼”了一声。
“宥光,宥光!”
你怎么喊,他都不肯再出现。
怪谈小孩真是不经逗啊。
尴尬地摸了摸脑门,你只好先回家。
......
新的一天,学校里又出事了。
事情发生的很早,还在读早自习的时候,三年级一名女同学趴在桌子上,老师怎么喊她都没反应,直到老师意识到不对,才发现她心跳早已停止。
你们学校旁边就有警察局,在报警和拨打急救电话后,警察来得更快。
老师让你们待在教室里,好好读课本,但你没办法再坐下去。
这件事和小熊有关系吗?
“小熊可怕传闻”已经传遍了一年级,二年级的学生也有所听闻,他们不会去碰莫名出现的玩偶,但更高年级的学生对此怎么看待,并不清楚。
以你目前的能力,对抗怪谈都难,更别说想救下别人。一直以来你都安慰自己能力不足,只是个一年级的小学生,没办法做更多事情。但越来越糟糕的事情发生,还是让你很难受。
三年级在四楼,你借口肚子疼要去上厕所,跑去了四楼。
四楼的学生都被赶到操场上去了,只有警察、校长、和老师在。
你偷偷摸摸跑到教室外面,从窗户往里看,警察和老师等人都在教室后面,一名八岁左右的女孩子躺在地上,紧紧闭着眼睛,脸色灰败得可怕。
警察检查尸体后,面色凝重,问:“什么时候发现死亡的?”
“早读的时候,就十分钟前。我怎么叫都没反应,一碰她身上,一点体温都没有,凉得吓人,也没探到呼吸……”地中海的中年老师不停在裤子上擦手心冒出的汗。
他咽了咽口水,神色有点犹豫,欲言又止。
警察问:“想起什么了?说出来。”
旁边的校长也满头大汗地催促他:“有什么事情你都说出来,该咱们学校承担的责任,学校都会承担,绝不推卸,但孩子是猝死还是其他意外,总得给家长一个交代。”
中年老师吞吞吐吐地说:“当时我就觉得不对……以前我家里老人去世,人刚死的时候,身上还有体温,体温是慢慢散去的,不会那么凉,但她……我记得清楚,她今天上学还迟到了几分钟,当时……当时她脸色就不对,我让她赶紧进来,还问了她身体是不是不舒服,她说……”
“说什么?”
“她说,心口空荡荡的,还问我特别奇怪的问题,说心脏可以给别人吗,人没有心脏会不会死。”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心脏不能给别人,人没有心脏就死掉了。她当时特别紧张,说最好的朋友问她要心脏,承诺会和她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她就同意了,问我能不能反悔。我让她赶紧回座位读课文,不要胡思乱想。结果……没过几分钟,我发现她趴在桌子上,想叫她起来,接下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
周围人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小孩子的确会有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但他们也懂分寸,这类问题可能会问爸妈,但不会问老师。
教室里围着尸体的人只是觉得很奇怪。
教室外偷听的你,却感到阵阵毛骨悚然。
如果这件事还是和小熊有关,那么……眼睛、嘴巴、心脏,它接下来还会要什么?
“这件事先不要外传,家长问就说死因还在调查。”警察嘱咐完,打了通电话,听意思是让人把女孩尸体带回去检查。
挂电话的时候,随意观察了一下四周,进而发现教室窗口外面探出一颗小学生的脑袋。
那颗小学生脑袋是你的。
被发现了。
你瞪大眼,头一缩,贴着墙根拔腿就跑。
被逮到肯定会被好几个老师轮番批评的!说不定还会在星期一的升旗仪式后,把你拎到台上去,当着全校点名批评后罚站,从此成为小学生和高年级里的大名人。
太可怕了。
所以说,一年级的小学生真的很难办啊。
你年龄太小,身高有限,教室里不管是哪一个大人,想追上你都很容易。
你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楼梯,一边跑一边喊:“宥光!宥光救命!”
现在只能求助于他了。
跑得太快,在楼梯上往下跑的时候,你有时候一步一阶,有时候一步两阶三阶,这已经是你的极限,但步子却越迈越大,已经收不回来了。
眼看着你就要踩空滚下去,一只苍白的手从旁边探出来,揪住你衣服后领,把你从腾空状态拉回楼梯上。
是宥光,他及时赶到,皱着眉看你。
万幸,你需要的时候,他总是能听到。
大人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楼道,来不及解释,你抱紧宥光的胳膊,语速飞快:“快快快走!”
宥光拉着你,在楼梯上迈出一步。
从楼梯上消失的那一刻,你隐约看到听到某个大人疑惑的声音:“不见了……小孩子这么能跑?”
...
“呼……呼……呼……”你瘫在不知名的某处楼梯上,像破风箱一样喘气。
心跳得飞快,惊吓值满分。
有的时候,生活里的事情真是比怪谈还要可怕。
刚才其实可以使用“忘记”的能力,但教室里有七、八个大人,都使用一次“忘记”的话,不知道会有多大的消耗,如果体力不够,谁知道会不会透支身体,你还是小孩子呢,以后想身高长到一米八,万一因为透支身体而长不高,哭都哭不出来。
宥光在一旁冷眼看着你喘气,语气冰冷:“我再晚一步,你所有牙齿都要摔掉。”
你忍不住摸了摸嘴,感到害怕。
已经摔掉一颗牙了,剩下的牙齿你希望它们脱落的时候能够温和点。
见宥光一副生气的样子,你笑着说好话:“还好有你在,来得太及时了,不然我肯定一颗牙齿都不剩,像个没牙的老爷爷。”
宥光别开脸,不想看你。
但他的神色缓和了些许。
你见他没那么生气了,连忙乘胜追击,问:“你喜欢什么,我想送你儿童节礼物。”
“我不是儿童。”
你好奇地问:“那你几岁了?”
宥光的年龄,你一直是以他体型猜测的,但显然怪谈和人类不一样。
宥光沉默片刻,才说:“不记得。”
“以前的事情,都一样,不记得,不用记。”
这让你不知道说什么好,往深了询问不好,安慰也不对,天被聊死了。
宥光不说自己喜欢什么,送礼物这事得你自己自力更生。
稍微休息了几分钟,你让宥光送你回学校,你是借口肚子痛跑出来的,还得回去上课。
回到教室里的时候,你发现赵成回学校了,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部位还是那对黑色纽扣,纽扣染上了血迹一样的鲜红,周围的同学有些怕他,都特意避开他。
上课的时候,班主任进来宣布学校放假三天,也没说什么原因。
但肯定和三年级学生的死亡有关。
同学们高兴地收拾书包走人,段寅拿着兔子玩偶来问你,要不要继续交换几天,他很喜欢兔子玩偶。你答应了,只好让金发洋娃娃在你书包里再待几天。
你边收拾书包,边打量后桌赵成,低声问他:“赵成,你不是要回家休息几天吗?”
他缓缓转动脑袋,那双纽扣眼睛一点点对着你,折射出诡异的光。
“我要找到它……”
“谁?”你只是试探,没想到他真的会回答。
赵成表情呆滞,嘴里喃喃说:“找到它,我的好朋友。”
“背弃诺言的好朋友,一辈子的好朋友……我要把它带走,永远……”
声音忽高忽低,听不真切。
你皱了皱眉,他看起来不太正常,但在你的感觉里,还是人类,不是怪谈。
赵成突然起身,朝教室外走去。
他没带书包。
你跟了上去,隐隐觉得,这一切该结束了。
他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缓慢前行,然后是四楼。
他进了一间教室,在里面四处打转,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这里是四楼,三年级所在的那一层,而这间教室的隔壁,是女生死亡的教室。
你以为教室里应该没有学生停留才对,三年级的学生更早被老师疏散。
但教室的角落里,站着一名背对你们的男学生。
他的背影有些眼熟。
你没有靠近,等他转过身来,一点点露出面容……
一张血红的脸!
你吓了一跳,忍不住后退两步,稍做镇定后才看清楚,那是一张下半张脸不断滴落鲜血的脸,几乎和耳朵相连的缝合线将他下半张脸横着缝起来,代替了嘴的存在,他此时正一开一合努力张开“嘴”,皮肉被扯得裂开,才因此流出鲜血。
是一年级三班的胡丙,也是你昨天在操场上看到的那名男孩。
他昨天就被带回家了,不知道怎么出现在学校教室里的。
胡丙的注意力不在你身上,挪动着脚步,和赵成一样,在教室里打转,寻找某种东西。
这让你恐惧减少许多,注意到胡丙“嘴巴”一开一合是在说话。
声音有种形容不出来的古怪。
“就在附近,我感受到了……”
“别躲了,我要找到你了,我的好朋友。”
“我看见你了哦……”
你现在教室门口,看着赵成和胡丙在教室里寻找。
他们应该在找棕色小熊。
小熊会在这间教室里吗?
你看得出神,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背后……怪怪的。
猛地回头,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站着一个人。
是一名八岁左右的女学生,她比你高出一个头,脸色灰败得可怕,睁开的双眼泛着白,如同死鱼的眼睛,微微鼓出来。
她面无表情地站着,没有看你,又好像在看你。
周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臭味。
像肉开始变质的气味。
她的脸你很熟悉,不久前才看到过,当时她躺在冷冰冰的地上,闭着眼睛。
当时她是一具不会动的尸体。
你狠狠打了个寒颤,往旁边连退几步。
但愿她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退开了,你才看清楚,她的左胸腔有一个洞,那里面空落落的,原本应该存在的心脏不翼而飞。
她没有理会你,在你让开路之后,也走进教室,游荡寻找着。
他们始终没找到小熊。
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赵成、胡丙、那名女学生,都忽然抬头看向你。
你察觉到什么,低头看向脚边。
一只棕色小熊静静躺在你脚边,你没察觉到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小熊在你眼里变得很可爱,你突然很想把它捡起来,就像嘴馋肚子饿却没钱的时候,在地上看到一百块钱一样渴望。
它在对你使用怪谈的能力。
“抓住它……”胡丙用古怪的发音对你喊,更多鲜血从他撕裂的伤口流出来。
“别让它离开!”赵成大吼。
女学生则伸长了手:“把它给我……”
他们缓缓靠近,似乎怕惊动了小熊,让它逃走,便再难抓住了。
又或许,他们无法抓住小熊。
但显然,你可以。
你可以帮助他们结束这一切。
深呼吸一口气,你弯腰去捡小熊。
“……宝宝。”
你隐约听到宥光的声音,他在叫你,很遥远。
教室里没有楼梯。
捡起小熊后,你便明白了一切。
它说,它和你是最好的朋友。
它说,它愿意一辈子陪伴你。
它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抛下你。
你可以无比信赖它,你们坦诚心意。
它说,作为好朋友,它为你付出一切,你得为它做点什么。
比如……交换你的躯体。
你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答应它,但经历多个怪谈的你,好歹是被吓大的,怎么会轻易让它得手。
你对小熊使用“忘记”,哪怕这个能力的效果只能在小熊身上维持两三秒钟,也足够了。
它忘记你,怪谈能力自然就会中断。
它无法借助你的身体逃离这里。
你大步奔向赵成、胡丙、女同学三人,他们一齐朝你伸出双手,六只手挤在一起,用力地抓住棕色小熊。
“……找到你了,我背信弃义的好朋友……”
赵成扯掉它的眼睛。
胡丙撕开它的头。
女同学撕碎了它,把棉花一样的内芯全都掏了出来。
你仿佛听到哀嚎求饶,再仔细听,不过是布料被扯开时发出的撕裂声罢了。
——
【怪谈收录】
【找朋友】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再见!
那么……作为好朋友,你能为我做些什么?
我喜欢你的眼睛,我喜欢你的声音,我喜欢你的聪明,我喜欢你的活力,我喜欢你的心跳……
我愿意做你一辈子的好朋友呀:)小熊被彻底撕毁了。
这是你第一次看到,被怪谈侵入的人类将怪谈反杀。刷新了你对怪谈的认知,或许你该调整一下对怪谈的看法。
当怪谈侵入人类时,也和人类建立了联系,人类可以利用建立起的联系找出怪谈的弱点,将其破除。
你之前做的,也是同样的事情。
只不过怪谈之间也有区别,并非每个怪谈都能轻易被破除。
这次你明白了一个道理,即便是怪谈,也要信守承诺,否则后果很严重。
你没有看到最后,在他们三人撕扯小熊的时候离开,因为有人在喊你的名字。
刚才捡起小熊时听到宥光在叫你的名字,你还以为是错觉,或是小熊怪谈的把戏,但现在外面再次传来宥光的喊声,你反应过来,原来刚才不是幻听,是他真的在喊你。
“宝宝!”他音调多了些起伏,语速又急又快。
“我来啦!”
你一只手压住背后的书包,免得书包不停颠簸,快步往楼道方向跑。
刚跑进楼道里,站在楼梯上的宥光主动拉住你的胳膊,把你拽到楼梯上。
带着冷意的视线从头到脚扫视你一遍。
他沉默不语,目光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死死盯着你。
空气似乎都在凝固。
你有些喘不过气来,不禁问:“宥光,怎么了?”
他不说话。
你们之间陷入沉默,像两个不会动的雕塑站在楼梯上。
你感觉自己的姿势开始僵硬,腿发麻,脸也有点痒,想挠。
但宥光没动,你也不想松懈身体。
不知道宥光怎么回事,你不愿意与他的目光锋芒相对,也不愿意示弱低头,倔强地盯着他的鼻尖。
他的鼻子长得很好,鼻梁泛着温润的光。
小时候这么好看,长大了别长残才好。
你有些走神。
宥光察觉到了,他抿着嘴,嘴角绷成一条直线,见你半天没反应,只好在你之前打破沉默,语气硬邦邦的:“刚才很危险,为什么要碰它?”
刚才你在教室里,捡起了小熊,同时还听到宥光唤你的名字。
接触怪谈这件事的确很危险,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小孩子,大概已经被怪谈蛊惑,将躯体交给怪谈了,而赵成三人也不会抓住小熊。
你大概明白宥光是怎么回事了,直言问:“宥光,你在担心我吗?”
他又不吭声。
你不在意,语气真诚地肯定道:“你真好!”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也很害怕,下次会注意的。”
你挠了挠刚才痒痒的脸颊,然后拉住他的手:“我们回家吧。”
面对你一系列的操作,宥光咄咄逼人的气势消退大半,卡壳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没有下次,否则不管你了。”
“以后这种事我肯定带上你,你是我最厉害最好的朋友。”
宥光不想理你,直接送你回家。
......
放假三天的你百无聊赖,母亲每天都会很早出门,很早回家,她在家的时候,你就回家坐在她身边看书;她不在家的时候,你偶尔会和猫灵一起到家附近随便走走。
你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其他小孩嬉闹玩耍,即便他们对你发出邀请,也完全没有想加入的意思。
直到某个小朋友带来一枚家庭自制沙包。
“我们来玩打沙包吧!”
你非常有兴趣地加入其中了。
不仅是比较有趣,还有个原因是你想长得高一点,需要足够的运动量。
打沙包有很多种玩法,你们因为小朋友比较多,选择用粉笔在地上画“蜗牛圈”的玩法。
画出像蜗牛壳一样的大圆圈,玩的人要从蜗牛圈最外面跑到最里面,再跑出来才算赢,期间不能被沙包打中,不能踩线,否则就要重来。
打沙包的人有两三个,分散站在距离蜗牛圈一米多远的位置,不断捡起沙包去打蜗牛圈里的人。
你玩得兴起时,在小公园一侧的楼梯上看到宥光,朝他挥挥手算是打招呼,为了避免被沙包砸中,你得提起精神,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到玩耍中。
游戏结束的时候,宥光早已悄然离开。
放假结束,上学那天你比平时去学校更早,为了早点到学校,打听赵成、胡丙以及那名女同学后续是什么情况。
不过并没有得到什么信息。
直到快上课时,赵成背着书包走进教室,你一眼就看到他脸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的眼睛回来了。
他脸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副眼镜,看起来是有度数的。
戴眼镜的一年级小学生很少,赵成一进教室就吸引了同学们的注意力。
“赵成,你怎么戴眼镜了?”有同学好奇地问。
“对啊,你是不是近视啦?”
赵成伸出一根手指头,装模作样推了下眼镜架子,语气故作深沉:“对,我近视了,六百多度。”
他好像还挺得意。
来自于小学生某些莫名其妙觉得很酷的点。
赵成几天前视力还很好,虽然坐在教室后排,却能看清楚黑板,短短几天时间近视六百多度,肯定和之前被小熊交换了纽扣眼睛有关。
虽然眼睛回来了,但也受到损伤。
只是六百多度会不会太高了。
赵成坐到座位上,一边放书包,一边和周围因为眼镜围过来的同学说:“医生说可能是什么……假性近视,但是度数太高了,我妈得先给我配一副眼镜,每天滴眼药水,过段时间度数可能会降一两百。”
“眼药水是什么?”
“滴在眼睛里的药。”
“啊?好可怕……”
上课铃声响起,围聚在赵成身边的同学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座位。
他们对外界的新鲜事物总是充满好奇。
早自习的时候,班主任一般不会来教室,有时候她如果到教室里来走两圈,班上的同学读课本都会比平时更整齐、更大声。
今天她就走进了教室。
小学生们正要扯着嗓子卖力朗读课本,她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然后讲述了一个神奇的消息。
三天前,三年级死亡的那名女同学并没有死,而是休克了,在事情发生的第二天早上,那名女同学有了微弱的心跳声,马上被送进医院抢救,现在人脱离生命危险,但一直在昏迷,不知道多久能醒,医生说可能会成为植物人。
班主任大概是觉得这件事太神奇了,没忍住来和你们这群小学生分享。
何止神奇,简直是起死回生。
你清楚记得,那天看到的女同学左胸口处空荡荡的大洞,以及隐隐的尸臭味……
这都能活过来,你又一次被怪谈刷新了认知。
怪谈真是不讲道理。
中午吃饭的时候,你已经拆掉了右手的纱布和绷带,可以自己打饭吃了,和朋友们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从周萌和陈媛媛口中得知,一年级三班的胡丙请了病假,这两天不会来学校。
下午有一节美术课和一节体育课,全都被音乐老师换成排练舞蹈的时间,他把你们带到操场上,数着拍子教你们练习动作。
很简单的一些动作,让大家感到比较困难的是,需要跑动起来,偶尔交叉跑动换队形。
音乐老师打开准备好的音乐让你们试着跳了两遍,做动作的时候还有一半同学能跟上,交叉跑动换队形时一团乱,最后所有人都不记得自己该站哪里。
“慢慢来,不要急,我们还有很多天时间排练。”他顿了顿,说:“这里我要跟大家说一下,当天表演都要穿统一服装,我会联系租借服装,租借费用从班费里扣除。”
“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休息一下,我从体育老师那里借了体育器材室的钥匙,来两个同学和我去搬器材。”
作为班级的高个子小学生,这种事情你当仁不让。
跟着音乐老师打开器材室,里面摆放着许多东西,皮球、蓝球、足球、排球、跳绳、乒乓拍、羽毛球、训练垫等等,你却一眼看到房间角落放着的木质废旧舞台踏步梯。
可以移动的阶梯……
拥有三阶的楼梯,会是宥光的能力覆盖范围吗?
也许可以试试。
“装一些到纸箱里面,等下抬出去分给其他同学。”音乐老师左手一个皮球,右手一个蓝球,往空纸箱里扔。
你跟着一起,随意拿了些用具放进纸箱,眼睛却盯着音乐老师手里的体育器材室钥匙,思索如何才能从体育老师手里获得钥匙管理权。
学校举行的六一儿童节,你想邀请宥光一起玩。
但六一儿童节在会堂里举行,那里没有正对舞台的楼梯。
如果能使用这个废旧的舞台踏步梯的话,你想带宥光去哪都可以。获得体育器材室钥匙的过程意外轻松,不过钥匙不是从体育老师那里拿到的,而是音乐老师给的。
排练舞蹈的一周后,大家都对这场集体表演熟悉许多,练习起来虽不说有多好,但好歹不会再一团乱了。
你作为少数学习快、肢体能力好的小学生,经常被音乐老师拉到前面做动作示范。
租的舞台道具服也送来了,竟然是三十多件黄色小蜜蜂的道具服!
你很难想象自己扮成黄色小蜜蜂和同学们在台上跑来跑去跳舞的样子,但很快你真的要这么做了。
小蜜蜂道具服全身是黑黄条纹相间的布料,从头到脚包裹,只露出脸和手脚,蜜蜂头顶有两根触须,尾部的位置塞了棉絮,背后还有对小翅膀。
音乐老师让你和几个同学一起把装衣服的纸箱抬进器材室,暂时存放,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你主动提出能不能让你保管钥匙,想要在课后来练习,并保证不会乱来、不会把钥匙弄丢。
通过这几天排舞接触下来,你乖巧聪明好学生的印象已经深入音乐老师心里,他挺喜欢你的,本来想拒绝,在你的央求下还是把钥匙交给你保管。
你的计划中,最重要的第一步成功了。
唯一头疼的是,到底送宥光什么儿童节礼物。
就连下课时间,你都坐在座位上想这件事。
“宝宝,去玩跳格子吗?”陈媛媛拉着周萌蹦蹦跳跳跑过来。
你摇摇头:“你们玩吧,我不想去。”
“就是,跳格子有什么好玩的,我带了陀螺,咱们去打陀螺。”彭迪也凑过来,昂着头满脸得意。
他最近几天进入了狗嫌期,又狂又躁,狗都嫌弃,面对女孩子的时候症状尤为明显。
陈媛媛撇了撇嘴,不想理他,最近烦他得很。
周萌却小声问你:“宝宝,你是不是不高兴?这几天下课都不出去玩。”
“没有啊。”
“那是怎么了?”陈媛媛问。
你直言坦白自己的苦恼:“我想送一个好朋友礼物,但不知道送他什么好。”
迪迪插入你们中间,“嘭”地一下趴在你桌子上,说:“送凹凸曼!凹凸曼变身器!谁要是送我这个,我以后都罩着他!”
陈媛媛把他往旁边扒拉:“还不知道宝宝的朋友是男生还是女生呢?”
“对了,你的那个好朋友是谁呀,我都不知道,我们认不认识?”
你说:“是个男生,比我大,你们不认识。”
顿了顿,你补充了一句:“应该算是我的邻居,没有人给他过儿童节,所以我想送他儿童节礼物。”
“送变身器!凹凸曼变身器!”彭迪激动地大喊。
看得出来,他非常渴望得到这个。
陈媛媛也表示赞同:“男生好多都喜欢看凹凸曼。”
“我也觉得可以。”周萌发表了意见。
三人十分期待地等你采纳意见,眼巴巴望着你。
“那好,我明天就去挑礼物。”
明天周六。
宥光会喜欢凹凸曼吗?
他是怪谈,应该不会看电视吧。
你决定回家问问他。
放学后,你在家门口,对楼道喊宥光的名字。
他很快出现,带着那颗红色皮球。
对这颗皮球你早已熟悉得和自己的一样,宥光有时候会把红皮球放到你手里,他可能是想把皮球让给你玩,你虽然对皮球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每次都会高兴地收进书包,过几天再还给他。
这一次,他又把红皮球塞给你,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你送他的那颗橙色皮球,抱在手上。
你抱着皮球坐在楼梯上,拉了拉宥光的衣角,示意他也坐下。
宥光低头看你,犹豫了一下,才坐到你旁边。
他冰冷的手臂和你温热的手臂贴在一起,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感觉,突然想问他冷不冷。
但最后,你只是说:“宥光,你看凹凸曼吗?”
他皱了皱眉,你看见他垂下眼帘,低了头,轻轻摩挲手里的皮球。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你几乎快听不见。
你更惊讶的是:“你竟然也看凹凸曼!”
宥光没解释什么,你早已习惯了。
只是震惊凹凸曼对小男生竟然有这么大魔力,连怪谈都会去看啊。
那儿童节送宥光凹凸曼变身器绝对没有问题,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对了,六一那天你有事情吗?我想约你到学校一起看表演,听说学校请了魔术师来表演呢,还有耍杂技的、唱歌跳舞的,很热闹。”
说到这里,你表情变得得意:“我在学校找到一个好东西,到时候绝对能让你占领最佳观众席!”
宥光视线始终看着自己手里的皮球,低声说:“好。”
“那我们约好了啊。”
“好。”
你抱着红皮球起身,趁着宥光还坐在台阶上,偷偷比划了一下他头顶的高度,再往自己身上比划——高度只到自己腰的位置。
再努努力,过几个月你就和直立的宥光一样高了。
“我先回家了,下次再见。”
“……再见。”
......
母亲对于你到楼道里找宥光玩这件事已经司空见惯,没有任何表示。她不知道在外面听了些什么人类的言论,带了一本厚重的字典回家,这几天都在翻字典,看得非常慢。
你问她在做什么,她就告诉你,她给你取名,要找几个字出来。
你万分支持,并默默帮母亲翻了一页字典,以免她认真无比地看半小时“屎”字的释义。
每隔两三天母亲会清理一次你身上滋生出来的力量,因此你没有再体会过被缠上时的状态。
你有时候也会想,母亲是什么样的怪谈。
母亲平时很少表露出她的特性,你所能参照的信息,只有上次母亲晚归时展现出来的。
她似乎能够制造出新的怪谈,那些被制造出来的怪谈会越来越多……母亲就像是一个源头。
作为源头,她能够清理掉自己制造出来的存在,但也并非百分百压制。
作为怪谈,她和一个人类建立联系后,无法再按照自己的意愿终止建立联系。否则她应该直接解决你身上的隐患,而不是定期清理你身上滋生出来的力量。
总之,她不以怪谈身份出现在你面前,你就无法得知她是怎样的。
你的好奇心并不是很重,也没有要调查母亲的意思。
如果没有必须要知道的理由,顺其自然就好。
......
六一儿童节很快到来,这天是儿童的快乐,学校里到处挂满了气球彩带,每个班级的学生一边等待上场表演,一边等待看表演,左手饮料,右手零食,嘴里和身边的好朋友闹喳喳说个不停。
除了老师和被邀请来表演的人,学校里没有其他大人,这个时候的儿童节,可不带大人一起玩的。
音乐老师提前嘱咐你,要早点到学校里来,组织班上的同学去器材室把黄色小蜜蜂道具服换上,你在教室里等了十来分钟,班上的同学来了大半,仔细轻点了下人数,你背起书包让大家和你到器材室里,女生先进去换衣服,男生在外面等着,女生换完后再轮到男生换。
至于还没来的同学,之后再带他们来换一次就好。
“宝宝,你怎么今天还背书包?今天不用带书包来的。”同桌疑惑地问,他来得早,和男同学们一起等在器材室外面。
“方便带东西。”你反手拍了拍书包,嘭嘭作响:“没有装课本。”
里面装着的是凹凸曼变身器和红皮球。
你打算儿童节表演结束后,送给宥光礼物。
剩下的同学也陆陆续续到学校,等班上所有同学换好衣服,你喊上彭迪、陈媛媛和周萌,回到器材室,指着木质舞台踏步梯,说:“你们能帮我一个忙吗?我们一起把这个抬到会堂里面。”
“没问题,我一个人就能行!不过抬这个做什么?”彭迪歪着头一边扯头套顶上的蜜蜂触须,一边问。
“是秘密哦。”不然你没办法解释清楚。
“好吧,宝宝竟然背着我们有秘密了。”陈媛媛嘟了嘟嘴,表达不满,但还是过来帮忙抬。
周萌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走过去和你们一起抬舞台踏步梯。
虽然并没有很重,但你们只是小学生而已,一个成年人能扛起来的东西,你们得四个人抬。
抬着舞台踏步梯要经过操场,绕一圈,然后才到达会堂,期间肯定会被很多很多人看到。
你早在心里编好了理由,只等老师询问为什么抬这个东西,你就拿出理由,但一路上不停有老师或者同学对你们四人行注目礼,却没人询问。
四个穿黄色小蜜蜂的一年级吭哧吭哧抬梯子,怎么看都有种“这是表演道具”的感觉。
你们把舞台踏步梯抬到会堂里观众席的最后面才放下,你快乐地拍拍手,从书包里抓出一大把荔枝味硬糖分给三人。
半小时后,所有学生和老师都进入会堂,你穿着小蜜蜂服,拿着条湿毛巾擦掉舞台踏步梯上面的灰尘。
趁人不注意,你对着舞台踏步梯悄声喊:“宥光!”
宥光显然记得和你的约定,一直在等你唤他。
几乎没有间隔,你刚喊出他的名字,他就出现在舞台踏步梯上,手里还拿着一个粉色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看到你的那一刻,怔住了。
你不明所以,两步跑上舞台踏步梯,站到他面前,炫耀道:“我厉害吧,这个位置观看表演最佳!”
他一直盯着你,目光随着你的移动而移动。
属实有点奇怪了。
“你看什么?”
“你今天的衣服……”宥光诡异地沉默了一下,抬手抓住你头上不停晃动的蜜蜂触须:“很特别。”你毫不在意地摇摇脑袋,头上的蜜蜂触须除了被宥光抓住的那只,另一只晃动得更厉害。
“这是老师租的表演服,等会就轮到我们班上台去表演了。”
表演顺序是按照班级排的,你们一年级二班被安排到第二个节目,节目表中间会穿插学校请来的人进行表演。
你目光一转,看向宥光手里拿着的那个粉色的东西,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除了皮球,宥光还是第一次拿着别的东西出现。
“这个。”宥光把粉色的东西递到你面前。
你看清楚了。
一个粉色塑胶袋,被做成手提包的造型,塑胶袋中间部位是透明的,一个面带微笑、穿着粉色裙子的芭比娃娃躺在塑胶袋里面,褐色的眼睛正对着你。
你看着芭比娃娃,芭比娃娃看着你,宥光也看着你,双方陷入突如其来的沉默。
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理解。
沉默了足足三五分钟,周围乱糟糟跑来跑去的小学生都没能影响到你们。
宥光先打破沉默,问:“你喜欢吗?”
应该喜欢吗?
你不明情况,不敢乱回答,也许是宥光喜欢这种芭比娃娃,但因为是男孩子怪谈所以害怕你歧视他喜欢芭比娃娃,一直没敢说出来,这次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告诉你这个秘密,你如果说不喜欢,他会很难受吧。
于是你笑眯眯地答:“喜欢!”
宥光抿嘴笑了笑。
他笑起来,倒是一点都不吓人了,那股阴沉的气息都退远许多。
你心中欣慰,觉得自己的回答棒极了,可下一秒,宥光把粉红色塑胶袋塞进你怀里。
“礼物。”
你一愣,有点傻眼。
这么大方的吗?
心爱的芭比娃娃,宥光说送就送,你在他心里真的是最好的朋友了吧。
既然这样,你也只好装作非常开心、非常喜欢地把芭比娃娃收进书包里,并拍了拍书包,说:“我也有礼物,等会给你。”
“宝宝,这是谁啊?”陈媛媛、周萌和彭迪早就看到你和宥光站在舞台踏步梯上,只是刚才你们两人交谈时完全把周遭的环境摒除在外,他们插不进话,现在看你们总算说完了,就连忙问你。
“这是我的好朋友,叫宥光!”你介绍过宥光的名字,就连忙挡在双方之间,“他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你们先回座位吧,我等会过去。”
你不能确定会不会发生什么,只能尽量不让他们接触。
宥光没什么特别的表现,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时看着“温和”多了。
你拉着他在台阶上坐下,从这个位置看舞台,的确宽阔不少。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只要没什么大事,老师不会管学生,因此即便有好几个老师看到你和宥光坐在舞台踏步梯的台阶上,都没说什么。
宥光被他们当做学校里的学生了。
你从书包里摸出一把荔枝味的糖,放到宥光手里。
“试试吗?”
你不知道怪谈会不会吃东西,能不能吃东西。
母亲是不吃的。
宥光在你期待的目光下,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甜不甜?”你问。
“甜。”
你又塞给他一把。
节目开场了,你本来打算等轮到第一个节目结束,再回到班级,和班级里的同学一起上台,但在会堂里充满欢快的氛围中,有奇怪的东西潜入了。
你对此很敏锐,立马察觉到不对。
看向宥光,他神色又恢复了往日阴冷森然的模样,拉住你的手,准备随时带你离开。
“……请大家欣赏第一个节目——决斗养鸡场!”舞台上,老师主持人的拿着话筒念出第一个节目的名字。
因为是一年级二班被排到第二个上场表演,因此你记得很清楚,第一个节目是一年级一班的儿歌合唱,那首歌绝对和“决斗养鸡场”五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被换掉了?
疑惑间,会堂的所有灯光忽然关闭,整个会堂暗下来,如同进入黑夜。
很多学生被吓得大吼大叫,老师喝止大家安静下来,不要乱跑。
会堂是有大扇窗户的,外面阳光正好,会堂里不开灯只是光线暗一点,绝不可能这么黑。
是怪谈的缘故。
黑暗中,宥光身上冰冷的温度贴着你,格外沉静、厚重。
“啪!”
一声脆响后,舞台上亮起一盏灯光,形成一道圆形光柱,照亮舞台的某个位置。
台下,会堂里惊慌的学生们顿时安静下来,只以为刚才的黑暗是节目表演特意安排的,几千双眼睛盯着舞台上。
穿着黑布鞋的脚踏入光柱中,紧接着黑布鞋的主人走到光柱下,露出身形样貌。
是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眼角吊起、嘴角向下,看起来不太和善,穿着偏灰色棉布的衣服,手上提着篮子。
她喃喃自语,苍老嘶哑的声音却清晰传到会堂每一处。
“家里来客人了,我得抓只鸡过去。”
她缓缓转头,看向观众席。
冰冷浑浊的眼睛细细扫过每个人,那目光不像在看观众,反而像是挑选待宰的鸡鸭。
她站在光下,被她所注视的人们隐藏在黑暗中。
目光也从你身上扫过,那瞬间,你感觉肢体变得僵硬,无法动弹,宥光拉着你的手握紧了。她很快将目光挪开,你松了一口气,后背发凉,才发现会堂里安静得可怕,在老太太的注视下,所有人放轻了呼吸。
“也许……我需要一点掌声。”老太太说道。
但她的观众们年龄还小,被吓到了,没人鼓掌。
老太太站在舞台上,面对观众席,脸色逐渐阴沉。
更吓人了。
小观众们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动都不敢动。
有老师犹豫着、胆怯地拍拍手。
“啪……啪……啪……”
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掌声附和,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老太太阴沉的脸色立马转变,露出笑容,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露出黑黑黄黄的牙齿。她挎着篮子,朝着舞台另一个方向走去。
圆形光柱紧紧跟随她。
“咯咯咯……”
舞台上有几声鸡叫响起。
“啪!”
又一盏灯光打开,光投射在舞台上,照亮在一只正在鸡窝里孵蛋的巨大母鸡身上。
那只母鸡应该是有人穿着道具服扮演的,体型庞大,比老太太更加壮硕。
老太太踮起脚尖,悄悄接近母鸡。
“咯咯咯……”
母鸡侧对着老太太,没有察觉到危机到来。
此时舞台上只有两束光柱,分别照在老太太和母鸡身上,其他地方都是漆黑的,什么也看不清。
老太太凑近了母鸡,举起双手,猛地朝母鸡身上扑过去!
“咯咯咯!”
即将被抓住的前一刻,母鸡扑腾着翅膀躲过老太太,老太太一头栽进鸡窝里,无意中被鸡翅膀扇了好几下脑袋,模样十分滑稽。
“哈哈哈哈!”
“她掉进鸡窝里了!”
会堂里心大的小学生们被逗得大笑,看得津津有味。
舞台上响起欢快调皮的音乐。
你注意到,在观众们发出笑声和赞赏的时候,舞台上属于怪谈的力量陡然向外扩散,与每一名观众建立起联系。
并朝着你侵入而来。
那股源自于母亲的奇怪力量紧紧缠在你身上,不让分毫,将舞台怪谈排挤开。
它没能得逞。
“该死的鸡!”
舞台上,老太太愤怒地从鸡窝里爬出来,她压碎了几个大鸡蛋,身上沾满蛋黄和蛋清。
小学生们觉得好玩,在台下笑个不停。
母鸡看到鸡蛋被压碎,愤怒地尖叫,毛冠竖起,架起翅膀,张开嘴狠狠啄向老太太。
“撕拉——”
老太太躲闪不及,左臂连带着衣袖一起,被狠狠撕扯下来。
鲜血高高溅起,每一滴血液都在光束的照耀下反射出光点。
手臂被抛飞到光束没有照射的地方,漫长的沉寂过后,突然发出“嘭!”的响动,所有人明白,那只手臂落地了。
刚才被逗笑的小学生们变得鸦雀无声。
你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是什么儿童邪典。
断手抛飞的时候,有冰冷的液体滴在你脸上。
你抬手摸了摸,光线太暗了,你看不清它是什么,闻起来没有味道,不确定是会堂天花板漏水滴落的雨水,还是别的不好的液体。
更让你在意的是,那只断手落地的声音,好像是从舞台那边传来,又好像在你身旁响起。
那只断手落到哪里了?
你屏住呼吸,仔细听周围的动静。
你听到微弱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某种东西贴着地面移动而发出的摩擦。
那声音离得很近,越来越近。
宥光拉着你往前一步,想带你走,你紧紧站在原本那层阶梯上,没动。
被盯上了,可不是走就能逃掉的。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怪谈,不可能次次逃走。
既然宥光能随时带你离开,就多做一些事,哪怕是加深对怪谈的了解。
逃跑是一项组合技能,单张使用的话,什么也得不到。
黑暗中,你仔细辨认声音来源的方位。
“啊啊啊!”观众席突然爆发的混乱尖叫声将细微的窸窣声压下去,不仅是小学生们,老师也被舞台上那一幕吓得呆滞,时间过去两三秒才发出尖叫。
一部分学生在黑暗中到处惊叫乱窜,想跑出会堂。
你的耳朵都快被这些高音天才震聋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但很快,尖声惊叫越来越少,直至完全消失。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舞台上,一束束灯光打下来,每束灯光下都出现一只或者多只不停“咯咯”叫的小黄鸡,在舞台上四处乱窜。
而那些学生不知道是停止了尖叫,还是消失了。
漆黑的环境里,除了舞台光束下的存在,你们看不清任何事物。舞台上,老太太被扯断手臂后没有发出任何痛呼声,她只剩下右手,右手上还挎着篮子。
她把篮子放在地上,从篮子里拿出一把菜刀,没有看母鸡,反而将目光转向观众席。
那种诡异的注视又来了。
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不在乎断掉的左臂,弯起嘴角,笑眯眯地说:“我得宰了这只可恶的鸡,你们喜欢喝鸡汤还是吃红烧鸡块?”
她企图和台下的观众们互动。
无人应答。
观众席还有许多人,消失的尖叫只是少数,但即便是心再大,也无心再看台上的“表演”。
老太太脸上慈祥的笑容逐渐消失。
“咯咯咯!”母鸡扑腾着翅膀大叫几声,将舞台上横冲直撞乱跑的小黄鸡拢在羽翼下,做出保护的姿态。
母鸡叫声尖利,动作夸张,非常刻意。
就像是……在吸引视线看过去。
这的确符合舞台表演的标准,吸引观众的目光。
老太太做的是同样的事情。
或者说,从这个怪谈出现最初,就在竭尽所能地吸引观众目光。
怪谈的特性,和它们的行为模式有关联。
它需要被观众注视。
忽然。
“找到电筒了!同学们镇定,不要慌!”有老师高声喊道。
与此同时,观众席亮起一束光。
一名女老师手持电筒,电筒光束扫过观众席的学生,许多学生缩在凳子上,或是几个人抱成一团,或是捂着头蹲在地上。
座位已经乱了,有没有少人根本看不出来。
看到女老师手里的电筒,许多人心里稍稍安定,但下一秒,女老师凭空消失,手电筒“啪”地落在地上,滚动几圈,光束停在几名学生身上。
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怔住。
而舞台上,再次打开一盏灯光,光束投射下去,照在一只新出现的小黄鸡身上。
小黄鸡傻愣愣地站了几秒,忽然转过头对着观众席“咯咯咯”大叫,并试图跑下舞台。
每当它快要跑到舞台边缘时,它就会消失,再次随机出现在舞台某个位置。
如此折腾几次,小黄鸡不再跑了,站在舞台上瑟瑟发抖。
观众席的众人因为小黄鸡的缘故,被吸引视线,紧盯着舞台上。
“老师消失了,是不是变成小鸡了?”有学生语气紧张地问。
“呜呜呜……好可怕,我不要变成小鸡,变成小鸡会被吃掉……”
会堂里许多学生在哭,哭得很小声。
舞台上,与母鸡对峙的老太太握着菜刀朝母鸡冲了过去,母鸡为了护住拢在翅膀下的小鸡们,没有逃走,被一刀狠狠砍在身上。
“咯咯咯!”母鸡发出惨叫。
台下的观众忍不住看向舞台上。
紧接着又一刀砍下,母鸡叫得越发凄惨。
舞台上获得了更多的视线。
大量小鸡从翅膀下跑出,叽叽喳喳四处逃窜,几乎要布满整个舞台。
观众席几乎所有小学生的注意力都在舞台上,即便捂着眼睛不敢看,也在仔细地听舞台。
老太太发出大笑,母鸡扯着嗓子惨叫,数不清的小鸡叽叽喳喳。
极尽癫狂。
这个怪谈,它到底想要什么?
舞台上这一幕持续了足足有十分钟,台上的小鸡早就跑不动了,一只只瘫在地上,但老太太还在砍那只母鸡,大笑和惨叫不止。
期间,舞台上不断出现新的小鸡,观众席的学生在逐渐减少。
如果持续这样下去,所有学生都会变成小鸡。
你试着做出一些举动,至少因为被母亲的力量纠缠,舞台怪谈暂时无法和你建立更多的联系,不能把你也变成小鸡。
你对舞台怪谈使用“忘记”,让它忘记观众。
但没什么效果。
但愿你的另一项能力“规则”能起到作用。
你组织了一下语言,对着舞台大声念诵:“会堂表演规则。
1.不可以伤害观众。”
舞台上,老太太动作顿了一下,继续用刀砍母鸡。
她本就没有直接伤害过观众,哪怕是变成小鸡的观众。
“2.午夜之前,请勿熄灯。”
几秒后,漆黑褪去,外面的阳光照进来。
有了光,恐惧从人们心中驱散些许,哭声少了很多。
这时宥光牵着你的手晃了晃,你疑惑地朝他看过去,惊悚地发现,他另一只手里抓着老太太被抛飞出来的断手。
先前听到的窸窸窣窣声,就是断手发出来的。
它想接近你,强行和你建立联系,被宥光抓住了。
那只断手不停扭动手指,攀向你。
你鸡皮疙瘩落了一地,胃中翻涌,顾不得继续念规则,连连摆手:“扔掉快扔掉!”
宥光举起断手,蓄力,朝舞台方向用力扔出——“嘭!”
断手砸在老太太身上,落在地上。
老太太给了一个眼神就不再理会。
你同时念出第三条规则。
“3.在儿童观众前禁止出现血腥暴力等画面。”
你在试探规则的限度。
舞台上已经血腥暴力了,这时候再指定规则,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
这条规则会因为无法生效而不成立,还是如何呢?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舞台上竟然出现了马赛克!
断手、老太太的伤口、刀以及被砍伤的母鸡,都被蒙上一团灰色,灰色
你看得叹为观止,忍不住侧头问宥光:“怪谈还会打马赛克吗?”
宥光看着舞台的表情也带了几分诧异。
显然没见过这种操作。
你只好念第四条规则。
“4.表演结束后,请勿带走任何观众。”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舞台怪谈目前为止做的事:演出,吸引观众注意力,抓观众上台。
除了过于疯狂血腥以外,和正常舞台表演顺序相同,直到现在,老太太和母鸡不停重复最后的动作,像是在等待什么。
你想起一句话。
掌声总在谢幕时响起。
你松开宥光的手,试着给舞台掌声。
老太太停下动作,看向你。
她的表情变得舒缓许多。
母鸡也停止惨叫,翻身从地上爬起来。
有效果。
“同学们,快给这场精彩的表演鼓掌!”你大声喊。
起初没人鼓掌。
毕竟怪谈这种事情,除了早已习惯的你,大概没几个人能承受得住。
你只好精准点名。
“一到六年级的同学,你们的掌声呢!”
掌声这才稀稀拉拉的响起来。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鼓掌,只是照你说的去做了。
舞台上,老太太拿着刀和母鸡一起,躬身谢幕。
它们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飞向你。
你抬手,接住了这粒闪着微光的小礼物。
这是一点未消耗殆尽的能量,融入你的身体。
舞台上遍地的小黄鸡逐渐消失,观众席里许多学生和老师凭空出现。
“啪嗒!”
灯灭了。
整个会堂再次陷入黑暗。
......
【怪谈收录】
【耀眼的舞台】
或许你记得那些未曾实践过的梦想。
或许你也想万众瞩目。
我捕捉到许多被丢弃的梦想,将它们放在最热闹的地方,让梦想的执念在人群中疯狂,然后消亡。
它们需要掌声和支持,虽然它们的表演残缺又古怪。
注:一切皆为梦想,力量耗尽就会复原。
......
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和宥光坐在舞台踏步梯上,观众席的小学生们坐得整整齐齐,没有哭泣和混乱。
舞台上只有主持人站着,周围没有别的物体。
你还记得刚才发生的事情,还记得那个舞台怪谈,但又好像是经历了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宥光。”你迷茫地问:“我刚才睡着了吗?”
“没有。”
你明白了。
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经历“梦境”的,不止你一个。
会堂里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梦。
观众席的小学生们或窃窃私语,或高声喊叫。
“我做了一个噩梦!”
“我也做了一个梦,梦里你变成小鸡了,还在舞台上面乱跑呢!”
“啊!?我就是梦到我变成小鸡了,好可怕,我一直喊救命,喊不出来。”
“我也是!我只会鸡叫,像这样‘咯咯咯,咯咯咯’!”
“为什么不是‘叽叽叽’?”
“不知道,可能我比真的小鸡大。”
“我们做了同样的梦诶,好神奇,我梦里还有个老婆婆,拿着刀杀鸡呢。”
“我也是我也是!”
“妈呀,我梦到大家的梦了,我要回去告诉妈妈。”
学生们互相交流做梦感想。
“诶,我梦里你一直哭,你没事吧?”
“我吓死了!”
“不要怕,我会保护你!梦里我都在安慰你喔~”
“我知道啦。”
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一些细节。
周围的老师却面面相觑,细思极恐,聚在一起商量。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真的做了同一个梦吗?”
“应该是梦吧……”
“太怪了,我现在全身发冷。”
“必须重点和校领导反映一下这个事,肯定得做点什么。我出去打个电话说一下,你帮我看着点我班里的学生。”
“好。”
你看到一名老师按着小灵通键盘,匆匆走出会堂。
遇到这种事情,很难用意外或者巧合解释过去,这个世界的人会怎么做呢?
陈媛媛和周萌跑过来关心你,表示对“梦境”里的血腥产生了心理阴影,你安慰了她们几句。
至于彭迪,他站在班级同学里眉飞色舞说着什么,手舞足蹈地比划。
看来刚才的“梦境”,对他来说就像看凹凸曼一样,不存在心理阴影。
虽然经历了“梦境”,但儿童节的节目还是要继续进行,一年级一班的学生们站到台上,合唱一首儿歌。
陈媛媛和周萌回到班级座位上。
你整理着身上的小蜜蜂服装,也要开始准备下个节目和同学们一起上台表演了。
“宝宝。”一直沉默着的宥光突然喊住你:“你的好朋友,很多吧。”宥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还没有意识到问题。
但当你回过头,看到他的神色,你就知道这是道送命(分)题。
宥光的表情和平时差别不大,还是那样阴沉到让人毛骨悚然,但你对他已经很熟悉,会注意到表情上的细微差别。
他嘴角又绷紧了,微微向下。
他的眼睛轻轻挪开,目光停留在你眼睛下方到嘴唇的位置,不与你眼神直接接触。
他在等你的回应,全身都散发着“我在关注”的信号,这说明你接下来的回应对他来说很重要。
你不是懵懂无知的孩子,清楚友谊中有一些需要仔细维护修理的地方。
处理得好了,能加深感情,友谊长存。处理得不好,以后只是互相点个头擦肩而过的路人。
你不想要坏的结果,于是你郑重地看着宥光,语气坚定:“我的确有几个朋友,但你是最特别的那一个,不是什么好朋友的‘其中之一’,你很重要,我永远不会因为身边出现的其他人忽视你。”
宥光目光微抬,与你视线相对,看着你认真的模样有些怔愣。
你定定地看着他,让他感受到你的真诚。
大概五秒钟后。
宥光眨了下眼,飞快挪开目光,垂下眼帘,无处安放的视线盯着你的鞋尖。
他轻轻“嗯”了一声。
算是对你的回应打了个“及格”的评分。
但你觉得自己的表现应该给个“优+”评分,便弯起嘴角,问:“宥光,你呢?”
往日里你从没问过宥光这种问题,今天是他先起头,你问他同样的问题,不过分吧。
“你有别的人类,或者是怪谈好朋友吗?”
“……只有你一个。”
你又问:“那我在你这里是不是很重要?”
宥光又眨了下眼,目光移到自己鞋尖:“嗯。”
看着他窘迫的模样,你咬着拳头偷笑,生怕自己笑出声来被宥光发现你故意调侃他,默默记仇。
等笑够了,你站到宥光侧身,用胳膊杵了杵盯着鞋尖不肯移开视线的他,非常大方地说:“咱俩关系那么好,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的好朋友就是你的好朋友。”
“不过……”你拖长声音,引得宥光侧头看你。
你露出大大的笑容:“我得永远都是和你关系最铁的那个。”
宥光看着你,抿了抿唇,嘴角微扬。
你忽然发现他耳朵有点奇怪。
耳尖的颜色变得很淡,淡到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
之前不是这样的。
“咦,你的耳朵……”你疑惑地伸手去捏。
在要碰到宥光耳尖的前一刻,被他仰着头飞快躲开,同时拍掉你的手。
“不许碰。”
他都躲开又拍掉你的手了,还要警惕地看着你。
“哦……”你又看了他耳朵两眼,嘟囔道:“不碰就不碰呗,你记着我的话就行。”
“嗯,记住了。”
轮到一年级二班表演,你朝宥光挥了挥手,跟在同班同学们后面,一排黄色小蜜蜂陆续踏上舞台。
进场时的舞蹈动作安排是排火车,后面的同学双手搭在前面同学的肩膀上,一个搭一个,随着音乐跑上舞台,所有人入场站好位置后,才松开一只手开始舞蹈动作,期间有三次更换队形。
因为动作标准,反应快,你被安排在最显眼的位置,练习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却逐渐感受到一丝尴尬。
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你才惊觉,被搬到会堂观众席最后面的舞台踏步梯因为高度原因,站在上面都快能和舞台上的人平视了!
基本就是遥遥相对。
宥光站在对面的舞台踏步梯上,非常认真地看着你。
看着你双手叉腰,伸左脚、伸右脚……进行幼儿舞蹈。
你觉得脸很烫,眼珠子乱转,只要你看不到他,他就没有一直在看你。
这是一场意志上的煎熬。
终于,到了谢幕的时候,你狠狠松了口气,脸上的温度也随之降下,你看向舞台对面的宥光,心里憋着点气,要报刚才在舞台上窘迫的仇,眼睛眨都不眨地用力盯住他。
宥光跟着观众席的众人一起用力鼓掌,完全没有领悟到你那点小小的怨气。
你宽宏大量,没有一直记着这种单方面因为尴尬而恼羞成怒的事情,表演完下台后,你回到舞台踏步梯上,从书包里拿出凹凸曼变身器。
“宥光,给你的礼物!六一儿童节快乐!”
“谢谢。”
宥光接过变身器,仔细打量,语气迟疑地问:“这是什么?”
你怔住。
宥光不是说看过凹凸曼吗,如果看过的话,不可能不认识这个东西。
可他对变身器玩具很陌生,还问你这是什么。
唯一的答案是,他之前撒谎了。
他为什么要撒谎?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他从来没对你撒过谎,作为怪谈,也没有撒谎的必要。
你犹豫片刻,决定不拆穿宥光的谎言。
这么久相处下来,你知道宥光心思敏感,虽然很想弄清楚他是怎么想的,但现在问出口不合适,还不一定能得到答案。
你解释道:“这个是一款变身器玩具。”
刻意略过变身器玩具的由来。
“你按一下这个按钮……”你拉着宥光的手,按下变身器开关。
变身器顶部立马向两侧弹开,发出音乐声,彩光亮起。
“是不是很好玩?”
“……嗯。”他点点头,看起来不像是觉得很好玩的样子,但还是非常给面子地不停重复按下变身器按钮,听个响。
接下来没有一年级二班的表演了,你可以一直坐在这里看别人的表演,某些表演对宥光来说也许有些无聊,但他一直耐心地坐着。
经历了舞台怪谈,又上台跳舞表演,对身体消耗不小,你坐在舞台踏步梯上眼皮子打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你做了个梦。
梦里你抱着一块冷冰冰的大石头,一开始觉得大石头凉丝丝的,很舒服,但抱久了就觉得冷,你伸手去推那块大石头,但怎么也推不走,每次推开一点,大石头又弹回来;推开一点,大石头又弹回来。
来回反复数次后,那块大石头被你推得烦了,竟然长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你的手,不让你推。
石头怎么会长手!?
你吓得“哇”一声,从梦中惊醒,睁眼就看到宥光正捉着你的手,表情奇怪。
他身上冰凉凉的,和梦里冷冰冰的大石头一样。
原来你靠在他身上,不知不觉间睡着了,还在梦里把他当做大石头不停推开。
相当于靠在别人肩膀上睡觉不算,还一直推。
你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尴尬地打了个假哈欠,借着伸懒腰的动作直起身来,把手从他手里抽开,掩饰地说:“我竟然睡着了,好困啊。”
宥光看了眼自己的肩膀,不吭声。
你也跟着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
宥光穿的红衣服,肩膀有一小块变成暗红色了。
因为被水打湿才变成暗红色。
什么水?
你摸了摸嘴角,挺润的。
周围一米内的空气都陷入了沉默。
宥光不说话,你也不说话。
你不说话,宥光也不说话。
尴尬快要把你溺死了。
你装模作样地淘书包,也就掏了快半个小时吧,掏出两颗糖,无声地塞一颗进宥光手里。
你们两个不约而同地拆开糖纸,拆得无比认真,好像在比赛如何将糖纸最工整地拆开而不损坏糖纸。
表演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你记不太清了。
装作无事发生地和宥光道别后,你招呼班上的同学回器材室把衣服换回来,顺便和朋友一起搬走舞台踏步梯。
搬舞台踏步梯的时候,你发现自己力气大了许多,是舞台怪谈送你的小礼物发挥了作用。
也是因为身体在吸收小礼物的能量,你先前才会靠着宥光睡着。
班上的同学们换完衣服就离开了,你留在器材室整理大家换下的衣服,也不是很麻烦的事情,只要把衣服装回箱子里就好。
陈媛媛、周萌、彭迪没有离开,帮你一起把衣服抖开扔进箱子里。
“我有个事情一直想不明白,想问问你们。”你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提出那个困扰的问题。
“什么事情?”陈媛媛问。
周萌抬头看你:“宝宝有烦恼吗?”
彭迪拍了拍胸脯:“尽管问,我会认真帮你的!”
“我有一个朋友,我问他看不看凹凸曼,他说看过,但我发现他其实不知道凹凸曼是什么东西。
我们关系特别好,他帮了我很多,还救过我的命,从来没有骗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小事情上撒谎,他肯定不会对我不好,但我很在意他在想什么。”
“竟然还有人不知道凹凸曼!”彭迪震惊脸。
“好好帮宝宝想想为什么啊!”陈媛媛拍了他一下。
“噢……”彭迪委屈地噘嘴,歪着头想了一会,才说:“可能觉得连凹凸曼都没看过,是件很丢脸的事情,所以撒谎了吧。”
陈媛媛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说:“对噢,我奶奶住在乡下老家,那边有的小孩子家里都没有电视,看不到动画片的。”
你看向周萌,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是这样吗……”你觉得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实在想不通的话,你可以直接问你的朋友呀。”陈媛媛天真又真诚地看着你。
“你们关系那么好,他肯定会告诉你原因的!”
“嗯。”你笑了笑,把最后一件小蜜蜂衣服扔进箱子里,拍拍手:“都装进去了,你们先回家吧,我留下来锁门。”
“好呀,周一见!”
“拜拜~”
三人跟你挥了挥手,离开了。
你锁好器材室的门,转身准备回家的时候,看到周萌一个人折返回来。
“宝宝,你刚才问你朋友的那个问题,你很困扰吗?”
你奇怪她为什么单独折返回来,不过还是回答道:“算不上很困扰吧,但我想一直和他是很好的朋友,所以想了解清楚他是怎么想的。”
“是这样啊……”周萌低头抠着手指,沉默几秒后,犹豫地说:“也许我知道原因。”周萌停顿了一会,露出回忆的表情:“爸爸妈妈做生意很忙,幼儿园的时候很少接我上下学,都是托邻居阿姨帮忙,放假的也没时间管我,会把我送到表叔家里去。”
“表叔家里有两个孩子,表姐和表弟。表姐那时候十岁,读四年级,表弟只有三岁。我天天跟在表姐后面,想和她玩,但她好像不喜欢跟我玩,想甩掉我。
表姐有个同学在旁边小区里住,和她关系很好,她经常去找同学玩,我总是跟过去,但她们和我像在两个世界生活,说的东西我都不懂,插不上话,只能看着。”
她说到这里,扯着衣角拧了拧,才继续说:“我想和她们一起玩。有次她们说想去游乐园,我就说我去过,爸爸妈妈带我去了很多次,带我坐过山车,给我买冰淇淋和气球……”
“我其实没去过游乐园,爸爸妈妈那么忙,不会带我去。我是骗她们的,游乐园里的东西都是从电视上看来的,我骗她们是因为想和她们一起玩,想和她们有话说,让她们喜欢我,不然肯定不会带我一块……呜呜……”
周萌说着说着,带了哭腔,最后低着头嘴一扁,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抬起袖子擦眼泪,吸着鼻子抽抽噎噎地问:“我不是故意要骗人的,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
“没有没有。”你连忙安慰她,从书包里拿纸巾给她擦哭出来的眼泪鼻涕,说:“我觉得你特别好。”
“而且你很细心,每次我有烦恼的事情都是你先发现。我、陈媛媛、彭迪都很喜欢你,你和喜欢你的人做朋友就好了,在真正的朋友面前,不用这样做,我们绝对不会抛下你。”
“真的吗?”周萌红着眼睛鼻子问。
你语气坚定:“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宝宝,你真是个好人。”周萌抽噎了一下,继续说:“我听你说那个朋友对你很重要,不想你难过,所以来告诉你,我觉得这件事他不是故意撒谎的,他想跟你一起玩才骗你,怕你觉得他什么都不知道,就不理他了,只和别人玩。”
“我没有往这方面想过,谢谢你周萌,你帮了我很大的忙!如果你没有告诉我这个,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你郑重地道谢并夸奖,这让周萌小朋友非常受用,立马破涕为笑,眼睛亮亮的。
而关于宥光撒谎的事情,你的确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
在你眼里,他一直是个厉害的怪谈。
即便在相处过程中,你知道他也有感情、他心思敏感、他在乎朋友……
但你没想过他会害怕。
还是因为这种事情而害怕。
不过,人类和怪谈生存在同一个世界,目光所看到的却不相同,如果是普通人类小孩的话,的确很难和一个怪谈拥有共同话题,无法长久相处下去。
但你怎么会是普通的人类小孩,没有话题讲,那就创造话题!
哄着周萌笑嘻嘻地离开学校,你也朝家的方向走。
猫灵卧在学校外面,看到你出来,伸了个懒腰,翘着尾巴一路小跑过来。
“咪呜咪呜……”
它的叫声有点奇怪,加速跑到你前面,放下一只吱哇乱叫的大黑耗子。
大黑耗子活蹦乱跳,刚被放下就想跑,被猫灵快准狠伸出爪子,死死按住耗子尾巴。
猫灵舔了舔胡须,目光看向你,眼神示意。
!
你脚步一顿,甚至后退了半步。
“喵呜——”猫灵瞪着你,发出凶巴巴的叫声。
你只好把后退半步的脚缩回去,呆滞地看着地上的大黑耗子。
大黑耗子非常有活力,猫灵可不是抓它过来给你送食物,让你“吃”的。
猫灵的意思是,崽,你不小了,该学习狩猎了。
嗯,它让你试着捕捉这只大黑耗子,它会在旁边为你把关,不让大黑耗子逃走。
你必须学习捕猎。
但这可是只大黑耗子啊!!
活力十足,会爬到身上乱窜的大黑耗子!
说不定前不久才从肮脏的下水道里钻出来,被猫灵逮住,身上毛发裹着下水道黏腻的污水和垃圾,又在太阳底下晒干……
你不行!
“猫猫,我不吃老鼠,学会抓老鼠也没用。”
你试图和猫灵打个商量,从书包里抓出一把糖,递给猫灵看:“你看,我有很多好吃的,可以填饱肚子。”
“真的不行。”
“我宁愿去打童工赚钱。”
“喵——”
猫灵幽绿的目光瞪视,本就粗犷的长毛随着叫声炸起,气势汹汹。
很显然,你要是再不听话,它就要用猫拳揍你了。
揍完还得逮耗子。
猫家长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只能把糖塞回书包,在猫灵的注视下,苦着脸伸长手,缓慢僵硬地靠近地上挣扎不已、油光锃亮的大黑耗子。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你快被难受哭了。
在你快接近大黑耗子的时候,猫灵松开了爪子,让你自己追逐捕猎。
你眼一闭,心一狠,猛地加速,快准狠抓住逃跑的大黑耗子。
面目扭曲!表情狰狞!
温热滑腻的触感在你手里挣扎,“吱吱吱”大声尖叫,刺耳无比。
“啊啊啊!”你也大叫,发泄恐惧和恶心,全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一刻,你脱离了许多世俗的欲丨望。
等你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睁开眼却看到正前方的街道上,你的男同桌一只脚定格在向前迈步的动作,面色惊恐地看着你。
他早就离开学校了,现在往回折返,可能是有东西忘在学校里。
也因此撞见你徒手抓大黑耗子的画面。
“你……你……”男同桌嘴唇哆嗦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不是所有男孩子都像彭迪一样糙,不是所有男孩子都敢逮耗子。
你也僵住了。
“你听我解释!”你捉着耗子朝男同学走了两步。
耗子狂乱挣扎,和你一样面目狰狞:“吱吱吱!”
“不,你不要过来啊!”男同桌疯狂大喊。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
“你不要过来啊啊啊——”
男同桌大叫一声,转身就跑,你追了两步,他立马跑得更快,一溜烟功夫就跑得没影了。
你无力地停下脚步。
回头看,猫灵蹲在原地梳理毛发。
你把大黑耗子递到它面前,语气麻木:“猫猫,我有能力抓老鼠了,你看到了吧?”
猫灵看了你一眼。
“所以,这只老鼠你收走吧,我真的不需要。”你一刻也不想抓在手里了。
猫灵没搭理你,忽然侧头看向小学大门的方向。
你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在小学大门前面的楼梯上,看到熟悉的身影。
宥光站在那儿,目光诧异。
“宝宝?”
他的语气表达了他的惊讶。
你飞快站起来,露出尬笑,把抓着大黑耗子的手藏在背后,希望他刚才没有看清楚你拿的什么。
然而宥光只用三个字就让你破防。
“你饿了?”
你大惊:“不!你听我解释!”
同一时间,宥光说:“那个应该不能吃……”
花了足足三分钟时间,你才和宥光解释清楚,并甩手扔掉大黑耗子,猫灵顿时化作一道黑影,将大黑耗子叼在嘴里,谴责地看着你。
仿佛你在浪费粮食。
既然宥光出现,你也懒得自己走回去,要拉着宥光让他送你回家,从家里拿点食物出来,让他好好看看,人类小孩是绝对不会吃大黑耗子的!
你跑上楼梯,伸手去拉宥光的时候,他后退半步,躲开你的手。
你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宥光。
小小的躲闪,对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宥光抿了抿唇,有点心虚地垂下眼帘,目光左右躲闪,说:“你……你抓了老鼠。”
“我右手抓的,左手又没碰到老鼠。”你有点不高兴,觉得他嫌弃你:“不碰你,我自己回去。”
你转身就跑,宥光在后面喊你,你头也没回,跑得更快了。
从学校回到家里的路上有好几处楼梯,路过时宥光的身影就会出现,想跟你说什么,每到这时候你就捂住耳朵,埋着头跑过去。
在经过倒数第二处楼梯时,你气消了,决定和好,但刻意放慢脚步走过楼梯时,宥光却没有出现。
最后一处楼梯是家门口,你一步一步慢慢踏上楼去,直到开门进去,你站在门口最后往楼道里望了一眼,宥光也依旧没有出现。
刚刚好转的心情又急速转下,比之前还不高兴,你用力关上门。
“宝宝,不开心?”母亲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有一点,我先去洗手。”你跑进卫生间。
母亲幽幽地看了一眼你的方向,又看了看门,视线仿佛透过房门看向了门外。
仔细洗完手回来,客厅的桌子上已经摆了一碗煎蛋面,你正好饿了,坐过去就开吃。
一边吃,一边说:“妈妈,你这次煮的面刚刚好诶。”
之前的经常不是煮过头就是面条还是生的,要么咸了要么没盐味。
而且这次竟然加了煎蛋,煎蛋的手艺也不错。
母亲温柔地笑了笑。
你吃完饭,没有去找宥光,你觉得他是故意不出现的。
到了晚上,你快要睡觉的时候。
“嘭!”
客厅的房门突然被什么东西砸响了。
你睁大眼睛看向母亲。
你想起上次家门被敲响时,猫眼里出现的眼睛。
除此之外,没人会敲你们家的门。
母亲摸摸你的头,起身走向客厅房门。
你跟在后面,保持有三五米的距离。
母亲平静地打开房门,看向门外。
“……我找宝宝。”
门外是宥光的声音。
你松了一口气。
母亲看向你,无声询问你要不要出去。你臭着一张脸往门外走。
宥光站在楼梯上等你,他看起来有点奇怪,不太好的奇怪。
他紧紧盯着门口,看到你出来时,神情才变得松快许多。
你正要观察他的变化,他抬手递给你一个白色小笼子,里面有个会动的活物,仔细一看……是只白色仓鼠?
“对不起,我……”宥光停顿半晌,才哽出一句:“以后不会躲开你了。”
他声音有些嘶哑。
你问:“你声音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错觉,他脸色变得更惨白,如同白纸,左眼下的痣透出暗红色,像一滴小小的血珠挂在眼下。
宥光眨了下眼睛,看着笼子里的仓鼠,低声说:“抓老鼠会让人类小孩生病,你以后抓它练习捕猎。”
他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刻意回避。
他把仓鼠和笼子一起交给你。
接过的时候,你看到他衣角有一块斑驳,上面好像粘上很大一块污渍。
污渍?
像母亲和宥光这种怪谈,不会被普通的东西弄脏身体和衣服。
你也从来没在宥光身上看到过脏东西。
这很奇怪。
抱着笼子,鬼使神差地,你松开一只手去碰他衣角上的污渍……
一只手忽然从上方伸下来,在你碰到污渍之前,抓住你的手腕。
你抬头看过去,是母亲。
“妈妈?”
她一半的脸被黑发遮住,露出那半张脸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宥光。
过了好半晌,她才语气幽幽地说:“解决干净你的问题之前,不要来了。”
宥光抬眸看了你一眼,又很快垂下目光。
“嗯。”
母亲抓着你的手腕,要拉你回家。
“怎么回事?”你被母亲拉走,不解地反复回头,目光看看母亲,又看看宥光。
他们都没有回答你。
“宥光?”你回头朝着他喊道。
宥光抿起嘴角,眉眼微弯,对你笑了笑。
他的五官是漂亮的,这样笑起来有种超脱年龄的清隽温柔,眼睛里落下细碎的光影,微微闪动。
只是配上惨白的面容,和左眼下那颗越发红艳、像血泪一般的痣,透着诡异的阴冷邪气。
他第一次这样对你笑。
你心里却觉得难受、憋闷,喘不过气来。
母亲关上门,将你怔怔看着宥光的目光阻断。
他的身影在你眼中消失。
“妈妈。”好一会儿你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宥光他怎么了?”
你有预感,肯定是不好的事情,你已经做好准备接受了,唯独忧虑的是这个坏消息有多坏。
母亲面无表情地看着你,语气飘忽:“在我允许之前,不能和他再接触。”
她很认真。
你迟疑地点点头:“所以发生什么了?我很想知道。”
母亲摸了摸你的头:“他身上很乱。”
你不解。
“他吞噬了其他怪谈。”
“……什么!?”这是你完全意想不到的原因。
母亲继续解释:“吞噬不同特性的怪谈会引发很严重的后果,很少怪谈愿意这么做。”
“那你上次……”母亲上次吞噬了由她制造出来的存在。
“吞噬相同特性的怪谈,对我这种类型的存在来说,只是定期清理‘食物’。”母亲语气平静,说得轻描淡写,其中包含的内容若是换个人听了,恐怕早已吓得离她远远的。
你只觉得了解母亲更多一些了,不过现在更想知道的是关于宥光的事情,你问:“宥光为什么要吞噬其他怪谈,会有什么后果?”
母亲摇了摇头:“也许……为了变强吧。”
“至于后果,看他的实力和运气。差的,特性消失。失去特性的怪谈,等同于死去;好的,在吞噬过程中改变特性,成为新的怪谈存在。”
你张了张嘴,在原地呆了几秒,猛地跑到门边打开门,冲向楼道。
“宥光,宥光!”你朝着楼道大声喊。
彩灯照亮的楼道里只有你的声音回荡。
往日里,只要你喊几声名字,就会悄悄出现在楼梯上的宥光,这次怎么喊都喊不出来。
“我知道你在!”
你用力踢了楼梯扶手一脚,扶手震动,发出嗡嗡闷响。
“什么啊,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点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要做什么。”
“宝宝。”母亲在后面喊你,声音缓缓:“为什么不听话?”
阴寒的气息接近。
你稍微冷静下来,意识到母亲会生气的可能性。
不知道母亲生气的话,会训斥、揍你一顿,还是别的方式。
不过你不打算尝试。
你长长吐出一口气,看了空无一人的楼道一眼,转身回房:“因为和宥光是好朋友,我很担心,所以没有控制住自己。”
“妈妈,从吞噬其他怪谈到产生后果,这中间需要多长时间?”
“七天,或者一个月。”在不涉及到自己的情况下,母亲对于这方面的问题,你问什么,她都会回答你。
......
第二天,作为六一儿童节后的假期,学校放假。而你没睡好,起得比较晚。
母亲清理掉你身边滋生出来的黑暗触须,煮了玉米和鸡蛋留给你,就离开家了。
你躺在床上发呆,快到中午才因为饥肠辘辘不得不爬起来啃玉米和鸡蛋。
顺便拿几粒干玉米粒逗那只笼子里的小仓鼠。
仓鼠是纯白色的,每次你凑近笼子盯着它看时,它就像傻掉了一样,一动不动,也盯着你看。
猫灵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它现在摸清楚你出门的规律,上下学的时候接送你,其余时间经常不见猫影,不知道猫灵看到仓鼠会有什么反应。
希望它们相处愉快。
你不敢对仓鼠关注太多,免得看多了把它看死了。
——然后你继续发呆。
实在是无事可做,电视在你读幼儿园的时候就坏掉了,连动画片都没得看。
琪琪老师的书你在假期的时候都借来看过,离开幼儿园以后,你把所有书都还给琪琪老师了,也没书可看。
你想了想,从书包里翻出几本科目的练习册开始写,因为已经六月份,这学期要结束了,练习册也没几页空白,很快被你写完。
就在你百无聊赖的时候,突然听到楼道里有动静。
是脚步声。
原以为是宥光悄悄来看你,但你立马反应过来,不是他。
他不会发出脚步声,更不会发出这种成年人穿着皮鞋走路的脚步声。
谁来了?
是人……还是其他什么?
这个念头刚产生,楼道里的脚步声停下来。
脚步声很近。
你屏住呼吸仔细听。
“咔……咔……”
细微的金属碰撞声音在门口响起。
似乎是……有谁用钥匙插丨进你家门口的锁眼里,尝试打开门。
门好像快要被打开了。
你从沙发上站起来,紧紧盯着门口。
“咔哒。”
一声轻响后,门把手紧跟着被扭动。
“吱——”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发出老旧又奇怪的声响,似乎还有些卡顿、难以打开,和你平时开关门时灵活崭新的门轴完全不同。
黑暗灰败的色彩染上房门,缓缓朝着四周墙面蔓延。
与此同时,你感觉到整间屋子都在震颤、颠簸,天花板、家具、墙壁、甚至是地板都像线条一样弯曲扭动起来。
你站立不稳,身体差点随着房子一起颠簸甩动,还好及时抱住沙发的一角,才稳住身形。
此时缓缓被推开的房门,竟像是一张怪物的嘴,狰狞地咆哮,那嘴越张越大,要将整个房子吞噬进去。
你心跳得极快,门外到底是什么存在,你看不到,但很明显,不能让外面那东西进来!你飞快念道:
“本楼居民入住规则:
1.未经住户允许,不得擅自打开住户房门。”
规则成立。
“啪!”房门狠狠关上。
你注意到,房门是自己合上的,像是有人站在屋里从里面往外推门,而不是外面的人拉着门合上。
但房子里只有你,你抱着沙发一角,沙发距离门有五米左右的距离,根本不可能有人从房间里面推上门。
你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门被关上后,所有颠簸、抖动都逐渐平复下来,那些从房门被推开时刻起,蔓延出来的灰败颜色飞快褪去,很快消失不见,仿佛刚刚是你产生的错觉。
“嘶……”
外面的东西倒吸一口凉气,听起来像成年男人吃痛的声音。
你离开沙发,搬了张椅子来到门口。
刻意让椅子在地上发出摩擦声。
你停下动作,仔细听门外的动静。
没有声音了。
你可以确定门外的东西没有离开。
它还在门外站着。
也许和你一样,正贴着门,专注地听门内的动静。
也许你们紧贴着,只隔了一扇门。
这个想法让你心头一颤。
你的呼吸、你的心跳,此时格外的响,比所有东西发出的声音还要响,甚至有些吵了。
也许它听到了,听得很清楚,但你听不到它。
你垂着目光,忽然看到门缝处光影晃动。
那是影子在动,先前影子是不动的,否则你现在也不会发现。
门缝处的影子面积越来越大,那道影子像是迫不及待想从门缝里挤进来!
你仿佛感受到一股来自门外的窥视,就在门缝处。
房子里又开始颠簸扭曲。
这次你有准备,反应更快:“2.不得窥视其他住户。”
规则成立。
“啪嗒!”有什么东西从你身上滚落在地上,发出轻响。
你低头看去,是宥光送你的芭比娃娃,金黄色的头发,粉色的裙摆,洋娃娃侧躺在地上,面朝门缝,一双红色眼睛正对着门缝外面。
“啊啊!”
门外传来两声男人的惊叫和杂乱的碰撞声,紧接着是下楼时慌乱的脚步。
你连忙爬上椅子,从猫眼往外看。
只来得及看到楼道拐角处一个背影。
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的背影……那个男人。
你皱了皱眉,他不像怪谈。
只是从猫眼里瞥见一眼背影,你不太确定。
如果是人类的话,从来没有哪个人类进到这一栋楼里来,那个人来做什么?
而且他手里有钥匙,如果是小偷,没必要穿得西装革履吧。
你想不通,目光看向对着门缝侧躺在地上的芭比娃娃,刚才应该是那个男人趴在门缝往房子里看,芭比娃娃的眼睛透过门缝与那个男人对视,才将其吓到甚至逃跑。
这么看来,更偏向于西装男人是人类。
比起这个,还有几个让你在意的点。
1说第一条规则的时候房门为什么会自己关上?
你目前拥有的规则怪谈能力,仅仅处于影响思维的阶段,再由被影响思维的人类或是怪谈进行规则遵守行为,还没有达到可以直接影响现实物品的能力,这点你很清楚。
2说出第二条规则的时候,芭比娃娃从你身上掉下去,你之前在沙发上写作业,芭比娃娃也在沙发上,可能是在沙发上的时候无意挂在身上,这勉强解释得通,那么为什么会恰好说第二条规则的时候落下,并且刚好眼睛那一面对准门缝,把门缝外偷看的西装男人吓跑。这已经无法巧合能解释得通了。
芭比娃娃很有问题,但你怎么看它都是一个普通的商品玩具,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而你拥有的规则能力不足以影响现实,所以再次排除规则原因。
排除规则的能力影响以及芭比娃娃的问题这两个选项,只剩下一个最不可能的选项——这个房子里有一个无形的存在。
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规则成立后,是它从房子里面关上门,也是它碰掉挂在你身上的芭比娃娃,让芭比娃娃眼睛对着门缝,吓跑窥视的人。
想到这一点,你顿时浑身都僵硬起来,连眨眼都变得酸涩,悚然感一阵阵从脚底窜到后背,再传至头顶,像过电一样,头皮阵阵发麻。
它会在哪里?
它什么时候进来的,它进来多久了,它是不是……正在背后看着你?
你站在椅子上僵持半晌,心里不断预设各种可能,并预想好了多条不同的规则,只等着它对你出手时,能够迅速做出反应。
十来分钟过去,你腿麻了,手麻了,脖子也酸了,其他什么也没发生。
房子里静悄悄的,散发着平和温馨的气息。
你浅浅呼吸,挪动身体从椅子上跳下,浑身紧张地注意周围每一个方位,仿佛家里每个角落都藏了“人”。
家里好像不安全,但你也不大愿意出去。
西装男人刚刚才逃走,你不确定他是否会折返回来,也无法确定那是不是另一个怪谈引你开门的手段。
母亲最初告诉你房子里的规则,不能做的事第一条:给陌生人开门。
你始终记得很深刻。
时间又过去许久,房子里除了你,没有别的动静。你的恐惧逐渐平复,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视线扫过每一处,观察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卧室的被褥上,光束中微尘缓缓上扬,像粒粒光点;客厅桌子上摆着你的水瓶,瓶壁温热,沙发上散落着作业本,翻开的练习册上答案写得满满当当;厨房里残留着煮玉米的香气,卡通图案的盘子整整齐齐叠成一摞;阳台上晒着你的衣服和鞋子;厕所里有你的毛巾、牙刷和洗漱用品。
所有的一切都没什么不同,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半个小时过去,一则规则出现在你脑海中。
【3居民楼内禁止发出声响。】
这是一条自动生成的规则,实际上,在使用规则能力后,若是你没有撤除规则,并在半小时内没有新增加规则,那么每半小时,就会自动生成一条规则。
若是发展到第十条规则时,还没有将规则撤除,将无法再撤除规则。
算算时间,母亲快回来了,你主动撤除规则。然而撤除规则后大概十分钟,楼道里又有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听起来,这次不止一个人。
同时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人们交谈的声音。
“我说真的,骗你们是狗,等会我绝对不去开门了,你们谁胆子大谁去,钥匙在这。”男人说完,金属钥匙哗啦碰撞的声音响起。
有人接过钥匙:“吴哥,我们肯定相信你,不然也不会这么多人陪着你一起上来了。这栋楼的房子闲置好多年,负责人让咱们这次必须把所有房子都整理统计上去,都是没办法,要不然谁愿意来。”
他们一边讨论,一边踏着楼梯一步步往上。
也有人疑惑:“有这么可怕吗?”
“你说呢?八年前住户一周之内全部搬走,出了名的凶楼,白天住进来,晚上就抬出去,要不然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死不见尸!”
“不见尸!”
“尸……”
说话那人刻意压低声音,但整栋楼里实在太过安静,他说的话就像被装了个小型扩音器一样,在楼道里不断回荡,无比诡异。
杂乱的脚步声和讨论声猛地顿住。
你站在门后,越听越心惊。
但也仅仅是心惊罢了,对于这栋楼拥有的恐怖过去,竟然感觉不到大多惧怕。
更让你在意的是,这群人是冲着你家来的。
无论是哪种原因,你都不可能让他们进入你的家。
楼道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才有人迟疑地小声问:“要不……这栋楼还是不收了吧?这种凶楼没人敢住,收了也没用……”
“上面的人才不管这些。”有人深吸一口气:“走吧,别自己吓自己,咱们六个人呢,挨个开门看看情况,统计完就走,我不信有那么邪门。”
杂乱的脚步声再次接近,这次外面的人比一开始紧张许多,放轻了脚步。
他们快接近你家门口了。
脚步声就在正对着家门口的那道楼梯上。
那是你和宥光经常待的楼梯。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彩灯啊?”
“还是通电的。”
“有人住在这栋楼里?楼道里也挺干净。”
外面的人发现不同寻常的地方。
“吴哥,你最后去的是那家吧,302号房?说不定是有人悄悄住进去,刚才故意把你吓跑。”
“如果真是这样,没什么好怕的。传闻说不定是夸大其词,现在造谣的人很多啊。”
“大家不要自己吓自己,有人的话敲门就好了。”
几声嘈杂过后。
“砰砰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敲响。
你站在门后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透过猫眼看着门外的人。
穿着黑色西装六个男人,他们或左顾右盼、或不以为意、或神色紧张。
他们是人类。
这一天,第二次有人类敲响你的家门。
你现在完全可以肯定,半个多小时前,房间里除了你,一定还有另外的存在。
当时西装男从外面打开房门时,房间里的扭曲、灰败都是源自于屋子里的怪谈。
每次即将被西装男打开门或是窥视的时候,屋子里的怪谈就会做出激烈反应。
它躲藏在屋子里,不愿意被人类发现。
和躲在屋子里的你一样。
你得拖住他们,直到母亲回来。
门外六人敲了一分多钟门,拿钥匙准备开门,听到钥匙“哗啦”声时,你出声了。
“外面是谁?”
门外的人吓了一跳,很快反应过来,大声问你:“小朋友,你住在这里吗?”
又有人问:“你一个人在家吗?”
你回答:“我在等妈妈。”
“叔叔是来登记房子的,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妈妈……”你感受到熟悉的阴冷正在接近。
她刻意释放出自己的气息,安抚你。
同时,你透过猫眼看到拐角处长发白裙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立在六人身后,缓缓走来。
你弯起嘴角,稚嫩的童声笑意吟吟:“不是在你们身后吗?”
六人不解,神色各异,有人茫然看向身后,惊得瞪大眼睛,连忙拉住旁边的人。
一个接一个地,所有人转过头去,被母亲的外表吓得心脏颤抖。
有人强自镇定,声音发颤地问:“你、你是人是鬼!”
母亲缓缓抬头,朝你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仿佛隔着猫眼与她对视。
你看到她露出来的半张脸对着几人展现出渗人可怖的笑脸,语气想装出人的语气,却因为太过平淡僵硬,说出来的话格外奇怪。
她说:“我当然,是人啊~”
“是和宝宝一样的,人类~”
你的角度看不到那几人的脸色了,也不知道他们听了母亲的话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只能从背影看到其中有两个人大腿抖得像在听音乐打节拍。
即便母亲现在已经很像一个人类了,但她没有收敛气息的时候,还是会让人明显感觉到不同。
光是那股浑身被包裹的强烈森冷感,就不是人类能够带来的。
“我、我们来登记房子的,你们、你们房子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有人鼓起勇气,一边胡乱对着母亲点头哈腰,一边贴着墙飞快挪动脚步想逃走。他的同伴们也跟着想溜走。
母亲沉默地看着他,脸上维持诡异的笑脸,没有任何表示。
她想放他们离开。
你察觉到母亲的决定,连忙开口喊:“叔叔等一下!”
然而在你发出喊声后,他们直接从悄悄溜走变成逃跑,连滚带爬就要走。
母亲脸色一变,诡异的笑脸换做冷漠的脸,几乎是瞬间便飘过去拦在几人前面,目光充满恶意。
你提前伸出手指堵住耳朵,在一阵乱七八糟的尖叫过后,才松开手。
你又一次见到,身为怪谈的母亲和其他怪谈的差距,即便是宥光,也没有像母亲这样能够不使用自身特性,就能够办到很多事情。你喊住几人,想了解几个问题。
等他们尖叫停止,稍微冷静下来后,你隔着门问:“叔叔,为什么要登记房子,这里的房子要给别人住了吗?”
很多问题母亲无法考虑到,尤其是关于社会和现实的事情。房子的事你必须问清楚。
这六个人也算是明白过来,楼道上里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可怕女人没打算留下他们,但如果屋子里的小孩说一句什么,他们也许会遭遇不同的结局。
他们实实在在从长发女人身上感受到让人颤栗的威胁,那是生物逃离危险的原始本能。
六个人里面,总有个胆子大点的人回答你:“要登记因为业主死亡、失踪等原因长时间搁置的空屋,再次确认房屋情况后,会进行二次售卖。不过你们家肯定不属于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动你们家的房子,这个……叔叔这么说,你应该听懂了吧?”
“听懂了。”你顿了顿,问出最在意的问题:“302的户主在你们登记册上,是死亡还是失踪?”
“这个……”胆子大的那人侧头看向同伴,他看的是那个被称为“吴哥”的人,他语气急促地问:“吴哥,这一户什么情况?”
吴哥也很紧张,哭丧着一张脸,脸都吓白了,他哆嗦两下嘴巴,语无伦次:“我、我应该想起来的,想不起来,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
另外几人听得又急又恼又怕,有人急得抬手往吴哥脑袋顶上一拍,咬牙道:“清醒点!想起来没!?”
吴哥被拍得脑袋一缩,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想起来了,302号房户主在这栋楼还没搬空的时候就失踪了,档案里只有这么条信息,其他的我们是真不知道。”
你表示明白,跳下椅子到沙发上拿了作业本和笔,高声对门外喊:“叔叔,我们交换电话号码吧,以后你们如果再来,要提前给我打电话哦~”
“不不不,不会来打扰了……”
他们哪里敢留电话号码,但在母亲无声的注视下,一个个头皮发麻麻到尾椎骨,只能硬着头皮和你交换了电话。
你比较贪心,六个人的电话号码全都记下来。
“谢谢叔叔,时间不早了,我和妈妈就不留你们做客了。”
“呵呵……呵呵,小孩子真可爱。”不知道是谁壮着胆子僵硬地夸了你一句,极度言不由衷。
真是一个合格的社畜。
母亲没有理会,在你决定让这群叔叔们离开后,她没有再拦住六人的去路,径自回家。
六人慌不择路跑了,跑得极快,不过几秒时间,便听不到他们的动静。
他们离开后,你打开房门迎接母亲。
“妈妈,房子里好像有别的东西。”
“嗯,宝宝真乖,没有给陌生人开门。”母亲夸奖了你,才进屋查看。
她在房子里四处转了转,你紧紧跟在她身后。
将每一个房间都查看之后,母亲却摇了摇头:“没有。”
那个存在跑掉了吗?还是说连母亲也找不出来。
你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大概和母亲说了一下,并说出自己的看法:“它不想陌生人到家里来,那个人第一次来的时候,它和我一起把那个人赶走了。”
“你说的,是‘家’。”面对你茫然的目光,母亲扫视着整个房子,再次重复道:“家。”
“不能给陌生人开门,被陌生人类进入房子,‘家’就会离开。”
母亲说得很认真,但你没太听懂。
你抬头看着母亲,母亲低头看着你。
你想她再解释清楚一点,她希望你能直接明白她的意思。
倔强地对视,面面相觑好一阵子,你不断回想母亲的话,终于有一丝明悟的念头闪过。
也许,母亲口中的“家”不是一个名词,而是名字。
怪谈的名字。
你一直生活在家里,生活在名为“家”的怪谈里。
想通之后,你吓了一跳。
“‘家’会做什么?”不知道有这么个怪谈存在也就罢了,一旦知道,竟有种细思极恐的悚然感,即便是对怪谈已经习惯的你,还是会觉得背后凉嗖嗖的。
“这类怪谈特殊,它只是维持‘家’的模样,不会伤害宝宝,别害怕。”母亲安慰你。
母亲不会骗你,你相信了,放下心来。
细想起来,屋子里的确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比如你不认为母亲会去缴费,但屋子里一直有水有电有煤气,电话通讯也从未断过;房间里总是很干净,很难看到灰尘;垃圾桶里的垃圾总会在第二天清空……等等。
你一直以为是母亲在夜晚打扫,但她好像并没有做这些。
这一切,都是“家”在维持。
母亲见你理解了她的意思,动作刻意地吐出一口气,有点像人类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说:“宝宝真聪明,不然,妈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她有意地在模仿人类的样子。
她刚才,还对那六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自己是人类,和你一样的人类。
你看着她僵硬又刻意的动作,眼眶忽然有些涩意。
“妈妈。”你抬手抱住她,扑进她怀里,感受着冰冷又怪异的触感。“我一定会好好保护我们的家,不让任何人破坏。”
母亲轻轻摸你的头顶。
窗外吹进来的风静悄悄的,掀起一角桌布。
你想起那些拿着钥匙的西装男人,迟疑地问:“妈妈,这套房子你知道是谁的吗?”
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其实不抱太大希望,母亲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甚至于母亲是由人类转化而成的怪谈、还是诞生之始就是怪谈,你都不清楚。
但身在人类社会里,得考虑一些现实的事情。
如果没有房屋产权,你们可能要长久面临被打扰的情况。
即便是怪谈也不例外。
也许得考虑把这套房子买下来。
母亲幽幽开口:“我的。”
“啊?”你一愣,还以为母亲学会开玩笑了。
“这个房子里,写满了我的字。”
母亲走到墙边,伸出手掌在墙面上抹了一下,只见她抹过的地方就像被擦去一层皮,露出几行暗红发黑、略显癫狂的字迹。
像是有人曾在黑暗中,神情疯狂时写下的字。
字迹非常潦草,你仔细辨认,但还没有看清楚写的是什么,墙面上便缓缓长出一层墙皮,将字迹覆盖。
你也伸手去擦墙面,却什么也没擦出来。
“妈妈,那是什么?”你有些心慌地问母亲。
母亲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又看向你:“大概是一些不重要的东西。”
你很想弄清楚,因为那是母亲写的,字迹的颜色和上面透出的疯狂绝望让你担忧,母亲身上曾经发生过不好的事情,她曾经是人类吗?
但她说不记得了,也不在意。
你望着雪白的墙面,有些出神。
西装男人说302号户主八年前就失踪了。
而这栋楼在八年前,事故频发,住进来的人不是死亡,就是消失。以至于八年后的现在,都无人敢踏入。
脑子里乱糟糟的,你理不清思绪。
母亲清理了你身边几乎感受不到的黑暗触须后,坐在沙发上,翻开了那本厚重的字典。
在提出要取新名字后,母亲一直非常认真地对待。
——虽然过去好多天了还没想出来名字。
你心情复杂地沉思了一会儿,除了让脑子里越发混乱,没想出来什么东西,只好整理作业本上记下来的电话号码,转移注意力。
如果宥光在就好了,你可以和他聊聊天,或者让他带你到远处玩,就当短暂地旅游了。
楼道里今天闹出的动静不小,他却一直没出现,你有些担心。
这种担心大概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来愈烈,到了第二天,你总会时不时想起宥光,设想他因为吞噬别的怪谈而消失,无声“死”在某个角落的楼梯上,你们连个告别都没有,就永远不会再见了。
但现在你又不能和他见面,无法询问他的情况,不仅母亲不同意,宥光也不会出现的。
最后,你拿出一个崭新的作业本,决定给宥光写一封信。
希望他能收到。
【宥光:
你现在怎么样了?
你快一点出现的话,我就原谅你瞒着我这件事。不过你得好好解释清楚才行。
学校快放暑假了,我都计划好和你一起出去玩了,你可得好好的,不然我只能天天想你、在心里缅怀你了,好可怜啊。
昨天发生了一件事,我知道了很多……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等你再来找我玩的时候当面跟你讲吧。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了,记得一定要给我回信,很担心你。
——你最好的朋友宝宝。】
你把作业本装在盒子里,放在楼梯上,里面装了一支笔。
宥光想给你回信的话,可以用这支笔写给你。
放好东西,你就出门了。
你在家里的话,宥光大概是不会出现在楼道上的。
今天出门,你还有一个去五金店的任务。
得去买一个新的锁,尝试着把家里的门锁换掉,不能让陌生人进入的家,怎么可以让陌生人拥有能打开门的钥匙呢。
今天是一年级的小学生努力学习换锁技能。
——
【怪谈收录】
【温馨的家】
你心里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家吗?
那小小的方寸之地,拥有巨大的魔力,能抚平人的烦躁和伤痛,让人卸下疲惫伪装,展露最真实的一面。
如果你愿意将这里当成家,那么它依旧洁净、温暖、为你遮风挡雨、为你提供它所能提供的需求。
但请不要让别人进入,它不愿在你面前变得灰败破旧、伤痕累累。
注:此怪谈会附在曾经被许多人当做家的屋子上,继续在住户面前维持家的模样,直到有陌生人进入,它将会逃走。“先这样再这样然后再那样……哈哈,看明白了吗,小朋友?”五金店的老板拿着门锁和工具,给你示范要如何做才能成功更换门锁。
你认真点头:“看明白了。”
“真的看明白了?不然还是我去你家给你换门锁吧,换锁需要大人的力气,你以后长大了再自己换锁。”五金店老板热情洋溢,主动提出帮忙。
你拒绝了:“不用,我力气很大的。”
上次舞台怪谈送给你的小礼物逐渐在身体上凸显出来,别的不说,你这几天力气的确越来越大。
五金店老板不以为意:“小孩子,力气能有多大……”
你抬起右手放在五金店的木质柜台上,手掌竖起,做出虚握的动作。
这是掰手腕的手势。
“哟!”五金店老板笑了,撸起袖子也把右手放在柜台上,和你的右手握在一起,打趣道:“可别说我欺负你啊,要是输了,不准哭鼻子。”
你不以为意,说:“我要开始了。”
右手发力,一下子将轻敌的五金店老板右手掰下去大半,他连忙左手按在桌面上,用力稳住右手。
“小家伙力气还真不小啊。”五金店老板咬着牙用力回掰,因为太过用力导致脸红脖子粗,最后胀得额头青筋都鼓起来,才把你的右手掰过去扣到桌面上。
五金店老板掰手腕赢了。
他长出一口气,露出“还好没丢脸”的笑容,夸赞道:“你这是天生神力啊,几岁了,力气这么大?”
“应该是六岁。”你甩了甩手,对自己现在的力气很满意,能让处于壮年的五金店老板掰手腕废这么大劲才赢你,你已经很满意了,以后力气还会更大。
“六岁!?”五金店老板震惊,“你平时吃什么的,家里学功夫的吗?”
“没有哦,我这是天生神力。”你说得理直气壮,付了钱拿上门锁和新钥匙,又借了老板的工具,回家准备自己换锁。
经过楼道的时候,你心情忐忑地看了眼楼梯上的纸盒子,作业本和笔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和你离开前一样,没有被动过。
“唉……”
你叹了口气,心情低落。
打开房门尝试按照五金店老板教的开始换锁。
只换锁芯,比换掉整个锁简单许多,这个时候的门锁构造相对没那么复杂,你研究了两个小时,终于换锁成功。
成就感让你低落的心情变好了些许。
把工具拿回去还给五金店老板,你又开始无所事事,漫无目的地走到家附近的广场上,这里比较热闹,人来人往,许多小孩子嬉闹玩耍。
你买了支冰棍,拆开才发现里面是两根小冰棍连在一起的,一根红豆味和一根绿豆味,你咬下绿豆味的冰棍,想起宥光,不知道他能不能吃冰棍,你很想分他一支,可惜他不在。
边吃冰棍边坐在花坛边看着来往的人群,你此刻深切地感受着处于人类社会的氛围。
烈日当空,树荫环绕,人群熙熙攘攘……
“嘿,可爱的小朋友,想要一个笑脸气球吗?”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在你身旁响起。
你侧头看过去,一个穿着红白色小丑服、化着小丑妆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你身侧,小丑手抓着一大把各式各样的气球线,气球飞在小丑头顶,像是朵巨大的乌云,将小丑笼罩。
之所以说不合时宜,是因为小丑语气夸张,还很奇怪。
啊,又是怪谈。
刚刚才感受到的人类社会氛围瞬间消散。
小丑笑眯眯地看着你,红色圆鼻子锃亮锃亮的。
你看了看周围,旁边有几个玩耍的小朋友注意到这边,目光好奇又渴望地盯着小丑和那些气球。
大人们对小丑视而不见,没有多看一眼。
是针对小孩子的怪谈。
“小朋友?”见你迟迟没有反应,小丑又喊了你一声,“想要一个笑脸气球吗?”
你有些迟疑。
要怎么回答它呢?
而且总觉得气球小丑有点熟悉,到底在哪里听说过。
你努力回想,终于从脑海里翻出一点零星的回忆。
是在幼儿园的时候,那次你和琪琪老师一起去消失的小孩家里家访,中午回到幼儿园后,午睡时陈媛媛告诉你,一名叫小白的同学和彭迪在幼儿园门口遇到气球小丑,气球小丑送了他们一人一个气球,陈媛媛对自己没拿到气球还很惋惜,希望气球小丑能再到幼儿园送气球。
陈媛媛说的气球小丑,会是这一个吗?
你直接问小丑:“哥哥,我好像听过你,你去过星辰幼儿园吗?”
小丑愣了下,显然没想到会被小朋友这样问,它戴白手套的手摸着下巴回忆,说:“我去过这座城市的很多地方,每个幼儿园都去过呢。”
如果它是陈媛媛说的气球小丑的话,应该不是很危险的怪谈,毕竟获得过气球的彭迪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就算不是,你也有一些抵抗怪谈的能力了。
“哥哥,给我一个气球吧,谢谢你。”
小丑笑了,指着飘在头顶的气球问:“你想要哪一个?小猫、小熊、小兔、还是小蜜蜂?”
“我要小蜜蜂。”你认真挑选。
小丑从手里分出小蜜蜂气球,递到你手里,笑容灿烂:“祝你生活愉快,可爱的小朋友!”
它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你有些惊讶,这个怪谈竟然只是送气球吗?
“等一下。”你喊住了它,拿出剩下的那支红豆冰棍。
“天很热,这个送给你吃,我没有吃过哦。”
“万分感谢,我亲爱的朋友。”小丑惊喜地看着你,接过红豆冰棍。
它真的很友善、热情。
这让你也变得开心,心情洋溢,嘴角带上笑容。
然而就在小丑接过冰棍的时候,你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有一道强烈的视线在注视着你,让你无法忽略,不由自主朝着视线的来源望过去。
右前侧,一道向上的楼梯上,站着穿红衣的男孩。
他的衣服颜色和之前有很大差别,原本鲜红似血的话,现在就像在逐渐凝固、干涸的血色。
他冷冷地看着你,脸色极差,像是厚重乌云下刮着狂风,暴雨雷电即将来临。
视线在你、小丑、以及小丑从你手里接过的冰棍上打转。
他右手拿着一个熟悉的作业本。
笑容凝固在你脸上。
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但总感觉自己做了很过分的事情,让宥光变得很生气。
应该是他欠你一个解释才对,为什么反而出现后拉着一张隔夜三天的臭脸。
你可是担心了他好几天。
你有点在意他的脸色,但见到他平安无事,还是很高兴,朝小丑说道:“我朋友来了,拜拜。”
便挥着手朝宥光的方向跑去。
宥光这才注意到你发现他了,冷冷的目光立马变得闪躲,脸色也有些慌乱,连忙朝着背后的楼梯退了两步,整个人直接消失。
你顿在原地,不明所以。
只觉得,小男孩的表情可真丰富啊。
就在你呆愣的时候,不小心松开手里的小蜜蜂气球,气球往上飞跑,你连忙去追。
旁边有个路过中年男人看到气球,眼疾手快地捞住气球线,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边看气球,边转头对着你说道:“还好我动作快,但凡反应慢那么一秒,这气球就飞跑了,小朋友,你……”
他说着说着,在转过头看清楚你的那一瞬间,嘴里像是噎住了一样,剩下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你睁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与他面面相觑。
是外科医生啊,医院周末放假了吗?
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头发都像是变多了一点点。
“叔叔好,又见面了。”
外科医生钟锐嘴巴动了动,脸上呈现出一种复杂的面部表情。
有点恐惧,有点认命,有点不甘。
“叔叔,我的气球。”你朝他伸手。
钟锐沉默着把小蜜蜂气球递给你。
“谢谢。”
你顿了顿,想起一件事:“叔叔去过我家吧?”
钟锐一哆嗦,目露惊恐:“不去,不去!”
其实你只是想知道,为什么钟锐作为陌生人类,没有吓跑“家”的怪谈而已,但钟锐这幅状态,多半问不出什么,不如回家问母亲。
你安抚地说:“放心吧叔叔,不会让你去我家里的,别害怕,妈妈不会伤害你。”
钟锐连连摆手摇头,钻进人群里跌跌撞撞跑掉了。
你没有再在外面闲逛的心情,准备回家的时候,广场上传来小朋友尖利的叫声。
有点刺耳。
侧头看过去,一群孩子围住气球小丑,好几个小朋友手里都拿到了气球小丑赠送的气球,不停躲开一个大概四岁左右的孩子。
那个孩子不停朝着拿气球的小朋友们冲过去,几个小朋友躲开了,有一个没躲开,被撞倒在地上、抢走气球,抢走气球的小孩松开手,看着地上小朋友生气又委屈的脸,又看向在天空中漂荡的气球,笑声尖利。
笑完之后,小孩又看向其他人。
但这次小孩没有对其他人下手,朝握着最多气球的小丑撞过去。
小孩的家长不知道在何处。
也许就在附近,也许没有。
小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沉默地看着那名孩子,没有躲闪的意思。
孩子们大呼小叫想要阻止,周围的大人却看不到这一幕。
“嘭!”
小孩用力地撞在小丑身上,小丑翻倒在地,无数气球从他手中散开,飘向天空。
伴随着气球飞向天空的,是小孩尖利得意的笑声。
————
【怪谈收录】
【气球小丑】拿着一大束气球的小丑,似乎只有小朋友能看到。天气晴朗时小丑会站在人群中向小朋友招手,将气球分给小朋友,非常友善,但如果嘲笑气球小丑的话,会成为气球哦。小丑从地上爬起来,它瞪着眼睛大笑,圆圆的红鼻子,弯弯的红嘴唇,化着星星线条的眼睛。
既滑稽又狰狞。
“嗬嗬嗬嗬——”
笑声嘶哑急促,像是将死之人断气前的喘息。
周围的小朋友们呆呆地看着小丑,有点被吓到,连始作俑者的小孩脸上也露出害怕表情,转身往别处跑,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家长,想得到庇护。
“哥哥,我把你之前送给我的小兔气球还给你,你不要难过,我让我爸爸把飞走的气球抓回来。”一名小女孩上前几步,朝小丑伸手递出自己的气球。
另一名男孩见状,把自己的气球拉下来摸了摸,不舍地说:“我的小老虎也还给你。”
小丑止住自己恐怖的神情,眯着眼睛咧开嘴,同样是笑容,这一次却格外阳光友好:“没关系,我只是有点生气。非常感谢你们的善意,给大家变个魔术吧~”
小朋友们露出期待的目光。
小丑从白色西装的口袋里抽丨出一条丝巾,起初看着是一条银色丝巾,但随着被不断拉出来,丝巾越来越长,越来越大,最后竟从小小的西装口袋里拉出一条快两米长宽的绸布。
“哇——好厉害!”小朋友们惊叹着鼓掌。
小丑拉着绸布挡在自己身前,轻轻一抖,将绸布移到一旁时,就见原本绸布遮挡的地方,出现那名始作俑者小孩,小孩神色慌乱,神色暴戾地回头,发现小丑在身后,抬手要推开小丑。
这时绸布被拉回原位,遮挡住小孩,又是轻轻一抖。
绸布落下,小孩已不见踪影,一只大公鸡模样的气球缓缓升起,被小丑一把抓住气球线。
“哇——”
小朋友们掌声如雷。
你站在不远处,看看大公鸡气球,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小蜜蜂气球。
还好不一样。
小蜜蜂气球只是普通的气球,没有奇怪的地方。
小丑微笑着谢幕,等孩子们散去后,它把大公鸡气球系在一根树枝上面,显然是不打算要了。
你走过去,疑惑地问:“哥哥,为什么不要这个气球?”
“这个气球太差了,我不喜欢。”
小丑把大公鸡气球拉下来拍了拍,语气温柔地低喃:“这种气球第二天就会开始泄气,如果七天之后还没有变好,只剩一张塑料皮掉下来,永远不能恢复~”
它说完,转过头来,画着五角星里的两只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你。
“真是个充满吸引力的孩子呢~”
它从白色西装口袋里摸出两个方形包装的泡泡糖,拆开一个放进嘴里,飞快地咀嚼着,弯腰递给你另一个泡泡糖。
你疑惑地接过泡泡糖。
小丑飞快地吹出一个粉红色大泡泡,“噗”地一声爆开时,一层泡泡皮粘在它的红鼻子上面,它又嚼了几下,泡泡皮被扯回嘴里。
“我亲爱的朋友,希望下次还能见到你~”它朝你挥挥手,后退着走进人群,一晃眼就再也看不见踪影。
你回想着它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低头看着手里的泡泡糖。
方形包装纸上,写着几行极为迷你的小字。
【嚼一嚼,吹个泡泡,伪装成普通的小气球。可惜只有三个小时的体验。】
你不禁再次看向刚才小丑在人群中消失的方向。
只见那个位置,一个画着小丑笑脸的气球缓缓升起,飘向天空。
是小丑变成的气球吗?
真狠,连自己都不放过。
你想不出来气球小丑对你的用意,收起泡泡糖,抬头看向树枝上的大公鸡气球。
大公鸡眼珠子四处转动,时而恐惧、时而愤怒、时而哀伤。
在树下站久了,隐约还能听到小孩子的哭闹声。
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帮忙的想法,但你只有六岁,身高够不着树枝,想把气球拉下来都办不到。更别提让变成大公鸡气球的小孩恢复原貌。
你耸耸肩,把小蜜蜂气球的线绑了个圈,套在手腕上拿回家。
......
楼梯上的纸盒子里放着作业本和一支笔。
你快跑几步过去,拿起作业本翻开,在你给宥光写的信
只是其中有好几行写好的字被用密密麻麻的横杠划掉了。
【宝宝:
我不会有事。
等结束了,我会来找你。
——宥光】
就回了你这么两行字?
这么一点点?亏你给他写了那么多,拿去当你的班级作文字数都够了。
你失望地撇撇嘴,将目光移到两行字中间,被宥光用横杠划掉的几行字上。
被划掉的字比他写给你的内容多多了。
密密麻麻的横杠掩盖住。
你沉思片刻,灵机一动,翻开作业本的下一页。
果然,在上一页作业纸上写下的字,会在下一页留下印痕。宥光在第一页划掉的字,在第二页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印痕。而那些密密麻麻的横线因为受力均匀,反而没有把写文字时留下的印痕完全盖住。
你捧起作业本,把印痕对着彩灯的反光,皱着眉毛仔细研究,努力认清宥光写了却又要划掉的文字。
【为什么和别的怪谈做朋友?(划掉)】
【你……(模糊)一个怪谈当好朋友,还是觉得我要消亡了,……(模糊)找别的怪谈玩?(用力划掉)】
【宝……(模糊),你不能……(模糊)朋友。(用力划掉)】
【我也有事情想告诉你。(划掉)】
【没有我帮忙,不要跑出去,外面很危险。(划掉)】
从短短几行字里,你仿佛看到了宥光别扭着转向一旁的脸,和他丰富的心理历程。
怪不得他写出来又要划掉。
应该是先前看到你和气球小丑的举动,误会你要和气球小丑交朋友。
你虽然不是很清楚宥光心里的想法,但站在好朋友的角度,可以去理解。如果宥光和别人成为好朋友,和别的好朋友的关系和你齐平,甚至要隐隐超过你,你也不会同意。
你拿着本子跑回家,趴在沙发上给宥光写回信。
首先一定不能让他发现你偷偷看到他划掉的文字!
——否则下次肯定一点都看不清了。
【宥光:
神神秘秘的,都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又不说。
今天出去散步的时候,遇到一个小丑怪谈,它送给我气球,我就把冰棍分给它了,本来那支冰棍是想分给你的,可惜你不在,冰棍也不可以保存。
小丑怪谈送给好多小朋友气球,做坏事的小朋友被它变成气球挂在树上了。
另外,我看见你了,你是不是换新衣服了,特意来找我,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走?
一个人好无聊,还是跟你好玩。
快点回来吧,宥光。
对了,最后一件事,回信可以多写一点,写了七行字划掉五行字只剩两行字这种事太过分了,小狗都不做。
——你最好的朋友宝宝。】
写完之后,你把作业本放回楼梯上,等待宥光的回信。
准备吃午饭的时候,你在冰箱里发现了两串西红柿,一根茎上结了七、八个西红柿,像是母亲路过某片菜地的时候顺手拔了两株西红柿带回来。
你把西红柿从茎叶上摘下来,洗干净后,搬着凳子到厨房里,站在凳子上艰难地试图做西红柿炒鸡蛋。
往常在家的菜谱一般是直接水煮就能吃的简单食物,你很少自己做饭,原因是够不到锅和锅铲。所以在学校食堂吃饭算得上是对味蕾的救赎。
现在你六岁,长高了一点,你想试着解放味蕾。
你的厨艺好像不怎么样,打仗一样的阵仗做完西红柿炒鸡蛋,不仅鸡蛋炒得有点糊,起锅的时候还烫到手腕,手腕上飞快鼓起一个泡,疼得你龇牙咧嘴,差点把刚做好的菜打翻。
你心里默念男儿有泪不轻弹,硬生生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给憋了回去。
盛好米饭,和西红柿炒鸡蛋一起摆在桌子上,你自言自语地感慨:“这道菜叫西红柿鸡蛋眼泪拌饭套餐。”
好在味道还不错,没有因为鸡蛋糊了产生浓烈的焦味,这给了你很大的心理安慰。
吃完饭,你本想再出去溜达溜达,说不定回家的时候就能看到宥光的回信了,但上午还晴朗的天空,下午就乌云密布,眼看着就快下雨了,你只好待在家里。
不过十来分钟,外面就下起暴雨,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行人用各种东西捂着头顶,在大雨中匆忙奔走,雨水哗啦啦落下,汇在地上,形成一滩滩水坑。
雨越下越大,地上的雨水越积越多,像一条小河,逐渐没过行人的脚面、然后又没过小腿。
阳光被乌云和雨水掩住,原本是下午一两点日头正烈的时候,此时却阴暗昏沉得让人分不清时间。
很少下这么大的雨。
你关上窗户,坐在窗边看雨,心里想着母亲和宥光。
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躲雨。虽然是怪谈,不会生病,但被雨淋到身上也会不舒服吧。
空气里一股阴沉沉的水汽,潮湿感紧紧贴在身上,让人感觉浑身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明明是下大雨,却没有清爽的感觉。
雨水拍打着窗户,你怔怔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感知里多了一重存在。
你的感知里不止有“你”。
阴沉、潮湿、黏腻……昏暗的角落、浑浊的雨水下,似乎在酝酿着什么东西。
它奋力挣扎着,无声地叫着,在雨水下撑开意识和身体,即将诞生。
随着雨水越聚越多,满足了它诞生的条件,它悄无声息地形成,诞生在这座城市里。
那一刻,行人伞下,浑浊的积水中,浮起淡淡的黑影。
行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撑着伞低头,对上积水中的黑影——
你猛地清醒过来!
浑身冰冷。
刚才那是……你感知到这座城市某个新怪谈的诞生过程!在雨水怪谈诞生的那一刻,大概和你产生了奇特的共鸣,你才能清晰地感知到它、并以它的视角看到画面。
即便现在共鸣断去,你也能隐隐察觉到它在什么位置。
或许它也能感受到你的大概方位。
它会来找你。
你皱了皱眉,并没有很担忧,只是为这种情况感到困惑。
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等到母亲回来时,你询问了她这个问题。
“妈妈,下雨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一个新的怪谈诞生了,还看到它所看到的画面。”
母亲检查你身周黑暗触须的手顿了顿,低声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问母亲:“妈妈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她摇了摇头,和你同样感到不解。
怪谈的事情,母亲知道很多,但还有很多不知道。
她所知道的,仅仅是她所见、所接触过的,还有许多没见过、没接触过的,就不清楚了。
怪谈之间不像人类会交流。
有的怪谈存在神智,能思考、有情感。有的只剩下纯粹的恶意或是执念。
“有不舒服吗?”母亲垂着头问你。
你摇摇头:“没有。”
又顿了顿,说:“虽然没有别的感觉,但我大概能察觉到它在什么位置,它会来找我。”
母亲摸着你的头,语气温柔地问:“它是什么样的?”
你抬头望着母亲,与她无神空洞的眼睛对视,稚嫩的声音认真回答:“应该是下雨时才会出现,在地上的雨水里变成一团黑黑的阴影,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
母亲看了眼窗外。
雨还在下,天色始终灰沉沉的。
“远吗?”她问。
你说:“不是很远,可能要搭车过去,我知道公交车坐过去的大概路线。”
“去找它。”
母亲拉着你的手,带着你走到门口,发现你手腕上被烫的水泡。
“是什么?”她看着水泡问。
你指着厨房,说:“中午做饭的时候被不小心锅沿烫到,已经不痛了。”
“去看医生。”
“不用不用,买点烫伤药擦擦就好了。”
你想起那名外科医生,母亲说的“看医生”,多半是他,他今天才见过你,吓得不轻,晚上如果又撞见你,会不会直接移居到其他城市?
这样不太好,你以后万一生病了,还需要他呢。
而且钟锐医生被母亲带到家里来看病的时候,没有吓跑“家”怪谈,这点很奇怪。
想到这里,你直接开口问出疑惑:“对了,妈妈,为什么以前那个医生来家里的时候,‘家’没有逃跑,他应该是人类吧。”
“嗯。”母亲顿了顿,才继续说:“他身上,有怪谈的气息,很浓烈。浓烈到‘家’分辨不清。”
原来母亲最初选择外科医生带来家里给你看病,并不是巧合。
“医生身边的怪谈是什么?”
你来了兴趣,外科医生对你和母亲表现得极为害怕,身上却有浓烈的怪谈气息,难不成天天和怪谈生活在一起。
他肯定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知道的话,说不定会连夜坐火车跑路。
母亲回想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着你,语气幽冷:“似乎是一个女人,有强烈执念的女人,他们住在一起。”
“怪不得,应该是他亲人变成的怪谈吧。”你笑了笑。
母亲拿起门口的儿童雨衣套在你身上,你则低头换上雨靴,她拿了把长柄红伞在手里。
“妈妈,你要换雨靴吗?”你问。
“不用。”
“那你等我一下。”
你打开门,踩着雨靴“噔噔噔”跑到楼道里,拿起笔在作业本上添了两行字。
【宥光,如果你回来没看到我在家的话,不用担心。
我和妈妈出门了,去找一个雨天出现的怪谈。】
把作业本放回去,你“噔噔噔”又跑回去,拉住母亲的手。
“妈妈,我准备好了,出发吧!”
一起去找那个雨水怪谈。
母亲一手拉着你,一手打着红伞,在阴暗的雨幕下行走,站在公交车站牌
雨水没过你的小腿,还好你的雨靴很长,在膝盖上面一点,否则早就进水了。
母亲直接站在积水里,一部分积水打湿她的裙角,你问她冷不冷,难不难受,她告诉你感觉刚刚好。
果然不愧是怪谈。
路上本该没有什么行人,但现在大概是下午六点多的时间,很多工作和学生的人不得不在糟糕的天气里赶路,行色匆匆地回家。
公交站牌无意地站在距离你们最远的地方,仿佛有无形的空气将你们和人群隔开。
你不以为意,母亲也不曾关注路人的窃窃私语和恐惧。
雨水落在母亲举着的红伞上,发出密集细碎的轻响,又顺着雨伞的边沿接连滴落,像一条条长长的透明珠帘。
你把手伸到红伞外,阻断一条“珠帘”,伞沿滴落的水珠“哒哒哒”砸在你手心里,冰冰凉凉。
“唰——”
透过雨水形成的珠帘,你看到一辆写着153路的红皮公交车缓缓到站,地上的积水被车头推开,又聚拢扑打在车轮上。
公交车打开车门。
车上的乘客坐满了大半,但还有几个位置。
“妈妈,上车。”
母亲收起红伞,拉着你踏上公交车。
等在公交站牌的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步游移不定,但最终还是选择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153路公交车门缓缓关上。
他们也需要乘坐这辆公交车,但他们不敢上车。
他们惧怕母亲。
平时看到母亲这种装扮的人,都想默默远离,更别提阴雨天。
你站在车上,和售票员阿姨面面相觑。
她不敢看你的母亲,大概心里已经在后悔刚刚为什么要在这一站停车了吧。
你从口袋里摸呀摸,半天才摸出一张两元的纸币递给售票员阿姨。
母亲垂头静静地站着,长发遮住了脸,不停有水珠从她被打湿的裙角滴落。
售票员阿姨收下钱,也没问你要到哪站下,飞快地找给你一块钱,紧接着像搞接头暗号一样,语速极快地说:“后面坐。”
你和母亲来到公交车后排的空位坐下。
公交车里本就比较安静,自从你和母亲上车后,几乎可以称得上寂静无声了。
你和母亲前排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紧张地咽口水、一个脑后冒出细密汗水,他们僵硬地坐在位置上,像两座雕塑,动也不动。
有那么可怕吗?母亲已经很像人类了啊。
你疑惑地侧头看母亲,她恰好察觉到你的视线,微微侧头,长发的遮掩下只露出一只阴沉空洞的眼睛,几乎看不清她的脸,却能透过黑发的缝隙看到
——原本在天气晴朗时还能说是苍白的脸色,在阴雨天似乎没办法解释清楚了。
这样的脸,配上白色长裙和阴冷的气息、诡异的行为……好吧,的确有点可怕。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前行,你感应到雨水怪谈的距离还远,有些犯困,靠着母亲的手臂,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妈妈,你字典看完了吗?”
母亲轻声说:“没有。”
“什么时候能看完呢?”你还等着母亲看完字典,给你取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名。
她沉默了一下:“看不完了。”
“为什么?”
她又沉默许久,才说:“字太多。”
“啊?”你有些不可置信地呆滞,想不到身为怪谈的母亲会因为字典里的字太多而不想看下去。“那、那我的名字……”
“已经选好了。”母亲坐直身体,脑袋一点点转向你。
她可能有些紧张,身体坐在座位上朝着前方,一动不动,脑袋却朝着坐在侧方的你转动。
大概也就90°的转头,没有带动身体吧。
你听到公交车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呼到一半时紧紧捂住嘴巴。
母亲没有注意到旁人,认真地看着你,说:“长安,长长久久,平平安安,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长安,简单却又不简单的名字。
简单直白到旁人一听,便能明白名字中的寓意。
你用力点点头,咧开嘴笑着说:“喜欢!以后我的大名就叫长安了。”
母亲温柔地笑了笑。
原本“母慈子孝”的画面,全因母亲脖子转动90°、把脸放在自己肩膀上的姿势而变得极为诡异阴森。
你听到公交车里隐约有哭声,有人被吓哭了,还强行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更明显的声音。
“妈妈。”你毫无心理障碍地再次靠在她手臂上,低声说:“虽然取了名字我很开心,但我们要低调,要冷静。”
“嗯。”
母亲缓缓把头转回去,微垂着头,静静坐在座位上。
公交车下一站到站的时候,车上的人不顾下雨,全都慌慌忙忙跑下车,生怕慢了一步。
司机一直在专心开车,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来,问:“怎么都下车了啊?”
售票员阿姨看着敞开的车门也想跑出去,闻言答了一句:“没事,没事,我肚子有点痛,我先……”
她要是跑了,司机说不定会跟着下车,你和母亲会被扔在半路上。
“阿姨。”你喊住售票员阿姨:“你要去哪里?”
“我、我。”她挤出哭丧似的的笑脸,说话打结。
“我不去、不去哪里。”
你点了点头:“阿姨,等到了站,我和妈妈就下车。”
“好好……快开,往前开。”售票员阿姨假装催促司机,顺势侧过身去,避免和你们面对面。
你能清楚感觉到和雨水怪谈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并且,它似乎发现你在朝着它的位置接近了。
它开始朝你的方向移动。
你和雨水怪谈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你站起来,对售票员阿姨说:“阿姨,我们到站了。”
公交车停下,母亲打着红伞拉着你下车,你们站在路边。
雨水淅淅沥沥,街面的积水在腿边潺潺流动。
你闭上眼睛,距离越近,和雨水怪谈之间的感应反而变得模糊,需要努力去辨别。
一分钟后,你睁开眼睛,指向左前方。
“那边。”哗啦——哗啦——
街道上的水太深,走起路来有些困难,每一步都会带起大量浑浊的水花。
这样动静太大了。
那个怪谈,似乎是很会隐藏的类型呢。
你顿了顿脚步,再往前移动时,只在水中微抬起腿,脚在水里向前平移,再落下。
用这样在水里走路的方式,动静会小许多。
母亲也是这样走的,她行走过的水面荡起的涟漪很小,再加上裙角没入水中,从路人的视角看过去,就像在水面上漂行。
你引着母亲来到一处居民楼附近停下。
“妈妈,它就在附近。”
更精准的位置你却感应不到了,反而因为离得太近,有种周围全都是雨水怪谈气息的感觉。
母亲停下脚步,垂头静静地站着。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
你则拉着母亲的手,往四周张望,试图用肉眼找出雨水怪谈。
居民楼附近有不少行人来往,大部分是住在这里的。
你第一眼望过去,看到的是各种不同颜色、大小、花纹的雨伞。
人人都在雨伞的遮挡下,有人看着脚下、有人直视前方、有人心不在焉。
一个个雨伞,仿佛变成半封闭的阻隔,人站在伞下,听着雨水,与世界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来自外界的所有东西,经过雨伞时,都像是被削弱了。
母亲和你面对居民楼的侧墙面站着,其实是一件很古怪的行为,尤其是一动不动的母亲,但有雨伞的遮挡,注意到你们的人不多。
连对危险的感知都降低。
你隐隐有种感觉,雨水怪谈就在这里,在你的视线范围之内,它正隐藏在某个难以察觉的角落里观察你,但你找不到它。
到底在什么地方呢……
母亲突然动了,她的身体维持原来的姿势,头一点点向后转,直到转了有150°左右才停下,从面对居民楼,转成后脑勺对居民楼,她的目光看向你的右后方。
你转过身体,顺着母亲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个打着灰蓝色长柄雨伞的年轻男人,他迎面走来,怀里紧紧抱着公文包,看样子很害怕公文包被雨水打湿。
他皱着眉头盯着脚下没过小腿的积水,一步步缓慢地淌水前行,西服裤子早已被雨水打湿大半,贴在腿上。
他很狼狈,和雨中每一个路人相似。
浑浊的水面上倒影着雨伞和他的影子,他的影子不太清晰,但雨伞遮挡下来的阴影很明显。
没什么特别的。
你抬头疑惑地看向母亲,母亲依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名年轻男人。
你只好又仔细地看一遍那个男人,以及他周围的水面,试图看出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男人的公文包有些年头了,转角边缘被磨损得破了皮,有几道划痕,皮面颜色也被磨淡了许多,公文包里鼓鼓囊囊的,里面装了不少东西,掉在水里的话,肯定会被打湿。
他的外套和西裤有好几处折痕,看得出努力抚平过。
雨伞的某根伞骨往下凹了点,有些弯曲,没有旁边的伞骨利落平滑,像是坏掉又修过。
这是一个努力生活的人。
他身边没有奇怪的东西出现。
男人缓缓从你和母亲面前走过。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外界的情况,也没有发现母亲的异常,认真地盯着脚下的积水和前面的路,一步步走过去,期盼着能快点回到家里。
脚步让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他在水中的倒影支离破碎,又不断恢复完整。
天色更昏沉了,他打着雨伞在水中的倒影越来越暗,像一团黑雾盘踞在水面。
你眨了眨眼,突然觉得不对,抬头望向天空。
阴云密布的天空不断有水滴降下,已经辨不出太阳此时应该待在什么位置,但天色并没有突然变暗。
你猛地将视线转回去,那团黑雾一样的倒影还在,并且随着男人的走动变化位置。
是那个怪谈!
你认出它来了。
你紧紧盯着水面,却越看越觉得,它不在水下。
因为男人的倒影还能看得很清楚,只有雨伞的倒影越来越黑。
水上似乎只有它倒影。
那倒影似乎和雨伞、男人一样,实体在水面之上。
你又探着头往男人雨伞内部的顶端看,以你的身高角度,想看到他雨伞内部很轻松。
但只看到雨伞的骨架,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东西。
正要移开视线,雨伞内部的顶端处,忽然有一只黑色的小手从上往下伸出来!
黑色小手一把抓在伞柄上,停留在男人头顶上方。
整只手是纯黑色,雾蒙蒙的,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在周围小范围地缠绕,雨伞顶端很快被这种黑气填满,黑气又顺着伞面扩散,直到将整个内部的伞面填满。
如此,便和水中的倒影一模一样了。
它先是侵入雨伞的倒影,然后再借由倒影照进现实中的雨伞。
先有影子,再有影子的主体。
这是一个颠倒世界规则的特性。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打伞的男人对此毫无所觉。
他沉默地向前走着。
此刻,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沉浸在雨伞为他分割出来的“方寸天地”里。
雨伞内部被覆满黑雾的地方,又一只黑色的小手颤巍巍探出来,缓慢而又坚定地抓在伞柄上。
距离男人的头顶又近一步了。
那两只小手用力抓着伞柄,渐渐的,从伞里的黑雾中,“扯”出一颗黑色的脑袋。
一颗倒挂在雨伞内部的黑色脑袋。
黑到看不见任何五官或者别的什么,只是有个脑袋的形状。
两只黑色小手用力拉着伞柄,像是一个人攀着根棍子往上爬,不同的是雨伞里的怪谈与现实情况颠倒。
黑色脑袋的头顶一点点靠近打伞男人的头顶。
你看见男人鼻腔里呼出的气逐渐有了颜色,变成淡淡的红,从男人鼻子里呼出后,飘向上方,被黑色脑袋大概鼻子的位置吸入。
每呼出一口气,都被黑色脑袋吸入。
原本黑色脑袋只有男人的头三分之一大小,但随着吸进男人呼出的气体,黑色脑袋变大了,每一次吸入,都会变得更大一分。
十几次呼吸后,黑色脑袋比男人的头大了一圈。
它脑袋顶端兴奋地裂开一条缝,如同张开了一张巨大猩红的嘴,对准男人头顶,像是随时都会咬下去。
打伞的男人没有察觉到这一切。
他不曾抬头看过一眼。
“哗啦啦……”
雨忽然下得大了一些,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更大更密集的声音。
你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母亲打着的红伞。
红伞顶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你再次看向打伞的男人。
他伞里的怪谈,头顶裂开的缝越来越大,几乎能将男人整个脑袋都囫囵吞进去,距离男人头顶的距离也不过几厘米。
你和母亲在观察这只怪谈的特性,只有了解怪谈的特性,才能破除它。但现在如果不做点什么,也许就来不及了。
“叔叔!”你冲着男人的背影大喊。
他没有反应。
也许是以为你在叫其他人。
你又喊:“前面那个抱公文包的叔叔,你钱包掉了!”
“哗……哗……”
男人充耳不闻,依旧淌水往前走,仿佛他耳边只有哗啦啦的雨声。
他与外界隔离开了。
“妈妈。”你抬头看向母亲。
母亲垂眸看了你一眼,转动身体,头朝着原来的方向没动,将身体转得和头一个方向后,牵着你几步追上打伞的男人。
她松开牵着你的手,抓向男人伞下那颗黑色脑袋。
黑色脑袋在被母亲手指碰到的瞬间,化作黑雾消散,归回伞面下,黑雾又迅速顺着雨伞顶端回缩,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母亲抓了个空。
“跑了。”
母亲和这只怪谈之间没有媒介物,这种情况无法继续捕捉它。
想抓到它,要么有媒介物的存在,建立联系,要么了解它更多的特性。
你低头看着打伞的男人水里的倒影,雨伞的倒影黑蒙蒙一团,这很奇怪。
它还在这里,只是再次隐藏起来了。
就像光影,看得到却摸不着,也抓不住。
你犹豫地说:“我们把他的雨伞拿走,会怎么样?”
怪谈是通过雨伞出现的,拿走雨伞也许能中断它的行为。
打伞的男人仿佛察觉不到你和母亲的存在,无论你们刚才做了什么样的举动,还是站在他身后说奇怪的话,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已经不对劲了。
也许在伞下出现倒影的那一刻开始,事情就无法再中断。
但你还是想尝试一下。
你和母亲走到打伞男人的前面,他没看你们,却自然而然地避开你和母亲,继续往前走。
母亲把红伞递给你,上前抓住男人的伞柄,要拿走他的雨伞。
他抓得很紧,雨伞纹丝不动。
母亲应该是加大了力气,还是没能抽走雨伞,男人手握着伞柄的位置却开始流出鲜血。
男人停下脚步,依旧没有看母亲,只是维持一手抱着公文包,一手打伞的姿势。
取走雨伞的力气越大,他握着伞柄的位置涌出的鲜血越多,很快将脚下的积水被染红。
周围有行人路过,奇怪地看了你和母亲几眼,却不曾关注打伞的男人,即便他脚下有大片鲜红。
他的伞不仅将他和外界隔开,让他不再关注到外界,也让外界不再关注他。
母亲松开握着伞的手,幽幽道:“拿走伞,他会死。”
看到了刚才的画面,你也明白这一点。
你对怪谈使用“忘记”的能力,它还在伞下,没有离开。
“忘记”的确生效了,但怪谈一直待在男人身边,只要它不离开这个男人,发现男人后就会被提醒,忘记的记忆立刻想起,永远不可能真正忘记。
当母亲停止拿走雨伞的意图后,打伞的男人再次迈动脚步,在积水中前行。
他渐渐走远,你和母亲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远离母亲之后,那只怪谈从伞面下冒出头来,它的动作比之前更快,母亲的阻止不曾妨碍到它。
它倒挂在雨伞里,黑色的脑袋一点点抵着男人的头顶。
脑袋顶端裂开的口子将男人的头整个吞入。
你看到打伞的男人终于发现不对,开始挣扎,他疯狂扭动身体,但他握住伞柄的手早已与伞柄连在一起,他挥动另一只手,紧紧护住的公文包掉落在水里,“咕嘟咕嘟”冒出几个泡。
那只公文包一定进水了,被他珍视着保护的东西,还是免不了被水浸泡。
而他的挣扎、他的吼叫、他的求救,全被收入伞中的世界,外界听不到半点声响,即便有人从他身边路过,也不会觉得异常。
但你能看到。
你看到一场酷刑的默片在眼前上演。
你浑身冒出冷汗来。
母亲感觉到你手心湿润,抓紧了你的手。
“现在呢?”你抬头问母亲,
这时候过去抓住怪谈,能抓到它吗。
“已经结束了,他已经不是人类,你看到的,只是他消亡后的挣扎。”母亲语气平静地告诉你。
你拧紧了眉头,在大雨中,感到口舌干涩。
男人被黑色脑袋吞掉小半个上身,那顶灰蓝色的雨伞不知不觉间,越来越矮。
像是拿伞的人累了,将伞举得矮了一些。
疯狂的挣扎过后,男人忽然沉寂下来,继续在积水中缓慢前行。
他打着伞,和之前一样。
变得不一样的是,他胸口以上的部位全部被雨伞遮盖住了。
如果有人愿意凑近他,往他伞下张望,会惊骇无比地发现,这个男人没有头和胸口,他上半身的一部分变成了伞,下半身却依旧在积水中行走。那个年轻男人被变成怪谈了。
一个和雨水怪谈截然不同的新怪谈。
它在雨中漫无目的地前行,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背影逐渐远去。
而雨水怪谈还在附近,它没有离开,似乎也不打算离开。
它在窥视你,等待机会。
如同你和母亲在观察它一样。
周围零零星星还有三五个打着伞路过的人,它甚至可以再挑选一个猎物,当着你的面挑衅。
两名结伴而行的女孩打着伞经过你和母亲,为了避免踩空或是受伤,她们都淌着水前行。
其中一名打着棕色条纹伞的女孩突然停下脚步,你紧张地去看她举着伞在积水中的倒影。
“我好像踢到什么东西。”女孩疑惑地看向同伴。
你松了口气。
已经大致了解雨水怪谈的特性,你不想再看一场酷刑默剧了。
“踢到石头了?”同伴问。
“不像。”女孩摇摇头,挽起袖子弯下身在浑浊的水里摸索:“有点软……摸到了!”
她用力提起来,伴随着哗啦水声,从积水里提起来一个旧公文包。
同伴皱眉:“捞起来干什么,快扔掉,脏死了。”
“里面很多东西诶,可能是别人不小心掉的,你帮我拿下伞。”
“真麻烦。”同伴嘴里这么说,却还是伸出一只手去帮女孩拿伞。
你放下心来。
只要不是一个人打着伞与外界分隔,雨水怪谈就无法与她们建立联系。
女孩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打开。
“好像都是工作资料……里面还有本画册诶!”女孩有些惊讶,就着打开的公文包,稍微将画册拉开一点,从斜面的角度瞄了几眼。
“画得真漂亮,可惜被水打湿了。”她将公文包重新拉好,说:“肯定是别人不小心掉的,不能再泡回水里了,咱们找个地方显眼的地方放着,方便人家回来找。”
“就你好心,下这么大雨,能往哪放。”同伴嘟囔着,将自己的雨伞用肩膀和脖子夹着,把书包拉到前面来,从最里面夹层里摸出一团塑料袋,把最外层的塑料袋打开,递给女孩:“喏,用塑料袋把包遮起来挂树枝上,免得再被雨淋透了。”
女孩接过后,同伴整理了下手里剩下的一团塑料袋,慎重地放回书包夹层。
你隐约看到那团塑料袋里好像层层包裹着一团钱。
这真是朴实古老又能有效存钱的钱包。
女孩和同伴找了处树枝,把公文包挂上去,很显眼,如果丢失者回来寻找,肯定能第一眼看到。
可惜,他回不来了。
“妈妈。”你抬头看向母亲。“可以让我拿着伞吗?你站得远一些,我想引它出来。”
以身做饵。
你不想拖下去,没有意义,反而会让更多人被雨水怪谈变成新怪谈。
它窥视你却不肯出手,一个原因是因为你没有达到建立联系的条件,另一个原因是母亲在你身边吧。
“很危险。”母亲不肯将雨伞给你。
“对于其他人来说很危险。”你认真地说:“对我来说,就算不能破除,也有很多种方法阻止它伤害我。”
母亲盯着你不说话,你说得有点道理,但还不能说服她。
你只是一名不知道什么时候满了六岁的人类小孩,脆弱无比。
看来你得证明一下,你的确是有把握才会这么做。
“它是什么样,我们已经见过了。
它想和人类建立联系需要达成多重条件,必须是雨天、地上有能够形成倒影的积水、打着伞沉浸在自己思想中的人。
它出现后,如果我没有找到方法破除它,妈妈可以干扰它,不让它继续伤害我。雨水怪谈虽然不会被抓到,但也会暂时逃开,只要你一直守着我,它就没有机会把我变成新怪谈,直到被我想出破除的办法。”
你顿了顿,抬头望着母亲:“妈妈别忘了,我身上还有你的力量呢。不过,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想自己破除它。”
破除雨天怪谈,才能获得它的能力。
对于为什么能够和新诞生的雨天怪谈产生共鸣这件事,你很在意。
你只是名普通人类而已,感受到怪谈的新生、并短暂产生通感一样的共鸣,这种事情怎么看都很奇怪,一定有什么原因。
假如这种共鸣产生发生第二次、甚至第三次呢?
母亲和宥光固然能够保护你,但你也想自己拥有力量。
“小心。”母亲弯腰,把红伞递给你。
“我在旁边看着你,别害怕。”她抬手轻抚你的额头,冰冷的手指擦去你额角的汗珠,你才发现刚才看那场“默剧”竟然冒出这么多冷汗。
“嗯!”
你坚定地点点头,撑着红伞选了个方向淌水前行。
你时不时就会盯着水中的倒影,又抬头看向伞的顶端,偶尔再东张西望一下看向缀在身后的母亲,根本没办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样不行,太紧张了,得让精神放松下来。
你环顾四周,看到左侧有一道楼梯,楼梯有几阶被淹在水里,更多的露出水面,楼梯上方的道路因为地势高,完全没有积水。
站在那个位置,应该能够放松许多。
虽然不一定有用,但潜意识里给人一种“踏出积水范围就能逃生”的感觉。
再加上,楼梯可是宥光的地盘呢,就算他不在,也会觉得楼梯上是可靠安全的。
你埋着头走向楼梯。
红伞在浑水中的倒影是深红色的,只要低头看着倒影,就会看到红伞将你整个人牢牢禁锢其中,外界的所有事物都被红伞阻挡。
周围的声音不知何时开始变得遥远。
耳边只有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和淌水声。
像催眠一样,让你一点点沉入自己的世界。
你无心关注其他。
你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思绪松懈、飘远、放空。
这种感觉其实很舒适。
孤寂、却又轻松,伞下的方寸天地里只有你,只剩下你,你可以放下一些负担、一些来自外界的目光与琐碎,观望自己的心灵和精神。
但同样,这很危险。
你太过专注,忽视了外界。
危险悄然降临,而你毫无所觉。
你察觉不到水中的倒影里,伞下多了一团黑雾般的阴影。
遥远的外界,似乎有人在喊你,是熟悉的声音。
你略微分神,再听时,又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哗啦啦的雨水落在伞面上,密集又畅快。
思绪再次沉溺,你体会着这种远离喧嚣的孤寂。
头顶的雨伞里,伸出一只漆黑的小手。
你看着雨滴落下,向前缓缓迈步。
伞面下被黑雾充斥,又一只漆黑的手伸出来,抓住伞柄,奋力地冒出头,想与你的头顶相触。
你淌水的脚抵住了什么东西,动作顿了顿。
很硬,像水泥或者石块。
你抬了抬腿,踩到边缘。
是台阶,楼梯的台阶。
你抬头,看到一道楼梯在眼前,几阶台阶泡在积水里,更多的露在水面之上。
似乎到达目的地了……你的思绪飘回了一些,皱了皱眉,刚才太过专注,差点忘记重要的事情。
握伞的手变得奇怪。
那只手和雨伞连在了一起,无法松开伞,也不能移动,无论朝那个角度或者方向移动都不行,这只手像是被做成了拿着伞的雕像,雕像是一个整体,自然不能活动。
你想抬头往伞顶上看看,但隐隐有一个接收危险的直觉告诉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即便看到了也不能阻止事情发生,你放弃抬头看看的想法。
你另一只手还能够活动,抬手去摸索雨伞,想将雨伞合上试试看。
在雨伞怪谈对年轻男人下手的时候,你就很想这么做。
但无论那只能够活动的手怎么在头顶上方摸索,都摸不到任何东西,雨伞像是消失了一样。即便是顺着伞柄往上摸,也摸不到伞面,更别提合上雨伞。
你想起雨水怪谈覆盖在伞面下的黑雾,也许是那玩意在作怪。
摸不到就算了,另外想办法。
不用太过担心,母亲会帮助你的。
怪谈和怪谈之间也有很大差别,有的怪谈只要找出特性,就能轻易破除,即便是最弱的普通人也能办到。
有的怪谈,却将特性中的缺点层层隐藏,需要用一些特殊的能力将伪装剥开,才能击中缺点。
你试着关注雨伞之外的状况,站在原地绕了一圈,竟半个人影也瞧不见,连母亲都消失了。
耳边只有雨水的声音。
你有些心慌,但很快镇定下来,母亲不可能就此消失,也许她就站在你旁边,是雨水怪谈蒙蔽了你的视线。
“雨天用伞规则。”你发出大概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普通的方法不能解决怪谈,就得运用一些能力了。
你斟酌着如何建立规则,一字一顿地说:“1请勿两人共用一把雨伞。注:两个怪谈或者一个人一个怪谈也不可以,必须做到一人一伞。”
规则成立。
你握着伞柄的手出现明显的拉扯感,握着伞的手松动一瞬,紧接着又与伞柄连为一体,如此反复。
水中倒影也不断荡起波纹,伞下的阴影忽重忽浅。你站在第一阶楼梯上许久没动,不可能引起水波纹,但水里的倒影却震荡不止。
雨水怪谈在和你建立的规则对抗。
它在规则的影响下要离开你的伞,但本身不甘心放弃你这个猎物,因此不断拉扯。
规则的力量似乎不足以让它直接离开,仅仅是对它有一些影响罢了。
若是能力足够强大,将不必遵守规则。
你很清楚这一点。
规则的力量只有在群体越多的地方使用,能力才越强大,否则很容易被击破。差点忘记重要的事情。
握伞的手变得奇怪。
那只手和雨伞连在了一起,无法松开伞,也不能移动,无论朝那个角度或者方向移动都不行,这只手像是被做成了拿着伞的雕像,雕像是一个整体,自然不能活动。
你想抬头往伞顶上看看,但隐隐有一个接收危险的直觉告诉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即便看到了也不能阻止事情发生,你放弃抬头看看的想法。
你另一只手还能够活动,抬手去摸索雨伞,想将雨伞合上试试看。
在雨伞怪谈对年轻男人下手的时候,你就很想这么做。
但无论那只能够活动的手怎么在头顶上方摸索,都摸不到任何东西,雨伞像是消失了一样。即便是顺着伞柄往上摸,也摸不到伞面,更别提合上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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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只有雨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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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成立。
你握着伞柄的手出现明显的拉扯感,握着伞的手松动一瞬,紧接着又与伞柄连为一体,如此反复。
水中倒影也不断荡起波纹,伞下的阴影忽重忽浅。你站在第一阶楼梯上许久没动,不可能引起水波纹,但水里的倒影却震荡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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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规则的影响下要离开你的伞,但本身不甘心放弃你这个猎物,因此不断拉扯。
规则的力量似乎不足以让它直接离开,仅仅是对它有一些影响罢了。
若是能力足够强大,将不必遵守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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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只有雨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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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成立。
你握着伞柄的手出现明显的拉扯感,握着伞的手松动一瞬,紧接着又与伞柄连为一体,如此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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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的力量只有在群体越多的地方使用,能力才越强大,否则很容易被击破。差点忘记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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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和雨伞连在了一起,无法松开伞,也不能移动,无论朝那个角度或者方向移动都不行,这只手像是被做成了拿着伞的雕像,雕像是一个整体,自然不能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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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看到了也不能阻止事情发生,你放弃抬头看看的想法。
你另一只手还能够活动,抬手去摸索雨伞,想将雨伞合上试试看。
在雨伞怪谈对年轻男人下手的时候,你就很想这么做。
但无论那只能够活动的手怎么在头顶上方摸索,都摸不到任何东西,雨伞像是消失了一样。即便是顺着伞柄往上摸,也摸不到伞面,更别提合上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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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成立。
你握着伞柄的手出现明显的拉扯感,握着伞的手松动一瞬,紧接着又与伞柄连为一体,如此反复。
水中倒影也不断荡起波纹,伞下的阴影忽重忽浅。你站在第一阶楼梯上许久没动,不可能引起水波纹,但水里的倒影却震荡不止。
雨水怪谈在和你建立的规则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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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和雨伞连在了一起,无法松开伞,也不能移动,无论朝那个角度或者方向移动都不行,这只手像是被做成了拿着伞的雕像,雕像是一个整体,自然不能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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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雨伞怪谈对年轻男人下手的时候,你就很想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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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谈和怪谈之间也有很大差别,有的怪谈只要找出特性,就能轻易破除,即便是最弱的普通人也能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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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方法不能解决怪谈,就得运用一些能力了。
你斟酌着如何建立规则,一字一顿地说:“1请勿两人共用一把雨伞。注:两个怪谈或者一个人一个怪谈也不可以,必须做到一人一伞。”
规则成立。
你握着伞柄的手出现明显的拉扯感,握着伞的手松动一瞬,紧接着又与伞柄连为一体,如此反复。
水中倒影也不断荡起波纹,伞下的阴影忽重忽浅。你站在第一阶楼梯上许久没动,不可能引起水波纹,但水里的倒影却震荡不止。
雨水怪谈在和你建立的规则对抗。
它在规则的影响下要离开你的伞,但本身不甘心放弃你这个猎物,因此不断拉扯。
规则的力量似乎不足以让它直接离开,仅仅是对它有一些影响罢了。
若是能力足够强大,将不必遵守规则。
你很清楚这一点。
规则的力量只有在群体越多的地方使用,能力才越强大,否则很容易被击破。差点忘记重要的事情。
握伞的手变得奇怪。
那只手和雨伞连在了一起,无法松开伞,也不能移动,无论朝那个角度或者方向移动都不行,这只手像是被做成了拿着伞的雕像,雕像是一个整体,自然不能活动。
你想抬头往伞顶上看看,但隐隐有一个接收危险的直觉告诉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即便看到了也不能阻止事情发生,你放弃抬头看看的想法。
你另一只手还能够活动,抬手去摸索雨伞,想将雨伞合上试试看。
在雨伞怪谈对年轻男人下手的时候,你就很想这么做。
但无论那只能够活动的手怎么在头顶上方摸索,都摸不到任何东西,雨伞像是消失了一样。即便是顺着伞柄往上摸,也摸不到伞面,更别提合上雨伞。
你想起雨水怪谈覆盖在伞面下的黑雾,也许是那玩意在作怪。
摸不到就算了,另外想办法。
不用太过担心,母亲会帮助你的。
怪谈和怪谈之间也有很大差别,有的怪谈只要找出特性,就能轻易破除,即便是最弱的普通人也能办到。
有的怪谈,却将特性中的缺点层层隐藏,需要用一些特殊的能力将伪装剥开,才能击中缺点。
你试着关注雨伞之外的状况,站在原地绕了一圈,竟半个人影也瞧不见,连母亲都消失了。
耳边只有雨水的声音。
你有些心慌,但很快镇定下来,母亲不可能就此消失,也许她就站在你旁边,是雨水怪谈蒙蔽了你的视线。
“雨天用伞规则。”你发出大概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普通的方法不能解决怪谈,就得运用一些能力了。
你斟酌着如何建立规则,一字一顿地说:“1请勿两人共用一把雨伞。注:两个怪谈或者一个人一个怪谈也不可以,必须做到一人一伞。”
规则成立。
你握着伞柄的手出现明显的拉扯感,握着伞的手松动一瞬,紧接着又与伞柄连为一体,如此反复。
水中倒影也不断荡起波纹,伞下的阴影忽重忽浅。你站在第一阶楼梯上许久没动,不可能引起水波纹,但水里的倒影却震荡不止。
雨水怪谈在和你建立的规则对抗。
它在规则的影响下要离开你的伞,但本身不甘心放弃你这个猎物,因此不断拉扯。
规则的力量似乎不足以让它直接离开,仅仅是对它有一些影响罢了。
若是能力足够强大,将不必遵守规则。
你很清楚这一点。
规则的力量只有在群体越多的地方使用,能力才越强大,否则很容易被击破。“2.下雨天,怪谈使用黑色的伞,人类使用红色的伞,如果看到其他颜色的伞,请务必销毁。”
规则不成立。
或许条件有些苛刻,并且太偏向于你。
规则得是公正的,至少表面上需要公正。
你顿了顿,重新说:“2.下雨天,怪谈使用黑色、白色、黄色、绿色的伞,人类使用蓝色、紫色、棕色、橙色的伞,如果看到其他颜色的伞,请务必销毁。”
规则成立。
说新规则的同时,你反复回想雨水怪谈的特性,想尽快破除它。
毫无疑问,雨天和雨伞是它和人类建立联系的根本,缺一不可。
你不可能让雨天消失,只能从雨伞入手。
“咔……咔……”你的红伞伞骨发出几声脆响,雨天怪谈被规则影响,差点做出销毁的行为,又很快止住。
水面的倒影震荡得更激烈。
有效果,但还远远不够。
你抑制不住地想毁掉红伞,规则也同样在影响你。
就在这时,你余光中看到黑雾蔓延至红伞边沿处,将红伞伞面里里外外都层层包裹住,原本的红伞从外观看来,立马变成了黑伞。
水面倒影平静了许多,反而是你胸口有种说不出的难受,疯狂想逃离这柄“黑伞”。
规则里,黑伞是怪谈使用的。
雨水怪谈顺应这条规则,把红伞变成黑伞来反击你,它的智力比预料中更高。
已经成立的规则无法单条废除,你强忍着不适,能够活动的那只手也握住伞柄,顺着伞柄悄然向上。
“3.请勿将身体任何部位伸到雨伞外。”
规则成立。
在念出第三条规则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地对雨水怪谈使用“忘记”,并且连续使用几次。
忘记规则。
忘记猎物。
忘记现在的处境。
第三条规则生效,雨水怪谈之前聪明地用黑雾将红伞里里外外覆盖,把红伞变成黑伞,这使得它“身体”一部分暴露在雨伞之外,必须收回黑雾。
黑雾收回,黑伞就变回红伞,违反第二条规则。
再加上“忘记”的能力作用在雨水怪谈身上,一套组合技打下来,雨水怪谈先是处于“忘记”状态的短暂迷茫,紧接着被规则反复排斥。
水面的倒影不止是震荡、甚至开始变形、抽搐。
你制造出一个攻击雨水怪谈特性缺点的机会。
它现在的状态就像刚睡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左推搡一下,右推搡一下,稳不住身体。
趁此机会,你用那只能活动的手顺着伞柄往上摸,果然摸到了红伞的开关。
好机会。
你拉着开关,猛地合上红伞!
“咔哒。”
开关发出一声轻响,红伞被收束起来。
雨水怪谈被雨伞捕捉。
它依托雨伞而生,雨伞竟能够做它的牢笼。
这一刻,世界仿佛再次与你建立联系,所有遥远的声音、被阻挡的视野,都重新拉近,回到你的身边。
“啪、啪、啪……”
连雨声也大了许多,滴滴豆大的雨水砸在脸上。
你张开嘴,缓缓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腿一软,面朝下跌向楼梯。
刚才连接使用能力,对你的消耗太大了,身体承受不住,一旦放松下来就想进入休眠状态。
只不过这样朝着台阶摔下去的姿势,该不会又要磕掉一颗门牙吧,顺便还要灌两口污水……
你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看到一双惨白的手伸过来,抱住了你。
恍然间,你看到一颗点在眼下的红痣,鲜红无比。
你沉沉睡去。
......
轻轻晃荡,像躺在摇篮里,有人缓缓拉着摇篮,屋外下着雨,滴滴答答、几缕冷意渗透进来。
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不知道睡了多久,第一眼看到的是长长的头发。
过了好几秒,你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趴在母亲背上,因此才会感到摇晃和冷意。
她背着你,淌水往家的方向走。
雨还在下,只是小了许多,落在雨伞上发出零散的声音。
雨伞?
你抬头看向头顶上方,是一把蓝色格纹的雨伞,母亲一手打着伞,一手扶着背上的你。
红伞呢!
你连忙探头四处看,发现束紧的红伞被母亲挂在你的雨衣上才放下心。
“宝宝,醒了。”母亲轻声说。
“嗯。”你还是疲惫得很,脑袋趴回母亲背上,打了个哈欠:“醒了。”
你嘟囔着小声问:“妈妈,这把蓝色的伞是哪来的啊?”
母亲带你出门的时候只拿了一把红伞,但现在多了一把蓝色格纹伞。
“借来的。”母亲顿了顿:“他求我不要还。”
你沉默了。
母亲的背没有温度,不够宽厚,但很安稳。
你趴在她背上,想多待一会。
“妈妈,这只怪谈怎么还没被我破除。”
“需要达成一些条件。”母亲解释道。
“还要什么条件啊?”
你已经在想破除雨天怪谈后能够获得什么样的能力了,可惜它还被“关”在红伞里,没有为你的成长贡献出力量。
母亲没有回答,她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妈妈。”你又喊。
母亲应了一声。
“宥光是不是来过?我睡着之前好像看到他了。”
“宝宝抵抗怪谈的时候,他来了。”
“我还以为是错觉呢……”你抬手摸了摸上嘴唇,庆幸道:“他保住了我第二颗门牙。”
第一颗掉落门牙的位置已经长出一半的新牙了,如果当时你摔在台阶上,运气不好磕到嘴,说不定不止磕掉旧的门牙,新长出来的牙齿也磕掉的话,你只能满世界寻找能够让人长出牙齿的怪谈了。
想想就很可怕。
母亲却突然说:“他太贪心了。”
“贪心?”你没懂母亲在说什么。
是说宥光吗?他做了什么?
“宥光,不止吞噬了一只怪谈。他很不稳定,不要靠近他,会伤害你。”母亲这样回答。
你不明白,宥光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碰他,但我可以给他写信吗?”
母亲淌水前行的脚步停下,雨伞阴影下,她的头缓缓转动180°,脸朝着趴在她背上的你,阴沉的目光直勾勾与你对视。
说实话,你真的被吓得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母亲的脸,突然揪紧的心脏才逐渐平复跳动。
“宝宝,某些怪谈擅长蛊惑人心。”她在警告你,提醒你。
你与她的目光对视,没有闪躲:“宥光不一样,他帮了我那么多,还救过我,如果他想伤害我的话,早就那样做了,我相信他。”
母亲沉默片刻,才微眯双眼,幽幽说道:“他不止吞噬一个怪谈,被影响特性、还有思维。在到达结果之前,他的特性、思维,都是战场。”
你骇然,不敢相信宥光的内心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这让你想起母亲异常的那一天,那天她不受控制地将你当做猎物,将力量降临到你身上,大概也是这种情况。
所以说宥光到底在折腾什么啊!
“妈妈,如果我想帮他,有什么办法吗?”你斟酌着语句,手指捏着母亲垂在背上的头发,小心翼翼地说:“我们是好朋友,我不想轻易放弃他。”
母亲没说话,她盯着你看了良久,才将头缓缓转回去,继续淌水朝家的方向前行。
你不记得昏睡了多长时间,现在天蒙蒙亮,你和母亲距离回家的路程大概有十来分钟。
这期间,母亲一直沉默。
你好几次想再问问,但张了张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能说服她。
进入单元楼,经过楼道的时候,母亲停下来,看了眼楼梯上的纸盒和里面的作业本。
你也看过去。
笔被夹在作业本上面,你记得离开的时候,你只是随手把笔扔回纸盒里。
这说明宥光来过,他还用了笔。他给你回信了。
你按耐住去打开作业本看他回信的想法。
还趴在母亲背上呢,刚刚母亲才和你聊过宥光,转头就做这种事简直是在挑衅家长。如果你是母亲,也会狠狠教训这种小孩的。
到了门口,母亲将你放下来,你摸出钥匙开门,母亲突然说了一句话。
“提醒他的一切。”
“什么?”你推开门,同时回头疑惑地看向母亲。
“怪谈吞噬后,已经是赢家,消亡是因为遗忘,遗忘自身的特性、经历、甚至名字。”她认真地向你解释。
你明白过来,母亲在回答你之前的问题。
她同意你想帮宥光的想法了,并且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好!”你露出大大的笑容:“我记下来了,谢谢妈妈!”
“不能接近他。”她提醒你,一边迈步往家里走。
“好!我不会碰他的。”你跟在后面。
“不能跟他走。”
“妈妈,我不会的。”你回答得坚定无比。
“不能去他约定的某些地方。”
“记下来了!”真的记下来了。
房门关上。
半个多小时后,你轻轻打开门,头上顶着浴巾,头发还湿漉漉的,探出头来往楼道里四处张望。
回头朝房间里喊:“妈妈,宥光没在,我去拿作业本!”
说完就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往楼梯跑,蹲下身从纸盒里拿出作业本和笔,准备回家看回信。
结果起身一抬头,就看到眼前台阶上站着一个人,直直地盯着你。
“哇啊!”你难得被惊吓出声,吓得一抖,作业本和笔掉在楼梯上。
旋即才发现眼前站着的人是宥光。
他冷着脸看你,但嘴角难以控制地往上翘。
“你吓死我了!”你不满地冲他大喊,但很快你就发现——
“你怎么长高了!长高这么多!!!”
你瞪大眼睛,高分贝的声音难以彰显内心的震惊。
记得上一次见面,你和宥光的身高只差半个头,你的头顶和他耳尖齐平。
但现在,你竟然只能达到他胸口的高度!
宥光已经脱离小学生身高,走向初中生,而你,还是个标准的一年级小学生!
可恶!宥光垂眸,以身高优势俯视你。他嘴角翘得越发厉害,眉眼也弯下来,维持不住冷脸。
左眼眼中下的痣红得像针刺破皮肤,渗出血珠,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妖冶不详。
他抬手,虚虚抚了一下你顶着浴巾的脑袋,便迅速消失在楼梯上。
离去得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宥光从没摸过你的头,这次竟隔着层空气摸头,你只觉得他在炫耀,在说
【想不到吧,小矮子。】
“哼!”你对着空气冷哼,咬牙嘀咕:“算你跑得快!”
捡起落在台阶上的作业本和笔,你越想越生气。
宥光露面后,一句话都不说,吓到你了也不说话,你问他身高也不回答,只做了一个身高挑衅的动作!
太过分了!亏你还在担心他,还问母亲有没有能够帮助他的办法。
你朝他消失的地方狠狠挥了两下拳头。
转身要回房时,发现母亲静悄悄站在门口。
不知道在那看了你多久。
你打空气的拳头还没完全收回,动作僵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把手放到后脑勺抓了抓,又伸了个懒腰,小声嘟囔:“好多蚊子啊,可惜没抓到。”
假装刚才打空气是在抓蚊子。
太尴尬了。
说完你就赶紧跑回屋里,母亲等你先进去了才跟着进。
为了缓解尴尬,你看到桌子上的仓鼠,用笔戳进笼子里逗了逗它。
仓鼠嘴里原本不知道在咀嚼什么东西,你把笔戳进笼子里,它立马停住动作,黑豆一样的眼睛直直盯着你。
你用笔轻轻碰了下它的爪爪。
仓鼠脸颊微鼓,忽然动了,它抬爪拍开笔,转身背对你。
“你有什么好气的,我才要生气。”你嘟囔了一句,没再逗仓鼠,拿着作业本坐在沙发上。
刚要打开,作业本里面掉出一片绿色银杏叶。
你还没有在这座城市里见到过银杏树。
捡起银杏叶,你疑惑地翻开作业本。
还是工整得像印刷体一样的字。
如果不是作业本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都有种宥光是从什么地方剪下一个个字贴上去的。
【宝宝:
我在找别的怪谈,吞噬它们,能得到变化。
我跑了好远,它们很凶,但我赢了。
找怪谈的时候看到一棵树,很特别,有树叶落在台阶上,我挑了一片最好的带回来给你。不要把给我的东西分给别人。
我的特性在发生改变,衣服会有些变化。那时候只是想看看你,看到就走了。
我不是小狗。
别做危险的事情,等我回来。
——宥光】
原来夹在作业本里的银杏叶是宥光从别的地方特意带回来送给你的。
他在回信里一一回答你的问题。
你问他在做什么,他也认真地回给你了,虽然讲得过于粗略,轻描淡写,一点都不详细。
好吧,对于宥光突然长高很多这件事,你消气了,你单方面宣布和他和好。
不过谴责还是要谴责的。
你趴在沙发上写给宥光的信。
【宥光:
树叶很漂亮,我会做成树叶标本保存起来的,谢谢你想到我,但我还是要问,为什么你突然长那么高!
我好不容易快要超过你了……
妈妈说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希望你能够记得自己的名字叫宥光,会出现在楼梯上,喜欢拍皮球。有个最好的朋友小名叫宝宝,说过要送你整个彩虹的小皮球,至今还欠你六个颜色的皮球。
如果你有点忘记,一定要来找我,我会告诉你所有事情,我记性好,关于你的每件事都记得很清楚。
我可以不把给你的东西分给别人,前提是你别再折腾了,这次结束就赶紧回来,不然我不会给你留的!
还有哦,我抓到一只怪谈,关在雨伞里,是不是超厉害?
我会找到办法破除它,获得新的能力,变得和你一样厉害。
对了,我有大名了,叫长安。
以后要叫我长安哦~
——你最好的朋友长安。】
写完之后,你准备把作业本放回楼道里,走了两步又顿住。
总觉得,仅仅是这样提醒宥光不要忘记,就像口头上说说关怀,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去做,太敷衍了。
本身就不存在会忘记这种事的话,肯定会记得很清楚,但宥光是吞噬其他怪谈产生的副作用,如果能说要记得就会记得,母亲也不会三番五次警告你不能靠近他。
得有一些时刻提醒他记忆的东西。
你咬着食指曲起的关节,陷入沉思。
有什么东西呢……
目光四处乱转,试图找出方便携带又能提醒宥光记忆的东西。
看到书包的时候,你脑袋里灵光一闪,翻开书包找到文具袋,从里面找了一块拆封没多久的长方形橡皮擦。
虽然用过几次,但橡皮擦只擦掉了四个小角,主体还是完好无损的。
最主要的原因是,你手里没有备用的新橡皮擦。
又找出小刀和笔,用笔在橡皮擦上涂出“宥光”两个字和边框,再用小刀把空白地方的表层挖掉,十来分钟后,简陋的橡皮章就做好了。
你反复检查橡皮章没什么问题后,涂上一层墨水,反过来印在作业本上。
【宥光】
字是反的。
除此之外,好像还差点什么。
你摸着下巴想了想,在橡皮章背面写下你的大名,刚准备开始刻,又觉得宥光才刚刚知道你大名叫“长安”,恐怕对长安这个名字印象不深刻,于是重新写上“宝宝”。
刻好之后,涂上一层墨水,反过来印在作业本上。
【宥光】【宝宝】
鼻头有些痒,你用指头挠了挠,一股浓郁的墨水味钻进鼻子里。
你眉头一皱,察觉到事情不简单,移开手指头一看——
五个手指头里有三个手指头上沾了墨水。
刚刚抠了鼻子,那鼻子上……
你连忙起身跑去卫生间照镜子。
镜子里的小男孩额前有几缕小碎发,长而清的眉毛,眼尾微微上扬像猫一样的眼睛专注又认真,转动间有几分严肃正经,脸颊两侧的嘟嘟肉却将正经冲淡了许多,看起来像个故作成熟的小大人。只是挺直的鼻梁上沾满墨迹,连带着脸颊、下巴上也有一些。
眉头微皱,似乎对脸上的墨迹感到困扰。
“遭了!”
你连忙打开水龙头,对着脸上有墨迹的地方一顿搓洗。
但不知道是墨水质量太好,还是在你脸上停留的时间有点久的缘故,把脸搓红了都没有完全洗掉,始终残留一层淡淡的颜色,
你甚至用上了肥皂,但还是没洗干净。
最后破罐子破摔,拿毛巾把脸擦干,自言自语地说:“算了,反正过几天就掉了。”
你继续做刚才没做完的事情。
在作业本上添了一行字。
【我刻了橡皮章,上面有你的名字,觉得记不清了就拿出来看一看。】
写完之后,把银杏叶夹在书页,作业本和橡皮章一起放到楼道的纸盒子里。
你有些困顿,在睡觉之前检查一遍红雨伞,确认雨水怪谈还在里面,没有逃出去。
兴许是离开了雨水的环境,你有一种雨水怪谈变得“萎靡”的感觉。相对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你的状态越来越好,没有之前虚弱的感觉了,犯困也只是睡觉的生理时间到了。
和之前破除怪谈不一样,能立即获得能力,这次的“破除”似乎是个相对漫长的过程,雨水怪谈的力量在一点点积蓄到你身上。
你伸了个懒腰,爬上床睡觉,母亲也进入房间坐在床前,静静注视着你。
......
“滴答……滴答……”
夜深了,雨小了许多,只有在昏黄的路灯灯光下,才能看清有丝丝雨水淅淅沥沥地洒落。
你打着伞在路灯下站了许久。
你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你好像忘记了许多事,包括自己。
雨伞拿得太低,遮挡住你的视线,你看不清,但能大概知道周围是什么。
奇怪的感知。
你低头,看到自己站在积水里,小腿被积水淹没,黑灰色的西服裤子不太合身,还被打湿了,穿在身上很不舒服。
鞋子也湿透了。
黑夜好黑啊,如同你的心情。
即便站在路灯下,你也感受不到光明。
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路过,看到你都躲得远远的,似乎也觉得你古怪,不愿接近。
你没有主动靠近他们,但内心很渴望他们来看看你,只要有人弯腰低下头,朝你的伞里望一望……
哪怕看一眼也好。
你想感受他们的温暖。
唉……
你在心里叹了口气,打着伞淌水前行,不知道要去哪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打着伞的行人与你擦肩而过,你也没有与对方接触的意思。
“哎哟喂!”
擦肩而过的行人滑了一跤,跌进积水里,伞漂在一旁,人挣扎了半天没能爬起来。
他痛呼两声,看到了你,喊道:“哥们,帮忙搭把手呗,摔麻了,嘶……爬不起来。”
他朝你伸手,想让你拉他起来。
你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对他伸出援手。
“谢谢了啊。”他拉着你的手,借力爬起来,折腾了好一阵才站稳,“嘶嘶”喊着痛,再次朝你道谢的同时,弯腰低头,朝你伞里望。
这是你希望他做的,但他不该这么做。
他果然后悔了。
“啊!啊啊啊!”他尖叫着,惊恐地瞪大眼睛,甩开你的手,张牙舞爪地后退、逃跑。
连飘在积水里的雨伞也不要了。
你和他建立了联系,你感受到他的温暖了。
真好啊。
你迈动脚步,朝他追去,紧紧跟在他身后。
如同附骨之疽,无论他跑得有多快,无论他去到何处,只要天空上下着雨,你就牢牢跟在身后。
永远也甩不掉。
你的伞下飘出丝丝缕缕的黑雾,飞向他,缠绕在他身周。
————
【怪谈收录】
【伞中世界】
如果你撑开雨伞站在大雨中,也许能感受到那样奇妙的孤寂感。
一切喧嚣繁杂远去,世界唯有你和伞下的方寸之地。
你感到专注、孤寂、亦或者压抑?
不如低头看看水中的倒影,看看伞下除了你,是否还有其它……漆黑的雨夜。
你打着伞跟着那个男人,不紧不慢地。
他拐了好几条街道,不太敢回头看,直到逃进一个居民小区,跑上三楼,扶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上堆着杂物、锅炉或是一些桌椅,这里住了不少户人家,很拥挤,锅铲和炉子放置在走廊,就算是做饭的地方了。
回到熟悉的地方,他放松许多,喘着气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你就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打着伞静悄悄站在他身后几米远的位置。
他以为早就甩掉你了,因此看到你时,瞳孔猛地一缩,大叫一声往后摔,手忙脚乱撞掉许多东西,发出“噼哩嘭隆”的声响。
“谁啊?大半夜在外面干什么呢!”某间屋子里传来吼叫,其他房间里也传出零星动静,有人翻身、有人踩着拖鞋朝门口走动。
这里隔离不好。
同类的声音给了他勇气,他恐惧万分地看着你,四肢僵硬从地上爬起来,慌乱摸出钥匙去开自己家的房门。
也许在他看来,回家就安全了,把你关在外面就好了。
他手抖得厉害,半天没能把钥匙对进锁孔。
“吱……”旁边的门开了,穿着背心、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警惕地探出头来,打着手电筒扫过走廊左右。
他处在你和男人中间的位置,对你没有多看一眼,却不耐烦地问男人:“赵小子,你大半夜在外面练武呢?折腾这么大动静,我还以为来贼了。”
男人脸色极差,带着哭腔喊:“哥!救命!有、有怪物跟着我!”
他说着就想往背心男人屋里钻,被背心男人惊讶地挡住并推出去:“干嘛呢干嘛呢,回自己家去!”
“救救我,救救我!它就现在那,就在走廊里面,那个打伞的人,它没有头,你看不到吗!”男人指着你跳脚大喊。
你沉默地站着,看着他陷入崩溃。
伞下,来自他的温暖加深了。
你冰冷的心细细体会这丝温度,有些莫名其妙的怀念。
背心男人奇怪地顺着他所指看向你,手电筒的光束扫来扫去,停留在你身上,他眉头紧皱,喝骂道:“看个屁!”
“什么人都没有!你小子喝了几瓶?”
“怎么回事啊?”旁边的房子陆续有人打开门,站出半个身子询问。
“大晚上让不让人睡觉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赵小子能不能别闹了,没工夫陪你玩。”
所有人不约而同忽略了你。
他们看不见你。
男人惊恐万分,嘴唇抖得厉害,他喃喃自语:“看不见,都看不见,只有我看见了,盯上我了……”
他不顾周围人的抱怨,再次拿着钥匙开门,这次门锁很快对准,打开,他飞快钻进屋子,“嘭”地关上房门,抵着门大口喘气。
“诶这小子……”外面有人不满地嚷嚷。
“好不容易睡着,真想把这小子抓出来教育一顿!”有人起床气上来了,抬手就要过去敲门,被旁边的邻居拉住:“这么半夜回家,怕别是真遇上什么不干净的,少去惹事。”
“你信这个?”旁边有人插言问。
“怎么不信。”邻居神色害怕地看了看站在走廊里的你。
邻居看不见你,但他还是害怕。
“我知道你外地的,不懂,但咱们这怪谈的事情可不少,我从小听到大,有些事情就算你不信,也得敬畏,赶紧散了吧。”
“那不管……?”
“你能管就管吧,我先睡了。”
说完就是陆陆续续一阵关门声,众人直接当做无事发生,仅剩的那一两个茫然的,也忐忑地跟着照做。
走廊里安静下来。
你默默走向男人的房间,他紧紧关着门,你进不去。
但你依旧站在他身后的位置,中间隔着一扇门。
你的影子逐渐拉长,从门缝中渗入。
你的身体也被拉长了,缓缓从原地消失,出现在被拉长影子的另一端——男人那间被认为安全的房子里。
“呼……呼……”
房间里没有开灯,你站在黑暗的角落里,他没有发现,一口一口喘着粗气,克制地压着呼吸声,聚精会神听门外的动静,额头上满是汗珠。
他看起来像一条陷入污泥的鱼,徒劳又狼狈。
也许他抵着门站了很长时间,你不太清楚,时间的流逝变得有些模糊,但应该很久吧,他的呼吸声都变得平稳了。
男人始终没有开灯,摸黑换了身衣服,也不敢洗澡,躺在床上翻来滚去。
他睡不着。
他怎么会睡得着。
你伞下溢出的黑雾丝丝缕缕缠绕着他,使他再也无法逃脱,使他满身疾病、厄运加身。
男人扶着后腰翻身起来,打开一盏小灯,他先前摔到的位置疼得难受,他想看看。
不经意抬头之间,他的视线略过房间黑暗的角落,僵住了。
灯光的范围很小,洒过去微末的光亮,只勉强看到那里有隐隐的轮廓。
一个打着伞的人的轮廓,静悄悄站在床尾。
你很想冲着男人笑一笑,但你已经没有脑袋了。
男人嚎叫着滚下床,四肢并用地爬起来,打开房门冲出去。
周围的邻居刚刚陷入熟睡,再次被吵醒,却没人再像之前那样怒吼询问。
你迈动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恐惧崩溃的他狂奔在前面。
死寂沉默的你跟在后面。
缓慢的步伐却总能追上他。
他慌不择路被杂物绊倒,摔碎的酒瓶子割破了他的小腿,鲜血直流。
他跑出居民楼,在雨夜里经过一栋栋漆黑的房子,那些房子远远近近地立在黑夜中,比你还像吃人的怪物。
他嗓子喊得嘶哑,跑不动了,在街道上缓缓行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黑暗中的你。
“你到底是什么?”男人崩溃地问,他乞求:“求求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你想要什么?我能给你的都给你,求你别再跟着我……”
你从不回答他,无论他乞求还是怒骂,亦或者做别的。
得益于你,男人逃跑的路上不是摔跤就是踩到尖锐的东西,走在大街上还差点被车撞,浑身伤痕累累。
他很难不意识到被厄运缠身的事实。
从黑夜走到白天,天亮了,路上打着伞的行人多了起来,男人穿过人群、跌跌撞撞麻木前行,你静悄悄隐在人群里,每一次他回头,都能看到你死寂的身影。
就这样度过了一天、两天。
偶尔天晴,你暂时消失,当你随着雨天降临,再次出现在男人身后时,他脸上露出绝望癫狂的神情。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对你本身的惧怕。
你看到他回了一趟家,翻找出一把刀,用背包装起来,还带了一些别的什么。
他回头看了你一眼,充满血丝的双眼平静无比,又像是隐藏着面临绝望的疯狂。
男人在雨夜中沉默前行,你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出奇地相似,你仿佛变成了他被分割开的影子。
他站在漆黑的巷口,静静地回望一眼,眼底猩红。
他转身走进巷子里,一瘸一拐地,狼狈滑稽、死寂森然。
你跟在他身后。
巷子深处,你看到面目狰狞的恶鬼扑过来,他手中的利器对着你,锋芒划进身体,一下又一下。
你倒下了。
你的伞,终于和你分离。
雨水落在身上。
......
你猛地惊醒过来!
你做了一个噩梦,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梦里被利器划开身体,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那种触感真实得让你浑身颤栗,你大口大口喘着气,奇怪的气味却让你思绪回转。
是淡淡的消毒水味。
医院的味道。
“宝宝,你醒了。”
母亲将脸凑过来,黑沉沉的目光盯着你。
你想起梦里的遭遇,只觉得经历了一场真实,嘴角直往下撇,双手伸向母亲:“妈妈,我做了个好可怕的梦。”
母亲伸手环住你,并将你竖着抱了起来。
你有些难为情,但噩梦实在可怕,你只想趴在母亲怀里寻找安慰和温暖,抚慰梦里最后被人杀死的恐惧。
“我一直在,不要怕。”母亲僵硬地拍着你的背安慰你。
过了好一阵,你才缓过神来,发现左手插着输液管,旁边是吊瓶,而你原本躺在病床上。
这里是一间医院的病房。
“妈妈,我怎么在医院里?”你下巴靠在母亲肩窝上,小声问。
“宝宝睡了两天。”
两天?
你竟然睡了两天,怪不得会在医院里醒来,但为什么会突然睡两天。
梦里面的时间也是过去了两天。
你刚刚平复的心情又不好了。
随着脑袋越来越清醒,将“梦境”和现实一一对照,你觉得这两天时间里,你所经历的恐怕并非梦境。
在“梦”里,你好像变成了被雨水怪谈创造出来的雨伞人,能感知到雨伞人的所有感觉。
但为什么会这样?
你困惑地看着医院天花板,视线又转下,被病床旁边放着的红伞吸引了目光。
红伞竟然被母亲带到医院里来了。
会不会是它的缘故?
雨水怪谈在逐渐被破除,你一点点获得新的能力。
而雨伞人是雨水怪谈创造出来的存在,如果雨水怪谈本身就能感应到被自己创造出来的雨伞人,那么你在获得雨水怪谈的时候,感应到雨伞人似乎很合理。
如果是这样的话……真想把它扔掉。
还没获得能力,就先受罪。
你不想再感应一次雨伞人了,谁知道雨水怪谈在被你抓住之前创造出来了多少个雨伞人。
“妈妈,都是因为它。”
你指着病床边的红伞说。
母亲看向红伞,说:“它快消亡了,我把它毁掉。”
说完就抱着你走过去,要拿起红伞。
“诶等等!”你连忙阻止。
破除雨水怪谈的能力还没得到,就这么毁掉太可惜了。
这两天也白白受罪。
“要不……再等等看吧。”
母亲没什么异议。
她养你一向很放得宽,只要不是做危险的事,都不会约束你。
医院的医生和护士来查房了,你这才不好意思地让母亲把你放在病床上,不用再抱着你。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挺好的,没有不舒服。”你现在特别精神有活力,身体完全没有昏睡两天的绵软,甚至感觉可以去学校操场跑个八千米。
“意识还清醒吗?”
医生和护士一边给你做检查,一边询问一些简单的问题,都绕着母亲的方向走,也不太看她。
就算看,偷偷摸摸用余光打量。
倒是有个年纪大的老医生毫不在意母亲看起来有多吓人,也许在他心里,母亲只是得了某种病的病人,外表再骇人的病人都见过了,根本不在意这些。
你不知道母亲是如何将你送到医院来,并且和医生交流的。
她已经越发能够融入人类之中了。
检查过后没什么问题,母亲就带着你出院,你手里还拎着那把红伞。
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因为下雨出现的积水也被排空,只剩地面还有些湿润。
你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望向太阳。
大晴天的,雨伞人不会出现,但愿明天也是个好天气。
你不想再梦到雨伞人了。
和母亲牵着手回家的路上,你想起学校只放两天半的假,你昏睡的两天,相当于旷课两天了。
“妈妈,你有没有接到学校打来的电话?”你问。
“没有,我们一直在医院。”
“好吧。”你耸了耸肩,懒得去想了。
一年级的小学生,哪里需要在意那么多的事情。
你和母亲路过公园的时候,你看到公园里修建的楼梯,想起宥光。
这两天时间里,不知道他会不会担心你。
“宥光。”你冲着公园的楼梯喊了一声。
只是随口喊喊,没指望他会出现。
不过直到你和母亲走近,又走远时,看到公园楼梯上始终没出现宥光的身影,你还是有些失落地将头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那家伙,应该也会没事吧。
“宝宝。”
身后好像传来宥光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你几乎以为是幻听。
“宝宝!长安!”
宥光的声音变得清晰明亮起来,你飞快回过头,看向公园的楼梯。
少年身姿挺立地站在楼梯上,大声喊你的名字。
“宥光!”你笑着朝他用力挥手。
你看到他松了口气,露出失而复得的神情,眼底不经意显出几分疲惫。
————
【怪谈收录】
【雨伞人】
下雨天才会出现的存在,远远看去像是一个打着伞的人,能够轻易混进人群里。
它看起来和人类相同,唯独不一样的是胸口以上的位置只有雨伞,没有身体。
每到雨天就会在街上游荡,如果你发现雨伞人,千万不要试图看清它被伞遮盖住的部位,否则从此只有你能看到它,它会在每个下雨天里跟在你身后,每当你回头,它都站在黑暗里,如同无法醒来的噩梦。
厄运纠缠,黑暗环伺,每一个雨天都成为折磨。
直到你崩溃、疯狂,握紧了武器,面目狰狞地转身走进阴暗中……“你去哪了?”他大声问你,声音带上少年独有的清脆。
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错觉,他好像又长高了点,脸上眉眼舒展,五官都长开了,少了许多稚气。
而你却还操着一口稚嫩的童音:“在医院!不过我没事啦!”
你们俩离得有点远,用力扯着嗓子喊话。
母亲站在旁边牵着你,没有阻止你和宥光说话。只要你不靠近接触他,母亲就不管。
“你生病了吗?”宥光高声问。
“没有!”你摇摇头,继续说:“一言难尽!我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我回家写给你!”
说到这里,宥光似乎想起什么,脸色微变,喊道:“那回家见!”
说完就忽然消失了,你都来不及喊住他。
“跑这么快干嘛?”
你疑惑不已,看他刚才的神情、行为,好像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要急着去做。
真奇怪。
不过宥光看起来好好的,你放心许多,拉着母亲的手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你在楼道上看到宥光,他正认认真真把作业本和笔放进纸盒子里,调整着作业本的位置,努力摆成最方正、整齐的模样。
你回想了一下,每次宥光给你回信后,摆在纸盒子里的作业本和笔都挺整齐的,想不到他还有点强迫症。
看到你和母亲来了,他才停下摆弄纸盒子的手。
母亲拉着你踏上楼梯,宥光站在楼梯右边,你站在左边,母亲在中间将你们隔开,避免直接接触。
“宥光,你刚才跑那么快干什么?”你边走,边越过母亲仰头问他。
他抿了抿唇,目光瞟一眼作业本:“没什么。”
他目光看向你:“你没事就好。”
个子长高了,人长大了,但那些习惯动作还是没变。
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有事情偷偷摸摸瞒着你。
而且还和作业本有关。
你没拆穿,朝他伸手:“把作业本给我吧,我写给你。”
没办法直接跟他说清楚,和现在的宥光在一起待久了,母亲也会很担心的。
母亲停下来,看着你和宥光之间的距离,确保你们不会直接接触到。
宥光弯腰,从纸盒子里拿出刚摆放标准的作业本,眉头微凝,有些犹豫地放在你手里。
你拿着作业本,往自己的方向拉,没拿动。
他紧紧捏着作业本的一角不松手。
你又扯了下作业本:“宥光?”
他这才连忙松手,眼睛飞快眨了两下。
作业本有什么吗?这么紧张。
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啊……
你疑惑,对翻开作业本这件事有了更多期待了。
母亲带着你走到楼梯尽头,你回过身朝宥光挥手:“那我先回家了,你也要好好的,再见。”
“再见。”
宥光没有立马消失,站在原地看着你走进家门,再将门合上,他始终在那儿。
你拿着作业本,迫不及待地跑到沙发上翻开,红伞被随手扔在一旁。
来看看宥光隐藏了什么小秘密。
翻开作业本,最后有字迹的那一页,还是你昏睡之前写的,后面全是空白页,你有些傻眼。
昏睡这两天时间,宥光都没有给你写回信?
你不敢置信,失落又尴尬地抓了抓脸颊不存在的痒意。
所以你以为宥光很担心你,都是你想太多了。
他压根都没给你回信,不仅没写更多,甚至两天前的都没回。
你撇着嘴,感觉和宥光的友谊小船在内心的暴风雨中岌岌可危。
“宝宝,不要哭。”
母亲悄无声息地飘到身边,轻声安慰你。
“我没有哭。”你怎么可能轻易哭鼻子,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才发现自己眼眶里含着一包泪。
你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努力把眼眶里溢满的水憋回去。
“宝宝,怎么了?”
母亲在旁边安慰你。
她不安慰你还好,她一安慰你,你就觉得自个儿委屈惨了,豆大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地滑出眼眶,两三下滚到抬起的下巴上,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你眯着眼睛,保留最后一丝倔强:“灯光太刺眼了。”
“啪。”
母亲把灯关了。
这下好了,你眼睛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屋子里静悄悄的。
过了好一会,你突然喊:“妈妈。”
黑漆漆的房子里,母亲应了一声。
“我们明天把宥光抓起来揍一顿。”
“好。”
你恶狠狠地说:“把他揍哭。”
“……好。”
“他太坏了!”
宥光以前是小孩子,有什么事你不跟他计较,但他现在长这么高了,正好耐揍!
你又气又委屈,恼羞成怒。
光线黑漆漆的,你在沙发上又坐了好一会儿,上头的情绪逐渐平复,想到宥光之前对你还挺好的,犹豫着开口喊:“妈妈。”
“我在。”某个方向传来母亲的声音。
“要不我们明天还是别揍宥光了。”
“……嗯。”
“他不懂事,我不跟他一般见识。”你嘟囔着说:“而且打人多不好,他还是个孩子,我是文明人,要多讲道理,遏制内心的魔鬼和冲动。”
“……”
你决定也不给他写信了。
担心母亲刚才没听进去,你再次确认:“妈妈,我们真的不打宥光了。”
“不打。”
你老气沉沉地叹了口气,摸索到客厅电灯开关旁边,提醒道:“妈妈,我开灯了。”
“啪。”
灯光亮起。
你拉开阳台窗帘,让阳光照进客厅。
窗帘的遮光效果太好了,大白天如果拉上窗帘,再关掉客厅的灯,屋子里暗得和黑夜一样。
想起两天都没上课,班上的老师可能给你打过电话,你跑到座机旁边一看,果然有未接的电话。
未接的电话和印象中班主任的号码有点像,应该就是班主任的号码。
你拿起听筒,按了一下回拨。
“喂?”电话那头传来班主任严肃的声音。
“老师好,我是一年级二班的宝宝。这两天生病住院了,没有去上课,家里人在医院照顾我,没有接到电话,也没来得及向老师请假。”你语速极快,一口气说完。
电话那头,班主任缓了缓才理清楚你说的内容,询问道:“在住院啊,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今天刚刚出院,已经没事了。”
“你好好休息,什么时候能来学校上课啊?”
你本来想说明天,但想想雨天怪谈还没有完全破除,万一上课的时候让你做个漫长的“梦”,对别人来说怪吓人的,于是迟疑地说:“大概要晚几天,我……我身体还有点不舒服。”
“那行,你注意身体,家长在吗?我跟和你家长说两句。”
你睁大眼睛看向母亲。
母亲的眼睛藏在头发后面,静静地盯着你。
这……可以吗?
“妈妈,可以吗?学校班主任的电话。”
你拿着听筒问母亲。
母亲视线在听筒上停留两秒,缓缓走过来,接过听筒,沉默地听着。
“……嗯,嗯。”
她应了几声,那头挂断了电话。
作为首次和学校老师交流的怪谈家长,她成功了。
挂断电话后,你和母亲互相对视了好一阵子。
“妈妈好厉害。”你竖起大拇指。
母亲眯眼笑了笑,诡异又温柔。
电话铃声这时忽然又响起,你跑过去,刚想接起来,目光扫到来电号码显示。
不是班主任的电话。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想起以前在家里碰到关于电话的怪谈,这一类怪谈和很多怪谈不一样,当人接起电话的时候,这类怪谈才算和人建立联系,若是中途挂断电话,建立起的联系就会断去一半,这和破除无关。
就像这两天“梦”到的雨伞人,它故意引出人的黑暗面,让人崩溃、疯狂,最后将它杀死。一切的结局走向都是它所希望的,所以将它杀死并不算破除。
电话还在响。
看了眼站在身旁的母亲,你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妈妈,我要接电话了。”
“好。”
你拿起电话听筒,仔细听着那头传来的声音。
希望是一个怪谈。
你因为宥光的事情,心里不爽得很,如果有个出气筒送上门来,再好不过。
母亲在身旁,没什么好怕的,该怕的是对方。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其中最明显的,是一种抓挠声。
像手指甲在木板上抠挠,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刺耳。
奇怪的感觉出现了。
太好了,终于在母亲在家的时候,接到来自怪谈的电话!
可不得把新仇旧恨一起算在这个倒霉怪谈的头上。
“喂?”你小心翼翼地问,压制着兴奋和激动,生怕把怪谈吓跑。
“你是谁呀?”
“为什么不说话,再不说话我要挂了哦。”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别的声音。
颤颤巍巍的、苍老到听不出男女的声音。
“咳咳……我三天后过来……”
“不行。”你拒绝了。“三天后我不在家,你最好今天来。”
“三天后……”它固执地说。
你打断它的话,询问:“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静了静。
大概没想到会有这么嚣张、这么莫名其妙的人类小孩。
你警告道:“你不说也没用,我已经在查你的地址了!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你转头看向母亲,母亲正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感应着。
“啪!嘟——嘟——嘟——”
电话那头飞快挂断了。
它察觉到了危险。
你紧张地看着母亲,等了大概十来分钟,她睁开眼:“找到了。”
你立马喜笑颜开,能被找到位置的怪谈,都是有实体的、或者说依托于实体存在的,如果类似于“规则”这种没有实体,无视距离的怪谈,才难以捕捉。
“妈妈,它在哪里?”
“很远。”母亲顿了顿:“在别的城市。”
她直勾勾注视着你,冷声说:“它切断了和你的联系。”
“那它会跑掉吗?”你很想去捕捉怪谈,但距离太远的话,对方也有机会逃走。
“它跑不了。”母亲说话的声音突然有些断断续续:“我,不能,离开,这座城市,太,远……”
“妈妈,你怎么了?”你看到她的反应,有些慌乱。
“没事。”母亲摇摇头,她抬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建筑,看向天空某处。
“只是不能离开太远,我们可以去找它。”
“是这样吗……”
你顺着母亲的视线抬头看,除了天花板,什么也看不到,感应不到。
也许只是母亲一个无意义的动作吧。
母亲和你约好,等雨水怪谈彻底破除,就去抓那个打电话的怪谈。
正好向学校请假了,晚几天不去没关系的。
在家里待着其实很无聊,尤其是你什么事情也没有。
作业写完了,电视没得看,也没有小伙伴跟你玩。
至于宥光,想想都是气。
母亲出门了,这两天因为你昏睡的缘故,她一直守着你,现在你没事,她需要出去一趟,就像往常一样。
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你依旧没问。
你百无聊赖地拿起红伞,一根根数着伞骨,感受里面即将消亡的雨水怪谈,琢磨着获得雨水怪谈的能力后,不管是什么样的能力,使用的时候恐怕都得打伞。
眼角的余光瞥到扔在沙发上的作业本,思绪忍不住想到宥光。
明明作业本上什么都没写,他当时一连串奇怪的反应是为什么?
害怕他什么都没写所以你生气?
不可能。
你不信。
突然想起什么,你扔开红伞,跑过去翻开作业本你最后留言的那一页
那里残留着一些没撕干净的碎纸屑。
好啊,宥光这家伙,又干了小狗都不干的事情。宥光撕掉了作业本里的纸!
仔细看看,还不止撕掉一页呢!
之前一连串举动异常举动找到合理的解释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被撕掉的纸页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你想到了老办法,翻到被撕掉作业纸的下一张空白页,斜着对准灯光,果然看到了一些在上一页写字时留下的痕迹。
不过痕迹不是很清楚,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部分。
宥光这家伙连撕了好几页,说不定刚好把印痕最深的那一页撕掉了!
你愤愤吐出一口气,努力辨认字痕的模样很狼狈。
只能看到他在最后一页写的字,前面的看不见了。
【宝宝,怎么还不回家?
我找了很多很多地方,都找不到你,你是不是故意躲起来(模糊)
(模糊)学校问过你的人类朋友,他们没见到过你。
(模糊)
(模糊)
不管你去哪了,我都会找到你。
我的记忆里只有你。
别抛下我一个人。】
中间空了几行,段时间再写的。
字痕也更深,像是他用力握着笔划在作业本上。
【我能感觉到,你就在这座城市里,你一定是害怕我了,故意躲起来,想离开我。
我会一直找你,直到找到你的那天。
你躲不掉。
即便忘记所有事情,这件事我也不会忘,变成执念是永远寻找你的怪谈也没关系。
我们永远是好朋友,背叛的人,要受到惩罚。
(模糊)把你做成皮球,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不分开。
我会找到你。
我会找到你。
我会找到你。
永远。】
最后几行字字看得你背后寒毛直竖,仿佛宥光的眼睛正透过这几行字,死死地盯着你。
你骇得连忙把作业本扔了出去,好半晌,浑身炸起的毛发才逐渐平复。
“臭狗屎!臭宥光!吓死我了!”你骂骂咧咧对着宥光的名字一顿输出。
他作为怪谈的本性,在作业本后半段内容里面,逐渐显露出来。
阴暗、凶残、追逐至死的执念。
你思绪有些复杂,脑子里乱糟糟的。
但实际上,这才是你最初看到的宥光。
在你热(处)情(心)友(积)好(虑)和宥光成为好朋友之后,他对你越来越好,你提出的小要求几乎没有不答应的,温和又善意,对你的朋友虽然没有很友善,但从没有吓唬或是伤害他们。
但无论怎么样,也不能改变他是怪谈的本质。
还好你承受得住,当初想多找个怪谈做靠山,向宥光发出好朋友邀请的时候,你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敢和怪谈做朋友,怎么能不想想后果。
你并没有要离开他的打算。
还好你出院后先喊他的名字,而不是等他来找到你,让他在认定是你在躲开他。否则得花费好大的功夫去解释清楚误会。
还好你的胆子是被从小吓大的。
怪不得这家伙在看到你要回家的时候,匆匆忙忙地跑回来摆弄作业本,那不是摆弄作业本,那是销毁发疯的罪证!
不过宥光这家伙太不稳定了,才两天时间就急成这样,就不能像你一样成熟一点吗?
你摇摇头,叹了口气。
得让他认识到错误。
母亲不在家,你有很大的发挥空间。
你跑到洗手池,用手揉了揉两只眼睛,打开水龙头接了几滴水,对着镜子点在眼睛
把手上多余的水拍在袖子上。
对着镜子撇嘴,镜子里的人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你仔细打量,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对了,鼻子!
你用手用力搓几下鼻子,把鼻头搓得发红,像是哭红的一样。
深呼吸两口气,你撇着嘴发出虚假的啜泣声,手里拿着作业本,打开门,坐在门前对着楼道里假哭。
眼睛和鼻子红红的,两行水珠挂脸上。
你平时撒谎都会心虚,但做足了准备演戏骗骗怪谈小男孩,问题不大。
男儿有泪不轻弹,演戏除外。
要不是才流了几滴鳄鱼眼泪,实在哭不出来了,你都不用借助道具。
你环抱着膝盖坐在门前,头埋在膝盖上,伤心欲绝。
“呜呜呜呜呜呜……”
哭声好像有点干,你调整得小声了一些。
你边哭,边偷偷从手臂圈起来的缝隙往楼道里看。
宥光没出现。
“呜呜呜臭宥光,不跟你玩了!”
你直接点名。
被点到名字的宥光就像待机被唤醒一样,立刻出现在楼道里。
瘦瘦高高的少年,再也不是小男孩了。
他没想到你在哭,你磕掉了牙都没哭过,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你,走到离你最近的那级台阶,蹲下身凑过来,他的影子能够将你的身体完全覆盖住。
宥光语气小心翼翼:“宝宝,你怎么了?”
你抬头看了他一眼,红红的眼眶红红的鼻头。
他一下怔住了。
你也有些发愣,他凑得有些近,你知道他少年的模样好看,但不知道细看能这么好看。
他眉眼舒展,眼尾微翘,每一分弧度都像是精心刻画、又似乎是漫不经意中用画笔勾出来最完美的线条,不管是垂眸、眨眼、还是任何一个眼神,都让人移不开眼。
左眼下方中间的位置有一颗鲜红如血的痣,凭添几分妖冶,与他锋利阴冷的气息相配,像毒蛇的花纹,美丽又危险。
长得跟个妖精似的。
偷偷长大的小狗宥光。
你以后比他更帅!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哼!”你冷哼一声,把作业本甩在他脸上。
挡住那张脸。
宥光接住从脸上掉下来的作业本,没有生气,甚至神色慌乱,他皱着眉头,语气微微沉下来。
“你、你看到了……”
微沉的语气不是针对你,而是他的心在下坠。
被刻意收敛的阴冷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的影子像是变成了枷锁,将你圈在阴影下。
你有点慌。
宥光反应太强烈了,他好像情绪上头得很。
该不会是吞噬怪谈的副作用吧。
“看到什么?”你连忙出声反问。
他把那几页纸全撕掉了,罪证销毁,你能看到什么,你肯定不可能告诉他你努力看字痕时狼狈的样子。
四舍五入等于你没看到他写的东西,甚至不算撒谎。
你接着怒气冲冲地说:“你根本没有给我回信,让我看什么?”
宥光向外散发的气息一滞。
“我在医院里躺了两天,你都没有给我写过信,现在还跟我生气!”你乘胜追击。
“还凶我!”
他散发出来的气息像是被戳中弱点,瞬间破碎,整个人气势弱了一截,明明蹲下来都比你高很多了,却像是很弱小一样地缩起来,小声辩解道:“我没有凶你。”
你露出凶恶的嘴脸:“你刚刚凶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不是凶。”
“不是凶是什么?”
宥光答不出话来。
你又埋下头,“委屈”地“呜呜”大哭。
“我从医院回家,路上还很担心你,回家后特别开心地想看你给我写了什么,结果翻开来,什么都没有,呜呜呜……”
“你根本不把我当好朋友,你都是骗我的,你……”
宥光忽然抓住你的手,他的手也变得比你的大了好多。
“宝宝,你永远是我唯一的朋友。”
“你别哭,别难过,我带你出去玩。”
你抬起头,假惺惺地抹了把眼泪,问:“去哪玩?”
你在家快无聊爆了。
“我这次就相信你了,但你以后不能这样。”
宥光点头,语气坚定:“我以后肯定不这样了。我知道一个好玩的地方,经常有很多人类去玩,带你去。”
“好啊。”你连连点头。
刚刚应下,你突然想起母亲的嘱咐。
说的什么来着……
“不能碰宥光。”
你看向宥光拉着你的手。
“不能跟宥光走。”
你刚刚答应跟宥光一起去玩。
“不能去宥光约定的地方。”
你不仅要去了,还要跟着他一起去。
全犯了。
你连忙拽住站起身后比你高一大截,准备拉着你踏上楼梯的宥光。
“妈妈说今天不可以出去玩,明天吧。”
母亲今天出门晚,回来得也会很早,今天没时间了,跟着宥光走的话肯定会被她发现的。
明天早点和宥光出去玩就没事了!
而且明天说不定雨水怪谈就被完全破除了,你获得新能力之后,跟他出去玩也更有底气,下次如果他再失控,你就能揍他一拳再讲道理了。
宥光有些失望:“我明天来找你。”
你指指掉在台阶上的作业本。
他抿了抿唇,弯腰捡起来,放回纸盒子里。
“宥光,你的事情……结束了吗?”
他吞噬怪谈的事情,早点结束的话,你也不用偷偷摸摸瞒着母亲和他接触了。
宥光摇头,沉默了好半晌,才语气毫无波澜地说:“改变后的特性,不是我想要的。”
你听出言外之意,惊讶地问:“所以你又吞噬怪谈了?”
你还在这担心着等他的结果,结果人家压根就没停过吞噬的行为。
宥光轻轻点头,目光紧紧盯着你,一错不错地。
你真想使劲晃晃他,让他把吞噬的怪谈吐出来。
那是即便吞噬成功也有可能要命的东西,不是随便吃的糖丸啊!
你叹了口气,像个操心的老妈子:“我有时候真想揍你一顿。”
宥光眨眨眼:“你打不过我。”
你无语。
他看着你,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你那么矮,够不着我。”
!
你猛地抬头,恶狠狠盯着他。
“宥光,你就是小狗变的吧!”
“谁够不着你了!”
你捏紧拳头就往他脸上呼。宥光撕掉了作业本里的纸!
仔细看看,还不止撕掉一页呢!
之前一连串举动异常举动找到合理的解释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被撕掉的纸页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你想到了老办法,翻到被撕掉作业纸的下一张空白页,斜着对准灯光,果然看到了一些在上一页写字时留下的痕迹。
不过痕迹不是很清楚,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部分。
宥光这家伙连撕了好几页,说不定刚好把印痕最深的那一页撕掉了!
你愤愤吐出一口气,努力辨认字痕的模样很狼狈。
只能看到他在最后一页写的字,前面的看不见了。
【宝宝,怎么还不回家?
我找了很多很多地方,都找不到你,你是不是故意躲起来(模糊)
(模糊)学校问过你的人类朋友,他们没见到过你。
(模糊)
(模糊)
不管你去哪了,我都会找到你。
我的记忆里只有你。
别抛下我一个人。】
中间空了几行,段时间再写的。
字痕也更深,像是他用力握着笔划在作业本上。
【我能感觉到,你就在这座城市里,你一定是害怕我了,故意躲起来,想离开我。
我会一直找你,直到找到你的那天。
你躲不掉。
即便忘记所有事情,这件事我也不会忘,变成执念是永远寻找你的怪谈也没关系。
我们永远是好朋友,背叛的人,要受到惩罚。
(模糊)把你做成皮球,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不分开。
我会找到你。
我会找到你。
我会找到你。
永远。】
最后几行字字看得你背后寒毛直竖,仿佛宥光的眼睛正透过这几行字,死死地盯着你。
你骇得连忙把作业本扔了出去,好半晌,浑身炸起的毛发才逐渐平复。
“臭狗屎!臭宥光!吓死我了!”你骂骂咧咧对着宥光的名字一顿输出。
他作为怪谈的本性,在作业本后半段内容里面,逐渐显露出来。
阴暗、凶残、追逐至死的执念。
你思绪有些复杂,脑子里乱糟糟的。
但实际上,这才是你最初看到的宥光。
在你热(处)情(心)友(积)好(虑)和宥光成为好朋友之后,他对你越来越好,你提出的小要求几乎没有不答应的,温和又善意,对你的朋友虽然没有很友善,但从没有吓唬或是伤害他们。
但无论怎么样,也不能改变他是怪谈的本质。
还好你承受得住,当初想多找个怪谈做靠山,向宥光发出好朋友邀请的时候,你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敢和怪谈做朋友,怎么能不想想后果。
你并没有要离开他的打算。
还好你出院后先喊他的名字,而不是等他来找到你,让他在认定是你在躲开他。否则得花费好大的功夫去解释清楚误会。
还好你的胆子是被从小吓大的。
怪不得这家伙在看到你要回家的时候,匆匆忙忙地跑回来摆弄作业本,那不是摆弄作业本,那是销毁发疯的罪证!
不过宥光这家伙太不稳定了,才两天时间就急成这样,就不能像你一样成熟一点吗?
你摇摇头,叹了口气。
得让他认识到错误。
母亲不在家,你有很大的发挥空间。
你跑到洗手池,用手揉了揉两只眼睛,打开水龙头接了几滴水,对着镜子点在眼睛
把手上多余的水拍在袖子上。
对着镜子撇嘴,镜子里的人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你仔细打量,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对了,鼻子!
你用手用力搓几下鼻子,把鼻头搓得发红,像是哭红的一样。
深呼吸两口气,你撇着嘴发出虚假的啜泣声,手里拿着作业本,打开门,坐在门前对着楼道里假哭。
眼睛和鼻子红红的,两行水珠挂脸上。
你平时撒谎都会心虚,但做足了准备演戏骗骗怪谈小男孩,问题不大。
男儿有泪不轻弹,演戏除外。
要不是才流了几滴鳄鱼眼泪,实在哭不出来了,你都不用借助道具。
你环抱着膝盖坐在门前,头埋在膝盖上,伤心欲绝。
“呜呜呜呜呜呜……”
哭声好像有点干,你调整得小声了一些。
你边哭,边偷偷从手臂圈起来的缝隙往楼道里看。
宥光没出现。
“呜呜呜臭宥光,不跟你玩了!”
你直接点名。
被点到名字的宥光就像待机被唤醒一样,立刻出现在楼道里。
瘦瘦高高的少年,再也不是小男孩了。
他没想到你在哭,你磕掉了牙都没哭过,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你,走到离你最近的那级台阶,蹲下身凑过来,他的影子能够将你的身体完全覆盖住。
宥光语气小心翼翼:“宝宝,你怎么了?”
你抬头看了他一眼,红红的眼眶红红的鼻头。
他一下怔住了。
你也有些发愣,他凑得有些近,你知道他少年的模样好看,但不知道细看能这么好看。
他眉眼舒展,眼尾微翘,每一分弧度都像是精心刻画、又似乎是漫不经意中用画笔勾出来最完美的线条,不管是垂眸、眨眼、还是任何一个眼神,都让人移不开眼。
左眼下方中间的位置有一颗鲜红如血的痣,凭添几分妖冶,与他锋利阴冷的气息相配,像毒蛇的花纹,美丽又危险。
长得跟个妖精似的。
偷偷长大的小狗宥光。
你以后比他更帅!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哼!”你冷哼一声,把作业本甩在他脸上。
挡住那张脸。
宥光接住从脸上掉下来的作业本,没有生气,甚至神色慌乱,他皱着眉头,语气微微沉下来。
“你、你看到了……”
微沉的语气不是针对你,而是他的心在下坠。
被刻意收敛的阴冷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的影子像是变成了枷锁,将你圈在阴影下。
你有点慌。
宥光反应太强烈了,他好像情绪上头得很。
该不会是吞噬怪谈的副作用吧。
“看到什么?”你连忙出声反问。
他把那几页纸全撕掉了,罪证销毁,你能看到什么,你肯定不可能告诉他你努力看字痕时狼狈的样子。
四舍五入等于你没看到他写的东西,甚至不算撒谎。
你接着怒气冲冲地说:“你根本没有给我回信,让我看什么?”
宥光向外散发的气息一滞。
“我在医院里躺了两天,你都没有给我写过信,现在还跟我生气!”你乘胜追击。
“还凶我!”
他散发出来的气息像是被戳中弱点,瞬间破碎,整个人气势弱了一截,明明蹲下来都比你高很多了,却像是很弱小一样地缩起来,小声辩解道:“我没有凶你。”
你露出凶恶的嘴脸:“你刚刚凶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不是凶。”
“不是凶是什么?”
宥光答不出话来。
你又埋下头,“委屈”地“呜呜”大哭。
“我从医院回家,路上还很担心你,回家后特别开心地想看你给我写了什么,结果翻开来,什么都没有,呜呜呜……”
“你根本不把我当好朋友,你都是骗我的,你……”
宥光忽然抓住你的手,他的手也变得比你的大了好多。
“宝宝,你永远是我唯一的朋友。”
“你别哭,别难过,我带你出去玩。”
你抬起头,假惺惺地抹了把眼泪,问:“去哪玩?”
你在家快无聊爆了。
“我这次就相信你了,但你以后不能这样。”
宥光点头,语气坚定:“我以后肯定不这样了。我知道一个好玩的地方,经常有很多人类去玩,带你去。”
“好啊。”你连连点头。
刚刚应下,你突然想起母亲的嘱咐。
说的什么来着……
“不能碰宥光。”
你看向宥光拉着你的手。
“不能跟宥光走。”
你刚刚答应跟宥光一起去玩。
“不能去宥光约定的地方。”
你不仅要去了,还要跟着他一起去。
全犯了。
你连忙拽住站起身后比你高一大截,准备拉着你踏上楼梯的宥光。
“妈妈说今天不可以出去玩,明天吧。”
母亲今天出门晚,回来得也会很早,今天没时间了,跟着宥光走的话肯定会被她发现的。
明天早点和宥光出去玩就没事了!
而且明天说不定雨水怪谈就被完全破除了,你获得新能力之后,跟他出去玩也更有底气,下次如果他再失控,你就能揍他一拳再讲道理了。
宥光有些失望:“我明天来找你。”
你指指掉在台阶上的作业本。
他抿了抿唇,弯腰捡起来,放回纸盒子里。
“宥光,你的事情……结束了吗?”
他吞噬怪谈的事情,早点结束的话,你也不用偷偷摸摸瞒着母亲和他接触了。
宥光摇头,沉默了好半晌,才语气毫无波澜地说:“改变后的特性,不是我想要的。”
你听出言外之意,惊讶地问:“所以你又吞噬怪谈了?”
你还在这担心着等他的结果,结果人家压根就没停过吞噬的行为。
宥光轻轻点头,目光紧紧盯着你,一错不错地。
你真想使劲晃晃他,让他把吞噬的怪谈吐出来。
那是即便吞噬成功也有可能要命的东西,不是随便吃的糖丸啊!
你叹了口气,像个操心的老妈子:“我有时候真想揍你一顿。”
宥光眨眨眼:“你打不过我。”
你无语。
他看着你,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你那么矮,够不着我。”
!
你猛地抬头,恶狠狠盯着他。
“宥光,你就是小狗变的吧!”
“谁够不着你了!”
你捏紧拳头就往他脸上呼。拳头是从下往上打的,你的身高高度,现在也只能用拳头贴宥光下巴了。
拳头在落到宥光下巴的前一刻停住。
“你怎么不躲?”你发出凶狠的声音。
宥光低头看着你,眼瞳里装满你的身影,他看得很专注,似乎已经注意不到其他。
你想起作业本上的字痕,莫名打了个寒颤。
说起来……永远和宥光是好朋友没关系,但被当做所有存在意义的好朋友,会不会太有压力了。
一年级的你,要承受的也太多了吧。
你拳头举酸了,就这么放下不甘心,又不想真的一拳头怼宥光脸上,于是你弹出中指,“哒”一下弹在宥光的下巴上,给了他一个弹指嘣。
出乎意料的响亮。
宥光:“……”
你:“……”
你把尴尬藏在心里,昂起头,蔑视地看他一眼,往家里跑。
关上门前,你留了条门缝,隔着门缝冲楼道里站着的宥光喊:“明天要早点来。”
“嗯。”背着光站在楼道里的宥光好像弯了弯嘴角。
你缓缓关上门,即便在关门前的最后一刻,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牢牢注视着的、无法逃脱的目光。
“喵呜——”
“吱吱吱!”
客厅里响起猫灵的叫声,至于另一个声音……
你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猫灵撅着屁股守着仓鼠笼子,仓鼠昂起头,站在笼子里挑衅地大叫。
“猫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跑过去抱住猫灵,假装和它亲近,实际是怕它一爪子把仓鼠笼拍飞,然后送仓鼠上西天。
“呜——”猫灵发出低沉的声音,看了看你,目光转向仓鼠。
“这是我抓的猎物哦。”你大言不惭地指着仓鼠说:“我会捕猎了,以后不用教我怎么抓老鼠了。”
“喵呜……”
“它现在是我的储备粮,不能吃。”
“呜……”
“猫猫,不要把它吓瘦了,瘦的不好吃。”
猫灵看了你一眼,坐在桌子上舔爪子,没有再把注意力放在仓鼠身上。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来。
你飞快跑去查看,还以为会是之前那个怪谈打来的,结果是班主任的号码。
班主任还有什么事情要嘱咐吗?
疑惑地拿起听筒,听筒里传出稚嫩的童声。
“喂?是宝宝吗?”是陈媛媛的声音。
“我也要听!”彭迪在旁边闹喳喳地喊。
“嘘,彭迪你小声一点。”周萌也在。
你咧开嘴角,答道:“是我!”
“宝宝,你两天没来学校上课啦!班主任说你生病住院了才没有来,你还好吗?”陈媛媛语气激动。
周萌凑近话筒,问:“宝宝你在哪家医院啊,我们想去看望你。”
“还有我!”彭迪大声喊。
你认真地说:“我病好了,已经出院了,你们不用担心。”
“你生了什么病啊?”
“唔……发烧。”你编了个病因,
周萌问:“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对呀,我们都很想你。”陈媛媛说。
“还要过几天才会去学校,去学校了找你们玩。”
“好吧,那你快点回来哦。”
听筒里传来上课铃声。
“上课了!”
“快,要把小灵通还给老师了!”
听筒那头一阵慌乱。
“等一下!”周萌说:“宝宝,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你疑惑地问:“什么事?”
“一个高个子的哥哥来学校找你,问我们你去哪里了,有没有见过你,我们都没看到你,就说没有。”
“对呀对呀。”彭迪在旁边应声:“那个人和你那个叫宥光的朋友长得很像,是宥光的哥哥吗?”
陈媛媛说:“他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大人。”
“应该还不算大人吧,感觉只比我们大十岁。”
彭迪语气夸张:“但是他很可怕诶。”
“是有一点啦……”
小伙伴们的话题逐渐偏移成讨论宥光。
“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件事,我现在知道了。”你都不知道如何告诉小伙伴们,那个和宥光长得很像的哥哥就是宥光本人。
他比吃了激素还离谱,个子窜得过□□猛了。
“你们给宝宝打完电话了吧,把电话给我,你们赶紧去上课。”听筒那头传来班主任的声音,紧接着几声杂乱的“宝宝再见、拜拜”之后,电话挂断了。
接收到来自朋友们的关心,你心情大好,拿出一个空白作业本,在上面涂涂画画。
很快画出一个长着狗耳朵狗鼻子狗尾巴的宥光,虽然画得不丑,但这幅画和宥光本人相同的地方大概只有左眼眼中下方红色的痣。
你咬着笔头想了想,在“宥光”头话的气泡,里面写【汪汪,我是小狗宥光,别惹我,我会咬人,汪汪!】
“嘿嘿。”你十分满意自己的作品,用欣赏的目光仔细看了很久。
直到母亲回家。
你拿着作业本一脸兴奋地跑向母亲,把画着“宥光”的那一页打开给她展示:“妈妈,你看,画得像不像宥光!”
母亲盯着作业本,沉默良久。
在你期待的目光下,她缓缓吐出一个字。
“像。”
你瞬间对自己的画技充满信心,兴致勃勃地说:“妈妈,我再画一个你。”
母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轻轻点头。
你趴在沙发上,认认真真地画母亲。
为了画得更好,你还用铅笔打草稿,这是宥光没有的待遇,画他的时候你都是直接用水彩笔涂。
最后成品出来,作业本上母亲长长的黑发占据大半画面,脸上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个下巴。
你在旁边写上旁白。
【超级厉害的妈妈。】
拿给母亲看后,她摸了摸你的头,夸了句“好”。
但半个小时之后,你吃饭的时候,发现母亲没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在洗手池镜子面前看见她。
她静静站在镜子前,将遮住脸的头发扒拉到两边,难得地露出秀美的全脸。
“妈妈真好看。”你端着碗一边把饭扒进嘴里,一边夸赞。
母亲侧过头来,对你扬起嘴角。
那天晚上,直到你睡觉的时候,母亲的头发都没有像以往那样遮住脸。
次日,你神清气爽地醒来。
感谢老天没下雨,雨伞人只在雨天出没,所以昨晚没有再“梦”到雨伞人。
外面是个大晴天。
红伞里面,属于雨水怪谈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
你获得了属于雨水怪谈的能力,“伞中世界”。
和猜想中的一样,使用能力的时候必须打伞。
“伞中世界”,你站在伞下,拥有一个独立的空间,人们将忽略你的存在,连一些怪谈也无法发现你,当拥有空间特性的怪谈要带走你时,首先得进入伞中世界,但没有你的邀请,它们又该如何进入呢。
这项能力攻击性可以说是没有,但简直是逃跑神技,有了这项能力,你以后胆子更狂了。
母亲离开后,你带着红伞、背着书包,偷偷摸摸打开门。
书包里面装了一些零食和水。
你已经打定主意今天要跑出去玩了。
“宥光——”
你冲着楼道里小声喊。
宥光立刻出现在楼道里,高高瘦瘦一大坨,把光线都挡没了。
你冲着他一笑,说:“给你见识见识我的新能力。”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打开红伞,撑在头顶,使用“伞中世界”的能力。
宥光皱眉,目光不再聚焦在你身上,四处看着似乎在寻找你的身影。
“宝宝。”
“宝宝?”
他的表情变得慌乱。
“你去哪了?”
你原本想逗他玩的,但随着他找不到你的时间推移,不过两三分钟而已,他脸色沉了下去,楼道里彩灯的光都照不透他身上的黑暗,甚至反过来被黑暗一寸寸侵蚀。
他脚下的台阶、身周的空间,逐渐被黑暗吞噬,深渊的入口在此处开启。
层层黑暗从他背后涌出,像是一只只恶鬼的手,疯狂扭曲着、极力渴望地向外界抓挠。
连他身上暗红色的衣服,也在一寸寸侵染为黑暗的颜色。
他低着头,上半张脸被阴影覆盖,隐约能看到那双眼睛化作空洞一般地黑。
“你躲到哪去了。”
声音好像在空洞无边际的地方回荡,空空的,带着回音。
他沿着台阶一步步向上,朝你的方向走来。
深渊随着他的移动蔓延,整个楼道都化为黑暗的空间。
你隐隐感觉到,他快要从台阶上脱离出来了。
他的特性在改变。
但是在这种时候,他的特性改变的同时,也意味着你要彻底翻车了。
你只是想跟他炫耀新得到的能力而已!谁知道会走向这种发展啊!
绝对不能翻车。
你打着伞主动朝宥光跑过去,在踩到他身边蔓延出来的黑暗时,你才惊觉,这些被黑暗侵蚀的空间并不仅仅是“光线被吞噬”而已。
它们真的化作深渊了,隐隐传来吸力,只是因为“伞中世界”不会被别的空间带走,才没有将你拉进深渊。
你如果一脚踩空,会掉下去。
掉进未知的黑暗空间。
宥光身前被侵蚀的范围有半米多长的范围,这对任何一个成年人来说都不是问题,但这种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你太矮了,这个距离很难伸手就够到宥光。
“宥光!”
你大喊。
“伞中世界”并不会隔绝你想发出的声音。
但宥光只是朝你的方向看过来,空洞般的双眼里像是产生了漩涡,他低喃:“找到你了。”
你被他的目光吓到了,几乎想转身逃走。
不过你还是没动,伸长了手去碰他。
你不敢取消“伞中世界”的能力,如果没有让宥光恢复,反而会被黑暗带走。
终于,在你满头大汗的时候,拉住了宥光的胳膊。
你用尽全力把他拉到红伞下。
邀请他进入伞中世界。你高高举着伞,握着红伞伞柄尾端,手臂加上伞柄的高度,才能让宥光站在伞下。
真是不知道长这么高有什么用。
“宝宝。”
宥光被邀请进入伞中世界,他能看到你了,空洞的双眼像是迫不及待要将你沉溺进去。
他反手将你的手握在手心里,缓缓蹲下身朝你靠近,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却莫名流露出哀伤的神态,左眼下的痣几乎要化作鲜血流落,像一张妖冶的、即将破碎的面具。
“为什么要消失……”
他嘴唇几乎没动,却发出呢喃声,像引人坠入黑暗的低语。
你抑制住想后退闪躲的本能,认真说:“宥光,我没有消失,我就在这里。”
他好像听不进去。
你意识到,他也许不仅仅是情绪失控那么简单。
他的脸在一点点朝你靠近,阴冷、惨白、僵硬。似乎朝着你靠近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副面具。
他要为你戴上他化作的面具,和你紧紧贴在一起,成为不可分割的存在。
或许你该庆幸不是被做成皮球?
“别离开我。”他轻轻说。
“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对吗?”
那语调像是在蛊惑,听得你头晕目眩,呆呆站在原地,等着他的脸一点点贴近,那张面具就快要戴在你脸上。
他的身体逐渐开始透明,只有那张脸,半垂着眼眸注视着你,呈现出森然的惨白。
不惜成为你的一部分,也要和你密不可分。
从此再也无法摆脱。
大地忽然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冷意,顺着建筑物窜到你脚下,冷意飞快走遍全身。
你打了个寒颤,猛地清醒过来,别开脸想躲,他紧紧抓着你,你的挣扎化作徒劳。
“宥光你个狗屎!我不要你的脸!”
眼见着他的脸距离你不过一两厘米的距离,你急得破口大骂,使出浑身解数:“你再过来我要吐口水了!!”
他不为所动。
他肯定能听到你说话,这个狗贼!
看着近在咫尺的宥光版面具脸,你大脑飞速运转,绞尽脑汁想怎么才能让他悬崖勒马。
如果说类似讨厌他、再也不和他做朋友之类的话,肯定能刺激到他。
但是说这种话是嫌翻车翻得不够彻底吗?你可不想把自己埋了还把棺材板给钉死。
那么,他在乎什么?
答案是你。
深吸一口气,你语速飞快地大喊:“宥光,被你变成怪谈的话,我会忘记你,永远都想不起来宥光是谁!”
你忐忑地等待他的反应。
如果这都没有用,那……还是拼了命跑路吧。
他停下来了,垂着的双眼微颤,再次抬眸看你时,那双眼眸恢复了正常的模样,黑沉沉地,充满复杂又哀伤的情绪。
好像你伤痛他心,他却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明明遭受到心理阴影的是你才对!
他身边的深渊缓缓缩回去,潜入他身后,他的身体重新凝实,脸色也不再僵硬地像个面具。
楼道里逐渐恢复正常。
你从宥光手心里抽回你的手,用手挡在他眼睛前面,不爽地说:“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好好想想要怎么跟我道歉吧,我很生气!”
你别开脸坐在楼梯上,雨伞也不拿了,直接扔到一旁。
宥光面向你,蹲在比你低两梯的石阶上。
你余光瞄着他的动静,竟然看到他突然跪下!
用不着这样道歉吧!
你大惊,转过头去,却看到一张纯白色的面具从宥光身体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响。
他跪在台阶上,双手撑在地上,埋头轻轻喘着气。
很想问他怎么回事,但你还在生气,不能主动跟他讲话。
宥光好像很难受,喘.息声足足持续了两三分钟。
要忍住,不能先跟他说话。
说不定是苦肉计。
诡计多端的小狗宥光!
他逐渐平复下来,目光看向你,有些小心翼翼地。
沉默了半晌。
“宝宝。”宥光低声唤你。“对不起。”
你臭着脸不理他。
“只要发现你消失,我就控制不住自己,脑子有个声音喊着一定要把你抓回来……”
“我们还是朋友吗?”他期翼地望着你,眼中映着点点亮光。
见你半天不回答,他缓缓垂下眼帘,眼中的亮光也黯淡下去。
“生气的话,惩罚我吧,但……”
他声音忽然变得低哑:“绝对不可以离开。”
“宝宝,觉得我很可怕吗?”
他看着自己的衣角,衣服已经完全被染上黑色,无法变回去了。
“即便让你恐惧,我也不会放手。实在想摆脱我的话……杀死我,让我彻底消亡。”
你皱了皱眉,不明白为什么会达到这种程度。
明明一开始,作为怪谈的宥光还不太想搭理你,最初成为朋友的时候,也只是偶尔帮你一把,连你对他表示感谢的拥抱他都嫌弃。
这件事暂时没办法改变了,去追根溯源也没有意义。
最重要的是,你不是因为这个才生气的!
你冷着脸,终于愿意搭理宥光,质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和你做朋友了吗?”
宥光猛地抬头看你,楼道里的小窗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漏进来一束光,他一抬头,光束恰好落在他脸上,映出绒绒的光晕。
明明在被质问着,却从他身上看到难以抑制的欣喜。
你接着问:“我又什么时候说过要离开?”
“宥光,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把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身上,问都没问过我怎么想的,还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你说着说着,真觉得委屈了,嘴角使劲往下撇。
怪谈男孩就算身体长高了,关于情感的心智也没长进。
有些人看起来挺聪明的,可惜脑子里全是牛角尖。
一年级的你还要给怪谈少年讲道理谈人生,承受了太多。
看,这就是拔苗助长的下场。
“我不允许咱们之间以后再出现这种侮辱我人格的误会!”
你振振有词,宥光双眼发亮地看着你。
“你有没有在听啊?”
“嗯。”宥光抿了抿唇,点头。
“你得信任我,就像我信任你一样。”
他看着你,一字一顿地问:“宝宝,永远不会离开我?”
像是在要一个承诺。
“当然。”你斩钉截铁。“但是你再像今天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宥光眼神暗了暗,目光微转,好半晌才回了句:“不会了。”
你总觉得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主意。
他需要成长,就像你也不可能一口气长高。
“那是什么?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你指着地上的纯白色面具。
早就想问这个东西了。
宥光捡起面具:“吞噬的怪谈,它在影响我的情绪,把它排斥出来,才能平静。”
你有些惊讶:“那你之前跟我说,永远不分开之类的话、还有那些行为,其实是因为它的影响?”
这么说的话,岂不是错怪宥光了。
宥光沉默地注视着你,直到看得你后背发毛,他才缓缓开口:“不是因为它,是我的想法。”
他这会倒是挺诚实。
原本还想多问他几句,被他的话给噎住了。
你撇撇嘴,冷声说:“我还没惩罚你呢。”
宥光起身,站到你面前。
“干嘛?”你连忙也站起来,不想体会他身高带来的压迫感。
宥光向你伸出一只手,闭上眼,睫毛微颤。
他阴冷的声音说:“我现在的特性弱点是不能离开楼梯,如果你想惩罚……”可以用这种方式。
以你现在的能力,只有这样才可以伤到他的身体。
他闭上眼,将手交给你,任由你牵着他的手走到任何地方,即便是离开楼梯,他也会跟着你。
你握住他冰冷修长的手指,看着他的脸,面无表情地说:“那我要狠狠的惩罚你了。”
宥光苍白的脸上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他只是微微抿着唇,闭紧双眼。
是因为害怕才会闭上眼睛吗?
但闭上眼睛反而会更恐惧吧。
如果距离楼梯太远,他会死掉吗,就像雨水怪谈那样逐渐消亡。
就这么轻易地将死穴一样的弱点告诉你,并主动放在你手里,让你掌控。
你往前踏出一步,靠近楼梯边缘。
宥光毫不犹豫地跟着你迈出步伐。
你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拉着他一步一步往前。
直到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的气息不稳,微微张着嘴喘气。
你再次向前一步,看着他迈出步伐……
“停下。”你把他迈出的半步的腿按回去。
他便不动了。
任你处置。
你抬头望着他,脖子隐隐发酸,你叹了口气,说:“你蹲下来。”
宥光听话地闭着眼睛半蹲下来。
你转身面对他,一手拉着他的手指,一手毫不手软地用力捏住他的腮帮子往外扯,语气很凶:“这次给你点教训,以后不许告诉别人特性和弱点。”
他睁开眼,漂亮的眼眸里映着你的脸,目光诧异。
“宥光,我们是朋友,朋友是不会伤害对方的,就算要惩罚你,我也不会用这种方式。”
他目光在你脸上转来转去,认真点头:“宝宝真好,不生气了吗?”
“谁说我不生气了,我特别生气!”你想了想,捏着宥光脸颊的手晃了晃,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捏住他另一侧脸颊,同时捏住他两边脸颊往外扯,说:“你以后不能叫我宝宝,要叫我哥哥,我就原谅你。”
宥光张了张嘴,不吭声。
你两只手掌伸直,一左一右压在宥光脸颊上,把他的脸颊和嘴巴挤得嘟起来。
“快点叫,叫长安哥哥。”
刚说完,你自己都嫌恶得皱眉:“咦,听起来好恶心,那就……叫安哥!以后都得这么喊我。”
宥光被你挤得嘟起来的嘴紧紧闭着,像个倔强的蚌壳。
“还想不想我原谅你了?”你瞪着他威胁。“可不可以换……”宥光艰难地试图拒绝。
你打断:“不可以!”
宥光满眼抗拒,他张嘴想说什么,你直觉不会是什么你喜欢听的话,一把按住他的嘴,用哄骗小孩的语气,轻声说:
“你要是叫安哥,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我都肯原谅你,对你多好啊?我对你那么好,你叫我哥哥不过分吧。”
宥光眨了下眼,好像听进去了一点,但很快不屈又写进眼神里。
你都不用听他说话,从他细微的表情里就能看出来他不同意。
怎么就这么倔呢。
叫你哥哥有那么困难吗?
宥光歪着头挣开你在他脸上乱搓的手,一边抬手捉住你的手臂。
他看着你,欲言又止。
你期待地看着他。
他眉头微皱,嘴唇绷直了,和你对视良久。
“……我比你高,我才应该是哥哥。”
最后撂下这么句话。
你失望得很,还莫名生出一种逼迫无知男孩的罪恶感,甩开他的手,双手环胸,撇着嘴转开目光,嘟囔着说:“不叫算了,以后有的是人愿意叫我哥哥。”
宥光凝眉看着你,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盯得你无法忽略。
但你偏偏装作不知道,眼睛盯着楼道里的扶手出神,好像那条扶手上面长出了花一样稀奇、值得仔细研究。
两人不知僵持了多久,你腿都站麻了,耳朵后面有点痒,还有点口渴,但你就像雕塑一样站着不动。
宥光也没有动过,盯着你的视线从未挪开。
两人之间像是有个比赛,谁先动谁就输了。
最终,宥光轻声喊:“宝宝。”
你依旧是一座雕塑,没有反应。
他无奈地吐出一口气,顿了顿,别扭又飞快地用很小的声音说:“……安哥。”
你竖起的耳朵飞快捕捉到这点细微的声音,嘴角克制不住往上翘,又拼命压下去,装作毫不在意,语气平平淡淡:“声音好小哦,没听清。”
宥光凑到你耳边,用比平常说话更大声的音量喊:“安哥——”
他语气中透露着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冰冷的气息喷到你耳朵和脸侧,发痒,你身体往后仰,克制不住地咧开嘴大笑起来:“哈哈……”
宥光伸手拉住你的胳膊,免得你往后面摔倒了,一边说:“宝宝,长安,安哥,你开心了?”
“哈哈哈,还好还好。”你笑嘻嘻地看他,他也弯起嘴角。
“以后安哥罩着你,绝对不让你受欺负!”你拍着胸脯保证。
宥光目光在你头顶和脚底打转,似乎在以目光丈量你的身高。
他肯定在腹诽你,但你心情好,不跟他一般见识,指着扔在楼梯上的红伞:“快给安哥把伞捡起来。”
宥光转身去捡伞。
你摘下背着的书包,指头尖尖拎着书包带子递向宥光:“给安哥背书包。”
宥光接过你的红色小学生书包,单肩背在背上。
你欣慰地点点头,十分满意,朝宥光伸手:“走,带安哥出去玩。”
他牵着你的手,在楼梯上迈步。
......
转眼间,宥光拉着你出现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
你揉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光线,被前方的大荧幕吸引了视线。
“小姐,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那位好夫君吧!”荧幕上,长发长袍下人打扮的男人一边埋土一边说。
你环顾四周,隐约能看到漆黑空旷的大房间里有一排比一排高的椅子,椅子上零零散散坐了不少观众,都专注地望着荧幕。
宥光和你站在后排椅子中间过道的台阶上。
原来他说的有很多人类来看的地方是电影院放映厅里。
电影已经开场有一会儿了。
大概是你和宥光在家门口耽误的那段时间导致错过了开场。
你和宥光坐在台阶上,他把书包和雨伞放到另一边地上。
黑漆漆的环境里,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你们两人的出现。
你凑近宥光,小声问:“宥光,你怎么会找到这个地方?”
平时没看到宥光的时候,他都在干什么?
你忽然有点好奇。
荧幕的光照在他眼底,他侧眼看着你,也凑近了些,低声说:“有怪谈在这,一直没抓到。”
你双眼一亮,兴致勃勃地问:“什么样的怪谈,它现在出现没有?”
不是你胆子狂,实在是宥光说得太轻松了,用的字眼都是“抓”,说明在电影院出现的怪谈并不能威胁到他。
既然如此,有什么好怕的。
紧接着你反应过来宥光的言外之意,不赞同地说:“你还要再吞噬怪谈?”
宥光摇头:“现在不需要了。”
他左右扫视了一圈,低声在你耳边说:“没出现,它很狡猾,从不跟着人类踏上台阶,我守了很多天都没找到机会。”
你点点头,记下来,以后无聊了就让宥光带你来这里玩,总会碰到那个怪谈的。
荧幕的色调忽然变得阴暗,音乐声也开始诡异。
电影里,之前被下人埋在地下的“夫人”浑身是血,阴森地出现在荧幕里,身影一闪而过。
观众席的观众们发出惊吓声。
原来这是一部恐怖电影。
这真的适合一年级小学生看吗?
虽然在这个世界好像无所谓,对你来说更无所谓。
“我要喝水。”你指着书包。
宥光拉开书包拉链,找出你的水瓶,
“还要那个面包。”
他把面包一起递给你。
你喝着水,一边啃面包,一边毫无波澜地看着荧幕里的角色尖叫,偶尔观众席坐着的人也会因为惊吓发出尖叫声。
看着看着,你甚至有点犯困,靠着宥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身上凉,夏天靠着睡有种贴着凉席的感觉。
他长高后的优点之一,就是靠着睡觉比之前舒适。
......
“……你弟弟那么小,你怎么带他来看恐怖电影啊?会吓到小孩子呀!”
你好像听到有人在和宥光说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放映厅的灯亮着,电影已经散场,三三两两的人从座位离开。
你和宥光坐在后排,几乎在过道台阶的尽头,倒没有阻碍到别人同行。
说话的是一名穿着条纹衬衫的大婶,她站在靠前的位置,兴许是转头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宥光和你,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竟然主动对着宥光说话。
是个能耐人。
宥光侧头看向靠着他肩膀的你,发现你醒来,语气平静地问:“你害怕吗?”
他问的是电影。
你抓了抓额头,睡眼惺忪:“后面演了什么?我睡着了。”
“夫人杀死夫君,执念消失了。”宥光用极其简短的话概括完演了一个小时的后半场。
你有些惊讶:“你看完了?”
作为一个怪谈,他竟然认认真真看完一部恐怖电影,你觉得新奇,又问:“有什么感想?”
“哎哟。”那个大婶听得皱眉、耷眼,露出看不下去了的表情,絮絮叨叨:“真是心大,这么小的孩子看恐怖片……”
你觉得她也挺心大的。
后排座位其他人都绕开宥光急匆匆离开,他看着明显和周围的普通人融合不到一起去,自带阴森森的氛围。
大婶还想说什么,一旁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她家人,嘀咕着:“你管别人家那么多干什么。”
连忙拉着她走了。
宥光没理会这个插曲,他对大部分人类都保持无视的态度,尤其是站在楼梯之外的大人。
“里面人类的尖叫声最恐怖。”他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你哑然。
不过你看电影看到一半就睡着,不太好,会打击宥光带你玩的热情。
你还指着他暑假带你到处跑呢,可不想待在没有电视机的家里发霉。
“我不小心睡着了,下次肯定不这样。”
宥光怔了一下,说:“没关系。”
“我们回家吧。有个怪谈打电话到家里,想欺负我,我明天要跟妈妈一起去抓它,妈妈说它在旁边的另一座城市里。”
雨水怪谈的能力吸收了,就该和母亲按照约定去找打电话怪谈的麻烦了。
你对此很期待。
宥光反应很大,他猛地回过头来,紧紧抓住你的手,好像下一刻你就会跑掉。
他盯着你,你瞬间感觉到被某种可怕的存在窥视,浑身一麻,大脑发出危险的讯号。
但在你抬眸与他对视的瞬间,宥光忽地垂下眼眸,敛去目光。
“宥光?”你屏住呼吸,轻声喊他的名字。
放映厅的灯光打在他头顶,在他的头发上形成一个光圈,被发丝阴影遮盖的眼睛却暗得看不清情绪。
你看到他苍白的薄唇轻启,如睡梦呓语般轻声说:“宝宝,还会回来吧?”
“当然会回来。”你觉得他又要不对了,给出肯定的回答:“我的家在这里,朋友也在这里,只是去抓怪谈而已,抓到就回来了。”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你直白地问。
宥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他沉默了很久,你一直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最终,他似是有些不甘心地说:“我……还不能离开这座城市太远。”
母亲也是这样说的。
“为什么呀?”你凑近他,用动作表明你很想知道答案。
宥光摇了摇头,他也在为这个问题困扰,说:“我在这座城市诞生,不能离开。”
你仰头问:“离开会怎么样?”
他垂眸看着你,也许是觉得安定的缘故,目光已经恢复以往的模样,沉声说:“会回到这座城市。”
你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宥光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之前从身体里掉出来的纯白色面具,将面具戴在脸上的那一面虚虚对着你的脸,似乎想戴在你脸上,但他只是举着面具,没有其他动作。
他抿着嘴唇,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么犹豫不决,估计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装作不懂,站起来围着他走了一圈,惊奇地问:“你从哪里拿出来的?”宥光拿着纯白面具的手轻轻捏起来,纯白面具直接消失在他手上。
你睁大眼睛,满眼稀奇。
“它被吞噬了一半,已经是属于我的东西了。”他回答道,没有再把纯白面具拿出来的意思。
这是放弃让你戴上面具了?
那你可得问问:“面具是做什么的?”
话刚说完,放映厅的灯突然被关掉。
工作人员认为观众们都离开了,因此熄了灯。
你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宥光从楼梯上站起来,把你的书包背在背上,另一手拿起红伞。
“……是正在改变的特性,还不稳定。”黑暗里传来宥光的声音。
“你会变成什么样的特性?”
“不知道。”
他来到你身旁,弯腰,拉住你的手。
“回家吗?”
你刚想答应,突然想起万一回家的时候刚好碰上母亲回来怎么办,虽然母亲从未教训过你,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去挑战了。
“到家附近的楼梯上吧,你的特性还没稳定,我偷偷跟你接触的事情不能让妈妈发现。”
宥光沉默,带着你在台阶上迈步,再次睁开眼时,你来到家附近的公园里。
你朝他要了书包和伞,准备最后一小段路程自己走回家,就算遇到母亲,也可以假装是自己一个人出去玩了。
“宥光再见。”
你转身想走,手被拉着不放。
你疑惑地回头。
宥光黑沉的双眼与你对视:“宝宝,什么时候回来。”
你扬起头,嚣张地说:“要喊安哥。”
他无奈地绷直嘴角:“安哥,什么时候回来?”
“嘿嘿。”你露出得意的笑脸:“快的话两天,慢的话五天,因为不确定抓怪谈需要多久,就算没有抓到,五天内也一定会回来的。”
“你一定要回来。”
“放心吧,你那么重要,我不会抛下你的。”你认真地说。
宥光眨了眨眼,别开视线。
“这下可以松开我了吧?”
“嗯。”
他应了声,做出一个你猝不及防的动作。
他两只手伸向你的脸,在你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把你的脸捧起来,捏住你的腮帮子,轻轻往外一拉。
你脸上的嘟嘟肉被扯平。
然后两只手掌伸展,贴着你两侧脸颊往中间一挤。
你的脸和嘴巴被挤得嘟起来。
他低着头看你,双眼弯弯,眼角眉梢露出笑意。
“我等你。”
他说完这句话,飞快消失了。
他一系列的动作又快又流畅,你这才反应过来他干了什么,脸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冷意。
!
你不可置信地摸着脸。
宥光有样学样,你之前捏了他的脸,他就飞快学习了这个动作!
动作那么流畅,逃跑得也快,很难说没有在心里演练过好几遍。
报复心理太重了吧!
“宥光!”你不甘心地冲着楼梯喊他的名字。
“小狗学人精!”
他故意躲着不出来。
可恶!
......
你背着书包,一路甩着手里的红伞,偶尔朝着空气刺几下,假装红伞是剑,空气是宥光,这样你就打了他很多下了。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家里了。
还好你机智,不然和宥光一起出现在家门口的话,岂不是被抓个现形。
“妈妈,我回来了!”
母亲朝你伸出手,摊开,她手心里躺着两张红色的小票。
“这是什么?”你疑惑地接过,拿起来一看:“哇——火车票!妈妈好厉害!是去打电话怪谈城市的火车票吗?”
母亲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你简直无法想象,母亲是怎么获得这两张火车票的。
太厉害了。
“妈妈是最厉害的怪谈!”
母亲摸了摸你的头。
你期待着和她一起坐火车去别的城市。
她说过,不能离开这座城市太远,打电话怪谈所在的地方应该不算远,否则母亲不能过去。
母亲和宥光身上的这项规则,大概也没有那么严格。
你还记得那颗磕掉的牙就被留在某座高山顶上,当时是宥光带你去的,那个地方不可能在城市里,所以宥光也可以离开城市一段范围,只是不能超过范围之外。
至少要离开两天时间,你提前给仓鼠的食盒和水槽里加满水和杂粮,免得把它饿死了。
“猫猫!”你打开窗户,朝屋外喊。“猫猫——”
不多时,有低沉的叫声回应你。
“喵呜——”
猫灵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跳上窗台。
你伸手摸着它又长又炸的长黑毛,对它说:“猫猫,我要离开几天,是坐火车到别的城市。”
猫灵眯着眼看你,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没办法带你去。”
“呜……”它发出低低的呜声,似乎在回应你。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不用担心,就当我是去捕猎了!”
它舔.了.舔胡须,趴在窗台上。
挨个安顿好家里的“小动物”,你拿着零钱出去买了一大堆火车上吃的零食,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火车是上午九点发车,第二天早上六点多你就醒了,背着书包和母亲坐公交车去火车站。
她现在坐公交车熟练很多,因为把脸漏了出来,所以即便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有点可怕,但只要不是特定的天气和环境下做诡异的动作,已经不太会吓到路人了。
火车站很多人,闹哄哄的,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你注意到人群里有一些贼眉鼠眼,目光四处乱瞄,不断打量来往旅客的人。
他们不太避讳小孩,似乎是有恃无恐。
不过每当视线转到你和母亲身上时,那些人立马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这样活在阴暗角落里的人,能敏锐地察觉到一些危险。
当然,最重要的是母亲除了拿着一把你带的红伞,什么行李也没有带。
与其对她下手,还不如来偷或者骗你装满零食的书包。
他们之中,有人很快盯上目标,那是一对穿着打扮光鲜亮丽的母子,在灰扑扑的火车站里显得十分亮眼。
女人挎着挎包和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十岁左右的男孩,两人小声交谈着。
一个大夏天穿着宽大长袖外套的男人看了眼四周,悄悄靠近。
他站在女人后面,手掌里露出一角锋利的刀尖,轻轻一划,女人挎包侧面就被割开。
男人另一只手伸进女人的挎包,飞快摸出什么东西,装进自己口袋里,他似乎觉得挎包里还有别的值钱物品,没有收手,继续伸指往里夹。
女人和儿子说话,她儿子低头看着地面,两人毫无所觉。
一年级的小学生可以管这种事吗?
据说像这种地方的小偷扒手被人揭穿的话,会进行报复呢。
“抓小偷啦!”你指着男人大喊。
男人一惊,手指还在挎包里。那对母子回头看向身后,同时周围的路人也看向你和被指着的小偷。
女人大叫着捂住挎包。
男人缩回手,目光恶毒地瞪你一眼,嘴里骂骂咧咧着什么。
周围的人看着,还没有动作。
你扬了扬眉,挑衅地看着男人,大喊:“那个小偷刚才偷了好多人的东西,快抓住他,不然大家的钱拿不回来了!”
众人哗然,一部分人赶紧查看自己的包,另外一部分人生怕小偷逃走,来不及检查财务,自发朝小偷围堵过去。
还有几个大概是同伙的人,装作围上去,实际上想浑水摸鱼,让小偷趁机逃走。
但众人对自身财物的热情让小偷根本无法逃脱,他很快被抓住搜身,所有东西放在地上,不断有失主骂骂咧咧上前认领,有的还趁机踹小偷几脚,那小偷很快鼻青脸肿,还不忘盯着你的方向,目光阴毒。
你朝他露出灿烂的笑脸。
然后仰头看向母亲:“妈妈,那个人好坏,他瞪我。”
母亲阴冷的目光锁定那名小偷。
小偷很快察觉到什么,脸上的阴狠被恐惧替代,他疑神疑鬼地四处张望,像是感觉到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就算有被偷的人气得打了他一拳,他也不在状态,精神恍惚。
大概是总觉得有可怕的东西在盯着自己吧。
“喂,小孩。”有人在喊你。
你侧过头,看到一个侧脸有道疤痕的男人,他脸型很硬朗,下巴冒出几根胡茬,有一双像是经历了很多的深邃眼睛。
“跟紧点你妈,别乱跑,这里坏人多。”他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
见你没反应,他问:“听到没?”
“知道了。”你笑嘻嘻地说,一副完全没有把刚才指认小偷的事情放在心里的样子。
他看你这反应,又看了看牵着你的、一头长长黑发,穿着白裙“柔弱无力”的母亲,皱了皱眉,问:“你们坐的什么车次?”
你看了眼火车票,把车次报给他。
男人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他抬头看了眼火车站的人群,不知道在看谁。“在车上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也别和陌生人走,如果有人想强行带你走,就大声喊人。”男人蹲下来对你叮嘱了几句,然后抬头看向你的母亲。
母亲察觉到被人类注视,缓缓扭头看过来。
“……”
男人本来正要开口说什么,与她阴沉的目光对视后,嘴里准备说的话突然噎住了。
他顿了顿,还是隐晦地提醒:“妹子,你儿子揭发了小偷,你们上车后小心点,看紧你儿子,他们有团伙,这些人报复心很重。”
母亲盯着他,沉默。
这个时候,你义不容辞地站出来替母亲和人类进行交流:“谢谢叔叔,我和妈妈会小心的。”
男人露出有点困惑、有点奇怪的表情,看着你和母亲欲言又止,最后没再说什么。
大概在他眼里,你和母亲属于奇怪的人。
在你眼里,他也有点奇怪。
不仅是他对你说的话奇怪,让人忍不住联想很多。还有他这个人,身上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怪谈在他身上留下过痕迹。
提醒过你们之后,男人站到一旁,他背上背着背包,目光不时略过人群,打量来往的行人。
除了不盯着行人的行李眼神乱瞟以外,他现在做的事和小偷差不多。
你盯着他看了一会。
他的背包旧了,有些地方磨损,背包略扁、没有装很多东西,侧面放着水瓶。和周围行人大包小包提着行李不同,他像是在街上随处可见的打扮,穿着以轻便、舒适为主。
不像来火车站坐车的。
你拉着母亲靠近他,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好奇地问:“叔叔,你来车站做什么的啊?”
他没有立刻回答你,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会才含糊不清地对你说:“算是找人吧。”
找人就找人,为什么说“算是找人”?
你有点好奇:“叔叔找什么人?说不定我和妈妈知道哦。”
男人不以为意,但他却用一种平静又麻木的语气说:“那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个打着黑伞的阿姨……或者姐姐?”
说到这里,他低头嗤笑了一声,似乎在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可笑。
他没指望能从你这里得到答案。
更不指望你会听明白他语焉不详的描述。
真奇怪。
不过说起打着黑伞的女人,你脑海中的确有一个印象深刻的存在。
那可不是什么“人类”。
黑伞本来就少见,人们忌讳黑伞,日常生活中几乎不会有人使用。
或许,男人要找的就是你见过的那个女人呢?
你答道:“看到过。”
男人眉头微挑,对你的回答有些意外,依旧没有很在意。
你被勾起了好奇心,再加上母亲在旁边,完全没有不多管闲事的想法,问:“她有什么特别的吗?”
并装作童言无忌的语气说:“我读幼儿园的时候见过她,老师好像看不见她。”
男人愣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燃起某种希望,他急切地蹲下身来,与你平视:“她是不是戴了帽子?”
你回想打伞女人的模样。
男人耐心地等着。
“她戴了帽子,是白色的,帽子很大,能遮住半张脸……她是不是还穿红裙子?”你反问男人。
男人闻言,苦笑了一下,说:“也许吧,我只知道大概,不太清楚她具体什么模样。”
他很快又打起精神:“你刚刚说读幼儿园的时候见过她,那是什么时候?”
“有大半年了,因为那个打伞的阿姨很奇怪,我才记得特别清楚。”
“那你还记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你摇头,男人目光中难掩失望。
虽然不确定你说的是不是他要找的人,但好歹有个希望,但距离你上次见到打.黑伞的女人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年,想找到她很难,如果知道长相的话,还有希望找一找。可连长相都不知道,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的脸根本看不到,怎么会记得?”你觉得这个男人对自己要寻找的存在半知半解,像个无头的苍蝇到处乱撞。
但偏偏越这样,越让人好奇。
反正火车还没到,就当闲聊了。
你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指着候车厅的空座位说:“那边空出位置了,叔叔,我们到那边坐吧。”
空座很难找,之前座位上人坐满了,你不得不和母亲站着,这会好不容易有几个座位,差点飞冲过去。
不管你跑多快,母亲都迈着稳定的步伐紧跟着你,你牵着她的手,感觉在牵气球,一点坠感都没有。
和母亲坐在座位上,你吐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转头问旁边刚坐稳的男人。
“叔叔,你为什么要找她?说不定我还会再看到她哦。”
男人摇了摇头,不打算和一个小学生说太多。
觉得小孩子能懂什么。
真是无情的大人,用完小孩子就扔。
他从背包里摸出一袋饼干递给你:“叔叔请你吃饼干,想不想喝饮料?我给你买。”
好吧,还算他有点情义。
“叔叔不想找人了吗?和我说清楚的话,以后我再见到她,可以打电话给你。”你顿了顿,目光望向前方,回想着说:“她对我说过一句话,我总觉得还会遇到她。”
“什么话?”
“她说‘你看到了’,然后老师过来,她就消失了。”你实话实说。
这还是第一次向成年人类说出怪谈的存在,对方并没有质疑你,有种轻松感。
男人听完,凝眉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半晌,低沉的声音才缓缓说道:“小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你期待地看着他。
“有一个打着黑伞的女人,能够打开通往未知空间的大门,她会引诱被盯上的人进入大门,去往另一个空间。进入另一个空间的人几乎都失踪了,少数有几个回来的,也疯疯癫癫,出现在和失踪地点毫不相干的地方。可能相隔十几公里,也可以出现在上百公里之外。”
“没了?”你问。
“没了。”
“好吧。”这是一个不完整的故事。
“那你为什么要找她,你想去感受一下另外的空间?”你一本正经地发问,男人却诧异地看了你一眼,好像第一次看到王八会吐水一样惊讶。
“你那是什么奇怪的眼神……”你忍不住吐槽。
“还以为你会听不懂。”男人抬手摸了摸冒着胡茬的下巴:“小孩懂挺多的。”
他因为你的表现,增加了对你的信任值。
“跟你说也没什么。”他拉开背包最里层,拿出一个钱包,打开钱包夹层,露出一张黑白照片,喃喃自语:“就当我是疯疯癫癫在胡说八道好了……”
你看向照片,现在已经有彩色照片的技术,可以看出这张黑白照片拍得有些年头了,照片里四个人并排站着,对着镜头露出笑容,一对中年男女站在中间,十五六岁的女孩靠在中年女人肩膀上,微微歪着头。另一边,中年男人身旁是二十多岁的男人,眯着眼看镜头。
照片里二十多岁的男人和此时拿着照片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很明显是男人年轻时的模样。
“照片上是我和我的家人。”男人轻轻抚着照片边缘,低声说:“我们本来一起生活,直到有一天,他们突然消失了。”
你看了男人一眼,他不像是神志不清或者在撒谎。
“那天傍晚,我很确信他们没有出门,妈妈在厨房洗碗,爸爸在书房和妹妹谈话,她那阵子好像谈了男朋友,被隔壁阿姨看到,我们家里人才知道这件事,我爸不同意她那么小就谈恋爱。
我躲在房间里看连环画,不知道外面什么时候没有声音的,挂钟指着时间七点半,我估摸着爸爸差不多和妹妹谈完了,想出去和妹妹说几句,但我打开房间门,屋里很安静。
书房、厨房、客厅、爸妈和妹妹的房间里都没有人。
外面下着雨,家里的雨伞和雨衣没少,他们的鞋子还在门口,厨房里的碗洗了一半,书房的椅子上还有温度。
但他们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我找他们快十年了。”
他语气平静,不知道把这个故事述说了多少遍,讲给过多少人听。
你想到他身上怪谈留下的痕迹,猜想这件事大概率是怪谈所为,也有些疑惑地问:“你为什么没有消失?”
“大概是因为起火了吧。”男人低头坐着,脸色平静:“我到处找他们,妈妈在厨房里煮的东西燃起来,把房子烧了。”
你摸了摸脸颊,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找了那么多年家人,大概也不需要一个小学生没有意义的安慰。
你总结道:“打伞的女人能打开通往未知空间的大门,所以你认为家人被带到未知空间里了,于是想通过打伞的女人找到他们?”
男人又用那种惊讶地目光看了你一眼。
“你很聪明。”
你摇了摇头。
你不过是比普通人更多接触怪谈罢了。
但即便如此,你也觉得男人恐怕很难找回家人了。
不过你没有多说,只是从书包里翻出纸笔:“叔叔,你把电话号码告诉我,我看到她会给你打电话的。”
男人摸出小灵通,给你报了一串数字,并且向你问了幼儿园的地址,他打算去那附近碰碰运气。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好。
他说自己常年待在火车站,就是觉得这里人来人往,说不定有特殊的人能够知道这种情况。
你听出他口音不像本地人,随口问了一句,却得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信息。
“我是从一本旧书上看到的,打伞的女人在上面也有记载,那本书上说,这座城市是源头之一……”他说,旧书是手抄本,不知道有没有原版,更不清楚作者是谁,上面记载这座城市是源头之一。
怪谈诞生的源头。
各种情绪、阴暗、或是由别的什么东西汇聚在此处,衍生出各种各样的怪谈。
源头处的怪谈是最多的。
除了这些,书上还零散地记录了一些关于怪谈故事,男人口中打伞的女人的故事就是从这本书上看到的。
可惜那本书很薄,内容不多。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消息。
自从出门上学之后,你偶尔会遇到怪谈,还以为怪谈在这个世界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只不过很多人对怪谈事件保持半信半疑的态度,毕竟危险性高的怪谈但凡遇到,人直接无了,不能向外传达更多信息。
就像坏人一样,有的人常常遇到,有的人一把年纪了还能保持天真。
但凡消息闭塞一点,难免会认为从身边得到的信息就是整个世界。
你也从未设想过这个世界只有你所在的城市问题最大。
你对那本书很感兴趣,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记录的,并向他表示你也知道怪谈的存在。但你和母亲乘坐的那班火车快到了,男人承诺,如果你帮他找到打伞的女人,他就把那本书送给你。
“这么大方啊,我会帮忙的,过几天我就坐火车回来了,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程予兵。”
能跟你说这么多,说明程予兵已经把你当做一个能够独立思考的人来看待了,而不是小孩子。
又或者,寻觅近十年,他拼命地想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不管这根稻草有多脆弱。
看着他坚毅的目光,你相信是前者。
“你呢,叫什么名字?”程予兵问。
“我叫长安。”
广播通知火车到站了,你从座位上起身,准备告别程予兵,和母亲去乘车。
“长安。”程予兵喊住你,在你面前蹲下来,说:“我在火车站待了很长时间,知道这里有很多坏人,你今天指出来的那小偷有个亲戚,经常在火车站来来往往,有人说他是做人口生意的,恰好和你坐同一班火车,你小心那个小偷指使他来报复你,火车中途在站点停靠的时候警惕些,不要离开座位、不要下车,应该就不会有事。
我和你说这么多,是感觉你和普通小孩不一样,能明白我说的话,希望你和你妈妈能平平安安回来。”
“谢谢叔叔。”你向程予兵道谢:“放心吧,我和妈妈不会有事的。”
程予兵点了点头,抬手摸向你的头顶,被你偏头躲开。
“不能摸,摸多了脑袋会不聪明的,叔叔再见。”
“再见。”
......
“呜——呜——”
“哐——哐——哐——”
你和母亲坐在绿皮火车上,随着火车前行轻轻晃动。
母亲拿到的是硬座车票,车程有三个多小时,算得上短途了。
巧合的是,坐在你和母亲对面的是在火车站被小偷光顾的母子俩。
他们认出是你揭发小偷,向你道谢,那位妈妈看着你的母亲,鼓起勇气搭话:“姐,你家孩子教得真好。”
母亲幽幽地抬眼看她。
好半晌,那位妈妈浑身都快被母亲看得凝固的时候。
母亲:“嗯。”
那位妈妈露出僵硬尴尬的笑容,不自然地坐在座位上,比她儿子坐得还像个板正的小学生。
她儿子却不太在意,毕竟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跟小孩又有什么关系。
他小小年纪就戴了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自然卷,皮肤很白,推着眼镜打量你。
你不甘示弱地看回去,并主动问:“你读几年级了?”
“你读几年级?”他反问,板着脸不苟言笑。
“你先回答我,是我先问你的。”
他往下拉了拉嘴角,回答:“三年级。”
你这才回答他的问题:“我读一年级。”
听到你读一年级,他侧头看着火车车窗外一排排飞快划过的房子,不太想跟你讲话了。
——来自小学生的鄙视链,高年级小学生不喜欢和低年级小学生玩。
你也不在意,早就想好了在火车上怎么消磨时间。
在书包里翻啊翻,翻出一盒黑白棋子,把塑料纸的简易棋盘铺在火车的小桌子上,白棋放到母亲前面,说:“妈妈,我们来玩五子棋吧。”
母亲点头,听你讲解规则。
前几局你故意放水,母亲赢得很轻松,落子的速度越来越快,但过了几局,你逐渐开始提升难度,母亲常常捏着一枚棋子陷入沉思。
“瓜子、零食、饮料——”
乘务员推着小推车从走廊路过。
车厢里吵吵嚷嚷,有大人在打牌、有人睡得打呼、有小孩吵闹嬉笑。
火车车窗外的景象已经从房子变成了山丘树木,郁郁葱葱,展现出少有人涉足的风貌。
一边等待母亲落子,一边望着车窗外天空上飞过的鸟儿发呆。
你忽然想到宥光。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会不会又在胡思乱想,觉得你要背叛约定、离开他了。
“嗒。”
母亲终于落下手里的白棋。
你看着她连成一排的五颗白棋,夸赞道:“妈妈,你又赢了!”
母亲朝你笑了笑。
火车广播里开始播报即将到达下一站,需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车厢里有人开始搬拿行李,朝车厢门处走,人员流动。
一些人离开车厢,一些人进入车厢。
你察觉到有人在盯着你,不是打量的目光。
抬头看去,车厢门附近站着名四十来岁的大妈,穿着普通的衣服,梳着普通的发型,连那张脸也很普通,钻进人群里就能隐没。
是她盯着你,见你抬头看她,她还朝你笑,像个热情友善的大婶。
除了她,还有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偶尔从你身上一晃而过,如果不是怪谈见多了,再加上吸收了一些能力和力量,对人类的感知也变得敏锐,你很难察觉到这道视线。
视线的主人是名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三角眼、身形偏瘦,穿着灰色的条纹衬衣,侧身站在大婶右后方,眯着眼看窗外的景色,像是在车厢里待闷了,随便走走透气。
他表现得和大婶完全陌生,两人互相不看对方,没有任何交流。
形迹可疑的人类。
你想起程予兵的嘱咐。
这两个人是人贩子吗?
火车快到站了,他们在这时候出现,如果把你拐走,到达下一站站点的时候就能带着你迅速下车,很难再找到他们的踪迹。
你决定不劳他们费心思。
你从背包里拿出一桶泡面放在桌子上,抱着泡面桶在座椅周围徘徊,一副想去车厢门口附近接火车上的开水的样子。
投注在你身上的视线更强烈了。
他们期待你赶紧过去。
你故意拖延时间,等到火车再次报站点名字,已经到达站点停下来,你才去牵母亲的手:“妈妈,我想吃泡面,不知道怎么接水,你和我一起去吧。”
母亲正要起身。
“我会,我带你去。”坐在对面戴眼镜的小男孩昂着头,双手抱胸地说道。
你没想到他的热情突然迸发,卡了一下壳,说:“你不行,要妈妈和我一起去。”
“谁说我不行了?”小男孩不满地看着你,从座位上站起来,径直往火车车厢门口的方向走,一边说:“我经常坐火车,什么都知道,你跟我来。”
你张了张嘴,想阻止,但小男孩已经自顾自往前走了,大概率不会听从你的意见。
你看向已经站起来的母亲。
如果母亲跟在你后面,那男孩的妈妈多半也会一起跟来,人太多,人贩子可能不会动手。
你很想让人贩子暴露,被警察抓起来,为和平社会贡献出一份力量。
“妈妈,如果我下车了,你能找到我吗?”身上还有母亲无法收走的奇怪力量,她应该能定位到你的。
母亲点了点头。
太好了,万一你翻车了,还有母亲收拾烂摊子。
“那妈妈就在这里吧,我跟他去就好啦。”你笑着说,转过头看到男孩的妈妈困惑不解地看着你,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朝她笑了笑,快跑两步跟上走在前面的男孩。
接开水的地方就在两个人贩子旁边,中年男人状似随意地瞟了你和男孩一眼,挪开了点位置让你们,便不再将视线落在你们身上。
那位大婶则笑意吟吟地看着你们。
“给我。”男孩站到开水水龙头面前,转过身来拿你手里的泡面。
他虽然三年级,但身高跟你差不多高,你在班级里算个子比较高的,为了不挡住别人的视线,座位都在后排。
男孩接开水泡面的时候,大婶跟你搭话。
“小朋友,读几年级了?”
你睁大眼睛“天真”地看着她:“一年级。”
“一年级呀,婶婶家的孩子也读一年级,跟你差不多大,他可喜欢看马戏团表演了,你喜不喜欢看马戏团表演?”
“喜欢。”
“那儿就有马戏团表演,要不要去看看?”大婶指了指火车外面。
火车外面很热闹,一长条摆摊卖东西的人,急急忙忙趁着火车停靠的时间,向火车上的人推销售卖商品。
你问:“婶婶要带我去吗?”
大婶正要说话,男孩一手端着泡面桶接水,一手按着水龙头,侧过头来皱紧眉头看着你:“你妈妈没跟你说不要和陌生人讲话吗?”
说得好有道理,你竟无言以对。
但是这两个人贩子怎么可以放过,他们说不定在车上还有同伙和已经被拐的小孩。
于是你开始熊言熊语:“婶婶看起来不是坏人。”
大婶连连附和:“对啊对啊,我的孩子和你们差不多大,我怎么会害你们呢。那个马戏团表演特别好玩,有猴子、大象、老虎、狮子,猴子还会跳舞勒!我们下去看几分钟,赶在火车开动之前回来就行了。”
“好呀好呀,我想去看。”你极度配合。
泡面的水接够了,男孩把泡面桶放在一边的台面上,推了推眼镜,另一只手拉住你的手腕:“你长没长脑子?不能去。”
你内心十分语塞,只能扒拉他的手,嘴里说:“我想去,就看一会,你先回去吧,别管我。”
男孩气鼓鼓地威胁:“你这么不听话,我去把你妈妈喊过来。”
“好啊,你去喊。”
你力气大,男孩的手轻易被你扒拉开,他瞪着你,却不肯走,怕你被拐了,咬牙切齿地说:“气死我了你!”
再这么下去,你抓人贩子的小心愿非得被男孩搅黄了。
你叹了口气,朝大婶说:“婶婶,我跟他说几句话,你不要走,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跟你去看马戏团表演。”
“好好好,不走。”大婶说完,一直背对着站在后面的中年男人转过头来,两人互相打了个眼色,大婶轻轻摇头。
几乎没有避讳你。
对小孩真是没有防备心。
你推着男孩走到一边,他竖起眉头就要说什么,估计是要骂你,你比了个“嘘”的手势,凑到他耳边,用手捂着说:“那个婶婶是人贩子。”
男孩瞪大眼睛:“人……!”
你早有准备,另一只手飞快按住他的嘴,捂得严严实实,让他一个音节也说不出来。
“小声点,别让他们发现了,后面穿灰衣服的叔叔和她是一伙的。”
男孩用力呼吸了好几下,才平复一点,你松开捂着他嘴巴的手。
他看起来还算靠谱,不然你不会告诉他这些。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她走?”男孩语速飞快地问,用一种你脑子好像不正常的目光看着你。
“我要把他们抓起来,而且我力气很大,不会有事的,等会那个婶婶拉着我一下车,你就喊抓人贩。”
男孩怀疑地看着你:“这样行吗?”
“是有点潦草。”你抓了抓额头:“不过懒得想那么多了,我妈妈很厉害的,搞砸了也不怕。”
“你妈妈好像有点……嗯……有点凶。”男孩推了下眼镜,委婉地把“吓人”换成“凶”。
“那当然,你相信我,咱们让列车上的警察叔叔把人贩子抓起来。”
男孩犹豫。
你不管他,径直走回大婶旁边,朝她伸手。
“婶婶,快带我去吧,时间不多了,等会我得赶紧回车上。”
大婶不疑有他,笑眯眯地拉着你下车。
中年男人没动,站在火车上望风。
一下车,你双脚就钉在原地,双手拉住大婶的手往下一坠,几乎要把她拉得跌倒。
你深吸一口气,大喊:“我不要跟你走!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车上男孩也开始配合:“救命啊!我弟弟被人贩子带走了,大家快来帮忙!”
到了这地步,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大婶想强行带走你,伸手使劲拽你,结果你力气巨大,她死活拽不动。
“还不快来帮忙!”她冲火车上吼。
中年男人眼神一厉,匆匆跑下车,朝你冲过来。火车上下的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惊讶之余,还没有人动作。
中年男人两三步到近前来,他接下来会弯腰和大婶一起把你从地上捞起来,趁群众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抱着就跑;也有可能顺便揍你几下,让你老实点。
两个大人你恐怕敌不过,更不想挨打,就着大婶的拉你的动作站直身体,反拉住大婶的两只手臂,脚下转动,巨大的力道让她原地旋了半圈,背对中年男人,而你站在大婶身前。
中年男人被挡了一下,想捉住你得绕过大婶的身体才行。
但他两次想绕过大婶的身体,都被你拽着大婶挡住,她几乎变成人形盾牌,站都站不稳,连连惊叫。
你的力气真的是越来越大了。
现在再去和五金店老板掰手腕的话,绝对能赢。
中年男人又气又急,咬着牙帮子眼睛发红,额角青筋一突一突的:“小兔崽子……”
周围的人陆续反应过来,吵吵嚷嚷着抓人贩子,火车上、站点旁,都有不少人面带怒气冲过来,要拦住人贩子。
中年男人见无法得手,骂骂咧咧转身就跑,他对这附近很熟悉,说不定还真会让他逃掉。
你累得气喘吁吁,那位大婶趁机挣脱,朝着中年男人相反的方向跑。
可不能让他们逃掉。
“妈妈!!”你扯着嗓子大喊。
“有坏人欺负我!”
下一秒,一道白影从火车上窜下来,来到你身边。
母亲静静站在你旁边,只有发尾和裙角轻轻晃动。
几乎让人以为,她从一开始就站在这里。
围观群众一阵骚乱,你听到一些拔高音调的喊叫。
“什么东西!”
“刚才是不是有个白色的东西‘突突’一下就过去了!?”
“啊啊啊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的娘诶,跑得也太快了吧?是国家运动员吗?”
“孩子被拐走,母亲潜力爆发干出这种事……标题取好了,等会就去采访她们!”
别说是围观群众咋咋呼呼,连你都被震撼到。
她来得也太快了!
你知道她身手敏捷,从她两三下就能爬到天花板上就能看出来,但没想到她竟然可以跑这么快!
今天又是低估了妈妈实力的一天。
来到你身边后,她仅仅是站在你旁边,没有去追中年男人,目光紧紧盯着中年男人逃跑地、快要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中年男人很狡猾,逃跑特意故意挑选老、弱、幼等人员多的方向,边跑边把一些老人孩子往后面推,让追赶他的人不得不停下扶住老人和孩子。
不过两三秒,中年男人的背影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但你能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母亲对中年男人建立了联系,身上的力量像触.须一样缠在男人身上。
你身上那股来自于母亲的奇怪力量被隐隐牵动,黑暗触.须缓缓从你身边探出来,让你感到不安和恐惧,唯有视线盯着旁人背影的时候,才能减轻这种深入骨髓的惧怕,得到安宁。
被你注视的人察觉到什么,抬头四顾,神色间有些慌乱。
好像有什么危险找上他了。
苍白的手在你身边划过,扯断那些黑暗触.须,不安和恐惧被抚平,躲进心底深处。
你拉住那只苍白的手,没有温度,却让你安心。
“妈妈。”
“宝宝。”母亲低头俯视,语调平静、幽凉:“不怕。他以后,不会出现了。”
不管中年男人是逃走、还是被抓住,都不会再出现了。
不仅仅是不出现在你眼前,更是……不会在这个世界出现了。
那名逃跑的大婶没有中年男人灵活狡猾,被热心群众押着抓了回来,头发都被人扯掉了几搓,你注意到她一左一右两只手臂上都有个发青发紫的手印。
那个手印的大小……
你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
嗯,确认是你自己的手掌印没错了,刚才捉大婶的时候下手太用力,竟然捏出这么深的印子,怪不得觉得她叫得太大声了。
火车上的乘警迎过来,押着人贩子回火车上审问,还有一部分拿着对讲机在联系火车上其他乘警。
他们对这种事有经验,火车上很可能还有人贩子的同伙,多半还带着被拐的孩子,坐火车可能是为了将被拐的小孩送到其他地方,因此让同事警惕,别让同伙跑了。
有乘警拿着小本本来问你情况,你身旁立马围满一圈看热闹的人,站得近的甚至和你距离不到一米。
母亲缓缓垂下头,头发将她的脸遮住大半。
围过来的人类太多了,他们的视线来回扫过你和母亲。
母亲大概是不习惯吧。
你握紧她的手,朝身旁人群喊:“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你们散开一点!你们长太高,挡着新鲜空气了,我会呼吸困难!”
围观群众哄然大笑,倒是散开些许,没挤得那么近了。
乘警也笑了笑,弯腰问:“小朋友,有没有受伤啊?”
“没有。”你摇了摇头,看到人群里男孩艰难地挤进来,他的妈妈跟在后面。
男孩眼镜都挤歪了,挤进来第一件事就是伸出两只手把眼镜重新戴好。
你一边回答乘警关于人贩子拐卖你的询问,一边手指在唇前比划一下,朝男孩做了个“嘘”的动作。
希望他不要说出你故意骗人贩子的事情,不然解释起来很麻烦。
男孩环着双手看你,不知道怎么想的。
直到乘警询问结束,他也没说什么。
围观群众也问了你一些关于人贩子的问题,还问你多大了、读几年级、夸你勇敢之类的,其中还有个自称记者的男人,一本正经拿着本子采访你。
他挺眼熟,你想起来幼儿园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两次,那是纸月亮怪谈之后了。不过记者显然没有认出你来,身边也没有带摄像机。
你随便回答了他几个问题,他还想采访母亲,但只问出一个问题,与沉默的母亲对视良久后,尬笑几声就溜走了。
人群散去,火车停靠站点才过去十分钟,大约还有二十分钟,火车才会继续启程。
没多久就听周围人说,乘警抓到人贩子的同伙了,有两名同伙,一名同伙背着一名五六岁大、一直昏睡的男孩,另一名同伙抱着几个月大的婴孩。
正准备逃走,被乘警逮个正着,除了那名逃走的中年男人,其他的人贩子都押起来送进派出所。
......
“喂。”
你拉着母亲回到火车上,男孩也坐回座位,面无表情地瞪着你看了几分钟,见你始终不给反应,忍不住先出声。
“你做的不对,太危险了。”他指责地说。
“离思。”他的妈妈不赞同地看着他:“弟弟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已经很害怕了,这不是他的错,你说他干什么?”
男孩欲言又止,最后只得低头小声嘀咕:“他害怕吗?我看他兴奋得很。”
他又抬眼看你,你冲他露出一个笑脸。
他推了推眼镜,板着脸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的妈妈在旁边看着自家儿子的表现,凑到儿子耳朵旁低声说:“跟小朋友交流温柔点,别天天学你爸那副臭脸,别的小朋友都不跟你玩。”
男孩没有压低声音,用正常音量回道:“不稀罕,跟他们玩浪费时间。”
“……”他的妈妈露出无语又有点小嫌弃的表情,不再说什么,转头看风景了。
“你还没回答我,你叫什么?”男孩再次问你。
“长安。”
“长安,我叫段离思。”
他又问:“我在源树读书,你在哪个学校读书?”
你奇怪地看他一眼。
怎么突然查户口了?
不过你还是回答:“星辰小学。”
“我堂弟也在那里读书,和你一样念一年级,他叫段寅,你认不认识?”
段寅是那个后脑勺留着一小撮头发扎成辫子的男孩。
你对他印象很深刻,毕竟他用心爱的洋娃娃和你换了毛绒兔玩具。
他竟然和段离思是亲戚,也太巧了。
“段寅和我同班。”你这样回答。
段离思难得露出个笑脸,露出脸颊一侧的梨涡。
只有右脸有一个梨涡。
笑得怪可爱的,和板着脸装严肃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说:“我成绩好,小学的题我都会做,你以后有不懂的问题可以找段寅,让他告诉我,我教你。”
段离思的妈妈诧异地看过来,显然对儿子的举动很惊奇。
“为什么?”你不理解,他不像个热情的小孩。
段离思直接了当地说:“你很神奇,我想跟你做朋友。”
他用了“神奇”这个词。
“好吧。”
你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发现,只要段离思愿意说话,他真的话很多,后面的路程中大部分时间都伴随着他的声音,他会问你喜不喜欢看凹凸曼,喜不喜欢和其他小男孩一样玩弹珠、煽卡片、或是抓癞□□玩之类的。
“我不抓癞□□,我抓老鼠。”你认真地告诉他。
段离思僵了一下,身体往后倾了倾。
你两只手掌圈起来比划:“这么大的老鼠,黑漆漆的、滑不溜秋,捏在手里吱哇乱叫,得抓紧它的后背,卡住头,不然它会扭过头来咬你。”
段离思看着你,缓缓摘下眼镜,拿出眼镜盒里的眼镜布,认真又仔细地开始擦眼镜,几乎忘我。
段离思妈妈也在听你们说话,此时尬笑两声,缩着手言不由衷地夸赞:“长安好厉害啊……呵呵……”
恰好他们的目的地抵达,朝你和母亲告别,拿着行李匆匆下车了。
段离思下车前回头看了你一眼,也不知道他觉得你可怕,还是继续想和你做朋友。
下一站,你和母亲抵达目的地。
这里很荒凉,四周环绕着矮山,没有人烟。
火车上和你们同一个目的地的,总共也就十几人,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下车就匆匆朝着同一个方向离开。
他们的年龄都偏大,除了有两三人牵着小孩子,成年人里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五十多岁,肤色偏黑,手上有长期劳作长出的老茧。
母亲牵着你,和其他人走的路线相同。
你不知道怪谈会在什么地方,母亲也不知道,她只是感应到了怪谈的方位,并不清楚怪谈处于什么环境。
踩着黄泥巴路走了半个多小时,一个小村庄映入眼帘。
村子一半破旧荒凉,一半炊烟缭缭,形成鲜明的对比。
与你和母亲同行的人朝着村子里走去,他们是朝有人烟的方向走的。
母亲带着你,踏向村子另一半的破败荒凉。
“诶——”有人喊住你们,回头看去,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他头上包着头巾,背上一个大包袱,两只手里还分别提着两个大袋子。
他皱眉,浑浊的眼睛眯着,苍老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喊出来的:“你们是哪来的啊?我没见过你们。”
说完缓了口气,不等你回答,他又大声说:“我不管你们去村里干什么,都不要去南半边村,不能去那边!”
其他同行的村民回头看你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没有看热闹的探究,也没有恶意。
你问:“为什么不能去?”
老头眉毛皱得更紧了,他偏了偏头,张开嘴:“啊——?”
“你们要去摘桃子?那边没有桃子,别去!”
原来是耳背,怪不得他自己说话那么大声。
不大声点,自己都听不见。
你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大喊:“为——什——么——不——能——去!”
老头皱着脸捂耳朵,嚷嚷着说:“小崽子声音那么大做甚,我听得见!耳朵都被你震聋了。”
你无语。
他后面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看不下去了,把背上沉重的行李放在地上,撇开他,对你和母亲说:“南半边村荒几十年了,从几十年前就怪事多,进去过的人要么当时就失踪,要么出来后古里古怪,过阵子也不见人影。
前阵子还丢了一个年轻人,非不听劝,唉……你们是外地的吧?不知道你们为啥跑到这里来,总之听我们一句劝,别进去。
最好早点离开,天黑前就赶紧走,我们北半边村的人因为南半边村的事情,规矩多,天黑后从来不敢外出。”
你再次看向荒废的那半边村子。
瞧得仔细就会发现,荒废的那半边村子不管是房屋大小、高度、还是外观,都比有人烟的那边富裕许多,有种地主和长工的差距感。
看得久了,荒废的半边村恍然间化作一只被天地束缚的奇怪生物,数十只尖利细长的爪子伸向北半边村,狰狞地张大嘴咆哮着,拼尽全力咬向北半边村,只是因为被天地束缚,无法脱离,才没能将北半边村吞入腹中。
它用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朝北半边村挤过去,试图靠水磨的功夫,日积月累一点点将北半边村吞噬。
一切只出现在眨眼间,当你定神再看时,只有荒凉破败的房屋,刚才看到的东西仿佛只是错觉。
但南半边村在你眼中,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它很奇怪。
散发着强烈的执念。
你拉着母亲后退了好几步,手心发凉,母亲侧头看着你。
“妈妈,它好像很厉害。”
母亲摇摇头:“它不厉害,厉害的是另一个。”
你又看了南半边村一眼,朝那位老太太问:“老婆婆,南半边村……”
你迟疑片刻,还是说完剩下的话:“南半边村的范围一开始没有那么大吧,它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老太太惊讶地看着你:“你怎么知道?”
随即她有些忌讳地说:“小娃娃别管那么多,不是好事,你们要是找人,就到北半边村找,要是不找人,就赶紧走。”你和母亲专程来到这里,不可能就这么离开。。
你不想和村子里的人起冲突,于是点点头:“知道了,我和妈妈就在附近看看,谢谢老婆婆。”
老太太不相信地看着你:“那里邪门得很,你们别不信,我一个老人家了,也没理由骗你们。”
她时不时看母亲一眼,大概觉得母亲有点怪,因此也不靠近,每次都是对着你说话。
“我相信的。”
你附和老太太说的话,和母亲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南半边村的方向走,也没有离开。
“说也说不听,都是不要命的。大人古怪,小娃娃也怪!”老太太啐了一句。
你假装没听见。
“陈老太——”远处某个背着行李、牵着小孩的人高喊。
老太太回头看去。
那人劝道:“回屋还要收拾好一阵,得赶在天黑前歇下来,你就少管闲事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别人的命你管不着!”
“你说得是,我自个都没活明白,哪管得了别人。”老太太应了一声,背起自己的行李,转身朝北半边村走去。
不到十分钟,泥巴小道上的人都走完了,只剩你和母亲。
“妈妈,我们要去南半边村吗?”你询问母亲。
“不。”母亲指向南半边村后方:“去那里,它在那。”
你顺着母亲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是一座小山,山上荒凉,有树木遮挡,看不清有什么。
打电话的怪谈在小山上?
所以南半边村是另一个怪谈吗,怪不得母亲刚才说了两个“它”。
不用直接去面对南半边村的怪谈,你吐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开心。
看得出南半边村周围很久没有人经过,周围没有踩出来的小路,母亲带着你一边前行,一边将杂草压下去,好让你走得轻松些。
“妈妈,南半边村的怪谈会不会很厉害?”你用手撇开一株长得快达到肩膀位置的草,一边问母亲。
“不知道。”
你又问:“你和它谁更厉害?”
“它影响不到我。”母亲顿了顿,又说:“我也影响不了它。”
“它不能离开,其他的,不清楚了。”
怪谈和怪谈之间,有的时候并不能直观地分出实力高低。
母亲带着你走了好一会儿,才绕过南半边村,来到小山
山上竟然有人踩出来的小路,说明村里的人时不时会到这座山上来,只不过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刻意避开了南半边山。
你和母亲顺着小路往上,随着踏上小山,你逐渐明白这座好像什么都没有的小山上为什么会有村里人踩出来的小路。
——小山上垒着一个个坟包。
你们在某个杂草丛生的坟包跟前停下。
这里的坟头草都快比你还高了,看起来是很久很久没有人打理的坟。
母亲在这里停下,那个怪谈不会在坟里吧……
有被震惊到。
母亲看着微微隆起的坟包,站着没动,似乎在思考如何把这个坟挖开。
你围着坟包打量。
也许是因为隔着泥土的缘故,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如果不是母亲在这里停下,你不会发现有什么问题。
坟包斜后方的杂草忽然晃了晃。
晃动幅度很小,像是微风轻轻吹拂引起的,但你还是注意到了。
凝神看过去,没发现什么特别,你便绕了个圈子朝那边走去。
!
坟包斜后方竟然有个隐蔽的洞口,成年人需要走到特定的位置,弯下腰才能发现,你因为个子缘故,才能第一眼看到。
洞口大概半米高,外面一些草茎挡着,更加隐蔽。
漆黑的洞口处,微微有些反光。
是两只眼睛!
它趴在洞口处看着你,在你观察洞口的时候,不知看了你多久。
你立马喊道:“妈妈!”
母亲身形一晃,快得像道白色的影子飘了过来。
与此同时,趴在洞口里的存在也察觉到危险,眨眼间便从洞口钻了出来,带着股很奇怪的臭味,不算浓烈,但只要一闻到,就好像贴着鼻子往里钻,在身周萦绕不散。
它用奇怪的姿势钻出来的那一刻,你看清楚它的外貌——是一个衣衫褴褛、皮肉萎缩的老头。
稀疏的白头发、浑浊的眼睛、骨瘦如柴的身体。
但至少外表看起来是个活人,而不是陈年老坟里的尸体。
它一钻出来就往外跑,母亲紧紧追上去。
逃跑的过程中,它一边跑,一边有东西从它身上掉落。
你反正追不上它和母亲的速度,就去看地上掉下来的东西,顿时一愣。
金色表盘的手表?
指针还在滴滴答答地转动着。
母亲和它转眼就跑得没影,你只能顺着他们离开的路线,一路走,一路看地上掉落的物品。
越看越惊奇。
除了手表,还有女人的金手镯、珍珠项链、金耳环、描着金线的漂亮餐具、甚至还有个闪亮的的水晶球,里面有雪花和微型屋子的那种摆件……
大部分是一些闪闪亮亮的东西。
剩下的那部分虽然不亮晶晶,但比较值钱。
比如一沓钱本身、或是不同款式的小灵通手机。
你忍不住咋舌。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谈?
住在坟包里,靠着四处打电话和人类建立联系,通过电话通知人类“三天后去找你”,同时又拥有这么多财物……
你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些财物显然是人类拥有的,打电话怪谈该不会是跑到别人家里抢来的吧!
人人都说,财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这个怪谈却偏要把财物塞进棺材里。
你顺着母亲追怪谈的方向走了几步,便不再跟着追上去了,在原地等母亲。
差不多过了十来分钟,远远地看着母亲垂着头走回来,手里提着一个不断挣扎的东西,母亲越走越近,你才看清楚那是一只长得很奇怪的生物。
比猫大两圈,浑身呈肉色、无毛,有根老鼠一样的尾巴,耳朵又长又尖,皮肤皱巴巴的,四肢细长,头顶有一撮稀疏的白毛,绒绒的打着卷,那几根白毛看起来像是捏着稍微一用力就能拔下来。
母亲提着它的后颈,无论它怎么挣扎都是徒劳的。
一边挣扎,身上一边叮叮当当地响。
它每只手有四根手指,手指上戴满金灿灿的宝石戒指,手腕上也是各有好几个金银手镯,脖子上更是好几层不同款式的金项链。
既古怪又滑稽。
你迎过去,低声问:“妈妈,这是从坟里跑出去的怪谈吗?”
跑出去的时候还是个老头,回来的时候却变成这幅模样了。
“嗯。”
母亲顿了顿,主动告诉你:“这是长成附生怪谈的山精。”
“长成附生怪谈的山精?那是什么?”
完全陌生的怪谈形式出现了。
“嗷嗷嗷!”被母亲提在手里的怪谈大叫着,猛地张大嘴,露出几颗尖尖的獠牙,想朝你扑咬过来。
母亲的手很稳,完全将它钳制住,它根本没办法朝你挪动分毫。
但你还是被它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心里不爽,恶狠狠地皱着鼻子朝它龇牙,刻意沉下声音冷冷地说:“把你剁成碎块炖成一锅汤,身上的首饰全抢走,都是我的!”
怪谈先是一缩脖子,听到后半句话勃然大怒!眼睛一下子变得猩红,不要命了地张着嘴想咬你,可惜只能咬空气,上下牙齿互相碰撞得“邦邦”响。
你扯起嘴角笑了笑:“气死你,让你吓我。”
母亲则回答你刚才的疑问。
“远离人迹的山水之间,常有山精诞生,它们一般远离人类,不会和人类接触。”
“如果诞生山精的地方有怪谈存在,山精也许会受到怪谈强烈的执念影响,生出和怪谈执念相似的执念,并且不会离开怪谈太远,所以是附生怪谈。”
“原来是这样,它是受到什么怪谈的影响呢?”
你转头看向身后的南半边村,嘀咕道:“是那只怪谈吗?表面看起来完全搭不上边啊……”
你蹲下来,研究该如何破除附生怪谈。
“它是不是身体死掉就算破除了?”你仰头看着母亲,用童音说出残忍的话语。
母亲摇了摇头:“直接死掉,特性会消散。”
“好吧。”你继续陷入沉思。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会有一个接触怪谈的过程,有时间充分观察了解怪谈的特性,破除的时候自然会有一些想法。
但这次的附生怪谈有实实在在的实体,母亲甚至不需要花费心思和它建立联系,只要把它抓住就可以了,根本没有机会了解到它的特性。
至于打电话和人建立联系的方式,相比起来,还是它满身金灿灿的首饰更像是特性的一环。
你看着附生怪谈瞪着你的猩红目光,突然灵光一闪。
“妈妈!”你发出如同恶魔一般的话语:“把它身上戴的东西摘下来吧!”
附生怪谈猩红的眼睛顿时鼓得老大,几乎要把眼睛弹出来打你了!
母亲应了一声,手伸向附生怪谈。
“嗷嗷嗷!!不许!你们这些强盗!土匪!我的!都是我的,休想拿走我的东西!!”
附生怪谈拼命挣扎,急得口吐人言。
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它会说话很正常,之前从坟包里钻出来的时候,它还是个老头形象呢!
给你打电话时也会说话。
母亲不为所动,伸手拉住它一只胳膊上一连串的手镯,稍微用力,一串儿的手镯被撸下来,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啊!!!”
附生怪谈发出杀猪般嘹亮的惨叫。
北半边村顿时传来嘈杂的狗叫、鸡鸭叫声。
村里的人肯定都听得清清楚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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