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也是自然。 陆九思自己都没想到, 在得知有人一路跟踪他的消息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避，也不是听之任之, 而是把这群家伙都揪出看看。 这他从前的性子、做派都不相符, 却是他从心底深处萌生出的念头。 不是觉得他是个软柿子, 拿可捏一捏吗？ 且捏用力一, 看看会不会被挤出的水滋一脸。 他将小炮筒绕指一转，快摸清了这玩意儿的构造。 筒里装的是木炭、硝石、硫磺, 都是制备爆竹的原料, 又掺有染色用的矿石，可保证射出的火光色泽亮丽, 白昼可见。 最特别的是筒身内壁上贴了一圈引灵符。这些符纸的用，陆九思略一思索也明白了，为的是省去火的麻烦。只要朝里弹进丁儿真气，像是把火星撒进油锅里一般，能登引燃炮筒，发出信号。 这枚炮筒再没别的构造，想也传递不了复杂信息，恐怕是个“过看看”的意思。 那也不必担心打草惊蛇。 这一切念头都转的极快，陆九思只把炮筒夹在指间转了两圈, 都想了个通透。 他知道对方埋伏在外, 对方不知道他知道，敌在明, 他在暗, 正好将人诱进一网打尽。 陆九思打主意，随口道：“把他捆起，嘴巴也堵结。” 他意识到自己手底下连个跑腿的都没有, 江云涯已经主动把人五花八绑，还在对方已经被塞了一条帕子的嘴里又塞进个布团，也不知道是从哪找的。 末了把人往墙根底下一拖，朝他笑了笑道：“都捆好了。” 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向他，像从前一样着他继续吩咐。 陆九思吩咐不出口，江云涯主动展开双臂，将满院子鸡鸭鹅都赶到了后院，清出场子。 小家伙们给他撵得上蹿下跳，有的兴许是给养野了，觉得这还不到笼的辰，拍打着翅膀同他做对，抵死不往。 江云涯费了一番劲才把院子清理干净，又到屋中，半晌后双手捧着个布包，快步走到陆九思身前。 “小师叔，给。” 陆九思没伸手去接，谨慎问道：“是么？” 江云涯三两下解开布包，道：“看了知道了。” 布包一解开，露出精铁的冷光，陆九思的手掌还未覆上，仿佛已预先感受到了精铁表面微微凹陷的篆字线条。 上盘圆象天。 下盘方为肖地。 这是王教习送给他的式盘，在浮阎岛上被江云涯取走了，没想到还能到他手里。 “我一直替小师叔保管，没有丢。”江云涯怕他会想起当初的事，面色又是犹豫又是期许，小心翼翼道，“在可物归原主了。” 他边说边观察陆九思的神色，见没有被断然拒绝，双手一松，将布包递了过。 陆九思顺手接住。 江云涯两眼微弯，笑露出几颗白牙，为这件事高兴似的：“应当用得着吧。正好布置个阵法，引他们过。” 他说的陆九思也有些手痒。 这段日尽摸剑了，险些都忘了老本。布置个阵法守株待兔，这偷懒的好事当然不能错过。 他也弯起眼，微微一笑。 有人却不高兴了。 陆九思还没抓稳式盘，忽觉腿上一沉，低头看去，小白虎正直起身子，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衣袂上，试图顺着衣衫爬到他身上。 它的爪子足可断金裂铁，区区衣物如何能顶得住？还没爬上半寸，扯下一缕碎布，小白虎整个身子也往下一跌，摔在了地上。 它不服输，越挫越勇，甩开布条又趴上。 陆九思：“……” 他知道澹台千里喜怒常，性情不同于常人，哪里料到对方算变幼兽，也仍旧那么出人意料。 有这干劲，填海都填成了吧。 “干正事呢，别闹。” 陆九思的目光都落在了失而复得的式盘上，小白虎更是不满。它又攀爬了两下，终于发没法在不蹬腿的前提下爬上对方的肩头，金眸一转，蹭蹭蹭爬上了院中的大树。 树不怕蹬，给它两三下蹭破几片老皮，也依旧稳稳当当地立在庭中。 小白虎爬上枝头，瞄准站在树下的两人，跃跃欲试。 陆九思已经捧着式盘开始捉摸布阵。 几个月没碰这家当，但那些曾经见过的、练过的、钻研过的阵法对他而言并未变得陌生，即便在他脑海中平白故多出许多剑法后，也没抛却。 式盘一到手上，便如鱼得水，让那些记忆都活泛起。 陆九思一边绕着院墙走了一圈，一边分神想到：要叫王教习知道他重操旧业，手艺没半分生疏，怕是老怀安慰，能生生揪下几根胡须罢。 摸着式盘的感觉太过熟悉，至于连江云涯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他也没觉出不对。 当初在山上的候是这样，他找准地方，江云涯出手一戳便是一个洞。 既快且狠，真是打洞的一把好手。 陆九思同他配合默契，正弯腰比划着一处坑洞的形状，眼前便溅起一蓬沙土。 这不是江云涯出的手，对方下手不会这么没轻没重，泥土都往两侧飞溅，喷不着人。 陆九思拨去眼前沙土，看清坑边场景，啼笑皆非。 小白虎从树上凌空一跃，正落在他身前，闷声砸出个地洞。 他忙把这位祖宗从坑里抱了出，道：“这也太大了……” 他只需在这打个巴掌大小的坑，眼前的坑埋个脑袋都绰绰有余。 江云涯道：“没事。”言毕，娴熟地将两侧沙土往里填，快如陆九思所愿，将洞口变半寸方圆。 小白虎不服气地扫了他一眼。 在陆九思走向下一个方位前，一溜小跑过去，抢先在该钻洞的地方站，纡尊降贵地插下一爪子。 江云涯：“还是我吧。” 陆九思：“别，让它高兴高兴。” 陆九思：“啊，它听见了……” 随后，小白虎不甘心地满院子跑，总要抢在某位出手前横插一脚，有还对陆九思挑出的阵脚颇为不满，面色颇差地哼上一声，又不甘情愿地刨土挖坑。 江云涯被人抢了差事，自然不甘心，仗着自己是个熟练工，没少和它做对。 到了后，陆九思简直成了个甩手掌柜，满院子见到剑气纵横，白光闪逝，还有条没被驱走的老黄狗，稳稳当当蹲踞庭中，如坐中军帐，决胜千里。 他们身处其中，不觉得吵吵闹闹布置阵法有何不妥，但那被人逮住又倒霉地被捆个结、堵住嘴的修士已然看愣了。 先前不提防遭了黑手，他还没觉出对手的厉害，这瞧见那个弱不禁风、唇红齿白的青年随手一比便是凝气剑，打出的坑洞尺寸不差毫厘，分明是个九品境界的剑修。 还有那踩断他脊椎骨的，不是旁人，是那只上蹿下跳的小白虎。他虽然才疏学浅，也知道妖族人丁零落，能拥有一双金眸的都是妖王血脉，举族敬重，跺一跺脚能天翻地覆的角色。 这两位都出在江陵道的一间小宅子里，已经足够骇人。 更令修士双眼圆瞪，不死也难瞑目的，是他们都还供人差遣，任劳任怨。不，何止任劳任怨，简直是乐在其中。 修士头一正眼打量起尾随了一路的目标。 模样当然是极好的。 眼力……眼力也不差。院中布置的是么阵法，他不清楚，但看这阵仗也不可小觑。 修为据他们所知应当极糟…… “你们让一让，我发信号了。”陆九思闭上双眼，感受院落中天地灵气的流转，预料的没有半分差池，方睁开眼郑重说道。 江云涯顺从地退后两步，小白虎见他动了，才抬腿一迈，恰好挤在他陆九思中间，一爪还压住了江云涯的鞋面，把刨坑沾的泥都蹭了上去。 江云涯面不改色，再退后半步，抬脚便想踩住小白虎的尾巴。 陆九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两人打闹。 他掂了掂手中的小炮筒，屈指朝筒中一弹。 一微若萤火的真气自他指尖溢出，随即，如同陡然拨动沉寂日久的琴弦，引得整间院落中的灵气都震荡不止。 不仅是这座宅院，甚至墙外街巷、更远处的集市、城池楼阙，都被这一微不足道的真气所撩动，暗流涌动，波涛澎拜。 修士看得心中大急。 他们怕是看错了！这人远没他们想的那样好对付！ 可惜他不及为同伴示警，只能眼睁睁看着陆九思燃炮筒。火光并着烟雾在院子上方炸开，传出了“速速支援”的消息。 咻—— 砰—— 一团深绿色的烟雾在头顶炸开，如同浮空压下一顶罩帽。 陆九思仰头看着，啧啧称奇，道：“这不可，这也太不可了。” 院墙外的修士见到传信，纷纷动身，有的攀墙，有的破门，也有另辟蹊径缩骨钻洞而，随后都如下饺子般，一个接一个落进了刚布好的阵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