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后尾箱放了一堆礼品,这个时代能买到的送礼佳品基本全有了,何雪莉一手安排的,用了很多心思。
姚远很听话,把东西拿下来,就由着林书婷自己拎着上楼了,他则干脆利落地开车走人。
他有一千多种办法搞掂岳父岳母,但是,他要让林书婷不受任何的压力的情况下嫁给他。
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年龄差距都是问题,在这个时代甚至是大问题,是急不得的。
从百货公司家属大院出来后,姚远直奔市图书馆,去接老姐。
市图书馆很霸气,可以说是红坎区最漂亮最霸气的一座综合式建筑物了,这可是九十年代,可见,当地人是非常重视教育的、非常重视知识分子的。
里面有一块地方是干部职工住宅区,单身的住宿舍,结了婚的有房子分,虽然工资没几个钱,但是不愁衣食和住房。
进大门的时候根本不用停车,保安不但开了门闸,还立正敬礼呢。
这会儿时间差不多七点了,位于图书馆后面的住宅区逐渐热闹起来,除了晨练的,就是推着自行车挎着菜篮子去菜市场买菜的,零散的铃铛声和相互打招呼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都是文化程度较高的干部职工,给人恬静安宁之感。
姚远放慢了车速,打量着好奇打量着他的干部职工家属们,频频的微笑点头打招呼,倒是把一众干部职工家属搞得有些受宠若惊。
在住宅区门口停下,姚远下车,主动走过去和站在门边说话的几个家属打招呼,“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姚丽的弟弟,过来接她一起回家的,车停在这里不会影响到你们的出入吧?”
“不会不会,不会不会。”有个半老徐娘连忙摇手。
开玩笑,开得起小车的,不是领导就是大老板,虽然眼前这个小车方方正正的像个盒子,那也是小车啊!
有见识的低声说了一句,“市长坐的就是这种小车,听说比皇冠车都贵呢!”
姚远谦虚地摆手道,“没有没有,也就是四十多万的车而已,人家那种上百万的大奔驰才是好车。”
林威:阿远你狗日的在凡尔赛!
不是凡尔赛,是故意为之。
目的是让老姐在新单位工作更加舒心。即便知道杨胜肯定交代过,但姚远依然希望能够通过展现自己的实力来达到目的。
现实社会由不得你。
于是,一向行事低调的姚远,用一种符合常理的高调作风来接老姐了。
“四十多万啊!”几个大姐阿姨大妈惊得嘴巴能塞进去鸭蛋。
姚远谦虚地笑着,“嗯,就是个代步车,能开就行。几位阿姨,你们忙吧,不打扰你们了。”
说着就回到车边耐心等。
要不了半天,整个市图书馆都会知道新来的馆员姚丽的弟弟是大老板,因为开的是四十多万的小车!
阿姨大妈们的消息扩散能力从来不会让人失望过。
不多时,姚丽背着个包出来了,让姚远意外的是,老姐身边还跟着个年青男子,西裤白衬衣打扮,一路往外走一路说。
姚远顿时眯起了眼睛笑了起来,老姐这是有情况了。
姚丽知道姚远是开车来的,但是并不知道开的是什么车,上次姚远过来是坐的肥威的黑色皇冠,她自然以为是那台车。
她哪里知道她弟弟公司名下有好几十台小车!
“陆青,我真的没空。我们家虽然是双职工家庭,但是老家爷爷奶奶还种着好多甘蔗,元旦三天假要回去帮忙。”姚丽再一次拒绝了陆青的邀约。
陆青说,“平时工作这么辛苦了,放假了就该好好休息嘛。再说了,你爷爷奶奶几十亩甘蔗呢,靠自己肯定是不行的,肯定会雇人砍。你看着这样行不行,你回老家两天,三号我开摩托车去接你,咱们去逛逛海滨公园看看电影吃顿饭,你也正好回宿舍好好休息一下第二天好上班。”
“真的不行,本来就没几个钱,雇人的话更没什么钱了,每年都是我们家人自己砍的。”姚丽很坚决地摇头,“以后再说吧,新历年,你也应该在家好好待着陪陪父母。”
陆青的目光被门口一侧的小车吸引了,他是识货的,知道市长坐的就是这种车,要四五十万,还得找关系才能买到,不由的低声说,“市领导来慰问了?”
姚丽一怔,左看右看,没什么动静,“没通知啊。”
忽然,姚远从车的另一边走出来,招手打招呼,“老姐,我在这!”
姚丽一喜,“你怎么提前了,咦,东西呢,你不是说你买东西的吗,早知道我去买好了。”
姐弟俩说好了,姚远负责买礼品,姚丽知道弟弟有钱了,也就不坚持了,现在看到姚远两手空空,姚丽就皱眉了。
陆青一看冒出个年轻帅哥,顿时警惕起来,保持着微笑问,“丽丽,这位是?”
“我是姚丽的弟弟,亲弟弟,你哪位啊,还叫我姐丽丽,跟你很熟吗?”姚远大步走过来,眯着眼睛打量陆青,一副飞扬跋扈的样子。
陆青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连忙堆上亲切的笑容伸出手,像领导和下属握手的样子,“原来是丽丽的弟弟,你好,我叫陆青,市图书馆办公室干事,你怎么称呼?”
姚远本来对这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还有些好感的,一看他这般作态,心里不舒服了,拿出了大老板的气势,微微点头,“陆干事是吧,我是姚远,远大电器的老板,宝马机械也是我的。”
“姚远兄弟真会开玩笑。”陆青一愣,随即自觉尴尬地笑了,看了眼姚丽,那意思仿佛在说,你弟弟挺逗的。
姚丽无奈地摇头,“走吧走吧,先去百花市场买东西,然后抓紧时间回家接老爸老妈回老家,回到老家还要杀鸡宰鸭拜神祭祖,一堆事都得在中午十二点之前做完。”
“老姐,你怎么跟老妈一样啰嗦,东西都买好了,在后尾箱,那赶紧上车吧。”姚远用遥控钥匙打开车门,拉开后排右车门,道,“行李放后排,你坐前面还是后面?”
姚丽顿时愣住了,“咦,不是这个车啊?”
姚远嘿嘿笑道,“我又不是只有一个车,我公司好几十台呢,不过以后就用这个车了,这车底盘高,哪都能去。”
“哦,我坐前面。”姚丽有点小兴奋,把行李扔后排上,她人高腿长,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一跨就上了副驾驶。
姚远把车门关好,绕过对面去上车,打着火挂档就走。
姚丽扭头通过没有升起玻璃的车窗冲陆青摆摆手,“陆干事,再见。”
帕杰罗一溜烟走了。
陆青在原地机械的挥手,一阵寒风过来,他在风中凌乱,脑子还是短路状态……
“远大电器是我的,宝马机械也是我的,我公司好几十台小车呢……”
这一句话就像是千万支利箭,狠狠的扎在了陆青的胸口上。
他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自信,此时此刻灰飞烟灭;他那辆几乎花光了家里积蓄买的摩托车,此时此刻分文不值;他那勃勃的雄心壮志,面对年轻得过分的姚远,此时此刻卑微到了泥土里……
她爹妈不是国营糖厂职工而已吗,她弟弟不只是大学生而已吗,剧本不是这样写的啊……
远大电器啊,宝马机械啊……
整个南港地区,谁人不知道“买家电到远大”,谁人不知道开发区正在进行着一个总投资5000万元华夏币的宝马汽车制造厂,可以说,这是南港地区今年以来经济建设的两件大事。
老百姓可能不了解宝马机械,但是陆青不是老百姓,他比较关注这方面的消息,又有许多时间研究,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当前,许多人都想投身这个领域,陆青也不例外,因此,他比许多公务人员都更了解宝马机械的情况。
那可是被三菱汽车投资了1000万美元的中外合资企业啊!
陆青感受到了一千万点的暴击,震得他七魂去了六魄,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有这样一个弟弟,姚丽的眼界得有多高啊,怎么会看得起自己一个小干事呢,难怪姚丽对自己总是冷淡之余不失礼貌。
陆青终于回过神来,失魂落魄的回到宿舍,重重地往床上一躺就再也不想动了,深深的无力感侵袭全身,他忽然对未来失去了希望,人家那么年轻就已经做出了这么大巨大的成就,自己却依然还是个小干事……
突然,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如果成了姚远的姐夫,那以后的仕途不就一帆风顺步步高升了吗?
只要用真心感动了姚丽,眼前的坏事可不就成好事了吗?
要改变追求的策略,以前那一套不能再用了,陆青猛地坐起来,开始疯狂地思考着办法,在脑中形成了一套“追求姚丽指导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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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原则是,把自己放在要多低就有多低的位置,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高高在上地说话了,要让姚丽感觉到自己对她的重视!
仅仅因为姚远的一句话,陆青决定当舔狗了……
.回家路上,姚丽问姚远,“阿远,远大电器真的是你开的?”
“那还能有假,你就这么不相信你老弟我啊。”姚远说。
姚丽感慨着说,“不是不相信,是不敢相信。几个月前咱们还在为妈的医药费和你的生活费发愁呢,一转眼你就做了这么大生意,谁敢相信。”
“姐,有句话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这句话是这样说的,哪怕是一头猪,站在时代的风口上一样能起飞,你老弟我怎么说也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总不会连一头猪都不如吧?”姚远说道。
姚丽顿时笑了,“那怎么可能,可是总得有个过程吧,我听人家说远大电器起码值好几百万,好几百万啊,跟做梦似的。”
“姐,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几百万的家电商场敢称全国第一大吗?广告你看了吧,光是每年的广告费就要三百万。远大电器上个月的销售额达到了七百多万,这个月和下个月因为有元旦和春节,预计会突破一千万。月毛利润大概是一百万。”
姚远说了一组相对保守的数据,尽管如此,依然让姚丽目瞪口呆。
“你做生意要有本钱的啊,你哪来的本钱,而且肯定要很多本钱。”姚丽惊讶地说。
姚远笑道,“一分本钱都不用,全靠你弟弟我领先于这个时代的销售理念打动供货商,只要有货,发展资金就不是问题。”
“姐,运气来了谁都挡不住,机会来了要把握住,我恰好具备这方面的能力,把握住了,一飞冲天没什么稀奇的。”
姚丽缓缓点头,长长舒出一口气,道,“也是,二队有个人前两年到处借钱买了个旧卡车跑运输,听说只干了一年,不但还清了钱,还起了一栋三层的楼,上次老爸还说起过。”
想了想,她说,“咱们家祖宗保佑,今天回去你得好好拜一拜。”
姚远哭笑不得,“姐,你也是受过中专教育的知识分子,怎么还搞封建迷信这一套呢。”
“别瞎说,那是祖宗,不是神佛。”
“对了,姐,我生意这些事别跟老爸老妈说,传出去麻烦少不了。”
姚丽心领神会,“放心,我心里有数,我谁都不说。”
姐弟俩东一句西一句的聊着天,半个小时后就回到了西海糖厂。
姚振华和张桂芳早早的就在楼下等着了,要带回乡下的东西全都搬了下来,不时的踮脚张望。
今天他们二位都穿得很隆重,因为光宗耀祖了。
女儿从县里调到了市里,儿子不但考了状元,现在还做了大生意,厂里建的商品房一买就是两套,尤其是后者,对姚振华、张桂芳夫妇来说,这就是大事,是要郑重向祖宗“汇报”的大事。
姚远姐弟二人一到,姚振华就直接把东西往车后备箱搬,一边和左邻右舍说着话,一边催促姚远动作快点。
“振华啊,姚远出息了,姚丽也调到了市里,你们两口子可以享福了。”
“是啊,我说振华,你和桂芳干脆办停薪留职搬去市区算了,帮姚远看着生意,过两年带孙子,多好。”
姚振华每到这个时候,都会谦虚的笑着说,“他还在读书,还早还早,我还得干个十年八年才退休,多干点是点。”
张桂芳夫唱妻和,“是啊,等退休了再带孙子,那个时候姚远也毕业参加工作了。”
“还参加什么工作啊,你家姚远做生意这么厉害,又是买房又是买小车的,做生意多好。”邻居就会说上这么一句。
姚振华就摇头说,“那可不行,做生意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他们两口子知道儿子在课余时间做生意,但是不知道做这么大,姚远之前的说辞是卖电子手表,而且林威和他家里也是这么说的,王建国那边早就得到了交代,王建国把姚远当财神爷,更不会乱说出去。
因此,厂里的职工家属们还不知道远大电器是姚振华的儿子姚远开的。
姚远拿烟散了一圈,驱车带着父母和老姐直奔乡下——姚家村。
1992年的元旦,姚远第一次回到阔别已久的姚家村。
这个人口足有五千多人的大村子,既是自然村也是行政村,管区就叫姚家管区,底下管着十几条大大小小的村子,姚家村是其中历史最久、人口最多的村子,但也是相对落后的村子。
从坑坑洼洼的县道转入机耕道,开了两公里就到了姚家村。
之所以选择帕杰罗越野车,而不是不管开着还是坐着都要更舒服的轿车,正是因为南港地区四处可见的糟糕的路况。
市区里的基础设施正在大建设,目前来说也还不错,但是出了市区、城区后,很少能看见水泥路这一类铺装路面,绝大部分都是用黄土夯实的土路,除了国道。
用越野车跑这样的道路再适合不过,而且不容易晕车。
事实证明选择是非常正确的,老爸老妈和老姐都没什么反应,姚远记得上辈子三人刚开始坐汽车的时候晕车很厉害。
姚振华还有一个弟弟,在市渔业公司当保卫,关键在于,姚振华还有三个姐姐和五个妹妹……
爷爷那一代人秉承的是能生则生多生多养,那个年代的人刚刚经历了战争,处于缺乏青壮年的阶段,国家要发展离不开人口构造的优化,青壮年又是国家建设的主力部队。
教员一声令下,全国人民多生多养。
于是,姚老爷子一口气生了十个儿女。
到了姚振华这一代,国家号召少生优生全国一盘棋计划着生——只生一个好,男女都一样,类似的标语随处可见。
这大概是这个时代的特色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姚远的出生入学是艰难的。
姚振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姚远放到农村亲戚的户口下,而是生生交足了罚款把姚远的户口办好,为的就是姚远能够在糖厂子弟小学上学,能够在县城上中学。
过去的十年里,姚振华两口子的工资,有一大半用在了交罚款上,每年都要交三千块钱,姚远记得有一年交了五千。上一辈子活了四十多年,他也没搞清楚这个罚款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以说,为了姚远,姚振华两口子就差拿命来换了。
如今,儿子出息了,成了县里的高考状元之后,计生部门就没来找过,八月份的时候,全家人回村里扎扎实实的办了酒席,扬眉吐气了一回。
现在,儿子又做了生意赚了大钱开上了小车,姚振华两口子只觉过去这些年的含辛茹苦得到了回报,那心情是相当激动的。
姚家老爷子有点厉害,战争年代是游击队长,后来当了四十多年生产大队书记,退下来十来年了还经常被喊去开会,在镇里都是比较有威望的,但人还是离不开田地的农民,老两口一直伺候着二十多亩的地,主要种植甘蔗,和其他人家并无二致。
房屋有三处,都是“门”字型的农家院子,从小到大,现在主要住在姚振华结婚时落成的新院子里。
说是新院子,也有二十个年头了,但比较宽敞。
姚红军老两口很是激动,一大早就忙活个不停,但是杀鸡宰鸭这事是要等姚振华回来干的。
杀鸡宰鸭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一般需要家庭里主事的人来操刀,乡下的风俗如此。
姚振华结婚之后,这活就归他了。
掌勺的事情则是张桂芳的活,嫁过来的那天起,也归她了。
一到家,姚振华夫妇就撸起袖子忙活起来,姚丽打下手,姚王氏(奶奶)帮忙。
奶奶的名字从来没有人提起过,姚丽不知道,姚远也不知道。
姚远记得,是奶奶去世后要做墓碑,老爸才告诉他,原来奶奶叫王秀林。
他搬出碗筷就在压式水井边上洗了起来。
奶奶急急忙忙的跑过来把姚远拉开,说,“你去屋里坐着,快去快去。”
坚决不让大孙子干活的,大孙子是大知识分子,一双手是搞科学文化的,不是干粗活的。而且,他们这一代人的重男轻女观念非常重,再加上姚远是他们这一代人里唯一的男丁,在这个大家庭里享受的是至高无上的待遇。
姚远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当时幺姑在上高中,她有一支特别好看的钢笔,姚远想要,幺姑哪里舍得给,姚远就哭,姚老爷子知道了之后,把幺姑狠狠训斥了一顿,然后那支钢笔就归姚远了。
然而,姚远却用钢笔在墙壁上写字,幺姑心都碎了。
那是她攒了一个学期的零钱特意到县城百货公司买的,十块钱一支的英雄牌钢笔。
这件事情姚远印象特别深,等到他懂事了,幺姑远嫁外地,许多年也见不上一面。
再加上那个时候姚远家深陷困境,老爸的姐姐妹妹们,除了老九,其他人都袖手旁观,让姚远对这帮亲
.
戚失望透顶,姚老爷子去世之后,姚振华这一家除了和老九家联系,和其他姐姐妹妹的往来也就基本断了。
家里的这本经,尤其难念。
如果非要追究问题根源,和姚老爷子的重男轻女思想有关,和奶奶姚王氏故意挑拨儿媳和女儿、儿子和女儿之间的关系有关,尤其是后者。
直到姚王氏去世了,姚远的母亲张桂芳对婆婆的为人处世依然耿耿于怀,尤其是年纪上来之后,每每提起以前的事情,张桂芳都是怨气十足。
这里面的事情,比姚远知道的还要严重。
但也让姚远知道了奶奶是个什么人,比如奶奶刚刚悄悄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对姚振华这一家子人的态度明显变热情了很多。
车开不进来,只能停在屋后的路边。
.大孙子是大学生,还是县里的状元郎,没有文化的姚王氏对此没有太深的概念,但是大孙子开上小车了,她对这个是有清晰概念的。
大孙子赚大钱了!
这种四个轮子的轿子,全村只有二大队的姚水生才有,听说花了好几万块钱!
好几万块钱啊!
那得种多少年的地才能挣到手?
围观的村民里有不少去过县城的年轻人,都说大孙子这种小车少说也要十几二十万,县长才坐得起的。
这一下,姚王氏的概念就更清晰了。
于是对姚振华这一家子人的态度转变。
姚远费解的是,奶奶和许多人相反,她是偏爱女儿们的,尤其偏爱三个大姑,对排行老四的儿子姚振华却是较差的,而对姚远这个大孙子,不算差,但算不上好,因为奶奶更加疼爱三个大姑的儿子女儿。
不管如何,上辈子有再大的怨气,此时的姚远也不会放在心上了。
他知道奶奶要做什么,心里是有准备的。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祭品准备好,用一副担子挑了起来,姚远要挑,姚振华死活不肯,姚远没办法,只能拎着装有鞭炮的袋子跟在后面。
姚丽是不能去的,不是小姑娘了,早晚要出嫁的女人不能进祠堂,那是人家的人。老妈是要去的,因为是嫁进来的。爷爷肯定是要去的,奶奶也是要去的。
整个过程,爷爷叫干什么姚远就干什么,祭祖没问题,拜神仙就有点不符合爷爷老党员的身份了。
爷爷说,“这不叫封建迷信,这是风俗。”
一句话让名牌大学生的姚远哑口无言,细细一想,可不是么。
想到村学校是爷爷一手建起来的,早就发展成了幼儿园到初中的九年义务教育综合学校,姚远知道,读过私塾的爷爷在大是大非这些原则性问题上,是有清晰的认识的。
回来的路上,姚远和爷爷走在后面。
爷爷拎着水烟筒,稳稳当当的走在田埂上,说,“我们姚家是个大家族,姚家村最早的祖先有四个老婆,第二个老婆一辈子没儿子,我们属于四房这一脉的,二队基本上是大房的,以前还有个三队,是二房那一脉,后来三队迁到了公路边,就是小姚村,小姚村有小部分是属于我们四房这一脉。”
“我们四房出人才少,这么多年来考上大学的就几个人,你爸那一代只有一个,你这一代有三个。”
“大房的人才多,有一个当了市供电局的局长,他和我同辈,我比他岁数大,他叫我大哥。以前他读了初中读不下去了,那个时候我当大队书记,我就找了个名额让他去当兵。”
“在部队干得很好,一开始给首长开车,后来提干当了干部,七几年的时候转业回来去了供电局,一直干到现在的供电局局长。”
姚远来兴趣了,问,“爷爷,那我应该叫他二爷爷吧?他是正局长还是副局长?”
“应该退休了,我今年都七十八岁了,他应该是六十多岁了。”姚老爷子说。
姚远一愣,哑然失笑,“对,肯定退休了。”
“能不能再出个大干部,以后就看你的了。”姚老爷子挥了挥手说。
孙子出生后,姚老爷子的希望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孙子出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工厂职工另一个是工厂临时工,他在儿子身上看不到希望了,便把希望寄托在了大孙子身上。
大孙子考了县高考状元之后,老爷子激动得一宿不睡,看到了姚家出大干部的可能了。
在他看来,成了状元郎,以后当个县长都是富余的!
的确如此,如果姚远选择从政,哪怕是以上辈子的能力,干到退休混个副厅级是没问题的。
上辈子他在央企研究院混到了正处级,虽然不是政府部门,但也让老爷子甚是欣慰。
可以说,上辈子的姚远,是在爷爷和父亲的期望之下选择了进入央企工作,一直到父母、爷爷接连去世,姚远才辞职下海。
这一辈子,这些问题不存在了。
父亲不会再和黑砖窑有交集,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在倒塌事故中负重伤从而早早去世,母亲的病得到了很好的医治,一样不会出现上辈子那样的悲剧。
至于爷爷,姚远丝毫不担心,若不是父亲和母亲接连去世,老爷子白头人送黑发人,姚远认为他起码能活到100岁!
上一辈子爷爷去世的时候是95岁高龄,没病没灾的,也就临终前一个月才进的医院。
老爷子现在身材很匀称,走路健步如飞,挑一百多斤担子气不喘脸不红,到底是年轻时打过仗的,身体素质杠杠的。
父母现在的年龄阶段是比较重要的,保证营养充足、心情开朗很重要,姚远琢磨着给他们换个工作,归根结底,开心最重要。
回到家,姚远马上去找二爷爷。
爷爷的弟弟,一辈子无儿无女,五保户,据说是因为当时穷讨不着老婆,后来情况改善了一些,二爷爷却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谁去说也不同意,就这么过了一辈子。
二爷爷对几个孙子辈都非常好,对作为长孙的姚远则是偏爱了,姚远忘不了,这一辈子更是要好好的报答。
一家人在中午十二点后开餐吃饭,爷爷照例边吃边说村里的事,然后站在党员的角度进行评价或批评。奶奶照样不愿意上桌,照样在厨房里坐小板凳上吃,不管姚远和姚丽怎样劝说。
爷爷抽烟喝酒,顿顿都离不开酒,雷打不动一碗三两,偶尔高兴的时候会喝到半斤,今天就是这个偶尔。再多是不喝的,谁来谁劝都不喝。
当然,放眼整个姚家管区,没人敢劝他的酒。
姚远不喝酒吃完就下桌,老爹、二爷爷、爷爷继续喝着。
奶奶姚王氏把他叫到偏房。
偏房是奶奶住的地方,最边上最小的房间,不是不让她住大房间,而是她坚决不肯。一些封建的思维在她这里已经是根深蒂固了。
奶奶拿出十块钱塞到姚远手里,“新历年了,给你两角钱买糖果吃。”
农村里谈到钱的时候经常会说“两角钱”,不管是十块还是一百块,有自谦的意思。
姚远连忙塞回去,又拿出一百块钱塞奶奶手里,说,“奶,我不要你的钱,我现在会赚钱了,应该我给你钱花的,你拿着。”
“这是奶给你的,拿着拿着。”奶奶很坚持。
姚远无奈笑道,“好,你给我的我拿着,我给你的你拿着。”
奶奶没拒绝,把钱装起来,叹着气唠叨,“你现在开小车出息了,高陵那个的艰难啊,大儿子初中毕业没书读了,百姓又做不了,天天在外面混日子,你高陵大姑都不知道怎么办啊。”
高陵是个地名,“高陵那个”指的是嫁到了高陵村的三大姑,三大姑的大儿子今年应该是二十六岁了。
“百姓做不了”指的是农活干不了。
姚远笑着说,“高敏哥会有出息的,奶,你别担心。”
奶奶说,“二十七岁了,人家孩子都好几岁了,他连个对象都没有。你高陵姑发愁啊,这怎么办才好呢。”
“昨天你高陵姑来了,说敏仔想买一辆车跑运输,就是二队姚水生那种车,要好几万块钱,我种那两亩地都不够自己吃的,平时是你高陵姑隔三差五送一百斤米给几十块钱,这才有口吃的。我是帮不上你高陵姑了,看看你有没有钱,借点给你高敏哥用用。”
姚远知道奶奶是存了这个心思的,从他到家到现在,奶奶一步步的计划着,就等着现在跟他提这个事。
奶奶是不敢跟爷爷说的,但是她会跟儿子和儿媳妇说,前提是她会先问问姚远,给自己找个盟友。
虽然没读过书,但是奶奶也是跟着爷爷从各种运动过来的,老运动员了,这点心机根本不算什么。
“奶,我开的车是公司的,我可没那么多钱买小车。”姚远笑着说,“不过我有一些奖学金,如果高敏哥真的急需的话,让我找我吧,我平时少吃点能省下一些钱来。”
这么说完全是为了让奶奶开心,尽管她有这样的不是那样的不对,但是她毕竟是奶奶,而且,春节不久,奶奶会在高陵姑家摔一跤,就此去世。
姚远要想办法避免悲剧的发生。
问题在于,高陵姑一家子都是特么的“人才”,上一辈子,姚振华重伤住院后,高陵姑来看了一次留下了二百块钱,姑丈和高敏表哥从来没有出现过。若只是这样也就算了,问题在于,那个时候高陵姑家的经济条件非常好,亲弟弟缺医药费,张桂芳找上门去借,各种倒苦水,一分钱都不借。
不止三大姑,父亲这么多兄弟姐妹里,只有七姑、九姑和幺姑伸出了援手,最让姚远一家深受感动的是,家里最穷的七姑、九姑,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
.
交了医药费!
而且,七姑患有弱智,智商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她和八姑是双胞胎,八姑却非常健康。
所以说,人的心啊,才是最复杂的东西。
此时此刻,姚远非常清楚,高陵那个大姑不是没钱,相反,在这么多姑姑里是经济条件比较好的,那一座两百多个平方的两层楼房和那台崭新的本田125CC摩托车就是明证!
要买一台两三万块的二手卡车是绝对有实力的!
他们这一家子只是不愿意花自己的钱去购置卡车罢了!
能占则占,是三大姑一家人的真实写照。
.得了姚远的同意,姚王氏一颗心放下了一大半。
房子的正中间那间是客厅,逢年过节吃饭会在这里而不是在饭厅。
喝酒的还在喝酒,吃饱了的围坐在一起陪着一起说话,家长里短,村里的事。姚远打小就喜欢听,当成故事来听,特别的过瘾。
谁家和谁家因为田地纠纷的时候吵架了打架了,谁家和谁家历史上有矛盾啦,诸如此类的。
姚王氏见状,背着手走过来。
她驼背很严重,几乎成九十度了。
站在门槛那里,她笑眯眯的说,“振华啊,高陵那个的大儿子日子过不下去了,花钱学了驶车准备学二队的水生跑运输,我跟其他几个也说了,谁都帮一帮,帮她凑钱买个旧的车。二十七岁的人了,对象都没一个,你三姐太苦了。”
这一句话一出来,气氛顿时就沉了下来。
张桂芳语气冷冷地说,“我们家哪里有钱,姚远读书要钱,姚丽刚刚参加工作,前段时间我住院花了很多钱,当时不也没有向她们伸手吗?三姐去年建楼房买摩托车,她怎么会没钱呢。妈,这个事我们家帮不上。”
干脆利落的一口回绝。
这件事在上辈子是没有的,姚远已经改变了身边人的人生轨迹,但是上辈子有类似的事情,姚远当时并不了解奶奶以前是怎样对待母亲的,所以每一次在听到母亲如此无情地拒绝奶奶的请求时,多多少少会认为母亲过于冷漠。
直到后来他了解到来龙去脉,才明白为什么把善良刻在骨子里的母亲,为什么会这样对奶奶。
平心而论,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绝对会把婆婆视为仇人!
这时,奶奶笑容不改地说,“姚远出息了,小车都开上了,没个多也有个少,刚才姚远说可以把奖学金借给敏仔,能帮多少算多少。”
一听这话,张桂芳都要气晕了,顿时爆发起来,“你让小远把奖学金借给高敏买车?妈!外孙是孙,嫡孙不是孙了吗?以前家里的东西你偷偷拿给高陵那个也好,明着给他们也罢,我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我怀小远的时候,我母亲走十几公里的路背了七只母鸡过来,是让我坐月子的时候补身子的。您是怎么做的?您跑去把高陵那个的大儿子带回来,隔天杀一个隔天杀一个全部吃光了!我也没说什么!”
“但是!您要动我儿子读书的钱!我坚决不答应!”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姚王氏也没想到张桂芳会突然爆发起来,总觉得这个女人逆来顺受,只敢闷在心里,不敢和她起正面冲突的。
此时,姚振华淡淡地说,“过去的事了提它干什么,别说了。”
“你当时不在家你当然不知道我母子三人是怎样过的!不说可以,我还懒得说,你们有钱就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我儿子读书的钱谁也不能动!”张桂芳说得斩钉截铁。
姚丽已经抹起了眼泪来,以前的事情老妈跟她说得比较多,她知道老妈那段时间是怎样过来的。
张桂芳怀了姚远不久,姚振华就到西海糖厂上班了,一个月只有倒休的时候回来一次,做婆婆的姚王氏不但不照顾,反而处处刁难克扣她们的伙食,而且张桂芳大肚子的时候,农活一点没少。
身子骨就这么熬坏了,年轻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年纪上来之后就全反应出来的。
姚远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固然恨奶奶,但是一想到三月份奶奶就会因为摔了一跤去世,就怎么也恨不起来了。
姚王氏急眼了,开始喋喋不休地翻起了以前的事情来说,张桂芳一个字都不说了,由着姚王氏说了一堆又一堆。
儿子女儿是张桂芳的命根子,只要不涉及儿子女儿,她什么都可以让什么都可以忍,否则,对不起,说破大天去都不行!
姚老爷子阴沉着脸,在姚王氏说得起劲的时候,把盛酒的碗往饭桌上重重的一顿,大声骂道:“你就向着高陵那个!等你死了,让她儿子给你送终吧!飘鲁麦吉,快死一边去!”
“你死了都没人给你送终!你看看吧!当了几十年大队书记你还不如人家姚康生!你看看人家过的什么日子看看你过的什么日子!”姚王氏当场骂回来,看到姚老爷子要去拿锄头这才骂骂咧咧的回偏房去了。
姚振华拦着姚老爷子,左右为难,只能叹气。
姚远闭了闭眼睛,不知如何是好。
这种事不是钱能解决的,根源在老妈和奶奶之间的关系,他就是有再多钱,也断不了这种家务事。
不借,奶奶不开心,借,老妈不开心,而且,现在看来这不是开心不开心的问题了,而是人心向背的原则性问题!
姚远当然要站在老妈这一边。
张桂芳严肃地说,“小远,你可不要乱花钱,把钱存起来,以后娶老婆生孩子一大堆用钱的地方,你不存点钱到时候后悔都没用。”
“妈,钱花不完的,你就放宽心吧。”姚远笑着说。
张桂芳骂道,“臭小子,上大学了学会吹牛了,你就让我省点心吧!”
指的无疑是答应奶奶借钱给高敏这件事。
“奶不会让我拿奖学金借出去的。”姚远说。
姚老爷子冷着脸道,“姚远!你别听你奶的!她老了脑子不正常了!高敏他有钱就买,没钱就老老实实做百姓!”
姚振华也严肃地说,“奖学金的钱你给你妈存着,以后毕业参加工作了也要用钱,到时候你要了再给你。”
“好好好,我听你们的。”姚远一口答应下来。
其实不管他有多少钱,父母说的话都不会有很大的变化。
这时,村干部闻讯赶来了。
姚远千方百计连父母都瞒着,就怕出现这样的情况。今天是村里,明天就是镇里和县里。县里要是知道他是远大电器、宝马机械的大老板,非得从他身上啃下一块肉来不可!
打着支持家乡建设的大旗,你能不给么?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而且基本都会违背市场规律,投出去十笔钱能有一笔是盈利的就算是走了狗屎运,姚远见得太多了。
怕什么来什么,不过姚远正好有事要和村里商量,早一天晚一天影响不大,于是就没有找借口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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