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母在邮电局上班,今天没什么事,和往常一样,三点多就早退回家看电视打毛衣了。
陈杰龙回来,气呼呼的样子脸色极其难看。
陈母连忙放下毛衣问,“龙龙,怎么了这是?”
“给爸打电话叫他回来。”陈杰龙一肚子气,往沙发那重重一坐。
“出什么事了,快跟妈说说,谁欺负你了?”陈母关切地说道。
陈杰龙马上就憋不住了,激动地说,“单位要把我调走!调去风顺镇!那是人呆的地方吗!去了风顺镇我这辈子就完了!”
“风顺镇?是不是西海那个风顺镇?”陈母一惊,连忙问。
“不是那个风顺还有哪个风顺!”陈杰龙把气撒母亲头上了,“人家都欺负到我头上了,大舅屁都不放一个!还说什么最疼我,这算什么大舅!”
陈母急了,“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快跟妈说说,龙龙,出什么事了到底?你倒是说啊!”
陈杰龙狠狠地说,“今天我们科长找我谈话,要调我去风顺镇工作,是正式调动,级别不变职务没有,这就是发配!我知道,肯定是姚远那王八蛋给领导施加了压力!肯定是他干的!有几个臭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姚远是谁?我这就给你大舅打电话!”陈母冷冷地问,那架势恨不得冲到姚远面前大耳光甩过去。
陈杰龙正要说话,陈母正要打电话,陈副局长回来了。
一进门,陈副局长就直接走到陈杰龙面前,阴沉着脸,问,“你是不是找宝马机械的麻烦了?谁给你的胆子!”
陈杰龙在气头上,猛地站起来,道,“他抢我对象我就是想给他点教训!让他不要那么嚣张!”
陈副局长顿时就气昏了,扬起巴掌就甩了过去,直接把陈杰龙扇翻在沙发上。陈杰龙吃惊地看着父亲,不敢相信从小都没跟自己动过手的父亲会这么做。
陈母疯了一般跑过来推开陈副局长,激动地吼道,“你疯了打儿子!”
“疯的是他!你问问他干了什么事!”
陈副局长指着陈杰龙怒骂道,“竟然敢勾结开发区建委的一个小科长私自开停工通知书,要求人家宝马机械停工接受检查!你以为你是谁?你知道不知道宝马机械是什么地方?”
他指着陈母怒道,“看看你宝贝儿子干的好事,你就惯着他吧,看他以后会干出什么事!”
“爸!我要被调到风顺镇了!”陈杰龙委屈地大喊。
陈副局长一下子愣住了。
震惊之中的陈母猛地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陈杰龙,“龙龙,你真的要宝马机械停工?你,你这孩子,宝马机械是市里的重点项目,无缘无故的,你去招惹人家干什么……”
陈母还算是有理智,知道宝马机械非同小可。
“他抢我对象!”陈杰龙梗着脖子说,“西工大的那个老师林书婷,本来我们俩很快就能谈好,是他横插一杆子把林书婷抢走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再说了!他不就是个开工厂的老板吗!凭什么让我调去风顺镇!”
陈副局长都快气晕了,道,“这是你自找的。你个小浑蛋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招惹了谁。”
“老陈,孩子也是在气头上,那个女人不能再交往了,红颜祸水,其他的不说了,快想想办法,总之不能让龙龙调去风顺镇,去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龙龙这辈子就完了。”陈母冷静下来之后,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急切地说道。
陈副局长指着陈杰龙怒道,“他活该!不知死活!宝马机械和远大电器都是人家姚远的产业,要不是周市长苦苦相劝,人家是要搬去深市发展的!你老子我不过是一个区工商局的副局长,你以为你是谁啊!作吧,你就作吧,什么时候把我这顶帽子折腾没了你就满意了!”
看到这母子俩还心存幻想,陈副局长闭了闭眼睛转身回房“砰”的摔伤了门。
陈母看见儿子这般模样,心都要碎了。
她连忙安慰道,“龙龙你别着急,我现在就给你大舅打电话。”
说着就拿起话筒拨通了市府办公室那边的电话找亲大哥。
亲大哥一听这事,立马严肃地说道,“这件事情周市长已经表示严重关切了,两个小破孩子居然敢私自拿着停工通知书去让市里的重点项目停工,你也是老职工了,难道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你告诉杰龙,还想在体制内干下去就老老实实的去风顺镇,不想干了可以下海,但是不要找事,别说你们两口子,事情闹大,连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陈母张大了嘴巴,“哥,有这么严重吗?”
“他只是被调到风顺镇,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你还不明白吗!”亲大哥冷冷地说。
陈母急得都要哭了,“可是,风顺镇那个地方不能去啊,去了那里杰龙这辈子就完了。我就这么个儿子,哥,你可不能不管啊!”
“我就是个搞材料的,我怎么管?谁也管不了,就算你们去找区长,他也管不了!别再整事了,人家宝马机械现在虽然没有追究,但是市府不能不拿出态度,况且,市建筑公司的意见非常大,人家怎么说也是正处级企事业单位啊!你动了人家几百号职工的饭碗,人家不跟你拼命才怪!”亲大哥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别找人了,找谁都没有,就这样。”
陈母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人都傻了,这才意识到宝贝儿子闯了多大的祸……
陈家一片愁云惨雾。
即使再生气,毕竟是亲儿子,陈副局长也不是没有动作,他也在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挽回局面。
在卧室里用大哥大打了两个电话后,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最后,他没办法了,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打给了段汉文。
“老段,是我啊,陈大福,对对对,区工商局的。没有没有,挺长时间没一块喝酒了,今晚咱俩喝两口?”陈大福强颜欢笑地说。
正在工地上转悠的段汉文捧着大哥大放在耳边,笑着说,“陈局长,没什么要紧事的话过两天吧,我这边要盯在工地上。”
陈大福连忙说,“实不相瞒,老段,有事求你帮忙,今晚无论如何给我个面子,一起吃顿饭。”
段汉文犹豫了一下,答应下来,“那好吧。”
“海湾酒楼,我现在就过去安排好等你。”陈大福连忙说。
段汉文无奈地摇了摇头,答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然后拨通了姚远办公室的电话,汇报道,“姚先生,陈大福要请我吃晚饭,应该是为了陈杰龙的事情。”
“陈大福是谁?”姚远问。
“陈杰龙的父亲,雨夏区工商局副局长。”段汉文说,“以前因为工作的关系,和他见过几次面。这段时候肖总把外联的事交给我,我经常跑工商局,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了。”
姚远笑道,“段叔,你去吧,不用有什么顾虑。”
“好,搞清楚情况再向你汇报。”段汉文道。
姚远可能真的不在意,但是不能不提前汇报,这是段汉文干了大半辈子国营工厂领导总结出来的经验。
下午6点,段汉文来到了海湾酒楼,有专车有专职司机还有大哥大,以前都不正眼看自己的各个部门领导,现在见着面都会满脸笑容的叫上一声“段总”,段汉文感叹人生际遇的奇妙,也看清楚了这个圈子里的现实。
陈大福急得团团转,耐着性子和段汉文推杯换盏,考虑怎样开口。
段汉文放下酒杯干脆直接问,“是不是为了你家孩子的事情?”
“是,是的是的。”
陈大福苦笑着说,“小王八蛋胆大包天干出这样的事情来,是我管教无方。老段,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我想请你帮个忙。”
段汉文说,“老陈,事情你了解了吗?你家孩子是冲我们大老板来的。而且这事不怎么看,都是你家孩子错了。我们大老板和西工大的林老师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说起来应该是你家孩子破坏人家的恋爱关系。道德这块你家孩子就不对。宝马机械的事就不用说了,为了泄愤,居然要让一个每天都要花掉上百万的工地停工,这个性质太恶劣了。”
“是是是,我已经狠狠地教训他了,以后一定严加管教。”
陈大福唉声叹气地说,“可是,把他调到风顺镇去,他这辈子基本算是毁了,风顺镇是什么地方你也清楚。老段,你帮帮忙,找姚先生说说,我登门赔罪,请姚先生网开一面,孩子毕竟还年轻……”
“你家孩子要调到风顺镇去?”段汉文一愣,不解道。
陈大福以为段汉文在装傻,苦笑着说,“老段,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吧,如果不是姚先生给区里施加压力,怎么会突然调整杰龙的工作。风顺镇那个地方……哎,那里就是地狱啊。哪怕去别的乡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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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这事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和我们公司没关系,和姚先生更没有关系了。上午的时候,姚先生还三令五申要求我们不要管这事,据我所知,他也没有找任何领导说过这事。”段汉文严肃地说。
“这,这不可能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调整杰龙的工作呢。”陈大福并不相信,摇头说。
段汉文忽然想到了万泉贵,顿时笑了,“这事你恐怕得找万泉贵。”
“一建公司的万泉贵?”陈大福一怔。
段汉文笑着分析道,“一建公司已经好几年没有足额发放工资了,宝马机械的工程可以一举缓解他们的财务危机,万泉贵非常重视。他还想接方向机械的工程,你家孩子和开发区建委那个利益熏心的科长要工地停工,这不是砸人家饭碗吗?人家能答应?找万泉贵吧,准没错。”
“如果是万泉贵,那这个事倒是相对好解决一些,我和万泉贵打过几次交道。”陈大福若有所思。
段汉文含笑不语,暗道,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万泉贵是铁了心要做给姚远看,轻易不会松口,你家孩子去风顺镇这个事,怕是板上钉钉的了……
.陈大福深夜来访,万泉贵自然是知道他所为何事。
万泉贵的老婆切了水果送过来之后,就回房间去辅导正在上初中的儿子功课了,把客厅让给他们谈事。
陈大福怎么也想不到,堂堂市建筑公司的总经理,家里竟如此的简朴,确切地说是寒酸。
“陈局长,说正事吧,我知道你是为了你儿子的事。”万泉贵端坐着,态度并不好。
区工商局副局长也就是个科级干部,万泉贵是绝对端起来领导架子的。
陈大福自然是清楚这一点的,人家如果平调到政府部门工作,起码是实打实的副处实职。
“万总,今晚冒昧登门,是专程来向你道歉的,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不懂事,差点影响了一建公司的工程,归根结底是我管教无方,万总,真的对不住了。”陈大福把姿态放得很低很低。
万泉贵沉声说,“这个事不是你一句对不住就能揭过去的。你也是公务人员,你很清楚这个事情暴露出来的问题有多严重。极个别干部为了泄私愤,竟然私自出文件要求一个市重点项目工程停工,可见有多丧心病狂,如果都像你们这么干事,咱们南港地区的经济建设还要不要搞了?企业的利益要不要保障了?市里三令五申要相关部门当好企业的服务员,你们倒好,把企业当成泄私愤的对象了。”
一番话说得陈大福心惊胆战,把事情拔高到这个高度,陈大福越听心越凉,同时对万泉贵的上纲上线感到气愤。
可是一想到儿子如果调到风顺镇,仕途基本算是走到头,陈大福就不得不低声下气,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钱,厚厚的装了一个牛皮信封,道,“万总,你说得对,陈杰龙这件事情做得不对,他也是一时冲动。归根结底还是个年轻人,总不能一棍子把他打死,你说对吧?万总,你帮帮忙,以后有用得上我陈大福的地方,你尽管吩咐。”
万泉贵扫了一眼牛皮信封,脸色阴沉了下来,冷冷地说道,“陈大福,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带上你的东西走吧。”
“万总……”
“走吧,别把自己搞得太难看。”万泉贵打断他的话,态度坚决。
陈大福沉默了好一阵子,只能无奈起身,收回牛皮信封,带上买的礼品离开。
这回算是把陈大福得罪死了,但是万泉贵并不后悔,只要能为市建筑公司换来方向机械的工程,再得罪几个人又如何?
姚远是在大排档接到了段汉文的电话,段汉文把事情汇报了一遍之后,姚远马上就想到是万泉贵动手了。
段汉文说,“姚先生,市建筑公司的实力还是可以的,至少在咱们南港,建筑这块就属市建筑公司的最强。”
“段叔,我心里有数,你早些休息。”姚远笑着说。
“好的,你也早点休息。”段汉文笑着挂了电话。
段汉文总觉得姚远不像是十八九岁的在校大学生,光是对人性的揣摩就不比他差,而且特别了解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的干部。
这也许就是姚远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出这么耀眼成绩的原因吧,段汉文如是想。
林威喝了口啤酒,说,“陈杰龙的爸爸找段叔说情了?”
“嗯,万泉贵教训他儿子了,区府要调陈杰龙去风顺镇工作。”姚远夹了一个生蚝沾了点酱油塞进嘴里。
“风顺镇?我知道那个地方,很小而且很乱很穷。”林威说,“你找杨局长了?”
姚远说,“我哪有那功夫,不是说了吗,是万泉贵。这家伙知道在工人伙食这个事情上得罪我了,正在挖空心思想办法向我表态呢,倒是让他遇上机会了。”
“这个人不行,看不起工人,搞钻营倒是挺厉害的。”林威对万泉贵的印象也是差得很的。
姚远摆手,道,“他也有他的难处,据我所知,万泉贵还算是个好领导。明天是元旦,你回不回去?”
“事情这么多,不回去了。”林威摇头说。
姚远也不好强求,也早就习惯了。
每一次林威和他爸吵架,双方都得僵持个把月,谁也不愿意先低头。现在如此,十年后当林威三十岁了,也是如此。
“行吧,你看着办。”姚远端起酒杯和林威碰了碰,哥俩一饮而尽。
喝到兴头上的时候,林威忍不住说,“阿远,去大辉煌玩玩吧,听听歌看看节目什么的,反正现在还早。”
他以为今晚是去大辉煌夜总会的,心花怒放了一阵子,结果是来大排档吃晚饭,而且看姚远的意思,今晚不会有下半场。
姚远眯着眼睛说,“我怕把你带坏了。”
“不会的,老师不是说了嘛,只有学坏的学生,没有被带坏的学生。”林威连忙表态说。
“真想去啊?”姚远点了根烟。
林威叫苦说,“这段时间忙到飞起,我这么辛苦,你不请我看看节目放松放松啊。而且我问过了,今天是周五,大辉煌请了个澳门歌舞团,好像是在什么赌场表演的,节目好看。”
姚远说,“看在你刚失恋的份上,哥就带你去玩玩。”
“我还比你大两个月,我才是你哥。”林威脸一拉,不服道。
姚远冲刚刚炒完几个菜的老板喊道,“龚叔,结账!”
龚志平抓起围裙擦着手过来,扫了一眼,说,“小姚,你们吃好了,给个十五块就行。”
林威拿出钱来结账。
姚远笑着说,“龚叔,你这手艺比大饭店的都厉害,干脆开个饭店,肯定赚钱。”
“不敢不敢,我这种小老百姓哪有本钱开饭店。”龚志平想都没敢想,连连摇头说。
姚远说,“我给你投资,凭你的手艺,肯定能赚大钱。”
“小姚,别开玩笑了,我这手艺就是做做家常菜,上不了台面。”龚志平说。
姚远却是认真的说道,“我是说真的,方圆几十公里,哪家办酒席不是首先请你出马,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小姚,你是认真的?”龚志平不是不想开饭店,是没有本钱。
姚远说,“你看我像是开玩笑的吗?只要你答应,钱不是问题。”
“那,那我考虑考虑。”龚志平反而犹豫起来了。
姚远起身道,“好,不着急,过了元旦找你聊。”
林小虎没喝酒,开车送姚远和林威往大辉煌夜总会去。把车停在角落的位置,三人很低调的从侧门进去,在提前订好的卡座上落座。
这会儿节目还没开始,大厅里还算是安静,林威熟门熟路地点酒点小吃,显然经常来光顾。
看见姚远盯着看,小声说,“那些香港设计师、工程师比较喜欢来夜总会玩,没办法,我只能陪他们来。”
“呵呵。”姚远冷笑。
宝马机械、方向机械的厂区设计,外观、景观方面是由香港的一个知名设计公司负责的,有好几名人员长驻南港,随时跟进工程进度。
不多时,节目开始了,大家的目光都被舞台上穿着清凉的舞女们吸引过去,姚远则在舞台前面的一桌客人里发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她怎么还在这?
姚远跟林小虎说了几句,后者点了点头,去打听情况了。
舞女们性感而不失低俗的表演赢得阵阵叫好声,的确是有些水平的,看得出是经过专业的舞蹈训练,已经颇具二十年后卡点舞的样子了。
林威看得目不转睛,频频小口喝酒,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心不在焉地和姚远说着话。
活脱脱的坐了几年牢出来的样子,姚远微叹了一声,道,“肥威,有熟悉的妹纸的话,你叫过来坐坐呗。”
“好啊好啊!说起来你也认识。”林威连忙跟看台服务员说了个名字,后者连忙去叫人了。
不多时,一个极具少妇韵味的女人款款而至。
姚远一看,马上想起来了。
这不是西海华尔街夜总会的三号佳丽小丽吗?
之前请她倾情演出坑了周伟宏一把,周伟宏背上了“搞别人老婆”的臭名声,整个人直接废了。后来周伟宏竟然要对姚远的姐姐下手,被及时赶到的民警击毙,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姚老板,还记得我吗?”小丽往林威身边一坐,挽着林威的胳膊贴得紧紧的,笑吟吟地问姚远。
姚远笑道,“记得,大姐,从县城到市区,大姐你的事业进步了哇!”
“什么我才二十四岁呢!”小丽扭着腰肢说。
有这个可能,但是干这行的,基本都是二十左右岁的,二十四岁算是比较大的了。
小丽笑着说,“姚老板,我叫王丽,我已经离婚了,现在就在市区住呢。”
“恭喜恭喜。”姚远说。
“哎呀,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也是,摆
.
脱了没有感情的人,应该恭喜我的。”王丽捂着嘴笑着,风情万种,把姚远都看愣了。
林威这初哥就更不用说了,八成被王丽这该死的魅力给吸引住了,又正是空虚的阶段,对王丽有意无意的关心自然是没有抗拒力的。
难怪林威死皮赖脸要来大辉煌,原来是为了王丽。
正聊着,林小虎回来了,和姚远耳语了几句,两人一起往外走。
.侧门外面,这边比较隐蔽,离后门较近,工作人员大多从后门进出,从事陪侍服务的女孩、参加表演的女孩,因为后台闷得慌,经常会从后门出来,就站在靠近围墙那块空地上抽烟说话,后来干脆弄了几排椅子在那里,当作工作人员的临时休息区域用了起来。
因为光线的问题,姚远和林小虎站立的这里能够看清楚临时休息区域的情况,那边看不清楚这边。
林小虎说,“是方晓慧没错,她没离职。据带队的经理说,她的确请了两天假,过后天天来上班,但是工作态度比之前差了很多,只顾着自己开心,得罪了一些人。”
“手里有钱了,自然是紧着自己开心。最近我的那些同学有没有来过?”姚远问。
“陈家豪和章晓琪来过两次。”林小虎说,“都是和方晓慧在一起。”
姚远无奈地摇头,“这个陈家豪。”
林小虎说,“还有,刚刚何主任打电话说要过来。”
“何雪莉?她过来干什么?”姚远皱眉问。
林小虎摇头,这事他不敢问。
不管姚远怎样看何雪莉,其他人的看法是一致的——何雪莉就是老板的女人,她和老板之间的事情,谁也不敢瞎打听瞎说。
“来就来吧。”姚远无奈道,“你给陈家豪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一趟。”
“好。”
林小虎马上打电话。
这段时间以来,姚远也想开了,既有张援朝、戚南的原因,也有他完全融入这个时代之后对人生和未来的思考的结果。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做了自己能做的、该做的的事情,问心无愧即可。
姚远回到卡座,多了两个人,戴着粗大金项链的马哥坐在林威的另一侧,弓着腰双手捧着杯子敬林威酒,另有一个女孩孤零零的坐在姚远刚才坐的位置边上。
一看到姚远回来,马哥连忙起身,带着敬畏说,“姚先生,您好您好。”
姚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个女孩脸上。
“江琳?”姚远惊讶道。
转眼看向林威,林威摊了摊手,道,“我也是才知道她也在这里。”
马哥知道姚远的脾气,连忙说,“姚先生,您和林总慢慢喝,有任何需要随时呼叫我,您慢慢喝,您慢慢喝。”
说完赶紧走了。
江琳眨着眼睛看姚远,目光很复杂,有哀怨、有激动、有委屈。
姚远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江琳变化很大。
在粤诚的时候整个小太妹,浓妆艳抹的,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干陪酒的。现在呢,则是一副都市丽人的样子,穿着性感之余不失气质,化着淡淡的妆容,略施粉黛的情况下,倒是让她那原本就很原生态的精致面容展现了出来。
本来就漂亮,又是大专生,和风尘女一比,那气质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
“你不是应该在粤城吗,怎么跑这里来了?”姚远坐下,问。
在粤城的时候,因为当地的一个混混头子因为姚远的事迁怒江琳,为了引起当地警方的重视,姚远找了三目次太郎,给江琳安了一个三菱汽车粤城办事处职员的身份。
没想到三目次太郎为了讨姚远开心,真的让江琳和她的姐妹到办事处上班了。这事还是三目次太郎后来在电话里告诉姚远的。
姚远当然不会反对,本来就应该有更好前途的两个女大专生,乐见其成。
江琳变了很多,她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之间夹着,微微低着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姚远,说,“你是不是以为我死性不改又做这行了?不是的,我想找你,可是三目先生回日本了,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没有联系方式只知道你姓姚,想来想去没办法,只能在这里守着了。”
姚远顿时乐了,“听你的意思,好像我是常客似的。”
江琳看见姚远没有生气,狡猾一笑,道,“你肯定会来的,所以我就和这里的经理说,让我干干服务员的活,我一边工作一边等你。真的,刚才马哥说今晚你过来了,我才去换的衣服。”
她很认真很严肃,似乎在为姚远坚守住了底线。
这话不会是假的,姚远只要把姓马的叫过来一问就知道了。大辉煌夜总会的人肯定知道江琳要找的是自己,但是大辉煌夜总会的人不敢乱说,今晚姓马的小心翼翼问了林威之后,才敢告诉江琳。
姚远问,“你怎么回事,三目那边的工作不好干还是工资低?”
“不会啊,挺轻松的,丽娟都跟学校说好了,一边工作一边读书,毕业拿到毕业证就安心在三目先生公司上班了。”江琳说。
姚远问,“丽娟是谁?”
“就是小丽啊。”江琳说。
姚远眼前马上浮现出那个身材娇小玲珑但是胸部特别大的女孩,苦笑着说,“她的艺名也叫小丽啊,原来叫丽娟。那你不踏踏实实的工作,跑南港来干什么。”
“我,我,我想跟着你。”江琳低着脑袋大着胆说了出来。
姚远一怔,再一次认真的打量起江琳。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自己救了她,被她当成生命中的英雄,这倒是不奇怪。八九十年代是年轻人对爱情特别憧憬的一段时期,重感情轻物质是这个时代男女恋爱的主旋律。
许许多多二十年后看起来不能理解的爱情,在这个时代非常普遍。
归根结底,改革开放初期,人们最看重的,依然是精神方面的追求。
林西北的悲剧其实和当前的主流观点不无关系,只是太过偏激,以至于走向了极端。
但是,十七八岁的年龄正是形成世界观、价值观的时候,现在的想法早晚会变。年轻人嘛,为了自以为的精神追求不惜一切代价,更别说一份工作了。
姚远说,“我实话告诉你,我是学生,现在还在读大学呢,你跟着我干什么。回粤城去吧,在三目那边好好工作几年,以后当个都市白领不是问题。”
“我不回去,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就在大辉煌工作了,反正我不会饿死。”江琳摇头说。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回事,这不是耍无赖吗?”姚远笑道。
江琳说,“你不也是学生,再说了,过了春节我就十八岁了。总之我不走,我就留在南港了。我也不给你添麻烦,你读你的书,我干我的工作。”
“你这是何必呢?姑娘,我是有对象了,过几年就结婚。”姚远道。
江琳依然摇头说,“那我也不管,反正我就不走了。”
“嘿,你这是赖上我了。你这么任性,你爸知道吗,你妈知道吗?”姚远还真有些麻爪了。
江琳说,“我爸妈才不会管我,只要每个月寄钱回家,他们根本不在乎我在哪。”
“骗人了吧,不在乎你会供你上学,还让你到粤城上大专?”姚远笑道。
江琳着急了,解释道,“真的,我上学的钱都是我们老师凑的,小学毕业后我爸我妈要我回家务农,我有好几个弟弟妹妹呢。后来是我们老师凑了钱让我上了初中,考上了粤城的大专后不要学费,老师凑了生活费给我。”
“前段时间老师生病了,很严重的病,要很多钱治病,我没办法,只能去陪酒……”
姚远回想起在粤城夜总会那个老道得不行的江琳,再看现在这个江琳,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了。
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我知道你不信,可是没关系。我欠你十万块钱,我就在南港工作慢慢还你。”江琳说。
姚远无奈地摇头,“你学的什么专业?”
“管理学院文秘专业。”江琳说。
二十年后最容易过最容易拿证的专业,但是在现在可是最热门含金量最高的专业之一,排在计算机专业之后。
这年头,能初中直接考上大专的人,那是凤毛麟角,比高中考大学难度都要大!
和小学直考中专读五年一样,初中直考大专也要读五年,毕业证特别的硬。可以说,只要考上了大专,毕业后的工作随便挑,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央企国企随便挑,并且是有分配的!
前途是相当美丽的。
若不是被迫无奈,江琳她们不会去当陪酒女郎,然后在纸醉金迷之中迷失自我。当时姚远不忍心看到她们俩误入歧途,和她们是大专生的身份有重要关系。
从这个角度来分析,江琳说的话还是有可信度的。
正在思考的时候,节目开始了,现场顿时嘈杂起来,姚远示意江琳出去,到侧门外说话。
姚远盯着江琳严肃地说,“你应该还要读两年才能毕业吧?”
“嗯,其实是一年,明年读一年,后年上半年实习。”江琳说。
“你回学校专心完成学业吧,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的老师考虑
.
考虑,我想她不想看到你半途而废的,考上粤城的大专不容易。”姚远沉声说。
江琳忽然哭了,摸着眼泪说,“老师没了,没救回来,我不回去了,再也不回去了。”
姚远一怔,对那位不曾谋面的老师心生敬意。
也许支撑着她一路走过来的只是那位病逝的老师,老师病故了,对江琳来说,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姚远能够想象她出生在的是一个什么家庭,这不是谁的罪,是经济发展落后的罪,是穷的罪。
“好了,别哭了。你可以到我公司工作,但是我必须要明确地告诉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刚才说了,我已经有了对象,我帮助你是因为你的事因我而起,并不代表我对你有什么想法,明白吗?”姚远严肃地说。
如果江琳也是重生的,那么肯定会想起一个词——直男。
心碎了一地的江琳哭得越厉害了,足足好几分钟,她才控制住情绪,说,“我知道了,我就要留在南港。”
这时,林小虎引着何雪莉过来了……
.“正好,何主任,这位是江琳,大专生,学的文秘专业,你安排一下她的工作。”
姚远对何雪莉说。
何雪莉站在姚远身边,打量着江琳,顿时笑了,“原来是小琳啊,我们在粤城不是见过吗?对了小琳,你不是在三菱汽车粤城办事处工作了吗?”
江琳连忙擦了擦眼泪,说,“何主任好,我辞职了。”
何雪莉看向姚远,那眼神在说,人家是来投奔你的吧,看看你那该死的魅力,连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都吸引了。
“何主任,能不能安排啊?”姚远被何雪莉看得心慌慌的,好像真的做了什么事一样。
何雪莉说,“你是老板,你说行那就行。”
姚远说,“那就安排在南方实业,到你手下做做文秘工作。”
“是,老板。”
姚远摆摆手,“走走走,不是想喝酒嘛,今晚犒劳犒劳你。”
“我要是不主动提出要过来,你就不知道主动请我?”何雪莉翻了翻眼睛,嗔道。
说着就自然而然地挽起了姚远的胳膊往里走,江琳看了一阵阵的心痛,再一看魅力无限气质高雅的何雪莉,既自卑又难过。她迅速整理了情绪,清理干净泪痕,带着笑容跟着走了进去。
林小虎犹豫了一阵子,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进去了。
瞎子都看得出来,两个女人之间是存在敌意的,何雪莉给了江琳很大压力,江琳何尝没有让何雪莉感到了危机。
江琳有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要不是曾经做过陪酒女郎,她是不会有如此卑微的心态的。
只是,她还不了解姚远,认为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够让姚远看到她的对姚远的深深的爱恋。
这下可就热闹了。
何雪莉是见识过大场面的,夜总会、酒吧这些场所,在香港已经形成了一种文化,在内地则刚刚开始,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个猎奇的场所。
她自然而然地掌握住了主动权,招呼着大家喝酒玩小游戏,重点是照顾姚远,场面和尺度都控制得很好。
没过多久,陈家豪过来了,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方晓慧。
陈家豪解释说在门口碰到了方晓慧,她非要跟着过来。姚远没说什么,和大家一起喝酒。
玩到深夜十一点多,姚远看时间差不多了,招呼林威等人离开。王丽腻在林威身上,恨不得把自己挂在林威的脖子上了。
姚远说,“肥威,你赶紧的带她开房去。”
“瞎说什么,我才不干这种事!”林威连忙挣开王丽的手,轻轻推了推王丽。
姚远说,“王丽姐姐,听见没,肥威不吃你这一套。”
王丽扭着腰肢朝林威抛媚眼,道,“可是我吃林总这一套呀,林总,什么时候想我了就呼我,你有我呼机号的。”
说完就扭着腰肢走了。
林威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从何雪莉来了之后,他就尴尬得很,完全放不开了。
何雪莉见怪不怪,这种逢场作戏的事情见多了,以后只会更多。
她要过来喝酒难道是为了喝酒吗,并不是,而是不愿意那些风尘女和姚远搂搂抱抱。
她得不到的男人,被夜场的陌生女人搂抱,她会认为受到了侮辱。
在她心里面,姚远是神圣的男人,是不容其他人亵渎的,尤其是一些不正经的女人!
无疑,她已经给江琳贴上了“不正经”的标签,因为江琳也当过陪酒女郎,虽然不是风尘女。
她自觉比不上林书婷,但是总不能连江琳都比不过吧。
但是有一点她想错了,自从去了几次夜总会之后,姚远对这个时代的夜场已经感到失望失去了兴趣,若不是为了林威,姚远是绝对不会再去夜总会的。
林威:你放屁!
上车前,姚远把方晓慧叫到一边。
方晓慧有点紧张有点激动,暗暗想到机会来了。
谁知,姚远开门见山地说,“林西北的母亲生了重病,要动一个很大的手术,他父母都是农民没有医保,要很多钱。”
方晓慧皱着眉头,说,“他倒是跟我说过这事,可是我也帮不上忙呀,手里仅有的几百块钱都给他了。”
“不对吧?”
姚远眯着眼睛,淡淡笑道,“林西北得了一笔横财,这笔钱应该在你手里吧?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给你,方晓慧,你不担心你这么做会伤害到他吗?”
“什么横财,我不知道。”方晓慧眼神闪烁着,暗暗吃惊,姚远是怎样知道的?
姚远微微摇头,道,“你知道那笔钱是怎样来的吗?那笔钱对他来说就是命,如果他知道母亲很有可能因为没钱治病去世,而你,他最爱的女人却不愿意把那笔本来就是他的钱拿出来,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方晓慧激动起来,“姚远你什么意思!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钱!我的钱都是我辛辛苦苦喝了一顿又一顿赚回来的!他母亲生病关我什么事!我和他又没有什么关系!”
对她的反应,姚远早有预料。
姚远缓缓点了点头,道,“林西北真该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听听你现在说的话。林西北这个人很容易走极端,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扭头就走。
方晓慧冲着姚远的背影喊,“别以为手里有几个臭钱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我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
在车边等着的众人惊愕地看过来,陈家豪大步走过来,担忧地问,“她怎么了,怎么跟泼妇一样?”
“没什么。”姚远说,“她之前假装怀孕骗你的钱,这事章晓琪知道吗?”
“啊?我,我……”陈家豪顿时傻了,紧张起来。
姚远摆了摆手,说,“我不愿意管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但是有一点,别弄得大家反目成仇。我问你,这件事除了方晓慧和你,还有谁知道?”
“只,只,只有你了。”陈家豪苦着脸说,“我那天晚上喝大了,醒来就发现和方晓慧抱在一起,到底干没干我都不知道。”
姚远严肃地说,“这件事就到这里,别说漏嘴了,林西北的性格你也知道,他要是知道这事,得跟你玩命。”
“我知道,我肯定不会往外说,我傻呀,打死我都不说的。”陈家豪连忙低声说。
姚远摆摆手准备上车,忽然看到江琳。
想了想,姚远问,“你住哪?”
“他们有宿舍。”江琳拿手指了指大辉煌夜总会。
姚远说,“去收拾行李。”
“好!”
江琳兴高采烈地跑开去了。
何雪莉看着跑起来青春洋溢的江琳,忽然意识到一点,哪怕江琳曾经当过陪酒女郎,她也是一名十七八岁的青春少女,而自己呢,已经快三十岁了!
年龄是个要命的东西。
缓了缓神,何雪莉问姚远,“老板,这小姑娘安排在哪住?”
“海滨酒店7号楼不是有空房间吗,让她住那吧,工作也方便。”姚远随口说。
何雪莉暗暗怪自己多嘴,要是不问,不就可以安排江琳住其他地方了,偏偏非要问,这下好了,和老板朝夕相处,早晚要出事。
其实姚远压根没多想,在总部大院建成之前,海滨酒店的7号别墅就是他的核心指挥部了,南方实业的办公楼,既然江琳入职南方实业总办,安排住在7号别墅里最方便。
而且,他极少在7号别墅那边住,不是回学校住就是在远大电器的办公室里将就一晚,要么就是在家住。
想到老姐已经调到了市图书馆,以后肯定是要在市区成家的,父母早晚要搬到市区来,姚远就琢磨着在市区买个房子。
他名下有房子,比如最早买的那个院子,但是他决定把那个院子作为一个私人空间来使用,家还是要安在人气足足的雨夏区或者红坎区的。
和雨夏区相比,有大量历史老建筑的红坎区更接地气,也更符合父母这一代人的生活气息,他们会更加喜欢。
打定主意后,决定明天和家里好好说说。
和众人散了之后,姚远回学校。林小虎开车送他,花正豪开一台车跟着,把姚远开的帕杰罗停在老位置后,林小虎坐花正豪的车返回。
姚远回到空空荡荡的宿舍,心里不免一阵惆怅。
自从老大和二哥把生意做起来之后,回宿舍住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生生从住宿生变成了走读生。反倒是他,几家公司慢慢走上正轨之后,基本上都会回宿舍住,照常上课。
“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姚远自言自语一句,洗了个澡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第二天,姚远起了个大早,迎接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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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年的元旦。
清晨五点三十分,这会儿许多人都还在呼呼大睡,姚远把车开到了教职工宿舍这边,林书婷拎着包准时下楼来,像小媳妇一样羞涩。
“说好了,你只送我到楼下,不许上楼。”林书婷娇羞地说。
姚远嘿嘿笑道,“行,我答应你,我不着急,反正已经见过岳父岳母了。”
“什么岳父岳母,别胡说。”林书婷紧张地四处张望,用手去推姚远,“快开车快开车,一会儿该被人看见了。”
“好,开车。”
.车后尾箱放了一堆礼品,这个时代能买到的送礼佳品基本全有了,何雪莉一手安排的,用了很多心思。
姚远很听话,把东西拿下来,就由着林书婷自己拎着上楼了,他则干脆利落地开车走人。
他有一千多种办法搞掂岳父岳母,但是,他要让林书婷不受任何的压力的情况下嫁给他。
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年龄差距都是问题,在这个时代甚至是大问题,是急不得的。
从百货公司家属大院出来后,姚远直奔市图书馆,去接老姐。
市图书馆很霸气,可以说是红坎区最漂亮最霸气的一座综合式建筑物了,这可是九十年代,可见,当地人是非常重视教育的、非常重视知识分子的。
里面有一块地方是干部职工住宅区,单身的住宿舍,结了婚的有房子分,虽然工资没几个钱,但是不愁衣食和住房。
进大门的时候根本不用停车,保安不但开了门闸,还立正敬礼呢。
这会儿时间差不多七点了,位于图书馆后面的住宅区逐渐热闹起来,除了晨练的,就是推着自行车挎着菜篮子去菜市场买菜的,零散的铃铛声和相互打招呼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都是文化程度较高的干部职工,给人恬静安宁之感。
姚远放慢了车速,打量着好奇打量着他的干部职工家属们,频频的微笑点头打招呼,倒是把一众干部职工家属搞得有些受宠若惊。
在住宅区门口停下,姚远下车,主动走过去和站在门边说话的几个家属打招呼,“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姚丽的弟弟,过来接她一起回家的,车停在这里不会影响到你们的出入吧?”
“不会不会,不会不会。”有个半老徐娘连忙摇手。
开玩笑,开得起小车的,不是领导就是大老板,虽然眼前这个小车方方正正的像个盒子,那也是小车啊!
有见识的低声说了一句,“市长坐的就是这种小车,听说比皇冠车都贵呢!”
姚远谦虚地摆手道,“没有没有,也就是四十多万的车而已,人家那种上百万的大奔驰才是好车。”
林威:阿远你狗日的在凡尔赛!
不是凡尔赛,是故意为之。
目的是让老姐在新单位工作更加舒心。即便知道杨胜肯定交代过,但姚远依然希望能够通过展现自己的实力来达到目的。
现实社会由不得你。
于是,一向行事低调的姚远,用一种符合常理的高调作风来接老姐了。
“四十多万啊!”几个大姐阿姨大妈惊得嘴巴能塞进去鸭蛋。
姚远谦虚地笑着,“嗯,就是个代步车,能开就行。几位阿姨,你们忙吧,不打扰你们了。”
说着就回到车边耐心等。
要不了半天,整个市图书馆都会知道新来的馆员姚丽的弟弟是大老板,因为开的是四十多万的小车!
阿姨大妈们的消息扩散能力从来不会让人失望过。
不多时,姚丽背着个包出来了,让姚远意外的是,老姐身边还跟着个年青男子,西裤白衬衣打扮,一路往外走一路说。
姚远顿时眯起了眼睛笑了起来,老姐这是有情况了。
姚丽知道姚远是开车来的,但是并不知道开的是什么车,上次姚远过来是坐的肥威的黑色皇冠,她自然以为是那台车。
她哪里知道她弟弟公司名下有好几十台小车!
“陆青,我真的没空。我们家虽然是双职工家庭,但是老家爷爷奶奶还种着好多甘蔗,元旦三天假要回去帮忙。”姚丽再一次拒绝了陆青的邀约。
陆青说,“平时工作这么辛苦了,放假了就该好好休息嘛。再说了,你爷爷奶奶几十亩甘蔗呢,靠自己肯定是不行的,肯定会雇人砍。你看着这样行不行,你回老家两天,三号我开摩托车去接你,咱们去逛逛海滨公园看看电影吃顿饭,你也正好回宿舍好好休息一下第二天好上班。”
“真的不行,本来就没几个钱,雇人的话更没什么钱了,每年都是我们家人自己砍的。”姚丽很坚决地摇头,“以后再说吧,新历年,你也应该在家好好待着陪陪父母。”
陆青的目光被门口一侧的小车吸引了,他是识货的,知道市长坐的就是这种车,要四五十万,还得找关系才能买到,不由的低声说,“市领导来慰问了?”
姚丽一怔,左看右看,没什么动静,“没通知啊。”
忽然,姚远从车的另一边走出来,招手打招呼,“老姐,我在这!”
姚丽一喜,“你怎么提前了,咦,东西呢,你不是说你买东西的吗,早知道我去买好了。”
姐弟俩说好了,姚远负责买礼品,姚丽知道弟弟有钱了,也就不坚持了,现在看到姚远两手空空,姚丽就皱眉了。
陆青一看冒出个年轻帅哥,顿时警惕起来,保持着微笑问,“丽丽,这位是?”
“我是姚丽的弟弟,亲弟弟,你哪位啊,还叫我姐丽丽,跟你很熟吗?”姚远大步走过来,眯着眼睛打量陆青,一副飞扬跋扈的样子。
陆青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连忙堆上亲切的笑容伸出手,像领导和下属握手的样子,“原来是丽丽的弟弟,你好,我叫陆青,市图书馆办公室干事,你怎么称呼?”
姚远本来对这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还有些好感的,一看他这般作态,心里不舒服了,拿出了大老板的气势,微微点头,“陆干事是吧,我是姚远,远大电器的老板,宝马机械也是我的。”
“姚远兄弟真会开玩笑。”陆青一愣,随即自觉尴尬地笑了,看了眼姚丽,那意思仿佛在说,你弟弟挺逗的。
姚丽无奈地摇头,“走吧走吧,先去百花市场买东西,然后抓紧时间回家接老爸老妈回老家,回到老家还要杀鸡宰鸭拜神祭祖,一堆事都得在中午十二点之前做完。”
“老姐,你怎么跟老妈一样啰嗦,东西都买好了,在后尾箱,那赶紧上车吧。”姚远用遥控钥匙打开车门,拉开后排右车门,道,“行李放后排,你坐前面还是后面?”
姚丽顿时愣住了,“咦,不是这个车啊?”
姚远嘿嘿笑道,“我又不是只有一个车,我公司好几十台呢,不过以后就用这个车了,这车底盘高,哪都能去。”
“哦,我坐前面。”姚丽有点小兴奋,把行李扔后排上,她人高腿长,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一跨就上了副驾驶。
姚远把车门关好,绕过对面去上车,打着火挂档就走。
姚丽扭头通过没有升起玻璃的车窗冲陆青摆摆手,“陆干事,再见。”
帕杰罗一溜烟走了。
陆青在原地机械的挥手,一阵寒风过来,他在风中凌乱,脑子还是短路状态……
“远大电器是我的,宝马机械也是我的,我公司好几十台小车呢……”
这一句话就像是千万支利箭,狠狠的扎在了陆青的胸口上。
他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自信,此时此刻灰飞烟灭;他那辆几乎花光了家里积蓄买的摩托车,此时此刻分文不值;他那勃勃的雄心壮志,面对年轻得过分的姚远,此时此刻卑微到了泥土里……
她爹妈不是国营糖厂职工而已吗,她弟弟不只是大学生而已吗,剧本不是这样写的啊……
远大电器啊,宝马机械啊……
整个南港地区,谁人不知道“买家电到远大”,谁人不知道开发区正在进行着一个总投资5000万元华夏币的宝马汽车制造厂,可以说,这是南港地区今年以来经济建设的两件大事。
老百姓可能不了解宝马机械,但是陆青不是老百姓,他比较关注这方面的消息,又有许多时间研究,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当前,许多人都想投身这个领域,陆青也不例外,因此,他比许多公务人员都更了解宝马机械的情况。
那可是被三菱汽车投资了1000万美元的中外合资企业啊!
陆青感受到了一千万点的暴击,震得他七魂去了六魄,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有这样一个弟弟,姚丽的眼界得有多高啊,怎么会看得起自己一个小干事呢,难怪姚丽对自己总是冷淡之余不失礼貌。
陆青终于回过神来,失魂落魄的回到宿舍,重重地往床上一躺就再也不想动了,深深的无力感侵袭全身,他忽然对未来失去了希望,人家那么年轻就已经做出了这么大巨大的成就,自己却依然还是个小干事……
突然,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如果成了姚远的姐夫,那以后的仕途不就一帆风顺步步高升了吗?
只要用真心感动了姚丽,眼前的坏事可不就成好事了吗?
要改变追求的策略,以前那一套不能再用了,陆青猛地坐起来,开始疯狂地思考着办法,在脑中形成了一套“追求姚丽指导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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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原则是,把自己放在要多低就有多低的位置,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高高在上地说话了,要让姚丽感觉到自己对她的重视!
仅仅因为姚远的一句话,陆青决定当舔狗了……
.回家路上,姚丽问姚远,“阿远,远大电器真的是你开的?”
“那还能有假,你就这么不相信你老弟我啊。”姚远说。
姚丽感慨着说,“不是不相信,是不敢相信。几个月前咱们还在为妈的医药费和你的生活费发愁呢,一转眼你就做了这么大生意,谁敢相信。”
“姐,有句话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这句话是这样说的,哪怕是一头猪,站在时代的风口上一样能起飞,你老弟我怎么说也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总不会连一头猪都不如吧?”姚远说道。
姚丽顿时笑了,“那怎么可能,可是总得有个过程吧,我听人家说远大电器起码值好几百万,好几百万啊,跟做梦似的。”
“姐,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几百万的家电商场敢称全国第一大吗?广告你看了吧,光是每年的广告费就要三百万。远大电器上个月的销售额达到了七百多万,这个月和下个月因为有元旦和春节,预计会突破一千万。月毛利润大概是一百万。”
姚远说了一组相对保守的数据,尽管如此,依然让姚丽目瞪口呆。
“你做生意要有本钱的啊,你哪来的本钱,而且肯定要很多本钱。”姚丽惊讶地说。
姚远笑道,“一分本钱都不用,全靠你弟弟我领先于这个时代的销售理念打动供货商,只要有货,发展资金就不是问题。”
“姐,运气来了谁都挡不住,机会来了要把握住,我恰好具备这方面的能力,把握住了,一飞冲天没什么稀奇的。”
姚丽缓缓点头,长长舒出一口气,道,“也是,二队有个人前两年到处借钱买了个旧卡车跑运输,听说只干了一年,不但还清了钱,还起了一栋三层的楼,上次老爸还说起过。”
想了想,她说,“咱们家祖宗保佑,今天回去你得好好拜一拜。”
姚远哭笑不得,“姐,你也是受过中专教育的知识分子,怎么还搞封建迷信这一套呢。”
“别瞎说,那是祖宗,不是神佛。”
“对了,姐,我生意这些事别跟老爸老妈说,传出去麻烦少不了。”
姚丽心领神会,“放心,我心里有数,我谁都不说。”
姐弟俩东一句西一句的聊着天,半个小时后就回到了西海糖厂。
姚振华和张桂芳早早的就在楼下等着了,要带回乡下的东西全都搬了下来,不时的踮脚张望。
今天他们二位都穿得很隆重,因为光宗耀祖了。
女儿从县里调到了市里,儿子不但考了状元,现在还做了大生意,厂里建的商品房一买就是两套,尤其是后者,对姚振华、张桂芳夫妇来说,这就是大事,是要郑重向祖宗“汇报”的大事。
姚远姐弟二人一到,姚振华就直接把东西往车后备箱搬,一边和左邻右舍说着话,一边催促姚远动作快点。
“振华啊,姚远出息了,姚丽也调到了市里,你们两口子可以享福了。”
“是啊,我说振华,你和桂芳干脆办停薪留职搬去市区算了,帮姚远看着生意,过两年带孙子,多好。”
姚振华每到这个时候,都会谦虚的笑着说,“他还在读书,还早还早,我还得干个十年八年才退休,多干点是点。”
张桂芳夫唱妻和,“是啊,等退休了再带孙子,那个时候姚远也毕业参加工作了。”
“还参加什么工作啊,你家姚远做生意这么厉害,又是买房又是买小车的,做生意多好。”邻居就会说上这么一句。
姚振华就摇头说,“那可不行,做生意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他们两口子知道儿子在课余时间做生意,但是不知道做这么大,姚远之前的说辞是卖电子手表,而且林威和他家里也是这么说的,王建国那边早就得到了交代,王建国把姚远当财神爷,更不会乱说出去。
因此,厂里的职工家属们还不知道远大电器是姚振华的儿子姚远开的。
姚远拿烟散了一圈,驱车带着父母和老姐直奔乡下——姚家村。
1992年的元旦,姚远第一次回到阔别已久的姚家村。
这个人口足有五千多人的大村子,既是自然村也是行政村,管区就叫姚家管区,底下管着十几条大大小小的村子,姚家村是其中历史最久、人口最多的村子,但也是相对落后的村子。
从坑坑洼洼的县道转入机耕道,开了两公里就到了姚家村。
之所以选择帕杰罗越野车,而不是不管开着还是坐着都要更舒服的轿车,正是因为南港地区四处可见的糟糕的路况。
市区里的基础设施正在大建设,目前来说也还不错,但是出了市区、城区后,很少能看见水泥路这一类铺装路面,绝大部分都是用黄土夯实的土路,除了国道。
用越野车跑这样的道路再适合不过,而且不容易晕车。
事实证明选择是非常正确的,老爸老妈和老姐都没什么反应,姚远记得上辈子三人刚开始坐汽车的时候晕车很厉害。
姚振华还有一个弟弟,在市渔业公司当保卫,关键在于,姚振华还有三个姐姐和五个妹妹……
爷爷那一代人秉承的是能生则生多生多养,那个年代的人刚刚经历了战争,处于缺乏青壮年的阶段,国家要发展离不开人口构造的优化,青壮年又是国家建设的主力部队。
教员一声令下,全国人民多生多养。
于是,姚老爷子一口气生了十个儿女。
到了姚振华这一代,国家号召少生优生全国一盘棋计划着生——只生一个好,男女都一样,类似的标语随处可见。
这大概是这个时代的特色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姚远的出生入学是艰难的。
姚振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姚远放到农村亲戚的户口下,而是生生交足了罚款把姚远的户口办好,为的就是姚远能够在糖厂子弟小学上学,能够在县城上中学。
过去的十年里,姚振华两口子的工资,有一大半用在了交罚款上,每年都要交三千块钱,姚远记得有一年交了五千。上一辈子活了四十多年,他也没搞清楚这个罚款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以说,为了姚远,姚振华两口子就差拿命来换了。
如今,儿子出息了,成了县里的高考状元之后,计生部门就没来找过,八月份的时候,全家人回村里扎扎实实的办了酒席,扬眉吐气了一回。
现在,儿子又做了生意赚了大钱开上了小车,姚振华两口子只觉过去这些年的含辛茹苦得到了回报,那心情是相当激动的。
姚家老爷子有点厉害,战争年代是游击队长,后来当了四十多年生产大队书记,退下来十来年了还经常被喊去开会,在镇里都是比较有威望的,但人还是离不开田地的农民,老两口一直伺候着二十多亩的地,主要种植甘蔗,和其他人家并无二致。
房屋有三处,都是“门”字型的农家院子,从小到大,现在主要住在姚振华结婚时落成的新院子里。
说是新院子,也有二十个年头了,但比较宽敞。
姚红军老两口很是激动,一大早就忙活个不停,但是杀鸡宰鸭这事是要等姚振华回来干的。
杀鸡宰鸭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一般需要家庭里主事的人来操刀,乡下的风俗如此。
姚振华结婚之后,这活就归他了。
掌勺的事情则是张桂芳的活,嫁过来的那天起,也归她了。
一到家,姚振华夫妇就撸起袖子忙活起来,姚丽打下手,姚王氏(奶奶)帮忙。
奶奶的名字从来没有人提起过,姚丽不知道,姚远也不知道。
姚远记得,是奶奶去世后要做墓碑,老爸才告诉他,原来奶奶叫王秀林。
他搬出碗筷就在压式水井边上洗了起来。
奶奶急急忙忙的跑过来把姚远拉开,说,“你去屋里坐着,快去快去。”
坚决不让大孙子干活的,大孙子是大知识分子,一双手是搞科学文化的,不是干粗活的。而且,他们这一代人的重男轻女观念非常重,再加上姚远是他们这一代人里唯一的男丁,在这个大家庭里享受的是至高无上的待遇。
姚远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当时幺姑在上高中,她有一支特别好看的钢笔,姚远想要,幺姑哪里舍得给,姚远就哭,姚老爷子知道了之后,把幺姑狠狠训斥了一顿,然后那支钢笔就归姚远了。
然而,姚远却用钢笔在墙壁上写字,幺姑心都碎了。
那是她攒了一个学期的零钱特意到县城百货公司买的,十块钱一支的英雄牌钢笔。
这件事情姚远印象特别深,等到他懂事了,幺姑远嫁外地,许多年也见不上一面。
再加上那个时候姚远家深陷困境,老爸的姐姐妹妹们,除了老九,其他人都袖手旁观,让姚远对这帮亲
.
戚失望透顶,姚老爷子去世之后,姚振华这一家除了和老九家联系,和其他姐姐妹妹的往来也就基本断了。
家里的这本经,尤其难念。
如果非要追究问题根源,和姚老爷子的重男轻女思想有关,和奶奶姚王氏故意挑拨儿媳和女儿、儿子和女儿之间的关系有关,尤其是后者。
直到姚王氏去世了,姚远的母亲张桂芳对婆婆的为人处世依然耿耿于怀,尤其是年纪上来之后,每每提起以前的事情,张桂芳都是怨气十足。
这里面的事情,比姚远知道的还要严重。
但也让姚远知道了奶奶是个什么人,比如奶奶刚刚悄悄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对姚振华这一家子人的态度明显变热情了很多。
车开不进来,只能停在屋后的路边。
.大孙子是大学生,还是县里的状元郎,没有文化的姚王氏对此没有太深的概念,但是大孙子开上小车了,她对这个是有清晰概念的。
大孙子赚大钱了!
这种四个轮子的轿子,全村只有二大队的姚水生才有,听说花了好几万块钱!
好几万块钱啊!
那得种多少年的地才能挣到手?
围观的村民里有不少去过县城的年轻人,都说大孙子这种小车少说也要十几二十万,县长才坐得起的。
这一下,姚王氏的概念就更清晰了。
于是对姚振华这一家子人的态度转变。
姚远费解的是,奶奶和许多人相反,她是偏爱女儿们的,尤其偏爱三个大姑,对排行老四的儿子姚振华却是较差的,而对姚远这个大孙子,不算差,但算不上好,因为奶奶更加疼爱三个大姑的儿子女儿。
不管如何,上辈子有再大的怨气,此时的姚远也不会放在心上了。
他知道奶奶要做什么,心里是有准备的。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祭品准备好,用一副担子挑了起来,姚远要挑,姚振华死活不肯,姚远没办法,只能拎着装有鞭炮的袋子跟在后面。
姚丽是不能去的,不是小姑娘了,早晚要出嫁的女人不能进祠堂,那是人家的人。老妈是要去的,因为是嫁进来的。爷爷肯定是要去的,奶奶也是要去的。
整个过程,爷爷叫干什么姚远就干什么,祭祖没问题,拜神仙就有点不符合爷爷老党员的身份了。
爷爷说,“这不叫封建迷信,这是风俗。”
一句话让名牌大学生的姚远哑口无言,细细一想,可不是么。
想到村学校是爷爷一手建起来的,早就发展成了幼儿园到初中的九年义务教育综合学校,姚远知道,读过私塾的爷爷在大是大非这些原则性问题上,是有清晰的认识的。
回来的路上,姚远和爷爷走在后面。
爷爷拎着水烟筒,稳稳当当的走在田埂上,说,“我们姚家是个大家族,姚家村最早的祖先有四个老婆,第二个老婆一辈子没儿子,我们属于四房这一脉的,二队基本上是大房的,以前还有个三队,是二房那一脉,后来三队迁到了公路边,就是小姚村,小姚村有小部分是属于我们四房这一脉。”
“我们四房出人才少,这么多年来考上大学的就几个人,你爸那一代只有一个,你这一代有三个。”
“大房的人才多,有一个当了市供电局的局长,他和我同辈,我比他岁数大,他叫我大哥。以前他读了初中读不下去了,那个时候我当大队书记,我就找了个名额让他去当兵。”
“在部队干得很好,一开始给首长开车,后来提干当了干部,七几年的时候转业回来去了供电局,一直干到现在的供电局局长。”
姚远来兴趣了,问,“爷爷,那我应该叫他二爷爷吧?他是正局长还是副局长?”
“应该退休了,我今年都七十八岁了,他应该是六十多岁了。”姚老爷子说。
姚远一愣,哑然失笑,“对,肯定退休了。”
“能不能再出个大干部,以后就看你的了。”姚老爷子挥了挥手说。
孙子出生后,姚老爷子的希望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孙子出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工厂职工另一个是工厂临时工,他在儿子身上看不到希望了,便把希望寄托在了大孙子身上。
大孙子考了县高考状元之后,老爷子激动得一宿不睡,看到了姚家出大干部的可能了。
在他看来,成了状元郎,以后当个县长都是富余的!
的确如此,如果姚远选择从政,哪怕是以上辈子的能力,干到退休混个副厅级是没问题的。
上辈子他在央企研究院混到了正处级,虽然不是政府部门,但也让老爷子甚是欣慰。
可以说,上辈子的姚远,是在爷爷和父亲的期望之下选择了进入央企工作,一直到父母、爷爷接连去世,姚远才辞职下海。
这一辈子,这些问题不存在了。
父亲不会再和黑砖窑有交集,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在倒塌事故中负重伤从而早早去世,母亲的病得到了很好的医治,一样不会出现上辈子那样的悲剧。
至于爷爷,姚远丝毫不担心,若不是父亲和母亲接连去世,老爷子白头人送黑发人,姚远认为他起码能活到100岁!
上一辈子爷爷去世的时候是95岁高龄,没病没灾的,也就临终前一个月才进的医院。
老爷子现在身材很匀称,走路健步如飞,挑一百多斤担子气不喘脸不红,到底是年轻时打过仗的,身体素质杠杠的。
父母现在的年龄阶段是比较重要的,保证营养充足、心情开朗很重要,姚远琢磨着给他们换个工作,归根结底,开心最重要。
回到家,姚远马上去找二爷爷。
爷爷的弟弟,一辈子无儿无女,五保户,据说是因为当时穷讨不着老婆,后来情况改善了一些,二爷爷却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谁去说也不同意,就这么过了一辈子。
二爷爷对几个孙子辈都非常好,对作为长孙的姚远则是偏爱了,姚远忘不了,这一辈子更是要好好的报答。
一家人在中午十二点后开餐吃饭,爷爷照例边吃边说村里的事,然后站在党员的角度进行评价或批评。奶奶照样不愿意上桌,照样在厨房里坐小板凳上吃,不管姚远和姚丽怎样劝说。
爷爷抽烟喝酒,顿顿都离不开酒,雷打不动一碗三两,偶尔高兴的时候会喝到半斤,今天就是这个偶尔。再多是不喝的,谁来谁劝都不喝。
当然,放眼整个姚家管区,没人敢劝他的酒。
姚远不喝酒吃完就下桌,老爹、二爷爷、爷爷继续喝着。
奶奶姚王氏把他叫到偏房。
偏房是奶奶住的地方,最边上最小的房间,不是不让她住大房间,而是她坚决不肯。一些封建的思维在她这里已经是根深蒂固了。
奶奶拿出十块钱塞到姚远手里,“新历年了,给你两角钱买糖果吃。”
农村里谈到钱的时候经常会说“两角钱”,不管是十块还是一百块,有自谦的意思。
姚远连忙塞回去,又拿出一百块钱塞奶奶手里,说,“奶,我不要你的钱,我现在会赚钱了,应该我给你钱花的,你拿着。”
“这是奶给你的,拿着拿着。”奶奶很坚持。
姚远无奈笑道,“好,你给我的我拿着,我给你的你拿着。”
奶奶没拒绝,把钱装起来,叹着气唠叨,“你现在开小车出息了,高陵那个的艰难啊,大儿子初中毕业没书读了,百姓又做不了,天天在外面混日子,你高陵大姑都不知道怎么办啊。”
高陵是个地名,“高陵那个”指的是嫁到了高陵村的三大姑,三大姑的大儿子今年应该是二十六岁了。
“百姓做不了”指的是农活干不了。
姚远笑着说,“高敏哥会有出息的,奶,你别担心。”
奶奶说,“二十七岁了,人家孩子都好几岁了,他连个对象都没有。你高陵姑发愁啊,这怎么办才好呢。”
“昨天你高陵姑来了,说敏仔想买一辆车跑运输,就是二队姚水生那种车,要好几万块钱,我种那两亩地都不够自己吃的,平时是你高陵姑隔三差五送一百斤米给几十块钱,这才有口吃的。我是帮不上你高陵姑了,看看你有没有钱,借点给你高敏哥用用。”
姚远知道奶奶是存了这个心思的,从他到家到现在,奶奶一步步的计划着,就等着现在跟他提这个事。
奶奶是不敢跟爷爷说的,但是她会跟儿子和儿媳妇说,前提是她会先问问姚远,给自己找个盟友。
虽然没读过书,但是奶奶也是跟着爷爷从各种运动过来的,老运动员了,这点心机根本不算什么。
“奶,我开的车是公司的,我可没那么多钱买小车。”姚远笑着说,“不过我有一些奖学金,如果高敏哥真的急需的话,让我找我吧,我平时少吃点能省下一些钱来。”
这么说完全是为了让奶奶开心,尽管她有这样的不是那样的不对,但是她毕竟是奶奶,而且,春节不久,奶奶会在高陵姑家摔一跤,就此去世。
姚远要想办法避免悲剧的发生。
问题在于,高陵姑一家子都是特么的“人才”,上一辈子,姚振华重伤住院后,高陵姑来看了一次留下了二百块钱,姑丈和高敏表哥从来没有出现过。若只是这样也就算了,问题在于,那个时候高陵姑家的经济条件非常好,亲弟弟缺医药费,张桂芳找上门去借,各种倒苦水,一分钱都不借。
不止三大姑,父亲这么多兄弟姐妹里,只有七姑、九姑和幺姑伸出了援手,最让姚远一家深受感动的是,家里最穷的七姑、九姑,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
.
交了医药费!
而且,七姑患有弱智,智商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她和八姑是双胞胎,八姑却非常健康。
所以说,人的心啊,才是最复杂的东西。
此时此刻,姚远非常清楚,高陵那个大姑不是没钱,相反,在这么多姑姑里是经济条件比较好的,那一座两百多个平方的两层楼房和那台崭新的本田125CC摩托车就是明证!
要买一台两三万块的二手卡车是绝对有实力的!
他们这一家子只是不愿意花自己的钱去购置卡车罢了!
能占则占,是三大姑一家人的真实写照。
.得了姚远的同意,姚王氏一颗心放下了一大半。
房子的正中间那间是客厅,逢年过节吃饭会在这里而不是在饭厅。
喝酒的还在喝酒,吃饱了的围坐在一起陪着一起说话,家长里短,村里的事。姚远打小就喜欢听,当成故事来听,特别的过瘾。
谁家和谁家因为田地纠纷的时候吵架了打架了,谁家和谁家历史上有矛盾啦,诸如此类的。
姚王氏见状,背着手走过来。
她驼背很严重,几乎成九十度了。
站在门槛那里,她笑眯眯的说,“振华啊,高陵那个的大儿子日子过不下去了,花钱学了驶车准备学二队的水生跑运输,我跟其他几个也说了,谁都帮一帮,帮她凑钱买个旧的车。二十七岁的人了,对象都没一个,你三姐太苦了。”
这一句话一出来,气氛顿时就沉了下来。
张桂芳语气冷冷地说,“我们家哪里有钱,姚远读书要钱,姚丽刚刚参加工作,前段时间我住院花了很多钱,当时不也没有向她们伸手吗?三姐去年建楼房买摩托车,她怎么会没钱呢。妈,这个事我们家帮不上。”
干脆利落的一口回绝。
这件事在上辈子是没有的,姚远已经改变了身边人的人生轨迹,但是上辈子有类似的事情,姚远当时并不了解奶奶以前是怎样对待母亲的,所以每一次在听到母亲如此无情地拒绝奶奶的请求时,多多少少会认为母亲过于冷漠。
直到后来他了解到来龙去脉,才明白为什么把善良刻在骨子里的母亲,为什么会这样对奶奶。
平心而论,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绝对会把婆婆视为仇人!
这时,奶奶笑容不改地说,“姚远出息了,小车都开上了,没个多也有个少,刚才姚远说可以把奖学金借给敏仔,能帮多少算多少。”
一听这话,张桂芳都要气晕了,顿时爆发起来,“你让小远把奖学金借给高敏买车?妈!外孙是孙,嫡孙不是孙了吗?以前家里的东西你偷偷拿给高陵那个也好,明着给他们也罢,我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我怀小远的时候,我母亲走十几公里的路背了七只母鸡过来,是让我坐月子的时候补身子的。您是怎么做的?您跑去把高陵那个的大儿子带回来,隔天杀一个隔天杀一个全部吃光了!我也没说什么!”
“但是!您要动我儿子读书的钱!我坚决不答应!”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姚王氏也没想到张桂芳会突然爆发起来,总觉得这个女人逆来顺受,只敢闷在心里,不敢和她起正面冲突的。
此时,姚振华淡淡地说,“过去的事了提它干什么,别说了。”
“你当时不在家你当然不知道我母子三人是怎样过的!不说可以,我还懒得说,你们有钱就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我儿子读书的钱谁也不能动!”张桂芳说得斩钉截铁。
姚丽已经抹起了眼泪来,以前的事情老妈跟她说得比较多,她知道老妈那段时间是怎样过来的。
张桂芳怀了姚远不久,姚振华就到西海糖厂上班了,一个月只有倒休的时候回来一次,做婆婆的姚王氏不但不照顾,反而处处刁难克扣她们的伙食,而且张桂芳大肚子的时候,农活一点没少。
身子骨就这么熬坏了,年轻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年纪上来之后就全反应出来的。
姚远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固然恨奶奶,但是一想到三月份奶奶就会因为摔了一跤去世,就怎么也恨不起来了。
姚王氏急眼了,开始喋喋不休地翻起了以前的事情来说,张桂芳一个字都不说了,由着姚王氏说了一堆又一堆。
儿子女儿是张桂芳的命根子,只要不涉及儿子女儿,她什么都可以让什么都可以忍,否则,对不起,说破大天去都不行!
姚老爷子阴沉着脸,在姚王氏说得起劲的时候,把盛酒的碗往饭桌上重重的一顿,大声骂道:“你就向着高陵那个!等你死了,让她儿子给你送终吧!飘鲁麦吉,快死一边去!”
“你死了都没人给你送终!你看看吧!当了几十年大队书记你还不如人家姚康生!你看看人家过的什么日子看看你过的什么日子!”姚王氏当场骂回来,看到姚老爷子要去拿锄头这才骂骂咧咧的回偏房去了。
姚振华拦着姚老爷子,左右为难,只能叹气。
姚远闭了闭眼睛,不知如何是好。
这种事不是钱能解决的,根源在老妈和奶奶之间的关系,他就是有再多钱,也断不了这种家务事。
不借,奶奶不开心,借,老妈不开心,而且,现在看来这不是开心不开心的问题了,而是人心向背的原则性问题!
姚远当然要站在老妈这一边。
张桂芳严肃地说,“小远,你可不要乱花钱,把钱存起来,以后娶老婆生孩子一大堆用钱的地方,你不存点钱到时候后悔都没用。”
“妈,钱花不完的,你就放宽心吧。”姚远笑着说。
张桂芳骂道,“臭小子,上大学了学会吹牛了,你就让我省点心吧!”
指的无疑是答应奶奶借钱给高敏这件事。
“奶不会让我拿奖学金借出去的。”姚远说。
姚老爷子冷着脸道,“姚远!你别听你奶的!她老了脑子不正常了!高敏他有钱就买,没钱就老老实实做百姓!”
姚振华也严肃地说,“奖学金的钱你给你妈存着,以后毕业参加工作了也要用钱,到时候你要了再给你。”
“好好好,我听你们的。”姚远一口答应下来。
其实不管他有多少钱,父母说的话都不会有很大的变化。
这时,村干部闻讯赶来了。
姚远千方百计连父母都瞒着,就怕出现这样的情况。今天是村里,明天就是镇里和县里。县里要是知道他是远大电器、宝马机械的大老板,非得从他身上啃下一块肉来不可!
打着支持家乡建设的大旗,你能不给么?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而且基本都会违背市场规律,投出去十笔钱能有一笔是盈利的就算是走了狗屎运,姚远见得太多了。
怕什么来什么,不过姚远正好有事要和村里商量,早一天晚一天影响不大,于是就没有找借口躲出去。
.今天是元旦,林威不回家是有原因的,至少姚远不在的情况下,他认为自己应该坚守阵地。
从元旦开始七天时间里,远大电器展开促销活动。
前面一个星期里,相关的配合宣传合同已经通过电视台、报社等媒体宣传了出去,货备得足足的,各大供应商的销售经理们再一次齐聚南港,见证历史的一刻。
元旦促销活动是春节大促销的预热,也是第一次重大节日活动的尝试。
姚远告诉各大供应商们,做得好的话,一个活动下来,销售额会超过平时两个月的销售额。
各大供应商相信有这个市场存在,但是远大电器的发展已经面临瓶颈了——只有一家门店就是最大的问题。
远大电器推出的送货上门政策扩宽到了整个南港地区,但是远大电器只有市区这一家旗舰店,好些人是冲着这个政策才选择远大电器,一旦这个政策落实不好甚至无法落实,势必会影响到销量。
各大供应商不知道姚远有什么后手,何尝不是出于搞清楚情况的目的前来南港进行见证的。
除了手上有事的,所有人全部调来了门店帮忙,甚至段汉文都过来打下手了。
上午8点整开门,比平时提前了一个小时,饶是如此,外面依然聚集了大量等待已久的顾客。
顾客蜂拥而至,不到十分钟,就把一层整整1500个平方米的营业面积给塞满了。
卢公明拉了一把椅子放在收银台边上站了上去,手里举着“大声公”,望着人挤人的疯狂景象,心跳猛然加速。
从未出现过如此疯狂的场面。
这才上午的八点多钟啊!
他稳住激动的心情,认真听了一下,喧闹的门店里,大部分人手里都拿着传单或者报纸,问的都是差不多的问题:
“是不是报纸可以抵扣五十块钱?”
“你们说传单也可以的!”
“是不是买什么都可以抵扣五十块钱?”
也有混水摸鱼的:“我不买东西传单可以换五十块钱不?”
……
整个宣传的主题就是,主要手里有促销活动的广告信息,如报纸、传单,就可以作为50块现金券来使用,可以在远大电器当钱花。
这简直一个重磅炸弹!
过去一周里,南港晚报的销量猛增了十倍!
数量有限的传单更是一度被倒卖!
简简单单一个后世司空见惯的促销手段,引爆了全南港人民的消费激情。
姚远低估了50元钱在这个时代里的吸引力,吸引力和购买力是成正比的。
本就是全南港家电市场的最低价,再加上七天包退换、一年保修,现在再来一个50元抵扣,又是消费旺盛的元旦假期,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们再也不犹豫了——反正都要买,现在有便宜占为什么不买?
于是就出现了眼前这疯狂的一幕。
南港晚报的记者目瞪口呆地看着,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举起手里的相机咔咔的拍照。彩电专柜那边爆发了争吵,是因为人挤着人引起的,晚报记者急了,顾不上许多了,爬上柜台站起来抓紧拍照。
这些素材简直就是核武器级别的!
这样的争抢场景,上一次应该是供应制取消后,大量的农民、没有票据的市民涌入百货公司、供销社,在短短的一天之内之内,让这两个单位崩溃。
已经升级为销售主管的方雨和一帮同事被密密麻麻的顾客吓懵了,幸好训练有素,很快反应过来,维持秩序的维持秩序,抓紧开单的开单,疯狂地忙活起来。
在门外帮助维护秩序的派出所民警傻眼了,连忙回去个人向所里报告请求支援,这要是发生踩踏事件,吃不了兜着走。
卢公明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安全问题,他果断下令:“这样下去不行,孙店长!打开二楼的备用等候区!把一部分人引到上面去!”
“是!”
孙琴马上带着应急分队投入战斗,开始一个个的把顾客分流到二楼的等候区。二楼也摆了一些样品,但是没一楼那么正式,而且当时时间紧张没有像一楼那样装饰起来。
当仓库用了一段时间后,仓库搬到了不远处的专门仓库后,这里就空了出来。
姚远交代把这里布置一下,以防一楼不够用这种情况出现。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姚远想太多。
一楼足有1500平米,将近三亩地,怎么可能不够用!
以她们这些销售过去这段时间的经验来看,一楼完全能够应付最火爆的场面。
没想到,开门不到半个小时,一楼已经被挤爆了。
还是大老板有先见之明。
但是,这还是刚开始啊!
二楼备用等候区全部启用,一些性子急的顾客围着简单靠着墙壁摆着的家电就问起来,一下子,孙琴这支应急小分队也被潮水般的顾客吞没了,干脆直接开起单来。
有个半夜起来赶路过来的中年男子喊道,“姑娘!我是安海的!安海的你们负责不负责送啊?是不是免费的啊!”
“是啊!凭什么市区的就免费送货,我们安海也属于南港啊,怎么就不给免费送了!?”有人附和。
市区的顾客就说,“你们安海远我们市区近啊!人家做生意是要成本的,总不能亏本给你送货吧?”
“就是就是,本来就薄利了,再倒贴运输费,生意不用做了。”
眼看就要吵起来。
孙琴连忙抬手制止,大声说,“各位尊敬的顾客!我们在宣传的时候说得很清楚,只要是南港市区的,一律免费配送!你们手里的传单和报纸上都有的,不相信的可以看看!”
“只要是送到南港地区的,一律免费配送,不管户籍在哪,没有其他任何附加条件!这是我们远大电器对南港人民的回馈!”
众人一阵欢呼。
有反应快的突然问,“要是我是外市的,让你们送到南港地区边上,你们送不送?”
送到市区边上,自己再找车拉回去,距离近了可以剩下一笔运输费啊!
孙琴不由的看了那人一眼,笑着说,“这位同志,您的想法真棒。我可以明确地回答您,完全可以的!只要是南港地区范围内,一律免费配送!”
那人昂了昂下巴,为自己想到的主意感到骄傲。
大老板猜得没错,真的有外市的顾客远道赶来。
那边的会议室门外,供应商们的代表们全都在,全听到了孙琴的话。
千宝冰箱来的是总经理张靖,这是他们的千宝冰箱进驻远大电器后的第一次大型活动,他不亲自来看看不放心。
张靖皱着眉头说,“安海县在最南边,距离市区160公里,远大电器打算这么干的?”
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远大电器赚的那点利润基本会被运输费给吞掉。
美的电器的李梅说,“姚先生可能想放弃偏远地区的利润,只要不亏本,或者说亏得不多,这个生意就是有得做的。”
“对,偏远地区的顾客肯定只有很小一部分,姚先生这么做,在不亏本的情况下把远大电器的名气打出去了,打入了安海的市场,很聪明的一种做法。”荣声电器的容浩附和道。
长红的老将姜保国含笑不语,美玲电器的方德忠则没有想这么多,只要自己的利润保住了就行,远大电器怎么做,那是他们的事。
张靖和姜保国不熟,但是和格力的董小姐是老朋友了,他问,“董小姐,你怎么看?”
格力的地位是特殊的,这么多供应商里,格力是远大电器的坚定支持者,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先货后款的,在这期间的各种变动里,也从来没有改变过方针。
大家都知道,远大电器对董小姐的意见很尊重,董小姐最了解远大电器。
董小姐一笑,对姜保国说,“还是请姜经理谈一谈吧。”
姜保国笑着摆手,“别别别,我这次来就是看热闹的,没有什么想法。”
“姜经理这话不对,入冬了,我们做空调的厂子才是看热闹的,但是冬天是彩电销售的旺季。”董小姐笑着说。
天气冷了自然不需要空调了,而且这种大件不是一般家庭能消费得起,电视机不一样,天越冷越好卖,都窝在屋里,总得找点事干啊,对电视机的需求就越发明显了。
“呵呵,我们做冰箱的一样,姜经理谈一谈吧。”张靖笑着说。
季节问题是张靖最担心的,远大电器跟他们要了一万台冰箱,分批交货现金结算。问题在于,这一万台冰箱不是一口气生产出来的,而是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如果远大电器这边滞销,厂家肯定受到连累!
千宝厂已经开足马力生产了,张靖赌了
.
,那颗心自然就悬了起来。
姜保国看了看众人,犹豫了一下,无奈地说,“好吧,我就谈谈我的看法。说实话啊,我也看不懂远大电器为什么会突然扩大免费配送的范围。”
“刚才李梅经理和容浩经理认为姚先生的目的是在安海这一类偏远县市打出远大电器的名声,同时进入这些地方的市场,我个人认为这些不是主要原因。”
“依据很简单,远大电器已经在央台、地方台、报社投放了广告,我敢说,别说南港地区,就算是全国范围,只要是看过新闻联播的,就一定知道远大电器。因此,为了宣传不是主要原因,而宣传是为了进入市场,两者实际上是一回事。”
到底是老销售了,姜保国一番分析下来,众人若有所思,纷纷点头认同。
姜保国微微摇了摇头,道,“不过,我也想不出远大电器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回馈南港人民?”李梅忍不住说道。
方德忠笑着反问,“你认为可能吗?”
是啊,有可能吗,生意场上只有利益,谈感情太奢侈。
.李梅不无尴尬地笑了笑,问,“董姐,你比较了解远大电器的情况,和姚先生交流也最多,你认为远大电器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姚先生基本不管远大电器的具体事务了,不过这个决定应该是他做出来的,很像他的行事风格,我猜到了一些,但是不敢确定。看下去吧,答案自然会出来。”董小姐有一说一地道。
张靖关注的重点不在这里,和他一样的还有方德忠,都是造冰箱的,本应该是竞争对手,但是在远大电器这边,他们之间的关系和谐得像老朋友。
这就是供应商目录体系的威力——任何一家都吃不下远大电器的订单,那么既然如此,不如联手一起吃,大家一起赚钱。
所以,他们俩结伴下楼去查看一楼的情况了,董小姐等人则在二楼上继续关注后续。
结果,张靖和方德忠刚下到一楼,就被眼前的场景给震住了。
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在这个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肯定是远大电器请的托!
可是认真一看又不像。
方德忠的反应最快,一拍大腿,说,“张总,我先不陪你了,我出去打个电话!”
再愚蠢的人,看到眼前这样的销售场面都知道,远大电器必定会再创造一个销售奇迹!
美玲冰箱厂没有完全按照远大电器的要求做,他们担心滞销,因此根本没有做好全力生产的准备,甚至和往年一样进入了每日8小时的生产节奏。
显而易见,以美玲冰箱厂现在的准备,根本无法应对远大电器这样的销售力度,哪怕这里面只有百分之一是冰箱,也够他们和千宝冰箱吃的!
张靖真被惊呆了,他想起了小时候物资匮乏年代人们排队购买生活用品的场景,和眼前这一幕相比,当真是小巫见大巫。
南港地区的人民怎么这么有钱!
想从正门走出去是不可能的了,张靖一跺脚,转身从后门出去,绕过整栋百货公司大楼来到正门外,放眼一望,彻底傻眼了。
万人空巷。
这是张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成语。
活了小四十年了,他第一次看到了什么叫做万人空巷。
排队的人们,从远大电器大门这里向外延伸,溢出到了人民大道,阻碍了交通,然后向两端延伸出去好几百米……
“疯了……”
仅仅是因为50元钱的所谓的代金券吗?
张靖不相信,想到口袋里有一张传单,连忙拿出来展开仔细看。
活动细则里分明写着:满1000元抵扣50元,满3000元抵扣120元,满5000元抵扣200元,满7000元抵扣300元,满10000元抵扣500元……
“疯了。”
这一次说的是远大电器。
这么搞法,除了3000元以上的商品,远大电器根本没钱赚!
张靖终于明白为什么会出现眼前这种疯狂的排队购买盛况了。
原来之前大家的关注点都在50元代金券上,没有注意到抵扣价值是随着消费额的变化往上涨的!
问题在于,超过3000元的商品,一直以来的销售表现都是很平淡的,3000元以下的商品是绝对的销售主力,远大电器等于是把最容易赚取的利润放弃了,选择了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啃。
这就是那位颇有鬼才的年轻老板想出来的促销办法?
难道他江郎才尽昏了头了?
张靖眉头一皱,隐隐觉得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他决定深入研究这个事情。
此时,白灵陪着母亲从百货公司南边的街角转过来,看到了门可罗雀的百货公司,也看到了排到了百货公司门前人民大道路段的购买队伍,仔细一看,竟然是从远大电器门口排过来的,在另一端还有一条差不多长的队伍!
“疯了吧,这么多人!”白灵捂着嘴惊呼。
白母也傻眼了,张着嘴巴说,“都是买电视机的?”
白灵还在震惊中,下意识地说,“远大电器是家电商场,所有的家用电器都有卖。”
她猛地回过神来,道,“妈,“这些人不会是远大电器请过来装样子的吧?”
“请这么多人那得多少钱。”白母并不相信。
是啊,排队的目测有上千人,而且队伍一直在向前移动,一直有更多的人加入,警察和远大电器的保安已经拦住了两侧,除了排队,根本进不去。
白灵甩了甩头,道,“妈,看这个样子,排到今晚也不一定能买成,要不先回家吧,明天再过来看看。”
白母摸着装在口袋里的报纸,担忧地说,“就怕他们明天不认账了。”
“不会,上面不是写得很清楚吗,七号打烊之前都是有效的。再说了,咱们要买冰箱买彩电,趁这个机会去其他地方看看,没准会有降价的呢。”白灵举一反三地想。
白母顿时笑了,“也是啊,远大电器都降价给优惠了,他们那些小门店没道理不便宜的。”
“反正到门口了,先看看百货公司的。”
母女俩手挽手走进了百货公司。
和白灵他们同样想法的人不少,都是来得比较晚的,一看这个情况,马上就想到了去其他地方看看。
有远大电器这个大动作在这里,其他店没理由没动作的。
反正今天排队也等不到了,索性就去看看。
结果,包括百货公司在内,竟然因为远大电器搞促销活动,从而迎来了两个月以来最大的客流……
刘小花出了事之后,臭名远扬,不过,因为她是受害者,大家还是比较同情她的。
重新回来上班之后,刘小花变了一个人似的,一反常态,工作非常积极,而且运用了在远大电器培训的时候学到的技巧,居然开张了,成了家电专柜这块唯一卖出去电视机的一个,而且还卖出了三台,全都是进口的。
她看到了外面的盛况,焦急得不行,反而其他同事一副躺平的姿态,安心的打自己的毛衣。
正着急呢,看到白灵和白母走过来,她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主动迎上去。和以前的工作态度有着天壤之别。
“阿姨您好,妹子你好,你们是来买彩电的吧?我们百货公司的进口彩电是最齐全的,价格也是最便宜的,这边请。”刘小花洋溢着笑容,热情地招呼着。
百货公司的彩电只有进口的能卖出去,而且还特别的难。
这还是因为远大电器有意取消了对进口家电的推销,并且在价格上与百货公司的同款产品保持价格一致,除了多一个免费送货上门,其他的都一样。
尽管如此,大多数想要购买进口彩电的顾客,依然会选择远大电器而不是百货公司。
远大电器的服务质量摆在那里,挨在一起的百货公司不是没看到,他们是连抄作业的意识都没有,或者懒得去抄,毕竟不管干得如何,工资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一样的东西,一样的价格,更好的服务,人们自然会优先选择。
极少部分对国营商店有着深深迷信的顾客,才会在犹豫之中选择百货公司。这便是刘小花凭借不输给远大电器服务态度和三寸不烂之舌卖出去几台进口彩电的原因。
至于国产彩电,百货公司的无人问津……
随着白灵她们进来,陆陆续续的又进来一些顾客,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选择进来看看的。
刘小花心花怒放,经过观察,发现白灵和白母衣着讲究,行为举止和讲话有干部家属的气势,当即把重点放在了她们身上。
“阿姨,您看看这个,日本松下的,最好的彩电,二十寸,是我们卖得最好的一款彩电,前些日子市委的一个处长专门过来买了一台。”刘小花很会抓重点,抬出“领导购买”,对
一样是在远大电器参加培训时学到的技巧。
白灵不等白母说话,便说道,“这个太贵了,我们想买国产的,长红二十一寸彩电你们有吗?”
“有,也有的。”刘小花略有些失望,迅速说道,“在库房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叫同事带你去看看。”
白灵想了想,道,“也行。”
刘小花便连忙走进柜台后面,对打毛衣的大姐说,“慧姐,有顾客要看长红二十一寸彩电,那款机子以前没人问过,架子上没摆,你带她们去库房看看?”
说着话的时候,白灵和白母走到了跟前,隔着高高的柜台等着对方的回应。
打毛衣的大姐翻了翻眼睛放下毛衣,然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灵和白母,不耐烦地说,“是真想买才好,别去看了之后又说不合适,浪费大家的时间,是不是?”
如果白
.
灵和白母没有去远大电器看过,那么她们不认为百货公司的售货员这样说话有什么问题。
能买到电视机的仅此一家,价格是统一的,你没得选。
从这个角度来看,似乎打毛衣的售货员大姐说得没错——只是看看的话,浪费大家时间。
然而,时代变了……
.体验过远大电器售货员服务的白灵母女二人,一听到打毛衣大姐这话,顿时不高兴了。
白灵是个牙尖嘴利的,平时不与人计较罢了,一看对方这个态度,立马有礼有节地怼了回去,“这位阿姨,你总得让我看看东西吧,东西都没见到,几千块钱的彩电,换成你,你敢买吗?”
她道,“我不是非要去库房,是你们柜台没有货,你搬出来让我看我还省事呢。”
“你没诚意买就没必要看了。”打毛衣大姐哪里受得了这个气,从来都是她给顾客脸色看的。
白灵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我没诚意买,买根萝卜还要货比三家呢,买彩电这样的大件,别说比三家了,比三十家也是应该的。”
“就是,你看看人家远大电器,态度好不说,彩电不但能看,还可以现场试机,没问题了还给免费送回家安装好。你再看看你们这……”白母语气也不好了,淡淡地说。
打毛衣的大姐拔高了声音,“那你去远大电器买啊怎么来我们百货公司了!我们百货公司是国营的!”
“国营的又怎么了,你们还为人民服务呢,看看那边的牌匾,不会不认识字吧?你就这样为人民服务?”白灵笑道。
其他顾客早就不爽百货公司这帮售货员大爷了,见状纷纷加入声讨。
“就是啊,国营的了不起啊!别说远大电器了,就是外面的个体户小商店也比你们强!你们也不反省反省现在什么时代了,不是只有你们百货公司才有卖的!”
“就是咯,进门没好脸色,买了东西出门也没个好脸色,跟谁欠你们钱似的,你还以为凭票供应啊,有钱哪里买不到东西!”
“走走走,人家远大电器把顾客当上帝,他们是把顾客当奴隶,不受这个气,走啦走啦!”
众人就冷声起哄。
打毛衣的大姐叉着腰指着顾客们,大声说道,“你们不买东西就不要进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就是挤不进远大电器的门吗,傻眼了吧,优惠享受不到了吧,享受不到就想在我们百货公司捡便宜!门都没有!”
“我还就告诉你们了,我们的东西不会降价也不会搞什么优惠!喜欢买那些没有保证的个体户的东西就都去买吧!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到时候用几天就坏掉,你们就后悔去吧!”
要是以前,一些人还真会被她吓唬住,国营商店的背后毕竟附加了政府的信誉,是肯定值得信赖的。
但是,打毛衣大姐依旧没有搞清楚当前的状况。
白灵笑着说,“远大电器七天包退换一年保修三年半价维修,倒是你们百货公司,从来没有听说过出了门的货可以换的,更别说退货了,至于保修,你们会吗?”
她怜悯地看着打毛衣大姐,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说,“市场经济的浪潮已经到来,如果你们还是原来那一套不去适应市场变化,最终倒下的是你们,绝对不是远大电器。”
顾客们激动的热烈鼓掌。
白灵脸红红的点头致意,挽着白母的手走了。
一转眼,所有顾客走了个无影无踪。
刘小花身心俱疲地往凳子上一坐,抱怨道,“慧姐,你跟他们吵什么呀,咱们柜台已经好长时间没生意了,好不容易来一拨人,你倒好,把人哄走了。”
“哎我说你这丫头怎么不识好歹呢,我是为你好啊。”慧姐翻着眼睛说,“你说你这么拼命干什么呢,销售出了问题是领导的事,领导一不给你降价二不给你权利,你怎么和人家比,人家是私人老板,想怎么卖怎么卖,我们不行啊。工资不多给你一分也不会少你一分,你又何必浪费那个时间精力呢。”
刘小花气不打一出来,但又不好发作,毕竟自己后面的计划需要慧姐帮忙,慧姐的老公是物资科的科长。
物资科的一个副科长是刘小花的亲大哥,但是因为销售走私彩电这事被降职了,降成了普通干部,手里没了权利,刘小花的父亲也受到了牵连,正式退居二线,有级别无权力。
刘小花要做点事只能依靠慧姐。
“那这么干坐着也没意思啊。”刘小花说。
慧姐说,“打毛衣啊,自己找事做啊,实在没事做就回去,又没人说你,我会给你打掩护的。”
“回家也没事。”刘小花说,她忽然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说,“慧姐,听说公司准备把柜台全部承包给个人,有这回事吗?”
慧姐一怔,连忙恢复过来,一边打着毛衣一边随口说,“没有吧,公家的生意怎么会给个人做,别想。”
难怪刚才来了这么一出,就知道你心里有小九九,刘小花暗道。她可不认为慧姐这个老奸巨猾的女人会在这种敏感时期冒着风险当中和这么多顾客吵架是咽不下那口气。
刘小花不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却说其他售卖家电的店铺,尤其是卖电视机的,惊喜看到不断有顾客进门。惊喜过后突然发现,顾客们无一例外的都会提到远大电器正在搞的促销活动,无一例外都是想以比远大电器更低的价格进行购买。
卖会亏本,不卖更亏,大多数店铺都忍痛割肉,因为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多出去一台就少损失一些,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也有少部分头铁的、资本相对足的,选择了继续顽抗到底。
无一例外的是,这些在远大电器的阴影下苟延残喘的家电商铺,完全没有想到这段时间以来最多的一波客流竟然是因为远大电器装不下去无奈分流出来的。
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意识到,如果不抓住机会清仓,等远大电器那边的分店一开,就彻底没活路了。
远大电器一统南港地区家电销售的江湖已成定局。
对远大电器的供应商们来说,他们大多数人更关心的是,远大电器如何解决配送距离远这个问题。
这可不是好奇的问题,而是涉及销售覆盖范围,从过去的数据来看,配送范围有多大,远大电器就有多大的市场!
这个问题太重要了。
而配送效率直接影响到的是商品的流转速度,商品的流转速度直接关系到工厂的产出回报效率……
大家不禁在想,难道远大电器在各个县市开了分店?
这是不可能的,否则远大电器会要求厂家直接把货送到各个分店,何必多此一举。
正当大家疑惑不解的时候,孙琴揭开了谜底……
.张靖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打算从后门进入门店,却看到内院排起了队伍,店长孙琴带着员工有条不紊地登记开单收钱,但是却不见商品也不见送货的人。
以往这里都会堆满了准备配送的家电的,送货工人排着队装载需要配送的家电,然后从内院的大门出去。
董小姐、李梅、容浩、姜保国四人都站在工作台边上,各怀心思地观察着,有的嘴里微微动着手指也微微动着,显然是在计算自己产品卖出了多少,有的则默默计算远大电器现在的大概销售额。
张靖走过来,低声问,“远大电器是怎样解决配送问题的?难道真的用利润换市场?”
董小姐轻声说,“等会吧,答案一会儿就出来了。”
“这些都是偏远县市的顾客,如果真的是利润换市场,这个代价未免有些大了。”容浩冷静地说。
张靖一惊,粗粗一估算,起码两百多号人,问,“都是偏远县市的?”
“嗯,都是。”容浩肯定地点头。
这才上午九点多,就出现了两百多偏远县市的顾客,意味着远大电器的广告效应彻底爆发出来了,意味着远大电器在南港地区已经拥有了忠诚的顾客群体!
张靖注意到孙琴她们给排队登记的每个顾客发5元钱,搞不懂这是什么操作。
李梅笑着说,“每张订单发五块钱路费,只针对偏远县市的顾客。”
“这……远大电器这样做生意的啊?”张靖傻眼了,第一次看到有给顾客发钱的。
李梅又说,“有聪明的提出要求,每件家电开一张单子,这样就可以按照家电数量领钱了。”
“这是个漏洞。”张靖下意识地说。
“远大电器故意的,张总你看那些买了好几件家电开了好几张单子多领了路费的顾客,笑得见牙不见眼。”董小姐感叹道,“元旦活动结束后,估计南港地区的人民只认远大电器了。”
姜保国突然插话说,“这就是姚先生所说的关怀政策,对顾客的关怀。成本不高,但却起到了凝聚人心的作用。”
“是啊,无微不至的关怀,比走亲戚还让人心情愉悦,也许这就是姚先生说的让顾客买得开心吧。”李梅同样感慨万千。
姜保国淡淡地笑道,“远大电器一统南港家电市场已成定局,我很期待粤城旗舰店的开业。”
冷静下来之后,大家纷纷陷入了沉思。
一环扣一环的销售政策,以顾客为中心的服务理念,全都是从来没见过没听过的办法,那个年轻人的脑袋里到底还有什么?
这样的方式和理念,会对零售行业形成什么样的影响?
张靖是见过大世面的,多次前往香港考察,他隐隐感觉到,远大电器所实行的这些办法和秉承的经营理念,会在未来产生巨大的影响。
不多时,孙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举起大声公说,“顾客同志们!你们的所购买的商品信息全部登记完毕了,大家也都确认完毕了,大家的钱也交了,接下来我们会安排专车送各位回家。”
“当然,想自行返回的也没问题,刚刚也和各位说了,选择自行返回的,发给五元钱路费,刚才也都发放完毕了。”
“接下来我向大家报告一下怎样拿到你所购买的家电,其实很简单,各位只需要回家等,或者在市区逛一逛,天黑之前,你们所购买的家电一定会送到各位的家门口!”
顾客们没太大反应,因为他们只求享受和市区一样的配送政策——上午购买当天送达。
然而,在张靖这帮供应商听来,这样的承诺太疯狂了。
那可不是几个地址几十个地址,而是几百个地址,而且这只是开始,意味着,没有大量的人手和交通工具,远大电器根本做不到!
事实如此,二十年后也只有某东能做到上午下单当日送达,更别说1992年!
“远大电器疯了,这可是一大笔钱。”容浩忍不住说。
姜保国稳坐钓鱼台一般,笑道,“那也是远大电器掏钱,和供应商无关,我们该让出来的利润已经让出来了。”
张靖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又听见孙琴继续说,“当然,考虑有部分人希望早点拿到心爱的家电,我们同样提供自己提货的,你们手里的发票、提货单是取货提货的凭证,所有大家千万要保管好!”
“我们自己提货?那不是白费劲了吗,不是说好了你们免费送货上门的吗,自己提货还要雇一台车拉回去,一来二去要多好几十块呢!”有急性子的顾客就叫起来。
安海的顾客说,“你是几十块,我可得上百块了,一百六十公里啊!”
孙琴连忙连连压手,“大家先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提货点离你们家不远的,有两个人和自行车完全可以把家电来回去。比如住在安海县城的同志,我们的提货点就在粮站边上,有醒目的牌子。你们再看看提货单,在哪个点提货都写得很清楚,如果距离还是太远,就等着我们送货上门,还是那句话,无论大家想怎么样取货,保证大家天黑之前一定能拿到!”
这一番话出来,所有人都放心了,都连忙的仔细看提货单,果然有一个提货地址,一些住在提货点附近的顾客就笑开了眼,不在意能不能送货上门了,这么贵重的东西,都希望自己亲自经手。
张靖等人彻底开眼了,提前在各个县市布置了提货点,原来解决办法这么简单,可是细细一想,又觉得不简单了。首先备货量就是个问题,有人买却没备货,或者备货不够,其次是提货点本身的问题,是临时的呢还是长期的,涉及成本的都是重点。
他们好像搞明白了,又好像没搞明白。
董小姐看到的更多,远大电器把能想到的都做好了准备,不管顾客怎么样选,都能开开心心的拿到货。
但是她同样也想不明白提货点的问题,尤其是当她看到远大电器竟然在
光是设立这些提货点就需要一大笔钱!
远大电器的利润不算高的,算上提货点,算上让利,这一次活动下来基本赚不了几个钱了。
难道姚远这一次真的是做好事回馈南港人民?
.姚远既不知道促销活动引爆全城,也不知道他的“秘密武器”引起了张靖、董小姐等有识之士的关注。
此时,他正在坐在门头的小马扎上,和村支书姚永基、村会计姚春,以及老爷子姚红军、老爹姚振华一起说话。
几人围着一个圈子,一根水烟筒在他们手里转着。抽上一口说几句,再抽上一口说几句,最后再抽一口结束发言把水烟筒递给下一位。下一位如此这般操作,或者表达完了自己的看法后再接过水烟筒一连抽几口。
水烟筒仿佛是话筒了,在谁手里谁发言。
再身处这样的氛围当中,姚远心里只有浓浓的亲切感。他也想抽,但却是坚决不能抽的,会影响身高,因为爷爷和老爹会打断他的腿。
他不需要通过抽烟喝酒这些来表现成熟,纯粹是因为有瘾。
姚永基扶着水烟筒抽了一口,说,“八月份打台风,学校有几间宿舍被打坏了,有的只剩下半个屋顶,用三色布盖住勉强用了两个多月,天气越来越凉,学生仔扛不住哇。”
“村委会讨论了一下,决定都捐点钱,找几个水泥工抓紧把学生宿舍修好,让学生仔过完这个学期,等放假了再想办法跟镇里、跟县里要点钱,看能不能重新修一下。”
原来是为了捐款的事。
姚永基笑着说,“小远是状元郎,听说在外面也做生意赚了大钱,红军哥,你也知道咱们村什么情况,没有什么有钱人,振华两公婆都是国家单位的职工,你看你们家能不能多多少少多捐点?”
称姚红军为哥,年龄肯定不小了,事实上只有三十多岁,但是却和姚红军同辈。
姚永基的儿子刚上小学,刚学会拉完屎自己擦屁股,却是姚远的叔叔!
农村人习惯用农历,姚永基说的“八月份”应该是阳历九月份的那次台风,来势比较凶猛,正面袭击了南港地区,这是姚远重生前的事情了。
“永基啊,小远还是学生,振华的单位效益不太好,手里也没有几个闲钱,这样,我这个月的工资都捐了,你再找党生想想办法,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学生仔受冻。”姚红军严肃地说。
老爷子的退休金、补贴加起来每个月有三百多块,在乡镇里,这属于高薪了,许多农村一家几口人一年下来的收成也没有两千块。
姚党生是现在的大队书记,即管区书记,大家习惯沿用原来的称呼。
姚永基顿时松了口气,有了姚老爷子这句话,事情就好办多了。学校是姚老爷子当年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可以这么说,姚老爷子认为他这一辈子做过两件值得骄傲的事,第一件是打日本人,第二件事建了姚家小学。
现在,姚家小学成了覆盖幼儿园到初中的综合学校,这里面,离不开姚老爷子担任大队书记期间四处奔波找人找钱。
“红军哥,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党生不听我的,你说话就不一样了。”姚永基说。
姚老爷子道,“工作是工作,他是大队书记你是村支书,你向他汇报他不可能不管。”
“话是这么说,唉!”姚永基无奈摇头,把水烟筒递给身边的姚振华,眼巴巴地看过去。
姚振华一笑,道,“我也支持三百,够买两车砖的了。”
“好,振华,我就知道今天肯定不会白来。”姚永基基本放心了,很是高兴。
600块钱在农村里是一笔不菲的数目了,能建大半间大瓦房!
姚红军这一大家子就给凑了六百块,加上村里其他户你两块我三块的,凑个2000块钱没问题,再加上大队支持一点,把学生宿舍的屋顶、倒塌的墙壁修好,怎么都够了。
“主要是材料钱,我跟村里几个泥瓦工说好了,他们出力,再找几个人帮头帮尾,这就差不多了。”姚永基说。
一直没说话的姚远突然问道,“二爷,学校受损很严重么?”
“有什么严重不严重的,房子都是你爷爷当年修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平时没什么问题,但是只要打台风就肯定有损失。所以我们现在很注意,一打风就把学生和老师全部转移出来,倒是没有出过安全问题。”姚永基说。
后来姚家村越搞越好,和姚永基这位村支书有很大关系,他是个想干事能干事的人。
“二爷,要不带我去看看吧?”姚远提议道。
姚春突然问,“开小车去吗?”
姚远一笑,“嗯,开小车去。”
“去看看吧,我记得你以前在村里也读过两年书。”姚春说。
姚远的幼儿园时期就是在村学校度过的。
姚老爷子一拍大腿,“走,去看看。”
那还有什么说的,姚永基巴不得呢。姚春迈着短腿在前面屁颠屁颠地带路,他年龄稍大,是村里算账最好的,人也老实,外号姚秀才。
姚振华不去,他马上要准备砍甘蔗的事了。经过姚远的反复劝说,姚振华终于同意花钱雇村里的闲劳动力来砍甘蔗。姚振华也想明白了,不顺着儿子的意见儿子会不高兴,以前没这个问题,因为儿子还不懂事,现在不一样了,不但是状元郎,还做生意赚了钱,不能再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对待了。
对姚振华来说,真正让他认为姚远已经长大成人的大事件,不是高考考了县状元上了名牌大学,也不是做生意赚了钱,而是修好了糖厂那一批有故障的进口设备!
姚振华是国家单位观念特别重的人,在他看来,永远只有国家单位才是最靠谱的,其他单位就算开再高的工资也不靠谱,说不上什么时候就没了。
事实上,从这个角度来看,二十年后报考公务员的疯狂场景,证明了老姚的看法是对的。
可以说姚远救了糖厂的这个榨季,那就不能把他当小孩子看待了。
路边,一大群人围着帕杰罗指指点点,眼里都是畏惧、羡慕、渴望、震惊和疑惑,一堆小屁孩作势要去摸一下,马上被大人拽回来一巴掌甩在屁股上,就是一句摸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村里有人买了小车,破天荒头一回。
是要杀鸡还神的大事。
姚远一出来,人群主动散开,就有胆子大的开玩笑说:“状元郎当大老板了,什么时候给村里捐点钱啊?”
“那还用你说,人家振华家培养出来的儿子不像你家儿子,懂事着呢。”
“小远买这个车多少钱啊?”
……
姚永基挥手说,“别围着了,甘蔗不用砍了?地不用翻了?肥不用下了?都不用干了?”
人群笑嘻嘻的散开。
姚远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打开车门先请爷爷坐上副驾驶,然后请姚永基和姚春上第二排。他这个车是七座的,第三排两个座椅一般都是收起来的,后尾箱空间巨大。
这一点深得姚振华和张桂芳的心,因为可以拉货……
姚远缓缓的往学校开。姚远贴心的帮他们把车窗都摇下来,特意开得很慢,好让他们有最充分的时间和村民们打招呼。
姚老爷子当了这么多年干部,那气势沉稳得很,又是这把年纪了,早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了,村民纷纷跟他打招呼,他都是沉稳的微微点头,说上那么一句话。
姚春不一样,一路大声打着招呼,意气风发。
“好,好,大家好啊,振华家的饺子嘛,对对对,是状元郎买的,去趟学校看看,康福!你这是干什么去啊!甘蔗砍完了吗!”
姚永基也差不多,但他没有那么刻意,看到某个人想起某个事,就扯着嗓子交代几句。姚远一路听下来,大多是提留款、农业税这些事。
年轻人可能不了解,事实上,提留款要到2002年才取消,而农业税则是在2006年取消的。
农民交农业税,俗称交公粮。
2006年取消时,宣告在华夏大地延续千年的农业税废除。
现在,依然是压在农民肩上的两幅不轻的担子。每年为了收提留款、农业税,村干部都焦头烂额,更别说还有计划生育这项重要任务!
穿过村子驶上机耕道,姚远问,“二爷,村里房屋受损情况怎么样?”
姚远家现在主要居住的新院子挨着机耕道,在最北边,坐北朝南,说是机耕道,其实早就成了连接县道的唯一道路了,坑坑洼洼的,一到下雨天,更是寸步难行。
“火砖屋没什么问题,一些黄泥屋就比较惨了,康福家的厨房倒了,他父母住的偏房也倒了一半,做饭还可以克服,他父母两口子只能住在客厅里。”姚永基说。
本地区农村的房子大同小异,基本是“门”字型布局,中间一间一定是客厅,左右是卧室,厨房和杂物房挨着卧室。这是基本的配置,有钱的会多建卧室,会把客厅、饭堂、厨房、杂物房都细分出来。
姚远
.
家新屋就是比较大气的,足有九大间,每一间都很宽敞,院子大到可以当晒谷场用。要不是车开不进去,姚远是肯定会把车停自家院子的,免得停在路边“展览”。
“康福叔是不是二爷爷屋后那一家?”姚远搜刮着有限的记忆。
他在村里度过了两年的幼儿园生涯后,母亲随父亲进入了糖厂工资,他和老姐也就随迁了过去,后面一直在糖厂生活,对村里的人和事记忆有限。
“对,就是你二爷爷屋后那家。”姚永基说。
姚远回忆着说,“记得有一年春节我放鞭炮把他家的草垛烧了。”
“对对对,你小时候调皮得很……”
.眨眼到了村学校,姚永基和门卫打了个招呼,车直接开进去,门卫连忙去找校长汇报。
姚远在篮球场停下车的时候,校长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村学校规格不低,现在已经是直属县教育局管的正科级单位,校长和镇长一个级别,但是在那么多公立学校都吃不饱的情况下,村学校的经费可想而知。
绝大部分老师是从其他地方调过来的,元旦假期基本都回家去了,校园空空荡荡的。
1990年到2010年是村学校最辉煌的时候,成绩斐然,许多家长慕名而来,宁愿把孩子放到这里来上学,也不去上镇上的学校,尤其是初中部。
但这段时间也是村学校经费最紧张的一个阶段。
看着惨不忍睹的学生宿舍,姚远的心情十分沉重。也许会有人说他圣母婊,可是,在力所能及的条件下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有错吗?
五十左右岁的校长记不住姚远了,只知道是去年县里的高考状元,是老校长的孙子,现在在外面做生意赚了大钱。
他七零八落地介绍着情况,“台风到之前我们做了防范措施,只是好多房屋年久失修了,去年我们老师还有一个季度的工资没发,好几个月份只发了百分之八十。县里的学校开始搞微机室了,我们也要搞,但是根本没钱。这段时间我跑了好几趟教育局,要回来三千块钱经费,本来打算先把学生宿舍修好,但是伙食这块也出问题了,得优先保证学生的伙食……”
村学校的学生伙食只象征性的收一块钱一个星期,基本等于免费提供伙食了,这是当年姚老爷子当首任校长的时候定下来的,一直坚持到现在。
这一点何尝不是吸引外地家长送孩子过来上学的原因。
“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找永基帮忙……”
从校长零零碎碎的介绍中,姚远大致了解了学校的情况。不是不好,是非常不好。看得出来,校长是好校长,一心为了学生着想。甚至姚远能猜到,教师工资的欠发部分,用在了教学和学生身上。
村学校秉承的是首任校长的建校理念。
姚老爷子说,“当年整个大队有一多半的孩子上不了学,有一部分是不愿意让孩子上学,我挨家挨户去找,一定要让孩子上学。十年育树,百年育人,教育是根本。现在生活一年比一年好过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孩子吃苦。”
“老校长,您说得没错,我们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可是,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恨不得让孩子们住我家里去,住教职工宿舍去,可那也住不了多少人啊。”校长叹着气说,满脸愁容。
全校有上千学生,初中部的几乎全是住校的,三四百号人。
姚远本就打定主意要出钱,此时更不会犹豫了,道,“校长,我看学生宿舍没有必要全部翻修了。”
他拿手一指低矮的平房,道,“这个学期先想办法克服一下,比如腾出一两间教室充当宿舍,这一排宿舍全部推翻建宿舍楼,混凝土框架式的楼房。”
“没有钱啊。”校长苦笑着摇头。
姚远说,“我出钱,先给你十万把宿舍楼修起来,优先解决学生的住宿问题,微机室也要搞起来,以后是计算机互联网社会,这个技能很重要,其次是学生伙食问题,建个饭堂,每人每天伙食费十块钱,学校要有图书馆,要有舞台,道路也要硬底化,足球场要铺草皮,校长,你拉个单子给我,哪些该建该修,都写上,资金我负责解决。”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校长傻眼了,姚永基也傻眼了。
姚老爷子很镇定,疑惑地问,“小远,这可要很多钱,你哪来的钱?”
姚远笑着解释,“爷爷,我开了一家公司,有钱。”
“小远,这么搞没几十万打不住的。”姚永基猛地回过神来。
姚远一指帕杰罗,说,“二爷,我那个车四十多万,虽然挂在公司名下,但一样是我的。”
他对愣乎乎的校长说,“几十万不够那就一百万,总而言之按照高标准来搞。校长,宿舍和食堂最重要。孩子们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营养一定要保证到位,不要怕花钱,从今天起,我长期资助咱们村学校。”
“这,这……”校长还没有回过神来,不敢相信天上掉馅饼。
他当然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相信。
姚远也没多说了,回到车上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拿出十万现金,返身回来后,递给校长,说,“校长,这里是十万,先解燃眉之急,后续资金我会安排人对接跟进。”
真金白银最有说服力。
校长猛地反应过来,道,“等等!”
他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校长带着学校会计过来了。
校长说,“老校长,永基,阿春,你们做个见证。”
学校会计连忙拿出本子来进行登记,然后才收下钱。
姚远很放心,校长这个班子是值得信任的。
“姚……”
“叫小远。”姚远笑着说。
校长尴尬的抓了抓头发,有些哽咽了,说,“小远,有了这笔钱,孩子们这个冬天就好过了,我代表全校师生谢谢你,我给你鞠个躬。”
说着就鞠躬。
姚远吓了一跳,连忙扶着校长,“校长,校长,千万使不得,千万不能。我也是咱们学校出去的,我还是姚家村人呢,再说,学校是我们家老爷子一手建起来的,我有义务有责任出一把力。”
校长摸了摸湿润的眼角,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姚老爷子说,“启发,小远有这个能力帮一把那是他应该做的,都是自己人,你不要搞这一出。”
“好,好,听老校长的。”
陆启发擦拭着眼角,感慨着说,“我这个校长没本事,让那个孩子受苦了,我有愧老校长。”
“启发,你做得很好。”姚老爷子说。
姚远心里难受,拿出名片塞过去,说,“校长,有任何需要你直接给我打电话。咱们村学校要搞就搞成示范性学校,市名校、省名校,您大胆去争取,硬件这方面我全力支持,软件这块就要劳您费心了。”
他对姚永基说,“二爷,我下午还要赶回市区,咱们先回吧,我还有一些事和你谈一谈。”
“好,好好好,老陆,有什么事你来找我,抓紧把宿舍楼的工程给落实下来。”姚永基说。
几人说了几句,陆启发二人一直把他们送到校门口,看着车子往村里去。学校会计怀里抱着用袋子装着的10万现金。
“钱,钱怎么办?”学校会计忐忑不安,激动非常。
陆启发说,“今天银行不开门,你负责保管,我现在就去找施工队,对了,你打电话把几个领导叫回来,想办法腾出几个教室来安置学生,宿舍楼马上建,春节前建好!”
“好!我这就去!”
.在村里转了一圈,台风的影响历历在目。
姚家村是革命老区,一般来说,革命老区的经济情况都不怎么样,姚家村更要惨一些。
直到现在依然有很多人住在黄泥砌的土屋里。
黄泥加盐巴加稻草,就这么打出墙来,再上梁铺瓦,以前就这么建房子。时间一长,多来几次台风,就撑不住了。
比如姚康福他们家,三代同堂窝在三间土屋里,七八口人。姚远去看的时候,姚康福用三色布搭了一个棚子住了进去,把房间让给父母住。
姚远没回家,而是跟着去了姚永基家,带上十万块钱,递给姚春,开门见山地说,“二爷,春叔,我有几个想法。从县道到村里的这条路要修起来,修水泥路,戏台也要重新修,这次回来我带了二十万,剩下这十万给村里,你们看着用。”
姚永基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姚远说,“但是我有几个要求,第一,你们要替我保密,不要让村里人知道是我捐的,后续会有公司过来对接,和学校对接一样,全力支持姚家村搞新农村建设,这些钱都是企业的捐款。”
“第二,一定要修厕所,村里要有公共厕所,至少要有五个,谁家愿意修厕所的话,村里出钱修。村里的卫生条件太差了,这个事很重要,卫生搞不好会严重影响到人的健康,这一块结合农村的实际情况参考城区里的村庄搞起来。”
“第三,我们现在的主要农作物是甘蔗,但是这几年糖价很不好,甘蔗收购价太低,现在只有一百多一吨,这样根本吃不饱。西海糖厂很快会联合其他公司推出农户加公司的合作模式,就是糖厂给一个最低收购价,农户负责种植,这期间不但可以提供技术支持,还可以提供肥料,赊肥胖,到了榨季,糖厂派车直接下村拉,路费都是糖厂负担。”
“如果村里愿意,可以和糖厂签一份协议,有一个最低的收购价,不管以后市场怎么变,农户都不会亏。我建议以村集体的名义成立一家公司,让大家入股,用公司的名义和糖厂签合同。家家户户在村集体公司的规划下进行种植,形成规模化,这样一来就有了和糖厂的议价权。”
姚永基听得一头雾水,“小远,你说这些我听不明白。就是糖厂给一个最低收购价,比如一吨两百块,到时候不管收购价是多少都按照这个价格来?”
“不是,是收购价不会低于这个价,届时收购价高,当然按照高的来,就是给农户上了一道保险。”姚远说。
姚春想了想,说,“这是好事啊,不管怎么样都不会亏。只是,成立公司这些,我们这些大老粗真搞不明白。”
姚远笑道,“春叔,其实没那么复杂,过几天我派公司的人过来,他们会带你们上手,有什么不明白的问他们,他们协助你们。现在的问题是,需要你们说服大家入股公司,公司赚钱了以后大家分红。”
“每户要出多少钱?”姚永基问。
涉及钱的事从来都是最敏感最难办的。
“看你们要注册的公司规模,有了公司,不但甘蔗,还可以和其他厂家谈其他经济农作物的合作,他们要多少你们就种多少,不担心卖不出去价格还有保证,而且过程中还能得到厂家的支持。”姚远说。
农户+公司这种模式后世随处可见,甚至是许多地方农业经济的主要模式,但是在现在,是一个全新的模式。
姚远说,“总之不用担心,我这边会全力协助,帮助大家脱贫致富。二爷,像康福叔这种情况的家庭,村里帮着他们把房子修好,钱我来出,但还是那句话,钱是企业捐赠的,以村集体的名义来做。”
“好,好,你放心,除了我和阿春,村里谁都不知道,启发那边我也交代过了,他们不会往外说的。只是,小远,你出了钱,名让我们占了,这不合适。”姚永基说。
姚远笑道,“我爷爷不是经常说吗,作为一名党员,如果做点事就要求回报求名利,那就不是合格的党员。二爷,我可是大学生党员,高三就是预备党员了,今年刚转正。”
“话是这么说,唉,好,听你的。”姚永基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走之前,姚远忍不住又说了几句,“二爷,厕所一定要抓紧修。”
“好,好,先修厕所!”
姚远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刚刚在村里转的时候,不止一次看到随地大小便的,大人往地里钻,不分男女,小孩子更别说了,裤子一脱东西一拽,走到哪拉到哪。
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回到家的时候,老爸已经召集了十来个青壮庄稼汉开工了,老妈和老姐也没闲着,戴上袖套拿起镰刀也去了。
姚远想留下来帮忙的,但是林威的一个电话让他不得不提前返回市区。
林威汇报了一个情况,引起了姚远的重视。
这个情况的出现在意料之中,只是姚远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了。事实证明,当改革开放的浪潮到来,聪慧的华夏人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抓住发财的机会,一桩生意的每一个盈利点都会被彻底挖出来用到极致。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姚远赶回了门店,林威等人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
“何主任,有个事你记一下,以宝马机械的名义捐助姚家学校,捐助姚家村的新农村建设,帮助姚家村成立村集体公司,这件事你出面,具体事情请段汉文副总负责。”
姚远首先交代何雪莉。
何雪莉马上记下来,“好,我明天就开始落实。老板,姚家村是……”
“我老家。”
“明白了。”
这是大事,何雪莉在备忘录上画了一个星号。
姚远拿出一份写好的计划书交给何雪莉,“另外,姚家村集体公司会和西海糖厂签订合作协议,采取农户加公司的模式为西海糖厂长期供应甘蔗,这是详细的计划书。请段汉文副总和罗进红总经理一起负责这件事情。”
“南港远大贸易总经理罗进红。”林威解释了一句。
何雪莉当即了然,接过计划书,迅速记下来。
老板的事业发展太快,何雪莉还不认识新晋的南港远大贸易总经理罗进红,也没见过逆风物流的周飞。
交代完这些事后,姚远这才问道,“说说,怎么回事?”
卢公明马上递过来一叠单子,道,“老板,按照规定,我们每三个小时清点一次已付订单,然后安排各个配送点发货。清点过程中发现这批单子有些奇怪,威哥提醒我注意是不是同一个人分批购买,我一对照,还真的是。”
姚远仔细看了看订单,有几十张,每一张订单都是一件家电,以彩电居多,几乎全是国产彩电。
“阿远,我怀疑有人低进高卖。你看收货地址,好些是一样的,不一样的也距离不远,最关键的是,这些订单全都是成名市的。”林威提醒道。
姚远缓缓点头,“你们怀疑是外市的家电商铺采取分散订单的模式从我们这里进货,然后再在当地一一个较高的价格卖出去?”
“是的,我打算请周飞帮忙,让他们的配送人员查一下。”卢公明肯定地说,“促销优惠之后,以长虹19寸彩电为例,我们的售价比市场价足足便宜了一百二十块钱。他们买回去一台就能赚至少这个数,这种生意太好做了。”
卢公明又说,“老板,我建议在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对顾客进行一个调查,确定不是同行了再发货,钱可以退给他们。”
“这么做不妥。”何雪莉凝着眉头说,“不但会打击顾客的积极性,也会影响远大电器的形象。我倒是认为可以和外市的同行合作,我们给他们供货,大家都有钱赚。甚至可以采取加盟的方式,让他们开加盟店。”
到底是香港来的,水平不知道比卢公明这些泥腿子高多少。
但是姚远却是摇着头说,“不行,远大电器现在不会走加盟店这条路,以后也不会走。京城锅美那两兄弟很快就要为加盟店的乱象头疼了,前车之鉴,我们没有理由再这么做。”
他想了想,问,“除了成名市,这样的情况多不多?”
“多,今天销量的一小半全是这种情况,有成名市的,有门江市的,甚至有邻省的。邻省的是直接带车过来了,没有分散订单,直接就说要批量购买,这个单子我建议公明先放着。”林威汇报说。
“今天销量多少?”姚远还没什么概念,问了一句。
一提起这个问题,大家的心情全都好了起来,眉开眼笑。
大家都不说话,把机会留给卢公明这位总经理。
卢公明深深呼吸了一口,说,“老板,我们今天卖出去了5330台各式家电,各个配送点的货都不够,我已经安排人连夜补货了。”
“什么?”姚远瞪着眼睛。
林威嘿嘿
.
笑道,“5530台,截止下午五点,预计到晚上九点关门能够突破6000台。”
“五千多台?疯了啊?”姚远回过神来了,大吃一惊。
众人反而奇怪了,老板不是心里有数的吗,难道说,老板也想不到今天的销售如此火爆?
很明显了,卢公明不由得自豪起来,毕竟做出老板也想不到的成绩……
.“的确疯了,老板你不知道,上午最高峰的时候,队伍排出去了一千多米,人民大道都堵塞住了。我派人出去看了,有一部分顾客被动分流到了其他店铺,反而让一些濒临倒闭的店铺清了一部分货出去,主要是电视机。”
卢公明略带苦笑地说,但是嘴角处的得意笑容是清晰可见的。
姚远很高兴,点头表示肯定,“你们这段时间干得不错。”
“是老板的策略起了作用。”卢公明连忙谦虚道。
姚远摆摆手,严肃起来,道,“销量已经达到了这个程度,二道贩子问题就不能不重视了。这一次是两三千台,以后可能咱们就成批发商了,这与远大电器的经营理念是相悖的。”
“老板,我有个建议。”卢公明颇有越战越勇的气势。
得到首肯后,卢公明说,“我认为应该对这部分施行另一种价格,比如他们要进货可以,但是不享受免费配送政策,不享受七日无条件退换货政策,不享受一年保修政策。批发价卖得比零售价高不现实,但是可以从这三点入手,把这些二道贩子区别开来。”
林威马上表示同意,道,“阿远,这是个好办法。以后这样的二道贩子会越来越多,除非无利可图。可是,根据远大电器的宗旨,我们的商品价格一定要做到全国最低,也就意味着二道贩子们肯定是有利润的。”
“他们转手倒卖,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单件商品的利润可能比我们都要高。”何雪莉沉思着说,“我也同意卢总的意见,应该对这些二道贩子施行不一样的政策。”
姚远扫视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对他们持同样的意见并不感到奇怪。事实上,遇到这种情况,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这么做,且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
二道贩子出现,现在看来只是个苗头,但是正如林威所说的,远大电器要全国家电最低价,意味着一定存在可被二道贩子利用的利润空间,这样的事情根本杜绝不了。
姚远之所以点头,是对他们学会了思考表示肯定。
示意他们坐下来,姚远说,“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区别对待,对我们的销售政策会产生什么影响?远大电器是靠什么赢得市场的?”
“肥威你说。”
林威挠了挠头,道,“我们价格低,免费配送,七天无条件退换货,一年保修,总结起来就是这四点,百货公司和其他个体户是一个都没有的。”
姚远把目光投向卢公明。
卢公明语塞了,因为林威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他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优势了。作为总经理,不知道自己所负责的公司的优势是不行的,可是除了这四点,还真的没有了。
他不无尴尬地说,“老板,威哥总结得很到位,咱们有四大优势,全国都没有的,我做过调查。”
姚远微微点头,问何雪莉,“何主任?”
何雪莉很有信心地说,“我认为还有广告营销这方面的优势。”
广告营销是货真价实的新路数,在香港是司空见惯的企业营销手段了,但是在内地还是新事物,否则姚远根本不可能仅仅花了三百万就拿下了央台黄金时段一年的广告。
何雪莉笑着对林威、卢公明点了点头,说,“远大电器在央台投放的广告作用是非常非常大的。央台的公信力非常强,绝大多数人认为那就是国家的声音,事实就是如此。我们的广告又是在联播后马上播出,效果更上一层楼。”
“我们现在还只有南港一家店,习惯性的认为广告的影响力只在南港地区起了作用,其实不然,未来分店开到其他地方去之后,就会发现这个广告有多厉害了。我一直认为,老板花三百万买下一年的黄金广告时段,这个价格可以说是超值的。同样时段的广告在香港,没有几千万是拿不下来的,而且影响力也没办法和内地央台比。”
当初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姚远花了一笔冤枉钱,只是因为对姚远习惯性的信任,才无条件的认为老板做什么都是对的。
现在看来,不但是对的,而且是富有远见的。
姚远说,“我可以告诉你们,再过两年,央台同样时段的广告可能会拍出上亿元的价格,我们三百万提前拿下来和白捡的差不多。肥威,这件事情你一定要牢牢跟住,必须要保证未来三年里,央台这个时段的广告时间是我们的,不要舍不得花钱,你花掉一百就能赚回来一万,花掉一万就能赚回来一百万甚至一千万。”
“你又吹牛了。”林威撇撇嘴道。
不过这一次没有像以前那么坚决了,因为他发现姚远每一次吹的牛都成功实现了。
姚远瞪了他一眼,继续说,“出现二道贩子从远大电器拿货,证明我们的政策是正确的,完全可以利用他们打一波广告嘛。咱们退换货也好保修政策也罢,凭的是原始发票,二道贩子倒卖出去,他开的单据我们自然是不认的。”
“我看啊,下一步在市电视台和报纸上要重点宣传一下退换货政策、保修政策,讲清楚条件,让更多的人知道从二道贩子手里购买远大电器售出的产品是没办法享受这些政策的,但是如果有发票的话是没问题的。”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
姚远问卢公明,“让你和供应商谈的事情,谈出结果来了吗?”
“有结果了,他们都愿意在电器上贴上远大电器专供的铭牌,毕竟成本增加不了几个钱,还能卖咱们一个好。”卢公明连忙汇报。
姚远点点头,“让售后队伍把所有商品的生产序列号记录下来,每一台电器什么时候入库、什么时候售出、顾客姓名,全部采集起来输入电脑里,以后就算是顾客丢失了发票,只要系统里有记录,就可以给他们保修。”
“办公自动化?”何雪莉脱口而出。
其他几个人一脸懵,他们连电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姚远笑道,“不仅仅是办公自动化,我们要建一个数据库,这样的数据库就是一个宝藏。”
现在没法解释,解释了他们也听不明白,但是前期的工作要先做起来。
“试想一下,有能力购买现代家电的顾客,他们的需求仅仅是家电吗?如果我们手里掌握了他们的相关信息,完全可以做精准营销,甚至为他们开发新产品。”姚远笑着说。
何雪莉若有所思,这个理念哪怕在香港也是从未听说过的,倒是国外一些发达国家好像有企业这么做了。
其实,拥有客户数据库后,能够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这就是这个年代的简化版大数据!
.何雪莉是略懂的。
她皱着眉头说,“老板,这需要投入很大的资源。不但要购买一定数量的电脑,还要招聘熟练使用电脑的员工,另外,我听说需要一种统计软件,好像是按年收费的。”
“人员开支和设备维护开支是大头。”
姚远说,“肥威不是正在金融学院进修吗,除了财务会计,你再进修一下计算机办公技术运用,技多不压身。前期的工作我亲自做,何主任协助我。”
这件事只能他亲自上,除了他没有人懂。
老板亲自负责,就算是不懂,也知道这件事情非常非常重要了。
林威很严肃地回答,“好,我和学校说一下,再修一门专业。但是阿远,这个专业好像涉及英语,我岂不是还得学英语?”
“学就学你怕什么,你堂堂初中优秀毕业生呢。”姚远恭维说。
“去你的,我算什么优秀毕业生。”林威老脸一红。
姚远说,“尽力学,学多少算多少,这样总行了吧?”
“那还差不多。”林威这才松了口气。
之所以选择何雪莉协助,她会英语是其中一个因素。
姚远早就想弄这么个数据库了,要知道,这年头有能力购买彩电、冰箱、洗衣机这些的家庭,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的中产家庭了,这一群人的购买力是这个时代里最强悍的。
反而购买空调的次要,因为基数少,而且大多数是公家购买。
某宝和企鹅公司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崛起成庞然大物,靠的是什么,是用户!绝大部分互联网企业前期不断砸钱只有一个目的——汇聚用户、抢用户。
无论是哔哔打车和慢车打车之间的烧钱大战,还是丑团外卖和饱了么之间的前期竞争,几十个亿地烧钱目的都是为了抢用户。
掌握了用户就掌握了制胜的根本手段。
现在不但有大量的时间和机会,而且还没有任何人能想到这一点,姚远如果不下手狠狠搞一把,就真的对不起他的身份了。
等他发展了个十年八年,企鹅也好某宝也罢,抑或是其他第一批互联网公司,当他们开始进入这一行的时候,会惊愕地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想要赚钱,得看姚远的脸色。
一想到后世的互联网大咖们向他低声下气请示汇报的场面,姚远就忍不住嘴角扬起笑容。
“阿远?”林威摇了摇姚远。
姚远回过神来,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说,“嗯,嗯?还有什么事?”
“二道贩子的事啊,你说了这么多,到底应该怎么干?”林威皱眉问,“这么做起白日梦了,还流口水。”
姚远气不打一处来,“刚刚不是说了吗?他们要多少就卖多少,有钱凭什么不赚,后面的应对措施不也说了吗?”
“哦。”姚远猛地想起什么来,道,“既然元旦假期的销售情况好于预计,资金方面就没问题了,周边几个地市的分店建设就提前提上日程吧,等二道贩子们替咱们把广告打出去了,分店也可以开业了。”
卢公明最高兴了,地盘扩张得越快,他这个总经理的地位就越高。
他连忙问,“
“具体情况具体对待,安海县的购买力应该是最差的,没必要开分店,按照现在的方式来没问题。天川、西海挨着市区,也没必要开分店。兼江市和康海市要开设分店,红坎区也要开一家分店。”姚远一口气把早就想好的布局说了出来。
他说,“全部按照二级店的标准来,南港地区只能有一家一级店,也就是旗舰店。”
远大电器把门店分为三级,最高的是一级,对应的是重要的地级市、省会城市,二级店则对应的是县级市、市属区,三级店就是大型乡镇、小型县城这个级别的了。
但是,除了珠三角个别地方,乡镇和小县城还不具备开设三级店的条件。
之所以宁愿让提货点持续运营下去,不单单是因为逆风物流的发展需要,也有远大电器开设分店需要投入更多成本这个问题。
一个提货点很多时候只需要一个人就能管起来,但是一个分店,就算再小,没三五个人根本不行,这里面还有更多的其他成本。
舍得花钱是一回事,企业经营过程中的成本控制是另外一回事。
卢公明连忙记下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姚远身边的人已经养成习惯了,因为老板有时候说的话要花很多时间理解,不记下来的话一转头忘了,那就是不称职。
这时,林威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恍然大悟道,“阿远,原来你是想把那些二道贩子们当开路先锋来用!电器上有远大电器专供的铭牌,那么顾客就都知道电器是从我们这里出去的。电视台和报社宣传售后政策,顾客肯定会找他们要发票,他们不能不给啊。这样一来,他们除了赚差价,得不到其他东西。我们的分店一开,那些顾客口口相传出去之后,肯定都跑来分店买,因为更便宜!”
姚远看傻子一样看着林威,何雪莉和卢公明也想这么做,但是他们不敢,只能嘴角抽搐着装作没听见。
“肥威,你现在才想明白?”姚远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林威理所当然地说,“是啊,你看,你们都没想明白。”
何雪莉忍不住咳了一下,连忙说,“老板,林总,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出去忙了。”
说着急急忙忙走了。
卢公明也赶紧说,“老板,威哥,那我先下去了。”
也急急忙忙的走了。
再不走真的会控制不住笑出声音来。
姚远摇头叹息,无言以对。
这会儿,林威再笨也看出来了,原来小丑竟是自己……
“肥威,别自责,和以前相比,你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了,很不错,继续保持住,千万别灰心。嗯,我去买几个橘子,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姚远起身走过去,拍着林威的肩膀感慨说。
林威不解,“阿远你要吃橘子啊?”
“你要吃。”
“我不吃啊。”
姚远突然问,“初中不是学过一篇课文叫背影吗?”
“知道啊,我现在还会背其中一段呢。”
姚远说,“作者的父亲对作者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叫我去买几个橘子,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他说完就走。
林威拧着眉头待在原地想,想了十几秒钟才猛然醒悟,拔腿冲出去:“阿远你狗日的占我便宜!”
.远大电器对供应商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了。
所有人都安排住在了海滨酒店,这是目前南港地区最好的酒店。在南港市区期间的一切费用,都由远大电器负责。
虽然花不了几个钱,尤其对远大电器来说更是小意思,但是胜在用心,方方面面安排得很周到,这让供应商代表们很是感慨。
不管今晚大家对海滨宾馆提供的海鲜大餐没了以前那样的期待感,甚至在吃的时候越吃越觉得索然无味。
无他,只因今天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估,只因今天有一个解不开就吃不想睡不着的谜团。
大家的心思不在这一块,吃海鲜来自然索然无味了。
于是,所有人都匆匆的吃了几口,很默契的早早来到会议室等着了。
远大电器通知,姚先生今晚要和大家开个见面会,见见面,非正式地聊一聊。所以会议室提前布置成了茶话会的款式,搞得跟春节团拜一样。
今晚都没喝酒,姜保国喜欢上了喝茶,从服务员手里接过泡茶的工作自己动手泡起茶来,服务员帮着给大家端过去。
姜保国最后把一杯茶放在主位面前,笑着说,“说起来我在南港的时间比你们要长得多。胡建我是去了好几次的,没想到粤省人民和胡建人民一样,都喜欢泡茶喝茶。”
“姜总有空去潮汕地区看看,那边的茶文化历史更加悠久。据说啊,南港地区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早年从胡建沿海迁徙过来的,一部分到了潮汕地区停了下来,剩下一部分沿着海边一路往西走,直到南港这块当时还被称作为蛮夷之地的地方。”容浩主动搭腔,以缓解紧张不安的心情。
紧张是因为不知道本厂产品今天的销量如何,不安是因为远大电器好像又在搞新玩法了,他担心跟不上远大电器的步伐。
现如今谁人不知道,只要产品能上远大电器的货架,就等于拥有了一条稳定的销路。
容声的主力产品是小家电,电饭锅、煤气灶、消毒柜这些,大家电只有冰箱这一种。按理来说,容声的销量应该是相对较好的,但是结果恰恰相反。
因此,容浩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松。
“苏东坡当年流放到南港地区,在这里也是留下了名诗名句的。”方德忠笑道。
董小姐说,“当时在粤城参加进出口贸易展会,远大电器以远大贸易的名义召开了餐会,我记得当时姚先生跟我说,南港地区的购买力是很强的。当时我对这个结论是存疑的。”
大家的目光都投了过来,脸色或多或少都有些尴尬。
当时除了格力,其他厂家都对远大电器提出的条件表示了愤怒,格力自始至终站在了远大电器这一边,可以说是最坚定的支持者了。
因此,格力拿到了最大一笔政府采购订单,谁也不好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这是人家当时冒着巨大风险拼来的。况且,除了格力之外,另两款主力空调产品是美玲和美的,方德忠和李梅更没好意思说什么了,因为他们也拿到了一部分订单。
不过,美玲很敏感,察觉到在空调这块拼不过格力之后,他们果断地大力推电风扇,依靠量来取胜,倒也是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董小姐淡淡笑了笑,说,“我花了一些时间对南港地区做了一些调查,意外发现有大量本地人早年移居香港、澳门,从八十年代初开始,这些人基本都站稳了脚跟,开始反哺家乡。”
“最多的一种方式是寄钱回来,另一种方式是回来投资,大多是小投资,但胜在量大。这一股强劲的资金注入,经济发展这块还没有表现出来,购买力首先表现出来了。”
“尤其是市区,市直属的四个区,每个区都有很多这样的民间资金回流。其次,南港地区有大量国企,粗略估算,国企职工有十数万之众,单单是五矿、西林农场、海洋石油三家的职工就超过了五万人。这些人的购买力是最强的。”
“另外一个原因是人口,我才知道南港地区竟然是我省人口第二多的地级市,仅次于省城。”
“南港地区是个很好很大的市场,姚先生看到了,我没看到,并且我相信,姚先生肯定是花了很多功夫做了详细的市场调查的。现在想想之前对远大电器的怀疑,还真的有些可笑呢。”
董小姐说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
大家的脸色更加尴尬了,如果格力的做法是可笑,那么他们当时的判断和表现就是愚蠢了。
李梅心里不爽,笑着岔开话题,道,“我们怎么能和姚先生比呢。话说回来,姚先生扩大远大电器的配送范围,在各个县市设立了十几二十个提货点,董姐,你对这事怎么看?”
心里都有小九九。
如果远大电器要求厂家向各个提货点送货,大家的运输成本是会增加的,而且不是一笔小钱。
现在大家只要统一拉到远大电器在市区里的仓库,一交接,后面就没厂家的事了,多轻松。
要是向提货点送货,意味着各个厂家需要增加一个火车站-各个提货点的运输环节,这笔开支可不少。
远大电器真的提出要求的话,各个厂家敢拒绝吗?会拒绝吗?
此时,李梅突然意识到,厂家们的主动权不知何时已经转移到了远大电器手里,要知道,往前两年,经销商要求着厂家给货。
远大电器控制了销售终端……
厂家们还不是任由远大电器搓圆捏扁?一想到后果,李梅就差没出冷汗。
董小姐也不知道有没有想到这一层,她微微摇头说,“我没什么看法,看不管远大电器的具体做法是怎么样的,应该不会把配送成本转嫁到厂家身上,姚先生有过承诺。但是……”
话锋一转的时候,大家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盯着董小姐。
董小姐放下茶杯,一笑,道,“但是我们格力愿意替远大电器分担一部分配送成本,合作共赢一起赚钱嘛,有事大家一起扛,况且,现在的投入未必不会很快见效。”
“格力财大气粗,我们荣声是小厂比不上。”容浩苦笑着摇头。
格力有个屁钱,可以说这些厂家里,格力的实力是最弱的,也是最敢拼的。拢共就那点家当,拼输了不心疼,拼赢了大发展。
“十几二十个提货点,要我看啊,索性开分店算了,分店好歹是固定资产。”方德忠摇着头说,“我们只负责免费送到市区里的远大电器仓库,当然也可以送到各个提货点,但是这个运费需要远大电器负责,这是合情合理的,诸位说是不是?”
和姜保国比,方德忠是明显缺乏远见的,这位在家电行当也干了小二十年的老人,看重的是短期的利润。
但是他又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这会儿就开始寻求盟友了,一起向远大电器提出收取运费的方案。
只是,让方德忠意外的是,不仅没人响应,甚至大家好像没听见一样,直接忽略掉进入下一个话题。
这让方德忠尴尬无比……
开分店是远大电器的事,自然没有理由压厂家的价格,也没理由要求厂家延长运输距离,但是仅仅是提货点的话,是属于南港旗舰店的,按照合同条款,远大电器有权要求厂家把货发往提货点。
方德忠想到的正是这一点。
“和远大电器承担一些成本不是问题。”容浩苦笑着说,“问题是,我们荣声销量实在是比不上各位啊,我们的冰箱基本卖不动,小家电销量倒是还能看,问题是利润薄啊……”
姜保国笑道,“容总你太谦虚了,其他的不说,电风扇这块差不多被你们包圆了,你们又有位置上的优势,听说你们都打算在南港设厂生产了。”
“不信谣不传谣,姜总,我们现在自身都难保,哪来钱开分厂。”容浩摇头说。
李梅说,“容浩,你们荣声电器今天的表现很好啊,别太担心,一会儿姚先生过来,你就知道具体数字了。”
远大电器今天的销量总数大家都知道,达到了恐怖五千多台,而且他们是在关门之前两个多小时就离开了门店,估计突破六千台问题不大。
一天卖六千台家电啊!
哪怕全是电风扇,那也是一项历史纪录了!
正因为如此,容浩的心情更紧张了,如果荣升电器的表现不佳,是会影响到年底的供应商评级的,掉级之后面临着的是退出目录,想要再成为远大电器的供应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其实不仅他,其他人心里面或多或少都存在着担心。
姜保国忽然想到一个事情,忽地道,“听说有好几家厂子在和远大电器接触,远大电器很可能在春节后增加供应商目录。”
他这么一说,大家的心情更沉重了,供应商增加,竞争会更加激烈。意味着,远大电器的供应商目录更新制度,将不会再是一
.
纸空文,各大厂家之间会展开血淋淋的厮杀,远大电器只取最后胜出的一部分……
心情顿时都不美丽了……
.“姜总,你们是远大电器最大的供应商,和卢总经常有联系,能不能透露一下,到底要增加多少供应商?”
李梅忍不住问。
她说得没错,彩色电视机是当前的销售主力产品,远大电器只有长红牌,是名副其实的独家生意。
这段时间长红厂的日子过得太滋润不过了。
他们对远大电器的重视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姜保国作为销售经理,更是常驻南港,一心一意地负责对接远大电器这块。
面对大家投过来的目光,姜保国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了少见的愁容,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以后远大电器的货架上一定不会只有我们的彩电。”
他微微摇了摇头,道,“我和卢总谈过这个问题,卢总明确说了,远大电器未来三年内要建成覆盖全国的连锁门店,目标是打造全国第一家综合类家电商场。”
“目录里的供应商是一定会持续增加的,仅仅靠我们几家是没办法支撑起远大电器的需求。但是卢总表示,目前为止,远大电器的重心是放在国产家电上,这对我们大家来说是个好消息。”
董小姐突然插话说,“姚先生提到过一个想法,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国货潮流,简称国潮,他好像有意对进口家电开战。”
“这是好事啊!”方德忠惊喜道,连连拍着大腿,“我们国产家电固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质量这块比不上国外的,但是我们起步晚,而且价格更便宜,不应该遭到销售终端的冷落。”
提起这个话题,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话来说。
国产家电厂的寒冬已经在80年代初出现,到了去年,扛不住的倒下了,包括长红厂这样的国营大厂开始叫疼了。
当时海尔冰箱为了竖起质量为上的大旗,在1985年一口气砸掉了76台次品,按照当时800元一台的价格,一次损失掉六七万块钱。
以日本、德国为首的国外品牌来势汹汹,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当时远大电器要求先货后款,几个厂家才咬着牙答应下来。
像海尔这样的厂家太少太少,姚远既要支持国货,又要保证顾客的利益,因此,远大电器的供应商准入标准很高,并且开创了售后保障制度。
他的意图很明显——倒逼厂家改革创新!
“和进口家电开战有点夸张了,到现在为止,远大电器依然有进口家电专柜。不过姚先生说到做到,的确把所有的销售资源都放在了国产家电身上。”
容浩站在了一个较为客观的角度发表看法,“远大电器在粤城、深市、香山的三家分店已经进入了内部装潢阶段,春节同时开业已经不存在问题,三家店都是一级店,如果这三家店能够站稳脚跟,以后至少在三角洲地区里,远大电器是有和进口家电扳手腕的能力的。”
“但是我们厂家也会更加没地位了,主动权掌握在经销商手里,太憋屈了。”方德忠摇头叹气。
没人接方德忠的话。
气氛开始尴尬的时候,张靖突然站起来说,“各位,我就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我得连夜回去抓一抓生产了,抱歉。”
他扔下一句话就走。
众人面面相觑。
眼看着远大电器的大老板就要到了,这个时候突然走人,这不是放弃了争取份额的机会了吗?
但是董小姐反倒是对张靖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这位技术型厂长,看样子并不像外界传的那样不懂人情世故,想法和做法反而更加的一针见血。
董小姐这一层其实根本不想过来,因为她敏锐地看到,姚远看的是产品质量和技术创新,像姜保国这样常驻在南港把重心放在经营和远大电器的关系上,可能反而会引起姚远的反感。
与其把时间精力和资源放在这一块,不如回去全力过好质量关、技术关。
但是,卢公明亲自打电话请她务必来一趟,她就不能拒绝了。
众人开始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的时候,晚十点过十分,姚远姗姗迟来。
“对不住各位了,临时有些事耽误了一些时间,坐坐坐,大家请坐。”
姚远一进门,就热情地招呼着大家,发现他们都比较拘束,便开玩笑说,“我设的是茶话会不是鸿门宴,大家怎么是这么一副表情?”
“哈哈哈,姚先生说笑了,都是老朋友了,别说鸿门宴了,就是地雷阵,我们是该来的还是要来。”姜保国爽朗一笑,在姚远坐下之后,率先坐下。
其他人没有马上坐下来,而是等林威、林小虎、卢公明三人坐下了,这才坐下来。
姜保国可以倚老卖老,他们是不敢的。
或者说,他们是不会这么做的。
人家级别最低的都是副总,包括姜保国在内,所有供应商都是销售经理,自然不敢搞乱这个级别的顺序。
姚远扫视了一圈,指了指现场,说,“今天是元旦,本来是要请大家吃个饭的,奈何俗事缠身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只能搞了个茶话会和大家喝喝茶聊聊天。远大电器会在春节办联欢晚会,届时还请诸位参加。”
远大电器要搞春节联欢晚会,姚远大概率要出席,那就不是他们销售经理能对标的规格了。
这是大事。
要知道,粤城、深市、香山三家分店的开业时间是大年初一,谁知道远大电器是不是有大动作。
必须厂长级别的领导出席。
大家把这件事情默默的记了下来。
姚远笑着说,“请卢总向诸位通报一下今天的成绩。”
他知道大家拘束、忐忑的原因,干脆先让卢公明先把今天的销售成绩公布出来。
果然,大家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带着紧张不安的微笑,目光盯在了卢公明的脸上。
卢公明很严肃,拿出笔记本放在座椅扶手上打开,都以为他要念出来的时候,他学着领导的样子,稍稍咳嗽了一下,然后把格调提了起来,道,“在姚先生的英明领导下,在我司全体员工的努力下,在供应商的大力支持下,我司开展了元旦大促销活动。”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环视一圈,冲大家笑着微微点了点头,看到大家的喉咙艰难的咽下一口口水之后,这才继续说,“今天是活动的第一天,从早上7点起,门店已经开始排起了队伍,到了9点,队伍延长到了人民大道两侧,销售火爆……”
全是废话,这些大家都看到了。
性子急的容浩很不高兴了,恨不得上去抢过笔记本来看。
.比较沉稳的,比如姜保国,便微笑着端起茶杯向姚远示意了一下,微微抿了一口茶,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沉不住气的如容浩和李梅,则不断挠头摸腮的,一副要表现得不在意,但却很难做到的样子。
卢公明没有继续吊他们的胃口,报出了今天的最终销量。
他挺直腰板,扫视着众人说,“截止晚上9点30分,哦,因为今天情况特殊,门店延长了半个小时关门。今天的总销量是……”
“8433台。”
???
所有供应商代表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原来的那副神情。
卢公明没有继续说了,姚远自始至终都是面带微笑地安静地抿着温度正好的大红袍。
董小姐的反应最快,她猛地坐直了腰板,盯着卢公明,一字一顿地问道,“卢总,你刚才说,今天的总销量是8433台?是8433台吗?”
会议室里忽然好安静。
所有人才猛然反应过来。
方德忠嘴唇抖着,倒抽了一口凉气,“是8433台吗?”
“8433?”容浩瞪大了眼睛,声线都是颤抖的。
这个时候,卢公明更不会吊胃口了,笑着点头,很确定地说,“是的,各位没听错,今天的总销量是8433台。”
他拿出几张详细清单,每人发了一张,说,“具体情况都在这上面,这一次活动的最大特点是,电视机的占比比以往的低了不少,说明其他家电产品的销量是在上涨的。”
清单很详细,哪个品牌、哪种型号、销量、均价、总价等等,都写得很清楚,可以说这些信息是远大电器的商业秘密,此时就这么呈现在了供应商代表们的眼前。
远大电器此举体现出了对这批供应商的信任,也意味着视他们为值得信任的合作伙伴。
所有人首先看的是自家产品的销售情况。
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一开始看到自家产品的销量之后挺激动,可是转眼看到了其他人的销量后,顿觉不香了。
容浩的感受最为深刻。
荣声的冰箱销量还不到千宝冰箱的零头,但是荣声的电风扇卖得很好,销量是最多的,问题在于,卖十台电风扇的利润也比不上卖一台冰箱。综合一分析,容浩就更激动不起来了。
“大家的神情很丰富,有的产品卖出了历史纪录来,有的表现平平,但我可以告诉大家,这些都是暂时的,不管是卖得好还是卖得坏。”
姚远轻轻敲了敲扶手,带着淡淡的笑容开始说话。
供应商们全神贯注竖起耳朵。
姚远说,“日销8433台是一个全新的纪录,意味着远大电器在本地家电销售终端市场里已经站稳了脚跟,甚至可以说掌握了全部的主动权。活动还有六天时间,我觉得啊,元旦七天活动下来,如果平均日销量能达到3000台,咱们这一次大促销就是成功的。”
“现在看来,日销3000台这个预测显得保守了。”
众人不住点头表示认可。
以今天表现出来的能力来看,七天时间内卖掉三四万台是没有问题的。而且从报表看,电风扇这些小家电占比是不高的,意味着这个销量的含金量非常高。
董小姐忍不住说,“记得当时姚先生您在天鹅宾馆的时候说过,远大电器能够在六个月之内卖掉三万台家电,说实话,当时我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的。”
她自嘲苦笑着道,“现在看来,是我目光短浅,是我格局太小了。”
姚远摆了摆手,那意思是拍马屁的话就不要说了,紧接着说道,“我知道大家今天是有疑问的,比如全地区免费配送,担心远大电器会把运输成本转嫁到了厂家身上。”
他指了指坐在右手边的周飞,道,“这位是逆风物流公司总经理周飞。”
大家正奇怪呢,这个以前在远大电器门店里见过的貌不惊人、皮肤跟民工一样粗糙而且穿着也像民工的青年,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坐在姚远左手边的是林威,周飞能坐在姚远的右手边,毫无疑问意味着他在体系里的地位是很重要的,有可能比卢公明的高。
从进门到现在,周飞一直不说话,直到现在姚远介绍他了,他才站起来,很简要地说道,“各位好,我是周飞,远大电器的配送业务是由我司负责,请大家多多关照。”
毫无疑问,又是一家姚远旗下的公司。
逆风物流太低调了,低调到根本没有人去注意它。
姚远说,“所有的提货点都是属于逆风物流的,确切地说是逆风物流的配送点。远大电器现在不会建提货点,以后也不会建,所有的配送业务,全部外包给了逆风物流。”
笑了笑,他说道,“一件商品增加两三块钱的成本,远大电器负担一部分,你们厂家让点利,问题不大吧?”
供应商们迅速对视了一眼,姜保国的反应最快,果断地说道,“姚先生怎么说我们怎么做,倪董指使,长红厂和远大电器之间是战略合作伙伴关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李梅暗暗骂了一句老滑头,都是空话大话,半句实在的都没有,偏偏他这么一说,等于是把调子定了下来,其他人就是想提不同意见也不好意思了。
她连忙踩着姜保国的话尾说,“日销8433台,这个成绩就算是放在国外的大型电器卖场,也是一个令人瞩目的成绩。姚先生,毫无疑问,经过新闻报道之后,远大电器在全国的知名度一定会更上一个台阶。”
笑了笑,她说道,“我们美的电器厂愿意和远大电器一起共进退。姚先生,不知道能不能开一个我们美的产品的促销专场?我们愿意拿出百分之五的利润来支持促销专场活动。”
远大电器的营销计划里有关于品牌专场的介绍,但是全部看完的人不多,因为所谓营销计划书太厚了,足有三百多页。
恰恰李梅是比较会钻研这些的,敏锐地察觉到品牌专场活动对提升销量会有极大的帮助。
问题在于,申请举办品牌促销专场活动,厂家必须要降价百分之五以上。毋庸置疑的是,搞促销专场肯定能够大幅增加销量,但是这是一柄双刃剑,销量是上去了,然而厂家几乎没有利润了。
董小姐知道李梅为什么会选择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这里面和美的内部的斗争有关。
李梅迫切做出成绩来。
此时,姚远没有丝毫意外之色,笑着微微点头,道,“我们当然是举双手欢迎的,回头你和卢总好好商量一下把远大电器的首场品牌促销专场活动搞好搞漂亮。”
除了姚远,其他人都完全没有意识到品牌促销专场活动的威力。表面上看厂家的利润几乎没有了,但是,通过专场活动的宣传推广,商品的市场占有率会有一个恐怖的提升,而且促进了现金的回笼。
后世许多厂家宁愿不赚钱或者把那点利润全部让给商场,也要搞专场活动,他们看重的不是眼前的利润,而是专场活动所带来的其他方面的影响。
甚至一些有力度、有广度、长时间的品牌促销专场活动能够让一种或者几种商品成为爆款!
李梅没有想这么远,她只想尽快的把销量提升上去,这是作为销售经理的成绩。
当然,美的当然不只生产空调,李梅提出举办促销专场,说明美的的产品线已经搞得比较齐全了,能够支撑起单一品牌的专场活动。
她是没有想到歪打正着做出了让她一辈子都骄傲的决定。
“感谢姚先生支持。”李梅笑着说。
姚远话锋一转,道,“不过,百分之五最低限度,你们要做好承受更低价格的心理准备。”
“明白,请姚先生放心。”李梅深呼吸一口,坚决地说道。
李梅这么一搞,倒是把其他人搞得心慌慌的了,却一时半会想不清楚这里面的关节,皆露疑惑之色。
姚远却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要不了多久,他们都会排着队来申请搞品牌专场活动,届时,远大电器的下一个大动作就到了实施的时候了。
“诸位,今天还有第二件事,把周总请过来和大家见见面,是存了帮逆风物流拉拉生意的想法的。大家有汽车运输这方面的需求,多和周总联系,逆风物流是很靠谱的。”姚远笑着说。
哦,原来是看上了物流这块肥肉。
无一例外,都笑着点头答应下来,但是都没有一句准话。姚远当然不指望他们当场拍胸脯满口答应了,只是借他们的口把话传回去给能够拿主意的人。
姜保国、方德忠等人目前是暂时帮不上忙的,但是董小姐、李梅、容浩三人可以说是珠三角地区的地头蛇,恰恰珠三角地区对快递的需求最为强烈。后世那位姓王的就是靠跑小榄-港澳的短途快运起家的。
.
逆风物流做的业务和后世的快递一模一样,但是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做,只能披着物流这一层皮悄悄的做。
别忘了有一个既是企业也是主管部门的邮老大在那杵着,朝你吹口气你就得死……
.元旦当天营业额达到了恐怖的八百多万,平均每件商品售价超过了1000元,既说明了购买小家电的顾客没有以往的多,又充分体现了南港地区人民的购买力。
要知道,这些钱都是当天交割的,没有任何的时间延迟。
最激动的无疑是林威了。
就在昨天,他还在为资金缺口头疼呢,今天一过,问题解决了,不但解决了,而且还有富余。
况且,后面还有六天的活动时间呢。
结束了茶话会之后,林威跟在姚远的屁股后面往7号别墅去,不无激动地说,“阿远,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优先搞远大电器卖家电了,这个店太牛了,就是,就是你说的什么奶牛……”
“现金奶牛。”姚远说。
“对对对,现金奶牛!”林威搓着肥猪手,“有这么一家店在,其实我们根本不用担心资金问题。像南港旗舰店这样的门店,只要有两三家,完全可以持续不断的给逆风物流、方向机械输血。”
姚远诧异地看着林威,说,“我还以为你进修了有长进了,没想到还是这个水平,老实说,你给金融学院交了多少学费?”
“没多少啊!不是,我怎么就没长进了。”林威不服。
姚远罕见的没有骂他,而是语重心长地说,“远大电器为什么会有这么火爆的销售?我们的营销策略是主要原因,但不是唯一的原因。”
从来没有在经营这块发表过意见的林小虎突然冒出来一句,“以前南港没有这样的店。”
姚远点点头,道,“小虎说对了,我们占了先机。远大电器做起来了,你觉得其他人会无动于衷吗?”
“肯定有人学着我们的模式卖家电。”林威恍然大悟。
姚远说,“京城已经有了,长三角地区也出现了。所以说,人外有人,想要不被淘汰,必须要不断的推陈出新,要一直站在引领行业潮流的位置。”
顿了顿,他说,“还有一个原因。”
“南港地区的市场就这么大,电器不是日化品,是有一个较长的淘汰周期的,你这样想吧,整个南港地区七百多万人口,能买得起两三千块彩电的家庭有几个?”
姚远忧心忡忡地说,“元旦促销活动效果越好,我就越担心春节的一系列促销活动。看来春节的促销活动要上点硬菜了。”
林威知道姚远不是装出来的,他太了解姚远了。
“所以你坚持对二道贩子一视同仁,是因为对南港地区未来的市场不看好?”林威说。
姚远点头又摇头,“南港地区三两年内的市场就这么大,但这不是主要问题,之所以让二道贩子们去当先锋队,考虑到的是市场占用率的问题。如果十户有彩电的家庭里有七八户是从远大电器买的,那才叫真正的一统江湖。”
林威感慨不已,“没想到你想得这么多想得这么远,你说得没错,南港的有钱人就这么多,等他们都置办齐全家电了,远大电器的销量肯定没有这么好的。”
姚远不打算给他们上高深的理论课,用大白话说道,“远大电器现在的表现是特殊环境特殊时期里才会出现的,特殊时期指的是物资匮乏,市场是供小于求,特殊环境指的是计划经济结束没多久,许多人依然是有钱买不到想要的商品。”
“我们占据了所有的先机,要是做不到现在的效果,那才是怪事。不过要有心理准备,市场最终是会回到稳定状态的,竞争也会越来越激烈,今天这样的盛况,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他并非危言耸听,其他的不说,如果百货公司反应过来,照着远大电器的模式来进行经营,那么他们就是正牌的,远大电器反而会变成“李鬼”,因为人家是国企,牌子硬得很!
当然,情况也没有姚远说的那么糟糕,但是他必须这么说。
卢公明拧着眉头思考的样子就足以说明了泼冷水的重要性,取得了一些成绩,有飘飘然之感无可厚非,但不能一直飘飘然,要有忧患意识。
姚远给他们灌输的便是这样一种做企业的理念。
到了别墅门前,卢公明站住脚步说,“老板,我在这里等董经理。”
“带到会客室,另外让花正豪也过来。”姚远说。
卢公明马上给花正豪打电话。
这段时间里,卢公明和花正豪分工明确,时刻保持有一个人在门店守着,随时可以处理突发情况,可以说是把门店当成家了。
对此,姚远是看在眼里的,已经确定了,等行政大院搞起来之后,用其中一栋楼房优先解决高管们的住房问题。
以卢公明这一级别高管的收入来看,买房子是不成问题的。南港地区还没有商品房,个人对个人的二手房交易市场上,大多在四五百块钱一个平方,一百个平米的房子总价在四五万。
问题在于,这年代可没有按揭贷款,要买房子就得付全款。
姚远手下的高管都才工作几个月,手里根本没那么多钱。当然,他们如果要买,完全可以向公司借钱,姚远不止一次提醒他们买房子,但是除了林威,其他人都没有当回事。
在住房分配制的年代,谁能想到未来的房价会去到珠峰那么高,谁又能想到未来的华夏经济里,房地产行业成了支柱产业……
姚远走进会客室的时候,看到江琳坐在茶几后面泡茶,略显生疏的手法,努力做得有模有样。
看到姚远进来,江琳连忙站起来,“老板。”
“你怎么在这?”姚远过去,问。
江琳说,“我是南方实业总办的员工呀,雪莉姐让我负责内勤。”
“哦。”姚远点了点头,“你去休息吧。”
江琳说,“我,我还不困,我帮你们泡茶。”
这时,何雪莉走进来,道,“小琳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哦,好的。”江琳嘟了嘟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姚远没放在心上,何雪莉却是颇感无奈,要不是老板亲自交代了下来,她是绝对不会用江琳的,现在哪怕是用了,也只让她干点杂活。
何雪莉要坐在泡茶的位置上被姚远拦下,姚远自己动手泡起茶来。所谓功夫茶,注重的是泡的过程以及喝下的头几杯。
姚远一边烫着杯子一边有感而发,道,“泡茶和泡妞一样,享受的是泡的过程,泡成了喝两杯,甘甜清冽或苦涩难咽,也是一种享受。可是到了第三杯第四杯乃至后面的每一杯,就只剩下干涩了。”
林威、林小虎听了个寂寞,根本理解不了。
何雪莉抿嘴笑了笑,道,“老板这么一说,我发现还真的是。你们男人啊,就图前面那点新鲜感,一旦追到手了,那点新鲜感没有了,就新人胜旧人啦。”
“是这么个道理。”姚远并不否认,反而笑着点头说,“不过这只是其一种现象,像我这种专一的,从一而终的男人,还是有的。比如我们的财务大总管林威同志,到现在还对邱小梅念念不忘呢。”
林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没什么……”
突然意识到姚远话里有陷阱,他猛地顿住话头,大声辩解,“我没有!阿远你别胡说!我没有对邱小梅念念不忘!”
“好好好,我就是打个比方,你着急什么。”姚远用夹子夹了一杯茶放过去。
何雪莉掩嘴一笑,岔开话题说,“老板,我感到奇怪的是,你这么年轻,可是给人感觉总像是四五十岁的看透了人生的中老年人。就说泡茶吧,四五十岁的潮汕人也没有你这个手法。”
泡茶的手法也就那几个动作,但是从这几个简单的动作是能够看出泡茶人对茶道(这是华夏茶文化)、对茶的理解的程度的。有些人徒有其表,有些人深得其精髓,甚至把人生感悟融合到泡茶的动作里,这是一种境界。
何雪莉见过很多潮汕人泡茶,但都没有姚远的自然、飘逸。
简简单单的一个用夹子夹茶杯递茶的动作,就能看出人对人情世故的理解……
姚远笑道,“可能我的灵魂里多了几十年的人生经历吧,所以啊,我年纪轻轻的就扛了这么重的担子,我很累的。我多像像肥威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我让三目次太郎帮我买相机了,要记录下肥威的快乐时光,毕竟他不会一直这么无忧无虑。”
又是一个梗,但无人能接住。
姚远又甩包袱甩了个寂寞……
“你和林总的兄弟感情让人羡慕。”何雪莉感慨着说。
姚远长叹一口气,微微摇头说,“是啊,肥威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我拿他当亲儿子看待……”
何雪莉扑哧笑出声,连林小虎也忍不住嘴角抽搐笑裂了嘴。
林威的反应慢半拍,顿时怒骂,“阿远你狗日的才是我儿子!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
.
喂大的!”
“好好好,以后我不当着别人的面说以前的事了,你别激动你别激动……”姚远连忙说。
“这还差不多!”林威气哼哼的说。
何雪莉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肚子一阵一阵的疯笑起来,林小虎则笑得连连咳嗽。
林威不解,纳闷地看了看何雪莉,又看了看林小虎,还是不明白他们怎么突然笑这么厉害。
直到他结合姚远的上下文想明白了,气得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就朝姚远扑了过去,“阿远我跟你拼了!”
.哥俩闹了一阵子,客人来了。
董小姐先到,刚寒暄完,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创维的叶敏峰,不但是负责市场和销售的副总,还是股东之一,真正的老板。她也好,长红厂的姜保国也罢,说到底就是个打工的。
而且,创维有港资背景,是深市很重视的技术型企业。
“叶总,又见面了。”董小姐主动站起来伸出手。
叶敏峰快走几步和董小姐握手,“董经理,你好。”
姚远招呼他们坐下,道,“二位请坐,请你们过来是要谈一谈远大专供产品的事情。之所以选择格力和创维,是因为你们两家重视技术研发,重视产品的技术改革创新。”
“此前我已经委托创维为远大电器量身定制一款彩电,但仅仅只有彩电是不行的,还要有空调,这方面我想交给格力来做。”
之前已经通过气,董小姐心里有数,她说,“我厂领导原则上同意根据远大电器提出的技术指标和产品参数研发一款专供空调,但是新产品的开发需要时间,研发周期没办法估算。”
她也是实事求是的转达领导的意思。
此时的董小姐还只是一名中层干部,在厂里的话语权并不大。
在她个人看来,技术研发才是制胜法宝,而且一定是唯一的,可惜她做不了主。领导给出这么个答复,其实等于婉拒了远大电器的合作要求。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被姚远赶出会客室。
姚远的想法简单得不得了。
他看重的是董小姐这个人,而不是格力厂的本身。
一个能力出众的企业领导人,他缺的只是一个平台。就算没有格力,也会有菲力、格大等厂子。
只要董小姐还从事这个行业,她的才能就一定会发挥出来的。
在历史轨迹中,董小姐正是这几年逐渐得到了主管部门领导的信任和看重,从而将格力带上一个又一个高峰。
这个时间节点是“第二次春风讲话”之后,总设计师考察的地方之一就有格力所在的香洲特区。
老人家说,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大一点。
于是便有了改革开放经济全马力前进。
姚远对董小姐说,“董经理,我对你是相信的,对两家的合作也是有信心的,你再做做工作,春节后再定也不迟。”
董小姐很意外,颇为惊喜地说,“姚先生,您愿意给我时间?”
“当然愿意,我甚至认为格力在你的带领下,发展会越来越好。”姚远笑道。
董小姐眉头猛跳了几下,深吸了一口气,道,“感谢姚先生的信任,我,我一定尽全力。”
就在这一刻,她下定了决心越级汇报。
姚远说,“你们两家完全可以进行技术这一块的合作嘛。创维和香港的联系比较密切,获取新技术比较有优势。创维的重心在彩电,格力的重点是空调,你们没有冲突。”
把这两位叫过来便是存了促成他们两家合作的意思。
格力和创维是两家非常有朝气且以技术为导向的新企业,前者虽然是地方国企,但是地处特区,毗邻澳门,主管部门领导的思想有更大的广度,知人善用,敢用董小姐这一类人当领头羊,企业重视技术研发。
创维更不用说,叶敏峰本身就是技术人员,虽然前期也是“借鸡生蛋”,但从来没有放弃过自有技术的研发。
这种重视技术研发的企业才是姚远看重的。
反观长红厂,故步自封,只看重眼前的利益,只要报表好看,而且据说正在谋求上市,资金都用来搞“面子工程”了,分到技术研发这一块的钱是杯水车薪的。
所以,即便长红厂目前是远大电器最大的供应商,但是在姚远心里,这家企业的地位甚至比不上厂房还在建设当中的创维。
“董经理,我们创维非常有诚意和格力进行技术这一块的合作,咱们两家优势互补。”叶敏峰表态说。
董小姐不无尴尬地说道,“我也非常愿意和创维合作,但我得向领导汇报。”
“理解,我相信董经理你可以说服领导同意两家的合作。”叶敏峰说着,微微点头一笑。
姚远说,“远大电器要定制空调和彩电,创维已经和松下签署了合作协议,利用它们的技术生产第一款远大电器专供彩电,董经理,现在就看你们的动作了。远大电器大概会在五一劳动节推出这两款专属产品,届时会有相关的配套政策。所以,前提是你们要拿出产品来。”
姚远和叶敏峰配合默契,董小姐甚至怀疑姚远持有创维的股份。
她的怀疑是正确的。
姚远不但持有创维的股份,而且还是大股东!
感觉到了压力后,董小姐凝重点头,道,“姚先生,我明白,我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里给您和远大电器一个明确的答复。”
姚远笑着微微点头,招呼大家喝茶,不再谈公事了,闲聊了几句后,董小姐识趣地告歉离开。
叶敏峰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汇报公司的情况。
“姚先生,我们的厂房下个月就可以投入使用,争取在春节前完成生产线的安装。不过松下那边还需要您出面催促一下,日本人架子很大,我担心它们拖时间,为这点事和他们闹上法庭不值得。”叶敏峰先汇报困难。
凭什么让姚远投资?
因为姚远有能力让松下和创维展开合作,而且是深度的技术合作,说白了就是松下卖生产线和生产技术,不是淘汰的生产线和生产技术,而是主力生产线和生产技术。
可以同时生产19-42寸平面屏彩色电视机的生产线和相关技术,作价800万美元出售给了创维科技。
如果没有三目次太郎和三菱汽车从中牵线,并且以香港远大贸易公司的名义出面谈,这件事根本成不了。
日本人防华夏人跟防贼似的,讽刺的是,他们本身就是贼。
姚远预测,把松下的这些技术消化了之后,创维科技基本站在了国外大厂的技术水平上面,前提是后续的研发进度不被甩开。
创维科技必须要在LCD屏时代到来时,具备和国外大厂硬刚的能力。
姚远以生产线和相关技术入股,一下子成了创维科技的最大股东,但是他承诺把公司的日常运营交给叶敏峰,只有在涉及公司战略的时候,才会行使大股东的决定权。
原先的叶敏峰是最小的个人股东,因为懂技术,当了个副总。现在有姚远的支持,他一下子把头上的几个上级挤掉了,对整个班子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换血,组建了研发中心,亲自管理。
姚远不会独断专行,平时不管事,也就是说,资金已经逼近了一千五百万美元的创维科技,都是他叶敏峰说了算。
省城谈话之后到现在这段时间,叶敏峰就在做这件事情。
总算是尘埃落定了,他这才跑过来南港找姚远进行汇报。
姚远投资创维科技这件事情只有林威和何雪莉知道,林威管钱的,他不可能不知道,何雪莉当时在香港处理香港远大贸易的事务,其中投资创维科技就是其中一件重要的事项,她自然也是知道的。
大家也看出了姚远的野心——不但要卖家电,还要控制上游,自己造家电,把所有的利润都吃到自己嘴里。
然而,姚远考虑的不仅仅是产业链每个环节上的利润问题。
“敏峰,这一次我可以帮你去说,但是接下来和松下之间的关系处理得怎么样,如何才能让他们按照咱们的计划走,甚至把更多的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是作为企业CEO的你要做的事情。”姚远很严肃地说道。
叶敏峰心里一凛,下意识地坐直了腰板,心跳加速,连忙说道,“是,是是,姚先生,我明白,我,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何雪莉不觉得有什么,哪怕三十多岁的叶敏峰面对十八岁的姚远,她也不觉得有任何违和感。
但是在林威看来,叶敏峰的动作和语气太夸张了,把自己搞得跟孙子一样,太过了太过了。不过,他可不笨,知道姚远是在故意立威,所以也学着姚远的样子摆出了一张冷脸来。
会客室的气氛顿时有些冰凉。
姚远沉声说,“创维科技的目光不要局限在家电,我想你叶敏峰也不想造一辈子的彩电。哪怕到了LED屏时代,电视机的技术含量也不过如此。”
“姚先生,我错了,是我飘飘然了。”叶敏峰哭丧着脸,低下了头。
姚先生肯定知道了自己做的那些事,叶敏峰后悔不迭。
姚远继续沉声说,“年轻有年轻的好处,但是也会在做一些事情的时候不够稳重。你是技术出身的人才,现在又得到了资本的支持,可以大展拳脚干一场,但是在这个过程中要
.
注意不要行差踏错,创业期间,一个不注意留下的隐患,以后可能就是导致企业崩溃的定时炸弹。”
“姚先生,我明白,我以后一定不会冲动了。我向你保证,之前那件事情不会影响到创维科技的发展。”叶敏峰恨不得指天发誓了。
何雪莉面露疑色,不知道他们在说的是哪件事,仔细想了想,并没有“会影响创维科技发展”的事情。
难道叶敏峰私下里做了一些小动作被姚先生发现了?
她看向林威,林威的神情竟然没有什么变化,难道林威知道?
林威知道,自己这个办公室主任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是姚远故意瞒着她,说明姚远对她已经不信任了,如果不是,那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自己却不知道,这是失职……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让何雪莉警惕起来,惊出一后背的汗。
短短的几秒钟里,何雪莉的心理戏就演了好几出……
姚远不知道何雪莉在想什么,看着叶敏峰继续说,“我让你想办法和摩托罗拉公司的人接触,进行得如何?”
分明是十八岁的大学生,偏偏给人高级领导才有气场,气势完全压住了港大毕业的叶敏峰。
叶敏峰连忙说,“接触过了,但是他们开价很高,我打算先找一批技术人员过来,先动手把开发工作搞起来。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很容易被他们坑到。”
“嗯,这个思路是正确的,自主研发和国外引进两条路走路,最终还是要立足于自主研发。多接触几家,日本的、韩国的、宝岛的,不一定要整体技术,引进了关键技术,其他的可以用国内的技术,有时候多跑跑国内的科研单位。”姚远沉声说道。
叶敏峰果断说道,“请姚先生放心,从今天开始,我一定把所有的时间放在事业上,竭尽全力把公司搞上去!”
“你要是干不好,我就撤资。”姚远淡淡地说。
叶敏峰的压力陡然增加,既感动又害怕,感动是因为从这句话可以听得出来,姚远投资的目的是因为他这个人,害怕的是姚远撤资。
他绝对相信姚远做得出来的。
在他看来,对于随随便便能拿到上千万美元外贸订单的姚远来说,真的不会在乎这点投资亏损。
叶敏峰猛地站起来,“姚先生,我也不说什么了,您就看我的表现吧,如果不能按照计划把公司搞起来,我叶敏峰放弃手里所有的创维科技权利!”
林威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诚心诚意地说,“叶总,你是真汉子!”
“林总管,您就别开我玩笑了……”叶敏峰苦笑着说。
这种表决心的场面话听听就行了,谁当真谁傻子。
不过,能说出这样的话,也足以证明叶敏峰的态度是相当坚决的了。
“我相信你是可以的,希望你让我早日用上自己产的手机。”姚远说。
叶敏峰果断表态,“请姚先生放心!”
“手机是什么?”林威问。
叶敏峰连忙解释道,“就是大哥大,确切地说是手持式无线通讯设备,但是体积比大哥大小很多,使用的通讯技术和大哥大也不一样……”
“行了,你跟他说模拟网络、数字网络他也听不懂,总之就是比大哥大好用得多的手持电话,懂了吧,肥威?”姚远笑道。
叶敏峰可不敢搭腔,这胖子是财神爷,管着姚先生的所有钱,真正的大权在握!
“哦,懂了。”
林威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姚远受够了这个年代落后迟缓的通信手段,砖头一样大小的大哥大不但体积大收费贵,还不是什么地方都有信号。
考虑到以后市区内集团内部的联络会非常的频繁,姚远说,“香港远大贸易出面采购一批对讲机和中继台,把集团内的通信网络建起来,创维科技负责提供技术方面的支持。”
“整合在一起?”何雪莉问道。
姚远微微点头,“公司之间要有固定的联络频道,公司内部要有自己的联络频道,相互联系但又不会产生干扰。”
他指了指林威,道,“尤其是逆风物流,他们更需要这种即时的短距离通讯方式,肥威你要给他们增加一笔拨款,专门用来建集群通讯网络。”
“又要花钱,知道了。”林威苦着脸点头。
叶敏峰看着都尴尬,虽然接触不多,但也大体了解林威是什么样的人,要从他这里要钱,不是一点两点难。即使有姚远的首肯,你也得不到特殊待遇,该怎么报怎么报,但凡手续差一点你都拿不到钱。
香港远大贸易是创维科技的大股东,而香港远大贸易的财务总监就是林威,没有他的签字,具体分管香港远大的何雪莉一分钱都拿不到,更别说创维科技这边了。
“中继台的功率弄大一些,需要部署多少个就部署多少个,市区三区一镇这个范围都要覆盖。不要忘了向无线电管理部门申请报备,按照规定来办。我记得公安部门也要管,多问问多打听打听。这个事情林威负责,你们俩协助。”姚远说。
叶敏峰干脆说道,“老板,要不我多待几天,把这个事情办好了再回深市。”
“不,你的主要精力要放在创维科技这块,尽管拿出专供彩电来。”姚远严肃地说。
叶敏峰不断点头,“好,我明白。”
又交代了几件事情后,姚远轻叹了口气,揉着眉心说,“你们都是成年人了,应该学会自己做生意了。”
一句话让大家尴尬不已。
姚远无奈地说,“我只是想当个甩手掌柜,每天安安静静地过日子,种种花逗逗鸟,世界那么大,四处走走看看,可是你们总是不能让我省心。”
众人无言以对。
这话怎么接,没法接。
何雪莉笑着说,“老板,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年才十八岁吧,怎么说得跟要退休一样。”
再过十年可不就退休了嘛。
姚远喝了口茶,说,“赚钱和做事业是两码事,前者很容易,后者则很难。关键在于,在过程当中许多人把两者搞混掉了。对人生追求的认识出现了偏差,就会越过越累。”
想到自己的身体年龄,姚远摆摆手说,“不跟你们说这些了,慢慢体会吧,总而言之你们谁都一样,要戒骄戒躁。”
“是,我明白了老板。”叶敏峰认为姚远是在敲打他,低着脑袋惭愧地说。
晚上接近零点的时候,姚远刚刚洗完漱准备睡觉,一位不速之客找上门来。
林威不住别墅,早就回热研所大院去了。现在的热研所已经是南方实业总部大院,林威租的房子直接变成了公司配给他的住房。
7号别墅里只有三个人,姚远、何雪莉和江琳。
江琳住一楼,服务员带着林西北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那里等着。
让林西北在客厅坐下,江琳上楼通知姚远。再下来的时候,忍不住认真观察了一下林西北,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成鸡窝状,似乎好些天没有洗过澡了。
姚远让江琳去休息,诧异地说,“你不是应该在家里吗?”
林西北站起来,道,“我问了戚南,是他告诉我你住在这里了。”
“坐下说话。”
这时江琳端过来两杯茶放下,然后才返身回房间。
林西北说,“我刚下火车就过来了。姚远,谢谢你。”
说着就深深鞠躬。
林西北的变化非常大,眼里没有了戾气,没有了偏激,只有平和与善意。姚远那颗心总算是可以彻底放了下来。
“如果不是你,我妈恐怕就危险了。”
林西北拿出一叠钱放在茶几上,说,“先还你这么多,剩下的我慢慢还。”
姚远说,“西北,你非要跟我分得这么清楚吗?我们是一个班的同学,还是一个寝室的舍友。你要这样做的话,那就真没意思了。况且不只是我,大哥和二哥也都凑了钱的。”
“我知道,我很感激你,以前是我错了,想法错了做法也错了,我已经向援朝和戚南道歉,今晚特意过来向你道歉。”林西北说。
姚远明白,如果他不收下,反而会刺激到林西北的自尊心。
“钱我收下,但我希望你不要想得太多。”姚远说。>
林西北也没坐下,说,“我朋友不少,但是只有你是真心对我的,总而言之,我一定会报答你,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要报答你。”
如果没有姚远,林西北的母亲的病情恐怕就危险了。
林西北说,“上次在赌场是我对不起你,我自己犯下的错,我会承担责任。”
不仅仅他的母亲,他的弟弟妹妹,也都妥善安排好了,是陈祖儿一手经办的。林西北所知道的所有情况,都是从陈祖儿那里打听到的。
“我们都是年轻人,一时冲动犯点错很正常。”姚远说,“都过去了,都会好起来的。你刚下火车估计没吃饭吧,走,我们出去吃宵夜。”
林西北摇头道,“不了,我就是过来跟你说几句话,姚远,谢谢,我走了。”
说着又是深深一鞠躬,果断转身离开。
姚远送出去,看着林西北的背影直皱眉。
情况不太对。
可是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回到二楼,本该在房间里睡觉的何雪莉穿了一件吊带式蕾丝睡衣坐在沙发那里。
“是你那位天府同学?”何雪莉问道。
姚远点了点头,“总觉得他不太对劲,变化有点大。”
“我刚刚也听了一些,抱歉,我觉得挺好的,朝着好的方向变了。”何雪莉说。
姚远缓缓摇头,“我了解他,不应该转变得这么彻底。行了,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得回老家一趟。”
“我陪你回去?”何雪莉说。
姚远道,“当然不行,我带林书婷回去。”
“哦。”何雪莉一阵失落。
走到房门那里刻意停了一下回头看,看到姚远毫不留恋地进了卧室关上门,何雪莉心中又是一阵哀叹。
.大辉煌夜总会对面街道,黑暗的角落里,林西北坐在编织袋上,靠着墙壁一根一根地抽烟。
行李全都在编织袋里,两个大大的编织袋装着他的所有家当。编织袋的袋口用尼龙绳绑紧,做了一个扣子。一根扁担搁在墙壁上,他就是用这根扁担挑起了全副身家。
他极有耐心,枯坐着一直等到了凌晨两点多,大辉煌夜总会终于曲终人散了,顾客走得差不多了,工作人员开始往外走,陆陆续续的离开。
方晓慧今晚喝得有点多,躲开了几个企图把她带走的客人,拎着小包一个人摇摇晃晃的走出来。
林西北踩灭烟头,拿起扁担挑起了行李,远远地跟在了方晓慧身后。
一直到了方晓慧租房处,林西北才加快脚步走上去。
“晓慧。”
方晓慧回头一看,有些迷离的眼神一下子醒了一些,皱着眉头说,“你怎么又来了,下午不是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吗,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你就算缠着我也没用。”
“我有几句要跟你说,说完我就走。”林西北说。
方晓慧摇头叹气,打开门,“进来吧,说完赶紧回去,我们不是一路人,明白吗林西北。”
林西北挑着担子走进去,把东西放下,随手关上门。
方晓慧放下包,厌恶地扫了林西北一眼,拿起水杯到了温水咕噜噜的喝了一大口,施施然地坐下,不耐烦地说,“有什么话说吧,我困了要睡觉。”
林西北指着行李说,“我被学校开除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方晓慧皱眉说。
林西北笑着摇头,“跟你没关系,是我自作孽不可活。其实我料到会有这一天的。”
他面对方晓慧,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母亲生病了,很重很重的病,医生说如果晚几天动手术,人就没了。家里没钱,去不了县医院,只能在镇上的卫生所打点滴吊着一口气。其实给你的那笔钱是赃款,是我在赌场趁乱偷的。可是你却不愿意让我用这笔钱给我妈治病,如果不是姚远,我妈可能就……”
林西北惨淡一笑,“知道当时在赌场发生了什么事吗?是姚远救了我,可我却没管他自己跑了,还拿了一笔钱,你说我得有多浑蛋才干得出这样的事情来。”
说起姚远,方晓慧来兴趣了,道,“就是啊,你看人家姚远,学习又好又会做生意,听说现在都有百万身家了,但是人家就不像你这样,小里小气的。男人做事就应该大气,格局要大才能做出事业来。”
她绝口不提那笔钱的事,仿佛没有发生过。
林西北淡淡一笑,说,“不说这些了,我现在已经被开除了,接下来就一心一意做生意。晓慧,我对你的感情你是知道的,为了你,我已经被开除,甚至一度想放弃那个穷困潦倒的家。晓慧,大辉煌夜总会别去了,从今往后我们俩一起做生意,就倒腾服装,三两年就能把事业做起来。”
方晓慧盯着林西北,像是在看一个笑话,冷笑着说,“林西北,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下午我不是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吗?是,我是喜欢你,但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我和你只是普通朋友关系明白吗?强扭的瓜不甜,你又何必非要纠缠我。如果你不纠缠我,你我之间还能继续做朋友。”
“继续当你的提款机吗?”林西北的语气慢慢冷了下来,情绪有些激动了,说,“你知道为了维持你想要的生活,前段时间我都在干什么吗,在机械厂打零工,在码头当搬运工人,一百斤重的水泥,在别人吃晚饭的时候开始扛,一直扛到晚上十点多,这样才能赚十来块钱。”
他越说越激动,“晓慧,我不怕辛苦,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可是你为什么这么心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难道你看不见我为你所做的一切吗?”
方晓慧腾地站起来,“林西北!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什么!更没有让你去当苦力!你做了什么那是你的选择!我也从来没有跟你要过钱!是你自己给我的!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这样!所以,请你不要对我进行道德绑架!”
“如果是个人为我做了一些事情就要求我当他女朋友,那我岂不是要天天躺在床上不动伺候你们?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指着门口,“现在请你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你以后要不要再来烦我了,请吧!”
此时,林西北应该落寞地挑起行李离开,会一步三回头地幽怨地看着方晓慧。方晓慧是这么认为的,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
但是,此时的林西北已经不是以前的林西北了。
从接到学校通知离校的那一刻起,他就下定了决心要做一些事情。两种结果,要么皆大欢喜,要么永远在一起。
林西北没有动,而是忽然露出灿烂的笑容,说,“晓慧,姚远给了我一百万创业资金,我在港务局那边买了一栋房子,学校开除我没什么,我反而可以专心做生意了。你知道南港地区的电子手表是谁在卖吗,是张援朝和戚南,姚远是大老板。我们是一个宿舍的,姚远愿意让我也做这个生意。”
“你说姚远给了你一百万创业资金?”方晓慧惊讶极了,满脑子都是一百万,对什么电子手表根本没放在心上。
林西北点了点头,“而且都是现金,全放在我买的房子里了,你看,我正准备把行李搬过去呢。”
“你……”
方晓慧眼珠子乱转,自然而然地说,“这么多东西,你怎么拿过去?要不我帮你拿一点?对了,是一栋楼?”
“嗯,三层小洋楼,比较现代化,很新。”林西北说。
方晓慧起身笑道,“西北,咱们好聚好散,我送你回去吧,也好帮你拿点东西。”
“你不困吗?”林西北问。
方晓慧莞尔一笑,道,“反正还有三四个小时天就亮了,现在睡不着都无所谓,再说我也习惯了。走吧,我帮你拿。”
“我挑着就行,你倒是可以带上几件换洗衣服,房子够大,你今晚可以在那里住下。”林西北说。
“带上就带上吧,不过我不会住你那里的,毕竟要注意影响。”
方晓慧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林西北挑着行李,一前一后出门。刚才的争吵仿佛没有发生过……
.“还有多远啊,我累了。”
方晓慧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望着黑漆漆的周遭,“这是什么地方啊,到处黑漆马虎的。”
林西北走在前面,脚步不停,回头笑着说了句,“这会儿凌晨三点了,该睡的都睡了,谁还开着灯啊。再往里走两三百米就到了。”
“你买的什么房子啊这么偏。”方晓慧抱怨道,硬撑着跟着往里面走。
这里是十四号仓库附近,周遭很空旷,村庄在北侧,再往里走两三百米就是岸堤了。
因为之前在十四号仓库查获过大批的走私电器,港务局已经把仓库全部收回去严格管理,但是目前如何使用还没有定论,所以仓库及周边人迹罕至,连保安都没有。
方晓慧很累,喝多了之后又走了这么长一段路,累得够呛,但是在出了一身汗之后,醉酒状态反而得到了缓解。
“要批发电子手表必须要有仓库,我是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的,有仓库有小楼,什么都解决了,你看,就在前面。”
林西北指着前面的仓库说,竟然是何飞龙走私团伙此前使用过的仓库。这个仓库很独特,后面一截是二层小楼,前面是仓库,很特别的混合建筑。此前何飞龙走私团伙便是以这里为最大的窝点,既可以存放东西又可以住人。
方晓慧看到这么大一座房子,对林西北的话更加不怀疑了。
事实上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林西北,因为她太了解林西北了,这个极其自卑又有一颗极强自尊心的男人对自己是死心塌地的,绝对不会欺骗自己。
一百万啊,当酒托要多久才能赚到一百万?
一路上支撑着方晓慧走过来的是这一百万,一路上她都在反反复复地思考怎么样才能让林西北主动把钱给自己,哪怕给一半!
她后悔之前对林西北说的那些话了,基本上等于是挑明了态度,想要再绕回去,恢复以前那种模棱两可的关系,不是一点两点难。
但是她对自己有信心,因为她认为太了解林西北这种人了。
收益足够大的情况下,她不介意使出终极武器——和林西北睡觉。显而易见,林西北是抵挡不住这样的“攻击”的。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信心,哪怕林西北带她从墙壁的缺口进入的十四号仓库,她也没有怀疑。
从侧门进去了黑乎乎的仓库,林西北打着手电筒在前面走,一直走到后面的二层小楼的二楼,在客厅里放下担子,笑着说,“到了,就是这里。”
他点燃了煤油灯,方晓慧这才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什么都没有,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空啤酒瓶和一些垃圾,不时的传来一股尿骚味。
方晓慧顿觉恶心,“臭死了,你都不打扫一下?”
“没必要。”
林西北解开蛇皮袋的袋口,把两根尼龙绳拿在手里走向方晓慧。
方晓慧还没有意识到危险在靠近,兀自吐槽着环境。
突然,林西北上前扭住方晓慧的两条胳膊往后掰。
“你干什么!”方晓慧大吃一惊。
林西北淡淡地说,“我说过我要娶你为妻,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之夜,你好好配合还能少吃点苦头。”
“林西北你疯了!”方晓慧尖叫起来。
林西北呵呵笑道,“没事,你叫吧,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叫的声音越大我越喜欢。这附近鬼影都没有一个,不会有人听见的。”
方晓慧猛地醒悟过来了,什么一百万,什么买楼做生意,全是假的,全是为了诱骗自己过来的借口!
“林西北你放开我!”方晓慧奋力挣扎起来。
哪里是林西北的对手,林西北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方晓慧呆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林西北,跳跃的煤油灯光下,林西北那张憨厚老实逆来顺受的脸是那么的不真实,嘴角挂着的是令人恐惧的邪笑。
林西北动作很快,反绑了方晓慧的双手,又绑住了她的双脚,最后用胶布贴住了她的嘴,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晓慧,你真的很可爱,我对你一见钟情是因为什么你知道吗,是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有小酒窝有小虎牙,而且你的身材也非常好。”
当林西北的手从脸颊那里慢慢往下滑的时候,方晓慧浑身战栗毛骨悚然,她从林西北的眼里看到了魔鬼。
这个逆来顺受的男人,已经在沉默之中爆发成了魔鬼。
林西北的手在方晓慧的胸部停下来,很温柔地抚摸着,突然用力扯开衣扣,露出了里面的风光。
方晓慧疯狂的后退惊恐地摇头,呜呜地求饶。
然而,墙壁挡住了她的退路。
林西北抓起固定在墙壁上的铁链,捆住了方晓慧的腰部。手指一般粗细的铁链冰冰凉凉的,方晓慧绝望了,更加疯狂地挣扎。
只是,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林西北走过去把两个蛇皮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取出来,自言自语,“其实我可以不封住你的嘴巴的,但是我担心自己会改变主意,你知道的,我很在乎你说的话。”
“你说天气凉了想买个呢子大衣,虽然你说的是要自己努力赚钱买,但是我觉得你是说给我听的。没二话,我拼了命地扛大包,赚够了呢子大衣的五百多块钱,当天就去百货商店买了你看中的那条呢子大衣。你知道的,我一个月生活费只有五十块钱,给你买一件衣服就用掉了我十个月的伙食费,可是我不后悔,我愿意……”
他取出床上用品,草席、床单、枕头、棉被,边缘开了口子的草席,满是补丁的床单、棉被。
他把草席铺在地上,把床单铺上去,把枕头摆好。
又取出一套崭新的三件套,红色的枕头套、红色的床单、红色的被套。
“成亲要用红色的东西,我们老家都这样,下午从百货商店买的,还给你买了红色的肚兜,你看,好不好看?”林西北取出一件红色的肚兜展示了一下,憨憨的笑了笑。
方晓慧浑身颤抖着,大腿根在发抖,双目之中皆是极度惊恐之色。
林西北把红色肚兜放下,把红色的三件套换上去,顿时床铺有了喜庆的红色。
接下来的一幕让方晓慧更加绝望和恐惧了。
只见林西北拿出元宝蜡烛,开始布置起礼堂来,分明要搞拜堂!
“条件简陋,这里已经是能找的最好的地方了,原本想在野外找一个没人注意的地方的,但是你肯定不会跟我走,你也知道你这个人就是比较重物质,思来想去只有这里合适,下雨淋不到,也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对了,这个仓库以前发生过命案,仓库前面有好几个人被警察当场击毙,而且这里,就是我们待的这里,有个女人被好几个人轮流侮辱了,据说那个女人后来精神失常了。附近的老百姓一提起这里都是一副敬而远之的样子,所以绝对不会有人靠近的,你不用担心……”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方晓慧呜呜地叫着,她想说话,想求饶,可是,林西北不会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了。
林西北有条不紊地忙活着,很快就把建议的礼堂布置了起来,他还给自己准备了大红花,准备了一顶古代的官帽,给方晓慧准备了一顶古代的女人礼帽,还有红色的头纱……
最后,林西北拿出父母的照片摆在中间,在前面放上果盘,双膝跪下磕头,说,“爹,娘,儿子要娶亲了,无法带回家成礼,你们将就一下。”
忙活完之后,林西北走到里面去提了一桶水来到方晓慧面前,笑了笑说,“我们老家风俗,成亲之前要沐浴更衣,你穿的这一身在风月场所待的时间太长,所以要换掉,换我给你买的红色肚兜,嗯,我也要换新衣服。”
说着,他脱掉衣服,然后把方晓慧身上的衣服慢慢的撕下来,一块一块的,动作很慢但是非常坚决。
方晓慧的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嘶鸣,却因为嘴巴被封住,只能发出低沉的“啊啊啊”声。她的泪水不断的往外涌,双腿发软,若不是有铁链捆住了她的腰,她早就软瘫在地了。
林西北拿起毛巾湿了水,轻轻拧了一下,说,“对了,这里没办法生活,所以是凉水,你将就一下,也正好醒醒酒。”
他这么和方晓慧袒露全身面对面,用湿毛巾慢慢的擦拭方晓慧的身子,从脸上开始,一寸肌肤一寸肌肤地擦拭着,他擦得很认真,还不停地说我喜欢你的这里、那里……
“有时候我很想问,你到底陪多少个男人睡过觉。你要在大辉煌夜总会工作我不反对,只要你喜欢做的事情,我都不会反对,我甚至知道你几次你瞒着我去陪客人睡觉,但我从来不说,因为我真的非常非常爱你,我愿意接受你的一切,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可是,我娘病重急需钱的时候,你却把钱看得比我娘还要重要,那是我的亲娘啊,
.
生我养我的母亲,宁愿自己不吃饭也要供我上学的母亲……那是我冒着坐牢的危险得到的钱啊,你这个女人,为什么如此绝情呢?”
“不过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从今晚开始,我们好好过日子……”
当方晓慧发现林西北已经欲火焚身却依然坚持着不动自己的身子,她彻底崩溃了。这样一个如此心狠的男人,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已经无法避免了。
她多么希望林西北解开自己的嘴巴,她要磕头道歉,愿意付出一切向林西北赔罪,只要放自己走。
可惜,林西北再也不会给她说话的机会了,就好比她从来没有给过林西北机会一样……
.凌晨两点多,林西北带着方晓慧去仓库的路上,姚远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不踏实。
他起床穿衣,用房间的固话打给了张援朝。
手底下这些人个个都用上了大哥大和传呼机两件套,唯独姚远没有大哥大没有传呼机。
接到电话的时候,张援朝正在宿舍里和戚南喝着酒聊林西北的事。他们俩很少回宿舍住了,今天例外,因为文俊告诉他们林西北被开除了。
姚远还没说事情,张援朝便说,“老三,是不是因为林西北的事?”
“是,今晚他来找我了。”姚远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援朝叹着气,看向林西北空空荡荡的床铺,说,“他被开除了,晚上文俊通知我们后,我们第一时间赶回学校,但是他人已经走了,东西已经全部带走。我和老二正在商量怎么办。”
姚远皱眉问,“他过来找我的时候没有看到有行李。”
“不可能,按照时间线来看,他肯定是收拾了行李离校才去找你的。”张援朝说。
姚远突然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校的?”
“上午,文俊亲眼看到他从学生处出来,因为下午有课,文俊打算下课再找他,结果下午一到宿舍后,发现人已经不在了,文俊从窗户看到他的床铺是空的。”张援朝说。
姚远沉声说,“他跟我说的是下午下火车,看来他没说实话。”
“不说实话是不想我们管他的事,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哎,能怎么办,没办法。我查过了,今晚夜里没有去往天府的火车,他应该躲起来不肯见我们,打算就这么悄悄回家。”张援朝说。
姚远微微摇头说,“如果仅仅因为不想别人看他笑话躲起来,那倒没什么,就算是想悄悄离开南港,那也没什么。”
大哥大的声音很大,戚南听得很清楚。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道,“老三,你担心他做傻事?”
姚远沉声分析道,“我一直在想他对我说的那些话,越想越不对劲。你们要分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件事情你们不知道,林西北知道他母亲病重这件事情之前,他得了一笔钱。”
他说,“是在赌场的时候趁乱拿的,应该有两三万块。按理来说,有了这笔钱,他母亲的医药费是没有问题的。可是我们到他家的时候,他父母很明显并没有收到林西北寄回去的钱。”
“会不会是汇款时间上的问题。”戚南皱眉说。
姚远道,“就算是没有及时到账,他也不可能不跟家里说,更加不会让母亲继续待在镇卫生所等死。而且,他今晚拿了一些钱过来还给我,有零有整而且不多。”
戚南猛然说道,“你怀疑那笔钱不在林西北的手里?”
“以他对方晓慧的感情,根据他之前对方晓慧的所作所为,极有可能在拿到钱后他第一时间告诉了方晓慧,方晓慧这个女人心计非常深,花言巧语之下,林西北八成主动把那笔钱给她了。”姚远沉声说。
张援朝还没听出画外音来,道,“那,那这也没什么问题啊,他都走火入魔了,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送给方晓慧。”
戚南猜到了姚远在担心什么,他语气急切地说,“老大,关键不在钱送给谁,而在于,当林西北得知母亲病重后,他肯定会跟方晓慧要钱。现在的情况很明显了,方晓慧没有给林西北钱!”
“怎么可能!那本来就是林西北的钱,而且他母亲病重,救命的事,方晓慧怎么可能不拿钱出来。”张援朝根本不相信。
戚南冷笑说,“你不了解方晓慧,她真的做得出来。”
姚远说,“我就怕林西北去找方晓慧,你们想想,接连遭了这么大的打击,尤其是自己母亲病重,自己心爱的女人不但不帮忙,还扣着本来就属于自己的钱不给,以林西北的性子,你们认为他如果去找方晓慧,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张援朝和戚南都沉默了,越想越怕。
以林西北容易走极端的性格,他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最关键的是,林西北对父母的孝顺非常极端。极端到什么程度呢?如果他是独子,铁了心走上犯罪的道路,他会先把父母杀掉!
因为不用担心没有人照顾父母了!
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戚南惊出一身冷汗,连忙问道,“老三,他父母的情况怎么样,他的弟弟妹妹呢?你有问过天府那边吗?”
“林西北一走我就打电话问了林祖儿,他父母和弟弟妹妹的事情都是林祖儿经手办的,没有什么异常。”姚远说。
戚南松了口气,“那还好,不至于出现最坏的情况。”
姚远苦笑着说,“二哥,什么叫最坏的情况?林西北的心全在方晓慧身上,苦苦追求这么久,为了方晓慧他都去码头扛大包了。当付出了一切不但没有回报,对方还绝情地拒绝拿出本该属于他的钱去救治病重中的母亲,你觉得林西北去找方晓慧不是最坏的情况吗?”
“操,要出大事。”张援朝全明白了,猛地站起来。
此时,经过讨论分析,姚远基本肯定林西北要找方晓慧麻烦了,不出事则已,一出事肯定是大事。
他当机立断地说道,“二哥,你知道方晓慧的住处,你和老大马上去她住处找,我让人去其他地方找,方晓慧住处碰头!”
“好,我们马上出发。”
张援朝和戚南连忙往方晓慧租住的地方赶。为了方便工作,他们买了一辆桑塔纳作为公司用车。姚远的意思是给他们配一台帕杰罗的,但是二人认为那个车没派头……
大多数人认为桑塔纳才是老板用的车,帕杰罗方方正正的跟盒子似的就是吉普车。212吉普车给国人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大家先入为主地认为帕杰罗这种车和212吉普车差不多。
姚远起来了,何雪莉自然也不睡了。
“需要通知周总吗?”何雪莉准备换衣服。
姚远说,“你别去了,留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睡不着了,再说,我是女人,真要是两个人起了矛盾,我还能帮着说几句。”何雪莉就当着姚远的面换衣服。
姚远无奈地说,“你不能回房间换吗,这算什么话。”
何雪莉翻了翻眼睛,“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反正你对我没兴趣。”
拿这个成熟的职场御姐没办法,姚远也就不再说了。
想了想,姚远说,“先别通知周飞,我们先去看看情况。”
旗下几家公司,人最多、武力值最高的,当然是逆风物流。基本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天天日晒雨淋天天干体力活,是战斗力绝对强悍的一支队伍。
他们最大的优势在于,对市区的地形等情况熟,天天走街串巷送货,别说熟悉道路了,恐怕哪家哪户什么情况他们都一清二楚!
不过,姚远不想搞大阵仗,毕竟现在所有的结论都是建立在判断上,也许大家都猜错了呢?
半个小时后,姚远来到了方晓慧的出租屋外,张援朝和戚南已经到了。
戚南前前后后看了一圈,敲了好一阵子门,没有任何动静。
“没人在。门口没有鞋子,方晓慧是爱干净的,进屋前会把鞋子脱在门外,穿拖鞋进屋,但是门口没有鞋子。”戚南说。
姚远皱着眉头,“章晓琪是不是和陈家豪在一起?”
“问方晓慧的室友?”戚南微微摇头,“章晓琪估计不知道。自从上次她们俩闹掰,方晓慧就再也没有回过学校,事实上方晓慧已经申请休学了,章晓琪、白灵都不知道方晓慧的近况。”
张援朝说,“方晓慧会不会在大辉煌没回来?会不会跟客人走了?”
“她没在,也没有跟客人走,我是先去大辉煌问了情况才过来的,那边的保安说凌晨两点左右,方晓慧就下班回家了。”姚远说。
众人一下子犯难了。
何雪莉想了想,说,“林西北呢?他有可能去什么地方?或者干脆报警,要去查旅馆的话,警察出面比较合适。”
“暂时不用,哪怕是按照失踪来算,也还没有达到立案的时间标准。”姚远突然说,“方晓慧有传呼机,马上呼一下。”
戚南一拍脑袋,连忙拿出大哥大,“瞧我这记性!我马上呼!”
连续三次急呼,大家焦急地等待起来。
然而,又半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任何回音。
姚远无奈地说道,“找,分头找,天亮之前没消息就报警!林西北的活动圈子比较小,给陈家豪打电话,他应该比较清楚,让他出来帮忙找。我去找方晓慧的同事,问问她一般夜不归宿会去哪里。分头行动吧!”
他和何雪莉一组,张援朝和戚南一组,兵分两路寻找起来。
姚远联系了大辉煌的马经理。
.
场子里的编外女员工都归他管,他显然是最清楚情况的。
被吵醒的马经理一肚子火,一听是姚远,顿时清醒了,忙不迭地说,“姚先生您好您好,您……”
“马经理,人命关天,我问你几个事。方晓慧平时和哪些同事玩得比较好?她夜里不回家的情况下,一般会去什么地方?”姚远开门见山地说。
这么晚打电话,而且是亲自打,开口就“人命关天”,马经理不敢有丝毫额怠慢,尽管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依然老老实实回答,“方晓慧……她总是独来独往的,和同事很少有交集,平时也不太服从公司的管理,对一些客人的态度不是很好,您知道,我们做夜场的,客人喝多了动动手再正常不过……”
“马经理,回答我的问题。”姚远没功夫听他啰嗦。
马经理心里一凛,连忙说道,“是是是,她,她一般不会出去的,下了班就回家,也不和其他人一起玩,通常我们下班后会一起吃个宵夜什么的,她从来不参与。反正就是不合群,因为她是您的同学,我们公司也睁只眼闭只眼……”
想不到还和自己扯上关系了,姚远颇为无奈。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方晓慧绝对会利用和自己在同一个学校读书的关系的,不过她也只能利用这点让大辉煌夜总会的管理层们对她另眼相看,仅此而已。
“也就是说,下班后她肯定会回家?”姚远说。
马经理想了想,苦笑着说,“我只能说一般都是这样,至于到底是不是,我也不敢保证啊,姚先生您知道的,我们是正规场所,从来不干涉员工的私生活……”
“谢谢,改天请你吃饭。”姚远挂了电话。
马经理愣了好一阵子,自言自语,“请我吃饭?”
越想越激动。
身边的女伴醒了,揉着眼睛含糊不清地问,“谁啊这么晚打电话?”
马经理激动得不行,翻身压在了女伴身上,“大好事!”
“哎呀几点了你还不睡,别搞,啊……”
马经理在女伴身上狠狠地驰骋起来。
那一边,姚远抓瞎了,不知道上哪找人去,一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四处转,一边衡量着是否让周飞组织人手撒开网去找。
时间走到凌晨三点多,姚远抓到了十四号仓库前面的那条路,北边是港务局机关大院,各个下属单位向南排开,十四号仓库在最南边,全部都有临街的门口,不过十四号仓库再往南就是村庄了。
从十四号仓库开始往南两公里的海岸线以及一公里的纵深,是市府最终确定划给方向机械建临港厂区的范围。因为不是港务局的地皮,所以工作比较好做。
看到十四号仓库,姚远就想起了起家的那五百吨进口白砂糖,就想起了何飞龙走私团伙案件。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时此刻,距离他不过三百多米的、曾经是何飞了走私团伙巢穴的仓库二楼,林西北和方晓慧就在那里。
当姚远驾车缓缓驶过十四号仓库,方晓慧唯一得救的希望就此破灭……
如果姚远停下车走进十四号仓库看一看,如果林西北没有封住方晓慧的嘴巴,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有些人,当他/她决定做出一些事情之后,注定要吞下自己种下的恶果。
.一阵带着寒意的海风从破烂的窗户灌入客厅。
当时警方突击这里的时候,破坏了门窗,又作为重要的犯罪现场封闭了许久,解封之后,这里更是成了当地老百姓们眼中的衰神居住的地方,有些人说到了晚上这里会传出“呼呼”的鬼叫声,更是吓坏了附近的小朋友。
方晓慧浑身都在颤抖,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任凭林西北摆布。
但见她此时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红色肚兜和一顶古代女子礼帽,双膝跪在地上,面朝礼堂,面朝林西北父母的照片,因为深度的恐惧,双肩在颤抖,嘴唇在颤抖。
林西北已经解开了她嘴巴上的胶布,但是此时,方晓慧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了,当林西北把她全身擦拭干净,没有遗留任何一寸肌肤,她已经听天由命了,确切地说,她的脑袋已经不能正常思考了。
即便让她呼救,她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只有喉咙处不时传出惊恐的低呼……
林西北已经处于一个癫狂的状态,在他的世界里,他是王。
“晓慧,这三炷香你拿着,我们要拜堂了。”
林西北双膝跪下来,把三炷香递给方晓慧。
此时的方晓慧是自由的,不但嘴巴上的胶布没了,手脚也被解开了。然而,她已经失去了逃跑的勇气,她已经被林西北吓到了彻底放弃抵抗。
方晓慧呆呆的接在手里。
林西北自己拿了三炷香,摆好了姿势。
他同样浑身上下光着,只带了一个大红花和官帽。
“一拜天地,晓慧,磕头。”林西北手持三香磕头。
方晓慧呆呆地跟着磕头。
“二拜父母。”
“夫妻对拜。”
林西北转过来面朝方晓慧,但是方晓慧转不过来,她浑身只有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她跪着。
林西北帮着把她转过来。
两人对拜。
林西北把六炷香插在香炉上,看着方晓慧深情地说,“晓慧,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夫妻了,老婆。”
方晓慧的嘴唇上下颤抖着,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该洞房了。”
林西北起身,把方晓慧拉起来。
方晓慧被他牵着走向铺在地板上的床铺,呆呆的,没有任何反抗动作也没有任何迎合动作。
林西北让方晓慧坐下,他也坐下,双手慢慢的抚摸着红色肚兜,呼吸慢慢急促起来,音节从嗓子眼里艰难的蹦出来,“老婆,你真漂亮,你身材真好,为了今天我做了很多准备,甚至去找了教学片看,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不会让你难受的……”
他趴方晓慧身上,双手撑着床铺,用力地挺直腰板开始做不标准的俯卧撑……
突然那么一个瞬间,以前的事情一幕幕地涌上心头,尤其想到方晓慧和其他男人躺在一起的时候,林西北崩溃了。
他一边用力一边配合着呼吸的节奏冷冷地说,“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我家里很穷很穷,为了供我上学,妹妹辍学了,弟弟也没钱读书了,为了让我到南港上大学,我的父母一天只吃一顿饭。可是为了你,我已经被学校开除了,我不在乎,因为我爱你!”
“可是……”
林西北哭了,那么多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了,泪水疯狂地涌出来,滴在方晓慧那张苍白的脸上,滴在她无神的眼眶里。
“可是你从来没有正视过我,既然你不喜欢我,为什么一开始不跟我说清楚,为什么等我陷进去了再跟我说,为什么拿了我的钱却不愿意拿出来给我母亲治病,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老婆,我真的很爱你啊,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我们终于是夫妻了,我以后会继续对你好的,我会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宠物,我会宠你一辈子的。”
“你好狠啊!你是个无情的女人!你知道你有多可恶吗!你一边吊着我的胃口让我为你花钱!一边和其他男人卿卿我我!你跟客人出去过夜以为我不知道吗!可是我不说,因为我爱你,我愿意接受你,哪怕你的身体是肮脏的!你看,我,有,多,爱,你,的,身,体,再脏我也爱!可是你的心太狠了……”
“晓慧,我亲爱的老婆,我真的恨不得把心脏掏出来让你看个一清二楚,看看我有多爱你……”
林西北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凶狠,方晓慧终于有表情了,痛苦地闭上眼睛,恨不得下一刻就死去……
天色逐渐亮了,从海平面升起的朝阳投过来温暖的阳光,透过破烂的窗户洒进客厅。
林西北撑着床铺从方晓慧身上起来,浑身极度疲惫。
他重新把方晓慧的双脚绑住,把她的双手反绑住,这个姿势让方晓慧的身材曲线越发明显,林西北忍不住又压了上去,这一次结束时一个小时之后,方晓慧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
林西北竟然准备了葡萄糖水。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烧了点开水,混了两支玻璃瓶装的葡萄糖水,凉了一下后喂给方晓慧喝。
方晓慧饮用了大量的酒水,又被折腾了一夜,碰到水便下意识地大口喝起来,足足喝了一大碗,她这才沉沉地睡去。
林西北拿出干粮就着热水吃了几个,然后回到床铺上抱着方晓慧睡了。他做了非常充足的准备,吃喝的都有。
早上8点,同样一夜没睡的姚远,不但给周飞下了命令,也向派出所报了警。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不清不楚地不见了,别说一个是室友另一个是校友,就算是两个陌生人,姚远也不能视而不见。
正当他这边开始发动可以发动的人手展开寻找的时候,罗进红在港务局物资科科长孟豪的陪同下走进了十四号仓库。
担任了南港远大贸易总经理之后,罗进红一心要尽快做出生意来,他当然首先想起自己的娘家港务局了。
正好因为管理不当问题,十四号仓库又被港务局收了回来,港务局决定不再承包或者出租了,有意连同地皮一块出售十四号仓库。
南港远大贸易在港口这边要有自己的仓库,姚远说过,能买则买,实在是买不了再租,罗进红就把目光落在了十四号仓库。
孟豪打开铁门和老同事走进去,指了指说,“你看,出事之后,这里鬼影都没有一个了,局里地方多得用不完,这里就荒废下来了。”
“老罗,你也知道,十一号仓库和十四号仓库都属于七区仓库,说白了就是连在一起的一个地方。你小子今时不同往日了,要我说,干脆把这片都买了,也省得以后再找地方。”孟豪笑着递过去一根烟。
罗进红接过点上,抽了两口,说,“你就别诓我了行吗,咱们不但是老同事,还一起做过生意。”
孟豪认真地说,“我可没诓你,局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十一号仓库连带着码头,十四号仓库没有,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是你身后那位大老板可不是一般人,你觉得他会甘心做个二道贩子吗?你们早晚得有自己的码头。”
他这么一说,罗进红沉思起来。
孟豪说,“局里现在资金紧张才会考虑整块卖掉,要是不缺钱,你觉得局里会卖吗?兄弟,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光是一个手续完备设施完备的码头,你放眼整个南港地区,你哪里找去,你自己建一个要投入多大?”
笑了笑,罗进红举步往里面走。
他当然知道港务局的情况,这两年国企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哪怕是港务局。因为三角债的问题,港务局到处找钱来解决,光靠上级拨款是杯水车薪的,航道疏浚工程又不能停……
的确是出手接下十一号、十四号仓库和码头的好时机,只是投入超预算了,这事得向姚远汇报。
“老孟,先转转,你给我说说分界线,我现在还不清楚这块地到底有多大。”罗进红说。
“没问题,今天不就是陪你过来摸清楚情况的嘛,总之你买下来是没错的。”孟豪笑着说,“你公司还要投资吗,我也投点钱?”
罗进红顿时笑了,问,“你打算投多少?”
“十万八万还是有的。”孟豪昂了昂下巴说,那气势不简单。
这年头能拿出万把块钱来的都是全镇最靓的仔了,更别说十万八万了。
罗进红一笑,问,“你知道南港远海贸易的注册资金是多少吗?”
“多少?”孟豪不以为然,忽然说,“等等,不是远大贸易吗?”
罗进红说,“更名了,远大这个字号留给了远大电器,远大贸易更名为远海贸易。注册资金是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孟豪倒抽一口凉气,“一百万!”
罗进红不无得意地笑道,“格局小了吧,是一千万!实缴一千万!”
他呵呵一笑,道,“我不介意把我的股份转一
.
部分给你,但是问题是我们一股是一百万,我也只有零点五股……”
孟豪彻底傻眼了,罗进红说的是一股就是10%股份,也就是说罗进红只有5%的股份……
“你投了五十万只占百分之五的股份?”孟豪惊呆了。
罗进红说,“确切地说是四十万,剩下一小部分用技术补齐了,姚先生还给我开工资,拿的是年薪,哎,这样的老板兼合作伙伴简直没地方找……”
“嗯?”
孟豪的眉头突然皱起来。
“不信?”
“不是,先别说话……”
.一阵一阵似人似鬼的呻吟声随着海风飘过来,是哭声,像是要大哭,却似因为某种原因从心里压抑住了哭声,包含着万分的不甘,丝丝入耳地随着风飘了出来……
“好像是那里,二楼。”
罗进红侧耳倾听了一阵,猛地拿手一指。
孟豪忽然想起,“那不是何飞龙走私团伙的巢穴吗?不不不,曾经的犯罪现场,只有这座仓库后面建有住人的楼房。”
“怎么会有人?你们没有清理过?”罗进红皱眉说。
孟豪道,“用得着清理吗,老百姓一听说这里死过人,你请他们都不来。我估计八成是流浪汉。”
“流浪汉也不行啊,流浪汉问题还不大,就怕是白粉仔。姚先生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赌博的,另一种是吸毒的。姚先生是要过来实地看一下的,如果让他看到有白粉仔遗留的针管之类的东西,他一生气,你们这地皮可就卖不出去了。”罗进红低声警告道。
“没这么严重吧?白粉仔到处都是,再说了,这些人吸了粉什么都干得出来,到处乱跑,这种事情没办法杜绝啊。”孟豪不无委屈地说。
一听这话,罗进红就不满了,道,“老孟,你这话就不对了。你们的地方,管理这一块你们搞不好,你还有理了?”
罗进红摆手打断孟豪的反驳,举步往仓库后二楼走去,说,“今天我就帮你处理处理。”
看见罗进红拿出大哥大要打电话,孟豪急了,连忙追上去把大哥大抢过来,“干什么,报警啊,用得着吗老兄,给我给我,我给保卫科打电话让他们过来两个人,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罗进红这才作罢,不过依然慢慢的往仓库后面走去。
他是知道地形的,仓库后面有一道外部楼梯,是铁制的,通往二楼,那是消防通道。
可是,刚刚踏上第一个台阶,身后的孟豪忽然叫住他,“老罗,先别上去,下来下来。”
罗进红不解,孟豪挂了电话走过来,说,“万一是白粉仔就危险了,咱们没必要去和这些烂人正面冲突,被他们记住你的样子,谁也说不好以后会不会有麻烦,那帮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孟豪的话绝对不夸张。
白粉仔毒瘾发作之后连亲生父母都杀,如果被这些烂人记住了样子,他们为了找毒资,是真的会奔着你这个人去的。这些人烂命一条,他不怕死,你就算不怕,你老婆孩子都归要怕吧?
罗进红也听说过类似的案例,当即打消了上前查看的念头。
孟豪说,“我给保卫科打电话了,他们会派人过来巡逻,他们对付白粉仔有经验,交给他们处理。走走走,咱们去码头看看。”
两人绕过仓库后的二层小楼往码头方向去。
楼上,林西北躲在窗户后目送罗进红二人离去,却没有丝毫紧张的神情。紧握着杀猪尖刀的右手慢慢松弛下来,浑身紧绷的神经也都松了下来。
他异常的冷静,显然突然出现的两个陌生人是在他的预料之中的,或者说,他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突发情况的准备。
特别购置的杀猪尖刀磨得锋利。
一个拥有高智商的、年轻力壮的男子,当他万念俱灰一切为了报复决意走上犯罪的道路之后,所迸发出来的能力,是超出常人所想象的。
正如恋爱使人愚笨,一种状态一旦进入了极端,就不能用寻常的思维来理解。况且林西北还是一个特别容易走极端的人。
他那颗心,已经被仇恨填满了。
死亡对他来说也许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情了。
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了,他还会在乎别人的生命?
林西北扭头看到还在沉睡中的、身上盖着红色被子的方晓慧,迅速做出了一个决定,走过去探了探方晓慧的鼻息,比较平缓,人应该没多大问题。他把铁链拉过来把方晓慧的一只脚锁住,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拿了一些钱后悄悄的下楼,从围墙缺口那里出去了。
他打算找一台三轮车搬家,现在这个地方既然有人来,说明已经不安全了。方晓慧这个状态显然走不了路了,得三轮车才能掩人耳目。
也许此时的林西北心里想着的还是用自己的办法,让方晓慧回心转意接受他,接受和他已经成亲这个事实,往后两口子好好过日子,过去的就都过去了。
人一旦进入了极端,想法当然极端,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犯罪了,而且是重罪。
他还天真的认为一切都还能向着他想想的美好去发展。
最要命的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脱离了他的预想,导致整件事情朝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疯狂地发展下去……
这个年代的毒品以海洛因为主,就是面粉状的通过鼻子进行吸食的所谓的“4号”。进入九十年代后,吸食毒品的人数剧增,再加上当前相关的禁毒教育、法制建设这块没能跟上经济社会的发展,导致经常能够看到吸毒人员当众吸毒,更多的是找偏僻的地方进行吸食。
像十四号仓库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一般人不会来也不敢来的地方,便是瘾君子们吸食毒品的天堂。
十四号仓库围墙根的许多处都有瘾君子吸食毒品的痕迹,一些已经很严重的需要进行注射的,更是遗留了许多用过的针管,看着非常的瘆人。
林西北前脚刚走,两名瘾君子后脚就从围墙豁口那里进来了。
这是一对老瘾君子了,虽然只有二十多岁,但已经有了三四年的吸食经历。在沾上毒品之前都是国营单位的职工,沾上了毒品之后,妻离子散,人不人鬼不鬼,为了凑集毒资偷盗单位原材料被开除,从此沦为街头混混。
昨晚在赌场混了一晚上,搞到了点钱买了点粉,两人就约在一起来到了“老地方”进行吸食。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一楼那个隐蔽的角落里,而是鬼使神差地沿着楼梯上楼,推开了那扇根本关不住的门走进了客厅。
因为阳光的照射,沉睡中的方晓慧踢掉了被子,只有一件红色肚兜在身上,整个人就这么暴露在两个瘾君子面前。
两个瘾君子先是看到了简陋的礼堂,差点吓得魂都没了,那些元宝蜡烛的灰烬令人胆寒,以为撞进了鬼屋。
二人顿时失声大叫起来。
沉睡中的方晓慧被惊醒,“啊”的叫了一声,这个时候,两个瘾君子才注意到角落那里有床铺,床铺上躺着个衣衫不整的漂亮女人……
.两个瘾君子哪里见过这等画面,他们眼前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从港澳台那边传过来的、类似的电影画面,又正是毒瘾发作的时候,腹中那股罪恶之火腾的就燃烧起来。
惊醒了的方晓慧,思维还没能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只有一件红色肚兜,而且右脚被铁链捆住,双手被反绑着,她整个人是侧卧着的,这个姿势简直是让自己成了砧板上的肉。
只是,她的喉咙艰难滚动着想要发出呼救声,出来的却是沙哑无比的干干涩涩的声音。
两个瘾君子一时之间毒瘾和色欲全都爆发了出来,对视一眼后,他们竟然默契的就地坐下低声讨论起来!
方晓慧不由的松了口气,当她没有看到林西北的时候,压了她一整晚的恐惧瞬间消失,她猛地意识到这是一次逃出生天的机会,她居然开口求救,“两位大哥救救我,我是被人绑架在这里的,求求你们救救我,我有钱,我有很多钱!只要你们放我出去我可以给你们钱!”
“给钱?多少钱?”三角眼的瘾君子眼中露出贪婪的光芒来,下意识的看了眼嘴巴有些歪的同伴。
歪嘴瘾君子狠狠的吸了一口,冲三角眼瘾君子点了点头。
方晓慧说,“我有一万块!全部都可以给你们!”
哪怕是到了此时此刻,她依然没有毫无保留地坦露自己的一切。人在生死关头,求生意识会促使他们把心里面最隐秘的事情说出来。刚刚经历了地狱一般的晚上,方晓慧一想到林西北那貌似憨厚的笑容就浑身发抖
他已经成了她的噩梦。
一万块这个数目让两个瘾君子惊呆了。
这可是一个万元户的身家啊,能买多少粉啊!
三角眼眨了眨眼珠子,对同伴低声说,“先爽一下再跟她要钱,反正她跑不了,又不是我们绑的。”
“没错,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歪嘴说。>
两人迅速商量好,不再管方晓慧如何哀声求救了,走向了方晓慧。
方晓慧看着两个人邪笑着靠近,浑身的汗毛都在颤栗,她突然拼尽全力爆发出凄惨的尖叫声,试图唤来从天而降的的救星。
“把她嘴巴堵上!”三角眼大声说。
歪嘴迅速冲上去,手上没东西,干脆把鞋子脱了,脱下臭袜子塞在了方晓慧嘴里。
方晓慧彻底沦为了待在的羔羊,在两个瘾君子的欺凌下凄惨无比地呜鸣着……
方晓慧命运多舛,落入了两个刚刚吸食了白粉的瘾君子手里。
她原本有机会逃过这一劫的,然而,保卫科派过来的两名保安在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打牌,他们是打完了一圈之后才出发的。
一来二去,从接到通知到抵达十四号仓库,两名保安耽搁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就在方晓慧惨叫的时候,他们刚刚走进大门口,今天的海风特别大,他们没有听见。
因为心里牵挂着牌局,两名保安草草巡逻了一圈后离开,根本没有上楼查看……
足足三个小时,当林西北骑着买来的二手三轮车回到十四号仓库,当他从外面的消防楼梯上楼,当他走进客厅,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疯狂的男子正在欺凌方晓慧。
这个瞬间,林西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天灵盖上涌,他取出杀猪尖刀冲过去,像杀猪一样照着两个瘾君子疯狂地捅刺……
浑身是血的林西北跪在方晓慧身边,取下她嘴里的臭袜子,轻轻抚摸她的脸庞,柔声问道,“晓慧,晓慧?老婆,老婆你,你,你还好吗?”
方晓慧双目无神,对林西北的呼唤没有丝毫的反应,如果不是有呼吸,分明和尸体没有什么两样。
林西北慢慢冷静下来,他看着方晓慧轻声说道,“如果有来世,我还要继续爱你,我还要娶你为妻……”
他突然出手,一刀狠狠的扎入了方晓慧的胸口!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罗进红和孟豪发现了案发现场,方晓慧还有呼吸。孟豪以前就是保卫科的副科长,港务局保卫科就是港口公安处,他很懂公安办案工作做。
他和罗进红小心翼翼地把方晓慧抬出来,没有破坏现场的其他痕迹。
将方晓慧送往港务医院的同时,罗进红用大哥大报警,他去医院,孟豪留下来组织人员封锁现场。
直到人送进了抢救室,罗进红才想起来,他见过这个女孩,而且知道她和姚远是在同一所学校读书,辍学后到了大辉煌夜总会工作。
罗进红连忙通知姚远。
姚远和张援朝、戚南、陈家豪、章晓琪、白灵等人前后脚赶到了港务医院。到了今天早上,该通知的人都通知了,全部在想办法寻找林西北和方晓慧。没想到人已经在医院了。
“怎么回事?”姚远沉声问。
罗进红看见来了这么多人,低声说,“老板,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离手术室较远的走廊那边。
罗进红左右看了看,这才把发现方晓慧的经过说了一遍,道,“可以肯定是遭到了强行欺凌,当时她身上只有一件破成布条的红色肚兜,情况真的……可以说是惨不忍睹。刀是插在胸口这个位置的。送过来的时候医生说可能没有刺中要害,因为还有微弱的呼吸,救过来的把握比较大。老孟说幸亏凶手没有拔出尖刀,不然早就失血过多死亡了。哦,老孟就是孟豪,以前是港务局保卫科的副科长,现在是物资科科长。”
他一口气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姚远的脸色。
那个女孩虽然坠入了风尘,但人比较好看,而且当时在夜总会的时候,和姚远说话比较放得开,看上去关系应该是挺好的,所以罗进红在介绍情况的时候很有分寸,用的都是隐晦的措辞。
“现场只有她?”姚远问。
罗进红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艰难地咽了咽喉咙,说,“还有两具男尸,无头的,应该是被当场割下来的。孟豪说,当时现场肯定还有第四个人,那人很有可能是凶手。他已经组织保卫科的人四处去找了,根据现场的情况判断,凶手离开不久我们就到了,孟豪说有几分把握抓到人。”
这个年代里,一些国企的保卫科比公安厉害,人家有经费保障,有能力的都想进国企保卫科而不是去干公安,在组织行动上面,因为职责单纯,行动起来效率很高。
港务局是南港地区数一数二的国字号企业,保卫科不知道比西海糖厂厉害多少,光人手就有上百人,而且全都是编制内的干部职工!
人家港务局保卫科还有一块牌子叫做港口公安处,是正儿八经的副处级单位,比其他二级部门高了一个级别,光是机枪和高射炮就能武装一个营。
孟豪既然这么说了,那就真的很有可能抓住凶手。
是不是林西北?
如果是,该千刀万剐了他,如果不是,也该千刀万剐了他。
方晓慧所遭遇的,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如果她有意识,她是决然不愿意继续活着的。
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她未来的日子就是。
姚远迅速来到同学们这里,对张援朝说,“大哥,你们在这里等消息,港务医院的条件如果不够,马上转到人民医院,只要有一线希望都不能放弃。”
“我知道,老三,你放心吧。”张援朝凝重点头。
即便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认同方晓慧的价值观,不认同她的人生选择,但人命关天,此时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我出去一趟。”姚远说。
白灵突然上前一步,“我陪你去吧?”
“不了,你们在这里等着,或者回学校,其实在这里耗着没有太大意义了,回吧,陈家豪章晓琪,你们也回吧。”姚远断然拒绝道。
白灵连忙说,“她再怎么样也是我们的同学,是我们的室友,我们怎么能回去。”
姚远微微点头摆了摆手,冲张援朝和戚南说,“大哥,二哥,别忘了之前说的,保持联系。”
“明白,你自己也小心。”戚南凝重点头。
基本上可以肯定林西北大开杀戒了,以他的性格,绝对会一不做二不休,把平时和他有矛盾的人都杀掉。这种人癫狂起来非常可怕。姚远三人分析过,一致认为要做防范措施。
这才决定把陈家豪等人全部召集起来,以找人作为借口。
陈家豪和方晓慧之间也有感情纠葛的!
而且,谁也说不准癫狂了的林西北会不会迁怒于章晓琪,乃至白灵,这两位都是方晓慧的室友。另外那位特立独行基本不出校门倒是不会有安全方面的问题。
姚远迅速往案发现场去,罗进红并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但是姚远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小虎把车开得飞快,几分钟后就停在了案发仓库前面。
.
死亡两人以上的命案必须上报市局,由市局直接接手,此时,市局的人还在路上。而整个港务局范围里的公安工作,是由港务局保卫科(公安处)管的,此时现场正是由港务局保卫科的人在看着。
孟豪是保卫科出来的,又是发现现场的人之一,此时他站在客厅门口处和保卫科长低声讨论着什么,但是他们没有任何动作,保持现场完整等市局的人到。
罗进红带着姚远赶到后,向孟豪附耳介绍了之后,孟豪和保卫科长说了几句,便让姚远套上鞋套走了进去,他们在门口作为见证人。
姚远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现场,太凄惨了。
两个瘾君子到死眼睛都还是睁着的,真正的死不瞑目。
身上全是伤口,血肉模糊。
遍地都是未干的血迹,形成了血泊……
饶是姚远两世为人,见到此等场景也忍不住胃部一阵一阵的抽搐。
他竭力控制着情绪,仔细观察其他地方。
当他看到床铺的时候,他基本上确定这件事情和林西北有关了。他认出那是林西北的床铺,凌乱的被子之下是打满补丁的干瘪的棉心,那是用了许多年了的、已经不保暖的棉心,被当作床垫使用,在这个时代很普遍。
人过冬的常用装备了。床垫是不存在的,事实上绝大多数人都还不知道有一种专门用来睡觉的垫子,带弹簧有弹性。
宿舍四个人,林西北的床铺最凄凉,没有不带补丁的。
还有遗留下来的其他物品,包括那条毛巾,都是林西北的。
简陋的礼堂,拜堂所要用到的物品,钉在墙壁上的铁链,床铺上的体液……林西北和方晓慧之间的事情基本能够分析出来,可是,多出来的这两个陌生的男尸是怎么回事?
姚远的目光落在了地面上的锡纸上,地面上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的粉末,他再一看那两具无头男尸,仔细地观察着,发现两名死者都符合吸毒人员的外貌特征。
结合两名死者是赤身的,当时发生了什么时候,也就基本清楚了。
姚远不由的一声长叹,可恨的方晓慧,可怜的方晓慧,可恨的林西北,可悲的林西北!
他甚至不忍心去想,如果方晓慧活下来,她的未来怎样过,她,还有未来吗?
这一刻,姚远第一次有了无力感,是他重新回到这个时代的第一次。
也许张援朝和戚南说的是对的——你无力也不能左右别人的生活,因此你无需愧疚。
那些所谓的愧疚,本来就是虚无的。
这一刻,面对惨不忍睹的案发现场,姚远顿悟了……
每个人的路,是自己选的!
市局的人来了,姚远退到一边去。
不多时,带队对凶手进行搜捕的保卫科副科长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血衣等东西。
他向科长汇报道,“在废弃栈桥那边发现了这些,高度怀疑是凶手留下的,有血衣和随身物品,还有一封遗书。”
“跳海自杀了?”科长大感意外。
副科长说,“极有可能,我已经派人进行打捞了。”
“正是涨潮的时候,怕是捞不着了。”科长对此不抱什么希望。
自杀了?
符合林西北极端偏激的性格。
姚远不愿意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正要离开的时候,罗进红、孟豪以及保卫科的人急步追上来。
“姚先生,请留步!”
孟豪说着,把遗书递给了姚远,道,“姚先生,凶手留下了一封遗书,不管怎么样都要通知他的父母,您能帮帮忙吗?”
死了两个人重伤一个人,凶手可能畏罪自杀,港务局压力巨大。
姚远接过装在透明胶袋里的遗书,细细地看了一遍。
既是遗书也是自白书,林西北把作案的整个过程写了个清清楚楚,字迹工整,说明在写的时候,林西北的情绪是非常平静的。
缓缓点了点头,姚远说,“我向学校报告,学校会通知他的家人。”
长叹一口气,姚远头也不回地走了。
.见到林书婷的那一刻,姚远的心情好了起来,因为林西北和方晓慧的事情所带来的负面情绪全都不见了。
林书婷是在学校西门那里等着的,为的是避开其他人的目光。和学生谈恋爱,这样的时候就算是在三十年后,也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她能够勇敢地接受姚远,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件很有勇气的事情了。
上了车后,林书婷抓着衣角说,“一定要我去吗,太唐突了吧?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见你家人。”
姚远说,“如果你不去,我奶奶是不愿意到我家常住的。自打我家搬到了糖厂,我奶奶就没有来过。”
“那我去。”林书婷便不再犹豫了,她是知道轻重缓急的人。
姚远开车,一路往乡下去。
从市区到乡下需要一个小时,路况虽然不好,但也有好处——不会塞车。
林书婷说,“阿远,其实我想问,为什么一定要你奶奶这几天住你家?”
总不能告诉她,按照历史轨迹,奶奶这几天会在三大姑家摔一跤,在医院住了两天后去世。
姚远早有准备,他说,“我奶奶最宠我三大姑。我不是做生意赚了点钱嘛,她知道了,非要我借钱给三大姑的大儿子,也就是我表哥,借给他买卡车做生意。”
“元旦那天回去,为这事爷爷和她,还有我妈,吵了一架。唉,长辈之间的事情说来话长,不是我吝啬舍不得借钱,而是这事压根轮不到我发言。我知道我奶奶的性格,这几天肯定会跑去三大姑那边,我三大姑那人比较那啥,我担心又生出事端来,所以就想把奶奶接到我家里来住一段时间,等这件事冷下来之后再说。”
他笑了笑,说,“其他事她不会上心,但是要说我谈了对象,她是肯定会上心的,我毕竟是长孙。”
“谁和你谈对象了……”林书婷娇羞地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捏衣角了。
姚远嘿嘿直笑,“最喜欢看你娇羞的样子了,多大人了,还是跟小姑娘一样。”
“你!姚远你坏!”林书婷顿时涨红了脸。
姚远忙说,“好好好,我坏,我对你使坏,以后我只对你一个人使坏。”
“你……不要脸。”林书婷更羞涩了。
姚远嘿嘿说,“要脸找不到老婆啊,我要是不豁出去这张老脸,咱俩就错过了,你不可能主动找我搞对象吧?”
“谁主动找你搞对象了!我才不会!”林书婷别过脸去,脸红得像桃花,心里甜滋滋的。
这是一个大学生会说的话吗?
和姚远在一起,林书婷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岁数大了,因为姚远表现出来的是远比同龄人成熟得多的气势,远比她成熟得多的气势。
热恋中的小两口天南地北地聊着,一个小时后回到了乡下。
林书婷的到来,让姚老爷子激动得白胡子都在抖,跑前跑后毫无章法地忙活。姚远怕遭到围观,得知奶奶已经于前天去了三大姑家,他连忙带着林书婷着急忙活地往三大姑家赶。
他记得很清楚,奶奶就是在三大姑家的第三天摔跤的,具体是上午还是下午抑或是晚上,他记不起来了。
林书婷明显察觉到姚远的焦急,但是并不多言,而是很体贴地保持了安静,让姚远专心开车往三大姑家去。
三大姑嫁得不算远,属于同一个镇,是离镇上只有三四公里的村子,和其他许多村子差不多,都是姓高的,叫高陵村。
从老家到高陵村却有十五公里的路程,路更加难走。
姚远紧赶慢赶也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来到高陵村,三大姑家就在公路边,两层小楼,院子用围墙围起来,是村里最气派的建筑之一。
三大姑家的经济条件,是十个兄弟姐妹里最好的,反而是别人以为经济很好的姚振华家一度穷困潦倒,并且按照历史轨迹发展下去之后,会陷入持续整整十年的艰难时期,一直到姚远毕业参加工作。
三大姑的老公是镇上小有名气的包工头,带了几个建筑匠人走村串巷给人盖房子,就这么发了起来。
不是没钱,而是这一家子人除了姑丈,都是有便宜就占的性格。
姚远记得很清楚的一件事是,三大姑后来要续建第三层的时候,竟然找七姑和九姑借钱,七姑是弱智,身体又不好,孩子多,大儿子因为遗传的关系是侏儒,如果有钱治疗会有改善,但实在是太穷了。
尽管如此,三大姑竟然还要找她借钱。
当时姚远从母亲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后,气得肝疼。
姚远的到来很让三大姑一家子意外,他人还没下车,除了姑丈在外干活,其他人都在家,全都迎了出来。
他们是听到汽车的声音跑出来的。
一走出崭新的大铁门,便看到姚远和林书婷下车,三大姑那张脸马上露出了虚伪到极点的笑脸,小跑着迎上来,惊讶倒是真的,道,“姚远啊!姚远来了啊!哎呀,你怎么跑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咦,你爸你妈呢?姚丽呢?”
话是这么说,但是那眼睛分明在往汽车身上看,不是找人,而是看车。
后面的表哥表弟表姐表妹不敢上前,站在那里猛往车子身上看,都是震惊无比的神情。
姚远淡淡笑着说,“他们都要上班,我奶奶呢?”
说着,向表哥点了点头权当打过招呼了。
三大姑家四个孩子,两男两女,最大和最小的是男的,姚远的岁数介乎表哥和表姐之间。
高敏笑着走过来,眼睛舍不得离开帕杰罗,说,“阿远,这车是你的?”
“公司的,平时主要是我在开。”姚远笑道。
高敏诧异道,“公司?你不是在上大学吗?”
“利用课余时间和几个同学合伙开了个公司做点小生意。”姚远笑道。
高敏震惊了,下意识地看了看三大姑,说,“听说你赚大钱了,一开始我还不信,还真的是啊,这个车我知道,日本三菱的帕杰罗,镇长坐的是皇冠,我和他的司机喝过酒,他说这车比皇冠车还要贵。”
“就是个代步工具。”
姚远不愿意和他废话,直接往里面走。
三大姑给高敏使了个眼色,高敏心领神会,连忙跟上姚远。
表姐表妹表弟话都不敢说,自从姚远考上大学,他的表兄弟姐妹们就都不敢像以前那样和他说话了。考上大学就是国家干部,对他有了畏惧感。
林书婷紧跟着姚远,想了想,还是挽住了姚远的胳膊。
她多聪明,姚远并没有向三大姑他们介绍自己,这绝对不是姚远的疏忽和不懂事,而是姚远压根没有把三大姑这一家人当成亲戚。
她马上想到了姚远说的“长辈们之间的恩怨矛盾”,看样子这里面的情况很复杂。
正是午饭时间,姚远直接往厨房走去,低头就看见奶奶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面前是放在板凳上的翻过的簸箕盖子,上面放着一小碗咸菜和半条咸鱼,奶奶端着碗就这么吃着。
姚远的脸色瞬间冰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读者兄弟姐妹们,针对评论区里的意见,本想做一个统一回复,思来想去最终作罢,可以告诉大家的是,我的父母就是国营工厂的职工,书中许多人物是有原型的,我的目的是尽量和大家一起回到那个年代,一起在书里弥补我们的青春遗憾……“如果给我重活一次的机会,我会怎么做?”,《春风1991》希望能让更多的读者兄弟姐妹们满意,在此感谢大家的支持,作揖!
.厨房和饭厅是连在一起的,和主楼连起来的混凝土平房,厨房边上还有杂物房和独立卫生间,这个布局比城市里很多房子都现代化了。
姚远扭头透过厨房和饭厅之间的门看过去,饭桌上摆着大鱼大肉,五副碗筷一个不少。
林书婷强烈在感觉到姚远的火气在往外冒。
奶奶吃得津津有味,抬头一看,意外道,“阿远?你怎么来了,吃饭没有,吃饭没有,她是……”
一边说着连忙放下碗筷起身,目光落在了林书婷脸上。
林书婷落落大方地说,“奶奶,我叫林书婷,是姚远的……对象。”
“啊?你是我们姚远的对象啊!”奶奶惊喜得合不拢嘴,假牙都要笑崩出来了,笑得满脸皱纹。
她连忙擦了擦手拉住林书婷的手认真地看,“嗯,好看得很好看得很,闺女,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啊?”
林书婷红了脸,还没来得及回答,三大姑进来了,她心里一紧,连忙冲过来去收拾奶奶的碗筷,连着簸箕盖子端起来走向饭厅,回头数落奶奶,“说了多少回了让你不要在厨房里躲着吃你就不听!让你孙子看到还不定说我不给你饭菜吃呢!”
“你奶奶就是这性子,每一次吃饭都要躲在厨房里吃,你看看,我怎么说她都不听,阿远,你说说她。”
姚远却不打算就这么算了,他冷冷地说道,“在哪里吃没关系,奶奶觉得在厨房里吃舒服那就在厨房里吃。你们母子大鱼大肉吃着,是不是应该让老娘也吃点?”
他不给三大姑说话的机会,直接说道,“三大姑你也不用解释了,奶奶我接走,到我那里住段时间。”
三大姑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高敏的脸色更加难看。
没想到的是,奶奶却不同意了,她说,“我不去你那里,阿远你别这样说你高陵姑,我喜欢吃咸鱼咸菜,中午吃点这个好,你们还没吃饭吧,先吃几口饭。”
姚远突然意识到,就算带上对象,奶奶也不一定买他的账。他忽然意识到,奶奶的心是在几个女儿这边的,对自己,仅仅因为自己是长孙,仅此而已。
他急中生智,道,“那你总得去看看童文姑吧?听说她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她儿子身体也不太好。”
“去啊,去啊,我明天就和你高陵姑去。”奶奶果然说。
姚远说,“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去看看她的,你跟我走吧,我开车带你去。”
“这,这也行,一起去吧,都坐你车去。”奶奶还不忘三女儿。
姚远不理会几个老表露出的期待目光,说,“坐不下这么多人,再说了,我要送童文姑去医院看病的。走吧奶奶,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时间回了。”
“好好好,走走走,送你童文姑去医院看病,还有她大儿子。”奶奶就往外走。
姚远说,“收拾换洗衣服啊奶奶,你不去医院帮着照顾童文姑几天啊?”
“对对对,带几件换洗衣服。”奶奶扭头就进了杂物房。
杂物房一边堆着柴禾,另一边放着床板,床板亲和非常容易着火的柴禾住在一起,躺在脏兮兮的床板上。
三大姑拦不住了,姚远没给他们一家说话的机会。
此时的姚远非彼时的姚远了,再加上三大姑家心里有小心思,生怕惹姚远生气,就更不敢对着干了。
林书婷陪着奶奶坐到后排去,姚远上车后,摇下车窗对高敏说,“敏哥,钱的事我帮不上忙,公司刚起步到处都要用钱,不好意思啦。”
说完点点头一脚油门走了。
高敏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难看。
三大姑更是冲着车屁股破口大骂:“有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狗东西!当初他生病的时候要不是我去找医生他早就没了!哦,现在发达了就什么都忘了!”
她的二女儿冷不丁地说,“妈,当时是桂芳婶子跪下来求你你才去找医生的。”
“闭嘴!你知道什么!你那个死鬼外公什么都紧着她母子三人吃,我们几个姐妹吃糠咽菜!一家子没一个好人!”三大姑骂道。
二女儿低声说,“人家当时才那么点大,桂芳婶子还在坐月子,吃好点不应该吗?再说了,外婆哪一次不是偷偷把好吃的藏起来给我们吃,有好东西都往我们家带。”
“你个赔钱货你到底哪一边的!死丫头白养你了!”三大姑上前揪着二女儿的耳朵就是一通骂。
高敏听得心烦,回去骑了摩托车一溜烟走了。
童文一样是村子名称,是一条规模比姚家村还要大的行政村,全部姓童。七姑嫁给了一个大家族一个老实巴交的儿子,因为七姑的智商只有十来岁,姚家也就不会挑三拣四。
其实姚远的九个姑姑都嫁得不错,老爷子毕竟是大队书记,在农村人眼里那是很大的干部了。
好与不好主要是看人,姚远的所有姑丈都不错,明事理懂报恩,哪怕是最穷的七姑丈和九姑丈,人老实肯干,但也因为太老实了,经常受欺负。
和那些心长歪了的姑姑相比,姑丈们的人品没得挑。
七姑家住的是祖屋,七姑丈几兄弟里只有他最穷,所以父母去世后,祖屋就留给七姑丈了,三间修修补补的、墙壁斑驳陆离的大瓦房住了七姑一家四口人。七姑大儿子是侏儒,大女儿倒是很健康。
老妈说,刚生姚远的时候,只有两个姑姑帮着带了,一个是七姑,另一个是九姑。那个时候姚远还不记事,老妈说他会走路之前,七姑和九姑主要带他,为此经常挨奶奶骂。
女儿帮着带孙子,做母亲的竟然骂女儿,姚远实在想不明白奶奶秉承的是什么思想。
七姑很疼姚远,姚远的到来让这位永远只有十几岁智商和思想的姑姑激动得直抹眼泪,挣扎着要从病榻上起来做饭。
男儿有泪不轻弹,姚远目睹此等场景,眼泪一颗颗的往下掉。家里唯一的副业是那几只母鸡,姚远拦住要杀鸡的姑丈,向他们郑重介绍林书婷,这一下姚远拦不住了。
姑丈忙活着杀鸡,七姑要起来烧水。
侏儒表哥童敬宗很懂事,拦住母亲连忙去生火烧水。
七姑结婚很早,童敬宗虽然身高只有一米二,但却已经二十岁了,除了身体没继续发育,其他方面和正常人一样。
姚远没办法,只能由着他们一家子忙活起来。
表妹也很懂事,帮着姑丈杀鸡,还在上小学的她,个子与已经成年的哥哥一般高了。
林书婷心酸不已,根本不管穿的是平时舍不得穿的衣裳,撸起袖子就抢过七姑手上的活,娴熟地忙活起来。
姚远很欣慰,迎向闻讯赶来的村里的干部和老少爷们,拿出中华烟笑着散了出去。他必须要拿出架势来,让整个童文村的人都知道七姑有一个很厉害的侄子,以前那些经常欺负他们家的人想要再欺负人,就得掂量掂量了!
.海螺水泥厂的厂长童永福接到电话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没蹦起来,也不用司机了,自己开了桑塔纳就一路赶过来,到了七姑家门口不到十分钟。
海螺水泥厂就在公路边,离童文村五公里。
电话是万泉贵打的。
市建筑公司和海螺水泥厂是合作关系,堪称唇亡齿寒。
这些年市建筑公司业绩每况愈下,海螺水泥厂也跟着走下坡路。去年中,县里决定将半死不活的海螺水泥厂改制掉,厂长童永福和几个管理层想要MBO(管理层收购),但资金不足。
给宝马机械工地提供水泥的时候,童永福找万泉贵帮忙,万泉贵还想找人借钱呢哪有钱借,银行因为三角债的问题又收紧了银根,根本贷不到钱。
童永福打听到宝马机械的大老板同时也是远大电器的大老板,病急乱投医,托万泉贵找了段汉文,段汉文哪里做得了主,就跟林威提了一嘴,林威直接拒绝了。
产业够多的了,既不打算投资入股,资金也紧张。那个时候他正为资金链的事情发愁呢。
这事是喝酒的时候,林威告诉姚远的,姚远也没投资水泥厂的想法,尽管这是朝阳产业,问题在于,90年代的产业都是朝阳产业,太多投资渠道了。
到了童文村公路口的时候,看到边上的海螺水泥厂,姚远才想起这件事。
童永福是童文村人,是他们村最大的老板。
于是,电话打到林威那里问了具体情况,然后直接给万泉贵打电话,万泉贵马上通知童永福过来了。
童永福一到,村干部和老少爷们全都围了过来,纷纷打招呼。童永福顾不上和他们寒暄,小跑着到姚远面前。
“姚先生,姚先生,我一接到万总的电话就赶了过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您今天过来……”童永福弯着腰擦着汗水上气不接下气地擦着汗水说。
村干部和老少爷们都惊呆了。
童永福和镇长说话都没这么客气,他们不止一次看见童永福指着镇长鼻子大声说话的。
他可是童文村最大的老板,而且还是县里企业的领导!
此时此刻呢,童永福像小弟一样对童永胜家(七姑丈)的亲戚点头哈腰……
完全颠覆了村里人的既定印象,颠覆了他们的概念。
于是,村里人对童永胜家这个外侄就有了一个清楚的认识了——比童永福还要大的老板!这么年轻!
“今天过来看我七姑的,不是公事。”姚远说。
村长回过神来,适时介绍道,“哦,永福,姚老板是永胜婆娘大哥的儿子,亲外侄。”
童永福喜出望外,早知道有这层关系还用得着舍近求远去找万泉贵吗!
“原来姚先生您是永胜的亲外侄啊!说起来我和永胜同辈,我们都是永字辈的!哎呀哎呀,真不是还有这一层关系。永胜也真是的,我得好好说说他。”童永福激动地说。
姚远笑着说,“村长,各位叔叔伯伯,童总,咱们借一步说话。”
村长连忙挥散了看热闹的老少爷们,童永福赶紧的前面带路往自己家里去。他的家是最霸气的,一栋三层半的楼房,一层面积两百个平米,整个院子占地一亩多。
一同寒暄之后,姚远让村长把七姑丈的兄弟们请过来,十几个人就围坐在一起开始谈事。
姚远简单粗暴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以及可以付出的代价。
“两件事,第一,我七姑丈的宅基地问题,马上解决,马上动工建房子,第二,平时村里多照顾我七姑家,他们家的情况各位叔叔伯伯都知道,的确很艰难。”
“我给村小学捐五万块,再给村里一万块建公共厕所。”
他看向村长,问道,“村长,行么?”
“姚先生!你放心,这事交给我!”童永福抢在村长面前回答到。
他一句话顶村长十句,谁让他是村里最大的老板呢。
村长当然不会有任何意见,连忙说,“没问题没问题。”
姚远微微点头,“在座的都是村里的长辈,我七姑丈的几位兄弟也在,大家做个见证。”
他拿出钱来,足足七万块,直接放在八仙桌上。
那还有什么说的,都兴高采烈。
村小学年久失修,家家户户都有孩子在村小学读书,用在村小学上面大家都只会欢迎。至于修公共厕所,修厕所用得着一万块么?买点水泥砖头就修起来了,一个厕所两百块都用不掉。
他们当然不知道姚远所说的公共厕所是什么样的,姚远也不打算介入具体,说白了,这笔钱就是给村里这几位大佬拿去分的。
童永福不是白混了,他自然明白姚远把他叫过来是什么意思。
姚远七姑家的事,以后要是出任何问题,姚远不会找别人,只会找他。童永福不但不在意,而是求之不得!
求爷爷告奶奶都见不着姚远一面,没想到今天不但能见到人,还有机会帮姚先生做事,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什么!
姚远说完七姑家的事情后,童永福连忙把众人请出去,留下一个和姚远单独面对面的时间。
“童总,说说你的事吧。”
姚远喝了口茶,笑着问。
童永福激动得不能自已,坐立不安地说,“姚先生,我的事不知道段总有没有向您汇报过。海螺水泥厂效益不行了,已经半年没开工资了,县里打算学习省城里的先进经验把厂子改制掉。”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姚远,看到姚远没有什么不满的神色,这次继续往下说,“县里说可以由职工出钱入股收购厂子,但是资金缺口非常大。我也四处找投资了,也找银行贷款了,该想的办法都想了,实在是找不到钱……几百号工人要吃饭,又马上过年了……”
姚远说,“童总,你知道我正在西工大读书吧,开门见山吧,你想MBO但是资金不够。职工能凑多少钱,我父亲就是国营糖厂的职工,这事你不用跟我打马虎眼,也不用打感情牌,在商言商。”
摆手示意童永福不用辩解,姚远说,“投资这事我答应了,你去找何雪莉主任。有笔吗?”
“有,有有有!”童永福连忙找来纸笔。
看见姚远写下一个号码的时候,童永福不无担忧地苦笑着说,“姚先生,以您的实力肯定是大股东,只是,我和几个老兄弟把海螺水泥厂搞起来不容易,对经营这块有几十年的经验……”
“放心吧,我不插手经营,只看投资收益。”姚远给了童永福一颗定心丸。
“谢谢,谢谢,谢谢姚先生!”童永福那颗心彻底放了下来。
.吃过午饭,姚远不让姑丈姑姑有拒绝的机会,让童敬宗去收拾行李,奶奶更是在一边数落姑姑,反反复复说的都是有病不去治多傻多蠢的话。
有奶奶在,由不得七姑说不。
因为表妹要上学,姑丈要留在那里,家里有庄稼和家禽什么的要伺候,离不开人,姚远把姑丈叫到一边交代起来。
“姑丈,我跟村干部打过招呼了,村里会安排人帮着砍甘蔗,宅基地的事也说好了,你尽快找个工程队把房子建起来,建二层小楼,以后敬宗哥也有个住的地方。”
姚远拿出一个袋子塞在姑丈手里,“这里是三万块钱,如果不够你给我打电话,里面有张纸条,上面的号码就是我的电话。”
姑丈吓坏了,惊恐地摆手,“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能要!阿远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你可不要做坏事啊!”
姚远指着车,说,“姑丈,你放心吧,我在外面开了公司,很大很大的公司,做大生意,这都是我做生意赚的钱,我可是大学生,我怎么会做坏事。”
“那我也不能要!你拿回去,拿回去,拿回去给爸,你拿回去建房子,你有对象了,没房子怎样结婚,听我的,拿回去拿回去!敬宗这个样子是讨不到老婆了,他残废人一个,你不要管他,你拿回去!”姑丈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此时,七姑听见了姑丈的声音,跑过来一看,袋子里满满全是钱,问怎么回事,姑丈把事情一说,七姑顿时就火了,推着姚远说,“阿远你疯了!你拿什么钱!我要你钱干什么!我不要你的钱!你拿回去建房子讨老婆!听见没!不听话我告诉你爸!”
姚远早有对策,这时村长背着手笑眯眯地走了过来,童永福和姑丈的几个兄弟跟着。
姚远便说道,“我有钱建房子,好吧,既然你们不要,那我就给村里了,我反正是不会带回去的。”
“给村里干什么!你发癫了吗!”七姑更生气了,拦着姚远,畏惧而愤怒地看着村长,“给村里还不是让村长贪污走!给他们干什么!”
村长不无尴尬地垂下手,倒也没往心里去,都知道七姑智商有问题。
姚远趁机说,“所以啊,与其让村长贪污走,不如你拿来建房子,祖屋留着等你们有钱了再推倒重新,村里批了宅基地,你们又有宅基地又可以建新房子,这事多好。”
“宅基地批了?”姑丈大感意外,问村长,“村长,宅基地批给我了?”
都分到了宅基地,唯独没有姑丈一家的,他几个兄弟比较团结,经常找村里闹,但是这里面有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村里也很无奈。
现在不一样了,姚远都用钞能力处理好了,事实证明,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事情用钱就能解决,而且是一劳永逸的。
姑丈的大哥也说话了,“永胜,听你侄子的,侄子发达了,给你们钱建房子这是好事啊,也是人家振华做大哥的对妹妹的一番照顾,你再推辞就不像话了,拿着吧,也不用找人,村里有水泥工,抓紧建起来找个日子进新宅过年。”
姚远趁机把钱塞到姑丈手里,眼神示意林书婷,林书婷就拉着七姑往车那边去了,童敬宗抱着个打满补丁的布袋兴高采烈地跟着,却站在车边不上车。
姚远说,“村长,我姑丈家的事就麻烦村里多多照顾了。”
“姚老板,你这话就见外了,我们全村都是一个祖宗,说起来我还是永胜的叔呢,你就尽管放心吧,下次你过来,保证看到永胜一家住进了漂亮的小洋楼。”村长拍着胸脯露出一口大黄牙说。
姚远连连点头,“让村长费心了。”
姿态放得非常低。
童永福忙说,“姚先生,您尽管放一百个心,建房子的事情我来安排,最高标号的水泥和火砖,最好的施工队,我全程盯着。永胜,你不要再推辞了,听姚先生安排。”
姚远没什么不放心的了,让童敬宗坐到副驾驶上,林书婷陪着奶奶、七姑坐后排,挥别众人开车离去。
童永福看见童永胜唉声叹气的样子,知道这个老实人没别的心思,只是不愿意受人馈赠。
他说,“永胜,你知道你外侄做多大生意吗?”
“阿远还是学生,主要任务是读书,毕业了就是国家干部,做生意有什么用。”童永胜憨厚笑着道。
童永福没心思和这老实人讲“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道理,他说,“我跟你说啊,这点钱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你啊,就安心地受着吧。得亏你以前对他们家不错,你老婆傻人有傻福,有个好大哥,有个好侄儿。”
“我不花他的钱,留着等振华哥来还给振华哥,让振华哥给他建房子讨老婆,你看见没有,那个漂亮女娃就是他对象,也是大学生!”童永胜自豪地说道,未老先衰的脸上皱纹全都出来了。
童永福顿时急了,板起脸来道,“永胜你别跟我犯傻!宅基地你还要不要了!我告诉你啊,这事由不得你,房子必须建,而且要建好!这钱你必须要用来建房子!”
村长苦口婆心地劝道,“永胜啊,姚老板给村小学捐了五万块钱,条件就是把你的宅基地问题处理好,帮着你把新房子建起来,我和永福已经答应要老板了,你如果作妖,你女儿就得继续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村里其他人也会戳你的脊梁骨!”
几个兄弟也纷纷劝说,道德绑架、讲道理、说感情,总算让童永胜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下大家才放心,老实人就是老实人,只要答应了别人的事,就轻易不会改。
童永福一刻也不愿意多待了,马上开车回厂里安排人拉水泥拉火砖拉钢筋,村长马上满村的召集会泥匠活的,又动员几十户人家出劳动力帮童永胜家砍甘蔗,许以酒席招待。
一时之间,村里的笑话成了村里的香饽饽。
童永福心知肚明,人家姚远愿意出资和他收购海螺水泥厂,完全是看在童永胜的面子上,要想让这件事落实下去,重要前提是把童永胜家的事情办好!
在出结果之前,他是不会去市区找何雪莉的,他非常清楚,现在去了也没用,所以他最积极。
嫌村里的泥瓦匠们干活太慢,他直接到镇上找来专业施工队带了机械,傍晚时分进村,居然连夜开工!
童永胜根本放心不下,在工地边上搭了个棚子带着女儿住下,这半天多时间下来跟做梦似的。
他坚持盯在工地上,童永福就更不会走了,也搭个棚子住下来,也不怕蚊子叮咬了。
姚远把电话打到童永福的大哥大上,和童永胜报了平安,得知童永福住工地上,并且已经开工,很是表扬了一番,让童永福庆幸自己因为童永胜的坚持从而也选择住在了工地上……
.姚远把七姑和表哥童敬宗安排在了市人民医院里,要的是招待外宾的病房,其实就是个套间,加两张床住两个人没问题。
当天晚上,姚振华、张桂芳、姚丽三人就赶过来看望了。姚振华也是最心疼这个妹妹,和张桂芳一商量,带着钱来的。
林书婷得知姚远父母和姐姐要来,死活要回家,姚远便先把她送回家,这才回医院等父母等人。
父母不是自己过来的,而是王建国送过来的。姚丽昨天就回到单位上班了,她是自己骑自行车过来的。
王建国先慰问了奶奶,探望了七姑,等姚振华一家说话的当口,这才轻轻拽了拽姚远的袖子,两人走到外面天台上抽烟说话。
“小远,今天去县里开了个会,讨论糖厂的问题。”王建国百般愁容。
姚远道,“改制的事?县里怎么说?”
“你知道?”王建国意外道。
“知道一些。”姚远说,“糖厂如果不能正常经营,和南港远大贸易之间的合作会受影响。建国叔,你怎么想的?”
王建国叹气说,“怎么想,没办法想。县里决定学习省城的先进经验,搞什么……MB什么来着……”
挠头。
姚远笑道,“MBO,管理层收购。”
看样子不只是海螺水泥厂,西海县是决定改制一批国营工厂。历史上,如果保持不变发展下去,西海糖厂还能多撑几年,恰恰是改制后迅速倒闭。
有理由相信这里面有其他肮脏的勾当。
但是这一辈子,那帮蛀虫已经被清理掉了,西海糖厂的情况截然不同了。
王建国是很有能力的厂长,最关键的是,他是一心为了公家,为了职工着想,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少。
“对对对,就是厂子里的管理层收购,再加上职工集资一部分入股,厂子就彻底走向市场了,县里也不再管了。”王建国愁眉苦脸地说,“没了国营企业这个身份,以后怎么办,真的看不到希望。”
换成那帮蛀虫,只想着如何低价拿下厂子然后高价卖掉,空手套一大笔钱后另立山头。一些比较高级的办法呢,其实早就开始掏空厂子了。糖厂也是,只不过横空杀出个姚远,不但阻止了他们的侵吞,还把他们送进了监狱。
姚远说,“这是趋势。其实不改制也可以,问题在于,县里有没有决心把厂子办成适应市场的现代化企业,支持力度有多大?”
微微摇了摇头,王建国说,“县里只想早点甩了糖厂这个包袱。你不知道,前些年给老百姓打了很多白条,足有上千万,老百姓不来糖厂闹,他们去县里闹,领导焦头烂额,只想赶紧把糖厂卖了搞一笔钱把历史欠账还了。”
分明是赚钱的厂子,搞成了每年都要财政拨款补贴的包袱,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糖厂积重难返了。
“职工集资是个办法,但不是最好的办法。”姚远说。
王建国和童永福不一样,后者一心为了赚钱,前者在乎的是别的东西,比如,王建国宁愿一分钱不要,也不愿意以后被人戳脊梁骨,他是当过兵的,又在糖厂干了大半辈子,既有荣誉感,对厂子也有深厚的感情。
他找姚远是为了讨教,经营着那么大的远大电器,姚远在他眼里无疑是最有才华最聪明的商人,其次才是名牌大学生。
“小远,我们应该怎么办?”王建国不耻下问。
姚远沉声说,“立足于糖厂的现实情况,要求每一名职工都出钱集资不现实,可是一部分集资有了分红权,另一部分没钱怎么办,他们会怎么想,心里有了不平,队伍以后就难带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职工身份。改制后就不是铁饭碗了,他们会怎么想?”
他只是简单了说了两个问题,道,“建国叔,这是大手术,搞不好的话,不但没能救回来,还会加速死亡。”
王建国也不是一头雾水,他是认真研究过成功和失败的案例的,凝重地点头。
姚远说,“建国叔,你是不是认为应该把选择权给广大职工?”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愿意留下来的,不管是集资还是只当个工人,都欢迎,比照原来的水平给待遇,不愿意留下来的按照政策买断工龄给一笔遣散费。”王建国点头道。
果然还是这样,即便是王建国,也看不到这种方式会带来的严重后果。可以说,下岗潮带来的足足二十年的撕裂之痛,和领导层过于乐观的判断有着紧密的关系。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姚远不可能撒手不管了。
哪怕是冲着父母对厂子的感情,他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糖厂败落。事实上,让南港远大贸易和糖厂签署长期合作协议,他就在等这一天的到来!
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姚远想毕,道,“这么做没错,但是,比照以前的待遇,是行不通的,而且后患无穷。”
“太高了还是太低了?”王建国不解。
姚远说,“都有。工资太低,待遇太高。其他的不说,光是医疗费这块,就不能按照以前那样来进行报销。企业要减负,拖着沉重的包袱,企业怎样在市场上和别人竞争?”
“所有的非生产类业务全部都要剥离,三产公司,食堂,车队,学校,医院,全部都要砍掉。员工的医疗保障交给社会医疗保障制度,医疗补贴折入工资里。”
“总而言之,企业要轻装上阵,把重心放在研发和生产上,甚至市场宣传这一块也要交给外面的专业公司,销售部门也要精简。”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一番话。
王建国完全愣住了,表情呆呆的。
这不是动大手术,这是肢解西海糖厂啊!
姚远拿出烟来递给王建国,“建国叔你抽烟,我今天抽得有点多不抽了。”
整包塞到王建国手里。
王建国拆封,拿出一根点上,俯瞰着远处城市的灯光,抽了半支烟,才长叹一口气,说,“是啊,一多半的开支用在了这上面,账面上年年有利润,可就是看不见钱。我何尝不知道问题的根结,只是,如果什么都不管,这么多职工,拖家带口的,他们怎么办?”
“企业不是福利院,企业家也不是慈善家。建国叔,早晚要走这一步,与其让市场逼着走,不如自己主动迈出去这一步。这里面存在一个本末倒置的问题,只要企业发展好了,才有条件给员工更好的福利待遇。”姚远说。
王建国说,“小远,你把现代企业的情况跟我说说,我发现啊,我已经落伍了。”
“建国叔你正是干事业的年龄段,现代企业的大概模式其实也很简单,搞清楚了关键,一通则全通。”
姚远用通俗易懂的表达方式向王建国介绍了现代企业的相关情况,还举了几个改制案例让王建国参考。他的话可以说一字千金,几个改制案例的总结是二十多年后由众多专家共同做出来的,汇集了许多人的智慧,更是适应90年代之情况的。
足足谈了两个多小时,王建国才怀着重重的的心事离开,走之前没有忘了去打招呼,把姚振华夫妇捎回去。
糖厂的环境很差,人家改制有改制资金,西海县要改制一批工厂,目的是甩掉包袱弄钱补贴财政。若干年后,西海人民都会戳这些人的脊梁骨——县里就没几个像样的企业了!
后果就是,大量劳动力外流,年轻人不愿意回来,经济发展每况愈下,从地区第二掉到末尾,被垫底几十年的安海县摁在地上摩擦。
姚远现在没有改变一个县的经济情况的能力,但是,等他从东欧回来,没准就有了……
次日,南方实业在海滨酒店7号别墅召开了第一次企业负责人会议,肖家炳专程从天府赶了回来。
方向机械、宝马机械、远大电器、逆风物流、南港远海贸易,五家内地个人独资企业完成了转隶,全部变更为南方实业持股,除了宝马机械,其他三家公司都是南方实业持有百分之百的股份。
现在,姚远名下有两家个人独资企业,南方实业和香港远海贸易。南方实业是他用来控制旗下众多企业的,香港远海贸易这个壳则是他为了东欧之行专门准备的。
林威、肖家炳、何雪莉、卢公明、周飞、花正豪、罗进红,这些重要部门负责人和公司负责人两侧落座,林威和肖家炳分别坐在姚远的左右首。
林小虎挂个南方实业副总虚职,他没坐,而是抱着胳膊站在了门口一侧。姚远让他坐下他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姚远开门见山地说,“我明天出发前往香港,从香港飞伦敦,再去布拉格。这一趟出门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家里就靠你们了。”
知道这事的只有林威、林小虎和何雪莉。
众人大吃一惊,周飞不无紧张地说,“老板,你去这么长时间,家里怎么办?而且那么远,人生
.
地不熟的,我陪你去吧。”
老板的安全是第一次,周飞顾不上逆风物流了。
姚远不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敲了敲桌子,严肃地说道,“你们都已经是公司的主要负责人了,考虑问题要过脑子。你跟我去了公司怎么办?逆风物流搞得不错还是上轨道了?”
一句话训得周飞心肝都在颤。
.姚远缓和了一下语气,环视了一眼,道,“我不要求你们有突破性进展,按照既定计划执行,不难吧?谁如果认为自己做不到,现在就可以提出辞职。”
语气是好了,但是话却更重了。
原本想要说话的几位,果断的把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姚远说,“东欧之行已经准备了半年,相信你们也发现了,鲁森已经很久没露面了,他人已经在两个多月前去东欧打前站,俞永安也在,所以你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各位,姚先生为了这件事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我们安心工作等姚先生回来便可。”何雪莉说。
作为办公室主任,又是当时在香港具体负责落实香港远海贸易事项的人,何雪莉对姚远去东欧的事情非常清楚。方方面面都做了安排,用钱开路,实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姚远交代了几件重要的事情后,起身就走。
林威追上去说,“阿远,要不我陪你去吧,这么远的路,我不放心。”
“你狗日的想出国看看吧,行了啊,别跟我磨叽,在家好好待着,把摊子给我看好了,要是出了问题,我第一个找你。”姚远冷冷地说。
“你!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林威气道,气哼哼的去开车了。
他开车送姚远和林小虎和一个陌生男子去机场。林威不由的多看了眼陌生男子,普普通通的,个子不高,看起来偏瘦。
到了机场,林小虎去打登机牌。
林威凑近姚远,低声问,“那人是谁,怎么还带着他?”
“我二爷爷一个战友的儿子,打过仗杀过敌。”姚远淡淡地说。
“啊?当兵的啊!”林威大吃一惊,偷偷看了那男子一眼,“看着一点都不像。”
姚远冷笑道,“要是让你看出来,人家兵不就白当了,人家是搞侦察的,一脚能踢断胳膊粗的树。”
“这么厉害!”林威倒抽着凉气。
姚远说,“如果我爸妈问起,你知道怎么说了吧?”
“知道了,说你参加了学校一个研究项目,要去外地待一段时间,如果你赶不回来过年,我就说你们学校的项目要保密,所有人都不能回家过年。”林威一口气说完,“你说几遍了,我记性那么好,早就记住了。”
“嗯,还不错,家里全靠你了。”姚远拍着林威的肩膀。
说句诛心的话,手底下这么些人,姚远完全信任的只有林威一个。
林威点头,“出了问题你砍我脑袋。”
“走了,回来给你带几个东欧婆娘。”
姚远摆摆手走了。
林威冲着姚远的背影骂道,“你狗日的留着自己用吧!”
看着姚远过了安检口,林威鼻子一酸,眼眶就湿了,垫着脚用力挥手,“阿远!注意安全啊!”
姚远回头,摆了摆手,大声说,“知道了!肥威!我真的给你带东欧婆娘回来!那边的女人漂亮身材好!”
其他旅客全都看了过来,震惊!
目光刷的全都落在了林威脸上,林威那刚刚上来的情绪全都没了,咬牙切齿地低声骂:“狗日的阿远真不要脸!”
低着头小跑着出去,上了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小虎和姜勇差点没吓傻掉,连忙地四周看,生怕警察冲过来把姚远铐上带走。这不是耍流氓呢吗!
好在,安检口的警察也只是诧异而震惊地看向姚远,并无其他动作。
姜勇看向林小虎。
林小虎低声说,“勇哥,阿远人就是这样,没其他毛病。”
“嗯。”姜勇没多说什么。
他的责任是保证姚远的人身安全,其他的一概不管。
飞往香港启德机场的飞机是由国泰航空运营的波音-707,前后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飞机就降落在了位置市中心的启德机场。新启德机场要到1998年才落成,所以现在用的还是号称世界上最危险的十大机场之一的老启德机场。
四周都是民房等建筑物,只有一条跑道。
《追龙》里有一个经典镜头,一架巨大的波音-747掠过九龙城寨……
国泰航空是第一家开通香港直飞伦敦航班的航司,目前从香港出发,也只有国泰航空的航班。
姚远不打算在香港逗留,提前买好了香港直飞伦敦的机票,在机场里待了到晚上九点多,带着林小虎和姜勇登上了L1011三星客机,坐上了头等舱。
只有坐在这种哪怕放在二十年后也不显落后的洲际客机里,姚远才深切地感受到祖国和西方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
这种使用三台发动机的洲际客机拥有超过10000公里的最大航程,能够载客230人,却是美国洛克希德1970年出厂的型号,而祖国的运-10,已经遭到了下马……
飞机起飞爬升到了平流层开始巡航,姚远呼来大胸细腰的空姐,给林小虎和姜勇要来酒水和点心,自己要了杯红茶,喝了点便闭目养神思考起这次东欧之行。
选择从捷克作为切入点,姚远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个国家很独特。
它曾是社会主义国家,是华约国家阵营成员,即受苏联控制。
1968年,爆发了影响深远的“布拉格之春”改革,有脱离苏联控制的倾向。苏联竟然组织50万大军公然入侵捷克,自此,苏联老大哥跌下神坛。
1991年12月26日,戈尔巴乔夫宣布苏联停止存在,庞大的红色帝国轰然倒下。此前一年,捷克已经脱离控制,改名为捷克和斯洛伐克联邦共和国。苏联解体之后,捷克和斯洛伐克联邦共和国更是朝着资本主义道路狂奔而去。
此时,正是捷克内部关系混乱的当口,各方人马正在忙着争权夺利,对捡漏的商人来说,是极好的机会。
事实上,现在的捷克还是捷克和斯洛伐克,到了1993年,捷克和斯洛伐克和平分离,后者成为了独立的主权国家。
选择捷克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这个国家的工业实力非常强大。强大到什么地步呢,许多机床甚至出口德国!后世耳熟能详的斯柯达汽车就是捷克的。
不过,1991年的4月份之后,斯柯达已经成为了德国大众集团公司
应该说,姚远现在下手已经晚了一些,毕竟已经1992年的1月份了,但是反过来想,就算他早几个月下手,也没有实力去和人拼,对斯柯达这一类的大家伙,更是想都不要想了。
真想参合一脚,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姚远的目标是那些有独到技术但是规模很小的工厂,以及那些论斤卖的工业机械,如果运气好碰上一些好技术,也要拉回来。
为此,他准备了足足3000万美元,其中有2000万美元是日本三菱汽车给的贷款!
.在伦敦逗留了一天,大使馆的人很帮忙,迅速办好了相关手续,甚至派了一名二等秘书随行。
人家可不是秘书,二等秘书是正儿八经的职务,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正处级干部,三十多岁,在这个年代是绝对的年轻有为。
第二天一大早,姚远一行人便乘英航的班机飞往布拉格。
捷克当前的情况比较混乱,姚远一行人人生地不熟,最关键的是和捷克官方沟通的时候,名不正言不顺,大使馆的人认为必须要派员全程陪同。
其实姚远心里很清楚,他手握三千万美元,大使馆是怕他乱花,甚至想让他按照政府的意思来花。
别说私企,国内能一次拿出三千万美元的国企也没几家。和西方发达国家的大企业相比,姚远不值一提,但是在国内眼里,他就是香饽饽。
太穷太需要进口先进机械了。
工业机械是一切!
没有先进的工业机械,加快发展工业无从谈起。
更具体地说,是缺少以大型机床为首的基础生产机械。
国内相关研究单位和企业一直在努力自力更生,技术一直在进步,但是咱们欠账太多了,不能按部就班地发展,要跨越式发展。
这里面也走了不少弯路。
站在后来者的角度来看,姚远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不但能够避开这些弯路取直道加速,还知道如何将效费比提到尽可能的高。
在布拉格机场落地后,一行人往到达口走。
林小虎和姜勇紧紧跟在姚远两侧,饶是心神坚定如斯,也忍不住趁着四处打量的机会去观察金发碧眼的东欧女人。
真的漂亮,身材真的好。
二等秘书武宁说,“姚先生,布拉格的局势比较混乱,这边的使馆基本停止工作了,所以我们要自行安排。国内的企业代表们大多住在拉格酒店,我们先去那里落脚吧。”
他的话音刚落,七八个男子突然就大步迎了上来,呈包围状。
武宁吓了一跳,连忙挡在姚远面前。
就是这个举动,让姚远对这位文绉绉的二等秘书刮目相看。
“武秘书别紧张,是我的人。”姚远笑着说,轻轻拍了拍武宁的肩膀。
武宁迷迷糊糊的。
为首的是鲁森,左右两侧也是熟悉面孔,都是糖厂的年轻职工,全部当过兵上过战场,后面四五个则是东欧人,牛高马大神情严肃,这些东欧人全部着暗绿色的军用冬装,但是没有挂任何标识,这么走过来,压迫感十足。
鲁森大不一样了,留着络腮胡子,头发也留长了,在脑后绑了一根小辫子,围脖围着,穿得和当地人一样,加上他本身面相就偏硬,乍一看还不太看得出来是亚洲人。
身边那两位糖厂保卫科的青年职工陈超和赵东也是差不多的打扮,眼中都透着沉稳和自信。他们是通过王安全挑选出来的,糖厂效益不行了,姚远开出高薪,又有王安全引荐,他们愿意来到异国他乡,姚远也很放心。
“老板。”鲁森迎上来,很是激动。
这个接机场面太过扎眼,姚远说,“到酒店再说。”
“车在这边。”鲁森连忙过去帮林小虎提行李。
这一幕让那些东欧人目瞪口呆。
鲁森三人从远东地区一路过来,所到之处无不展现出其心狠手辣的一面,到了布拉格之后,心狠手辣和钞能力相结合,很快就搭通了这边的天地线。
七八台车就这么霸道地停在到达口的路边,除了两台奔驰外,其他的全是军绿色的猎人军用越野车,这款由乌里扬诺夫斯克汽车厂生产的轻型军用越野车普遍服役于苏联红军。
林小虎让鲁森和姚远一起坐第二辆奔驰的后排,姜勇坐副驾驶,他则和武宁坐到第一辆奔驰上。
陈超和赵东则和东欧人分别坐后面的猎人军用越野车,陈超带一辆车迅速前出开路,两台奔驰跟上,其余车在后面跟着。
在旅客们好奇而羡慕的目光中,车队浩浩荡荡的出发,离开了捷克最大的民用机场——布拉格鲁济涅国际机场。
机场离市区仅有十几公里,开路的车很霸道,颇有军队的作风。
车里,鲁森解释道,“在这个地方,部队最好使。整个苏维埃联盟四分五裂,捷克更是早早就脱离了出去,今年又是各方势力争夺总统宝座的年份,这边局势很乱。”
“我从远东带了几个人,到了基辅后又物色了几个人,全都是在苏军里混不下去的军官,好几位还是什么克格勃出来的,听说是情报部门,很厉害的部门。这些人的关系四通八达,通过他们,才能在短时间内打通了一些关系。”
“老板你放心,我和超哥、东哥都谨慎地考察过。”
姚远微微点头,问道,“语言障碍你是怎样解决的?那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是翻译?”
他注意到东欧人里有个年轻的东方人,白白净净的。
“对,是在莫斯科留学的大学,有两个,是咱们自己人,用起来放心。”鲁森说道。
姚远顿时笑了,“行啊鲁森,能想到用留学生。”
“也是机缘巧合,本来在远东找了个二道贩子,但是那家伙不老实,到了莫斯科后想坑我们,当时苏望亭这小伙子正好听到了,就提醒我们注意。”
鲁森苦笑地摇了摇头,说,“后来我就问苏望亭愿意不愿意给我们当一段时间翻译,莫斯科的局势更乱,他在学校待着也没意思,就跟着过来了,还介绍了他的一个同学。小伙子很厉害,俄语、捷克语和英语都懂,他同学的英语和德语比较厉害。”
“外语留学生必须都要懂英语,这是最基本的。”姚远很满意,微微点头。
这年月的留学生不但都是公派的,而且全都是国内高校最顶尖的那批人,鲁森这大老粗能和苏望亭这些人说到一块去,不用想,肯定是因为工资开得足够高。
现在的留学生日子不是不好过,而且非常的苦逼。
一方面有纪律要求,另一方面是无数不多的生活补贴,能吃饱肚子就烧高香了,空有一身本事却无法发挥出作用。
许多人也正是见识了国外和国内的生活水平差距,干脆就不回去了。
去往酒店这一路,鲁森把这段时间来的情况做了一个介绍。
半个小时后,他们入住了于1904年开业的国王殿酒店,就在布拉格老城广场边上。
姚远对住什么酒店没有很多要求,若不是为了彰显实力有助于商务活动,他绝对不愿意花那么多钱在住店上。
拥有近百年历史的恢宏欧洲风格建筑让武宁大开眼界,奢华得不像样的房间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他一秒钟也不愿意多待了,连忙出门去找姚远。
.有人敲门,鲁森连忙过去,通过猫眼一看,回头说,“是武秘书。”
姚远微微点头,“请他进来。”
鲁森开门把武宁请进来。
武宁正要说话,抬眼一看,顿时被更加奢华的房间给惊得目瞪口呆。随处可见的水晶饰品,考究的原木家具,大大的客厅,沙发那块铺着真皮地毯,正对着的火炉正在慢慢燃烧着,屋里暖和得很。
简直是皇帝住的地方。
1月份的布拉克有多寒冷,这里不但暖和,那种暖和不干,像春天一样。
驻伦敦的大使馆是属于大馆了,饶是如此,武宁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豪华的酒店,更别说住了。
武宁经过大堂的时候是亲眼看到了门市价,他住那个房间一个晚上要470美元!
按照官方汇率折合华夏币是将近2000元钱,是十名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而实际上呢,470美元能够兑换到超过3000元钱!
姚远说要在这里住到离开布拉格的那天,武宁大概知道姚远起码要在这里住起码半个月,那可就是7050美元!
在国家极度缺少外汇的此时,七千多美元外汇能干多少事!
而这些钱,仅仅是为了给自己换来一个睡觉的地方,叫武宁如何睡得着!
愣神了片刻,武宁猛地回过神来,打消了劝说姚远换地方住的念头。因为他突然想到,人家是商人,需要场面,况且,人家是私企,轮不着自己说三道四。
他稳了稳神走向客厅,姚远坐在长沙发中间,他的两个助手坐在左右两个单人沙发上,当武宁的目光落在价值不菲的茶几上之后,又傻眼了,不但傻眼了,心跳还猛然加速了。
茶几上堆满了现钞,是“富兰克林”,即美钞。
满满的一堆,全是最大面值的。
在这一堆美钞边上还有好几十根金条!
林小虎和姜勇正在清点美钞,按照清单一份一份地清点好然后装进大小不一的手提包里。
姚远起身走过来,笑着说,“武秘书,到书房坐,他们在干活,这边不方便说话。”
武宁迷迷糊糊的跟着姚远走进了书房,眼前还是那令人不敢置信的场景呢,满脑子都是那一堆美钞和金条。
鲁森把泡好的茶端进来,茶叶是从国内带过来的,姚远带了一大包,全是上好的红茶。
“武秘书,请喝茶。”鲁森放了一杯在武宁面前,转身出去带上门。
姚远说,“武秘书,是不是房间不满意,我让酒店换。”
一句话把武宁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猛地一震,摇头摆手说,“不不不,姚先生,恰恰是因为房间……太好了。我来就是想跟你说房间的事,我就不住这里了,我到附近找个旅馆住下,每天一大早我到楼下等你出发办事。”
姚远心知肚明,他微笑着说,“武秘书,其实你大可不必太过在意。你看我说得对不对,如果不对,我同意你到其他地方住。”
这事还需要你同意?武宁心里苦笑,可是他又说不出什么来,上级要求他配合姚远的工作,总原则就一句话——只要姚远能把东西弄回国内,他怎么折腾都不管。
派他随同就是为了在姚远遇到官方这块困难的时候,有个合适的人出面协助解决。
姚远说,“既然你随同,那我们就是一个团队的,一帮人分两个地方住肯定不合适。”
“其次,我个人认为,武秘书你代表的是祖国,住小旅馆和住大酒店,不仅仅是居住环境的区别,还关系到咱们国家的脸面,你说呢?”
武宁愣住了,两个理由都很充分。
外交人员不同其他国家工作人员,个人在外面代表着的就是国家的形象,展现出来的就是国家的力量。
试想一下,外交人员住在破破烂烂的旅馆里和住在大酒店里,体现出来的实力能一样吗?
姚远语气诚恳地说,“我非常的不想铺装浪费,但是不这么做不行,说句难听的,充这个大头,完全是为了接下来的工作更顺利。”
“企业初创,方方面面都缺资金,尤其是外汇,多节省下来一些外汇,就能多买点好的设备拉回去,唉,但是不充出个门面来,后面的事不好办呐,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来,武秘书,你说是不是。”
武宁叹了口气说,“我非常能理解,唉,罢了罢了,我配合姚先生你的工作。不说这个了,你们明天打算去哪里?”
姚远说,“比尔森市,明天一早出发,武秘书,你最好带几件换洗衣服,说不准要在比尔森待几天。”
“这样的话明天可以把房间退掉。”武宁马上说道。
姚远笑着说,“会有人安排,你放心吧。”
一心为公家省钱的武宁,即便他的出发点不是站在姚远这边,但也足够让姚远佩服了。这个年代的一些干部,一颗赤子之心真的让人感动。
“外面……外面那一堆就是你这次带来的钱?”武宁犹豫着问起来。
姚远请他进来就没打算瞒着他,便说道,“其中一部分,大概有三百多万美元,黄金价值应该是八十万美元。捷克局势混乱,我担心有些人不认可转账或者支票,准备一些硬通货必不可少。”
“是的是的,你考虑得很周到,不过这么大一笔钱带在身上,安全问题一定要重视起来。姚先生,这方面多花点钱也是值得的。”武宁只担心钱的安全,得知那一大堆只是姚远手里资金的十分之一,他对三千万美元也就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武宁虽然懂捷克语,但是从来没有来过捷克,更不了解捷克的工业。当然,这里所说的了解,是熟悉。驻伦敦好几年了,自然是知道捷克的工业在整个欧洲都算是很强的。
面积不大(没重庆大)、人口不多(1000万),但却是货真价实的工业强国、发达国家。
这里指的是捷克,没有包括斯洛伐克。
路上和姚远聊天的时候,发现姚远非常了解捷克,而且早就派人过来这边进行前期的工作了,这让武宁对姚远非常的敬佩,再也不会因为姚远太年轻而对他有所轻视。
武宁走了之后,鲁森汇报,“老板,礼物全部安排好了,剩下的就是可以用来购买机械的资金。过几天俞总会再带一批资金过来,他人已经在莫斯科。资金这块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茶几上这笔钱是鲁森这段时间以来的收获,谁能想到,短短时间里,只是向苏联国家倾销轻工业产品,就有如此惊人的利润。
林小虎再不关心生意上的事情,也被震得目瞪口呆。
远大电器算是赚钱厉害的了,号称现金收割机,平均每天的利润逼近三万元,年利润基本确定过千万,但是和鲁森这边的生意一比,忽然就显得不值得一提了。
鲁森才过来多久,满打满算两个月,就赚了400万美元!
哪怕是按照官方汇率算,那也是远大电器的8倍!
鲁森整个人的气质和两个月前是完全不一样的,底气从哪来,从钱这一块来,现如今,他已经远远超过了卢公明,成为南方系里赚钱最厉害的方面负责人了!
姚远却说,“给老俞发电报,让他留在莫斯科,未来三两年里,莫斯科的生意要稳定下来。”
“老板,您的意思是把莫斯科作为大本营?”鲁森若有所思。
“是这么考虑的,老俞过来意义不大,我带了三千万美元过来,足够了。”姚远说。
鲁森马上说,“我现在就去给他拍电报,我担心他已经出发了。”
他急忙跑去电报室给俞永安住的酒店发紧急电报,好在,俞永安还没有离开,若是晚一天,俞永安估计就上路了。
俞永安并不愿意过来捷克,原因很简单,莫斯科的生意太好做了!几乎是只要有本钱进货有本事拉过来,就能换来巨额的利润,再加上他这几天刚刚找到了一条更厉害的财路,打心里不愿意走。
可是大老板到了捷克,他就不得不过来。
现在姚远让他留在莫斯科,正中他心思。
姚远并不知道俞永安那边的情况,他也暂时没心思去考虑莫斯科有没有眼泪的事情,当前的重心全部放在捷克这边。
他用一份靠后世记忆的研究报告说服了莫教授给予他优待,让他可以自由安排自己的时间,只要不挂科。
张援朝和戚南认为他只是作为借口,殊不知,姚远是真的要把那份极具前瞻性的研究落到实处。
要支撑起后面的研究,就必须要相关的设备进行实际生产试验,重型载重底盘的生产需要的大大小小机械设备数百件,其中一大半国内无法生产,能生产的也达不到所要求的技术指标。
这些都可以在捷克弄到。
他提供给阿廖沙的清单就包含了这些设备,但
.
是阿廖沙反反复复推荐的都是已经过时的型号,把姚远当冤大头了。
自从察觉到阿廖沙存了这个想法,姚远便不再和他电报往来,而是让鲁森到布拉克多方面调查了解,明天就是见真章的时候。
.比尔森市距离布拉格约八十公里,捷克的公路系统比较完善,路况较国内要好很多,车队一路疾驰仅一个小时便进入了市区。
东欧的冬季非常冷,姚远顾不上形象,穿了一件苏军制式的军大衣戴着绒帽子,把自己搞得跟西伯利亚人过冬的样子。
林小虎和姜勇这两人让姚远叹为观止,竟然只着秋衣,和臃肿的姚远相比,就是夏天和冬天之间的差距。
鲁森他们已经习惯了这边的气候,莫斯科更加寒冷。
比尔森是工业城市,可以说这座城市是依托国营联合机械厂发展起来的,上下游配套厂好几十家,是很典型的欧洲工业城市的布局。
曾经作为社会主义国家数十年,街道两旁依然留着时代特色的痕迹,比如依稀可辨的标语,极具苏联特色的建筑物。如赫鲁晓夫楼,这是一种五层楼高的小户型简易住宅楼,当时极大地解决了苏联人民住房难的问题。
华夏工业体系师从苏联,几乎照搬过来,所以国营单位里可以看到大量的这种小户型简易住宅楼。
姚远家住的职工宿舍楼就是从这种楼改变过来的。
他们没有停留,而是直接进入了比尔森机械厂(国营联合机械厂),往日热火朝天的场面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一直到最里面车间才看到一些工人在坚持生产。
情况比几个月前更差。
大人物忙着争权夺利,失去了有效管理的工厂几乎停摆,工人们要吃饭,要争取选票的大人物们索性把可以卖的卖掉换钱给工人们发工资,整个社会整个国家都显得杂乱无序。
今天举办的拍卖会将会卖掉比尔森市一多半的工厂,当然,和德国大众买下斯柯达汽车相比,今天的拍卖会只能算小打小闹。
有不少人比姚远更早到达,拍卖会现场就设在车间前面的空地上,这些人不断地跺脚转圈御寒。
有几个亚洲人特别显眼,一般身材,西装革履,一看就是经常参与商务活动但是思维比较固化的款式。和那些不顾形象同样穿得很多的白人一对比非常的明显。
那几个亚洲人独自成一个圈子,和白人群体泾渭分明,反而还有几个身材矮小的亚洲人混在白人里面,看上去是在谈笑风生。
粗粗一算,参加拍卖会的企业有数十家,都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都想趁捷克最虚弱的时候狠狠的咬上一口。
姚远没让保镖们跟着,但是也有六个人,队伍不算庞大也不算小,一走过来就引来了大家警惕的目光。一般来说,派来的人越多说明企业实力越强,都是竞争对手,自然不会放过观察的机会。
几个欧洲人高声议论着。
“日本人?韩国人?”
“也许是韩国人,他们这几年很活跃,处处可见。”
“真是烦人的苍蝇,乔治,也许你应该让他们明白谁才是世界工业的主人。”
“劳德,你也可以。”
欧洲人肆无忌惮地讨论着,丝毫不理会他人目光,在他们眼里,日本人出现在这里不奇怪,韩国人出现也不奇怪。有人说,20世纪80年代是日本的,日本的经济在这个阶段达到了巅峰,号称能买下美国。广场协议以后,日本开始走下坡路,韩国作为亚洲四小龙之首崛起。于是韩国人说,90年代是他们的。
而当华夏人站出来,用高速增长的经济速度和巨大的市场潜力向世界发声,韩国人的声音就再也没有人听得见了。
不过此时,在许多华夏人眼里,韩国是发达国家,大家甚至不知道80年代以前,韩国比朝鲜穷!
当然,实事求是地说,此时的韩国,不可小觑,他们也有一些技术是值得借用的。
车间前面空地就是拍卖会现场,七零八落地摆着几排椅子,前面是块黑板。
主办方要么是个人才要么是蠢材,寒冷的冬天,让客户在室外受冻,是非常有助于加快拍卖会的进程的,会让客户少去许多迟疑。出于这个目的的话,是天才。
如果是根本没有考虑客户的感受,那么他就是蠢材。
姚远在最后一排坐下来,倒是对这种更像是地摊摆货式的拍卖会颇有兴趣。他认为,主办方不是人才也不是蠢材,纯粹是为了尽快套现罢了。
今天的市长还是他,也许明天就不是了,有权不用过时作废,没信心保住手中权力的疯了一般卖国有资产套现,有信心争得权力的加快速度争权,想方设法把国有资产搞到自己手里。
你追我赶,就恨卖得太慢!
“阿远,我看到三目次太郎了。”林小虎俯身低声说。
姚远眉头挑了挑,顺着林小虎手指的地方看过去,果然,三目次太郎和几个日本人站在一起,正在和几个东欧人说话。他给鲁森打了个眼色,鲁森心领神会,悄悄地去了。
不多时,几个东欧男子脚步匆匆地过来了,径直来到了黑板前。众人纷纷安静下来,有坐着的,有的干脆抱着胳膊站着,不时的跺脚。
主持人当地的官员,两个人把照片贴在黑板上,有工厂照片,有大型机械照片。
主持人指着照片开门见山地说道,“第一家工厂起拍价80万美元,竞价开始。”
没有介绍,没有暖场,连资料也没有给竞拍者发一份,一副赶紧搞完后下班的样子,简单粗暴到让姚远叹为观止。
这时就看谁的准备充分了。
而80万美元起拍价,可以说和黄泥一样便宜了。
竞价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状态,大家的心思都一样,都想捡便宜,价格一点一点的往上抬。
姚远对这家工厂没有兴趣,手里的资金就这么多,要有一个主次,优先用在重型机械设备和收购技术上面。
第一家工厂最后被一家美国公司以120万美元的价格买走,紧接着第二家工厂落入了德国人手里,第三家工厂被日本人买走。
第四个标的是比尔森机械厂的一台重型镗床,起拍价竟然只有2万美元。
姚远举手加入了竞价。
这一次竞争非常激烈。
价格抬到了20万美元之后,姚远就放弃了。
坐在他身边的武宁着急得不行,他是很了解机械设备的,知道重型镗床的重要性。
他忍不住低声说,“姚总,这种重型镗床非常重要,加工大型机械部件必须要用到,而且这台重型镗床是数控的,对我们的机床技术进步有很重要的意义。”
华夏是没办法从西方国家手里买到关键工业设备的,当捷克还是华约国家的时候,华夏的许多机床设备来自捷克。后来日本和韩国的产品进入华夏市场,捷克产品才慢慢少下来。
就重型镗床技术来说,捷克甩小日本和韩棒子好几条街。
姚远沉声说,“不着急,再等等。”
此时,韩国人突然举牌,道,“五十万美元!”
直接加价三十万美元,对这台重达数百吨的重型镗床志在必得。
武宁不再劝了,发着愣,对一台二手重型镗床来说,五十万美元的价格不高,但是,在捷克当前的行情里,这个价格是有些离谱了。
没成想,姚远突然举手,“六十万美元!”
前面的韩国人诧异地回头看,其他人也都好奇地看过来,这才注意到身后的亚洲面孔看上去好像是华夏人!
主持人举起锤子,“六十万美元第一次!”
韩国人没有犹豫,“七十万美元!”
在主持人说话之前,姚远淡淡的笑了笑,“一百万美元。”
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个价格已经可以购买全新产品了。
主持人难得一见的兴奋起来,眉飞色舞地大声说道,“来自香港的远海贸易公司出价一百万美元!还有更高的吗?诸位,还有比一百万更高的价格吗?”
原来是香港的企业。
众人恍然大悟,对姚远的豪爽也就不足为奇了。
“韩国的贵客们,你们还有更高的出价吗?一百万美元第一次!”主持人举起铁锤,环视着众人。
铁锤是正儿八经的铁锤,不是拍卖师用的那种,被敲击的是一块铁板,砸下去会发出朗朗回荡的脆响。
“一百万美元第二次!”主持人盯着韩国人,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还不出价吗,认输了吗?
韩国人一咬牙,举手,“一百一十万美元!”
武宁急了,拽住姚远的胳膊,摇头低声说道,“姚总,别出价了,不值这个价钱。”
“好。”姚远从善如流地笑着点了点头。
武宁松口气。
突然,他疑惑地看着姚远,问,“姚总,你听得懂捷克语?”
这话一问出来,林小虎和姜勇才猛地回过神来。
.
是啊,下飞机之后姚远就没有要翻译,大家带着习惯性的思维过来,竟然没有察觉到。
姚远笑着说,“英语,德语,俄语,捷克语,日语,韩语,西班牙语,我基本上都能使用,不过比较精通俄语和德语。”
“什么?”武宁人都傻了,“你懂七种外语?”
“昂,我在语言这块比较有天赋,对学习外语有兴趣,平时都会自学。我是学机械设计的,俄语是必须要学的,所以比较精通。”姚远解释道。
武宁目瞪口呆,“姚总,你是语言天才啊!我看你到我们外交部门工作得了,几乎能驻任何一个国家了。”
“哈哈哈,没那个能力,只能做做小生意。”姚远笑道。
此时,主持人落槌了,指着韩国人说,“第四件竞拍品归韩国的贵客了,一百一十万美元!请到这边办理手续交钱!”
边上的桌子就是办手续签约交钱的地方,只收现金,当场交割清楚,剩下的事情他们就不管了,东西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紧接着好几个标的,姚远都疯狂出价,再加上主持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大家的节奏被带着走,不知不觉的,等到压轴的标的出场,好多人才发现已经花掉了太多的钱,超预算了。
“最后一个标的,比尔森机械厂的一条生产线和太拖拉的重型卡车生产线,两条生产线不分开卖,接收瑞士银行本票,我们会现场和银行核实对接。”主持人亮出了重磅炸弹。
“起拍价300万美元。”
武宁心潮澎湃,但只能无奈摇头。
起拍价不高,那可是两条重型机械生产线。有了比尔森机械厂的生产线,生产重型机床不在话下,有了太拖拉的重型卡车生产线,国内的重型卡车制造技术会上一个台阶。
但是,谁都知道,最终价格绝对会翻好几番。
果不其然,所有公司都加入了竞价,价格迅速上涨。
武宁知道,姚远的三千万美元要做很多事,他吃不下这两条生产线。武宁忍不住叹息道,“如果能买到其中一条生产线,咱们的重型机械制造技术会进步至少二十年。”
“制造技术不止和生产技术有关,进步二十年有些夸张了,但是技术意义的确很重大。从企业的角度来看,那条重型卡车生产线拉回去可以直接投入生产,能够在短时间内产生效益。”姚远说。
武宁叹息着说,指了指正在举手竞价的欧洲男子,“是啊,可惜太贵了。那个是美国通用公司,都是实力非常厉害的企业,竞争不过他们。”
姚远笑道,“武秘书,别着急。”
此时,坐在三目次太郎边上的六十岁左右男子举手了,“三菱株式会社,950万美元。”
价格逼近千万美元大关。
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企业的心理范围。
主持人也罕见的留出了更多的时间让大家思考。
既然自己拿不下,那就安心看戏吧,武宁干脆站起来,抱着胳膊关注起来。最后一个标的了,但是姚远没有竞得任何一件,这让武宁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鲁森走过来,附耳低声对姚远说了几句,姚远微微点了点头。
通用公司的几个代表交头接耳,紧张地商量起来。
武宁看到他们纷纷摇头。
主持人落槌,一条重型机械生产线和重型卡车生产线被三菱株式会社以950万美元的价格竞得。
姚远突然握紧了拳头振奋地说,“拿下来了。”
武宁听得一头雾水,小日本的三菱株式会社拿下来了,你激动个什么劲?
.在众人羡慕嫉妒又不服气的目光下,三菱株式会社签下了合同,现场交割了瑞士银行本票,现场查验核实之后,捷克官方的人拉着现金走人了,一分钟都不愿意多停留。
所有参加拍卖的企业都有收获,或多或少,唯一没有任何收获的便是香港远海贸易公司,成功地赢得了大家奚落的笑容和鄙夷的目光。
韩国人走过来,为首的那位比姚远挨了一个脑袋,昂着下巴傲慢地说,“你们是香港远海贸易的吧,劝你们别费劲了,这里的游戏不是你们小企业能玩的。”
他们拍下的那台重型镗床花了足足110万美元,这个价格远超全新产品了。原因就在于当时姚远不管不顾的抬价,把竞拍往意气之争这块引导。这事是他们冷静下来之后才想明白的。
然而,后悔没用了,如果拍下来又不要,需要缴纳最终价格的百分之五十作为罚款。捷克人的目的是尽早卖掉该卖的,尽早变现,你要是和他较真说这不符合规矩,他会取消你的竞拍资格。
混乱无秩序的社会,个人的意志会发挥极大作用。
因此,韩国人后悔了,要么交55万美元,什么都拿不到,要么交110万美元,得到一台顶多值五六十万美元的二手重型镗床。
他们当然选择后者。
也就只能在姚远身上撒撒气了。
姚远不但没生气,反而笑着说,“所以我愿意出价50万美元,从你们手里接下那台对你们来说已经成鸡肋的重型镗床。”
“痴心妄想!”为首的韩国人操着口音很重的英语说。
姚远心平气和地替他分析道,“你是金在勋经理吧,你已经严重超预算了,我想你们公司给你这笔经费不仅仅是购买重型镗床,那么,你拿什么去买其他机械?”
“你,你知道我?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我们大宇重工最不缺的就是资金,,预算不够总部会追加。”金在勋冷冷地说。
姚远笑道,“追加预算不容易吧?”
大宇重工是大宇集团的下属企业,大宇集团是韩国第二大企业,被誉为所谓的大韩民国的象征。这个年代,韩棒子的企业只有两家,现代集团和大宇集团,每一个韩国人从生到死都离不开这两个集团企业,甚至可以说撑起了韩国的经济。
然而,站在后来者的角度来看,姚远非常清楚,大宇集团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巨大的债务危机正在形成。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一到,表面光鲜的大宇集团轰然倒下,600亿美元破产案就此诞生,震惊全世界。
金在勋脸色变了变,兀自嘴硬地说,“区区几百几千万美元,对我们大宇重工来说不值得一提,对我们大宇集团来说更不值得一提。”
“大宇集团的负债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二百,也就是说,把你们的所有资产都卖掉,汉城政府还要给你们找六百亿美元,才能够还清你们的所有债务。事实上,每一个一百万美元,对此时的大宇集团来说都是无比珍贵的。”姚远淡淡的笑道。
韩国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他,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是从哪里知道大宇集团的核心秘密的?集团的负载率具体是多少,连金在勋也不知道准确数目。
姚远一口气把这些全都说了出来,直接让金在勋几个人傻愣在当地。
又笑了笑,姚远说,“我住国王殿酒店,有机会合作的话,到那里找我,没准我还真的能为你们提供一些急需的资金。”
他说完就走。
金在勋目瞪口呆,本来是过来取笑别人的,结果反而被人家把衣服都扒了挂墙上了。
说的是英语,边上其他公司的人也是能听到的!
姚远没离开比尔森机械厂,而是在厂区里转起来。拍卖会在这里办,但是i比尔森机械厂拿出来拍卖的东西不多,不过只要拿出来,那都是重量级的。已经卖掉了一条重型机械生产线,比尔森机械厂等于是被卸掉了一条胳膊。
然而,尽管如此,比尔森机械厂依然庞大到姚远不敢去想把它吃下来。
哪怕他有足够的资金,也不敢去想,那些西方国家的巨型企业会让他变成渣的。尽管鲁森已经打通了布拉克的一些天地线,但是和通用公司这一类巨型企业相比,小巫见大巫罢了。
因此,姚远的思路非常清晰——悄悄的捡漏,就看运气好不好,能不能捡到一些好东西。
林小虎他们是知道姚远定下来的原则的,所以对姚远突然在拍卖会上如此高调地出价都感到费解。
鲁森的疑惑是最深的,他低声问道,“老板,您跟我们说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但是刚才竞价的时候……”
姚远无奈地说道,“赚点辛苦费,蚊子腿也是肉。”
刚刚走到第二车间后面的堆积场,一大堆拆下来的机械设备就杂乱地扔在那里。
方才主持拍卖会的捷克官员去而复返,他提了一个箱子下车,径直走向姚远,把箱子交给姚远,和姚远握了握手,转身上车走人,全程没说一句话。
姚远把箱子顺手递给鲁森,鲁森接过,打开一看,竟然是钱,满满当当的全是美元现金。
“坑了韩国人55万美元,我得25万。”姚远微微摇头说。
此时,武宁猛地明白过来了,惊讶道,“姚总,原来刚才你是在配合抬价?”
“嗯,能赚点是一点。”姚远说。
鲁森不是惊讶,而是震惊。
因为他不认识那个捷克官员,但是姚远很明显和那捷克官员是认识的,否则怎么可能配合默契唱双簧?
也就是说,除了他,姚远在东欧这边还有另一拨人在搭关系网!
鲁森顿感压力山大,整个人都清醒了,想到此前自己还有些沾沾自喜,现在是后怕连连。原以为自己取得的成绩已经足够让老板刮目相看了,没想到自己所做的,没准老板全都心里有数。
不多时,比尔森机械厂来了两个领导,其中一个就是阿廖沙,脚步匆匆的,开口就说,“姚先生,非常抱歉。”
“阿廖沙先生,好久不见。”姚远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绝口不提清单的事情。
鲁森前段时候来找阿廖沙,阿廖沙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到最后干脆躲起来不见。
现在看到阿廖沙恨不得让一米九高的自己变成一米六,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不由心里感慨,还是得老板亲自出马啊。
“姚先生,理解万岁。”
阿廖沙无奈地摇了摇头,拿手指着那堆拆卸下来的机械设备,道,“姚先生,这些东西应该在明天开始公开售卖的,但是您今天可以先挑选,您想要哪些,我马上安排车辆运到火车站。”
“这些机械设备怎样卖?”武宁忍不住问。
他刚刚看了一圈,发现有好些技术含量很高的机械设备,都是国内无法生产或者还没有的。
阿廖沙说,“按重量卖,每公斤2美元,这是给姚先生的特殊价格,算是向姚先生赔礼道歉了。”
论斤卖!
武宁眼睛都直了。
姚远压根不废话,这些人里只有他是专家,他直接开始挑选。武宁算半个行家,也跟着看了起来,小心脏激动得砰砰跳。
其实姚远没细看,只要是能用的,他都用粉笔画上记号了。
每公斤2美元,相对于废铜烂铁来说,这是个很高的价格了,但是,对于一堆能够正常使用的机械设备来说,和白送没有什么区别。
可能拉回去的运费还比购买价高。
阿廖沙看见姚远频频下手,本来还挺淡定的脸色慢慢的就难看了,笑容越来越少,连忙追过去,苦笑着说,“姚先生,您要的太多了,明天我们的现场销售会得有一定量来支撑。”
姚远扫了一眼机械设备堆积场,把手里的粉笔扔掉,盯着阿廖沙的眼睛。
阿廖沙和姚远对视了一会儿,目光开始躲闪起来。
姚远淡淡地说,“阿廖沙,我给了五十万美元定金,但是我没有在规定时间内看到我想要的东西。”
“姚先生,是我做错了,您,我一开始不知道您是克劳斯先生的朋友,姚先生,我错了,您原谅我。”阿廖沙低声下气地说。
姚远看了眼不远处的武宁,确定他听不到这边的交谈,又淡淡地说道,“那五十万美元就当你我之间情谊的见证。”
“谢谢,谢谢姚先生。”阿廖沙大出一口气。
进出口贸易展会时,姚远给了阿廖沙五十万美元定金和一份清单,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阿廖沙用技术落后整整一代的二手产品来糊弄姚远,而且还不全,隔着千山万水,他以为姚远拿他没办法。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远在华夏的姚远,竟然认识克劳斯先生,而且好像关系还不错!
.
克劳斯是议员,非常有分量的议员,而且还是比尔森市的市长……
姚远继续淡淡地说,“我要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不可能!”阿廖沙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摇头。
他知道那50万美元不好拿,但是绝对不想不到这么烫手。
阿廖沙连忙张望了几下,控制着情绪低声说,“姚先生,您应该知道的,比尔森机械厂不可能出售,拿出一条重型机械生产线出来卖,其实已经是最大限度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道,“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比尔森机械厂只有一台,整个捷克斯洛伐克只有比尔森机械厂有。这是核心中的核心机床设备,是绝对不可能出售的。”
“事实上,比尔森机械厂的一半价值就在这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上面,是不可能出售的。而且您要知道,有巴统协议在,你们买不到……”
姚远冷笑着说,“巴统协议对捷克无效。”
“不管怎么说这事都办不成,即使您请克劳斯先生出面,也不行。”阿廖沙摇头说。
姚远笑了笑,忽然问道,“阿廖沙,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继续守着最终会变成空壳子的比尔森机械厂,还是打算换一种生活,换一个地方生活?”
阿廖沙的思维好一阵子才回过来,缓缓摇着头,却不知道怎样回答。
姚远说,“以当前的局势,你觉得比尔森机械厂能留得住吗?大人物在忙着争权夺利,手里有点权的都在忙着往自己口袋里装钱,阿廖沙,未来还有希望吗?”
被道出了捷克当前的情况,阿廖沙不无尴尬。
其实他知道,姚远这么说算是客气的了,实际情况比姚远说的还要混乱和严重。民众看不到希望,有钱人已经往发达国家跑了,穷人则继续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我知道你是想做一番事业,但是在捷克你没有平台了,你相信吗,当你辛辛苦苦拼尽全力替比尔森机械厂保住一些血脉,以后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上的肯定不是你。”姚远说。
阿廖沙神情凝重,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希望姚先生您能替我引见一下克劳斯先生,我会非常感激的。”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留在这里没有希望了,为什么不换个环境?你是懂生产的,如果你愿意,我聘请你到华夏工作,带上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带上你手底下的技术人员技术工人们,我给你全权。”姚远开出条件。
他摆摆手示意阿廖沙先别说话,继续说道,“我的实力你是知道的,我的工厂是和三菱汽车合资的,控股权在我手里,你会有一个很大的舞台来施展你的事业抱负。”
姚远说,“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很重要,但也是机械设备。你我知道这种机械设备的重要性,但是那些政客不知道,他们只关心手里握有多少选票。阿廖沙,你是去过华夏的,这个市场有多大,潜力有多大,你是有切身感受的。”
“我会再待几天,然后前往乌克兰,从那里去莫斯科,然后回国。你考虑考虑,但要尽快。上帝不会一直给你机会的,阿廖沙。”
姚远转身去找另一个厂领导交钱办手续了,阿廖沙心里乱糟糟的,举棋不定,不断地权衡利弊……
.对于搞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姚远是不抱很大希望的。
这种机床设备是国之利器,其作用和重要意义如何评价都不过分。
坊间流传着一个故事。
苏联的潜艇曾经噪音非常大,潜艇这种兵器最大的优势是隐秘,航行时发出的噪音大,意味着很容易被发现。美国人就说,只要苏联的潜艇开出港口,他们的声呐就能听到。
可是,到了八十年代,苏联潜艇的静音水平突然上了一个台阶,著名的常规潜艇“基洛”级甚至有大洋黑洞的称号。
其原因就在于苏联获得了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拥有了能够对船用螺旋桨进行精细加工的能力。螺旋桨是船舶航行时的主要噪音源之一。
不仅仅是船用螺旋桨,包括叶轮、叶片、重型发动机转子、汽轮机转子、大型柴油机曲轴,要对这些部件进行加工,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是唯一手段!
阿廖沙听到姚远想要比尔森机械厂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当场差点吓成傻逼,也就可以理解了。
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不但是比尔森机械厂的命根子,也是捷克工业制造的唯一一颗明珠。
这玩意儿的技术是西方发达国家垄断的,你根本弄不到。
华夏的发动机技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上不去,尤其是航空发动机,即便技术上去了,在寿命这一块通常仅有国外同类产品的十分之一甚至更短。
曲面加工技术和工艺上的差距是主要原因之一,因为没有能够做精细加工的机床设备。
可以这么说,如果姚远走狗屎运真的把比尔森机械厂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弄到手了,那么他未来的日子完全可以躺着收钱,什么不干都能舒舒服服的过富家翁的生活。
正因为这种机床设备非常非常非常重要,在对华禁运协议目录(巴统协议)里是排在最前面的,所以姚远对能否获得不抱多少希望。
也许有百分之一的机会。
克劳斯出面没用,甚至还没有阿廖沙能够起到的作用大。阿廖沙是直接负责人,往往有些事情,上层领导能够发挥的作用没有基层负责人的大。
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姚远才决定在阿廖沙身上花大价钱,但是他又不能投入太多,这笔钱打水漂的可能性非常大。
武宁不知道他和阿廖沙谈了什么,鲁森也不知道,林小虎和姜勇更不在乎了,他们只在乎姚远的安全。
这个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下午,姚远等人开了两台车在比尔森市转悠了起来。
街道两旁的商店大多还在营业,相对于陷入了社会困境的莫斯科和基辅,捷克境内的许多城市,人们生活物质的供应还算是充足的。捷克的整个西面与德国接壤(东德、西德已经合并),德国人对捷克的工业表现出了最大的兴趣,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他们有近水楼台的优势。
斯柯达汽车被大众集团收入麾下便是基于这种背景。
更加关键的是,德国想要实现的最终目的是,让整个捷克工业和德国工业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并且在这里面德国工业必须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换言之,德国人并不想捷克把家当都卖掉。
绝大部分其他国家的企业收购捷克工厂,基本上都会选择把工厂搬空,留下一个空厂房。
德国人不是,他们是要真正的接手过去做大做强的。
所以,姚远不管是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还是购买其他机械或者技术,所面临的最大阻力不是捷克官方,而是德国的那些巨型企业。
他通过一些其他途径和克劳斯搭上了关系,但毕竟时间还短,且因为华夏人的身份,这里面许多事情并不能做到简单的“付钱买东西”。
因此,他只能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态来尝试做这个事情,他更多的精力还是放在了那些少有人注意的角落里,淘出一些不起眼但技术意义重要的东西来。
市民们裹着军大衣在面包店前面排队,些许的雪花飘落,姚远想起了后世经常能够看到的苏联解体后莫斯科人民的生活状况,出现的最多的就是俄罗斯人民排队抢购面包的场景。
事实上,苏联人民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在1993年之前,捷克人民都要生活在动荡不安的社会环境中。
城市的布局很苏联化,又是建立在工业上的城市,厚重的钢铁味道非常浓厚。进入冬季后,捷克连续阴天,如此更显得这座城市的落寞,与红色帝国的崩塌离析仿佛呼应了起来。
又拐过一个街角,姚远正准备让司机返程,余光扫过右边的一个破烂的小门口,一侧挂着的牌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停车。”姚远突然说。
开车的是雅科夫,克格勃东欧地区分部的一名上校,现在是远海贸易公司礼宾部部长,实际上就是姚远的保镖队队长。
雅科夫一脚刹车踩到底,后面的车几乎同时踩下刹车。
“倒车。”姚远侧头看向右边。
雅科夫二话不说马上倒车,后车司机反应非常快,迅速倒车。他们之间的配合非常默契,否则稍有差池就会撞上。
当然,在姜勇眼里,这些都是小儿科,他早就看出来了,这帮东欧人都是有实战经验的。
“停。”
姚远打开车门下车。
副驾驶的姜勇迅速下车跟上去,鲁森连忙小跑着过来。
雅科夫下车,打了几个手势,保镖们迅速散开占据各个有利位置。
“老板?”鲁森低声问。
姚远没搭理他,而是站在牌子前面仔仔细细地看反反复复地看。
这是一个很小的单位,从门头就能看得出来不仅小而且效益很差,但是牌子上面写的名字却让姚远似乎想起了一些什么重要的事情。
“比尔森市第九大街100号,采尔斯动力研究所。”
姚远拧着眉毛翻找着记忆。
武宁也走了过来,和鲁森一样一头雾水。
鲁森反反复复地回忆,然后很肯定地说,“老板,这个研究所我知道,我们对比尔森所有的工厂和研究机构做过调查,这个研究所别看名字挺唬人,其实是一家只有十几个员工的私人企业,半死不活的。老板好像是比尔森本地人,叫什么我忘记了,但是资料上肯定有。”
他返身回车上拿出皮包翻出目录找了起来。
鲁森的工作是非常扎实的,连这么小的单位都调查过,可以说就差把比尔森市翻过来了。
武宁裹了裹围巾,道,“动力研究所?这么小的单位,至少在国际上是没有听说过的。”
姚远还在回忆,从后世浩瀚无垠的记忆里仔细地翻找着有关“采尔斯动力研究所”的情况。
.站在姚远身后不远处的雅科夫突然说,“好像是研究航空发动机技术的。”
姚远眉头挑了挑,似乎快要抓住记忆中那极少的相关记忆碎片了,但是依然很混沌。
他招了招手示意雅科夫上前来。
雅科夫走过来,不太肯定地说,“姚先生,这里好像是研究航空发动机技术的,曾经在我们局里备过案。”
在克格勃备过案……
姚远全都想起来了,整个人莫名其妙的激动起来。
他摇头说,“不,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二话不说大步走了进去。
雅科夫听了个寂寞,不明白姚远的意思。
众人连忙跟上,鲁森找了采尔斯动力研究所的相关资料,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小跑着跟上来。
院子是真的小,只有孤零零的一座二层小楼,地面上都是积雪,有两道又开始被雪花覆盖的车辙。
这里明显停止运营许久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了二楼的走廊上,手里捏着小半截雪茄,居高临下地看着姚远等人,神情冷漠。
姚远抬起头和男子对视,此时所有的记忆都出来了,他内心十分激动,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尤里,乌克兰人,孩提时代随父迁至捷克比尔森市,动力大师。
此时是他人生中最悲催最暗淡的阶段。
哪怕是工厂的一块废铁,都会被试图赚取高额差价的外国贸易公司买走,但是他创立的采尔斯动力研究所(技术公司),连商业掮客、二道贩子都不感兴趣。
因为没有能够变现的技术。
姚远没有记错的话,尤里带着自己的小团队正在开发一种小型汽车使用的四缸汽油发动机,投资方是斯柯达汽车。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项目刚刚展开,苏联没了,捷克乱了,斯柯达汽车被德国大众集团收购了。
他三番五次去找德国大众的代表要求按照合约继续拨款,但是德国大众在了解了他的研究进度之后,果断的取消了合作。
刚刚展开的研究项目还没度过理论研究阶段,就这么胎死腹中。
尤里一夜之间陷入了困境。
有传言,德国巴戈利亚发动机制造厂(BMW)推出的第一款直列四缸涡轮增压发动机的许多技术源自于捷克。
当然,这一点无从考证,BMW更不会承认。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德国大众砍掉了尤里的项目终止了和采尔斯动力研究所的合作之后两年,尤里加入了BMW,仅仅一年后就推出了第一款量产型直列四缸涡轮增压发动机,后来还发展出柴油型号。
前世的姚远,在一次国际性的动力发展论坛上和尤里见过面,聊过几句。
此时姚远抬头望着似曾相识的尤里,就像是转过街角看到了爱人一样,眼睛里都是贪婪的爱慕……
姚远突然大声说,“尤里先生,我出钱你研究,你我一起把世界上技术指标最先进的四缸涡轮增压发动机搞出来!”
尤里嘴里的小半截雪茄掉了下来,落在姚远面前不远处。
好一阵子,惊诧不已的他才合上嘴巴,恨不得直接跳下来。
他一口气冲下来。
雅科夫往前走了两步冷冷地看着他,抬起手示意他不要再靠近。
尤里这才迅速冷静下来,打量着来人。
居中的年青人非常非常的年轻,两侧有助手,保镖跟护卫政府首脑一样护卫在四周。
来人来头很大。
“你是谁?”尤里深出一口气。
姚远举步走过来,示意雅科夫让到一边,笑着说,“尤里先生,我叫姚远,是华夏人,名下有两家机械厂和一家机械制造集团,员工五千多人。我非常认同你的小排量趋势理论,对你正在进行的研究项目很看好,我们有合作的基础。”
这话一出,除了尤里,其他人都懵逼了,最懵逼的是鲁森。姚远说的这些情况他都不知道。鲁森越发坚定地认为,姚远在东欧这边,至少在捷克,是有第二套情报系统的。
手里这张记录着采尔斯动力研究所情况的薄薄纸张没必要递给老板了,鲁森不无失落地想着。
姚远却要了过来,微微点了点头,很认真的看完。
鲁森心里那一点委屈也就消失不见了。
“把今天买的机械设备手续材料拿过来。”姚远说。
鲁森答应一声,连忙跑回车里提着密码箱出来,全都是手续材料,有了这些东西,才能畅通无阻地把设备运回去。
尤里拧着粗粗的眉头,问道,“姚先生,你看过我的论文?”
“论文没看过,但是看过你在学术交流会议上的发言,我非常认同你的判断。”姚远笑道。
眼前这个出生在乌克兰生长在捷克的动力大师,是坚定的小排量发动机支持者。
这种观点在二十年后大行其道,因为世界主要工业国家对排放的要求越来越严,尤其是华夏,大排量车型会在短短几年之间“死掉”绝大部分,当那些代表着世界豪华轿车最高水平的发动机舱里塞进去一颗小巧四缸发动机,大排量的忠实粉丝们哀嚎遍野……
但是在90年代的此时,当前各个车厂正在搞军备竞赛,谁排量更大谁更高级,奔驰宝马搞出了以上的,奥迪紧跟着搞的,奔驰一口气搞出了升排量的……
所以,尤里的观点根本没市场,没有人买他的账。
然而,姚远太清楚小排量汽车未来的市场了,街上跑的,排量超过的都极少,连7系都用上排量的四缸涡轮增压发动机了……
大势所趋,未来是小排量发动机的天下。
尤里颇为激动,道,“姚先生,你也是研究汽车发动机的?他们认为石油资源取之不尽,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研究了整个石油投入使用的历史,每一次石油危机出现,都重创了世界经济。大排量发动机的高能耗这个缺点最终会彻底暴露出来。”
“除了一些特种车辆,未来的汽车,一定会大量的使用小排量发动机。但是,只要解决了小排量动力弱的问题,小排量发动机一样能够提供相当于甚至超过大排量发动机的动力输出,而且能耗更低!”
姚远笑着问,“为什么不想办法降低大排量发动机的能耗呢?这么做更符合当前的主流观点。”
“不可能。”尤里很肯定地说,“几乎做不到,也许做得到,但那需要更多的新技术。但是压榨小排量发动机的动力,以目前的技术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姚远很满意,尤里这么想,说明他并非理想型的科研人员,而是密切结合市场现实和技术实际情况来指导研发工作的务实型科研人员。
“我十分认同你的观点。”
鲁森过来,打开箱子展示里面的手续材料。
姚远接着说,“尤里先生,局势不同往时,我开门见山了。这是我今收购的机械设备,而这些仅仅是一小部分。我会用三千万美元来买设备买技术,你不必怀疑我的实力。如果你愿意到华夏继续你的研究,现在可以就具体细节,你我谈一谈。”
没必要拐弯抹角,这时的姚远对尤里来说,就是救命稻草。
.“我愿意,但是我有条件。”
尤里的爽快超出了姚远的想象。
姚远点头,“请讲。”
“我要带上我的团队,还有我的家人和我团队的家人,而且你要保证每年给我不少于一百万美元的研究经费,直到项目结束。知识产权共有,技术成果由你的企业独家使用。姚先生,我要成立我个人的技术研究公司,你可以投资。”尤里一口气说完条件。
姚远想都没想,笑着摇头说,“不可能。带上团队可以,带上家属也可以,研究经费也没问题,但是我只能给你开薪水,不会给你投资。知识产权归公司,技术成果当然也归公司。”
他摆手示意尤里不要急着说话,指了指尤里身后的楼,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想,除了我,不会有任何一家公司愿意向你伸出援手的。”
尤里稍作犹豫,问,“多少薪水?我的团队其他人又是多少薪水?”
“比照大众集团,安置你们家人的费用,算我的见面礼。”姚远干脆利落地说。
尤里又稍作犹豫,一咬牙,点头答应,“好,我接受。”
“你需要几天时间准备?”姚远问。
尤里说,“一个月。”
“不,我最多三天,三天后我会离开捷克。”姚远摇头说道,“三天之内带上你的技术资料到布拉格国王殿酒店找我。”
把话说完,姚远转身就走。
尤里没有选择,毕竟他不可能知道,只要熬过了今年,他就能迎来巴戈利亚发动机制造厂的橄榄枝。
此时的他,别说一年了,多熬一天都比下地狱都痛苦。
后来姚远才知道,尤里的压力远比他知道的要大,团队十几个人跟了他这么长时间,除了每个月的基本生活费,一分钱都没拿到,如果再不解决这个问题,他人身安全都是个问题。
姚远并不知道这些具体情况,但是他知道,此时此刻,除了他,没有人对尤里手里的项目感兴趣,更别说接收一个没有任何技术成果的技术团队了。
这就是姚远想要捡的漏——只有他知道他和他们的未来,而别人不知道。
他吃定了尤里团队。
回到布拉格直接回酒店用餐,姚远招待雅科夫他们,自然要喝酒。这帮东欧人都是斯拉夫人,喝酒和俄罗斯人一样豪爽。
林小虎和姜勇不愿意丢了华夏人的威风,鲁森等人更不会,于是自然而然的就分成了两派,姚远自然的当起了裁判。
这一通大酒喝了个天昏地暗。
雅科夫等人从吹嘘当年在克格勃、在部队如何如何,然后到拿出枪来朝窗外射击助兴,吓得姚远赶紧叫停,让林小虎赶紧把他们的枪都收起来。
都朝着死里喝,林小虎就不会喝多了,必须要保证有一个人清醒保证姚远的安全。
姚远看差不多了,连忙让散场,心里打定主意再也不让这帮畜生喝酒了。平均每个人干下去三斤伏特加,这哪里是喝酒,分明是喝命。
回到房间后,摇摇晃晃走路都走不稳的僵硬忽然挣脱武宁的搀扶,整理了一下着装,径直的走到客厅那里倒了杯水一口灌下。
姚远都呆了,“老姜,你,你没醉?”
姜勇的眼睛是发红的,看上去有醉态,但是眼神是有焦点的,非常有精神。
他沉声说,“雅科夫那几个人起码有一半人没醉。老板,这几个人靠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心里有数。”
“雅科夫也没醉?我看他差点就要拿枪打服务员了。”姚远心有余悸地说。
林小虎也说,“装的。”
“嗯,不装的话这酒得喝到明天去。”姜勇沉声说,“雅科夫知道自己的职责,他不能喝醉。如果他连这点都没数,姚先生,你恐怕要考虑换一批人了。”
这时,姚远明白过来了,“老姜,今天一整天你都在考察他们吧。”
“是的,非我族类,不得不防。”姜勇果断地说道。
姚远缓缓点头,庆幸王安全介绍了个靠谱的保镖。
姜勇说,“姚先生,我先回房休息了。”
他说完就回了自己房间。
这个套房有三个卧室,姚远、林小虎和姜勇都住这里,最大限度地保护姚远的安全。
姚远说,“武秘书,你也早点休息吧。”
“姚总,占用你几分钟时间。”武宁犹豫着说。
姚远点点头,“您说。”
武宁问道,“拍卖会上,三菱株式会社拿下了那两条生产线后,你说了一句终于拿下了,我想了一个下午,没明白什么意思。姚总,如果没有涉及贵司秘密的话,能否告知?”
“这事啊……”
姚远恍然大悟,笑着请武宁坐下来,“武秘书的记性真好,我随口那么一句话到现在还记得这么清楚。”
“姚总,恐怕不是随口那么一说吧?”武宁不无尴尬地笑了笑,装作随意地看了林小虎一眼。
那意思明显是因为林小虎没有回避,所以姚远不愿意坦诚相告。
姚远装作没看到,笑道,“真是随口那么一说,武秘书,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这武宁明显是有别的事的,而且一定和那两条生产线有关。
武宁犹豫起来。
姚远却没有催促他,慢慢泡起茶来,一人分了一杯,“喝点解解酒。”
武宁心里反而没底了,本来心里是没有压力的,今天跟姚远跑了一天,姚远给他的感觉是没有想象中那么财大气粗,否则不会整个拍卖会一件东西都没买下来,而是去买了一堆二手机械,尽管那些二手机械都很不错,但是和拍卖会上的竞品是没法比的。
问题在于,姚远那句“终于拿下来了”引起了他的注意。
三菱株式会社拿下了两条生产线,落槌的那一刻,姚远突然说了一句“终于拿下来了”,搞得好像是他拿下来的一样。
一开始武宁没有往心里去,只当姚远是随口一说。但是,后来想起姚远谈起日本和日本人那副憎恶的样子,就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试想,当你看到仇人买下了一件你喜欢的东西,你会脱口而出说“终于拿下来了”吗?
只有一种解释——那东西是自己买下来了,这样才会脱口而出。
当武宁突然想到姚远名下的宝马机械是和三菱汽车合资的,一切反常的举动就合情合理了!
也就是说,武宁怀疑,至少有一条生产线是姚远委托三菱株式会社出面拍下来的!
.有这种可能吗?
三菱株式会社是日本最大的财团之一,能够制造包括船舶和飞机在内的大型机械产品,旗下的三菱汽车这几年发展如日中天。
那么庞大的财团,会和一家仅有几千万华夏币资产的小公司合作?
哪怕三菱汽车给宝马机械投资了一千万美元,可是一千万美元在三菱汽车眼里,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投资罢了。
所以,武宁又认为不符合常理,因此才决定开门见山地问一问姚远。
现在,姚远反过来问他到底要说什么,他犯难了,因为他要说的话,是建立在判断准确的基础上的。
喝了口茶,武宁只得无奈地说道,“姚总,这么说吧,如果其中一条生产线是你买下来的,那么我的一些话才有说出来的意义。反之,说不说都一样。”
姚远呵呵一笑,看了看时间,“等会吧,三目次太郎一会儿就过来。”
“三目次太郎?”武宁眉头猛跳,“三菱株式会社的人?”
姚远说,“三菱汽车。”
他端起茶杯专心喝茶了。
武宁的脑子就转了起来,越想越觉得这件事的真相和自己的判断很接近。
没两分钟,三目次太郎过来了,他不是空手来的,而是拎了一个装满文件的箱子过来。
他认识林小虎,但是不认识武宁,看到有生面孔,马上停下脚步,道,“姚先生,您有客人,那我明天再过来。”
“三目,来,给你介绍一下。”姚远招了招手。
三目次太郎只能走过去,警惕地看着武宁,武宁慢慢站起来,笑着点了点头。
姚远说,“武宁先生,我驻英国大使馆二等秘书,也就是说,他可以代表我们的官方。”
武宁要解释,但是姚远轻轻的瞪了一眼过来,说,“武秘书,这位是三菱汽车亚洲区副总裁兼华夏区总经理。”
借着处理刹车缺陷危机的成绩,三目次太郎升官了。三菱汽车组建华夏区分公司,他原地升级,至于所谓亚洲区副总裁,只是一个虚职。
“武先生您好。”三目次太郎连忙伸出手,明白姚远的态度了。
武宁握着三目次太郎的手,惊讶说,“三目先生的华夏语说得真好。”
“我在华夏待了十年,算半个华夏人。”三目次太郎笑着说。
姚远请他们坐下,说,“武秘书,方向机械和三菱汽车之间有一个交易,正好你在,为我们做个见证,入关的时候我这边也少一些麻烦,当然了,如果你愿意在上面签字盖章是最好不过了。”
其实三目次太郎也没想到姚远会来这么一出,武宁代表官方做见证的话,那这项交易就不太可能存在意外了,意义已经上到政治高度了,哪怕三菱的高层想反悔,也得掂量一下国际上的影响。
真是个狡猾的人啊,三目次太郎暗暗想。
武宁就更懵了,我是来找你了解情况的啊,怎么就变成见证人了,还要给你签字用印背书,这不是拉壮丁吗?
但是,眼前的情况由不得他不同意,也不敢不同意!
因为同样要考虑到在国际上的影响。
武宁忽然想到,难道姚远早就安排好了,就算自己今晚不主动过来,也会找各种理由把他请过来。
真要是这样的话,这个年轻的姚总,城府得有多深啊……
姚远有能力拿出三千万美元专门用于收购国外先进机械设备,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国有企业,屈指可数。
这便是大使馆派武宁随同的原因,哪怕是从这方面来考虑,武宁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为方向机械与三菱汽车的交易做见证。
不过姚远的考虑比较周到,用的是方向机械来作为交易一方,而不是此前一直用的香港远海贸易。这会儿香港还没回归呢。
所以,武宁也没有什么好为难的了。
三目次太郎不扭捏了,毕竟他和姚远算是一条船上的人,姚远的南港远海贸易公司和他暗中控制的日本联合贸易公司合作良好,定制款白砂糖在日本卖脱销,他是日赚斗金。
要不是家族的关系,他早就辞掉三菱汽车的职务专门做贸易了,来钱太快了。
“按照我们三菱汽车和方向机械之间的协议,我方向方向机械转让比尔森重型机械生产线一条,以及太拖拉重卡生产线一条,到岸交割。作为交换,方向机械则承诺未来五年代理销售三菱汽车旗下帕杰罗越野车十万辆,得利卡七座车三万辆。”
三目次太郎把一份份合同协议摆出来,武宁不敢贸然上手,只能看着姚远挨个仔细地看。
“如果方向机械无法在五年内完成承诺的代理销售任务,两条生产线作价1亿美元,方向机械必须在三个月内向三菱汽车支付1亿美元的货款。如果方向机械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代理销售任务,方向机械支付1美元给三菱汽车,最终完成两条生产线的所有权变更。”
三目次太郎说到这里,向武宁解释了一句,“在此之前方向机械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包括运费也是我们承担。”
武宁没太明白,但是他明白了一点——两条生产线归姚远了。
真的和自己的判断差不离!武宁不免激动起来,以至于没有仔细思考这么做,对方向机械来说到底是有利还是有弊。
协议的细则,双方的责任和义务,等等等等,早在姚远到捷克之前就已经和三菱方面谈妥了。三目次太郎出现在这里,姚远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在尘埃落定之前,他必须装作没事人。
落槌的那一刻,姚远是真的激动了,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个计划竟然成功了。
重型机械生产线即大型机床生产线,有很大的扩展潜力,能生产十多种大型机床,最关键的是,附带了比尔森机械厂主流产品的技术……
太拖拉重卡生产线更不用说,同样附带了重卡技术,基本上可以说,只要方向机械解决了工人和零部件供应问题,便具备了直接生产具有世界先进水平重卡的能力……
当时设计这个计划的时候,林威问他,“阿远,何必都这么大圈子,为什么不自己拿钱买?这么搞,要是咱们卖不掉那些车,把你所有的厂子卖掉也凑不出一个亿美元来。”
姚远很耐心地解释道,“第一,我们的资金不够,两条生产线不是简单的两条工作线,而是附带了生产技术、产品技术等等,西方的大企业是明确提出了要求的,比尔森机械厂如果不愿意,没人买,也没人敢买,谁买就是和西方的大企业联盟做对。这样一来,这两条生产线就不是中小企业敢想的了,我估计就算到不了一个亿美元也差不了多少。”
“第二,还是实力的问题,包括我们的身份。如果竞争对手知道我们的实力不济,肯定会直接往死里竞价,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拼不过他们。让三菱株式会社出面就不存在这些问题了,他们都知道三菱株式会社的实力,一旦发现三菱株式会社志在必得,他们就会衡量是否还有继续拼下去的价值,衡量得失。你想啊,和一个弹药用不尽的对手对射,你有信心坚持到最后吗,明知道打到最后自己会弹尽粮绝但是对手极有可能还要子弹,你还会继续打吗?”
林威不相信地问,“三菱有这么多钱吗?”
“三菱汽车就值几十个亿美元,更别说控股企业三菱株式会社了。”姚远说,“不过这个计划还得看三菱株式会社那帮管理层敢不敢赌了。”
直到姚远到了比尔森机械厂参加拍卖会看到三目次太郎,并且鲁森去带回来了三目次太郎的暗语,姚远那颗心才放下一半来。
这便是他没有在拍卖会上买下任何一件竞品的原因,因为最重要的两条生产线及其相关技术,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90年代初的小日本依然是阔气的代表,美国人、欧洲人,都被他们搞怕了,否则也不会弄出个广场协议来凌迟小日本的经济。
“武先生,我们三菱汽车已经签字用章了,姚先生代表方向机械签字用章之后,需要你们附署用章,我们的外交部门附署用章之后,合同生效。”三目次太郎一丝不苟地说道。
武宁犹豫了一下,说,“姚总,这事太大了,我得请示大使馆。”
“好,我等你。”姚远指了指角几上的电话。
三目次太郎说,“武先生,因为涉及生产线属于精密机械设备,我的意思是越快越好,以免夜长梦多。”
武宁当然清楚这里面可能存在的障碍,一点也不敢怠慢,走到书房里面去打外线电话,用家乡话和大使馆进行沟通。
三菱汽车会搞掂小日本的外交部门,那么武宁就要帮姚远搞掂自己这边的手续。这涉及国家工业现代化建设,没什么比这个更大的事了。
半个小时后,武宁回来,向姚远点了点头,道,“我明天回伦敦,盖好章后马上过来
.
。”
姚远已经签完了名字盖完了章,他说道,“武秘书,你先附署签字用个人章吧。”
“好。”
武宁没有犹豫了,迅速回房间取来个人章,认真的在需要附署盖章的地方签字用章。
这些都做完,一定程度上来说,合同生效了,但是效力自然没有双方外交部门用章那么硬。
姚远担心后面出问题,所以先上一个保底再说。
因为只有合同生效了,三目次太郎这边才能依照合同条款,把两条生产线运往南港,而不是发回日本。
只要到了南港,姚远才不管他们认不认合同呢!
.签完合同,姚远把三目次太郎送到门口。
三目次太郎低声说,“姚先生,您最好在多停留两天,我争取在您离开布拉克之前将生产线装船发出。”
“在生产线装船出发之前,我不会离开布拉格。技术资料在什么地方?”姚远问道。
情况出现了一些变化,姚远的计划也就随之做出改变。
那些技术资料需要验证,除了他,没有人能做这项工作。一想到这里,他对技术型人才的渴望更重了几分。
“在重型机械的技术资料在比尔森机械厂的档案室,下午已经完成了交割,您随时可以去,但是只能以三菱株式会社技术员的身份。太拖拉重卡三个型号的技术资料明天运抵比尔森机械厂档案室。”三目次太郎低声说。
姚远微微点头,“明天到比尔森机械厂等我,我要验证技术资料。”
“好的,姚先生,我走回去了。”三目次太郎一点也不怀疑姚远的技术能力,否则如何能发现帕杰罗车型隐藏着的刹车隐患是因为设计不当引起的。
武宁走过来,道,“姚总,我明天回一趟伦敦,抓紧时间办理你的事情。”
“往返机票已经买好了,早班机的头等舱。”姚远说。
林小虎走过来递上机票。
武宁接过机票,苦笑着说,“姚总,原来这些你早都安排好了。”
“准备工作总是要做扎实了,捷克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入境容易出境难,不提起准备就得多耗时间。”
姚远一语双关地说道,“我们已经落后很多了,最缺的是时间。”
武宁深呼吸了几下,缓缓点头,欲言却止。
“武秘书,你一定有什么事,说吧,我们是自己人。”姚远说。
武宁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摇头说,“没有,也不是什么大事,算了,姚总,你早点休息,没有其他意外情况的话,两天后我按时过来。”
目送武宁离去,姚远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肯定有事,因为签约前后,武宁的态度变化很明显。
姚远说,“小虎,你去告诉鲁森,让他明天送武秘书到机场。”
林小虎明白地点了点头,迅速去找鲁森了。
回到客厅里,姚远点上一根烟慢慢抽起来,把到伦敦之后的每一件事都进行了仔细的回忆,沉思着。
武宁是工业科班出身的外交人员,90年代的外交部门急缺外语人才,他是从机械部调到外交部门的,一干就是七年。
“机械部……”
姚远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有关于某些国营大厂的骚操作。
他拧着眉头拿起话筒给在国内的洪建宏打越洋电话,鲁机总厂是机械部的直属大厂,洪建宏肯定知道些什么。
花了十来分钟才接通了鲁机总厂厂办的电话。
华夏是东八区,捷克是东一区,华夏比捷克快7个小时,此时国内是下午,正是上班时间。
听到是方向机械的老板,厂办马上把电话转到了厂长办公室,洪建宏正好在。
“洪厂,我是姚远。”
洪建宏开心笑道,“老弟,是你啊,你怎么不打我办公室电话?对了,春节前我去一趟南港,给你带点年货。”
“我在捷克,只能打你们厂办的国际线。”姚远说。
洪建宏一愣,惊讶道,“捷克?东欧?你怎么跑哪里去了?”
搞工业机械的没有不知道捷克的,尤其是机床设备,对华夏人来说,和捷克之间的交流不算少,事实上,西方国家集团对华进行全面封锁的时代,华夏和东欧国家之间的交流很频繁。
更别说曾是华约组织成员的捷克了。
姚远说,“过来找点便宜好用的机床拉回去。鲁机总厂没有参合一腿?”
洪建宏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噢,你捡洋落去了。嗨,我也想去,但是我和你不同啊,一切行动听指挥。”
“鲁机总厂也参合了吧?”姚远又问。
洪建宏笑着说,“参合了,我们也派了几个人参加了商贸代表团。”
“商贸代表团什么时候到的?”姚远微微拧了拧眉头,问。
洪建宏想了想,说,“应该一周前到的,从香港出发,在伦敦中转,应该早就到了。姚老弟,怎么,你也想参加一下子?”
他以为姚远要加入商贸代表团一起行动。
姚远笑道,“可以吗?”
洪建宏大摇其头,诚恳地说,“姚老弟,不是我不愿意帮忙,而是这事难办。你知道我老洪的为人,能帮的我绝对不推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嘛。但是这事真的难办,上面要求参加代表团的企业一定要是国有企业,硬性要求。”
姚远失落地说,“这样啊,上面有硬性要求,那还真的没办法了。我还想着跟着组织走轻松一些,免得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老弟,你也太冲动了,怎么一声不吭就跑过去了呢,为了商贸代表团这次出行,外交部门专门利用一个星期的时间了解捷克的情况,费老大劲了。你什么都没准备就这么跑过去,可不就迷糊么。”洪建宏叹着气说。
如果他知道姚远为此在前期拿出了好几百万美元,花了足足两个月的时间做了准备,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姚远懊悔地说,“是啊,太冲动了。到了这边才知道情况比想象中的复杂。没办法,只能给老哥你打电话,看看能不能搭上代表团的线。就算进不了商贸代表团,和一些企业联络一下,请他们出出主意也是好的,你说是不是?”
洪建宏轻轻一拍桌子,“对对对,我怎么把这个办法给忘了。老弟你等等,我找找名单,都是一个系统的,里面好几个人我都认识。”
“洪厂你先报一下名字,我看看和谁联络比较对口,然后再请你帮忙打电话。”姚远说。
洪建宏满口答应,“行行行,一句话的事。你,你听着啊,参加商贸代表团的有征服汽车厂……还有华石机械。”
他报了十几个耳熟能详的企业名字,这些企业都是大名鼎鼎的国有企业。征服汽车厂早在60年代就引进了太拖拉重卡进行SKD生产,国内的太拖拉重卡都是他们生产的。
如果有人要打两条生产线的主意,征服汽车厂的嫌疑可以排除,他们用不上生产大型机床设备的重型机械生产线,也不会用宝贵的外汇再买一条太拖拉重卡生产线。
其他企业都有嫌疑。
姚远唯一对一个企业感到陌生。
他在便签上写下“华石机械”四个字后,皱着眉头问,“华石机械?这个名字很陌生啊。”
洪建宏笑道,“原来是石油工业部建了石油天然气总公司,这个机械厂划转给了山城。”
“生产石化设备?”姚远一愣。
他上一辈子工作的研究院负责国内几乎所有大型机械设备的研发,经常和三桶油打交道,原来这个华石机械厂早就划转给地方了,难怪后来没听说过。
洪建宏说,“对,不过他们日子不好过,不在石总的序列里了,人家当然不养着你,都紧着自己的石机厂,听说他们要转产汽车,地方支持,牌照都拿下来了。”
操,八成是这个华石机械了!
姚远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华石机械是盯上了那条太拖拉重卡生产线。签约前,武宁当然不知道这条线在自己手里,所以欲言却止,基本上可以肯定的是,武宁会唆使自己再去买一条生产线,捷克可不只太拖拉这一个品牌的重卡。
为什么这么做?
原因非常简单,他们的外汇不够,而姚远手里的外汇充足!
等你用外汇买回去了,他们再上门用华夏币买走。
姚远就成了那个帮人家泡妞还出钱办酒席的傻叉了!
打的好算盘!
姚远全都想起来了,历史上的确有极少部分“天下老子第二”的国有企业搞这种骚操作,你不卖?那你生意别做了。不可能?人家背后有地方政府的支持!人家背靠的资源能轻松地碾死你!
想通了这个关节,姚远惊出一身冷汗。
他稳了稳情绪,若无其事地说,“噢,原来是这样。那他们过来捷克是要买生产线?还是卡车技术?”
洪建宏说,“他们哪有钱,山城那么多厂子,就那么点外汇,这个华石机械又是外来户,估计分到头上的外汇没多少,我估计啊就是抱着搂草打兔子的心思去的。”
“那不白跑了,这山重水远的。”姚远呵呵一笑。
洪建宏扫了一眼办公室门,声音压了压,道,“那也不一定,山城市府很支持他们。”
“明白了,行,洪厂,我先研究研究,看看和哪个厂
.
子的代表联系比较好。”姚远说。
洪建宏主动说道,“征服厂的厂长是我同学,你不是要搞轿车嘛,他是搞卡车的,你们没有利益冲突,能聊。我给他打个招呼?他这次亲自带队了。”
“洪厂,暂时不需要了,我可能明天就走,到其他地方转一转。”
挂了电话,姚远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看着林小虎沉声说,“幸亏我多了个心眼,一定要让三目次太郎加上双方外交部门和主管部门附署用章这一道程序,让武宁附署用章,否则咱们被人家卖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小虎听得一头雾水,从来都是姚远坑别人,可是听姚远的意思,差点被坑了?
“是武宁?”林小虎冷声问。
姚远点了点头,又微微摇头,“可能他也不知道具体情况,说白了就是个奉命行事的。”
略作考虑,姚远说,“马上叫雅科夫去订票,你和武宁一起去伦敦……”
.一大早,姚远把武宁和林小虎送到大堂那里,雅科夫安排人送他们去机场。知道林小虎与自己同行之后,武宁的笑容很不自然,尽管姚远说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同时去伦敦处理一些香港远海贸易的事情。
香港远海贸易在伦敦有办事处,是说得过去的。
但是,心里有事的武宁是肯定不信的。
姚远不在乎他信不信。
正准备回房间再睡会的时候,姚远却发现大堂那边休息区沙发上半躺着一个人,不是尤里是谁?
姚远乐了,看样子这家伙比他猜测得更心急,情况更差。
“尤里?”鲁森把尤里拍醒。
尤里惊醒,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皮包,抬头看到姚远,立马站起来,拍了拍脑袋清醒了一下,“姚先生。”
姚远看他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也有些湿漉漉的,便对鲁森说,“去开个房间。”
鲁森连忙去了,前台服务员迅速办好,指了指这边的尤里,让酒店送一套衣服过来,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对住在总统级套间里的客人,当然要给予总统级的服务。
等尤里把房卡拿在手里了,姚远说,“先去换身衣服,半个小时后再谈。”
尤里却是说道,“姚先生,我想先和你谈一谈。”
姚远打量了尤里几下,微微点头,“跟我来。”
一行人来到姚远住的套间,雅科夫等人守在走廊那里。
尤里要把皮包给姚远,却被姜勇挡住先拿过去,打开检查了一下,这才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到姚远面前。
“尤里先生,请坐。”姚远指了指办公桌前面的椅子。
尤里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坐下。
他带来的是技术资料,核心的那一部分数据,以及这些年来自己的所有研究成果汇总,这是他认为能够拿出来的最大诚意了。
姚远认真地翻看起来,越看越感觉到捡到宝了。
这个尤里十年之后统领巴戈利亚机械制造厂发动机研发工作不是没原因的,看看人家的技术积累,看看人家的成果理论,最重要的是,他的研究成果极具商业价值。
什么叫做商业价值。
你掌握了太空武器技术够厉害吧,但是没有商业价值,你没办法变现,搞不好连人都会消失。
尤里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始终瞄准未来十年内的商用价值,许多技术已经不算先进了,但是他经过独特的整合形成的新的总体技术,却有了更多的实用价值。
看完了之后,姚远拉开柜桶,当着尤里的面把这些技术资料收起来,笑着说,“尤里先生的见面礼我收下了,我很满意。”
尤里的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没想到姚远脸皮这么厚,又不能要回来,只能无奈地说道,“这些资料本身用处不大的。”
姚远说,“你可能不知道,我就是研究机械技术的,三菱汽车曾出价一千万美元聘请我担任他们的技术顾问。”
“一千万美元?”尤里目瞪口呆,“三菱汽车?”
姚远笑道,“有合同的,到了华夏你想看我给你看。”
要是林威在,肯定又要骂姚远不要脸了,分明是讹人家三菱汽车的钱,人家三菱汽车为了好走账,才用技术顾问劳务费的名义转给他。
姚远敲了敲桌子,说,“你带来的核心资料和你的部分研究成果,的确不能发挥很大作用,只有在你手里才能完全发挥出来。小排量涡轮增压发动机的设计思路,只有你最清楚。”
“但是,我对这方面也有研究。”姚远笑了笑,说,“尤里先生,我知道你把这些资料交给我不只是见面礼这么简单,还存在考考我的意思,没错吧?”
尤里一愣,尴尬的嘴角抽了抽,笑得很难看。
这个年轻人心思也太厉害了,他不敢小视了。
尤里不单单需要有钱且愿意投钱的大老板支持,更需要懂技术重视技术的大老板支持。
这一去华夏,等于是赌上了自己整个家庭以及团队那么家庭的未来,不得不慎重。
现在,他基本放心了。
如果姚远说的是真的,那么姚远的技术能力恐怕不在他之下。三菱汽车出一千万美元劳务费聘请为技术顾问,尤里是绝对不相信的,那可是三菱汽车,那可是一千万美元!
不过,姚远说的话,至少证明了一点,姚远很懂技术,很重视技术。
这就够了。
姚远说,“尤里先生,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尤里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清单放在桌面上,“要继续小排量涡轮增压发动机的研究,清单上的设备缺一不可。”
姚远拿过来扫了一眼,问,“如果先搞小排量自然吸气发动机呢,比如升汽油发动机。”
“那倒是有基本的设备就够了。”尤里想都没想,说。
姚远微微点了点头,道,“让你的家人,你的团队和家属,尽快做好出发的准备吧,我会安排人替你们办理手续安排好一切。你,能否马上开始工作?”
“现在?”尤里惊讶道。
姚远微微一笑,“是的,我马上要验证一批技术资料,需要你帮忙。”
尤里想了想,道,“我们的家人们没有很大问题,如果技术资料很多,我可以多叫几个人来。”
姚远说,“这样吧,你和我一道回比尔森市,你交代好家属,把你的技术团队带到比尔森机械厂,我们要验证两条重型生产线和十几个产品的技术资料,工作量不小。”
单单靠他的话,只能走马观花,捷克人要是有心在里面掺假,他是没办法的。三菱株式会社已经把这些转给方向机械了,虽然还没公开,但是三菱株式会社是不会帮他验证的,而三菱汽车根本就没有过来技术人员,只有三目次太郎这么个光杆司令,在三菱株式会社(总公司)名下开展工作。
有了尤里团队后,这个工作就可以扎扎实实地干起来了。
姚远一行人用了早餐后驱车前往比尔森市,直接进入了比尔森机械厂,姚远马上就开始验证工作,先从实物开始。
他太清楚这两条生产线应该是什么样了,哪怕少个螺丝钉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价值约1亿美元啊,1992年的1亿美元,什么概念呢,华夏今年的外汇储备仅有约30亿美元……
.比尔森机械厂人来人往,来了一拨又去了一拨,都是过来购买设备的企业代表。
同时,生产也逐步恢复了,捷克毕竟不是乌克兰,也不是其他苏维埃加盟共和国,它已经决定走资本主义道路,又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西方的伪君子们在上下其手的同时,好歹还保持着一些礼仪。
再加上捷克的各派人员,在变现的同时还是有一些底线的,比如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这种核心设备,他们就是坚决不卖的,谁来都不卖。
若非如此,捷克早在此时就废掉了,哪里还有21世纪后的坚挺。
正因为如此,姚远才没敢在捷克这里用其他手段。
姚远把和三菱汽车之间的交易告诉了鲁森等人,后面的事情需要手底下人跟进处理,不能继续瞒着。
当鲁森听了之后,人差点没跳起来叫起来。
他面露惊恐之色,看见姚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急如焚。
姜勇不关心这些,因此只是皱了皱眉头,因为他不知道5年之内卖掉13万台汽车是什么概念。
鲁森则不然。
出国之前他就开始接触生意了,在远大电器也干过一段时间,大部分时候跟着姚远,耳熏目染之下,是比较了解国内的汽车市场的。
那不是几千块一台的家电,也不是几万块一台的卡车,而是三四十万一辆的高级轿车!
13万台啊!
鲁森艰难地咽下口腔里被吓出来的分泌物,用颤抖的声线说,“老板,我记得您说过,三菱汽车在全世界的年销量才勉强达到10万辆,这已经是一流的水准了……”
姚远继续检查生产线,钻来钻去,仔细核对着各个部位的情况,头也没回地说,“你认为太冒险了是不是。”
“是,我们国家那么穷,帕杰罗要将近四十万一台,得利卡也要二十多万,根本……”鲁森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若不是因为对姚远产生了习惯性的信任,他早就叫起来了。
鲁森看到姚远不说话,壮了壮胆子继续说,“的确,通过这种方式,我们不用花一分钱就拿到了两条生产线,问题是未来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平均一年要卖掉两万六千台高级轿车,如果仅仅是如此,我认为还可以搏一搏,问题是宝马机械要以CKD模式生产帕杰罗车型,按照您的预测,未来年产量要达到一万台,这就是三万六千台了……”
都知道姚远喜欢冒险,最喜欢玩空手套白狼,借钱生钱,借力打力,所以像火箭升空一样发展了起来。
但是这一次冒得风险未免太大了,如果失败,把所有的资产填进去都还不上债务的零头……
这些是鲁森不敢说出来的心里话。
姚远笑着问他,“你知道CKD模式是什么意思吗?”
“全散件组装,就是三菱汽车把整车的所有零部件从日本发过来,然后宝马机械组装成整车。还有个SKD模式,叫半散件组装生产,比如把发动机总成、变速箱总成、车架总成等直接发过来,然后宝马机械组装成整车。宝马机械采用的是CKD模式,技术要求比SKD模式要高不少。”鲁森认认真真的回答,说得有些通俗,但是意思对了。
姚远很满意地点头,“不错,就得这样,要学习,只有不断学习才能不被时代淘汰。”
他拍了拍手,摘下手套递给鲁森,说,“你的担心和顾虑是有道理的,但是你低估了咱们国家经济发展的速度。帕杰罗和得利卡是乘用车,更是重要的生产资料,这种特性决定了不能单纯的站在乘用车市场的角度来分析。”
微微摇了摇头,姚远说,“把剩下的事情办好,两条生产线安全运回国内之前,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鲁森再傻也听出来了,姚远的态度很坚决,自己的任务是办好接下来的事情。
他迅速调整好心态,道,“老板你放心,我让雅科夫押送技术资料走铁路回国,我押生产线走海运回国。”
“不,技术资料我会安排,生产线也不需要我们管,在到达南港之前,出了问题都是三菱汽车的责任。”
姚远沉声说,“你要做的是借这个机会深挖,重心放在研究机构上,要技术,不管是数据还是图纸,全部都要,不用挑选,只要是技术资料,全部都要,如果技术人员愿意到华夏去,也安排。”
鲁森若有所思,突然明白了,“比尔森机械厂?”
“还有国营联合机床厂。”
姚远微微一笑,“德国人已经收购了斯柯达汽车,但是他们买不了比尔森机械厂,捷克人不会卖,不过,这段时间他们都在忙着准备竞选,对咱们来说是个机会……”
鲁森恍然大悟,微微昂了昂下巴,道,“老板,我不懂技术,但是这种活我拿手,您放心。”
比尔森机械厂就是斯柯达机床厂,国营联合机床厂则是阿廖沙之前工作的大厂,是和比尔森机械厂比肩的顶尖级别机械厂。
“老板,阿廖沙的情况查清楚了,他之所以费了大功夫从国营联合机械厂调到比尔森机械厂,是因为国营联合机械厂几乎是空壳子了,里面的东西早就被搬空了,只剩下个牌子。”
鲁森报告了今天才收到的情报。
国营联合机械厂的结局很惨,捷克环境稳定下来之后是明年的事情了,后来重建的国营联合机械厂,也不再是原来那个扛鼎的大厂了,也不是单纯的捷克国有企业了。
姚远微微点头,沉声问,“其他情况呢?”
“阿廖沙是哈萨克斯坦人,父母都在哈萨克斯坦,他有老婆孩子,都在哈萨克斯坦,不过这小子有好几个女人,开销很大,除了每个月固定汇回哈萨克的钱外,大多都用在养女人上面了。”鲁森说。
姚远问,“消息可靠吗?”
“可靠,雅科夫他们通过克格勃的关系查到的。”鲁森说。
姚远点头,克格勃查出来的情报要是不可靠,这世界上就没有哪个情报组织能搞到可靠的情报了。
“找人去摸摸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情况。”姚远低声说。
鲁森心领神会,马上去安排了。
他知道姚远心里面最惦记的,是零号车间里的那台大机床,唯一有人持枪看守的地方。
厂子都这个情况了,人心惶惶的,但是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依然有人看守,而且带着枪!
可见这玩意儿有多重要。
雅科夫带了一个手下开了一辆猎人军用越野车大摇大摆地往零号车间去了……
.雅科夫大摇大摆地走向车间门口,不等看守说话,亮出了自己的证件,道,“开门,我要核实零号车间的设备保存情况。”
看守一看证件,连忙立正,赶紧去开门了。
手下夹着个文件夹冷冷地扫了看守一眼,跟着雅科夫进去,随即拿出随身携带的相机开始拍照。
雅科夫知道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他在克格勃的时候,负责的业务里就有各种高度机密设备的安全。
像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这种设备,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是要经过安全部门备案的,会定期进行检查。
捷克虽然已经脱离华约,但是它的安全机构和其他华约国家是一脉相承的,证件什么的一模一样。
这就给了雅科夫蒙混过关的机会,况且,眼下的情况,捷克的安全机构已经瘫痪了,都在找出路,没人找雅科夫他们的麻烦。
解决麻烦的办法也很简单,使用美元即可。
散发着机械暴力美学之感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安静地躺在那里,上面已经落下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不仅它完好无损,其他配套设备也完好无损。
雅科夫相信,只要有足够的原材料,接通电源启动,这台工业利器就会正常工作起来。
他迅速转了一圈,然后大摇大摆离开,返回仓库那边向姚远报告情况。
姚远得知雅科夫是用以前的证件混进去的之后,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问道,“转移这样的设备需要什么手续?或者说,怎么样才能让比尔森机械厂放行?”
“正常情况下很复杂,需要工业委员会的批准,他们要派员全程监督。”雅科夫说。
姚远一笑,“我不想知道正常程序。”
雅科夫点了点头,道,“如果克劳斯先生能够让市政府出台一项规定,利用紧急法案对关键设备进行保全,有一定的机会。”
他当然知道姚远要干什么,自然全心全意出主意。
“有多大机会?”姚远问。
雅科夫思索了一下,“百分之五十。”
姚远果断摇头,“不行,太低了。雅科夫,你再想想。”
雅科夫沉思起来。
半晌之后,雅科夫说,“如果阿廖沙先生愿意配合,再加上伪造的安全部门文件,应该能争取到二十四个小时的时间。”
姚远皱起眉头,道,“这意味着无论是海运还是陆运,都来不及了。”
“只能空运,需要一支大型运输机机队,先生,几乎不可能实现。”雅科夫微微摇头,沉声说道。
好几百吨的设备,就算是用安-124大型运输机,也需要至少6架,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这么多飞机,而且飞行手续的办理也非常的耗时。
空运不现实,最合适的选择是陆运,铁路运输,只要出了捷克境外,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姚远轻叹口气,“看样子是要和这台设备失之交臂了。”
他正准备转身去验证生产线技术资料的时候,雅科夫突然说,“先生。”
姚远站住脚步。
雅科夫低声说,“先生,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什么意思?”姚远纳闷。
边上的鲁森听不懂只能干着急。
翻译苏望亭跟着林小虎去伦敦了,林小虎单独行动必须要有可靠的翻译,苏望亭的同学要回莫斯科办理手续准备回国,这样一来,鲁森也就没了翻译。
雅科夫挠了挠头,说,“您可以让俄罗斯的公司出面进行购买,克劳斯先生再出面出出力,不难的。”
“俄罗斯公司?”姚远一愣。
雅科夫点头说,“是的,他们不卖给其他国家的企业,但是会卖给俄罗斯的企业。”
“为什么?”姚远彻底搞不懂了。
按理说,捷克早就脑后长反骨了,和莫斯科早都掀桌子了,后来莫斯科组织了几十万军队杀过来,这就是入侵啊,两者之间应该有深仇大恨才对。
雅科夫一语道破天机,“以前是苏联,现在是俄罗斯啊。”
姚远愣了足足十五秒,一道灵光打在了天灵盖上一样,整个人都哇塞了,是啊,捷克恨的是苏联,是赫鲁晓夫,不是俄罗斯,不是叶利钦啊,相反,捷克对叶利钦政府是有好感的,甚至有马首是瞻的意思。
克劳斯所在的派系不就是照着叶的路子走的吗!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真是旁观者清,姚远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思维被后世的意识禁锢了,先入为主地把二十年后捷克和俄罗斯的矛盾、捷克和苏联的矛盾搬了过来,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的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难怪阿廖沙的态度会那么的坚决,难怪自己在电文中对克劳斯旁敲侧击会遇到此人坚决的拒绝。
姚远不无激动地拍着雅科夫的肩膀,道,“雅科夫,你立了大功!”
他迅速指令鲁森,“马上让俞永安在莫斯科注册一家机械设备进出口公司,纯俄罗斯公司,最快的速度办好,带齐手续过来!”
鲁森见姚远如此慎重,连忙拿出卫星电话。
这玩意轻易不使用,一分钟10美元起步,双向收费。
姚远怕鲁森说不清楚,电话打通了之后要过来电话亲自交代。
俞永安听出来了,姚远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说明事情非常非常重要了,他毫不迟疑地说道,“姚先生,需要准备多少钱?我马上筹措。注册公司很简单,现在莫斯科乱糟糟的,只要有钱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一天时间就能把手续办下来。”
“能筹多少算多少,他们只认美元,只要美元,最关键的是要快。”姚远沉声说。
俞永安果断说道,“明白了,我马上办,最晚后天出发,大后天一定能赶到比尔森。”
“坐飞机过来。”姚远叮嘱了一句后才挂了电话。
他突然意识到,大宇重工很有可能也是奔这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来的。诚然,他们有,现代重工也有,可是,谁也不嫌多,最关键的是,韩国人还不具备制造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能力,也要从国外进口。
之所以如此判断,是因为大宇重工在争夺重型镗床的时候,表现得非常坚决。说明他们对重型镗床的需求非常紧迫,而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是制造高精度重型镗床必不可少的机床设备。
没准金在勋他们正在努力活动着。
姚远马上问道,“那几个韩国人在什么地方?”
“他们就住在比尔森。”鲁森说。
姚远道,“马上搞清楚他们在干什么,事无巨细,全部搞清楚!”
“是!”
.姚远顾不上验证与生产线配套的产品技术资料了,等尤里带了七八个人过来之后,他就把这事全权交给尤里负责。
当尤里知道两条生产线都已经被姚远秘密拿下,对姚远的实力就更加不怀疑了。
姚远亲自去处理大宇重工的事情,这个强劲对手如果真的瞄上了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事情便棘手得多了。
90年代是韩国经济腾飞的年代,经过80年代的积累,他们的工业发展会在90年代进入快车道,造船工业一度超过日本,夺得了世界第一。
大宇重工的确开始走下坡路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韩国政府是肯定会全力支持他们的,一千个姚远也竞争不过他们。
就在今天,就在姚远在比尔森机械厂验证生产线技术资料的时候,金在勋正在和克劳斯举行会谈。
比尔森市图雅酒店里,双方花费了一个多小时结束了第一次会谈。
姚远得到消息赶到,会谈已经结束了半个多小时。
他坐在车里看着街道对面的图雅酒店,克劳斯明显和金在勋在会后又聊了半个多小时,然后亲自送金在勋到酒店门口,笑着挥手道别,目送金在勋的车开出去很远这才转身返回酒店。
克劳斯长住在图雅酒店,为了避嫌,姚远从来没来过,也从来没有和克劳斯见过面,都是通过电报进行往来。
鲁森朝雅科夫打了个眼色,后者安排一台车两个人跟上了金在勋。
“老板,交给我处理吧?”鲁森低声请示道。
姚远微微摇头,“没有金在勋也会有李在勋,解决不了问题。”
“那怎么办?克劳斯这老小子明显两头吃,他信不过了。”鲁森愤怒地说,“咱们花了那么多钱,白花了。”
姚远沉声说,“原因只有一个,韩国人出的价钱比我们的高,极有可能高很多。”
“他们不是资金紧张了吗?”鲁森不解道。
姚远说,“要看用在什么地方,花一百多万美元买一台重型镗床,超出了他们的预算,但是花几百万美元赌在捷克的未来十年环境,很划算。”
鲁森一愣,缓缓摇头,“不懂,什么意思?”
姚远忽然问,“阿森,你觉得克劳斯有可能当总统吗?”
“他?”鲁森一愣,想了想,摇头说,“不太可能吧,这么些派系里,他实力是垫底的。”
现如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相信克劳斯能笑到最后,更想不到克劳斯在总统宝座上一坐就是十年!
韩国人没有这样的目光,姚远绝对不怀疑这点,他们这么做,八成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
此时,姚远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思索着说,“这帮韩国人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让他们找对了门路。”
鲁森听出意思来了,低声道,“老板,您是说,克劳斯获胜的几率很大?”
姚远却没回答鲁森的问题,若有所思地道,“看来我得和克劳斯见个面了。”
他取出一封信交给驾驶座上的雅科夫,“交给克劳斯。”
雅科夫迅速下车穿过马路和克劳斯的保镖交涉,折腾了一阵子才得以进入图雅酒店。
姜勇下车换到驾驶座上来,做好了随时开车的准备。
不多时,雅科夫出来,后面跟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捷克人。
姚远放下车窗,捷克人很礼貌地说,“姚先生?我是克劳斯先生的秘书,我叫斯塔里,克劳斯先生请您过去。”
姚远一下车,所有人都下车,护卫着姚远走向图雅酒店,但是在酒店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斯塔里说,“姚先生,您只能一个人。”
雅科夫挡在姚远前面,和拦在门口的保镖对峙,姜勇更是守在姚远身边,猎豹式的目光扫视着周遭,随时会出手。
哪怕听不懂捷克语,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鲁森更不会让姚远一个人进去了,态度同样坚决。
“对不起,姚先生。”斯塔里的态度更加坚决。
姚远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轻轻摆了摆手,说,“不要搞得这么紧张,我不是去跟他们打架。”
“老板,你不知道这些捷克人狠起来……”鲁森着急说。
姚远打断他的话,“我狠起来自己都打。”
鲁森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如果没有韩国人在前,单独前往自然没有什么安全问题,但是,在不知道韩国人和克劳斯谈了什么之前,从刚才他们双方的态度来看,姚远进去的话,绝对得不到好脸色,克劳斯要是发起狠来,把你的肉体消灭掉不是不可能!
“放心吧,没事。”姚远再一次说,举步往里走。
雅科夫突然对斯塔里说,“斯塔里先生,姚先生是我们克格勃的客人。”
斯塔里一愣,连忙一笑,“请诸位放心。”
随即带着姚远进去了。
鲁森冷着脸让雅科夫带人把图雅酒店包围了起来,这个酒店不大,事实上早就成了克劳斯的私人住宅了。
只要有事,鲁森等人绝对会不顾一切杀进去。
姜勇最紧张,姚远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也不回去了,无颜见江东父老啊!
姚远认为他们小题大做了,克劳斯没理由加害于他,事实上,他已经在鬼门关边缘行走了,如果不是雅科夫那句话的话。
如果他不找上门来,克劳斯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当然不会承认接受了来自姚远的资金,但是姚远找上门来之后,对他来说,就形成了一个定时炸弹。
一切都是因为姚远的身份。
姚远考虑到其中的风险,但是他认为克劳斯现在的重心是放在竞选上的,无暇顾及其他事情。
直到他见到克劳斯之后,说,“克劳斯先生,我想和你做一笔大生意,利润高达10亿美元的生意。”
姚远开门见山地把计划说了出来,足足说了半个小时。这一番话说完之后,克劳斯彻底熄了肉体消灭姚远的想法。
唾手可得的10亿美元利润,现在的克劳斯无法抗拒,以后的他也无法抗拒。要知道,此时的克劳斯最缺的就是资金,大量的资金。
他对能否胜出并不抱很大希望,但他绝对会全力以赴。
姚远提出来的计划,前提是牺牲韩国人,并且要坑走韩国人那笔资金,克劳斯不得不慎重考虑起来……
.考究的办公室里,中等身材的克劳斯一口口地抽雪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此时何尝不是克劳斯人生的低谷时期,却又是他事业的机遇期。
姚远提出来的计划很惊人,风险却很小,他不在乎得罪韩国人与否,因此风险很小。
于是只剩下一个问题,姚远的判断是否值得相信。
如果判断错了,满盘皆输,所有的钱都会输个干净。
克劳斯缓缓地说,“姚先生,你让我如何相信你的判断?”
“因为我投入的资金更多。”姚远直截了当地说,“我已经向俄罗斯央行提交了10卢布的贷款申请,事实上这项计划已经开始。我坚信您能赢得最终的胜利,因此,我十分愿意与您共享这个计划的利润,以此来增强我们的友谊。”
克劳斯皱着眉头说,“如果我使用了韩国人的两百万美元,但是却没能按照约定帮助他们拿到想要的东西,我的处境会很被动。”
姚远一笑,“您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到我的头上,我相信您一定有办法的。克劳斯先生,只需要一个月,您的两百万美元就会变成两千万美元,甚至更多,您未来的竞选资金将不会有资金问题。”
克劳斯盯着姚远,紧紧盯着姚远的眼睛,沉声问,“如果失败了,你知道后果的。”
“莫斯科联合进出口贸易公司有意购买比尔森机械厂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该公司向我抵押贷款三百万美元,如果失败了,您可以扣下这台机床。”姚远说。
克劳斯一愣,“俄罗斯公司想要购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你从哪来来的消息?”
姚远说,“他们从我在莫斯科的融资公司抵押贷款,签署合同之后,我们会把货款转到莫斯科联合进出口贸易公司的账上,比尔森机械厂会直接从里面划走。”
克劳斯眉头舒展开,“货款到账后,货物起运。”
“是的。”姚远笑道,“因此,无论结果如何,您都有利润,多与少的区别而已。相关的法律文件都可以签署。”
克劳斯想通了这个关节,他的重心放在了如何在短短一个月内汲取数千万甚至上亿美元的利润。
正如雅科夫所说,购买方是俄罗斯公司的话,克劳斯没什么抵触,只是略作思索就同意了,可见当前的特殊阶段里,至少克劳斯这一派的人和莫斯科之间的关系是很密切的。
这个逻辑就很清楚了。
姚远的计划是利用卢布即将大跌这个机会赚取巨额利润,怎样赚,姚远解释过了,克劳斯是懂的。
从俄罗斯银行借出卢布,等卢布大跌后再进行偿还。
比如,今天的卢布对美元是4比1,从银行借出1卢布,到期后需要偿还本金美元,如果到期之前,卢布对美元跌到40比1,那么就只需要偿还本金美元……
10倍的利润!
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
这好比在俄罗斯身上插了一根吸管,需要做的只需要花费时间吸气,就能把俄罗斯的财富吸到自己的肚子里!
当然,具体操作可以很复杂。
比如用借到的卢布大肆购买俄罗斯境内的固定资产,比如工厂、设备、粮食、重工业产品、油田,等等等等,等到偿还期到,只需要偿还几十分之一甚至几百分之一的等值货币……
这是西方国家掠夺苏联人民过去七十多年累计下来的超过20万亿美元天量财富的主要手段。
其中的关键点是,知道卢布什么时候大幅下跌。
操纵这一切的西方集团知道,姚远知道,克劳斯不知道。
在姚远的东欧之行计划里,没有这个方案,因为稍有不慎就会把小命丢了,这一场饕餮盛宴的“门票”,只卖给少数西方国家,以美国企业为主,事实上,他们就是操盘手。
如果他们知道有个华夏人悄悄的跟着啃肉,后果可想而知。
在历史上,忠实狗腿子日本,也想跟着主子吃肉,但是愣是不敢动,连闻闻味道都不敢,直到后期得到了主子的允许,才冲上去啃点骨头上残留的碎肉,已经味同嚼蜡了。
让姚远改变主意的是大宇重工的出现,他突然想明白了,自己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必要恐惧吗?对他来说,许多事情,就算是操盘手也不知道,因为他们没有由后到前的超前目光!
华夏有句话曰,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
上一辈子已经留下了太多的遗憾,重活一遭,难道还要留下遗憾吗?
想通了这个问题后,姚远眼前豁然开朗。
此时在克劳斯眼里,姚远透着强大的自信。
克劳斯说,“时间,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我什么时候能拿到我应得的利润?”
这个问题明显是强人所难,做投机生意,谁能保证百分之百,谁能准确地知道哪天会有足够的利润,更别说达到理想的利润。
他分明是要先拿下保底。
姚远心知肚明,甚至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本月最后一天之前,无论结果如何。”姚远说。
克劳斯紧接着说,“莫斯科联合进出口贸易公司购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合同,什么时候可以签署?”
早一天签署,他就能早一天拿到保底利润。
姚远说莫斯科联合进出口贸易公司抵押贷款300万美元,那么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售价就不会低于这个价格,也就是说,克劳斯一分钱不用出,最起码能拿到这笔钱。
当然,条件是付出一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如果计划失败了,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自然不会交付,如此一来,等于白捡了300万美元。
姚远笑说,“我会催促他们争取在五天之内完成,这需要您这边的帮助和配合。克劳斯先生,您应该提出一项决议,将一些重要机械设别列入重点保护目录,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其他人去做。”
克劳斯不由的也笑了,“姚先生考虑得很周到。”
既当婊子又立牌坊,这样的招数,克劳斯也能想得出来,不过,姚远主动提出来,说明姚远是站在他的位置来考虑这件事情的,这让克劳斯对姚远多了几分好感。
“我的人会全力协助。”姚远又给克劳斯吃了一颗定心丸。
克劳斯再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左右他都是稳赚,除了得罪韩国人,没有其他风险,但是,得罪韩国人算什么风险呢?
他站起来伸出手,“姚先生,合作愉快。”
姚远和克劳斯握手。
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完成。
.同一天,南港海滨酒店7号别墅,南方实业旗下企业所有的负责人聚集在一楼的会议室里开会。
从天府赶回来的肖家炳刚下飞机,前来接机的何雪莉便凝重地说,“市府周梁副市长亲自参加。”
“市府不同意?”肖家炳感觉到了情况的严峻。
何雪莉缓缓点头,说,“市府持有宝马机械百分之十的股份,他们虽然只有分红权,但涉及重大事项,他们的意见不得不听。”
发现何雪莉欲言却止,肖家炳沉声说,“你也认为姚先生的计划过于冒险了?”
“嗯。”
何雪莉拿出一份市场调查报告,道,“1991年全国汽车保有量为600万辆,其中私人拥有量仅为96万辆,而且轿车只占其中很小的一部分。1991年,全国汽车产量为55万辆,其中轿车占比不到五分之一,这是官方统计部门的数据,很翔实,经得起推敲。”
她拧着眉头说,“姚先生实际上是在和三菱汽车对赌。五年时间里卖掉13万汽车,都是小型汽车。肖总,您知道去年全国轿车产量是多少吗?”
肖家炳静待下文。
何雪莉说,“仅为8万多辆。姚先生要在五年时间里卖掉13万辆轿车是几乎不可能的,更别说宝马机械CKD投产的帕杰罗车型计划在一年之后年产量达到5万台。”
她忧心忡忡地说,“1亿美元的赌注,如果输了,包括宝马机械及控股的山河机械制造集团,远大电器,远海贸易,方向机械,逆风物流,等等等等,南方实业旗下的所有企业资产全部拿出来,也赔不起。”
“最关键的是,宝马机械里有南港市府百分之十的股份,山河机械制造集团里更是有天府市府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天府方面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如果知道了,估计反应会比南港市府更加强烈。”
肖家炳沉思起来。
何雪莉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内地汽车市场拢共就这么大一点,没有人怀疑华夏是非常有潜力的大市场这一点,但是需要时间。
五年之内卖掉13万辆轿车,再加上宝马机械CKD生产的同款车,按照5万辆年产量来计算,五年就是25万辆,五年之内要卖掉38万辆轿车!
怎么可能实现?
在这场对赌里,姚远必输无疑。
各个企业发展态势强劲,除了逆风物流看不到盈利的时间,其他企业几乎都能够实现预期的盈利目标,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发展下去。
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当所有人意识到自己的前途甚至人生,已经和姚远旗下的企业绑在了一起,他们就做不到对姚远绝对的信任了。
这是必然的。
姚远不在,肖家炳自然是主心骨了。
他沉思片刻后,道,“姚先生知道吗?”
“还没有,就是等您回来大家商量看看到底该怎么办,姚先生走之前说过,遇到事情让我们尽量自己解决。”何雪莉说。
肖家炳沉声问,“其他人什么态度?”
何雪莉缓缓摇头,“基本一致,都认为姚先生这个计划太过冒险,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补救。”
“林总管也是同样的态度?”肖家炳问到了点子上了。
何雪莉说,“不,您知道的,林威总管平时虽然经常反对姚先生,但实际上最支持姚先生的是他,他是同意姚先生的大冒险计划的。”
“嗯,到地方后你先把其他人召集到会议室,我和林总管谈一谈。”肖家炳很冷静地说,“周市长他们什么时候到?”
“下午三点,不到一个小时了。”何雪莉看了看时间。
到了7号别墅,肖家炳顾不上和其他人打招呼,和林威找了个房间关起门来商量起来。
林威总是说姚远吹牛,但是恰恰最相信姚远的是他,几乎是盲目的。
姚远不在家,具体事情由肖家炳负责,无论是职务级别还是资历,他都当仁不让,但是,要保证正常的运转,必须要得到林威的配合。
林威既是管钱袋子的,也是监督者的角色。
大家对此看得很清楚。
因此,肖家炳首先要和林威统一一下思想。
“林总,姚先生是否已经和三菱汽车签订了合同?”肖家炳开门见山地问道。
林威缓缓点头,道,“阿远以方向机械的名义和三菱汽车签订了合同,已经在走流程,需要双方的相关部门附署用章,但是法律效力实际上已经生效了。”
他这么一说,肖家炳就知道他肯定和姚远保持着联系。
肖家炳没有犹豫,道,“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应付市府的质询。”
林威有些意外,道,“肖叔,你不反对阿远的计划?”
“不,我一样认为姚先生的计划过于冒险,何主任做过详细的市场调查,未来五年的市场基本消耗不了38万辆轿车。”
肖家炳沉声说,“但是这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问题,作为执行者,老板已经做出了决定,我的职责是执行。”
无疑,肖家炳的思路非常清晰,位置坐得很正。
林威佩服不已,感慨着说,“他们都反对,是啊,太冒险了,但是,我相信阿远,阿远不会错的。”
“大家的出发点是一致的,希望公司稳稳地发展,换个角度来看,我们的确不需要冒这么大风险,做出一个亿美元的规模只是时间问题。”肖家炳说。
林威说,“阿远经常说,他现在最缺的是时间,咱们已经落后太多了,再不奋起直追,再不跨越式发展,这一辈子就又白活了。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我能感受到,他切切实实想要为国家工业建设出一份力。”
“姚先生是有家国情怀的人,这是我选择跟随姚先生的主要原因。”肖家炳诚恳地说。
林威说,“肖叔,市府那边怎么办?”
肖家炳想了想,说,“如果不能说服他们支持对赌计划,就只有一个办法了,需要你大力支持。”
“肖叔你说,需要我怎样做?”林威说。
肖家炳干脆利落地说,“钱。如果市府坚决反对对赌计划,我们就回购他们手里的股份,这需要一大笔钱。”
林威面露难色。
“小林,公司没钱了?”肖家炳很意外,远大电器是现金水牛,元旦七天活动狂赚数百万元,资金应该是充沛的。
林威轻叹口气,说,“阿远带了三千万美元去东欧,而且后续可能还要更多的资金。其实,我们已经向三菱株式会社旗下的融资公司举债了,后面恐怕还要继续借。”
“宝马机械的股份抵押掉了?”肖家炳大吃一惊。
林威摇头,“当然不是,如果抵押,你是总经理,你肯定知道,没有你签字也办不下来。而且,三菱的融资公司根本不要宝马机械股份,他们认为不值钱。”
肖家炳一愣,顿时叹气,“那么就是抵押了远大电器。”
“嗯,要借美元,没别的办法,我们手里面最好的资产是远大电器。”林威缓缓点头。
肖家炳又叹气,“姚先生这是打算孤注一掷了。”
目前只有远大电器在盈利,可以说,是远大电器一家公司撑起了姚远手里这个初具规模的企业集团,远大电器一旦出了问题,全都得玩完。
“阿远说这是20世纪留给华夏的最后一次机会,他不能错过,倾家荡产也要抓住这次机会。那两条生产线和相关技术非常非常重要,他是专业的,他说非常非常重要,那就一定很重要,所以才冒大风险和三菱汽车对赌。”林威解释道。
肖家炳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说,“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们只能跟着姚先生坚定地往前走了。小林,回购市府手里股份的钱无论如何也要凑齐,这是唯一的办法。”
林威沉声说,“三菱汽车持有的宝马机械股份也要转让给我们……”
肖家炳又是愣愣地看着林威。
林威苦笑着说,“对赌计划的附加条件,阿远已经答应。总之,不管怎么样,小日本都不会亏,阿远说我们赚得会比小日本的多得多……唉,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
看来,林威不是不反对姚远的对赌计划,而是不能反对!
肖家炳心里想着,沉声说,“也就是说,回购了市府的股份后,宝马机械就是南方实业百分之百控股的企业了。”
“嗯。”林威无奈地说,“所以短期内要支出两笔回购资金。”
肖家炳问道,“姚先生知道资金这块的事情吗?”
“知道,他让我无论如何撑到月底,到了月底资金就不是问题了。”林威说。
肖家炳皱眉,“月底?也就十多天了。”
“他神神秘秘的,我也搞不
.
清楚什么意思。”
肖家炳看了看时间,说,“既然姚先生说月底,那一会儿咱们就按照这个时间来谈,想必市府会给我们筹集资金的时间的。”
“最好能说服他们继续持有。”林威说。
“是的,这是最好的结果。”
宝马机械的股份,竟然被大家嫌弃,姚远要是知道,恐怕会被气得吐血……
.方向机械要承担13万辆轿车的分销任务,这么大的事杨胜不可能不知道,南方实业的事情是他的工作重点,旗下几个公司紧密联系在一起,牵一发动全身。
杨胜知道了,周梁就肯定会知道。
周梁顿时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了,果断地推掉其他活动,赶过来南方实业的临时办公点开会。
下午三点,7号别墅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会议室本来就不大,双方的人员比较多,以至于部分人员要坐在增加过来的凳子上。
但是此时谁也顾不上这些细节了。
落座后,周梁开门见山地说,“肖总,姚总不在,南方实业的事情你能做决定吧?”
肖家炳说,“我们会及时向姚先生汇报请示。”
“好。”
周梁也就不废话了,严肃地说,“宝马机械已经开始安装生产线,三月份投产,你们说1992年的产量能够突破一万辆,市府对此是寄予厚望的,也一直在尽全力推动宝马机械的建设。”
他扫视了一眼,目光落在肖家炳脸上,道,“但是,方向机械要承担是十三万辆三菱汽车的分销任务,而且要在五年之内完成,我想问问,肖总,你们如何保证宝马机械的销量?”
显而易见,周梁很生气了。
市府最重视的是宝马机械,因为将会是南港地区第一家生产轿车的汽车厂,而且一两年内就能看到效果。
无论姚远对方向机械如何规划,如何重视方向机械,方向机械都入不了市府的眼。
姚远让方向机械承担13万辆三菱汽车的分销任务,而且大部分是宝马机械CKD生产的帕杰罗越野车,这不是自己跟自己抢饭吃吗?
问题的关键在于,市府在宝马机械里有10%的股份。
由不得周梁不往“吃里扒外”这一方面想,他甚至怀疑姚远这么做,目的是掏空宝马机械。
宝马机械是南港地区第一家生产轿车的汽车厂,这一点绝对不能变,这还不是股份利益的问题那么简单。
肖家炳只能硬着头皮说,“周市长,我们认为未来的汽车市场完全能够消耗掉宝马机械的产量,方向机械的分销任务也一样能够完成,两者之间不会有冲突的。”
“呵呵!”周梁冷笑,敲着桌子说,“肖总,你是在自我安慰,还是当我周某人什么都不懂?”
边上杨胜拿出一份材料来递给周梁,周梁把资料往肖家炳那边推了推,道,“过去五年全国的轿车产量和销量,看看吧。”
肖家炳翻开看了看,比何雪莉搜集到的还要齐全。
是啊,市场就这么大,市场的增长率就在那,全国不是只有宝马机械在生产轿车,38万辆的预期目标,怎么可能完成?
“说说吧,你们打算怎样解决,是不是要降低宝马机械的产能?”周梁严肃地问。
杨胜提醒道,“肖总,当初你们的承诺,宝马机械要在三年之内把规模做到全省第一,一年之后达到年产5万辆的目标。因此,市府才给予你们最多最好的优惠政策,全力支持和协助你们的建设。过去一段时间里,市府是这样对你们的,大家都是能看到的。”
“周市长,杨局长,市府的支持是宝马机械厂区建设快速推进的最大保障,姚先生经常说,哪怕在深市,也得不到这样的支持力度。”何雪莉连忙笑着接过话,好让肖家炳有更多的思考时间。
周梁分明不愿意和他们云里雾里地下去了,姚远不在家,他是不愿意和其他人对话的,若不是这件事情影响太大的话,他不会坐在这里。
他又敲了敲桌子,直截了当地问,“肖总,分销合同能取消吗?”
肖家炳果断摇头,“不能。周市长,不仅仅是分销合同的事情,而是,这个决定是在姚先生的领导下,我们南方实业执行委员会共同做出的重大决策,关系到我们整个企业集团的未来发展。”
分明是姚远独断专行,但是,一个优秀的下属,首先要学会帮老板擦屁股!
肖家炳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老板是负责惹事的,下属是负责平事的。
周梁的脸色难看了几分,沉声问,“减少分销数量呢?”
“也不行,白纸黑字,而且经过了两国外贸部门、外交部门的附署用章,一个字都改不了。”肖家炳微微摇头说。
周梁是不关心这些的,他关心的是“南港地区有了能够生产轿车的汽车厂”、“全省第一大轿车生产商”、甚至“全国前列的轿车生产商”这些头衔,这才是他的成绩。
他忍着火,道,“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肖家炳向林威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其他人,沉声说道,“周市长,如果市府不相信我们对市场的判断,我们可以回购市府持有的宝马机械股份。”
“肖总,你这是什么意思。”杨胜一愣,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这不是钱的事,市府再缺钱,也不缺你那点钱。搞半天,你是没明白周市长担心的是什么问题。”
肖家炳沉声说,“周市长,杨局长,我明白。宝马机械之前承诺的没有变,以后也不会变。三年之内做到全省第一,我们是有绝对的信心的。而且,不但不会降低产能,还会按照远期规划不断提升产能。”
回购三菱汽车持有的股份,这个事情是绝对不能说的。
中外合资企业,这个名头太重要了,而且,这是市府去年经济工作的最大亮点,这层皮没了,等于是抽市府的耳光。
周梁冷冷地问,“你们拿什么保证?”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周梁的态度这么强硬。事实上,周梁本身就是个很强势的领导。
“周市长,市场有市场发展的规律,我们有信心,绝对有信心,但是这种事情,其实谁也不能说敢保证百分之百完成……”何雪莉微笑着说,缓和气氛。
周梁说,“事实证明你们保证不了,你们没有解决方案。既然如此,那我给你们一个解决方案。”
肖家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周市长您请说。”
“把你们的股份转让给市府,市府全面接管宝马机械。”周梁道。
这一句话一出,南方实业这边的各个公司负责人立马冷冷地看向了周梁。
.小小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很。
姚远手下这些人,一多半是泥腿子出身,他们不会像肖家炳、何雪莉这一类学院派那样畏惧公权力,同时受限于成长环境,也不会像学院派那样有诸多的顾虑。
卢公明、周飞、花正豪三人毫不掩饰地对市府一帮人冷目而视。
肖家炳愣怔住了,何雪莉也愣怔住了,林威皱起了眉头,气氛几乎要降到冰点。
事实上,周梁没有想到他们的反应会这么的直接,心里有些嘀咕。
杨胜左右看了看,勉强微笑着说,“肖总,林总,宝马机械已经上了省重点项目,对我市意义重大。确保宝马机械顺利建成投产,投产后达到预期的产能,预期的销售目标,是我市今天工业经济建设的重点之一。”
“既然你们把重心放在了方向机械上,人嘛,精力有限,企业也一样,姚先生名下有众多公司,他认为方向机械更重要,这是可以理解的。既然如此,倒不如把宝马机械交给我们,我们专心把这个厂子给搞起来。”
肖家炳迅速冷静下来,看不出神态有很多变化了,毕竟是商场老手了。
他不动声色地问,“杨局长,市府打算出资多少购买我们的股份?”
杨胜看了看周梁,周梁微微点头,杨胜翻了翻笔记本,清了清嗓子,说,“肖总,宝马机械目前落实的投资是1800万元,你们手里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市府考虑到你们的情况,凑个整数,1000万元买下你们手里的全部股份。”
他笑了笑,说,“这个价钱不低了,肖总你应该知道的。”
这话一出,南方实业这边的人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想笑又笑不出,想生气又还撕不开脸。
何雪莉淡淡地说,“三菱汽车的一千万美元投资怎么算?”
“那就是我们和三菱汽车之间的事情了,总而言之,市府不会让南方实业吃亏,更不会让姚总吃亏。姚总的远大电器已经成了全国的明星企业,姚总是我市优秀的青年企业家,以后我们还需要姚总继续为南港的经济继续做贡献的。”杨胜笑着说。
肖家炳突然说,“杨局长,你是最了解南方实业的,股权完成了变更之后,南方实业旗下有远大电器、南港远海贸易、方向机械、宝马机械、逆风物流五大公司。”
香港远海贸易在姚远个人名下,和南方实业没有关联。
“是的,我知道。”杨胜微微点头。
肖家炳继续说,“但是你可能不知道,山河机械制造集团也是我们的,宝马机械是最大控股股东。”
“山河机械制造集团?”杨胜一皱眉,“什么时候冒出个山河机械制造集团来了?”
周梁更是摸不着头脑。
肖家炳说,“就在这几天,我们和天府市府合作,整合了当地十几家中小规模机械厂,组建了山河机械制造集团,总资产5000万元,宝马机械占百分之六十的股份,既是控股方,也是运营方,我本人兼任山河机械制造集团执行总裁。”
淡淡笑了笑,何雪莉说,“杨局长,您手上关于宝马机械的资产情况已经过时了,单单是宝马机械持有的山河机械制造集团股份就价值3000万元,整个宝马机械的资产已经达到了1个亿。”
“也就是说,市府出资1000万,顶多价值百分之十的股份,就算市府拿出来1000万,也买不到股份。您可能忘记了,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市府占宝马机械的百分之十股份,如果要转让,只能转让给姚先生或者南方实业,市府要增持股份,必须要得到姚先生或者南方实业的同意。”
杨胜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这里面的事情这么复杂,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一个条款,可是当时谁也不会在意,市府出面,还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周梁敲了敲桌子,说,“现在不就是和你们谈嘛!”
肖家炳基本摸清楚了周梁的意思了,他也就不藏着捏着了,开门见山地说,“周市长,市府接手不了宝马机械,就算市府能拿出一个亿的资金来,这事也无可能,除非姚先生同意。”
他顿了顿,道,“首先,三菱汽车不会同意,您可能不知道,三菱汽车愿意给宝马机械投资,完全是冲着姚先生来的,姚先生如果退出了,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退出。”
“其次,宝马机械现在是山河机械制造集团的控股方、运营方,天府市府是不会同意我们退出的,至少一两年之内不会同意。”
“最后,周市长,您应该知道,南方实业已经增加对宝马机械的投资,这事杨局长知道,我们严格按照流程办理了。目前为止,把所有的资产算上,宝马机械价值达到了一点五个亿,也就是说,市府手里的百分之十股份已经变成了百分之三。”
这一番话说下来,周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肖家炳最后说,“今天和您谈宝马机械的事情,是不符合公司章程的,因为市府的持股比例只有列席管理层会议的权利。”
言外之意傻子都能听出来——从公司的角度来说,我现在坐在这里和你对话,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肖家炳笑着说,“当然,我刚才也说了,如果姚先生愿意卖掉宝马机械,后面所列举的所有问题都不存在了。”
周梁和杨胜面面相觑,意识到把事情想简单了。
此时,一直一言不发的林威突然站起来,手里拿了一部很大的卫星电话(海事电话),走过去说,“周市长,姚远要和你通话。”
周梁一愣,竟然下意识的站起来,连忙接过卫星电话。
事实证明,姚远即便人不在,他的威望也足以让这些人下意识的表示出尊重了。
“姚总?听说你去东欧了,呵呵,挺好挺好。”周梁挤出笑容,趁人老大不在过来要买股份,总有点不自在,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姚远在从比尔森机械厂返回布拉格的车上,事情他都知道了,因为他一直在和林威保持通话,会上大家说的话他都一清二楚。
他笑道,“周市长,卫星电话通话费特别贵,一分钟得十来美元,而且是双向收费,情况我都了解了,我就开门见山,长话短说。”
一听通话一分钟要十几美元,周梁小心地捧着卫星电话,连忙说,“好好好,姚总,你说说你的看法。”
姚远淡淡笑道,“我没想到市府对我国汽车市场的发展前景如此悲观,不过不关系,我是肯定支持市府的决议的。周市长,我想先问问,市府是否已经形成决议,要购买我手上的全部宝马机械股份?”
直击要害,周梁被问住了,越发尴尬了。
他说,“姚总,倒也不是决议,宝马机械已经上了省重点项目,市府是一定要千方百计保证宝马机械项目的顺利的。”
“好,我明白了。”姚远笑着说,“我可以让出手里的宝马机械股份,请第三方公司进行清算,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姚总你这……”姚远这么爽快,周梁反而拿不准了。
犹豫了好一阵子,周梁看了看肖家炳,说,“姚总,听肖总说,宝马机械的总资产接近一点五个亿了,你手里的股份得七八千万了,这笔钱市府是拿不出来的……”
姚远笑道,“是的,至少一点五个亿了,资金的问题就看周市长您怎样解决了。其他情况肖总也跟您汇报过了,我就不多说了。”
周梁怎么也想不到,原以为过来是向南方实业要说法的,是南方实业做选择的,结果搞到最后,需要选择的是自己,需要给人说法的是自己。
肖家炳说得很清楚了,没了姚远,三菱汽车会撤资,没了三菱汽车,宝马机械最重要的意义也就失去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天府市府在这里面,人家可是省会城市啊……
会议室很安静,卫星电话的音量开到了最大,大家都能听见姚远的话。肖家炳等人暗暗道,果然,老板是有准备的,这一招后发制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杨胜已经满头大汗了,周梁的决策是建立在他的情报之上的,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么短时间里,宝马机械里面的股权关系不但发生了变化,整个资产规模也膨胀到了一个他没有想过的地步。
在周梁沉默的当口,姚远轻描淡写地说,“周市长,三菱汽车会做出什么决策我是左右不了的,我对他们的影响实际上也很有限,如果市府真的希望把宝马机械接手过去做大做强,我可以提供一个方案。”
周梁回过神来,道,“姚总你请说。”
姚远缓缓说,“剥离山河机械制造集团,估计有个五千万就能拿下我手里的宝马机械股份了,这笔钱市府拿出来应该不会困难吧?”
“姚总,市财政情况不乐观啊,就是一千万,我也得东拼西凑。”周梁无奈地说。
姚远笑了笑,随意地说,“那也不是没办
.
法,拿三旗公司和市一建公司来置换吧。”
“什么?”周梁愣怔住了。
.“三旗公司和市一建公司全部资产加起来不到三千万,周市长,所以您还得加点其他东西,比如抵扣大榆树码头及其南北两公里海岸线所属地块。”
姚远又说了一句。
三旗公司和市一建公司值多少钱,周梁明镜似的。前者还算好的,后者一屁股债务,三千万这个价值甚至都虚高了。
姚远提出加上大榆树码头及其南北两公里海岸线所属地块,周梁反而是不觉得惊讶的。
此前在杨胜的具体负责下,姚远已经确定了大榆树码头及其南北两公里海岸线所属地块作为方向机械的临港工业区范围,但仅仅是远期规划,说白了就是一个想法,说是要持续投资一百个亿,实际上一分钱也没落实。
周梁自然是不放在心上的,大饼画得再好看,也没有眼前能结结实实吃到的肉来得实在。
市一建公司可以置换,大榆树码头及其南北两公里海岸线所属地块也可以置换,但是,三旗公司不行。
宝马机械将会是南港地区第一家生产轿车的汽车厂,上了省里的重点项目,三旗公司同样是南港地区的标杆,而且是老标杆,是市属企业里的一杆旗帜,意义重大。
周梁是不会考虑用三旗公司来换宝马机械的控股权的,这里面还不仅仅是旗帜的问题,还有非常多的非常复杂的关系……
对三旗公司的情况,姚远当然是了解的。
他给周梁出了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无论怎么样选择,都不符合市府的总体想法,但是,无论怎么样选,对姚远的影响都不会很大,对他来说,损失的只是时间,恰恰他最看重时间,所以才和周梁周旋。
否则,只需要他一句话,深市和省城张开怀抱欢迎他搬过去。
周梁显然也想通这个关节了,他沉声说,“姚总,三旗公司是不能置换的,这个企业是市里的第一重点企业,担负着很重要的任务。”
“周市长,我爱莫能助,没有别的办法了。”姚远淡淡地说。
周梁低声问,“姚总,如果市府一定要接管宝马机械呢?”
姚远也不客气了,用一种很淡然的语气,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他道,“那我就把名下所有的企业都迁走,宝马机械的股份无偿送给南港,就当是我给家乡父老做贡献了。”
万万想不到姚远会这样说,周梁心跳加速了起来。
“姚总,有话好好说嘛。”周梁的语气马上软了下来,如果上级知道姚远的出走是他造成的,他是受不了的。
单单是一个远大电器出走,就是他承担不起的责任。
远大电器已经不是一家家用电器商场那么简单了,经过几个月的央台宣传,该公司俨然成为了南港地区乃至全省的一张名片,这个意义已经超脱了商业范畴。
只要远大电器的总部在南港,这张名片才立得住。
更别说所带来的巨额利税。
姚远却不再兜圈子了,他憋了一肚子火,若不是人不在家,再考虑到方方面面的问题,他宁愿不要宝马机械,把它送出去又何妨?
他的重点一直悄悄的藏在方向机械上,方向机械才是未来,宝马机械只是“临时工”。
一开始他存了藏的心思,是出于防范三菱汽车的目的,后来一看,三菱汽车压根就没对一穷二白的方向机械引起注意,市府也没把方向机械当回事,就算姚远说要在未来投资一百个亿建设方向机械的临港工业园区,也没能让市府提起很大兴趣来。
归根结底,人家当他吹牛逼,年轻人嘛,取得一些成绩后口气大点很正常,人家不当回事也正常。
于是,姚远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放开了搞。
结果,怎么也没想到,市府这么沉不住气,竟然在这个时候过来逼宫。
周梁也好,杨胜也罢,他们都不知道姚远和三菱汽车之间是基于一种什么关系展开的合作。他们更不知道,就在此时此刻,方向机械率先成立的研究中心,正在铁路局的一座破院子昼夜工作研究解决帕杰罗刹车系统先天缺陷的解决方案。
涉及三菱汽车主力车型的未来,涉及数十万辆的销量,三菱汽车讨好姚远都还来不及,在这个关头,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姚远这边。
如果姚远不能起到关键作用,就凭三目次太郎的关系,三菱汽车的总公司三菱株式会社会出面帮姚远竞拍下两条生产线,而且全部垫付1个亿美元的货款?
对赌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姚远有五年的时间完成分销任务。
对三菱株式会社来说,用1亿美元作为成本,在五年时间里实现百分之三十的盈利,并不难做到!
单单一个对赌协议是无法将双方绑在一起的,三菱汽车离不开姚远,帕杰罗车型离不开姚远,而且对赌分销的对象是帕杰罗车型,等于是把姚远也绑在了风险战车上,他解决不掉该车型的先天缺陷,会直接影响到他的分销……
了解对赌协议的南方实业系企业负责人们,只有肖家炳想到了其中一两点,他也没能全部想通这里面的个中缘由。
姚远迅速把这些事情重新捋了一遍后,语气一下子冷下来,他要把强硬的一面表现出来了,否则别人还觉得他姚远是个软柿子,谁都能拿捏几下!
“周市长,就在刚才,我做了一个决定。经过慎重考虑,南港地区的各种环境不适合南方实业旗下企业的发展,因此,我决定把名下的所有企业迁出南港地区,我手里的宝马机械股份将会采取拍卖的方式卖出。”
姚远这一句话说完,周梁冷汗都出来了。
周梁连忙说,“姚总姚总,姚总,咱们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了,我马上启程回国,立刻着手处理这些事情。”姚远冷冷地说道。
周梁顾不上面子了,急声道,“姚总!姚总!您别着急!您可千万不能冲动啊!这件事情是我考虑不周,是我错了,姚总,您给我个面子,这件事情就算了好吗?”
姚远呵呵笑。
小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都没有想到姚远直接掀了桌子。
你要吃独食是吧,行,我干脆把桌子掀了,你想吃这顿饭你就自己动手做,老子换一家饭馆!
杨胜这边的人突然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南港地区的经济发展,已经离不开南方实业了,明明只有一个远大电器在发光发彩啊……
然而,杨胜忽然醒悟,单单是一个远大电器的出走,就足以击穿南港经济的招商引资发展规划了……
.周梁彻底顾不上面子了,急声说,“姚总!市府不会再提这件事了,宝马机械还是保持现状,您看如何?”
“周市长,企业是很脆弱的,得不到保护的支持的企业更脆弱,尤其是在当前这个环境当中。宝马机械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你们手里的股份退了吧,南方实业按照第三方评估价接手。”姚远缓缓说道。
周梁愣住了,“这……”
“这……姚总,这……”
姚远淡淡笑道,“作为交换条件,市一建公司这个烂摊子我接手了,周市长,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市一建公司,即万泉贵的市建筑公司。
因为是市里第一家建筑公司,习惯称之为市建筑公司。
周梁知道,市一建公司的情况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姚远,这家公司的的确确是个烂摊子,即便做完了宝马机械的工程,也偿还不了历史欠账,更别说还有那么多工人等着吃饭。
“姚总,是全部接手吗?”周梁迅速冷静下来,问道。
欢迎接手,但是要看怎样接手。
对市一建公司感兴趣的人太多了,但是他们看重的是公司拥有的资质,不愿意负担工人的开支。
工人才是最大的问题。
姚远很干脆地说,“全面接手,债务我也接手了,同样的,市一建公司的所有资产包括土地,也全面接手。”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周梁不犹豫了,他已经被市一建公司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有机会把这个烂摊子扔出去,求之不得。
“姚总,当然当然,您全面接手就是全部接手了,没问题,我同意,那百分之十的股份价值……”
“具体情况让肖总谈吧,抱歉啊周市长,我马上要有个会。”姚远笑着说。
周梁轻叹一口气,“好好好,那我和肖总谈,姚总您先忙,在外注意安全……”
姚远挂了电话。
周梁缓缓放下卫星电话,又慢慢抬起来还给林威,林威威威点了点头,收起卫星电话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肖总,市府决定向南方实业出让所持的百分之十股份,全力支持宝马机械的建设,我们具体谈一谈细节吧……”
形势变化太快,连肖家炳都有些犹如在梦境之中。
周梁是过来要股份的,没想到结果却是要让出手里的股份。
这戏剧性的变化让小会议室里在座的众人尴尬不已,好在都是场面上的人,脸皮也都锻炼出来了,几句场面之后,又其乐融融了。
不但接收了市府持有的宝马机械百分之十股份,确切地说是百分之三了,还要收购市一建公司,这需要一大笔钱。
这还不包括收购市一建公司所带来的债务、后续的资金投入。
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了。
从林威的脸色能看出来,这位掌管着整个南方系企业集团财权的大总管,毫无疑问,他接下来会焦头烂额。
肖家炳了解林威的难处,所以在谈的时候,尽量的把付款期限谈得长一些,有了充足的时间,依靠远大电器的造血能力,资金就能周转起来。
至于姚远说到了月底,资金问题就不再是困扰大家的问题,肖家炳不敢完全相信,毕竟时间太短,而资金缺口很大。
周梁等人叹着气走了,“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说的大概就是他们现在的情况。眼下是没有办法的了,南方系出走和宝马机械销量有可能受到分销合同的影响,在这两个选项中选出一个来,并不难。
但凡是想要在经济建设上面有所建树的领导,都不会放走姚远的南方系企业,恰恰周梁就是这样的领导。
姚远知道此人没有私心,但是受限于时代目光,他的目光看不到未来。
散会之后,肖家炳等人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开会。
肖家炳说,“同志们心里有疑虑,我对下一步工作也有些拿不准,趁大家都在,给姚先生打电话开个简短的电话会议,姚先生有话跟大家说,林总。”
林威拨通姚远的电话,叹着气说,“今晚光是打电话就要花掉上万美元……”
对林大总管的“斤斤计较”,大家是习惯了,不过这一次听到打几通电话就要用掉上万美元,大家都有些傻眼。
周飞说,“威哥,不就是打几个电话吗,怎么这么贵?”
林威说,“这是卫星电话,用的是美国什么公司的卫星网络,可以直接打给在捷克的阿远,听他说一分钟收费十几美元,一个小时下来就要小一千美元了,刚刚和周市长通话之前,一直是通话状态,阿远知道会议情况。”
“这么贵!”周飞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大哥大一块多一分钟我都觉得贵了,这个也太离谱了!”
众人面面相觑。
说话间,林威拨通了姚远那边的电话。
姚远已经回到国王殿酒店,一路走回到房间,他直截了当地说,“你们不用担心未来的市场容量问题,现在是1992年1月份,我告诉你们,一年之后,我国轿车消费市场会增长百分之五十!而且未来五年内,增长率不会低于这个数!”
他不理会众人的惊诧,继续说道,“别说三四十万辆了,你就是再来三四十万辆,也不够未来的市场吃的。如果你们真的认真研究了市场,研究了国内汽车工业的状况,就不会对对赌协议有这么大的担忧。”
“这块蛋糕已经在做了,我们要做的不是瞻前顾后,不是患得患失,而是抓住每一天的时间让宝马机械尽快投产!谁先下手,谁就能抢到最大的那块蛋糕,没准能吃掉一半!”
“我知道有些人会想,把宝马机械的设计产能降下来,分销任务才有可能完成,市府那边也是出于这样的担心才过来逼宫的。但是我明确地告诉你们,宝马机械的产能不但不能降下来,还要全力提升上去!”
众人都下意识的低下了头,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
“不但宝马机械要生产汽车,方向机械也要生产汽车,你们最主要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早日实现量产。我收购整合天府十几家机械厂的目的是什么?肖总,你来说说。”
肖家炳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说,“是为了配套,宝马机械和方向机械的配套,一些关键的零部件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的产品,由我们投入资金整合这些工厂,为他们提供技术,是最节省时间的办法。”
“没错,肖总说对了。山河机械制造集团当前的主要任务是就给宝马机械和方向机械配套,不但山河机械,我们还要继续找汽车配件厂,像远大电器那样建立起供应商体系,建立供应商目录,逐渐把非核心的零部件分出去。肖总,这件事情我和你谈过,你要坚定不移地落实。”
肖家炳凝重地说,“姚先生,请您放心,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山河机械已经整合得七七八八了,近期我扎在南港,全力推进宝马机械的完工投产。”
姚远没有废话,“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肥威,听见没,不用担心,月底我先给你打五百万美元花着,你不用愁眉苦脸,很快你会为钱多得花不掉而发愁,到那个时候,你有多少项目,你就有多少利润。”
“阿远你就吹牛吧,切。”林威习惯性地憋嘴嘲讽。
姚远没搭理他,“行,就说到这里。”
“阿远你注意安全啊……”林威赶紧说。
忙音传来,其他人没能和老板说上话,顿感遗憾。
.俞永安带了五百万美元在既定的时间内赶到了布拉格。
一见面,他顾不上羡慕姚远住的总统级套房,眉飞色舞地说,“姚先生,你起初跟我说,有多少本钱拿多少货,运到莫斯科就能赚多少钱,一开始我是不太相信的。”
他连忙拿出雪茄递给姚远一根。
姚远笑着摆摆手,拿起软中华点了根,在沙发那坐下,示意俞永安坐下说话。俞永安把大衣脱掉,随手放在沙发护手上,把手里的雪茄盒放在茶几上,抽了口雪茄,吐出烟雾来。
“现在啊,我只恨没有早些认识姚先生您。”俞永安感慨着说,“当时我带了两个车皮的服装到了远东和森哥会合,您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吗,我们的货还没下车,就被二道贩子们抢光了!”
说得自己不是二道贩子似的,姚远觉得好笑。
俞永安的变化很大,比鲁森的还要大。
几个月前,他还是落魄的小企业主,经营着一家苟延残喘的小服装厂,现在呢,看这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香港是和李半城比肩而立的大老板呢。
俞永安不无兴奋地说,“当时我一看这个情况就觉得不对,苏联啊,那可是和美国平起平坐的超级大国,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不过我没想那么多,森哥说有多少都能卖掉。”
“我按照您的指示,一咬牙一跺脚,把所有的钱都投入进去,全部进轻工产品,我在东南亚有关,从那边进口了大米,委托内地工厂加工成面粉,又在东北那边直接购入小麦粉,不在远东卖了,直接拉到莫斯科,我计算过,拉到莫斯科的话,利润能多一倍。”
“谁能想到,就在我到莫斯科的时候,戈尔巴乔夫竟然宣布苏联解体了!就在莫斯科火车站,我的货还没出火车站就被抢光了,利润是预计的三倍……”
姚远问,“你是说,你第二笔交易就把所有的资金投了进去?”
“是的。”俞永安不无骄傲地点头。
姚远颇为满意,道,“不错。”
俞永安仿佛受到了鼓励,又好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低声说,“后来我发现卢布的价格很不稳定,整体呈下跌趋势,我当时想,能不能利用这一点,把利润往上提一提呢?”
他看见姚远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便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操作,“我发现苏联的轻工业很落后,很多东西他们不是不能生产就是无法满足市场的需求,但是他们的重工业产品很厉害。”
舔了舔嘴唇,他说,“他们的木材资源非常丰富,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那边非常非常多,我调查了一下国内的木材市场,发现供应虽然没问题,但是高质量的木材很缺。”
“因为卢布价格不稳定,可以说一天一个变化,虽然涨幅看着不大,但是量上来之后,一前一后的利润差距就大了。本来我已经不接受卢布交易了,后来一想,这也是一个能创造更多利润的机会,就全面接收卢布,用卢布购买西伯利亚的木材运回国内,光是卢布汇率这一块,哪怕今天亏本卖出,利润照样有……”
虽然俞永安说得很乱,他也没有完全搞清楚这里面的巨大利润点,但是能够想到这一点并且利用起来,已经是非常的不易了。
姚远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手负责“做空卢布”这个事情呢,现在这个问题解决了,俞永安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老板不需要精通,只需要了解这里面是怎么回事,俞永安完全可以从香港找一批专业人士来具体操作这个事情。
姚远开门见山地说,“老俞,有两件事交给你办。第一件是以莫斯科进出口贸易公司的名义和比尔森机械厂签署采购合同,标的是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机器本月最后一天启运回国,这是头等大事。”
“明白,姚先生您放心,只要进入了俄罗斯境内,我保证毫发无伤地把机械运回国。”俞永安一听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这几个字,顿时知道其中的意义了。
“第二件事。”姚远沉声说,“想办法借入卢布,有多少借多少,能借多少借多少,采取任何办法,按照我给你列的清单,把所有借到的卢布花出去,其中的重点是石油,原油、成品油,全都要,全部运回国。”
俞永安吓了一大跳,惊讶道,“姚先生您任务卢布会崩溃?”
若非如此,无法解释姚远为什么要这么做。
姚远不打算瞒俞永安,缓缓点头,说,“俄罗斯政府会在本月宣布经济改革,实施休克疗法,此举会迅速击穿卢布的信用,经济大动荡要来了。”
休克疗法一实施,意味着俄罗斯躺平了。
俞永安说,“虽然我不懂什么休克疗法,但是,短短一个月里,卢布不会崩溃吧?虽然现在总体趋势是下跌的,但整个俄罗斯经济还是比较稳定的。要击穿卢布的信用,不容易吧?这个什么休克疗法……”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老俞,你俞家能不能成为香港的大家族,就在此举,你倒腾多少服装牙膏牙刷毛巾被褥才能赚几十个亿?抓住这次机会,只需要几个月。”姚远说。
俞永安傻眼了,“几十个亿?”
姚远笑道,“我手里所有的钱会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投入实体交易,另一部分投入伦敦证券交易所。后者已经在做了,前者,我打算交给你。”
俞永安沉思了起来,一口一口地抽雪茄。
他很满意现在的状况,伏特加喝着俄罗斯美女抱着雪茄抽着,打几个电话就把进出口贸易做成了,坐等着利润落入口袋。干个一两年,搞一个亿的利润没问题,比开服装厂辛辛苦苦赚那么点皮毛舒服多了。
现在姚远要他把所有的钱投进去赌俄罗斯经济崩溃。
那是俄罗斯啊,继承了苏联百分之七十遗产的大国,国土面积依然是世界最大的国家,有丰富矿产资源的大国!
有那么容易崩溃吗?
不过,这一次,俞永安没有考虑很久,他对姚远的信任到了一个空前的程度,再者说,姚远是怎样知道俄罗斯政府会出台什么样的经济政策的?说明他有上层关系渠道!
“姚先生,我干了,你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股市我也懂一些,不瞒您说,我在香港有一个小团队,一直在炒股。”俞永安果断地说。
姚远很满意,“很好,我让何雪莉尽快去香港,香港那边由她负责,这边的事情结束之后,你马上回莫斯科,借出卢布,按照清单进行采购。”
“明白。姚先生,您是不是还要在东欧继续视察,我带了五百万美元过来,给您留二百万。”俞永安财大气粗地说。
三百万美元是采购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预算,不能动。
姚远没有客气,“好,算我借你的。”
“姚先生您别这么说,不是什么大钱。”俞永安连忙说。
姚远摆手道,“亲兄弟都还明算账,这事不必多言了。”
此间事情安排好,接下来就交给时间了。
姚远对证券市场这块不精通,他从来不会把重心放在自己不精通的领域,这一次是个例外。
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没有足以影响市场走向的资金量。现在这个问题不是第一问题了,因为三菱株式会社为他提供了融资服务,并且拿出了一笔资金和他进行合作。
小日本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的,但是他们不敢动。
可是姚远敢动,他可不怕美国人,和美国人之间早晚要有一场恶战,他不介意在正式开打之前从美国人嘴边撕下一块肉来。
总计10亿美元的资金,就是姚远投入到证券市场的弹药。
10倍的杠杆,意味着亏损超过10%的话,就会被强行平仓,再加上三菱株式会社投入的2亿美元,姚远能够指挥12亿美元的资本在证券市场狠狠地浪荡一番。
利用小日本的资本赚钱,是姚远最乐意做的事情。
实体交易这块,姚远不让任何人插手,这才是他暗度陈仓的对象。说到底,债券也好钞票也罢,包括银行账户上的数字,当它们无法兑换成实物,它们就是一堆纸。
西方国家对华夏的封锁,造成这样一个局面:常常是有钱买不到东西、买不到好东西或者付出了极其高昂的价格换来的却是落后的东西。
要达到目的,常常需要极其复杂的操作和漫长的等待。
眼下有这么一个机会,能够以极其低廉的价格从苏联各个加盟共和国里买到急需的先进设备、先进技术、丰富资源直接拉回家,这不比在股市里折腾更能立竿见影吗?
他坚信一个原则——只有花出去的钱才有它本身的价值。
账面上躺着一堆钱,那叫死钱,只有流动起来才能不断地为企业带来利润。做实业更是如此,往往评价一个企业的优秀与否,不是看它的账面上的利润,而是看它实实在在正在做的事情的市场
.
意义、现实和前景。
由此才能支撑起证券市场上虚无缥缈的所谓的股价。
实业实业,实业才是一切的根本。
【作者有话说】
感谢爱看书的猫儿男、漠然、道信、学棋、法海不懂爱的催更符!故事会越来越精彩,后期会有些烧脑,欢迎兄弟姐妹们书评区发表看法讨论!
.东欧之行计划中,瑞典、芬兰、挪威、乌克兰,这四个国家是必须要去的,在世界工业里,这四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招牌菜”。
比如后来成为世界手机老大的诺基亚,就是芬兰企业。
挪威的造船业是排在世界前列的,瑞典的航空制造业非常厉害,乌克兰更不必说了,苏联解体后,这个国家成为唯二有能够建造10万吨航空母舰的船厂的国家。
还有白俄罗斯,在重型机械设备这一块也很有造诣。
只是事情的变化,使得姚远没有足够的时间亲自把这几个国家跑一遍。
月底之前,他必须待在布拉格遥控指挥,他不在,克劳斯不放心,在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启运回国之前,姚远也不放心。
索性,姚远决定在捷克和斯洛伐克以及周边的奥地利、波兰深挖捡漏。
他让苏望亭从伦敦过来跟在身边,经过考察后觉得这个小伙子很有潜力,便决定对其进行培养。鲁森的能力没问题,但是先天不足,相关知识这块太薄弱了,很难应付会逐渐走上正轨的国际商贸场合。
鲁森没有多想,只当姚远只是要一个翻译。
原本应该在五天之内回来武宁足足耽搁了十天,才从伦敦来到布拉格,姚远正在维也纳考察,等到姚远返回布拉格的时候,来了几个人。
武宁一脸的尴尬,悄悄对姚远说,“姚总,我本来是要提前跟你说明一下情况的,结果你在维也纳。”
“现在说也不晚,武秘书,他们是什么人?”姚远指了指酒店会客室。
武宁带着歉意说,“姚总,这事怪我,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只是当时并不知道你和三菱株式会社有这么深入的合作……”
“武秘书,咱们是朋友吗?”姚远忽然问。
武宁肯定地说道,“当然,姚总,你不仅是我的朋友,也是我们大使馆的好朋友。”
一条重型机械生产线及其相关技术、一条太拖拉重卡生产线及其相关技术,再加上一台被誉为工业皇冠上的明珠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这些华夏人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设备和技术,被姚远拿下来了。
这件事是在驻英大使馆的协助下完成的!
姚远沉声说,“既然是朋友,我就不绕圈子了,里面那几位是不是华石机械的人?他们的目的是不是太拖拉重卡生产线?”
“是,是……”武宁缓缓点头。
姚远忽然一笑,“他们有钱吗?”
武宁犹豫起来。
看了看姚远,鼓了鼓起勇气,武宁说,“姚总,他们知道你手里有三千万美元的时候,通过部委的关系联系我们,希望我们从中协调一下,借你的手把太拖拉重卡生产线买下来,运回国后,他们再出资从你手里把生产线接过去……”
他已经做好了姚远大发雷霆的思想准备了。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姚远呵呵地笑出了声音来。
姚远道,“就这点能耐?我还以为还有什么高明的招数呢。”
“姚总你……你早就猜到了?”武宁惊讶道。
姚远说,“我在部委也有关系的,好了,武秘书,这事你别参和了,我自己处理。”
说完便大步走进了会客室,抱着拳头扫视了一圈就说,“诸位,来晚了来晚了,刚刚从维也纳赶过来,让你们久等了。”
“姚总是吧,果然很年轻啊,哈哈,你好。”为首的那位四十多岁,年富力强的样子,他自我介绍道,“我是华石机械的罗富强。”
他只是站了起来,然后站在那里不动,也没伸手,等着姚远走过来伸手和他握手。
“罗厂子你好。”姚远径直走到主位那里坐下。
罗富强有些尴尬,不过也只是笑了笑便坐下了。
跟着姚远进来的鲁森和姜勇没有坐,而是在姚远身后一左一右的、距离大约四五步的地方站定。
姚远示意他们坐,他们才拉了凳子过来坐下,位置没有变。
“姚总,罗厂长,那你们谈,我还有点事需要处理一下。”武宁打了个招呼后匆匆离开,自然是不愿意参合进来的。
姚远笑着问,“听说商贸代表团已经去了华约,罗厂长没去?”
“实不相瞒,我在布拉格已经等了你好些天了,武秘书没在,我又联系不上你,没法子,只能守株待兔了,今天总算是见着你了。”罗富强很场面地说,听不出有什么怨气,神情也很自然,但是说的话就是让人感到不舒服,高高在上的样子。
的确,华石机械厂的厂长,虽然从石总划给了山城,但是级别是没变的,依然是正厅级单位,罗富强正儿八经的正厅级企业干部。
他怎么会看得起私人企业呢,如果不是姚远手里有太拖拉重卡生产线,他根本都不正眼瞧姚远,别说在布拉格傻等好几天了。
姚远呵呵一笑,说,“看得出来罗厂长很忙,那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罗厂长找我有什么事?”
罗富强却是打量着金碧辉煌的会客室,道,“姚总,这个酒店听说是古时候捷克国王的住处,价格不低吧?”
“我不太清楚历史,但,的确贵。”姚远笑道。
你要兜圈子那就陪你兜几圈。
罗富强说,“我看前台标出来的价格,最少都需要几百美元一晚,姚总真的是财大气粗啊。”
“我住的总统级套房前台是没有标价的,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半个月了,住宿这块的开支差不多有十万美元了,相当好几台最新型的太拖拉重卡了。”姚远呵呵一笑。
提到太拖拉重卡,也就是说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目的,而且对方根本不在乎他的隐晦批评,什么铺张浪费,人家是私企,根本不在乎这些。
想到这里,罗富强没了顾左右而言他的心情,干脆地说,“姚总,可能武秘书也跟你说了,听说太拖拉拍卖的那条重卡生产线,是你委托三菱株式会社买下来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派头拿得十足,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华石机械原来是石油总公司下属的正厅级企业,后来化给了山城,现在也是正厅级企业,职工有五千多人,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厂……”
“罗厂长,你是不是想买太拖拉重卡生产线?”姚远没兴趣听他摆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华石机械要转型,不但他们要转型,国家把重点放在经济建设上面之后,军费大幅降低,大量的兵工企业陷入困境,面临着军转民的问题。
更别说地方上还有那么多亟待改革的国营工厂。
划转给山城不久的华石机械很难和那些山城的“亲生儿子”抢饭吃,只能依靠老关系、靠自己。
经过反复研究,结合华石机械自身的情况,罗富强一帮人认为,转产重卡是最好的选择。
一来重卡是重要的且国家急需的生产资料,不愁销路,二来转产重卡对华石机械来说不需要的工人队伍和大部分机械设备进行很大的改变,比较对口。
可是,经过一番考察研究之后,罗富强发现转产重卡并不容易,目前国内的重卡厂只有寥寥几家,问题在于技术。
华石机械想要转产重卡不是不行,但需要长时间的持续投入。
从头开始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资金。
这不符合华石机械厂要尽快通过转产摆脱困境的要求,罗富强的心理价位是两年,超过两年无法量产推出市场的话,再好的项目也救不了华石机械。
唯有走捷径,买技术买生产线。
终于,在考察了长征汽车厂之后,他们得到一个消息,直接购买生产线可以大大缩短时间,恰逢部委要组织各大厂家代表组成商贸代表团过来东欧,罗富强找到原来的领导软磨硬泡要来了一个名额。
这便是华石机械出现在捷克的原因。
可是,当罗富强知道太拖拉重卡生产线要参加拍卖,光是起拍价他就拿不出来,顿时死心了。
但是,拍卖那天,他看到了姚远一行人,看到了本来就打过几次交道的武宁,于是有了后面的事情。
此时,姚远直接问了出来,罗富强也就不藏着捏着了,他说,“是的,姚总,武宁说你的工厂并没有计划往重卡制造这个方向发展,不如把太拖拉的重卡生产线让给我,我代表华石机械厂五千多职工感谢你。”
“没问题,相关的技术也可以转让给你。”姚远笑着答应。
鲁森一愣,不过迅速恢复平静。姜勇压根不关心这些。
罗富强这边的人顿时眉开眼笑,没想到事情这么好谈,说明人家姚总是有责任感的,是有无私奉献精神的……
“姚总,谢谢,我代表华石机械厂五千多名职工……”罗富强很稳重,仿佛这样才符合常理,这样才是事情本该有的样子。
姚远摇头摆手,打断说道,“罗厂长先别急。”
鲁森默契的起身递过来一份文件。
姚远拿着文件说,“这是采购合同,太拖拉重卡生产线及相关技术的转让金,这里面都有。相关技术包括了几个车系十几个型号的重卡技术。我多少钱买回来的,就多少钱卖给华石机械,我一分钱不赚。”
“姚总……”罗富强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就傻眼了,全是英文。
翻译连忙小跑过来,就站在罗富强身后仔细地看。他也看不太懂专业的国际合同,但是交易金额是能看懂的。
罗富强等不及了,低声问,“多少?”
翻译嘴唇都在颤抖,弯着腰附耳低声说,“四千万……”
“什么?”罗富强差点叫起来,幸亏稳住。
翻译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是美元……”
罗富强直接傻了,一股怒火生了出来,看向姚远,语气不太好了,“一条二手生产线四千万美元?姚总,我们华石机械厂是国营工厂,你这是在坑骗国家啊!”
“罗厂长,别乱扣帽子,你先看清楚了,看不懂我可以替你翻译。”姚远淡淡笑道,“上面捷克的外交部门、商务部门的附署签名用章,合同里也写得清清楚楚,四千多万美元是最终的交易金额。”
罗富强冷笑着说,“你手上就三千万美元,怎么可能用四千多万美元买下这条生产线?”
“你怎么知道我只有三千万美元?”姚远眯起了眼睛,笑呵呵的反问。
罗富强一愣,眼珠子转了转,道,“我自然有我的渠道。姚总,这个价格是绝对不可能的,别说四千多万美元,就是四千多万华夏币,我们也不接受,根本不值这个价。”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远走了。”姚远更干脆,起身就走。
姜勇紧跟上去,鲁森快步走过去拿过合同文件,冷冷地说,“一条完整的生产线和十几个车型的全部技术,我们不涨价卖算是很给你们面子了。”
罗富强傻眼了,怎么说走就走呢,我可是大型国营工厂啊,你敢不给我面子?
“姚总!”
罗富强还没气糊涂,连忙起身叫住姚远,姚远却没停下来。眼看着姚远就要走出去了,罗富强突然意识到对方是来真的。
他连忙追上去挡住姚远,“姚总,别急着走嘛,谈判嘛,有矛盾点是正常的,你先别急。”
姜勇立马把罗富强推开。
姚远示意姜勇不要动手,就那么站在门口不远处,淡淡地说,“罗厂长,你要是真有心买生产线买技术,我没二话,这条生产线和技术对我的企业来说非常重要,但是为了五千多名工人兄弟的生活,我愿意让你给。”
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突然变得凌厉起来,“但是,你要是想仗着国营大厂的身份白吃白占,那就打错算盘了,也选错对象了。”
“姚远,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华石机械什么时候白吃白占了,你年纪轻轻的思想怎么……”
“你别管我的思想怎么样,先管好自己的思想。是不是认为我私人企业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你知道我一个月盈利多少吗?要买生产线买技术是吧,没问题,把钱拿出来,不是我小瞧你,四百万美元你也未必拿得出来。你没这个实力,好意思坐在这里跟我谈?没有钱又想得到生产线和技术,你打的什么主意我门儿清。话说回来,你罗富强真有这个能耐,为什么不把这些招数使在国外厂家身上,难道是因为自己人好欺负,还是说你们只擅长窝里斗?”
姚远憋了一肚子气,不打算给罗富强留丝毫的面子,一通犀利无比的训斥和讽刺,四十多岁的罗富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被气得恨不得脑袋冒烟。
“不是我小瞧你,生产线和技术白送给你,你也搞不出重卡来,有生产线有技术就能生产太拖拉的重卡了?你知道需要多少配套工厂吗,你知道上下游的产业链有多长吗?我建议你们把这些问题搞清楚了再做决定,要知道,你们花的钱,是国家的钱,是人民缴纳的税费。”
最后把罗富强的话还给了他,姚远笑了笑,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罗富强一行人愣怔在当地,此时此刻四个字可以形容他们的状态——颜面扫地。
.姚远回到房间不久,苏望亭过来。
他递上来一份资料,说,“姚先生,这是我同学发来资料,他就在石油总公司工作,华石机械厂的情况基本齐了,不会有错。”
苏望亭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石油部工作,后来石油部几经变革成了现在的石油总公司,他是被委派到莫斯科进修的,后来干脆停薪留职留在莫斯科攻读博士。
“望亭,坐吧。”姚远示意苏望亭坐下。
苏望亭这才坐下,只敢坐半边屁股,在姚远面前依然有些拘束。原以为年轻的大老板行事作风会比较“年轻”,一段时间接触下来,没想到却是稳如老狗的作风,看事情一针见血,常常能够透过表面看到本质。
恐怕部里的司局级领导也没有这番功力,这可不是能从书本上学到的技能,而是需要长时间日积月累,需要经历。
姚远看完了资料,笑着说,“华石机械厂原来是做炼油设备的啊。”
“是的,华石全称就叫华夏石油化工机械设备厂,简称华石厂,划给山城后要更名,干脆就用简称做名字了,叫华石机械厂。”苏望亭说。
他的工作能力不错的,短短时间内就搜集到了华石机械厂的全部资料,姚远对他的能力是很满意的。
姚远问,“华石制造的石化设备水平如何?”
苏望亭说,“在国内是属于一流水准的,西北、西南好些炼油厂都是用他们的设备,华北一带也有一些大厂用,在国际上……部分产品还可以。”
这个问题此前姚远没有提到过,但是苏望亭还是做了深入的了解,这样的主观能动性很重要。
“石油总公司什么砍掉了华石机械厂那么多订单?我看不是因为移交给地方了,不是自己养着的企业了这么简单吧?”姚远笑着说。
苏望亭苦笑着微微摇了摇头,说,“姚先生,我之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是因为和我同学通了个越洋电话,我们谈到了这个问题。原因比较复杂,一两句话讲不清楚,不过我同学也说了,三两年之内,石油总公司不会有订单给华石机械厂。”
“嗯,也就是说,华石机械厂如果不尽快找到合适的转产产品实现盈利,形势会很危险,他们扛不过三两年的时间。”姚远微微点头。
苏望亭说,“如果山城市府不输血,华石机械厂恐怕一年时间也扛不住,这个厂子的三角债问题很严重。”
果然是和三角债这个漩涡有关系,姚远暗暗想,华石机械厂真要是优质工厂,石油总公司是不会轻易移交给地方的。
苏望亭略作犹豫,压了压声音说,“我还打听到一些情况,有关于厂长罗富强的。”
“放心说。”姚远微微点头。
苏望亭说,“罗富强原本是有机会调到总公司任职的,就在这个当口,石油总公司把华石机械厂移交给山城了,原来的厂长调入地方任职,有门路的调走的调走,他也属于这一类,没想到最有希望调走的他反而被留了下来,虽然担任了厂长,但是谁都知道,华石机械厂是个烂摊子……”
明升暗降,实际上是被留下来当替罪羊了,如果华石机械厂破产倒闭了的话,罗富强就得背这口黑锅。
姚远却是微微一笑,道,“我看没这么简单,华石机械厂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冰冻三尺并非一日之寒,罗富强也是厂领导之一,他没责任吗?”
“这个人夸夸其谈,表面看着一副为国为民的样子,实际上心里有不少小九九。这些事情跟咱们无关,不谈这个了,望亭,谈一谈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苏望亭一愣,下意识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连忙说,“姚先生,哪些工作我没做好,您指出来,我马上改正。”
姚远给他换了杯热茶,说,“这段时间你的工作很出色。你对管理永胜集团东欧事业部有什么想法?”
用于境外商业活动的有两个公司,一个是香港远海贸易,另一个是香港永胜集团。前者主要用于多边贸易,后者主要偏向于实业。
结合俞永安在俄罗斯的发展情况,姚远决定把境外的实业做起来,加上俞永安是永胜集团的董事长,在集团下设立一个事业部负责东欧区域的实业是目前合适的选择。
姚远看着发呆的苏望亭说,“我打算在永胜集团交给你。”
这回听清楚了,苏望亭忙说,“姚先生,这个,这个责任太重大了……”
姚远严肃地说,“你如果是对自己没信心,这个事就算了。”
苏望亭猛地闭上了嘴巴。
显而易见,他知道姚远不是在开玩笑了。
而对他来说,这是一次机会,前提是他打算继续在走政务这条路,还是进入商场。
这段时间的生活让他迅速下定了决心,波澜壮阔的商海才是他最渴望的战场,才是能够更好实现人生价值的一条路。
“姚先生,我有信心!”苏望亭下意识地站起来,坚定地说。
姚远露出了笑容,示意他坐下,“2月1日我去基辅,这边的事情就全权交给你,我会让雅科夫留下两个人协助你,你的团队就靠你自己去组建了。”
“明白,我一定全力以赴。”苏望亭重重的点头。
姚远拿出一份计划书,挺厚,放在茶几上,说,“这一份东西既是任务书,也是指导手册,我在上面标注的重点一定要做,其他的你自己根据实际情况来,涉及十几个国家,望亭,你的担子很重。”
苏望亭迅速翻开看了看目录,顿时深吸一口气,道,“姚先生,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一份东西足以说明姚远对他寄以厚望的。
姚远接下来和苏望亭谈了三个多小时,对他一定要拿到手的技术和资源,详详细细地进行了指示,就差手把手教苏望亭怎么做的。至于其他的,留给苏望亭自由发挥,能搞到多少算多少。
本不用如此仓促,但是周梁的突然逼供以及华石机械厂的突然出现,让姚远意识到他的几个公司已经无法继续闷声发大财了,更大的危机没准就在后面。
你把蛋糕做大了,一些人就循着味来了,想闻一闻没问题,但是如果有人想抢一块或者整个蛋糕抢走呢?
他不能长期不在家了。
.一月剩下的日子,姚远以布拉格为起点,马不停蹄地跑遍了周边地区,他的身边不仅多了个苏望亭,还多了个尤里。
经过了解后,姚远发现尤里这厮在苏联加盟国家科技界里人脉简直是行走的通讯录,几乎每到一处他都能找到认识的人。
索性,姚远干脆让他跟在身边,先让他的家人和其他人一块乘坐班机前往伦敦,然后在伦敦转机飞香港,再转机飞南港。
香港回归之前的这段时间里,通过香港中转是华夏与国外交流的主要途径。比如飞欧洲,除了香港,几乎没有选择。而从香港出发,到伦敦是最方便的,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到伦敦。
因此,回国的出发地基本上是伦敦。
如果姚远想要坐飞机回国,同样要先去伦敦进行中转,最后回到祖国的香港,再返回南港。
当然,他是要去莫斯科的,莫斯科有直飞首都的航班,这么来更方便一些。
姚远的先天意识,加上尤里的人脉和对当前技术的了解,事情进行得飞快,有若神助。
原以为清单上许多东西来不及搞了,结果在尤里的帮助下居然完成了个七七八八,这倒是让姚远惊喜的。
一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姚远回到布拉格后就不再往外跑了,接下来的事情完全交给了苏望亭。
接下来一周是见证奇迹的时候,也许是见证姚远几个月打下的产业化为乌有的时候。
姚远只是依稀记得叶利钦政府会在1992年1月份下旬颁布了经济改革法案,也就是让俄罗斯人民深恶痛绝的“休克疗法”。
但是具体是哪一天,姚远记不起来了,他又不知道自己会重生。
他坚信历史的大轨迹是不会变的,俄罗斯人民在这个世界,一样逃不过这一劫。
美国人已经磨刀霍霍了,眼下就是下刀的时候,他们更不可能放弃。
唯一担心的是时间点。
叶利钦政府会不会脑子一抽把经济改革方案的颁布时间给推迟了呢?
姚远把时间卡得很死是为了说服克里斯站在他这边,哪怕是损失掉所有的钱,只要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能够顺利运回国,从长远看,这笔买卖就是赚的。
如果叶利钦政府推迟到二月份再颁布,哪怕只是晚了几天,姚远都会全盘皆输。
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是非常糟糕的。
姚远内心并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而鲁森、苏望亭等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紧张。
到了一月份的最后三天,依然风平浪静。
远在芬兰的苏望亭实在是坐不住了,连夜跑回来。
已经是姚远这条船上的人了,苏望亭的想法就有了变化。
这条船跑得快不快、会不会漏水、还是会往后退,他就必须要纳入自己的考虑范围了。
对此,姚远是乐意看到的。
如果每一名员工,无论职务大小,都把企业当作是自己的事业来看待,从大的方向来看,企业的发展只会越来越好。因为不用考虑统帅的问题,全世界最有前瞻性眼光的企业统帅就是他姚远。
谁知道未来三十年里面,全世界的经济走向、政商大事?
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这是姚远敢于大刀阔斧搞事业的根本原因,就算失败了,别人也许没机会了,但是他有机会,他有很多很多机会。
然而,很多很多机会里,价值最高的几个机会,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能不能抓住,大约是与你是否重生,已经没有太大的关系了。
因此,姚远紧张了,由不得他不紧张。
如果两辈子的成就半斤八两,岂不是辜负了上天的眷顾?
心里慌得一逼,但不能坐以待毙,更要在人前镇定!
一月份的最后一天,这一天是姚远的至暗时刻。
几个部将已经慌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了,佛系了几天的姚远一看这种情况,必须得做点什么了。
午餐的时候,姚远和往常一样慢条斯理吃起来,几个部将动了几下筷子就放下了。
自从姚远入住国王殿酒店,餐厅就开出了一个专供中餐区域,最尊贵的客人只吃中餐,酒店怎么办呢,是放着数十万美元不赚还是花几千美元去请个中餐厨师再拿出原本就极少招待人的总统餐厅,这个选择题不难。
吃了个饱后,姚远放下筷子,直接用手摸了一把嘴巴,然后才用毛巾擦干净手,拿起软中华点了一根,抽了口,这才慢慢地说,“一顿好几百美元,不吃可就浪费了。”
众人一愣,硬着头皮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除了苏望亭,其他人都知道,一般说这个话的是威哥,是林威,是林大总管,姚先生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姚先生从来都是让大家开心最紧要。
现在,姚先生竟然和抠搜的林大总管一样,惦记吃饭这点小钱,
是钱的问题吗?
大家心里明镜似的,老板心里其实也紧张,只是他能沉得住气。最年轻的也比老板大四五岁,反而表现得没有年轻的老板镇定,可是转念一想,这可不就是老板能当老板的原因么。
这么一想,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也就不憋着了。
苏望亭是最清楚这里面的巨大风险的,所谓无知无畏,因为无知所以无畏,他比其他人更明白老板的操作意味着什么,因此更加担忧。
他吃了两口饭,胡乱地嚼了几下,忍不住说道,“姚先生,今天是最后一天了,莫斯科那边依然没有消息传来。俞董今天一直守在电视机前,但是没有看到任何的相关新闻。”
姚远喝了口茶,道,“老俞给你打电话了?”
“俞董怕打扰到你,电话打到了我这里,表示了担忧。”苏望亭委婉地说。
“这个老俞,还是耐不住性子。他是不是想要在股市上做个对冲?你也是这样想的吧?”姚远笑着说。
苏望亭尴尬地苦笑着点了点头,“姚先生,这也是我想向您提的建议,我们手里还有些钱,做个对冲,好歹有个保障。”
“千几百万美元对冲,算什么保障。”姚远微微摇头说,“如果我们输了,这点钱是杯水车薪的。既然如此,倒不如一条道走到黑,大不了从头再来。更何况,现在才是莫斯科时间上午10时40分,还有大半天的时间。”
姚远一笑,扫视了一眼,道,“输了我们回家种地去,种地也能种出个世界五百强来。”
大家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苏望亭说,“姚先生您真会开玩笑。”
种地能种出世界五百强企业,是开玩笑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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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情况下,姚远是要午睡的,哪怕只睡半个小时也必须午睡。没成想,得知中餐厨师有麻将,他提出打几圈,大家自然不会不答应,回到套房客厅里开台了。
姚远和鲁森坐对家,苏望亭和姜勇坐对家,厨师叫黄大年,到欧洲十多年了,跑了好几个国家,最后在柏林定居下来,是国王殿酒店把他从柏林请过来的。
姚远对送来果盘的黄大年说,“年叔,到我这边坐,指导指导我。”
“好的好的。”黄大年笑着搓了搓手,在姚远身边坐下。
鲁森说,“老板,你不会是不会打麻将吧?”
姚远呵呵一笑道,“当然不会,以前我家里什么条件,有时候穷得一家四口人一顿饭只有一条咸鱼,哪有那个闲心思闲工夫打麻将。”
“姚先生,您父母是国营工厂职工,生活还是有保障的吧?”苏望亭并不相信,双职工家庭是很幸福的。
姚远微微摇头,“一言难尽。当时创业的时候,我手里一分钱都没有。阿森知道的。”
鲁森重重点头,码着长城,道,“虎哥说过,当时老板手里一分钱都没有,靠给厂里修好了进口德国的设备拿到了一笔奖金,但是也不多,几百块钱,后来帮西林农场修好了帕杰罗越野车,通过这条关系往西林农场卖了一批电子手表,事业这才开始起步。”
苏望亭惊讶不已,看着姚远,道,“姚先生,我以为您只是对机械技术有所了解,没想到居然能维修德国设备。”
“老板现在还是西工大的学生呢,名牌大学生的高才生。”鲁森得意地说。
苏望亭直接呆了。
在他的想象中,姚远应该是某个很有势力的家庭子弟,在国内有着极其丰富的人脉资源,如此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么多的事业,甚至他认为姚远是某个家族推出来的、准备重点培养的新一代代表。
他如何都想不到,姚远出身普通工人家庭,而且只是一名在校大学生,可以说是草根阶层出来的。
知道这些后,苏望亭越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在内心里,他是认为和姚远的距离更近了,显得更加的亲切。
苏望亭的父母是高知识分子,但是爷爷奶奶那一辈是正儿八经的贫农,对姚远这样的出身,苏望亭非常有认同感。
黄大年突然惊讶说,“姚老板,你现在还是大学生啊?”
“嗯,今年九月份上的大学,还是新生。”姚远笑着说。
苏望亭傻眼了,“姚先生,您,您才十八岁?”
“嗯。”姚远又是微微一笑。
苏望亭忽然感慨,“十八岁,我记得我十八岁那年考上人大,那个时候除了课本上的知识,什么都不懂……”
“你能和老板比吗?”鲁森不高兴了,说。
苏望亭连忙反应过来,拍着脑袋,“对对对,对对对。姚先生,您是在哪个西工大?”
“西海工业大学。”姚远说。
苏望亭肃然起敬,道,“机械工业类高校里的定海神针!”
姚远笑着点了点头,苏望亭显然是个识货的。
不理众人的惊诧,姚远摸牌出牌。好一阵子,黄大年才回过神来,连忙进行指点。
结果,还没摸两圈呢,姜勇胡牌了。
姜勇摊着两手,看了看姚远,又看了看对家苏望亭,目光最后落在鲁森脸上。
姚远笑着拿出一张1000美元放在姜勇手里。
众人吓了一跳。
黄大年连忙说,“姚老板,一千美元底太大了,四个码的话,一局下来搞不好输赢几万美元的。”
“这样吗,搞个十块底吧,随便玩玩。”姚远说。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姚远就不再管了,他反正不会打,黄大年让打什么就打什么,活脱脱的工具人,问题在于,黄大年教他他也没往心里去,显然心思不在这方面的,对麻将也没兴趣。
第二局也没摸几圈,姜勇又胡了。
接下来十几圈,都是姜勇在赢钱。
鲁森受不了了,道,“勇哥,你最近是不是失恋了?”
“我没对象。”姜勇面无表情地说。
鲁森苦笑着说,“所谓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你手气这么好,肯定在情场这块没那么顺。”
姜勇又胡牌。
鲁森一愣,无奈地给了钱,说,“老板,不打了吧,太难受了。”
“好,不打了。”姚远从善如流,把剩下的钱全部给黄大年,“年叔,这钱你拿着,权当小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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