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要嫁!我都二十二岁了!我好多同学孩子都有了!”
“我不是不同意你嫁人!你要看清楚你要嫁的是什么人!别到了以后再后悔!”
“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负担阿弟的学费,还有钱给妈妈治病!难道你要看着阿弟退学,看着妈妈继续病下去吗!”
外屋的争吵声尽管刻意压着声量,但还是让里屋的姚远听得清清楚楚。
斑驳陆离的墙壁上挂着手撕式挂历,上面日期写着:1991年10月1日。
姚远怔怔的望着斑驳老旧的天花板,他用了好久才接受重生的事实,他从2021年重生回了1991年。
这里是他的家,厂里分配的职工房。
十五个平米的房间可谓家徒四壁。
父亲姚振华搭了隔层,将房间隔开,他和姐姐一人一半,姚远和父亲睡隔层,做饭在外面走廊搭的简易灶台,上厕所要到走廊尽头的公厕。
姚振华是西海糖厂的高级操作工,一个月的工资加补贴,能拿到200元。
母亲是厂里的出纳员,钱来钱往的,但是工资只有120块。
双职工家庭的日子是比较宽松的,但是姚振华夫妇是个重教育的,女儿儿子一视同仁,女儿考上中专,二话不说全力支持,以至于宽松的经济拮据起来。
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病,让母亲住进了医院,厂里的医院治不了,转到了县人民医院,恰恰此时,姚远考上了五年制工科大学。
更让这个家庭雪上加霜的是,工厂进口的高价设备出了问题,生产线关停,姚振华被迫待岗,失去了每月200元的工资。
1600的医药费、400块的学杂费和生活费,几乎压得这个失业男人几乎无法呼吸。
生活的重担把这名老实巴交的汉子摧残得没了人形,他已经拼尽全力了,可依然无法让家庭走出当前的困境。
下岗后的姚振华瞒着家里人去黑砖窑背砖,50块砖一分钱,为了赚10块钱,就得背5000块砖头。
为了多赚一块钱,姚振华没日没夜的苦干。
命运总是捉弄平凡人,没过多久,黑砖窑塌方,姚振华被砖头砸成重伤,砖窑老板跑路。
姚远清楚地记得,就是这一年,为了凑足自己的学杂费和父母的医药费,二十二岁的大姐选择了嫁人,用换来的4000元彩礼钱撑起了这个家!
然而,她嫁人的对象是一个吃喝嫖赌抽,不务正业的盲流。
没办法,因为只有这个人能给得起更多的彩礼钱。
当他折腾光家产后,所有面目都会暴露出来,家暴、辱骂,酗酒,大姐的一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前世在大姐的资助下,姚远完成了学业,顺利进入了央企工作,成为一名高级机械工程师。
但大姐的悲惨人生遭遇是他一生挥之不去的自责和内疚。
他时常在想,如果重新回到那个时候,自己多懂点事儿,能做点什么,那该多好……
想到这里,姚远忍不住泪流满面,轻轻呢喃呼唤了一声:“姐。”
看到姚远出现在门口,似乎担心被弟弟看出端倪,大姐迅速平复下情绪,抹了一把眼泪,强笑着说,“小远醒了,洗脸吃早饭吧。”
争吵的父女俩彼此默契的闭嘴。
姚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爸爸、妈妈、姐姐都是这样,总是将所有压力和苦涩扛在肩上,为自己营造出一片温馨舒适的生活环境。
在家人们的呵护和保护下,自己就像是一朵温室里的花,无忧无虑的成长。
姚丽忙说,“大姐拿钱回来了,以后你啊,就安心读书吧。”
父亲姚振华坐在瘸了一只腿的木制长椅上,一言不发,一根根的抽烟,不到五十岁的他已显老态。
摆在桌子上的一叠钱,并没有让他感到喜悦,反而心情愈发的沉重。
姚振华难受至极,作为父亲,他无力解决家庭危机。
却被逼着用女儿的彩礼钱来填补家里的债务。
念及此,姚振华低下头默默垂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姚远深呼吸着,他看着大姐风华正茂的脸,尽管眉宇间挂着泪痕,素颜朝天,难掩青春靓丽。
又想起上一辈子大姐那张满是皱纹毫无血色的脸,嘴角的淤青,他的心就隐隐作痛。
每一次大姐佯作轻松地说我过得还好,姚远的心就如针刺倒扎。
“这不是有钱了吗,男子汉不要哭。”姚丽安慰着。
走上前,轻轻搂住了比自己高一头的弟弟,“钱的事情,你不用管,你只管好好读书就行,姐姐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供你上学,让街坊四邻们都知道,咱们家的姚远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再一次深呼吸调整着,姚远点了点头。
他说,“姐,我会的,我发誓,一定不会让家里失望!”
早饭很简单。
一碗豆浆,一根油条,一碟咸菜,一个鸡蛋。
姚振华一口没动,仍旧坐在那把瘸腿椅子上抽烟,散落一地的烟头,似乎在诉说着这个男人的心事。
“爸,你们厂子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坐在长条板凳上,姚远忽然间问向父亲。
姚振华微微一愣,自己待岗的消息,他还没有告诉家里人,不想让家人背上沉重的心理包袱,长叹一口气,故作轻松:“确实是出了点情况,厂里花高价钱买回来的进口设备坏了,厂里为了维修,上下都急坏了,到处高价聘请维修技师。”
果然,姚振华还是隐瞒了失业的事情。
姚远心头微微一动。
设备故障,这对前世专业从事机械工程行业的自己来说,或许是一个天载难逢的好机会。
而且他清楚地记得,当时厂里张贴了悬赏榜,谁能解决设备故障问题就给奖励一千元钱,这可是一笔巨款了。
不过,在上一辈子里,没有人能拿到那一千元钱奖金,而糖厂最终因为这件事引爆了日积月累的矛盾,从而倒闭。
姚远的心里开始筹谋起了计划。
如果自己能够将车间里坏损的设备修好,那么父亲就不需要待岗,回到厂里下班自然就能远离那该死的黑砖窑。
只要能把医药费和学杂费赚够的话,姐姐就可以把彩礼钱给人家退回去,不需要嫁人了。
“爸,车钥匙给我,我要出去一下。”
“去哪儿,早饭还没吃呢。”姐姐在后面喊道。
迅速下楼到楼梯间那里费半天劲才打开自行车锁,推出来后,急急忙忙的就助跑起步,可是他全然忘了,从2021年重生回来的他已经有足足十五年没有骑过自行车了,这一下“扑通”的摔了下来。
他顾不上疼痛,连忙爬起来扶起自行车,尝试了好几下终于成功骑了上去,站起来奋力蹬脚蹬子往生产区而去。
他前脚刚走,姚振华放心不下,后脚就跟了过来。
.西海糖厂是西海县的支柱企业,始建于五十年代的该厂数十年以来是本县以及周边地区唯一的糖厂,后续该厂陆续援建了好几个糖厂,是老大哥一般的存在。
步入九十年代后,改革的钟声敲响,因为众多原因,西海糖厂每况愈下,在最后一次努力自救的时候,引进了若干台进口设备,没成想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国际大环境的变化,同时西海糖厂无力承担高昂的维修费用,花费巨资引进的设备竟然无法运转起来,不得不关闭了多条生产线,只留下一条生产线苟延残喘。
而随着最后一条生产线上的破碎机发生故障,西海糖厂彻底关停,退出历史舞台。
尽管导致西海糖厂最终破产清算有诸多原因,但姚远知道,花费巨资引进进口机械设备却无法完全发挥出作用绝对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他一口气骑到堆积场,厂区门口,搭载着满满当当甘蔗的货车排成了长龙,堆积场也堆满了,吊机班停止了工作,戴着藤条安全帽的工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全部都在等着压榨车间的破碎机恢复运转。
破碎是第一道工序,破碎机修不好其他无从谈起。
可以说,这几天全厂职工都如热锅上的蚂蚁。
放好自行车,姚远径直的往车间里冲,抬眼就看到了一群人围在了破碎机那里,偌大的车间出奇的安静。
姚振华在车间里工作了二十多年,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是个老实巴交的普通职工,沉默寡言,很少有人会去在意到他。
直到他的儿子一鸣惊人考上大学。
厂里的职工领导们才注意到了姚振华,还特地喝了姚远的升学酒。
并且打好了招呼,等到将来毕业之后,要优先考虑回到厂里工作接班。
在国企里,爸爸退下来,儿子补上空缺的岗位,是常规操作,也被戏称为“世袭”。
因此,九十年代的国企工厂中普遍存在“裙带关系”的现象。
爸爸在第一车间,妈妈在第二车间,去了食堂发现,咦,舅舅在掌勺。
……
车间里,好多人都在围着一台设备,愁眉苦脸。
姚远也围了过去,隔着人群远远地看了一眼这台让整个厂子犯愁的设备。
看了之后,姚远松了口气,这台破碎机是德国曼斯公司1988年生产的新型号,性能上是当前国产设备的两倍,机身振动幅度小,效率高。
一直到2010年,这款产品才被国内市场淘汰。
机体的构件对他来说,维修难度不是很大。
但是对糖厂的技术人员来说,是一道难越的鸿沟。
“陈技术,到底是什么问题?你不是大学生吗怎么连说明书都看不懂?”人群里传来生气的训斥,是厂长王建国的声音。
停线五天了,王建国着急上火得厉害。
叫陈技术的中年男子苦笑着说,“王厂,我是工农兵大学生,就这点墨水。而且这可是德语啊,英语我还能看懂一些,德语就……”
王建国急得嘴唇都冒泡了,“赶紧想办法解决!最后一条生产线了!破碎机修不好这个榨季就完了!大家都得饿肚子!”
顿时职工一阵骚乱,有指着陈技术鼻子骂他饭桶的,有和王建国诉苦的,更多的是愁眉苦脸却无可奈何地一言不发。
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心里有气也只能心里憋着。
榨季刚开,还没几天呢,生产线上的一台破碎机出现了故障停转了,厂里所有的技术员都找不出问题来,更别说维修了。
压榨车间主任刘义堂急匆匆跑过来,“王厂!王厂!曼斯公司回电话了!”
“怎么说?”王建国顿时扬起了希望。
人群分开,刘义堂跑进去,一旁的姚远趁机跟着挤到了王建国身边,默默的听着看着,深深的看了刘义堂一眼。
刘义堂擦了把汗水,愁容满面,说道,“他们开出了十万元钱的维修费,而且技术员在我厂期间每天要给每人一千元钱的出差补贴。”
“他们疯了吧?”王建国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气得鼻子都歪了。
职工们一听顿时又是一阵骚乱
“洋鬼子也太过分了吧!敢要十万块维修费!”
“出差补贴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就算是给补,给十几二十块钱就不错了!要一千块怎么不去抢!”
一旁的姚远心里不住的叹气,技术受制于人就是这般无奈,人家就算是漫天要价你也没办法。
更过分的都有,一些日本企业在合同里设置陷阱,把设备的价格压得很低,抢到订单之后,如果你认为买到了高性价比的设备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们会在后期的维修保养等售后服务里让你大出血。
王建国瞪着眼睛说,“他们漫天要价你就地还钱啊!我要是有十万块我马上买几台国产的回来换上了还在这着急上火!”
“我还了啊,但是他们不松口。咱们买设备的时候没有买……就是那个售后服务,所以维修费会很高。”刘义堂委屈地说。
王建国气哼哼的就往外走,“老子不用他们了,上电视,登报纸!就说咱们厂向全市招聘维修技师,修好设备给1000!”
“王厂,修好设备真的给1000?”
人群里突然传出来个声音。
“谁?”
大家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的是姚振华的儿子姚远。
今年高考本县的状元郎,很多人认识,王建国只知其名不见其人。
姚远走出来继续说,“王厂,是不是修好了就给一千块?”
此时姚振华已经到了,远远的听到这一句话,心里一紧,顿时没了主意,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王建国上下打量着姚远,这孩子还穿着背心短裤拖鞋,八成是刚起床,认出来了,“振华的儿子?嗯?你不就是那个考上工大的状元郎?”
“是的,王厂,我是学机械的,我觉得我可以试一试。”姚远笑着说。
王建国不得不注意了,这孩子是全厂工职工子女当中的唯一大学生,本县高考状元郎,学习搞得很好,但是要说他会修德国设备,王建国无论如何不相信。
“你不懂瞎搞,越搞越严重怎么办,你赔吗,赔得起吗?你妈还躺在医院等钱治病呢你家拿什么赔!”刘义堂非常不满,翻着眼睛讥讽,“赶紧的走人,别在这添乱,这里不是你这个小破孩子逞能的地方!”
姚远看了刘义堂一眼,这位算是姚家的仇人了,此人品行不端,利用手中权力大搞裙带关系,收礼受贿,欺上瞒下。
姚远记得非常清楚,为了让自己的小舅子进入糖厂工作,刘义堂选择对老实巴交的姚振华下手,在糖厂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的姚振华成了待岗工人。
最关键的是,待岗后的姚振华为了维持家庭生计,不得不去砖窑当搬运工!
可以说,姚振华在黑砖窑倒塌事故里落下残疾,刘义堂要负主要责任!
这还没完,糖厂改制之后,刘义堂成了分管财务的副总,卡着姚振华夫妇俩的医药费不给报销,姚振华夫妇为了不给儿子添麻烦,硬生生的扛着没去医院治疗,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间。
这笔账,他和刘义堂没完!
.“刘主任别看不起人啊,我好歹也是部属大学的大学生、未来的国家干部,至少比你那个中专都考不上的儿子能耐吧?”阴阳怪气嘲讽谁呢,老子不惯你这臭毛病,姚远冷冷地说。
众人皆是一愣,在大家印象中,老姚这个儿子是个闷葫芦,心思全在学习上,这牙尖嘴利的样子可不像。
“你!”刘义堂想不到姚远敢针锋相对,一下子气得无言以对。
王建国皱着眉头往这边走了几步,盯着遥远问,“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会修德国设备?”
“让我试试便知,修不好不要钱。再说了,陈技术不是在这吗,要是因为我的操作原因导致出现了新的故障,赌上前途我也赔!”
陈技术走上前来,拽了一把姚远,不太耐烦地说,“别添乱,你家都这个情况了,真坏事了拿什么赔啊?懂点事!别给你爸添麻烦。”
我堂堂技术科骨干都没办法,你小屁孩子敢说会修,这不打我脸吗?
看着姚远这一夫当关的架势,王建国倒是有些佩服这小子的勇气了,可一想到姚远大小也是工业大学的大学生,说不定身上真有两把刷子。
八九十年代的大学生不比现在,那可是非常值钱的。
谁家能在这个年代培养出一个大学生,说是祖坟冒青烟都不夸张。
大学生,是文化人和有本事的代名词,考上了就是国家干部,那是有生活补贴发的,尽管不多。
王建国琢磨着,要是让姚远直接上手去修的话,心里也没底,万一本来问题不大,给修报废了咋办?
略微思索,突然拿手一指远处角落里的一台设备,道,“好,我给你个机会。那是淘汰下来的破碎机,我也不要你修,你只要把故障给我指出来,我就信你!”
姚远顺着指的方向看过去,车间角落里,闲置着一台布满灰尘的设备,不知道扔在角落里多少年了。
他到底会修吗?
姚远不是夸海口,而是在此时此刻他的眼里,整个西海糖厂的机械设备都是原始世纪的简陋机械。
西海工业大学机械工程学院出来的高材生、央企技术研究院主任研究员,还处理不了这点简陋机械设备的故障?
绝大部份的疑难杂症是因为找不到病因,找到了根对症下药才能根治。就机械维修来说,你连故障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维修无从谈起。
王建国一众人围过来,看姚远绕着老设备转圈。
这台老设备早在建厂的那年就有了,用了二十多年后淘汰掉,不知何故就一直放在角落里留存至今。
许多关键部分已经生锈老化。
过段时间,可能要直接去卖废铁了。
姚远转了一圈后说,“这是国产第一代破碎机,苏联的技术,产自1944年的符拉迪沃斯托克,后来东北某机械厂引进了制造技术,进行了国产化仿造。缺点是,噪音大,工作效率低,机身振动感太强烈,老大哥的产品质量也就那样,原因都懂的。”
上世纪五十年代是中苏蜜月期,那个时候,苏联老大哥向国内提供了大量的技术、设备等援助。
而这款第一代破碎机便是当时友谊的见证产物。
毛子货都有一种共通的毛病,质量粗糙。
一句话就让老职工们惊讶。
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此时,王建国对姚远的话信了几分——起码能看出设备型号不是?
姚远不再废话,他找来工具立马就上手,丝毫不在乎那积了厚厚一层的混合着油污的灰尘。有些螺丝生锈卡住了,他用铁锤抡边上的部位,然后上扳手,两条胳膊的肌肉线条迸出来,略嫌费劲的开始了拆卸。
躲在人群里观察的姚振华心里一紧,小祖宗你可给我省点心吧!
他正要上前阻止,姚远就动手了,动作非常快。
十来分钟后,老破碎机被分解开了。
“小远这手法,跟他爸学的?也太溜了。”有职工佩服道。
众人正拭目以待呢,姚远却是放下工具拍了拍手,笑着说,“王厂,这老破碎机没坏,保养一下就能用,要进行除锈处理。估计正是因为没坏,所以才在这一直放到现在。”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微微点头,心想,这小子有点东西。全厂每一件设备他门儿清,他知道这台老旧的破碎机是没坏的。
一直关注王建国表情的姚振华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小子哪学的?大学教这个?
刘义堂皱眉,心里很不爽,指着姚远说,“既然没坏,那你组装起来,通电测试如果能正常运转那算你对,如果运转不起来,那就是你拆坏了!”
大家一听,好像也没毛病。
“小远,如果你能做到,我让你修破碎机,修好了奖励一千块,我王建国说话算话。”王建国干脆利落地说,虽然依然不相信姚远能做到,但是他也不无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
姚远重新拿起工具,一边利索地组装一边说,“一千块就不用了,修好了给五百块就行,另外,让我爸回来上班,我姚远也说到做到,不像某些人说话如同放屁。”
“你说谁呢?!”刘义堂顿时炸了,心里有些慌,偷偷地看着王建国。
姚远摇头晃脑地说,拖着腔调说,“谁搭话就说谁……”
工人们哄笑起来。
刘义堂的脸色跟猪肝似的。
王建国的眉头皱起来,姚振华不是请假了吗?姚远这话是什么意思?这里面有事情。
“王厂,那什么,我去机关楼那边再和曼斯公司的人沟通沟通……”刘义堂说,心里有鬼想溜。
“不必和他们沟通了,开口就要十万块,他们没有诚意的。”王建国摆手说,“你是车间主任,哪也别去,就在这待着!”
“好,好,好的王厂,我就跟着您,也好及时落实您的指示。”刘义堂谄媚笑着。
职工们对这位车间主任是没有好感的,靠溜须拍马上位,往车间里大肆安插自己的亲戚朋友,压榨车间的风气就是他带头搞坏的。奈何人家是车间一把,大家敢怒不敢言。
姚远不受影响,一丝不苟的组装起来。对他而言,这就是不折不扣的体力活,是没有任何技术难度可言的。
姚远的组装速度之快,让工人们忘记了呼吸。
大量生产线关闭的情况下,能够留下来继续上岗的,除了少数关系户,就都是技术扎实工作能力强的精英,都能看得出来姚远的实操能力非常扎实。
姚振华虽然技术不差,但是为人不迎来送往,得罪了刘义堂,生生的给搞成了待岗,把他小舅子安排了进来。
谁都惹不起掌握职工生杀大权的刘义堂,他虽然没那个权力开除职工,但是有很多办法让你待岗。
设备组装是一名机械工程师最基本的动作能力基础。
对姚远来说,不是大问题,熟练地将破碎机组装完整,动作流利,毫不拖泥带水。
良久,王建国咽了一下吐沫,问,“你,你是怎么练的?”
姚远笑道,“机械设备的拆卸组装是我们的基础课。”
“你不是刚入学呢么?”陈技术心里很不舒服,面对足足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姚远,他太没存在感了。
“天赋。”姚远说,“王厂,试机吧。”
王建国一挥手,“试机!”
.几名嘴里叼着醒宝牌卷烟的年轻力壮的工人把背心甩到肩膀上,喊着一二三把破碎机抬到了靠近电源的位置,用木板垫了起来。其中一名工人抓起了三角插头扭头看向了王建国。
王建国指挥千军万马一般挥手,“通电!”
那名工人接通了电源,打开了启动开关。
没有反应。
众人愣住了,难道姚远这小子玩的是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
刘义堂更是直接讥笑说,“看吧看吧,搞坏了吧!我就说这小子不行!我跟你说,你赶紧的回去叫你爸准备钱!这个破碎机虽然是淘汰下来的,但也是厂里的资产,你们家要赔偿!”
陈技术莫名其妙松了口气,扶了扶眼镜,说,“也没关系,姚远毕竟还在上学嘛,功底不扎实也是情有可原的。”
大家向姚远投去质疑的目光,有些人已经摇头叹息了。
姚远成竹在胸,指了指不远处墙壁上的分电箱,看了眼陈技术,然后冲刘义堂道,“你老花眼了吧,那边分电闸开关还没合上呢。”
“哦,对对对!”有个工人连忙的跑过去合上电闸。
刘义堂阴森森的看着姚远,心里暗暗道,你个小王八蛋真是不知死活,看我怎么收拾你。
隆隆隆……
破碎机骤然运转起来,很快的达到了额定功率,在安静的车间里显得那么的清晰。
“小远,好样的!”陈技术激动的拍手掌。
职工们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朝姚远竖起了大拇指。
姚远拍拍手,道,“王厂,我可以修德国破碎机了吗?”
“可,可以!真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有这一手!”王建国笑着说,批准了姚远的维修请求。
尽管让一台闲置多年的老破碎机运转了起来,但大家对姚远能否修好德国破碎机依然是存疑的,大家都知道德国技术的厉害。
老破碎机毕竟是几十年前的产品的,但是现在用的破碎机那可是进口德国的设备,据说是世界先进水平的。
陈技术是厂里技术最厉害的,正儿八经的大专生,连他都搞不掂,姚远这么一个才上大学的小破孩子能行?再说了,厂里这几天该想的办法都想了,依然无法解决,说明故障非同一般。
姚远跟陈技术要来说明书,陈技术笑道,“这可是原装的说明书。”
知道你想看我笑话,不过今天我今天只能让你失望了,姚远心道,马上就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所有人都傻掉了,那可是德文说明书啊!
“这可是德文,是德文。”陈技术看姚远装模作样的样子,莫名不爽,“德文可不是英文,你别搞错了。”
这年月懂英文的都凤毛麟角,更别说德文了。
刘义堂冷哼了一句,“装模作样!”
姚远只当刘义堂的话是个屁,压根没往心里去,而是对陈技术微微点头淡淡地说,“高考我英语考了高分陈叔你是知道的,但是我在德语这方面也有一定造诣你就不太清楚了。我们学校有不少德国原装设备,都是原版说明书。”
他抖了抖说明书,跟看报纸一样,道,“我看这玩意儿就和看南港日报没什么区别!”
这个就属于瞎扯淡了,完全是上一辈子学习的技能,没有办法,只能往学校那边推了。
王建国的眼睛是发亮的,别的不说,光是懂德文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引起重视了。厂里引进的是一批德国设备,用了一段时间后半数都坏了,别说维修了,连看得懂说明书的人都没有!
以前怎么没发现姚振华家这小子是个人才呢?
尽管知道破碎机是什么故障,但是保险起见,姚远很认真的研究了说明书。这也是为了营造出“的确费了一番工夫才修好”的即视感,太容易没说服力。
花了十多分钟浏览了说明书之后,姚远上手检查了。
“真能看懂啊?真的假的。”陈技术拿着说明书,低声自语一句,心里更不爽了。
沟槽下的姚远惊讶地发现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实——破碎机的故障原因是操作不当引起的,而解决办法非常的简单。
上一辈子他知道破碎机什么地方坏了,但是不知道具体原因。现在可算是搞清楚了。
想来也是,连说明书都看不懂,在操作过程中出现不当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姚远拿来工具很是努力地演了半个多小时的戏,这才蓬头垢面的从沟槽里钻出来,擦了把额头汗水,顺便给额头涂了一抹黑色油污,在众人期盼又怀疑的目光之中,咧着嘴笑道,“故障找到了。”
“找到了?”王建国一声惊呼,一颗心猛地提起,激动得差点犯高血压。
不等工人动手,王建国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把姚远拽上来,“什么故障?”
望着不由自主吞口水的众人,姚远心中感慨万千,慢慢的摊开了手掌,上面是一颗破裂的滚珠,就因为这颗小小的滚珠,用于破碎工序的八台德国破碎机无法正常运转,导致糖厂最后一条生产线停产,继而不可挽回的朝着破产的方向一泻千里……
就因为一颗小小的滚珠!
“滚轴辅助机构里的这颗滚珠破裂是故障原因。”姚远解释道,“这台德国破碎机有保护机构,滚珠破裂导致辅助机构工作不正常,触发了保护机构,继而整台设备停转。德国人的设备很精密,误差稍大一些都会引起连锁反应。”
王建国激动得满脸通红,走过来重重的的拍着姚远的肩膀,“好小子,真的有两下子!”
说话的同时给陈技术使眼色,陈技术心领神会,一跃而下到地沟,检查滚轴辅助机构。姚远都看在眼里,脸上笑着心里暗道,别看这个王厂大大咧咧的神经大条的样子,其实也是个心思缜密的老狐狸。
都这局面了,他依然没有完全相信姚远。
都是人精。
不多时,陈技术上来,既激动又失落地点头,“的确是这颗滚珠的问题,真没想到啊,真没想到啊,原来故障就在眼皮子底下。”
工人们振奋不已,纷纷向姚远竖起大拇指。
陈技术看了眼姚远,犹犹豫豫的,“不过……”
他话一出口,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下意识的看向姚远,听陈技术这语气,似乎并不只是滚珠的问题……
人群里的姚振华,那颗才放下去的心又高高的提了起来。
“说啊吞吞吐吐的干什么!”王建国急了,瞪了陈技术一眼。
“滚轴辅助机构的其他零部件也出现了损坏情况,这个……”陈技术似乎找回了一些信心。
姚远心里叹了口气,本想给你们留点面子的……
“没错。”姚远缓缓点头说,“但是根源还是出在这颗滚珠上。滚轴辅助机构的主要作用是稳定,大家都知道破碎机在工作的时候因为向外作用力的关系,机器会出现震动。我们的国产机器的解决办法是固定,而德国的机器增加了一个稳定装置,通过相反作用力以及缓冲的方式来达到机器稳定运转的目的。”
他笑了笑,说,“破碎机发生故障之后,你们找不出问题来,然后不断的开机运转测试,起初震动很小,慢慢的震动越来越大,对不对?”
“对。”王建国下意识地回答,目瞪口呆。
姚远就好像当时在现场一样,所说的和发生的一模一样。也正是因为机器震动越来越厉害,王建国就更不敢让技术科的轻易尝试维修了。
“其实原因还是因为保护机构。保护机构自动进入了保护状态,这个时候任何相冲的行为都会导致机器进入非正常运转状态,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个局面。”
陈技术猛地一击掌,恍然大悟,下意识地说,“原本只是滚珠坏了,因为操作不当导致了更多的零部件损坏!我这么就没想到呢!”
这可是你说的啊,姚远暗笑。
工人们都不满的朝陈技术瞪眼,谁操作,除了工人还能有谁。
陈技术感受到了工人们不善的目光,一愣,连忙陪笑,暗暗的瞪了姚远一眼。
王建国不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姚远是真的有本事,高兴的笑,嘴角恨不得裂到耳朵去,“好样的好样的,不愧是大学生!”
“王厂,我的事……”姚远笑着说。
此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又出来了。
刘义堂走出来,斜着眼睛打量姚远,说,“光找出故障可不行,刚才说得好好的,是修好,是修好啊,机器没正常运转起来算哪门子修好?”
这话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的确如此啊,找出故障修不好,生产线一样开不起来,有什么意义?
“对对对,刘主任说得没错,得修好才行吧?”陈技术附和道。
姚远提起工具袋,笑着说,“好
.
,我修好这台破碎机,厂里兑现许诺,刘主任你可得给我作证啊。”
刘义堂嘴角抽搐,恨恨的。
从零部件箱子里翻出几个完好的小零件拿上,姚远再一次跳进了沟槽里……
.整个压榨车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生死存亡关头,所有人的希望都系在了一位不过十八岁的大学生身上,想来有些讽刺,可又不得不直面血淋淋的事实。
王建国的压力是最大的,他力排众议引进了大量的德国设备,要带领工人打一场翻身仗,不但要重振西海糖厂的辉煌,还要发展壮大。
可偏偏花费宝贵外汇购入的德国设备还没来得及体现出价值来,厂子就陷入了这般境地。
他屏气凝神的等待着消息。
足足半个多小时,姚远的脑袋冒出来了。
王建国一个箭步过去伸出手把姚远拽了上来,丝毫不在意姚远黑乎乎的手,咽了咽口水,问,“怎么样?”
姚远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道,“试机吧。”
“试机!”王建国大声下令。
马上有工人跑过去,咬牙切齿地合下了电闸。
“隆隆隆……”
安静的车间骤然响起机器的轰鸣声,趴窝了几天的进口破碎机运转了起来。
好几名工人跑过去一人扛了一捆甘蔗跑过来,悉数扔在了破碎机入口那里,然后打开传送带。传送带轰隆隆地运转起来,带着甘蔗进入破碎机的作业槽。众人连忙跑到后面去,紧张地盯着作业槽的出口。
这玩意儿就像是安检机,东西从这头进去从另一头出来,只不过成捆成根的甘蔗再出来之后,会变车过细碎的小块,继而被送到下一道工序。
捆绑甘蔗的必须是细竹条,正是因为第一道工序会把所有的东西都破碎混合起来,若是塑料袋之类的东西,势必会对成品质量产生影响。
“出来了!”有工人喊了一句。
但见碎成了均匀小块的甘蔗慢慢的出现,跟着传送带稳稳的往下走,而破碎机运转正常!
王建国大喜,用力挥手喊道:“通知全厂!复工!”
“吼吼!复工!”工人们激动不已,有的大喊着冲到自己的岗位,有的干脆一边跑一边喊:“复工了!全厂复工!”
偌大的压榨车间一下子沸腾起来,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火朝天。
外面的堆积场,吊机班的司机们接到通知还愣了一下,远远看到传送带运转了之后才回过神来,飞奔回岗位操作吊机,把一抓斗一抓斗的甘蔗送到了传送带上……
王建国那皱巴巴的额头终于舒展开了,笑容没听过。
“小远,你立了大功了!”姚远变成小远了,显而易见,王建国现在看着姚远那是越看越满意。
姚远笑着说,“王厂,那我的奖金……还有,我爸可以回来上班了吧?”
“没问题……”王建国忽然眉头一皱,说,“你爸不是请假了吗,随时可以回来上班啊。”
此前姚远提到这个要求的时候,王建国就觉得奇怪,不过心思都在破碎机上没深想。现在姚远又提出来,他就更觉奇怪了。
听王建国这么说,姚远心里明镜似的,看似无意的扫了刘义堂一眼,说,“这个可能要问刘主任了。”
刘义堂汗都下来了,嘴角一抽一抽的。
王建国的浓眉拧了起来,“刘主任,这是怎么回事?”
“王厂,王厂,你听我解释,情况是这样的……”刘义堂抹着汗水说,突然看到姚振华,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热情地拉着姚振华的胳膊,说,“老姚啊你可算是来了,老陈情况还好吧?你回来得正好,厂子复工了,生产线离不开你这位技术骨干啊!”
姚振华还在发愣,当他亲眼看到自己儿子真的让生产线重新开起来时,感觉像是在做梦,此时还有些晕乎乎的不敢相信。
刘义堂抹了把冷汗,堆着笑容对王建国说,“王厂,老姚的媳妇陈会计不是生病了嘛,我给老姚放了几天假,好让他照顾老婆。老姚,你说是吧?”
姚振华是个老好人,与人为善。姚远知道父亲这个时候肯定会顺着话往下接,想着毕竟都是一个厂的,不愿意搞得太难看。
“是吗?”王建国的目光看向姚振华。
姚振华一愣,正准备说话呢,姚远抢在前头呵呵笑道,“不是这样的吧刘主任?我爸分明待岗了,现在我爸岗位上那张凳子坐着的是你小舅子的屁股吧?而且,你刘主任和财务科某位女职工之间的破事……”
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刘义堂脸色一变,死死地顶着姚远,可是他发现姚远气定神闲,气势反而把他给盖了过去。
王建国的脸色顿时就寒了下来,拿眼一扫,果然看到姚振华的岗位上是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
他盯着刘义堂,语气无比严肃,“人怎么弄进来的你给老子怎样弄出去!车间再出问题,我拿你试问!”
“是是是,王厂,我这就去落实!”刘义堂冷汗全出,灰头土脸的去拽他小舅子了。
王建国扬声说:“这条生产线是全厂三千多职工家属的饭碗,谁要是敢捣乱就是砸了大家的饭碗,我王建国绝对饶不了他!”
虽然是对大家说的,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是对刘义堂的警告。
正拉着小舅子往外走的刘义堂心里又是一震,怨恨的目光狠狠的盯在了姚振华父子身上,心里发着狠,都给我等着,看我怎么弄残你们家!可是想到姚远那句没说完的话,他又心惊胆战起来,那小王八蛋是怎么知道的?
姚远淡淡的看着刘义堂的背影,心道,这只是开始……
两世为人当中,姚远始终没能搞清楚另一件差点让母亲坐牢的大事,这一世他必须要查清楚!
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刘义堂!
按理来说,父亲还要在刘义堂手底下干活,现在不是公开矛盾的时候,而姚远之所以当着王建国的面挑破刘义堂的脏事,有两个目的。一来引起王建国的重视,二来是激怒刘义堂。
他记得母亲被冤枉贪污是出院后不久,没几天了,他必须要逼迫刘义堂自乱阵脚。
“王厂,那一千块奖金……”姚远趁机笑着问。
“哈哈,马上兑现!你还担心我赖账不成。”王建国笑道,拿出工作日志本写了个条子递给姚远,“直接找财务领钱!”
姚远一番感谢,撒开腿就跑了。
姚振华回到了工作岗位,工友纷纷向他竖起大拇指。
“老姚,你培养了个好儿子了,不愧是大学生!”
“姚师傅,我家那臭小子要是有你们家姚远一半好我就烧高香了,真的羡慕你。”
……
姚振华像是在做梦,工友们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更好了……
在车间转了一圈的王建国似乎做了个决定,他把姚振华叫道外面,道,“老姚,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厂长你事尽管吩咐。”姚振华受宠若惊,高高在上的厂长居然要和自己商量事情,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建国轻轻拍着姚振华的肩膀,叹着气说,“你也看到了,进口了三条生产线,除了你们一车间的,其他的都有设备出故障。我想让小远试着把其他故障设备修好,修好一台给五百块奖金,你看怎么样?”
“他,他哪有这个本事啊!”姚振华下意识地说,说完才意识到,刚刚不事修好了一台么。
王建国说,“小远看得懂德文,这就很关键了。就是可能要耽误小远一些时间,他毕竟在上大学嘛。”
“这个,厂长,要不我先问一下他的意见,他要是说没问题……那我没说的!”姚振华犹犹豫豫地说。
“好,那就这么定了!”
姚远还不知道,王建国给了他一笔大生意。
有了王建国批的条子,姚远很顺利的从财务科取回了1000块钱,一口气跑回家。
姚丽正蹲在门口洗衣服,都是姚远从学校带回来的脏衣服。
从前的姚远就是这么不懂事,让家里宠着惯着,操碎了心。
就看见姚远大步走进来,浑身上下都是油污。
“小远,你这是,你这是怎么搞的,你干什么去了?”姚丽一惊。
姚远得意笑道,“我修设备去了,压榨车间的破碎机不是坏了吗,我修好了。”
姚丽不信,“你说什么胡话,那是进口德国的破碎机,技术科的陈技术都不会修。”
“看看这是什么。”姚远笑着从口袋里取出奖金,一张一张的放在茶几上,崭新的四伟人像清晰无比。
“这……”
姚丽愣住了。
“爸回车间上班了。”姚远又说。
姚丽更加惊讶了。
姚远留下400块,拿了其余600块出门,留下一句话:“姐,把那彩礼钱退回去,我去医院看看妈!”
“小远……”
姚丽追出来,早都
.
看不见人影了。
然而,彩礼是那么容易退的么?
.姚远来到了县人民医院。
母亲的病情比较严重,厂里的医院治不了,只能转到县人民医院,导致医疗费高涨。
姚远知道,只要得到妥善的治疗,母亲的病是可以根治的,上一辈子母亲就是在这场大病中落下了病根,等姚远有了好的条件时,母亲已经熬不下去了。
这是姚远心中永远的痛。
姚远把六百块钱全部交了医疗费,并且向医院保证三天之内交齐剩余的一千多元钱。
从农村里走出来的这一家子,表达亲情的方式通常是打骂体罚,感情含蓄的原生家庭几乎没有和声细语式的关心。我骂你是为你好,我打你是为你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姚远待了不到三分钟就被母亲赶出来了,因为母亲心疼儿子,哪怕儿子在家睡大觉,也比陪在自己身边好。生病了上不了班赚不到钱没办法给儿子更好的生活条件,她心里愧疚。
走出住院楼,姚远缩到偏僻的角落里捂着脸狠狠的痛哭了一番。擦掉眼泪毅然走出了医院大门。
他从来不是轻易被情绪左右的人,当前的情况也不允许他多愁善感,充分利用时间解决当前难题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看到母亲憔悴的模样,母亲训斥自己好好学习的样子,他的心宛若刀割,难受至极。
新修的马路上,姚远一路向前,这是前往县汽车修理厂的方向,他要去那里碰碰运气。
在向医院保证三天之内交齐剩余的一千多元钱时,姚远就开始考虑如何快速赚钱了。
有人说,90年代是黄金年代,因为只要你能弯腰低头,就能“捡到”钱,只要你够胆行他人之不敢为,你就能赚到大钱。
“哪怕是一头猪,在时代的风口也会飞起来。”
然而此时此刻的他,并没有感同身受。
一千多元钱难倒了他这位重生者。
别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三五天赚他几百万几千万,再看看自己,丢人不?
姚远自嘲苦笑,用力踩着黄土路面坚定前行,露趾的老解放鞋提醒他要脚踏实地,同时也给了他强烈的紧迫感。先想办法赚它个一千多块钱吧!
在这个年代,西海县城的规模也就跟2021年的一个镇子差不多,在这样的地方想三天内赚到一千元钱,姚远结合自己的情况,思来想去只有在县汽车修理厂有这个可能。
县汽车修理厂始建于五十年代,是西海县唯一能够修理各种汽车的地方,西海糖厂就是县汽车修理厂的大客户。
不愁业务的情况下,县汽车修理厂几十年来的日子过得很滋润,但是步入了九十年代之后,各种高民营汽修厂冒出来,除了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的公车外,县汽修厂越来越难接到指定之外的业务,日子不好过了。
随着下海浪潮到来,县汽修厂部分技术工人不满现有状况,纷纷辞职下海独自开起小修理店、修理铺。
这导致了县修理厂挂着一个响亮的名头,实际上技术实力受到了严重的影响。
西海属南方沿海地区,与深城同属岭南省,受改开春风的影响很深,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很强,当地人胆子大,做生意的越来越多。
在内陆地区,万元户凤毛麟角,但是在西县,万元户已经不再是人们羡慕的对象了。
马路上不时疾驰而过的摩托车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距离市区仅16公里的西县县城,民间是较为富裕的。
县汽修厂大门和2021年时并无很大变化,只是颜色新鲜了一些。二十年间没有变化,何尝不是国营工厂的真实写照——不思进取!
姚远走了进去,直接朝修理车间主任办公室走去。他对县汽修厂很熟悉,上一世担任研究院主任后,曾考察过这里,打算买下这块地来建新研究院,因为各种问题不了了之。
来得早不如赶得巧,姚远抬眼望去,修理车间里几名工人围着一辆车打转,抓耳挠腮的。
那是一辆越野车,方方正正的,屁股背了一个书包(备胎),后杠上的牵引钩分外醒目。姚远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V31,三菱第二代帕杰罗越野车系列V31车型。
姚远对三菱帕杰罗有多熟悉?
从第一代到第三代,几十个车型的任何一款,他都能够做到拆成零碎再组装回来,比对女朋友的身体还要熟悉!
在2021年,随便一家无证机械小作坊都能制造出该系列越野车的机械备件,各种厂家出产的配件更是烂大街……
但是在1991年的现在,V31所使用的技术就好比太空火箭,可以仰望不可及。
显然,县汽修厂遇到难题了。
此时售价相当于三十多个万元户的V31,只有国企大佬、政府大佬、部队大佬才坐得起。眼前这辆V31挂的是民用号牌,不是国企大佬就是政府大佬。
西县只有一家副厅级国企——西林农场,管理局局长和书记是货真价实的行政副厅级干部。
因此,姚远马上得出判断——这台V31八成是西林农场大佬的座驾,对县汽修厂来说,修好这台V31是政治任务。
这不巧了吗!
姚远摸了摸路上买的红双喜,迈开步子走进了车间。姚远穿的是糖厂发的工衣,这个年代的工衣颜色都差不多,大家都在绞尽脑汁分析故障原因,倒是没有人注意一个外人凑了过来。
地沟里,一名老师傅打着手电拿着扳手检查底盘,围着车子的其他几名工人交头接耳,交换着意见。
听了一阵子,姚远搞清楚情况了。
刹车系统出现了问题。
不管什么车,永远重要的是两大系统——转向系统和刹车系统,事关生命安全。
站在车头一侧满脸焦急的中年人西装革履,嘴里叼着卷烟,不耐烦地说,“刘师傅!到底能不能修啊?你们要是修不了趁早说,我去市里修。耽误了明天的接待任务,你们厂长也担待不起的啊!”
槽沟里的老师傅憋着气,又鼓捣了一阵子,终于是无奈爬了上来,道,“不是能不能修的问题,现在是找不到故障原因,我给你修好了但是不敢保证不会再出问题啊,你也不敢开对不对?”
“余师傅,你也别着急上火,我这么跟你说吧,你就算是去市一修厂,他们也没办法。在汽修这一块,我们厂不比他们差。”
姓余的西装男子原来是大佬的驾驶员,他被噎了一下,想了想,忍着气拿出笑脸来,道,“余师傅,我这不是着急呢吗,港商明天就到了,局长指示一定要用他的专车来全程接送,我也是没办法啊!您想想办法吧,帮帮忙。”
说着拿出中华就散了一根过去。
刘师傅接过烟准备夹在耳朵上,想了想,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干了汗水之后,才把烟夹上去。
一辆212吉普车风驰电掣地进来,众人看过去,跳下个中年男子来,四十多岁的样子,小跑着过来,喊道,“老刘,什么情况?”
“厂长回来了。”一众工人有主心骨了。
余司机更是大步迎上去,指着V31说,“叶厂长,你快看看,刹车故障,明天要接送港商,局长下了死命令,一定要用这个车全程接送……”
“小余,你先别着急。”叶厂长陪着笑说,安抚几句后,把刘师傅拉到一边耳语起来。
姚远隐隐约约听到“能修好但是找不到故障原因……怕是坚持不了多久……”、“关系到管理局领导和港商的安全……”之类的话。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心里有了八成的把握。
想毕,他举步走向余司机。
“余师傅,我对V31比较了解,也许我可以帮上忙。”姚远说。
余司机眉头一皱,打量着遥远,嘴角一抽一抽的,“你们刘师傅都没没法子你能有什么办法?”
他把姚远当成县汽修厂的小工了。
姚远笑着说,“我刚才看了一下,这台V31是三菱公司去年六月份生产的第三批V31,用的是升SOHC汽油发动机,型号是4G64,五档手动变速器,四驱系统有三种模式,分别是两驱,高速四驱,低速四驱。这个车进口回来,差不多要花四十万。余师傅,我说的对吗?”
余司机的眼睛越睁越大。
对这个年代的国人来说,帕杰罗V31意味着什么?虽然它方方正正的外形不讨喜,但是该车使用的技术以及售价,给大家的感觉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别说了解透彻了,绝大部分人根本分不清楚什么是两驱什么是四驱。
二十万一台的桑塔纳够牛吧,市长一级的座驾,可是在资深驾驶员眼里,桑塔纳和V31相比就是一普通轿子,V31才是八人大轿!
西县所在的南港市属沿海低海拔热带丘陵山地地形,
.
V31在这种地形上如鱼得水,尤其对农场、矿场这些企业来说,什么路都能跑的V31才是王者。
最关键的是,几乎没人能看得出来V31售价将近四十万,在这个年月,是妥妥的豪车标准!
而V31低调粗旷的外形又符合大佬们的心意,选作专车再适合不过了。
光是一口说出V31的售价就让余司机惊讶了。
“你,你不是汽修厂的?”余司机收起了轻视之心。
姚远掏出学生证递过去,“我是西工大机械工程学院的学生。”
“大学生啊!”余司机肃然起敬,对姚远表现出来的见识也就没那么惊讶了。
现在高校还没扩招,还包分配,现在的大学生就是以后的国家干部。
“小余,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再查一遍,实在不行我亲自到市里请一修厂的师傅过来联合攻关。”叶厂长大步走过来。
“那哪来的及!”余司机顾不上许多了,拿手一指姚远,“让大学生试一试!”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姚远身上。
不远处的212吉普车里,刘义堂目光阴冷地看着这一幕。坐在他身边的是小舅子梁耀明,看向遥远的目光阴冷中透着凶狠。
就是这王八蛋坏了我的好事,看我不弄死他!
.姚远揣好学生证,拉开驾驶座车门一个侧跨坐了上去。他一米八的大个子,随母亲,家里好吃的都紧着他,牛高马大的。
叶厂长摸了摸鼻子,对余司机说,“小余啊,他要是整出其他故障来,我可不认的。”
“人家是大学生,而且对这车很熟悉,没事的。”余司机用力抽了口烟,说。
叶厂长看过姚远的学生证,对姚远的大学生身份不怀疑。至于姚远是不是有这个本事……他已经想好了,出了问题县汽修厂一概不负责。他反而希望姚远搞出其他故障来,这样他对上级就好交代了。
各有各的心思,不过很快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姚远身上了。
但见姚远熟练地检查了档位和手刹,右脚踩住刹车踏板,拧动钥匙打火。四缸汽油发动机“擦擦擦”的着了,噪音比较大,水温很低,说明这个车在这里已经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这熟练的动作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小子是老司机。
着火之后,液压上来了,姚远感觉到刹车踏板下去的速度比正常的要快,说明刹车系统是不正常的。他反复的踩刹车,频率由慢到快,然后又由快到慢,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刘师傅看得直皱眉头,说,“这么踩有什么用呢?”
“这小子想混饭吃的吧?”马上吃午饭了,有个青工开玩笑说。
不过,刘师傅很快看出东西来了,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但是依然想不明白姚远要干什么。一般来说,对这种纯机械汽车,调整刹车的时候需要不断的踩刹车踏板,另有一个人根据踩踏的幅度调整刹车钢丝的松紧度。
这也是一个排气的过程。
但是这样并不能检查出刹车系统的故障。
此时,212吉普车上的梁耀明推门要下车,嘴里狠狠的说,“骗钱骗到汽修厂来了,我让你好看!”
他看到车牌号,惊讶道,“姐夫你看,那好像是农场管理局李局长的车!我去看看!”
“别下车!”刘义堂拽住梁耀明,摇头说,“先看看再说。”
姚远知道他搞破鞋的事,如果姚远当着小舅子的面嚷嚷,家里的母老婆会生吃活剥了他。
梁耀明忍着气,转而想到自己的工作,说,“姐夫,汽修厂能不能要我啊?我糖厂那个工作屁股还没坐热……”
“我说没问题就没问题,叶厂长跟我是……老朋友了。”
……
姚远足足试了好几分钟,然后盯着里程表看了好一阵子,若有所想。
心里基本有数之后,熄火下车,问道,“余师傅,是不是在颠簸路段行驶的时候,会出现刹车不管用的现象?而且,车上应该坐了不少人。”
“对对对!没错!”余司机仔细回忆了一下,然后激动的眼珠子都发光了。
他对谁都没讲过,他也没意识到这个特殊情况。
笑了笑,姚远说,“但是在平坦路面行驶或者是空载的话,刹车没有问题,对吗?”
“对对对!好家伙!如果不是这个车一直是我在开,我都怀疑你开过这个车了!”余司机更激动了。
叶厂长一干人等全傻眼了,刘师傅的嘴角更是一抽一抽的。人家简单试了几下就判断出了故障情况,而自己什么也没查出来,高下立判。
姚远又问,“这个车买回来之后是不是经常跑山路?而且还是路况很不好的泥土路。”
“对对对,这个车跑烂路那叫一个好用!”余司机不无傲娇地说。
想来也是,农场嘛,哪有什么好路。别说农场了,现如今的南港市,铺装道路屈指可数。
姚远微微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是什么故障,也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太好了太好了!那,那快修吧小姚同志,我回去还得洗车,明天一早要去机场接港商!”拨开云雾见青天,余司机激动坏了。
然而,姚远却是摇头说,“修不了。”
嗯?
余司机一愣,眉头皱了起来,突然,他回过神来了,“我知道我知道,这个修理费我……我们单位出!”
他的目光看向叶厂长。
叶厂长也反应过来了,这个大学生是真会修啊,这肯定是好事,他也读懂了余司机的眼神,连忙说,“小姚同志,你放心,修理费我们厂里出,你就……就算是在我们这里勤工俭学了,怎么样?”
姚远摇头笑道,“抱歉,真的修不了。”
说完就要走。
叶厂长急了,一把拽住姚远的胳膊,“小姚同志留步,留步留步,凡事好商量嘛,对不对?这样,你修好,我给你五十块钱!”
一般单位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姚远无奈地说,“叶厂长,不是钱的问题,是真的没办法修。我可以把故障原因和故障部件告诉你们,你们自己决定吧。”
叶厂长一愣,迅速反应过来,“那不行那不行,是你查出来的故障,还是你来修比较好。”
他自然认为姚远在吊胃口。
姚远说,“真的修不了。”
“一百块!”
“真修不了。”
“五百!”
“不是钱的问题……”
“一千块!”这是余司机喊出来的,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步步的走过来,坚定地说,“小姚,你把车修好了,我给你一千块!怎么样?”
姚远不说话了,他很为难。
但是,他并不是在吊胃口,而是真的没法修!
这是三菱第二代帕杰罗的设计缺陷,除非厂家召回进行维修,否则无法从根上解决问题。
车后部的感载阀与后轴制动油管之间的距离过小,搭载多人行驶在颠簸路段时,前者会被压低磨擦到后者,于是,制动油管越磨越薄直到破裂。
之所以要到2001年才爆出刹车门事件,是因为行驶了一定里程之后,刹车油管被磨破了,问题就爆出来了。
刚才姚远发现里程表显示里程竟然高达15万公里,再结合这个车才买了一年多,也就基本确定是刹车油管的问题了。
上一辈子姚远专门研究过这起几乎把三菱帕杰罗送下神坛的刹车门事件,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平原地区的帕杰罗爆出刹车缺陷的时间要比在山区里使用的帕杰罗更晚。
这也间接证明了三菱在设计的时候没有充分考虑到多种地形下的实际使用情况,要知道,这可是越野车。
一个需要返厂才能解决的问题,姚远能解决吗?
他是没有把握的,所以才坦诚地告诉他们没办法修,不仅他,全华夏也没有任何一家修理厂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所以刚才他已经放弃了赚这笔钱的打算。
可是,当余司机开出一千块钱的修理费之后,他犹豫了,这个价格真的让人很难一口拒绝。作为重生者,姚远是憋屈的,连区区一千块钱都没把握赚到手。
余司机看到姚远还在犹豫,牙一咬,道,“我个人再给你加两百!小姚,这可是半年的工资了!”
为了不挨批,叶厂长也豁出去了,道,“我们修理厂另外给你三百块钱,如何?小姚?”
呼……
一千五了。
姚远把心一横,道,“好!”
正当众人如释重负时,姚远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个故障是这个车先天性缺陷引起的,我暂时没办法彻底解决,只能保证两年内不会出问题。”
“两年?够了够了!这已经很足够了!”还以为姚远说不敢保证修好的余司机一口气彻底松了下来。
谁也没注意到姚远提到的“先天性缺陷”。
余司机眼里只有明天的重要接待任务,叶厂长一心想着顺利解决此事得到上级的表扬。只有一旁的刘师傅用心听了,一边看着姚远一边认真的思考。
要解决刹车失灵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修复刹车油管的破损处,或者更换掉,但是这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经过一段时间磨擦后,故障一样会出现。
姚远带着上一辈子的毛病——精益求精,根治问题。
既然人家认为保用两年没问题,姚远也就不再细说了。
他要来一把手电筒纵身跳下沟槽,刘师傅见状,也跟着下去,给他打光,虚心学习的态度。
姚远一看,便笑着说道,“有劳刘师傅。您看这里,感载器在这里,油管在这里,看上去很正常,这是因为车辆是空载,如果搭载了多人,加上路面颠簸,感载器下压……您看刹车油管这个位置,已经破损渗油。”
他用手一摸,该处刹车油管已经磨损严重,出现了一个小裂缝,正在慢慢的往外渗油。
刘师傅老脸通红,油和粉尘混合在一起蒙住了受损处,乍一看和正常的没区
.
别,而且这个位置很隐蔽,要不是确定刹车油管有问题,还真的很难找出来。
“怎样解决?是包裹还是贴焊?我们没有备件。”刘师傅虚心求教。
姚远微微摇头,笑道,“包裹会增加刹车油管的直径,虽然更耐磨了,但会造成挤压,后果恐怕更严重。贴焊也是同理。只有一个办法。”
“用点焊补回来,再用砂纸磨平。”
“点焊?”刘师傅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么薄一点的管壁,一点就穿了,点焊不了。”
姚远笑道,“有电焊机吧?”
“有。”刘师傅说。
厂子虽然每况愈下,但是设备是齐全的。
“那麻烦刘师傅给帮帮手。”姚远说。
刘师傅还想劝说,一想到人家两下工夫就找出了故障,顿时打消了念头,连忙招呼着徒弟们去拉电焊机过来。
电焊这个技能,姚远是跟一位八级工学的,上一辈子在某船厂驻点,亲眼看到那位八级工手工焊接了LNG船的重要部位!那可是需要焊接弹道导弹一般精密的焊接技术!
他虽然只是跟着学了几个月,不过应付眼前这点问题,易如反掌。
.趁着姚远焊接的空当,212吉普车里的刘义堂带着小舅子梁耀明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走往才车间一侧的办公楼去,躲在了走廊的黑暗处继续观察着。
梁耀明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干啥啥不行,就算是混社会也混不出个颜色来,偏偏是个沉不住性子的。
他抓耳挠腮的说,“姐夫,他会不会在向叶厂长告状啊?叶厂长要是知道我是被糖厂开出来的,能要我吗?”
刘义堂说,“你急什么急,他告你什么状?有我在你怕什么!”
梁耀明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车间里,焊接光亮闪了一阵子,姚远放,检查一遍后,松出一口气。
刘师傅凑过来看,佩服得竖起大拇指,“小姚,你这个点焊技术是这个!没有几年的扎实功底怕是不行,你才多大啊?”
姚远笑着说,“我在学校练习得比较多。”
“大学也教电焊?”刘师傅不解。
姚远没搭话,爬出了地沟。
余司机连忙过来,期待地看着姚远,“姚同学,怎么样?”
姚远说,“修好了,但是治标不治本,每三万公里或者每隔两年一定要检查一次。如果使用强度很大,最好每年都检查一次。”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你可帮了我大忙!”余司机不顾姚远脏兮兮的手,握着就用力地摇晃。
姚远只是笑着没说话。
余司机回过神来,说,“说好一千五,肯定不会少一分钱!”
叶厂长看到余司机扫过来的余光,一拍大腿,“姚同学你稍等!”
他往办公楼跑去。
才进办公室,刘义堂小跑着跟进来,“老叶,这是干什么呢?”
“嗨,我就说老子今天走运,不然能连续自摸十三把?看见没,农场管理局李局长的专车出问题了,刘师傅修不好,结果碰上个大学生,这大学生有两下子,连进口车都会修。”叶厂长笑着从抽屉里取了一千五百块出来就要出门。
刘义堂拽住叶厂长的胳膊,“等等等等,你说姚远那小子修好了李局长的专车?”
“嗯,嗯?你认识他?”叶厂长道。
刘义堂眼珠子转了转,附耳低语几句,叶厂长皱着眉头犹豫不决,刘义堂拍着他的肩膀说,“回去我就向唐副厂长请示一下,本月组织车队进行一次全面的检修,你看怎么样?”
叶厂长扬了扬眉头,“行,按你说的办。”
本月的指标还没完成,糖厂车队能再搞一次全面检修,生产指标是肯定没问题了,叶厂长心里最大那块石头放了下去。
车间这边,姚远向余司机解释着故障原因。
余司机并不相信,道,“这可是日本三菱公司最先进的越野车,怎么可能有缺陷呢?会不会是我们使用强度有问题?我是经常跑烂路的。”
刹车缺陷引发的事故爆发出来之后,三菱公司也是这么解释的,实际上是死不承认设计有缺陷,把责任都推到了中国落后的道路基础上。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是“何患无辞”的说法,专门用来越野的硬派越野车,竟然跑不了烂路,这不是侮辱中国人的智商吗?
姚远没有解释,解释也没用,这个年代的国人是自卑的,国产的都是不好的,外国产的都是好的。
其实姚远也知道,余司机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相信他的判断,隐约之间还有一些不爽,即便能修进口车,但不代表就能对进口车评头论足,这可是花了将近四十万进口的越野车。
笑了笑,姚远说,“余师傅,这只是我的判断,但是你也看到了,故障是确实存在的。以后的驾驶中你可以注意观察一下。”
听到姚远的语气不是很好,余司机讪笑了一下,恰好叶厂长过来,他转移话题说,“不管怎么说,姚同学你帮了我大忙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摆了摆手,余司机上车走了。
叶厂长目送余司机离开,转向姚远,把钱递过去,“姚同学,实在不凑巧,会计早下班了,我这暂时只有五百块钱,你先拿着。”
闻言,姚远的眉头便皱了起来,没有接钱,说,“叶厂长,这不妥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能骗你不成,会计不在,这五百块还是我个人的钱。你先拿着,明天再过来。”叶厂长略感不满地说,把钱塞到了姚远手里。
一旁的刘师傅觉得不对劲,拧着眉头。
厂里的钱都是叶厂长亲自管,会计在也一样需要他签字批准从他这里拿钱。这是故意刁难人,卸磨杀驴呀。
况且,刚才刘师傅分明看到会计扭着大屁股从办公楼前走过。
姚远看了一眼办公楼那边,道,“好,我明天过来。”
“好好好。”叶厂长笑着说。
姚远回头和刘师傅握了握手,拿出一百块当着叶厂长的面塞到刘师傅的口袋里,“辛苦了,刘师傅你请兄弟们吃顿饭。”
“这……”刘师傅惊讶极了。
姚远笑了笑,走了。
叶厂长的笑容慢慢的僵了下来。
刘师傅掏出那一百块来,看着叶厂长说,“厂长,这钱……”
叶厂长摆了摆手,“人家给你的你就拿着呗!”
看着叶厂长气哼哼的走人,刘师傅苦笑不已。
当着厂长的面给职工辛苦费,这不就是反手就甩了厂长耳光么,那小子哪里像个大学生,分明比官场老油条还精!
轻飘飘的一个动作就让叶厂长和刘师傅产生了隔阂,一句话就把叶厂长推到了工人们的对立面,这是大学生能干得来的事么?
果不其然,叶厂长前脚刚走,几个年轻工人就低声嚼起舌头来。
“李局长的专车要是修不好,厂长明天肯定会挨批,人家大学生修好了,说好一千五百块,结果只给人家五百块。”
“五百块也不少了,两个月工资呢。”
“厂长也不说给咱们发十块八块利是,还没人家大学生会做事呢。”
刘师傅有些烦躁地挥手,“别嚼耳根了,都干活去!”
“刘哥,今晚上阿福饭店吃?”有工人嬉皮笑脸地问。
刘师傅没好气地说,“行,吃!”
工人们欢声笑语地散开了。
……
.出了县汽修厂,姚远往一中方向走去。
其实他是很肉疼的,那可是一百块钱啊,相当于老爹半个月工资了。但是为了后面的操作,他必须这么做,因为他断定叶厂长是故意刁难他。
“刚才进了办公楼的两个人有点像刘义堂和梁耀明……有点意思……”姚远低声自语着,嘴角慢慢扬起来。
前世经常能听到街坊邻居八卦,说刘义堂和县汽修厂暗中勾结贪污车队的维修保养费用。有一个厂保卫科的职工住姚远家楼上,姚远偶尔从他嘴里听到厂车队每个月的维修保养费用高得离谱。
结合今天所看到的,刘义堂和县汽修厂勾结这事八成是真的了。
县一中是姚远的母校,从厂子弟小学毕业后,他考上了这里,在这里读完初中高中,考取了西海工业大学。
校门口有许多摊贩,一多半是卖小吃的。他找到了记忆中的牛杂摊坐下,点了十几串烫起,沾着辣椒酱慢悠悠地吃起来,脑子没停止过转动。
他不担心那一千块钱拿不回来,反而笃定一点——要不了多久叶厂长不但会亲自送钱上门,还会多送一些。
实际上,姚远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在思考的是怎么样才能利用V31刹车缺陷这个事赚上一笔钱。既可以救有可能因为这个缺陷送命的驾乘人员,又能够狠狠的赚三菱公司一笔钱。
他只是大学生,三菱公司肯定不会理睬的,得想个办法让三菱公司的人自己找上门来。
“姚远!”
正想着心事,听到有人喊,姚远扭头看过去,顿时乐了。
“肥佬威!”
一具肥胖的身躯移动过来,像极了缩小年轻版的林雪,厚厚的嘴唇像两根香肠挂在那里。
林威满头大汗,在边上的凳子上坐下,原木钉成的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姚远很担心它会散架。
“你不好好上班跑出来干什么?”姚远把串串推过去,又叫老板抓了一把过来。
林威咽了咽口水,捏了一根串沾了辣酱,捏着兰花指一块一块地吃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车队所有的车要检修,我不是晚班么,队长让我们晚班的先过来。”
姚远盯着林威看,记忆浮现出来。
上一辈子的姚远是个闷葫芦,性子弱,逆来顺受,尤其是上了一中,经常受欺负,所有人都取笑他,唯独林威,性子温和的林威会用他肥胖的身躯挡在前面。记得有一次下自修回家路上,姚远遭几个混混殴打,平时说话都小心翼翼的林威冲过来和他们扭打在一起。
林威脑袋破了,姚远没事。
上一辈子,姚远家连遭大难,患难见真情,尤其是母亲牵扯进贪污官司里时,所有人对姚远家都敬而远之,唯一始终如一的朋友只有林威。最困难的那段时期,姚远饱一顿饿一顿,林威偷家里钱送到学校来给姚远作伙食费,姚远终生难忘。
可惜好人没好报,接了父亲班成厂汽车队的驾驶员后,林威收入不错,人踏实肯干,后来娶了厂里的一个姑娘,糖厂破产之后,他承包了两台卡车跑起了运输,起早贪黑的,很快就成了新一批万元户。
很多时候一出车就是三两天,结果老婆和别人搞到一块了,林威的脑袋顿时绿油油一片。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唯独林威傻乎乎的替人养了几年儿子,直到他生意出事,老婆带着儿子带了所有钱跟姘头跑了。
当时已经三十多岁的林威一夜之间白了头……
“你盯着我看什么?”林威注意到姚远复杂的目光,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姚远,你狗日的想干什么?”
姚远慢慢回过神来,道,“肥佬,这辈子哥带你吃香的喝辣的,白天不用干活晚上会所嫩模。”
林威看着姚远,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多块钱递给姚远,低沉地说道,“我才上班三个月,这是全部身家了,你拿去给阿姨交医药费。阿远,你别担心,阿姨会好起来的,月底发工资我最少给你留一百块钱。你千万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看你都开始说胡话了。”
姚远鼻子一酸,肥佬威就是这样单纯得令人心疼。
一拳打在林威的大臂上,姚远把钱推回去,哈哈大笑,“废什么话,哥像是缺钱的人吗?”
“大姐为了钱的事都要嫁人了……”林威差点脱口而出,但是他知道姚远心里不好受,生生的噎住了。
姚远笑道,“不信?生产线复工了你不知道?”
“知道啊。”林威说。
姚远又问,“那你知道不知道是谁修好了破碎机?”
他指了指自己。
林威狐疑地看着姚远,“你?”
姚远指了指满满一碟的牛杂串,说,“要不然呢,看看你吃的是什么,五毛钱两串的牛杂!”
林威胖乎乎的身躯一震,盯着牛杂串看,对啊,这里少说也有三四十串,十几块钱了!
“阿远,破碎机真是你修好的?”林威又问。
姚远起身拿出四张“四伟人”结账,“赶紧吃,跟我去办点事。”
“啊?哦。”
林威赶紧的把所有串串都拆出来,混在辣酱里,然后直接往嘴巴里倒,囫囵吞枣的样子让老板看得目瞪口呆。
“呜呜啊吧……”林威抹着嘴巴含糊不清地说。
姚远看见林威的脑袋在冒烟,“你不觉得很辣吗?”
“辣。”
姚远无奈摇头,举步朝那边小卖部走去,要了两瓶冰冻的矿泉水,递给林威一瓶,林威拧开小心地喝了一小口,然后小心地拧上,把矿泉水像宝贝一样抱在怀里。
姚远灌了一大口下去,盯着手里的矿泉水出神。塑料瓶质量很差,水的口感还行,售价一块钱,在这个时代属于高档饮品。
林威总觉得姚远变得不一样了,但是又说不上来,感觉怪怪的。难道是因为上了大学?也许是,大学毕业后就是国家干部了,肯定是不一样的。
不远处的325国道车来车往,大多是货车。不时有牛车往城内方向去,或拉着果蔬或拉着粮食。如果说过去十年是改革开放的摸索阶段,那么从1991年开始一直到2008年中的十七年里,则是经济的加速起飞阶段。
现在,春风已来。
“阿远,要干什么去?我等下要回去接车了。”林威说。
姚远说,“你刚才说车队所有车要检修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上个月才检修过的吧?”
“不知道,办公室通知的。复工了,可能怕下乡拉甘蔗路上出故障吧。”林威摇头说。
姚远问,“你在县汽修厂有没有见到熟人?”
“有啊,刘主任在,还有梁耀明。哦对了,梁耀明好像在那里上班了,我听见他们说的。”林威说。
姚远若有所思。
“跟我跑一趟港务局,你去取车,一会儿到一中后门接我。”姚远说。
林威说,“啊?那不行啊,我们不能乱跑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车还在检修呢。”
“跑不跑?”姚远瞪着眼睛问。
他知道解释是没用的,越解释林威的问题就越多。车队里哪个司机不开公家车做自己事,逢年过节车场空荡荡的,都哪去了,司机开回家走亲戚去了。就林威这死心眼的不占公家便宜。
“那好吧,跑,跑,可是车还在检修啊!”林威一咬牙,不忍心好兄弟失望。
姚远说,“检修就是做个样子,你现在去取肯定让你开走,别磨叽了,快去!”
“那我真去了,如果不行你别怨我啊阿远……”
姚远瞪过去。
林威又问,“那你去港务局做什么?”
“你他妈的再啰嗦!”
姚远一脚踹过去,林威揉着屁股走了。
绕到一中后门后,姚远找到了记忆中的临街平房。他记得这是一个拾荒老头的家,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这老头是个傻老头,他家的位置相当好,有五百多个平方大,是做门市的好地方,可是老头死活不愿意出租。
姚远打算碰碰运气。
平房后的空地有围墙围着,搭了一个遮雨棚,里面的垃圾废品码得很整齐,大多是纸质废品,一中是主要来源。板车边上,老头正在整理一堆废纸,大部分是高中毕业生不要的试卷、练习册什么的。
“阿公,你好。”姚远推门摇摇欲坠的铁门走进去。
老头抬眼看了过来,盯着看了半天,没吭声。
姚远走过去蹲下来,笑着问,“阿公,我想租你的地方用一下,就用个三天时间。”
“不租。”老头头也没抬。
姚远不再问了,帮着分拣废品。他发现有不少成色蛮好辅导书籍,他拣出来放到一边,说,“这种可以当二手书来卖的,比卖废品划算
.
多了。哦,还有教材,这个教材是最新版,可以卖给升高三的学生。”
老头停下手里的活,仔细打量着姚远。
姚远笑着看着老头,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丝摄人心魄的目光。
“七月份打台风那几天,我发高烧肺部感染差点让老天给收了。你是不是送我去治病的那个小伙子?”老头突然问。
姚远一笑,“阿公你还记得啊。”
那是高考后不久回校聚会,碰上刮台风,姚远从后门出来打算抄近道回家,看到老头家门在风中哗啦啦的没关上,好奇之下发现老头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然后背起老头一路跑到了医院,救了老头一命。
老头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齿,拿手一指平房,说,“你要放什么随便用,给我留个睡觉的地方就成。”
“那我按照每天五块钱给你租金。”姚远拿出钱来数。
老头摁住姚远的手,“不租,你要用就用。”
“这可不行。”
“那你走吧,我的地方不出租。”老头很坚决。
姚远也不矫情,“好,谢谢阿公!”
老头从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摘出一根丢给姚远,“你随时可以用。”
姚远把钥匙握在手心里,不多言了。
.港务局在南港市城区的南边,南港南港,一个以港口地理位置命名的城市,是首批对外开放的十四个沿海城市之一,南港有一个非常大的天然港湾,其地位与青岛相等,故有北有青岛、南有南港之称。
作为管理港务的单位,港务局在南港市里的分量无疑是非常重的。
林威把着大大的方向盘,稳稳的朝港务局开去。
这是一台东风EQD140卡车,载重达5吨,通常装十几吨的甘蔗硬生生的从机耕道里拉出来。“D”代表的是柴油发动机,这个型号的EQ141动力更加强劲。
姚远嫌慢,催促道,“你能不能多踩点油门?不行下来我来开!”
“阿远你别开玩笑了,你又不会开车。我为了接我爸的班学了两年多踩考了驾驶证。”林威抬了抬下巴。
他最得意的事情是成为一名司机,这年头的司机是绝对的高收入群体。在大城市开出租的,月入过千轻轻松松,要知道效益好好的国企工资水平也不过三百块。
开货车的差点,但也差不多了许多。
林威憧憬着说,“到下个榨季我就可以跑长途了,一个月能赚一千出头的。争取干三年当小队长,干六年当车队副队长,争取十年之后当队长,固定工资都有一千块呢。”
当上车队队长过上喝茶看报纸每个月拿一千来块钱的工资是林威的理想。
姚远冷哼道,“你觉得糖厂能熬到下一个榨季吗?”
不等林威说话,姚远抓着方向盘往路边掰,“靠边停车我来开!磨磨唧唧的!”
“阿远你别动啊多危险啊!”林威吓了一跳,连忙的减速靠边,气道,“你狗日的要死啊!”
姚远没搭理他,直接下车绕过去把他给拽下来,“滚到副驾驶上去!”
林威急得挠头,脸色都憋得通红了。
姚远试了试手感,踩离合挂档轰了一脚油门,作势要关车门,“你上不上车?”
“你!”林威气得跳脚,从车尾绕过去爬上副驾驶座。
他刚刚把车门关上,姚远就一脚油门到底,东风EQD140就猛地窜了出去,吓了林威一跳。
“系好安全带。”姚远下意识地说,迅速给油换挡,很快就飙到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
“什么安全带?”林威没好气地说,发现姚远的驾驶技术比他师傅的都要熟练,诧异道,“阿远,你什么时候会开车了?”
姚远嘿嘿笑道,“老子是老司机了,什么车没开过,俄罗斯的,乌克兰的,哈萨克斯坦的,吉尔吉斯斯坦的,英国的,美国的,法国的,小日本的,不过开得最多的是国产的……”
“你就吹牛吧。”林威一本正经地说。
姚远一阵难受,这个年代的人好单纯啊,梗扔出去了没人能接,好难受……
“说正经的,我连坦克都会开,我们学校有坦克。”姚远说。
林威不信,“你就吹吧。”
一路左突右冲,路况并不好,全是非铺装的路面,好在是碾压过的平实路面,跑起来还可以,加上路上车比较少,姚远就扬起长长的灰尘往前冲了。
全程四十公里,姚远只用了半个小时就跑完了。
熄火下车,姚远拍上车门跳下车。
林威赶紧的下车,迈着短腿肉山一般跟上来,不断地问,“阿远你到底什么时候学的驾驶?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跟谁学的?张师傅还是林师傅?车队里就他们的技术最好。对了,阿远,给我看看你的驾驶证,我看看你是什么拿到的驾驶证。你什么时候学的驾驶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学啊……”
“阿远阿远阿远!这一路你就在我耳边阿远阿远阿远!你他妈的能不能放过我?”姚远受不了,瞪着眼睛就骂。
“你狗日的!”林威丝毫不惧,怼回来,不过倒是不啰嗦了,突然发现前面是去码头仓库,他急忙说,“错了错了,港务局大楼在那边!”
姚远一瞪眼,“我特么有眼睛!再废话就滚回车上去!”
“叼!”林威翻了翻眼睛,小跑几步跟上了姚远。
码头仓库铁将军把门,小门开着,门卫室里坐了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翘着二郎腿看报纸。
姚远大步走过去,拿出红塔山边走边拆。
“阿远你……”林威盯着红塔山,姚远瞪了一眼过来,他闭上嘴巴。
姚远走进门卫室,笑着递上烟,“大哥抽根烟。”
“嗯?”中年人警惕地看着姚远。
姚远笑着说,“我们是西海糖厂的,大哥你抽烟。”
他指着身后满脸憨厚的林威,“这位是我同事,厂运输队的,还不把证件拿出来给大哥看看!”
林威张了张嘴,从上衣口袋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哦,西海糖厂的是吧。”男子接过烟夹在了耳朵那里,看了眼工作证,顺手还过去,“有什么事?”
姚远说,“前几段咱们码头不是来了一批白糖嘛,我想拉几车,大哥,这事应该找谁?”
“拉白糖?”男子疑惑地问,“你们糖厂就是制糖的,要白糖做什么?”
姚远左右看了看,呵呵的笑,也不说话。
男子忽然盯着姚远再一次打量起来,若有所思。
“大哥,帮帮忙。”姚远把整包红塔山塞了过去,又掏出一百块钱塞进男子的口袋里。
男子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张望了几下,用力咳嗽着往外走。
林威追上姚远低声问:“阿远你在搞什么名堂!”
姚远瞪了他一眼,“别说话!”
林威缩了缩短粗的脖子。
“大哥,你怎么称呼?”姚远问。
男子说,“罗进红。”
姚远发现罗进红很镇定,而且他穿的是黑西裤和灰衬衣,脚下是皮鞋,看门的是不会这么穿的。姚远心想,如果没有记错,这家伙就是在承包进口白糖生意里连老婆都亏掉的倒霉蛋了。
“要白糖没问题,要多少有多少,我们这里都是进口糖,一吨三千不二价。”罗进红说。
姚远眯着眼睛笑,“罗大哥你真会开玩笑,我可是糖厂的。”
“我没开玩笑,我们这的进口糖不是你说要就要的,我是看你这个小伙子是个实诚人,做主卖给你一些是没问题的,但是价钱是不能商量的。”罗进红说。
姚远根本没有提价格的事,罗进红却把重点放在价格上,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价格水分很大。
对今年的白糖价格,姚远的记忆太深刻了。1991年10月-1992年12月短短两个月内,白糖价格连翻几个跟头,从1500元每吨涨到了最高5000元每吨!
而今年以来,白糖产量、商业压缩库存糖以及进口糖,投放市场总量达1000万吨,远远超过本年度720万吨的市场需求量,导致糖价跳水式下跌,最低到1500元每吨!
在这种情况之下,码头仓库的进口糖根本卖不出去!
除非愿意血亏销售。
罗进红根本就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他原来是港务局职工,下海后成了最早的一批万元户,现在已经沦落到了连一百块都抗拒不了的地步,可想而知他的情况有多惨。
不过姚远对他还比较佩服的,都这步田地了还坐得住。
姚远开门见山了,“罗大哥,如果我没记错,十一号仓库里剩下的白糖早就被你承包下来了。可惜你没料到今年糖价大跳水,这批进口白糖一下子砸在了手里。”
罗进红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又把姚远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摆摆手,姚远笑着说,“其实我不是糖厂职工,我是西工大的学生,但是我兄弟是如假包换的糖厂职工。”
“年初国家放开食糖市场,罗大哥你肯定是嗅到了政策的风向,同时发现进口白糖价格比国产的低很多,你抓住机会以略高于出库价的价格承包了两个仓库的进口白糖,正常来说,这一批生意你肯定能够大大的赚一笔,成为百万富翁都是有可能的。”
“可惜市场需求量远低于供应量,供需关系改变,这两个仓库的进口白糖一下子成了烫手山芋。”
“罗大哥,不知道我有没有说错?”
林威都听愣了,不可思议地看着姚远,心里道,阿远你就吹吧,你怎么知道人家这么多事,吹牛不上税你就继续吹吧,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喜欢吹牛呢?
然而,林威却诧异地看到罗进红的脸色变了,显然说中了。
罗进红冷冷滴看着姚远,“你是怎么知道的?”
“港务局都传开了,我有个亲自就在港务局上班。”姚远说。
林威心里道,你有个屁亲自在港务局上班,
.
又吹牛!
罗进红闻言,一声长叹。
当初他跟亲朋友们借了一个遍,又从银行搞了一笔贷款,做了单位里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当时还被当作典型宣传了一波,他也不无自豪,结果好景不长,糖价暴跌,“下海的弄潮儿”成了“高买低卖的二傻子”……
单位可怜他,给了他一份看守码头仓库的临时工作。他原本想着再等等,希望糖价上涨,到了终于下定决心亏本出时,发现市场已经吃不下了!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没什么好说的,就按照市场批发价给你,怎么样?”罗进红叹了口气说。
姚远直接上抽掏出罗进红口袋里拿包原本属于自己的红塔台,抽出一支点上抽了一口,道,“你的进价应该是两千八吧?这样一来,你每卖一吨就亏一千三百块钱。”
林威看得眼角直抽,阿远你也太无耻了吧,这烟不是已经给人家了嘛!
“亏就亏了!”罗进红顾不上姚远没礼貌的动作了,过去几个月里别说上门客户没有了,送货上门都没人要,他得抓住这个客户,能卖多少算多少,先回来点现金还钱。
“我有办法清空你的库存!”
林威差点没跑,腮帮子的肥肉抖动着,阿远吹牛吹上天了!
.“什么办法?”
罗进红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两步。
姚远说,“很简单,你转手给我,我给你打欠条。”
“滚!”
罗进红破口大骂,“我要不是看你是大学生非揍你不可!敢消遣老子!”
他往姚远脚下“呸”了一口,气哼哼的转身走。
连林威听了这话都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阿远也太不要脸了!
姚远冲罗进红的背影说,“顶多五天,我付你一半的钱。”
罗进红的脚步慢了,然后停了下来。
姚远走过去,递过去一根烟,笑着说,“罗大哥你也下海做生意好几年了,你想啊,现在市场根本吃不下任何白糖了,供大于求啊,换成你,你会花一大笔钱买一批白糖放在那里发霉吗?”
“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有人愿意现金交割,你这批白糖也不至于放到现在,对不对?”
他有句话没说错,罗进红毕竟是第一批下海的人,也算是有沉浮了,冷静下来之后,问,“你有什么办法把白糖销出去?”
“看你这话问的,我要是告诉你,那不是没我什么事了嘛。”姚远淡淡的笑着。
罗进红不敢轻视眼前这个青涩之色还没褪尽的小伙子了,说,“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光靠一张嘴就要赊走我五百吨白糖,这不是开玩笑吗!”
“有五百吨?”姚远眉头一皱,自语道,“数量有点多啊!这可是一百多万的货值了。”
罗进红昂了昂下巴,“这几年生意我不是白做的。实话告诉你,这批白糖是好几个人合作承包下来的,我还从银行贷了一笔款子。”
“抵押物是这批白糖么?”姚远问。
如果罗进红回答是,姚远扭头就走。
罗进红说,“不是,都是个人信用贷款,我们这些原来有单位的才能办下来,还得托人呢。你呢,想都别想。”
他好像看出姚远在想什么了。
姚远一击掌,道,“那妥了。签合同交割合同,另外再和你签署一份欠款合同,五年之内付一半,两个月后付清。罗大哥你考虑考虑吧。”
“肥佬威,我们走!”
姚远带着林威大摇大摆地走了,走了几步,姚远掉头回到罗进红跟前,上手把他上衣口袋里那一百块钱拿了回来,笑了笑,塞过去一张纸条,“考虑好了打这个电话,我直接带车过来拉。”
罗进红气抖冷!
林威不断地回头观察罗进红,紧张地低声说,“阿远你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那钱不是给罗大哥的红包吗,你怎么还拿回来了。”
“阿远我们走快点吧,我怕罗大哥拿刀砍你。”
姚远说,“不怕,这不是有你这个肉盾么。”
“你狗日的!”
“赶紧滚上车,废话真多!一百块啊,你觉得我舍得给他么!”
上了车,姚远熟练地调头,油门到底飙了起来。
林威紧紧的握着扶手,心思却还在姚远和罗进红刚才的对话上,他说,“阿远,你为什么要骗人,你哪里有钱啊,那可是五百吨白糖啊不是五斤白糖,再说了,就算你有钱你有什么办法卖出去,你不是说现在市场吃不下了吗,不对,你不可能有那么多钱,现在白糖批发价是一千六,五百吨就是八十万!八十万啊!”
“啊你妈个头!你能不能闭上嘴!”姚远破口大骂。
林威气道,“你狗日的大学生还骂人!”
“我还踹你呢!”姚远作势要踹过去。
林威吓得脸都白了,“好好开车好好开车!哎哎哎慢点慢点!”
林威觉得姚远变了,可是他又确定这就是他最好的兄弟,熟悉而陌生。
兄弟俩一路斗嘴返回西海县城。
他们走后不久,罗进红就锁上门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走了。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会相信一个毛头小伙子的话,也许是因为姚远所表现出来的气势,也许是出于频临死亡前看到救命稻草的心态。
为了承包这批进口白糖,他找了好几个同事合伙,其中出钱第二多的是后勤处物资科长孟豪。
罗进红来到孟豪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孟豪抬起头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他心里是不高兴的,后悔听信了罗进红的话,多年的积蓄全砸了。
“老孟,有个消息。”罗进红把事情说了一遍后,道,“那小子说得很有把握,好像一定有办法销出去。”
孟豪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拧着眉头问,“是西工大的学生?”
“是,我看过他学生证,肯定是。他很熟悉食糖市场,各种政策随口就来,肯定不是一般人。”罗进红犹豫了一下子,“我怀疑他家里可能有当干部的,而且级别不会低。”
孟豪微微点头,“一般人不会关注政策变化,照你这么说,这个人是能信任的?”
罗进红苦笑着摇头,“就算是可信,也没有把上百万的货赊出去的道理,他如果还不上钱,怎么办?”
“你的顾虑是有道理的,不过,你还有别的办法吗,如果你有,我们也不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我快两个月没见荤腥了。”孟豪阴沉沉地说道,“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十二月你的银行贷款到期,到时候如果还不上……”
罗进红心里一沉,牙齿一咬,“老孟,你说怎么办?”
“死马当活马医,不拼的话,你还有其他选择吗?”孟豪反问道。
罗进红心里面是倾向于拼一把的,但是必须要取得孟豪的支持。如果他上来就表态说要拼一把,心里面有怨气的孟豪八成会反对。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关系再好,涉及到自身利益,心里面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那就拼一把。”罗进红道,“不过我会想他提条件,货只能放在码头仓库,我亲自看着,这样一来就算是个骗子,起码货还在。”
孟豪知道罗进红打算见事不对就耍横的了。
一旦签了交割合同,归属权就不在自己手里了,硬扣着货不就是耍无赖么。不过孟豪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打官司?法院门朝哪开许多人都不知道。
有人说,90年代是在混乱中野蛮生长的时代,做土匪路霸的和做生意的是同一类人,不怕冒险、置生死于度外,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
有人说,在这个年代闭着眼睛就能赚钱,只要胆子够大,其实这么说并不准确,不但要胆子大,还要不怕死,君不见政策摇摆的时候多少人挨了“投机倒把”的罪名。
至少重回到1991年的姚远,他此时此刻的感受是,胆子大还不够,还要有点头脑,赚钱远不是后世网络小说里说的那么简单,伸伸手钱就到了。
他没想过有机会重活一遭,记忆之中零零散散的碎片实在是不多,罗进红是他当前唯一记忆犹新且能够利用的人。他正在做的无非就是空手套白狼罢了,罗进红如果不想把老婆都亏掉,一定会选择和他合作。
这个年代,没点胆子的人敢放弃港务局的金饭碗下海做生意?
姚远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医院陪护母亲。
他来到护士台那里,有个小护士在那忙活着,他堆着笑脸饱含深情地看着小护士,说,“姑娘,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
小护士不耐烦地抬起头,迎上来了一张轮廓分明英俊阳光的笑脸,顿时脸色缓和下来,两朵红云悄悄的爬上脸颊,“有事吗?”
姚远指了指锁住了按键面只露出话筒的电话机,说,“我叫姚远,是17床的儿子,如果有电话找我,麻烦你喊我一下,可以么?”
“哦,你就是那个大学生呀,好的,好的,有电话我喊你。”小护士躲开姚远直勾勾的目光,羞涩道。
“谢谢。”
姚远潇洒转身离去。
小护士兀自小兔子乱撞,他干嘛这样子看着我,他是不是……哎呀羞死人了……
姚远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心里叹着气,这世道要做点事还真的不容易。家里没电话,姚远又不放心母亲,因此他早早的记下了护士站的号码。为了不漏掉罗进红的电话,不得不使用了三十六计中的美男计。
他敢肯定,以现在医院的服务意识和态度,如果他不上点心思,结果肯定是被拒绝,不挨顿白眼和嘲讽算运气好的。看看老百姓见到医生护士时点头哈腰的样,你还想护士帮你接电话,想屁吃。
“要用电话上外面小卖部去!你当医院是你家开的啊!”上午记号码的时候,姚远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名工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被那小护士训得跟孙子一样。
母亲正在和同病房的病友聊天,看到姚远进来,骄傲地说,“这就是我儿子,在西
.
海工业大学读书。我姑娘要差一点,只读了个中专。”
引来一片羡慕。
初中毕业没多少人的时代,一个家庭出一个大学生一个中专生,那可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90年代初期的中专毕业生执行的是分配制度,于是就导致这样一种现象,优秀初中生都去读中专了,成绩差的读高中,更多的另谋出路。
姚远大大方方地回答各种问题,正热闹呢,小护士小跑着过来了,扬着长雀斑的脸,道,“大学生,有你的电话!”
姚远拔腿就跑。
快到护士站的时候,他放慢脚步调整着呼吸。
能不能赚上一大笔就看这一波了,成了的话,一大笔启动资金到手,这辈子的事业就有了一个较高的起点,失败了的话,恐怕还得修车修机械!
.西海糖厂停车场,林威刚停好车,他师傅刘权过来,冷着脸道,“你干什么去了?”
“我,我检修去了啊。”林威目光躲闪,这小子只要说谎眼睛就乱看。
“放屁!其他人早回来了!”刘权瞪着眼骂,“你个死小子是不是和姚远混在一起了?人家是大学生,你就是个工人,你跟人屁股后面屁颠屁颠的,你有脸啊?还是他放的屁是香的?”
林威涨红了脸。
刘权冷哼道,“你爸内退把岗让给你,都是为你好,你倒好,不老老实实的上班到处乱跑,你可长点心吧!”
“师傅,我……”
“队长找你,记住态度好点,认真检讨。”刘权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林威心里一惊,“队长知道了?”
办公室里,车队队长端坐着喝茶,边上坐着的赫然是刘义堂。林威却是不认识刘义堂。
“你干什么去了?还有没有点纪律性!”队长大声训斥着。
林威肥胖的身躯抖动着,头不敢抬。
“哑巴了?”队长站起来,背着手走来走去,“说话,干什么去了!不老实交代这个月你别出车了!”
林威顿时急了,满脸通红,委屈巴巴地说,“队,队长,我就是去了趟市里。平时其他人都开车回乡下的,我从来没开过啊,就这一次去了趟市里。”
“你能和其他人比吗!你才工作多久就学会偷奸耍滑了!你去市里干什么!”队长一拍桌子,怒不可遏的样子,“不老实交代我扣你奖金!”
“去港务局了。”林威连忙说,“姚远去那里有事,我就陪他跑一趟了。姚远你认识的啊队长,咱们厂子弟里唯一的大学生!”
边上的刘义堂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脸色。
队长悄悄看了眼刘义堂,对了下眼色,随即微不可见地点头,继续板着脸问,“他一个学生跑去港务局干什么?”
林威一想,反正姚远不是厂里职工,说了应该没事,便说道,“他想做白糖生意,就是……”
他觉得蛮丢脸的,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做白糖生意?”刘义堂很惊讶,下意识地问。
林威疑惑地看向刘义堂。
刘义堂连忙整了整脸色,说,“小同志你不要紧张,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呢?姚远这个小伙子是很有头脑的,否则也考不上这么好的大学对吧。你说说什么情况,我们毕竟有经验,还可以帮着出出主意呢。”
林威人老实,但不代表他傻,别人却当他傻。这么明显的套话,林威心知肚明,当下生了一些警惕心。
他摇头说,“具体我就不知道了,我就是送他过去然后在车上等他。”
刘义堂皱了皱眉头,打量着憨厚的林威,朝队长微微点了点头。
队长说,“林威啊,你是工人,人家姚远以后是干部,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你以后就别跟着人家到处晃悠了,老老实实开你的车。”
“这话也不对,人嘛,多交几个朋友是好的。”刘义堂笑呵呵的说。
他和队长对着眼神。
队长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
林威小心翼翼地问,“队长,别,别扣我奖金好不好?”
“看你表现,快回去。”队长不耐烦地赶人。
林威一走,刘义堂的脸色顿时就阴沉了下来。
“老刘,那小子没你说的那么邪乎吧?几把毛都还没长全,能翻出什么浪来。”队长点了根烟,满不在意地说。
刘义堂阴森森地说,“早上你没在现场你不知道,那小子平时看着是个书呆子,实际上心机很深。而且,他好像知道我们不少事。”
“什么?他知道我们的事?”队长吓得站起来。
刘义堂压了压手,喝了口凉茶,说,“乌仁义啊乌仁义,你大大小小也是个副科级干部,手下惯着一百多辆卡车,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乌仁义明显紧张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门关上,压着声音说,“贪污公款是大罪啊!”
“小点声!”刘义堂瞪了一眼过去,“现在的问题不就是在姚家那小子身上嘛。上了大学应该是长了见识了,可能猜到了些什么。”
“那怎么办?”乌仁义忙问。
刘义堂思索着说,“刚才那小胖子说那小子准备做白糖生意,港务局我知道,挤压了好几个仓库的进口白糖。难道那小子要倒买倒卖?”
“那不是傻子吗,现在的糖价,怎么卖都是亏。”乌仁义说。
糖厂职工谁不知道现在食糖行情很差,西海糖厂要不是有上级给的生产计划撑着,早破产了。
“是啊,那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刘义堂沉吟着,忽然一拍桌子,“好办,去一趟港务局什么都清楚了。”
乌仁义诧异,“现在去?”
“现在去,这小子是个隐患,不把他解决掉你我都睡不安生。”刘义堂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
姚远买了十块钱苹果拎到病房,每个病人给分了一个,剩下三个给母亲,惹得母亲不断翻白眼。苹果是北方水果,这年头在南方那是妥妥的奇珍异果,卖一块二一斤,都能买半斤猪肉的。
“死孩子你花这么多钱干什么!”母亲压着声音朝姚远瞪眼,眼角扫了扫笑呵呵的病友们,咬牙切齿地说,“你想吃买一个就可以了,买这么多给不相干的人你是不是傻啊!”
姚远嘻嘻笑,道,“没几个钱,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厂子里的破碎机是我修好的,有奖金呢。妈,我跟你说啊,我们学校什么都教,就凭我这个本事,赚钱太容易了。”
他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地说,“我上午不是出去转了一圈吗,正好碰上县汽修厂有个车出现疑难杂症,恰好我会修。您猜怎么着,我给他们修好了,县汽修厂给了四百块工钱。”
说着,他取出钱放在母亲手里,“买了十块钱苹果剩下的都在这了。”
母亲愣住了,忽然像做贼一样抓着钱就往背后藏,紧张地东张西望,看到没有人注意这才慢慢地松了口气。
姚远觉得好笑又心酸。
母亲一辈子就是这样,哪怕后来自己当了中层领导经济极大改善之后,多病的母亲依然节俭得让人心痛,穷怕了!
母亲啰哩啰嗦地问了很多问题,就是怕这钱来路不正。这可是四百块钱啊,两个月工资了。姚远拍胸口打包票,母亲才放下心来。
很快,母亲又有新烦恼了,钱该藏哪呢?
“一会儿姐送晚饭过来,你给她拿回家藏起来。”姚远说。
“只能这样了。”母亲精神高度紧张,看谁都像是看小偷,她抽出二十块钱给姚远,“你拿着用。”
姚远接过顺手就塞口袋里,母亲瞪眼说,“装好别弄丢了扎了别人的脚!”
“知道了,丢不了。”
陪着母亲说了一阵子话,大姐带着饭过来了,姚远找了个理由走人,杵在医院门口等着。
一根烟没抽完,罗进红骑着摩托车就来了,四十公里的路程他半个多小时就赶了过来,看得出来心情是很急切了。
姚远打量了一眼那摩托车,是本田125CC男装摩托车,一万多一台,而且有一点时间有钱也没地方买。显而易见,罗进红是风光人,没点实力和胆子,还真不敢承包五百吨进口糖。
“边吃边聊?”姚远笑着问。
罗进红说,“我请你,上车!”
姚远却指了指不远处的牛杂小摊,说,“还是我请你吧,吃口新鲜的。”
西海的牛杂是最有名的,市场春风刮起,不甘贫困的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开饭店,可是大部分没有足够的本钱,于是小摊就出现了,一副箩筐肩上挑,走街窜巷有之,路边架起叫卖亦有之。
像学校和医院门前路边的小摊是最多的,客流可观,不起眼的小摊有时候一天卖三两百块钱,国营工厂职工都不香了。
罗进红看了眼脏兮兮的小摊,勉强笑着道,“还是我请你吧,我知道个饭店味道不错。”
姚远笑了笑,径直往牛杂小摊走过去。
罗进红以为他故意这么做来掌握谈判的主动权。
然而,姚远是真的好这一口。上一辈子兜里没钱,走过路口看着别人一串一串地大快朵颐辣得直哈气,他就在心里发誓,等参加工作有工资了天天吃顿顿吃。可是到了那个时候,再也吃不回本来的味道了。
人呐,什么阶段该做什么样的事,千万别犹豫,这是四十岁生日时,姚远总结出来的人生感悟。
五毛钱两串,姚远抓了三十串,还要了两份烫菜,就大口的吃起来。这年月的牛杂串分量十足,远不是二十年后小拇指指甲大小的坑人货。
罗进红架
.
好车,硬着头皮坐下来,也捏起一串吃起来。
好一阵子,姚远没有谈事的意思,他心里一横,不就是比耐心么,老子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比不过你这么个小年轻?
即使心里很急,但他也忍住了。
他也是穷人出身,考上了中专走出农村分到港务局工作,恰恰有那么一些农村进城的人吃上了商品粮之后,反而更瞧不起农村人。罗进红做生意发了财之后,隔三差五的下饭店,一顿吃个一百多块钱都不带皱眉头的。
那批进口白糖砸手里之后,别说下馆子了,连摩托车都不敢开了,没钱加油啊!
要不是为了尽早脱手,他肯定会骑自行车过来。
“你提的条件我答应,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罗进红终究忍不住了,主动开口说。
姚远一笑,说,“货可以先放在十一号仓库里。”
罗进红顿时吓得脸色苍白,难道这小子听到了我和孟豪的谈话?
.姚远知道罗进红的担忧,换成他,他也不会放心把这么一大批货交给一个陌生人。
“货可以不动,但是签了合同之后,所有权是一定会转移的。”姚远笑着说,“租金我会付给你,这个你不用担心。”
罗进红说,“租金不租金的无所谓,五天之内把钱给我,仓库我租到了明年六月,免费给你用。”
“五个工作日。”姚远纠正道,“也就是国庆假期后五天之内。”
想了想,罗进红点头,“没问题。”
姚远变戏法似的拿出两份合同,拿出笔和印泥,“签吧。”
“你连合同都准备好了啊,看样子你是吃定我会合作。”罗进红有种无力感,每一步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而对方分明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大学生。
罗进红仔细看了一遍合同,刷刷签上名字按上手印。
好多条款他根本看不懂,就算看懂了,他也不在意。这年头打官司是稀罕事,大部分人是不愿意走司法途径解决纠纷的。
五百吨进口白糖的所有权在罗进红手里,其他人只是出钱,因此不需要孟豪等人再签字。
姚远上一辈子当过央企领导办过企业,交易合同一类的事情他再熟悉不过,只有他给别人设陷阱,别人骗不了他。
这份合同对姚远来说却是非常重要,这笔生意能不能成,就看这份合同能否换来贷款了!
第二天,姚远花了两块钱坐班车到市里,再转公交车回到了学校。西海工业大学在市区南部,离港务局只有八公里,距离港口工业区的炼油厂十二公里,环境优越位置非常好。
假期的校园和往日没有什么两样,大部分学生都是外地的,为了节省些钱,大部分人都选择留在学校里。
姚远径直来到图书馆,找出最近一个月的报纸迅速浏览了一遍。当他看到那条和他记忆相吻合的新闻之后,大大松了口气。
他溜回宿舍,发现一个人没有,写了张纸条留下,把张卫东的西装和皮鞋穿上,梳理了一下头发,摇身一变颇有二三十岁成功人士的派头。随即马不停蹄地赶往农行南港分行。
刘义堂骑着摩托车沿着人民大道往港务局走,忽然看到走进农行营业厅的人像是姚远。他一个急刹停下来,皱着眉头观察着。
“这小子在这里干什么?”刘义堂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想了想,锁好车跟了进去。
大厅里门可罗雀,而且来办的都是对公业务。
姚远扫了眼,把目标锁定在了戴黑边眼镜的中年人身上。
“请问你们这边有大额存款业务吗?”姚远走过去,笑着问。
中年人转过身,看了眼姚远,露出笑容,“你好,你要办存款业务?没问题的,打算存多少钱?”
姚远说,“一百万。”
“一百万?”中年人一愣,笑容更加灿烂了,“好好好,这边请这边请,请问贵姓?”
姚远说,“免贵姓姚。”
“姚同志,请问是哪个单位?”中年人笑着说,“我是南港分行的副行长,我叫高健。”
来到办公室里,高健很客气地请姚远坐下,泡了杯茶。
要存一百万,肯定是单位的钱,这年月的一百万,按照购买力计算,相当于2020年的三千多万。个人是绝对拿不出这么大一批钱的。
姚远说,“高行长,我是做外贸生意的。我手里有一批进口白糖,想抵押给贵行,贷点款。”
“贷款?”高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眉头拧了起来,眼镜也摘了下来。
这是送客的意思。
年终岁末,各个银行揽储的指标大多没有完成,一下子过来一百万存款,高健差点激动得要跳起来,结果是个骗人的玩意儿。
“姚同志,我一会儿还有个会。”
姚远起身走向书报架,翻了一会儿拿起一张报纸看了起来。
“你走吧,我们今年没有贷款额度了。”高健忍着气说,要不是看姚远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他早就轰出去了。
姚远走过来,把报纸摊开放在高健面前,指了指上面的报道。
是一条关于放宽商业贷款的政策。
高健说,“今年八月份召开了全国清理三角债的会议,银根收紧,这种情况下,你觉得我们还敢放款吗?姚同志,老实说,你是什么单位的?”
姚远摆摆手,坐下说,“在全国组织清理三角债的情况下,总行还出了这么个政策,个中原因想必高行长比我清楚。”
他拿出合同放过去,说,“况且,我这是抵押贷款,五百吨进口白糖,价值一百五十万,我只要一百万。”
高健戴上眼镜拿起合同仔细翻看起来,非常严谨的合同,绝对是出自法务高手之手。他们银行接触的最多的就是各种合同合约,这份合同比他们总行下发的制式合同都要严谨几分。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八成是外贸局的。
看见高健疑惑地看着自己,姚远笑着说,“物价上涨,靠这点工资生活太艰难了,就想着自己做点小买卖。”
抵押贷款相对简单,还不上钱把抵押品收了就行。
不过,高健不是这么好忽悠的。
放在合同工,高健摘下眼镜,说,“现在一吨白糖不到两千元钱,而且还有下跌的趋势。小伙子,你五百吨白糖可不值一百万。就算是按照一百万价值算,你顶多能贷到六七十万。呵呵,我们农行虽然叫农行,但是不收白糖。”
他把合同往姚远面前一推。
姚远拿出烟来点了根,悠悠地抽了两口,说,“那就七十万。”
高健要说话,姚远抬起手摆了摆手,继续说道,“白糖是硬通货,高行长不可能不知道。想要脱手兑现太容易了。况且,这七十万我只用三个月,年前借年后还,你这边今年和明年的指标也都能解决一部分吧?高行长您尽管按照最高息来,到期后我连本带利偿还。”
高健沉默了起来。
即便都在清理三角债银行银根收紧,但是每年依然有放贷和揽储的指标。银行不放贷靠什么赚钱,尤其是九十年代的银行。
姚远说,“高行长,您觉得糖价会一直低迷下去吗?”
“我不关心糖价,左右也是平时吃那么两勺子。”高健摇着头说,他点着合同说,“凭十几张纸和几句话就让我给你贷款七十万,你想的也太简单了。”
姚远说,“合同里明确注明了,五百吨进口白糖在港务局码头十一号仓库,你们随时可以查。说实话,我屯这批白糖是为了赚钱的,不是为了贷款。”
话说到这里,姚远拿起合同站起来,“我还打算去建行和工行转一转,谁给我贷款以后我的钱就都存在谁那里,一年几百万还是没问题的。”
林威要是听到这话,指定一口吐沫吐过去:兜比脸干净,狗日的阿远真能吹,呸!
“等等。”高健叫住了走到门口的姚远。
高健不是傻子,自然很快权衡其中的利弊。最坏的结果无非是钱收不回来得五百吨白糖。姚远有句话是说到了他心坎上,白糖是硬通货,是生活和工业生产中必不可少的原料,出手是不存在问题的,问题是赚钱还是亏本罢了。
只要控制好贷款的数额,这笔买卖不会亏。
如果成了,以后能多解决几百万的揽储指标,何乐而不为。
姚远张口就来,给高健描绘了一个美好的前景。
事实证明,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这个道理尤其适合九十年代。
姚远坐着高健的摩托车来到了码头仓库,刘义堂远远的跟在身后。罗进红不认识高健,听了他们的对话才知道姚远要把白糖抵押掉贷款,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高健仔细检查了白糖,数量对,所有权清晰,不存在问题。
“基本没有问题,不过还需要行里组织人员来查一遍。”高健说。
姚远说道,“随便查,不过我希望能够在假期结束后三天之内拿到钱。”
“我尽量,留个电话,有消息我会通知你。”高健也不啰嗦了。
姚远把医院护士站的电话写给高健,高健转身就走。
“你要抵押贷款?七十万啊,你就不怕还不上?”罗进红忍不住了,急声问道。
姚远摊手无奈地说,“不贷款我上哪找这么大笔钱给你?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先付一半,三个月后付清尾款。”
“没问题没问题。”罗进红一想,反正不是自己贷款,只要有钱到手,管他是死是活。
罗进红也想过抵押贷款,但是他不敢。糖价这个鬼样子,别说七十万了,他七万都不敢借。
这就是姚远的优势了——先天意识!
“行了老罗,不会少你钱,这
.
几天你帮忙看着点,银行的人随时会来核查。”姚远拍了拍罗进红的胳膊,大摇大摆地走了。
罗进红看着姚远挺拔的背影,暗暗骂道,年纪轻轻的搞得跟大领导一样,偏偏还挺自然,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啊?
姚远走了。
躲在角落里暗中观察的刘义堂走出来,拿出烟迎上罗进红就打听了起来……
.“听说姚振华的儿子坑了国家一百万!”
“一百万?一百万啊,不可能吧!”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他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用未来国家干部的名义从银行贷款!”
“真想不到姚远这孩子是这样的人。”
……
姚家。
姚丽正在往饭桌上端菜,遥远坐在小板凳那里看报纸。
姚振华回来,劈头就问,“小远,我问你,你是不是骗了银行的钱?”
“嗯?”姚远一愣,“爸你听谁说的?”
“我问你是不是!”姚振华忍着怒火,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姚远,“厂里都传开了,说你骗了银行一百万!一百万,银行不是瞎子不可能给你一百万的,那是多少钱啊,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骗了一万块?钱呢?”
姚远哭笑不得,说,“爸,这都什么情况啊,我上午才去的银行,怎么全厂都知道了,爸你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
“有没有问题先别管,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真的!”姚振华气得直叫跺脚。
姚丽一听,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天啊,别说一百万了,就算是一万块,那也是能够将整个家庭压垮的巨款。这年头里不像是二三十年后,有胆子贷款的人是人们眼中的疯子,甚至会被认为是空手套白狼骗国家钱的坏分子!
有两种人是会让人敬而远之的,一种是坐过牢的,另一种是欠着银行钱的。你看那谁,就是他借了银行多少多少钱,真不是人……
这个消息对姚家来说,无疑是天塌了。
姚远本想瞒着家里,现在看来,明显有人在帮忙宣传自己的伟大事迹了,会是谁呢?
想起那个悄悄跟着自己的身影,姚远心里有了答案。
姚远看着愁云满面的父亲和大姐,苦笑着解释,“爸,姐,你们先冷静下来听我说行不行?”
“不用说了,把钱给我,明天一早我和你把钱还回去!”姚振华坚决地说道。
“哪有钱啊。”姚远摇头说道,“只是一个意向,人家银行还没决定给我贷款呢。”
“真的?”姚丽抹了一把眼泪。
“真的。”
姚远想了想,说,“姐,你是读会计的,你应该知道,企业的经营过程当中,肯定是离不开贷款的。你不应该对银行贷款持偏见的呀。”
“人家那是办企业的,你一个学生贷款干什么。”姚丽摇头说。
姚振华听明白了,说,“小远,我警告你,绝对不能贷款,你的任务是好好上学,把学习搞好我就烧高香了!”
“知道了知道了,吃饭吧,吃完我给妈送饭,今晚我守夜。”姚远说。
姚丽道,“我守夜,你在家好好待着。”
“姐,你就给我机会好好伺候妈行不行,放完假我就没时间待在家里了。”姚远嬉皮笑脸地说。
“德性,快吃饭吧。”
吃完饭提了饭盒刚下楼,迎面就开过来一台车,却是V31,车窗大开着,余司机笑着说,“姚远,可算是找到你了,你们厂子真够大的,不好找啊。”
副驾驶下来个人,竟然是叶厂长。
“姚同学,终于找到你了。”叶厂长摸了一把汗水,拉着姚远的手就摇晃起来,“姚同学,我们厂来了一批进口车,想请你帮帮忙。”
“哦对了,这是上次的奖金,一千块钱你数一下。”叶厂长拿出一个牛皮信封。
姚远一笑,接过牛皮信封。
楼上走廊,姚丽向下张望,见状连忙下楼来。
“小远。”姚丽走过来。
姚远说,“姐,他们是县汽修厂的,请我过去帮忙修车。这是上次的奖金,你收好。”
“修车?饭给我,我给妈送过去。”姚丽知道弟弟会修机械,会修车也可以理解。
“还是我送过去,修完车我直接去医院,你别管了。”
姚远让老姐回去,上车跟叶厂长他们走。
余司机先到人民医院,等姚远送完饭。
叶厂长在副驾驶座上如坐针毡,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就差急的嘴唇冒泡了。
余司机打趣着说,“我说老叶,别着急,这不是明天才交车么。”
“唉,七台车啊,连故障都找不到,你说我能不着急吗?也怪我,没事充什么大头呢。”叶厂长拍着自己的脸,舍不得用力。
自从修好了V31后,到局里开会的时候,叶厂长就说汽修厂具备了维修进口车的能力,得到了领导的一番表扬。叶厂长就飘飘然了。昨天,五矿送了七台进口重卡过来维修,局长亲自打电话叮嘱了一番,关系到五矿重点项目的运输保障任务,要求汽修厂务必按时完成维修工作。
叶厂长只能硬着头皮上,结果刘师傅他们查了整整一天一夜,也没能解决故障。
他想起了姚远,但是上次得罪了姚远,他生怕姚远拒绝,就找到余司机亲自开着车直接到家里接。果然,姚远是给余司机面子的。
姚远伺候母亲吃完饭洗完饭盒这才慢悠悠地下楼来,叶厂长赶紧的迎上去,哈着腰说,“姚同学,这七台车呢是五矿的,七十年代进口德国的奔驰重卡。五矿反应,刹车片损耗过快,我们反复查了,也没找到原因。”
“五矿的奔驰重卡啊。”姚远淡淡的点了点头。
叶厂长看到姚远不是很积极,连忙说,“姚同学,你看这样行不行,修好一台我们给一百块奖金。”
姚远一听,在车边停下了脚步。
叶厂长小心地看着姚远,为难地说,“这个奖金真的不能再多了。”
姚远想了想,没说什么,拉开车门上车。
县汽修厂,刘师傅蹲在一台重卡轮毂边抽烟,胡子拉碴的已经十几个小时没睡觉了。他做过多次测试,更换了刹车片之后,踩了几脚之后,刹车片和刹车盘会诡异地紧紧咬合起来,这便是导致刹车片损耗过快的原因。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却搞不明白。
姚远有别的打算。
他原本计划等忙完白糖的事之后再处理刘义堂和叶厂长的,他们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姚远心里非常清楚,只需要找到证据。
现在看来,索性借这个机会把证据拿到手。
刚下车,姚远突然捂着肚子说,“坏了,肚子痛,抱歉,我先去一趟厕所。”
“好好好,办公楼二楼有冲水马桶!”叶厂长连忙说。
姚远夹着腿小跑着去了。
办公楼黑漆马虎的鬼影都没一个,姚远转到黑暗中后,闪身溜进了厂长办公室。后来案件审判时,检方最有力的证据是叶厂长的账本。这小子有记私账的习惯,根据账本的线索,相关部门挖出了一锅蛀虫。
可惜,那个时候糖厂已经破产清算好几年了。
最大的蛀虫刘义堂全家也早就移民国外了。
姚远要改变这段历史,为糖厂两千多名职工出气。
后来警方透露出来的信息表明,账本是在修理厂里找到的。叶厂长这个人很揽权,厂里的钱和账本全都自己管。姚远分析,他的个人账本八成在保险柜里。
姚远把准备好的面粉吹到保险柜的键盘上,顿时露出了指印来。四个数字,任意组合有二十四种。这是很原始的保险柜。姚远一组一组地试,试到了第十三组,就听到“咔”的一声锁开了。
保险柜里有不少现金,大大小小的账本十几本。其中一本黑色牛皮笔记本引起了姚远的注意。
迅速翻看了一遍后,姚远后背的冷汗都出来了。
他没想到这起贪腐案会牵扯到这么多人。原来十年前,还是普通职工的刘义堂等人就开始通过多报少销、以次充好、盗卖机械等方式侵吞糖厂资产了,修理厂是这帮人的主要渠道。
光是叶厂长账本上所记下的涉案金额就达到了惊人的三百万!
“这狗日的还是个小官巨贪!”
姚远把账本揣好,关上保险柜。
若无其事来到维修车间,姚远查看了一遍七台奔驰重卡的轮毂,顿时纳闷起来。七台车的轮毂都没有问题,刹车总成也没有问题。
姚远不由的拿出烟来,叶厂长连忙给点上火。
扫了眼叶厂长,姚远心里暗暗道,如果不知道内情,还真的以为这人只是个只会阿谀奉承的人,根本想不到这家伙是个胆大包天的腐败分子。
“小姚,我修了大半辈子车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刹车系统完全正常,可是刹车片的损耗却出奇的快,太奇怪了。”刘师傅摇着头说。
姚远的目光落在刹车片上,他蹲下去就着白织灯仔细观察着。这是用过的刹车片,表面有粉末状的东西。他捏了一点搓了搓,眉头一皱,
.
道,“有新刹车片吗?”
“有。”有个年轻的修理工马上拿过来。
姚远比对了一下,心里有数了。
他拍了拍手,说,“新刹车片有问题,温度上升后会膨胀,卡住刹车盘,导致损耗过快。”
“新刹车片没问题啊,一直用的都是这个型号。”五矿的车队队长说。
姚远笑着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敢肯定,新刹车片绝对不合格。”
“你说有问题就有问题啊!”车队队长冷笑着说。
姚远没理他,说,“叶厂长,回头你们验证了之后再给我奖金吧,我还有事。”
说完转身就走。
余司机连忙开车追上去,“小姚,上车!”
“余大哥,我正好有事找你帮忙呢,我请你吃宵夜。”姚远拉开车门跳上去。
“我不是说过请你吃饭吗,我请你。”
维修车间的角落里,梁耀明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叶厂长和刘师傅讨论了一下之后,对车队队长说,“这个情况明天肯定交不了车了,要么你们送过来新的刹车片,要么我们这边去买。”
“我向领导汇报了再说吧。”车队队长气鼓鼓的走了。
叶厂长对工人们说,“这两天大家辛苦了,今天就到这吧,都回吧!”
工人们欢呼着下班,总算是能休息休息了。
刘师傅没有走,他把刹车片拿回备勤室仔细地研究起来。如果是新刹车片质量有问题,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他记得工料室里有一具二手刹车片,也是奔驰重卡用的型号。
他往工料室去准备拿过来对比一下,穿过维修车间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身影钻进了一辆奔驰重卡底下。他皱着眉头悄悄观察着,那个身影在底盘下鼓捣了一阵子后钻出来,拍了拍手走了。
“咦,这不是那小子吗,叫梁耀明?”
.刘师傅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对比了两种刹车片后,他基本上确定新刹车片是次品了,各项指标都无法达到要求。而这些刹车片,是五矿所有奔驰重卡一直使用的型号。
显然,有人用次品换掉了正品。
县城三角公园摆了不少大排档,姚远和余司机找了个烧烤摊坐下来。
东西送上来之后,姚远用牙齿起了两瓶啤酒,和余司机碰了下,说,“余师傅,我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呢。”
“余铁力。”余司机说,一口喝掉了三分之一。
姚远说,“铁力大哥,你当过兵?”
余铁力一愣,“看出来了?”
“你眼里有杀气,你不但当过兵,还上过战场。”姚远说。
余铁力惊讶地看着姚远,忽然一道,撸起左边的衣袖,露出了小臂上的伤疤,“没错,这是纪念。”
“所以你一直穿长袖衬衣,不管天有多热。铁力大哥,我敬你,感谢你的付出。”姚远站起来,认真地说。
余铁力一笑,和姚远用力碰了一下,一口喝完。
“你和别人不一样。”余铁力说,“其实我也看出来了,你不像是大学生,倒是像当官的。”
姚远佩服不已,他上一辈子当了那么多年的央企领导,长期养成的气势是掩盖不了的。
“我的确是大学生。”姚远笑着说。
余铁力说,“我知道,我们局长的女儿也是你们学校的,我问过她,你是西工大新生里的尖子生。”
“原来如此。”姚远很意外,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关系。
不管什么年代,领导的司机都是不能小瞧的,九十年代的领导司机,给个科长都不换。
“我跟你小子投缘,来,再喝一个。”余铁力用筷子开了两瓶,递给姚远一瓶。
“铁力大哥,我敬你。”
又一瓶下肚,姚远感叹,年轻是真的好啊。
酒过三巡之后,姚远说,“铁力大哥,有个事情想请你帮帮忙。”
“你说,能帮上忙的我绝不含糊。”余铁力说。
姚远道,“我屯了一批白糖,抵押给银行贷款七十万,可能不会太顺利,所以想借铁力大哥狐假虎威一把。”
“噗!”余铁力一口酒喷出来,“什么?贷款七十万?”
七十万不是一大笔钱,而是天文数字。
姚远笑着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末了道,“为了让高健放心签字放款,不得不出此下策。”
“你的意思是说,短时间内糖价会上涨?”余铁力是妥妥的初中毕业,头脑灵活,可不是不学无术的人,他很快就明白了关键点。
姚远信口胡说,“上学期我一直关注食糖市场以及各种政策,我判断现在的糖价已经触底了,春节前后市场需求增大,再加上各大糖厂减产,糖价一定会出现反弹。”
虽然听不懂“触底”、“反弹”这些名词,但是余铁力大致明白意思了,他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农场年初就压缩了甘蔗的种植面积,今年的产量比去年少很多。”
“所以我更加肯定糖价很快会迎来一波上涨行情。”姚远说。
余铁力所讲的信息,姚远是早就知道的。西林农场是甘蔗种植大户,产量占据了全县的五分之一,他们能够直接影响到甘蔗收购价,进而影响到糖价,妥妥的巨无霸。
“不就是陪你去一趟农行嘛,这个没有问题,正好我明天送领导到市里开会,政协楼知道吧,明天上午十点你在大楼前面等我。”余铁力说。
姚远举起啤酒,“谢谢铁力大哥。”
“举手之劳,别客气。不过小姚,那可是七十万,我建议你谨慎一些。”余铁力说。
“放心。”
一顿宵夜吃到夜里十点多,啤酒喝了一箱多,余铁力面不改色执意要送姚远回医院,姚远坚决地拒绝了,要不是这年头没有代驾,他是绝对不会余铁力开车的。
姚远沿着马路慢慢的往医院走,散着酒气。
街上空荡荡的,娱乐活动匮乏的年代,人们早早的就睡下,但是夜生活也已经在这座滨海县城萌芽。经过百货大厦所在的十字路口时,赫然看到楼下是灯火通明的夜总会,进出的客人还不少。
姚远笑了笑,继续往医院走去。
急诊室门前有人在吵闹,姚远经过时看到,一名牛高马大的汉子扑通地跪在了医生面前,哀求道,“救救我妹妹!救救我妹妹!”
“你求我也没有用啊,先交抢救费,这是规定。”医生说。
“医生你先救人!我现在就去借钱!”
“你快去借钱吧,别在这耽误时间了。”
医生没有动手术的意思。
姚远看到抢救室里躺了个姑娘,捂着肚子翻来覆去非常痛苦。
“医生你抓紧时间救人,我去交钱。”姚远大步走过去,拿出钱来对医生说。
医生看了眼姚远,“快去交钱吧。”
姚远踢了一脚那汉子,“别跪着了,赶紧的。”
姚远跑到交费处,那名汉子跟了过来,报了患者名字,姚远交完钱拿了单据递给汉子,“快去找医生。”
汉子拔腿就跑,速度非常快。
姚远来到抢救室的时候,医生已经进去动手术了。那汉子站在抢救室前面,浑身绷得紧紧的。
这个时候,姚远才发生汉子很面熟。
“你是林小虎?”姚远问。
汉子转身看着姚远,深深地鞠躬,“是,我会还你钱。”
林小虎,以前是省散打队运动员,拿过全国冠军,打伤人挨处分后退役,后来混社会,在九十年代末挨了枪子结束了一生,是西海县城典型的反面教材。
这个时候的林小虎还没有走上邪道。
从时间线上看,可能就是因为今天这件事情让林小虎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毕竟谁都无法忍受妹妹因为没钱治病活生生疼死的打击。
姚远把林小虎手里的诊断单拿过来看了看,急性阑尾炎,可大可小的病,这种病疼起来真的能要人命。
“问题不大,把盲肠切了就没事了,放宽心。”姚远拍了拍林小虎的肩膀,把剩下的钱全塞他手里,说,“有事到住院部十七号床找我。”
林小虎点了点头,连句谢谢都不说。
回到病房时,老妈已经睡着了。姚远找值班医生问了一下情况,得知再有两天就能出院,那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此时,糖厂领导楼,刘义堂和副厂长唐仁华在书房里谈事。
刘义堂沉声说,“那小子去了农行,西装皮鞋的,我看到他后来和副行长高健去了码头仓库。”
“他去码头仓库干什么?”唐仁华皱着眉头问。
刘义堂说,“我从门卫那里套到了一些信息,那小子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承包了五百吨进口白糖,想用这批白糖抵押给农行贷款七十万。”
“七十万?”唐仁华很吃惊。
刘义堂说,“对,肯定没错。唐副厂,你说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这单子也太大了。”
唐仁华沉思了片刻,说,“他毕竟是西工大的高材生,见识肯定不一般的。但是做白糖生意,很愚蠢。”
“您跟高健好像挺熟的,要不您跟高健打个招呼,卡他的贷款。”刘义堂说。
唐仁华微微摇头,说,“卡他做什么,他自取灭亡不是正好吗?我担心的是其他事。”
刘义堂心里一动,说,“您担心他会查我们的账?”
唐仁华微微点了点头。
对方不是大字不识的愣头青,而是高智商的名牌大学学生,唐仁华最担心的是那些账目被翻出来。
“他没这个能力吧,银行的账目不是说查就能查的。”刘义堂说,“不过我总是觉得那小子好像抓到了什么证据。”
唐仁华沉声说,“这个榨季结束之后,糖厂就要进行改制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很关键,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您放心,我准备好了,张桂芳这段时间,我已经把所有的账都做好了,到时候就算是查,那也是张桂芳的问题。”刘义堂低声说。
张桂芳就是姚远的母亲,财务科出纳员。
“嗯,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这是第一道防线。”唐仁华轻轻敲着桌子沉思着,道,“姚远要做白糖生意,这是自寻死路,可以先不管他。叶成林那边情况怎么样?”
刘义堂说,“县汽修厂还是那样,半死不活的,不过对我们影响不大,我交代过叶成林,让他这段时间低调点。”
唐仁华说,“叶成林那边很重要,我们的事情他都知道,一定要盯紧了。”
“您放心。”刘义堂说。
想了想,唐仁华
.
阴阴沉沉地说,“如果他不听招呼,必要的时候,就让他去陪陈大力。”
刘义堂心里一震,点头道,“明白,我盯死他。”
原财务科长陈大力两年前在糖厂边上的西河溺水而亡,他的真正死因至今都众说纷纭。陈大力是游泳高手,溺死那段水深不过两三米的内陆河,许多人对此是存疑的。
姚远没有给他们再害人姓名的机会,凌晨四点,他回到糖厂,悄悄的来到了王建国家所在的小洋楼下。他沿着黑暗处走,悄悄的来到三楼,敲响了王建国家的门。
“谁呀?”王建国的老婆被吵醒,踢了王建国一脚,王建国揉着眼睛下床出来。
打开门,外面空无一人,地上放着个黑色笔记本。
王建国醒了一半,拿起黑色笔记本连忙追下去,只看到一个身影一闪而逝。
回到客厅打开灯,笔记本里夹了一张纸,只有短短一句话——唐仁华、刘义堂、叶成林内外勾结侵吞糖厂资产长达五年时间。
王建国全醒了,迅速翻看黑色笔记本,越往下看越心惊。
黑暗的角落里,姚远看见王建国家客厅的灯亮起来,心里暗暗道,王厂啊王厂,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王建国是个悲剧式人物,历史上的结局并不好。这一辈子,姚远的介入,给了王建国改变糖厂命运的机会。
客厅里,王建国的妻子走出来,“老王,谁啊这大半夜的。”
王建国收起黑色笔记本,马上回房换衣服,出来之后拿起电话机打给了司机,“小丁,马上过来接我。”
“你这是要干什么去?”王妻急声问。
王建国沉声说,“今天你不要去上班了,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过几天我去接你。”
“到底出什么事了?老王你别吓我!”王妻紧张起来。
“没什么事,听我的。”
王建国脚步匆匆的下楼了,坐上那台桑塔纳专车直接去了县政府大院……
.10月5日,姚远一大早就出发,坐班车转公交来到了市政协大楼,附近找个早餐摊花了一块钱吃了一碗豆腐花和一根油条,然后在大楼前面的树荫下就地坐下等待。
物价上涨是明显的,前两年五毛钱能吃一碗豆腐花和一根油条,今年则需要一块钱。迈入了九十年代后,人们普遍感觉许多东西都贵了,工资不够用了,双职工家庭也明显感觉到支出在增加,而收入没有变化。
提高工资标准的呼声日益高涨。
陆陆续续的有车开进政协大院,桑塔纳最多,其次是212吉普,最后是V31帕杰罗。后一种都是大领导的专车,副厅级领导和实权正局级领导。姚远看到最后进入大院的是两台丰田MS132,也就是第八代皇冠,这年头里绝对的C级豪车,碾压此时的奔驰。
显然是市里两位大佬的专车。
姚远慢慢的整理着七零八落的记忆,从中日建交到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十年,南港地区都是日系车的天下,其中有大量九十年代进口的日系车留存下来,这是个非常大的市场。
比如V31帕杰罗,要不了几年,这款车会成为南港地区公务用车的绝对主力,从市领导到乡镇领导,不是帕杰罗就是皇冠。
1993年,本地汽车厂会以CKD模式生产多款日本车、欧美车,这对姚远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现在是1991年12月份,剩下满打满算一年多的时间,必须要尽快完成前期的准备工作。
姚远冒险采取空手套白狼的机会倒腾进口白糖,正是因为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了。
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将近六十年,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可是身处这个处处充满机会的时代,他那颗青春的心依然无法安静下来。
趁等候余铁力的个把小时里,姚远给自己做了一次心理上的整理,起身抖了抖有些发麻的双腿,拍了拍屁股,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工衣。
余铁力开着V31出来,姚远大步走过去拉开车门上车,往五公里外的农行去。
“怎么穿我们管理局的工衣,你从哪弄的?”余铁力打量着姚远。
这一身是农场管理局干部的工衣,一般职工是没有的。
“废品站淘的。”姚远说。
“你就瞎掰吧。”余铁力摇头,也不说什么了。
真是从老头的废品堆里找出来的,当时看着还挺新的就留了下来,没成想今天派上用场了。
到了农行门口,姚远说,“余大哥,麻烦你等我几分钟。”
“我不着急,你先办好你的事。”余铁力摆着手说。
姚远径直来到高健的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说,“高行长。”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嘛,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高健说。
姚远笑道,“不是贷款的事,今天正好配领导过来开会,就顺便过来看看你。对了,抵押品核查没问题吧?”
高健的注意力却是被“陪领导过来开会”这几个字吸引住了,起身给姚远倒了杯茶,笑着说,“应该没问题,不过正常程序是不能少的,七十万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注意到姚远的工衣,扬了扬眉头,“小姚,你是农场管理局的?”
姚远笑了笑,没搭这一茬,而是说,“程序当然不能少,但是呢,一样的程序可能要走一天,有时候可能需要一个月,甚至一年,对吧?”
言外之意高健听出来了,还不是领导一句话?
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一杯茶没喝完,姚远起身撸了一把袖子露出块金表,看了眼时间,说,“我得带司机去接领导了,高行长,我等你好消息。”
说着摆摆手走了。
“我送你。”
高健送姚远下楼,亲眼看到姚远上了V31,再一看车牌号,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可不是不识货的,这个车三四十万一台,整个南港地区只有五矿、农场管理局、港务局这些分分钟能影响地区GDP的大企业单位的大佬才配的专车,这个车刚上市,有钱都买不到,还得有渠道。
连市长都还坐的桑塔纳。
再想到姚远那身干部工衣,还有那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金表,高健就都脑补好了,暗暗道,“难怪这小子胆子这么大!”
他想着心事回到办公室,心一横,拿出贷款合同签上字,拿起来找行长签字去了。
姚远戴的那块金表是冒牌货,是镀铜的,但也不是便宜货,卖一百多呢,但也绝不是什么贵重首饰。他老爹前两年获得县里的五一劳模,奖品就是这块表。老爹当珍宝一样收藏起来,姚远偷偷拿出来装场面了。
“我不着急,我送你回家吧。”余铁力抽着烟把着方向盘说。
姚远犹豫了一下子,说,“送我回学校吧。”
“行。”
V31风驰电掣地来到了西工大校门,姚远执意就校门外下车,余铁力只能听他的,约好了过几天一块喝酒,二人挥手道别。
西海工业大学原是机械部直属的机械工业学院,后来移交给地方,归教育部直属,部属大学的级别没有变,是排名前列的重点工科大学,校长的行政级别比南港市长还要高一级,妥妥的副部。
这所学校规模不大,在校学生区区五千多人,就考取难度来说,比清华北大这些顶级学府也不遑多让。姚远若不是西海县高考状元,想要进这所学校还是有点难度的。
西工大之所以牛,是因为从该校毕业出来的学生,大部分都分到了国家部委工作,在本地人眼里,那可就是在“朝廷中枢里当官”,是北京干部。只有少数相对差一些的学生才会分到大央企大国企以及
尽管不再归机械部了,机械部也早都不存在了,但是该校的牌子依然很坚硬,是机械工业这个行业里的黄埔军校。
姚远上一辈子就是从该校毕业后分配到了大央企,再变成研究院,一路升格,他也从普通技术研究员成为了主任级研究员,手底下常年握着几十个亿的研究经费和好几个国家级研究项目。
再过几年,高校扩招之后,西工大也避免不了,短短几年时间里建了四个校区,在校学生人数达到四万多人,分配制消失在历史长河之后,该校也就逐渐没落了,沦为二流工业院校,再现辉煌已经是2020年后的事情了,可惜再也回不到曾经的巅峰状态。
可惜可叹。
信步沿着主干道行走,两侧高大的椰子树随性而长,记忆中的画面与此时所看到的画面重合,姚远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时代之间的巨大差距。
“叮铃铃~”
一辆女式自行车从后面过来,姚远往路边靠,自行车在姚远前面停下,骑车的女子着无袖连衣裙,竖着马尾巴,脚下踩着一双小白鞋,戴一顶淡黄色的小草帽,草帽上还有一个蝴蝶结,姚远眼前一亮。
女子下车回头,一笑。
姚远顿时站住脚步,看呆了。
人从画中来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
林书婷,英语教师。
“姚远?真是你呀。”林书婷说。
姚远稳了稳神举步走过去,“小姐姐你好。”
林书婷一怔,“你说什么?”
“小姐姐呀,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小姐姐。”姚远笑道。
上一辈子毕业二十周年聚会,当时已经年近五十岁的林书婷看着和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妥妥的冻龄女神,让一干已经身材走样的女同学大呼老天爷不公平。
林书婷脸顿时红了,觉得这个称呼显得轻浮,但字面上又没问题,感觉怪怪的,她嗔道,“叫林老师。”
“好,林老师。”姚远又是一笑,林书婷也不过二十三岁,本学期才参加工作的。
林书婷打量着姚远,问,“你怎么穿着工衣,这好像是农场管理局的干部工衣吧?”
“对,我从垃圾堆里淘出来的,还挺新的。”姚远说着还扫了扫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林书婷心里一揪,说,“是挺新的。你怎么没回家,我记得你家就在西海。”
“在家没事就出来溜达溜达找点事做做。”姚远随口说,的确是出来有事做,只是他不想说自己做白糖生意这事罢了。
但是听在林书婷耳朵里则是另一个意思了——家里经济困难假期出来打零工赚伙食费。现在大学生虽然还有伙食补贴领,但是这两年物价上涨厉害,一个月十几块钱的伙食补贴根本不够吃。再加上姚远要从垃圾堆里淘衣服穿,结果显而易见了。
林书婷推着车和姚远往图书馆方向走,问道,“假期就几天时间,你找了什么事情做?”
“也没什么,所以干脆回校,打算上图书馆看看书。”姚远说。
.
林书婷轻轻摇了摇薄薄的嘴唇,说,“要不我帮你联系一下学生处,在学校找个勤工俭学的岗位,饭堂和图书馆应该都有的。”
“别别别。”姚远连忙拒绝,他想说不缺钱,又觉得太高调,只能硬生生地拒绝,“真的不用,心领了,林老师。”
林书婷只当他是自尊心在作祟,也就没坚持,说,“好吧,那你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我可是你的任课老师。”
“一定会找你的。”姚远盯着林书婷的眼睛看。
林书婷吓了一跳,目光躲开,这个学生怎么突然变得不一样了,那目光也太大胆了,这还是那个闷葫芦似的尖子生嘛?
“我先走了,后天别忘了上课。”林书婷推了一把自行车骑上走了,心里莫名其妙乱了起来。
姚远看着林书婷远去的背影,嘴角慢慢的扬了起来,心情大好,这个时代真美好哇!
“姚远?喂!书呆子!”
伴随着摩托车的轰鸣声,125CC本田男装摩托车直接横在了姚远面前,开车的是陈家豪,花衬衣牛仔裤戴着蛤蟆镜,坐后座的是大部分男生心目中的女神,大二师姐章晓琪,紧身衣喇叭裤,蛤蟆镜架在鸭舌帽上面。
“哟!状元郎怎么是这么一身打扮?咦,农场管理局的工衣,你哪偷的?”陈家豪架好车,上下打量着姚远。
姚远一笑,说,“垃圾堆里淘出来的。”
陈家豪夸张的往后跳了一步,“啥?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我说姚远你也太丢我们西工大的脸了吧!怎么跟乞丐一样翻垃圾堆呢?”
他的声音很大,引起了往来学生的注意,纷纷朝这边指指点点的。
姚远微微笑着,没有丝毫尴尬的意思。
章晓琪抱着胳膊站在那里,虽然没说什么,但是脸上的厌恶是清晰可见的,她暗暗骂自己眼瞎,当初怎么就主动给这样一个人写情诗呢!
太丢人了!
陈家豪的行为在姚远眼里就是小孩子得一件玩具后到处炫耀,他丝毫不放在心上,真要计较了他才是真的傻。
他笑着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去?”
陈家豪拍了拍座椅,说,“这不刚买了台摩托车嘛,带晓琪兜兜风。这本日的摩托车是真的不错,动力好悬挂好。”
“对,本田造的摩托车还是可以的。”姚远认同地说。
陈家豪心里就不舒服了,他想象中姚远看到他和章晓琪在一起如此亲密,胯下是一万多块的摩托车,应该愤怒才对,应该羡慕嫉妒恨才对,为什么是现在这副“嗯嗯嗯你说的都对”的表现呢?
“这车一万多,一个万元户都打不住。”陈家豪豪气冲天地说。
姚远又是微微点头,“嗯,听说有钱也买不到,还得有关系。”
“对对对……”陈家豪脱口而出才觉得不对劲,咦,怎么就变成我附和他了,这剧本不对啊!
姚远说,“家豪,晓琪,你们玩得开心,我先走了。”
看着姚远离去的背影,陈家豪心头顿时堵了一口气,就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憋得难受!
“姚远你等等!”
章晓琪突然追上去。
姚远站住脚步,章晓琪挡在他面前,瞪了一眼要过来的陈家豪,然后盯着姚远看,姚远也认真的看着她。
平心而论,章晓琪的确是个美人,高挑的身材精致的五官,是二十年后基本看不到的原生态女神,而且还是个才女,更甜几分这个时代独有的知性美。
“姚远,有些话我想和你说清楚。”章晓琪认真的说。
姚远疑惑,“嗯?”
章晓琪说,“我们是不可能的,所以你不要摆这副脸色!”
.才女也有年轻的时候啊,起码现在的章晓琪和大部分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没有什么区别。
进入九十年代,进入国内的除了工业品,还有风气。对西海这些地区影响最大的是港澳文化,年轻人追求潮流,名校的学生也不例外。
姚远看着隐含怒气的章晓琪,笑着说,“我没摆什么脸色呀。”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了解你,看到我和陈家豪在一起是不是心里很难受,就算是心里难受也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这不就是你吗?你难受说明你还在意以前的事情,我今天就跟你说清楚,是,当初是我先给你写了诗,但那只不过是一首诗罢了,不代表什么,你明白吗?”章晓琪激动地说。
姚远哭笑不得,“大姐,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还是你对自己……有什么误会?你跟谁在一起那是你的自由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呵呵,你以为我会信?”章晓琪抱起了胳膊,“不管你怎么想,以后呢我希望我们只是普通校友关系,明白吗?”
姚远摊开手,“以前现在以后,我们之间也肯定只是校友关系,我们连同学都算不上呢。没别的事了吧,再见。”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大步走了。
章晓琪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看着姚远的背影,她总感觉这个人好像不太一样了。
“晓琪,你跟他说什么了?”陈家豪迫不及待地过来,问。
章晓琪没好气地说,“没什么。”
“没什么?那还说这么久。”陈家豪莫名醋意十足。
章晓琪心情莫名烦躁,不耐烦地说,“是不是我跟谁说什么话都要向你汇报啊?行了行了你走吧,我回宿舍了。”
“啊?不去兜风了吗?”陈家豪急了。
“不去了!”
章晓琪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家豪气得跳脚,再一看已经走远的姚远,马上就把姚远给恨上了,一定是他说了什么导致章晓琪突然变卦,真他妈是个阴险小人!
姚远不知道人在图书馆坐锅从天上来,他还是在看报纸。这个年代获取最新资讯信息的渠道除了报纸就是电视,报纸是主要途径。
多少人是从报纸上看到政策的变化,敏锐地抓住了机会一举发家。事实证明,有文化是发家致富的基本条件,起码得识字。
按照时间线把过去一年的相关政策梳理了一遍,然后在后面根据后世的记忆写下针对性的预测,形成他个人第一阶段的发展规划。要完成第一阶段的规划,需要一大笔钱。
尤其是未来一年里,想要利用93年CKD生产模式成立自己的工厂,依靠五百吨进口白糖的利润是杯水车薪。
未来一年里,至少要赚到五百万才能有起步的资本。
他不得不把目光投向他没什么兴趣的轻工行业,尤其是消费类轻工产品——他要卖衣服、卖收音机、卖卡带,什么赚钱卖什么。
五矿那些奔驰重卡提醒了他,修车也是一条财路。南港地区的部属企业不少,一个个级别高得要死,规模大得要死,一个基地动辄几万人,这就都是市场。
而且随着市场的放开,越来越多的个人跑起了运输,这些人的车可没有企业的车那么好待遇,只要能跑得动就玩命跑,导致车况很差,隔三差五出问题。
但是国营修理厂他们进不去,大企业下属的修理厂就更不会对外了,地方上的修车铺又受限于技术问题,大拿们都在国企里待着呢。
所以这个市场暂时是空白的。
县汽修厂半死不活的,刘师傅他们就是挺好的一个班底,还有糖厂车队自己的修理厂,大问题解决不了,但是小问题根本不是事。
合上笔记本后,姚远不由的想,王建国那边应该采取行动了吧?
王建国的动作比姚远想象中的还要快,这位打过仗的老兵雷厉风行,直接找到了分管领导把账本交了上去。
等分管领导看得差不多了,王建国沉声说,“两年前我就怀疑到厂里出了蛀虫,着手暗中调查没多久,财务科长陈大力突然溺亡,线索一下子就断了。当时正在谈设备进口的事情,我就把这个事就放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说,“现在看来,两年前就出问题了,甚至陈大力的突然身亡估计也不是那么简单。如果这个账本属实,这些年至少有五百多万的厂产被这帮人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查!一查到底!”分管领导严肃地说,“西海糖厂是我县这么些年来做的最好的县属企业,走到现在这一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
“老王,这个事情宜快不宜迟,我从相关部门调几个人给你,你想个办法暗中查实,根据账本一个个地查!”
王建国想起了纸条上的提醒,说,“领导,我有个想法。”
“你说。”
王建国说,“不管怎么查,很难做到没有风声传出,这些人勾结了这么多年,我们掌握的可能还只是一部分,不能保证其他地方没有人被拖下水。再加上糖厂现在的情况,如果打草惊蛇,这些人很有可能就跑了。”
“我建议找个由头按图索骥,把账本上涉及到的人看管起来,等查实了情况之后,该抓抓该判判,这样一来能够最大程度地挽回国有资产。”
分管领导沉吟起来。
毫无疑问,这么做就没退路了。
但是王建国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这帮人已经贪了很多钱,大不了一走了之,人跑了再想抓回来就难了。
考虑了一阵子,分管领导下决心了,道,“好,就按照你说的办,出了问题我担着!”
“是!”王建国猛地站起来,如果打掉这批蛀虫,他对重振糖厂的辉煌更有信心了。
姚远在信上给出了建议,但是他不能保证王建国会完全按照他的建议做,所以心里还是不太放心的,完全没想到王建国的效率这么高。
从图书馆出来正准备去饭堂解决午饭问题,林书婷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林老师。”姚远笑着迎上去。
林书婷下车,扶着车把,“你不回家呀?”
“准备回。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姚远笑着说。
“请我吃饭?”林书婷狐疑地看着姚远。
姚远说,“瞧不起人是不是,一顿饭而已,我请得起。”
林书婷想了想,说,“我请你吧,哪有学生请老师的。”
“我带你。”姚远不由分说的上去接过自行车。
“啊?”林书婷愣住了。
姚远一抬腿直接坐上了椅子,他将尽一米八的大个子,坐着的情况下脚着地膝盖还打弯呢。
“上车啊。”姚远冲发愣的林书婷说。
林书婷脸红红的脑袋低了下来,“你,你先骑起来我再跳上去。”
“你不知道我是运动健儿啊,上来吧。”
“哦。”
林书婷发现面对姚远时根本提不起勇气拒绝,想不明白为什么。
她抓着后座铁架坐上去,不敢去扶姚远的腰。
姚远轻轻松松的启动,两条腿跟蹬风火轮一样踩了起来,速度一下子飞快。林书婷心惊胆战,哪里骑过这么快的车,又不敢扶姚远的腰,两只手只能放到屁股后抓紧了后座铁架。
他们顿时引来了大家的目光,看清楚了后座坐着的是仙女般的书婷老师后,一副小女人的姿态,惊讶极了,再一看骑车的是那个书呆子状元郎,脑袋干脆宕机失去了思考能力。
陈家豪在路边和几个同学吹牛呢,看到这一幕顿时也惊了,连忙踩着摩托车追上去。
受着这么多异样的目光,林书婷羞红了脸,心里后悔极了,怎么就稀里糊涂的答应他了呢?
刚出校门,一台V31就疾驰而来,不是余铁力是谁。
余铁力直接冲过来一个急刹,脑袋伸出来就冲姚远喊道,“小姚!出事了!快上车!”
“余大哥?出什么事了?”
“五矿那批车出事了!快上来!”余铁力焦急地说道。
姚远心里一震,连忙下车,腾出一只手把林书婷扶下来,道,“我得失约了,欠你一顿饭日后再补,抱歉。”
“你有事先去忙吧。”林书婷的脸都红到耳根子了。
姚远把自行车架好,轻轻拍了拍林书婷的肩膀,“骑车小心点。”
他转身跳上车。
陈家豪追上来远远的看到这一幕,顿时疑惑不解,他知道那个车是三菱帕杰罗,三十四万的豪车!
姚远怎么就上了那台车?
车上,姚远拧着眉头问,“怎么回事?”
“老叶给我打传呼,说有一台奔驰重卡撞了,司机当场死亡,他们怀疑是县汽修
.
厂的问题,公安已经过去了,所有参与了维修的都要到场。”余铁力急声说。
姚远的眉头就深深的拧了起来,把昨晚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没有什么头绪。
他忽然想到叶成林这个人,沉声说,“余大哥,叶成林这个人……你最好和他保持距离。”
“他怎么了?”余铁力不解问。
姚远说,“他有很严重的问题,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一路无话直奔县汽修厂,突然而至的意外在姚远的意料之外,但是他并没有慌张,这件事情透着古怪。
“那批车不是在县汽修厂吗,怎么就出事了?”姚远问。
“今天一大早就出车了,五矿等着用车,问题又解决不了,就只能暂时用着了,谁想到这才一个上午就出事了。小姚,这事怪我,我就不该陪叶成林去找你,把你牵扯了进来。”余铁力后悔地说道。
姚远微微摇头,“余大哥你别自责,这事不对劲。”
.县汽修厂热闹得很,几十号职工外加十几号工勤人员,全部在修理车间里集合,五矿的人和公安的人也有一堆,叶成林满头大汗,梁耀明佯作镇定躲在人群里。
五矿不是那个超级央企,而是省属矿业公司第五分公司的简称,第五分公司又是矿业公司的骨干分公司,总经理的级别和农场管理局局长一样,都是副厅级。
那七台奔驰重卡接回来才开始执行运输任务,就有一台车刹不住撞了,司机当场死亡,五矿领导震怒,西海这边压力非常大,层层压下来,叶成林慌了。
事故车拉过来了,整个驾驶舱不成样子,隐约能够看到残骸之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
姚远的到来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维修车间前面的空地已经围了很多人,边上停了好几辆车,都是五矿和相关部门的,白色车身的212吉普车最为显眼,那是公安的车。
他想悄悄的观察一番没能如愿,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姚远来了!”
姚远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躲在人群里的梁耀明,顿时眉头微微一皱。
“姚远!”叶成林冷着脸大步走过来,拽着姚远的胳膊就往里面拽,“你来和公安的同志说清楚。昨天的车就是他修的,和我们厂没关系!”
这话一出,一边的余铁力听不下去了,姚远朝他微微摇头,余铁力这才忍下一口气来。
姚远抓着叶成林的手指暗暗用力掰开,淡淡笑着说,“叶厂长,不要动手动脚的。”
叶成林疼得脸色都变了,怔怔地看着姚远。
姚远推开叶成林,大步往里面走去。
“车是你修的是吧?”走过来个中年公安,冷冷地看着姚远。
姚远一笑,拿出学生证来,说,“昨晚叶厂长到我家请我过来帮助解决五矿公司七台奔驰重卡的疑难杂症,我到了这里之后,只是进行了观察,对比了新旧刹车片的情况,自始至终都没有动手维修。公安同志,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呢?”
“除了你,没有人动过这台车!”中年公安拿手一指边上的奔驰重卡,“不是你会是谁?大学生?大学生又怎么样,违法犯罪照样得坐牢!”
姚远深知此时讲道理是没用的,他基本上可以肯定这件事情是有人在搞他,害了一名无辜的司机,目的就是把他拖下来。
想到这里,姚远非常愤怒,如此草菅人命的行为实在是太恶劣了!
既然你们不要底线,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看向汽修厂职工们,很干脆地说,“且不说车是不是我修的,车祸到底是车辆故障引起还是其他因素,起码得搞清楚吧?”
“对啊对啊,是不是车的问题还没查清楚呢,凭什么把责任推到我们头上!”以前受过姚远恩惠的职工纷纷叫喊起来。
大家心里明镜似的,昨晚姚远根本就没动手修车,如果真是车的问题,那就是他们汽修厂的责任,此时姚远这么说,在职工们看来那就是站在自己这边说话的自己人啊!
“我就知道你们会推卸责任!”五矿的一位处长大步走出来,冷冷地扫视着叶成林,拿手一指身后,“我请来了一机厂的老师傅,是不是因为维修不到位造成故障引起的车祸,他们查过就知道!”
“郑队长,没问题吧?”五矿处长身边那位穿军装的男子背着手斜视着公安局的郑队长。
郑队长连忙说,“当然没问题,一机厂的老师傅是权威的,方科长你太客气了。”
穿军装的男子是五矿保卫处公安科的科长,既不是现役军人也不是公安系统的,人家五矿有自己的公检法部门,自成一体。人家保卫处是妥妥的正处级单位,和县长一个级别,县公安局才是个副处。
五矿处长对一机厂的老师傅很敬重,客气的说道,“秦师傅,麻烦你了。”
秦师傅摆了摆手,背着手就围着奔驰重卡转起来。
说是老师傅,其实也不过六十左右岁。一机厂全称是南港市第一机械厂,是市属企业里的重点企业,始建于1951年,正儿八经的老厂子了,主要任务是修、造各类机械。
技术人员实力相当厉害,全场职工两千多人里,光是八级工就有十位!
九十年代末靠着转产微型卡车一直撑到了2015年才破产,地皮一卖,彻底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在南港地区的国企里面,倒算是撑得时间最长的一个厂子了。
这个厂子的影响有多大呢,一直到了2020年,本市绝大多数的修理厂、机械厂都靠从这个厂子里出来的职工撑着。
管理层无能,技术队伍很强,这是姚远给一机厂下的总结。
叶成林更慌了,把刘师傅拉到一边,低声说,“你也去看看,不能他们说什么是什么!如果这个责任落在我们头上,厂子就完了!”
“没这么严重吧?”刘师傅并不相信,这么大个厂子怎么会说完蛋就完蛋,就算是厂里的责任,大不了赔钱了事。
叶成林当然不能说厂子早就被我掏空了,这事如果上面深查下去,肯定会拔出萝卜带出泥,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就瞒不住了。
“死人了还不严重!”叶成林咬牙切齿地说,压着声音说,“死的是车队的队长!”
刘师傅不敢怠慢,连忙跑过去跟着秦师傅检查起来。
姚远也在看,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秦师傅身上,倒是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他首先怀疑的是刹车片的问题。
使用不合格刹车片的情况下,卡车重载连续下弯时频繁刹车,有很大几率会直接崩碎整个刹车片,制动力一消失,车毁人亡几乎不可避免。
但是,根据姚远的观察,五矿这批奔驰重卡使用不合格刹车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没有出问题。
姚远大概能猜出来原因。五矿是少见的沿海丘陵矿,路虽然烂,但是大坡长坡很少,加上这批奔驰重卡主要用于矿区内的运输,很少连续行驶,因此从来没有出过事。
据昨晚那个队长说,这批奔驰重卡在赶一个国家级项目,八成是要往钢铁厂送铁矿石。
南港地区没有钢铁厂,但是和桂省交界处有一个龙城钢铁厂,正厅级的大国企。五矿在西海县里,距离龙城钢铁厂只有一百多公里,但是进入桂省之后,全都是大量的长坡路面……
姚远重点看了前轮的刹车盘后,迅速找到余铁力低声问,“车是在哪里出事的?”
“刚出山口,下坡的时候直接撞山上了。”余铁力说。
姚远心里有数了,山口镇属于桂省,贴着西海县,一出山口就有一个大长坡。
但是,他已经看过了,绝对不是刹车片的问题,因为县汽修厂已经全部更换了刹车片,哪怕是不合格产品,也不至于丧失所有制动力。
余铁力看见姚远若有所思的样子,低声问,“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基本有数了,还要验证一下。”
姚远说完,大步走向奔驰重卡,在大家惊讶的目光中,平躺在地上双腿交替瞪着钻到了底盘
秦师傅不由的眉头扬了扬,走过来蹲下,说,“小伙子,看看刹车油管。”
不多时,姚远说,“刹车油管破了。”
他钻出来,神色凝重,嘴巴紧紧抿着。
秦师傅察觉到不对劲了,道,“小伙子,你有什么判断?”
他看过了刹车系统的其他部分,又根据撞击的力度和痕迹分析了一下,马上把重点击中在了刹车油管上。刹车油漏光会导致刹车失灵,是典型的制动力突然全部消失的故障原因。
没想到,这个小伙子动作更快,直接就钻底盘
姚远沉声说,“刹车油管的口子是人为的,这是谋杀案件。”
秦师傅一怔,干脆利落地爬进底盘。涉及到人命,他要亲眼看过。
等他出来,姚远忽然低声说,“凶手很有可能在现场,秦师傅,此时不宜声张。”
边上的刘师傅此时才回过神来,突然想起了昨天夜里碰见的一幕,嘴唇哆嗦着说,“昨晚,昨晚下班后,有人钻了这个车的底盘,没错,是这个车牌号。”
“谁?”姚远眉头猛跳。
刘师傅艰难地说,“新来的,好像叫梁耀明。”
“是他!”
果然是奔自己来的!
幸亏多留个心眼没有贸然对这批奔驰重卡上手维修,不然这件事情还真有些麻烦了。让姚远想不到的是,梁耀明为了报复他,竟然置无辜生命于不顾!
人渣!
“刘师傅,你带几个人悄悄围住他,千万别让他跑了。”姚远低声说。
刘师傅重重点头,“这个害人精!他跑不了!”
他转身走了,绕到人群后面叫来几个徒弟耳语了几句,然后悄悄的挤
.
进人群里,把梁耀明围了起来。
梁耀明还在幸灾乐祸呢,暗暗想着,你不是很牛吗,害老子丢了糖厂的工作,看你这次怎么死!
姚远和秦师傅分开,姚远来到余铁力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因为死的是驾驶员,同为驾驶员的余铁力感同身受,怒不可遏!
“余大哥,来的路上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吧?”姚远低声说,余光看到叶成趁着此时有些乱糟糟的场面往办公楼悄悄去的叶成林。
余铁力说,“记得。”
“叶成林恐怕要跑,你盯住他,看他去了哪里找了谁。”姚远说。
余铁力毫不犹豫地说,“没问题!”
.叶成林看到秦师傅把五矿处长、方科长叫到一边之后,他就趁人不注意溜了,没想到姚远一直在盯着他。
他回到办公室把保险柜里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装进蛇皮袋里,开了自己的摩托车从后门走了,没注意到余铁力开车悄悄跟了上去。
这边,听了秦师傅的结论之后,方科长心里一震,“人为的?是故意的?”
五矿处长说,“秦师傅,人命关天的事,你有把握吗?”
“口子是矬子挫开的,非常明显!”秦师傅肯定地说道。
方科长没犹豫了,大步走向郑队长,目光冷冷地扫视着人群。
梁耀明看到公安和五矿保卫处的人突然散开,把人群围了起来,紧接着他就听到黑脸的郑队长在大喊:“谁是梁耀明!出来!”
完了!
梁耀明脑袋突然一片空白,转身就要跑。
早就准备多时的刘师傅等人立马冲上去把他拦腰抱住,上手就打!
“全部散开!”郑队长呵斥着人群。
刘师傅等人扭着鼻青脸肿的梁耀明送过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梁耀明!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干的!”郑队长一角踹在梁耀明的肚子上。
可怜梁耀明仗着姐夫是车间主任,哪里受过这种毒打啊,顿时吓得屁都放不出一个来。
“不是我干不是我干的!不要打我!”
姚远看到他这个模样,嫌弃地微微摇头,就这熊样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问题是做事还没有底线,用人渣来形容他都会玷污“人渣”这个词。
方科长这边是没客气的,活生生一条人命就这么被害死了,他和两个职工冲上去把梁耀明摁在地上狠狠的揍。郑队长这边根本不拦着。
“啊!别打了!别打了!你们冤枉我了!我根本没有用矬子矬刹车油管!不是我啊!”梁耀明嚎叫着。
这会儿所有人都“哦”了一声。
不是你干的你怎么知道是刹车油管破裂了?你怎么知道是用矬子矬的?
真相大白。
方科长说,“郑队长,麻烦你通知他的家属过来协商赔偿问题,不要等我们找上门去。”
“方科长你放心,我把这小子扔看守所里就过去找家属。”郑队长馒头答应下来。
五矿处长说,“既然是县汽修厂职工故意弄坏了刹车,你们县汽修厂是有责任的,叶成林人呢?”
大家这才发现叶成林不见了。
姚远也悄悄走了,还有刘师傅。
把事情跟刘师傅说了一遍之后,刘师傅当然不相信,但是当姚远指出几个疑点,刘师傅再结合厂子这几年的情况一想,立马信了几分。
“到底是真是假,你去一趟叶成林家里就清楚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肯定要回家的。”姚远说,“不过你千万不要去他办公室里找证据,我估计啊他早就把所有的证据转移走了。刘师傅,这是我学校的电话,有不明白的可以给我打电话。”
姚远说完就走。
刘师傅转头就回了厂里,一头扎进了厂长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空空如也的保险柜,登时脑袋一片空白。他是知道的,厂里所有的钱啊存折什么的都在这个保险柜里。
显然,姚远是故意为之的,他要是不这么提醒,真的担心老实憨厚的刘师傅想不到去搜查叶成林的办公室。
进展比姚远预想的还要快,他沿着路边还没走多大会,余铁力就开着V31找过来了,等姚远上车,他就激动地说,“叶成林去了一个女人家里,结果你猜怎么着,相关部门的人把他给堵了个正着,我亲眼看见从那个女人家里搜出了一大箱子的现金!这王八蛋贪了多少钱啊!”
姚远一怔,知道王建国那边下手了,说,“肯定不止他一个,他和糖厂一些人勾结很深。”
余铁力冷静下来之后,狐疑地看着姚远,“不会是你的手笔吧?”
姚远摇头摆手,“不是不是,我一个学生哪有这么大的能量。多行不义必自毙,报应罢了。余大哥,送我去医院吧,我妈今天也该出院了。”
余铁力半信半疑,道,“好,你接了阿姨我送你们回家。”
“李局长不用车啊你这么跑。”姚远笑道。
余铁力说,“李局长经常自己开车,他还有一台公爵王。”
他口中的公爵王大概率是日产Y30了,在中国叫公爵王,这一代公爵王和皇冠120非常非常像,不仔细看很难区分出来。
“你们单位车够多的,有没有门路卖我一辆?”姚远开玩笑说。
余铁力也当他开玩笑,“单位车怎么能卖给个人,不过也不是行不通,但是话说回来,能卖你也买不起,那得多少钱啊。”
“嗯?真能卖?”姚远顿时来兴趣了。
如果说重生之后有哪些方面最让他抓狂的,排在第一位是通讯手段极度不便,然后就是交通极度不便。习惯了一天跑几个城市的生活,猛然回到一天时间得有大半时间耗在交通上的九十年代,他是浑身难受!
他本想着先弄一台摩托车将就一下的,至于BB机(传呼机),他实在提不起兴趣,而大哥大呢——他可不想带着块大砖头到处跑。
“你不会真想买吧?那可得很多很多钱!”余铁力说。
姚远心动了,说,“我又不要V31,就算要你们单位也不见得愿意卖。有没有年头比较久的,几千块钱能拿下来的车?”
“这个……”余铁力皱着眉头想,又问,“几千块啊,你……”
姚远说,“我修个车就赚一千多了你不是不知道,真有钱。”
真没钱,如果贷款批不下来,他一百块都没有,都给家里了。
“倒是有,有一批212吉普车,领导们换车之后,都扔在车场了,我问问吧。”余铁力说。
姚远眼睛一亮,对啊,212吉普车是可以的,新车才三万多,这车小毛病多,但是对自己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啊,便宜耐操,又不扎眼,当前最好的选择了。
到了医院,从护士站走过的时候,雀斑小护士抬头看见姚远,顿时笑起来,说,“大学生你怎么才来啊!”
“我应该早点来嘛?”姚远笑道。
雀斑小护士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己脸红了,指着电话解释说,“不是!你误会了!是有人打电话找你!是一个叫高健的!”
姚远一愣,控制着内心的激动绕过台子走过来,说,“我能回个电话吗?”
雀斑小护士左右看了看,迅速拉开抽屉取出钥匙打开锁着电话机的盒子,低声说,“你快打,还没打过电话,摁回拨键就能打回去。”
“好。”
姚远微微调整了呼吸,拿起话题摁下了回拨键,喝粥还是吃饭就看这一次了。
“我是姚远,是高行长吗?”姚远淡淡地说。
高健说,“我是高健,小姚,你的款子批下来了,抽个时间过来办下后续的手续吧。”
“好,我看看下午有没有时间去一趟市里吧。”姚远淡淡地说,实际上心里激动得半死,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好,我下午在。对了,刚才打电话有个女同志说是医院的电话。”高健说。
姚远说,“我母亲在住院,我平时都守在这里。”
“这样啊,在哪个医院,我去看望一下老人家。”
“我今天过来就是办出院手续的,谢谢了高行长。”
“没什么大问题那就好,如果有需要随时和我联系,市里医院我认识人。”高健说。
“谢谢。”
挂了电话,姚远又向雀斑小护士道了谢,赶紧的到病房去接母亲走了。住院费姚丽昨天就结清了,张桂芳上午复查了一遍后,早早的就收拾好东西等着儿子来接。
选在今天出院是姚远的主意,因为他知道唐仁华和刘义堂已经在糖厂账本上动了手脚,如果在今天出院,张桂芳就缺了一个有力的不在场证据。相关部门今天已经开始收网了,张桂芳的嫌疑是站不住脚的。
而且,姚远在信里明确提醒王建国把重点放在财务科近期的往来账目上,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傻子都能查出犯罪分子来。
张桂芳坐上了大轿车,一直到回到家都晕乎乎的,儿子变了,原来闷葫芦一样的儿子变得会说话了,嘴跟吃了蜜一样甜,做事有条有理,还和领导的司机交了朋友。
她只能归结于儿子上大学后发生的变化。
因为贷款已经批下来,他决定提前回校,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坐着V31去找林威。林威正在车队里值班呢,被姚远生拉硬拽上车。
“狗日的,你们队长都被抓了,你还上个什么班!”姚远一脚踹过去。
林威缩在后座的角落里,顾
.
不上对骂,诧异地看着姚远,“你怎么知道队长被抓了?你看到了?”
“我看到个屁!贪了厂里这么多钱,不抓他抓谁!”姚远得意地说。
林威看了看开车的余铁力,想说什么。
姚远没搭理他,抱着胳膊闭目养神起来。
眨眼到了农行,姚远带着林威来到高健的办公室,办完了后续的手续之后,高健把一张存折交给姚远,说,“七十万,随用随取,三个月后连本带息存上把存折交过来就行。”
“这么简单粗暴?”姚远笑了笑,没拿存折,而是说,“都提出来吧,我拿着现金走。”
高健一愣,拿起存折,“也行。”
出门喊了嗓子叫了个人过来把存折递过去。
不一会儿,就有个职员提着个书包大小的帆布袋进来交给高健。
高健挥手让职员出去,把帆布袋递给姚远,“到时候还款的话,连本带息还现金,或者用本行的存折过来划转。”
“没问题。”
姚远看也不看,把帆布袋扔给林威。
林威吓得直接站起来,手里像是包了一块烧红的铁块,急得汗水都下来了。他咬牙切齿的看着姚远,狗日的阿远也不数一数!
七十万呐!
姚远和高健聊起来。
林威站不住了,走到一边去小心翼翼地打开帆布袋,顿时被一堆百元大钞给震得脑袋发晕了。竭力冷静下来后,他小心翼翼地数了起来。
这边,高健看见姚远面对巨款如此淡然,更加笃定姚远的神秘身份了。寻常人看到这么大一笔钱哪个不是眼睛发直眼珠子转不动。
“高行长,过段时间我要开个厂子,账户就开在你们银行,具体事我这位兄弟跑,一些不懂的地方还要多麻烦你。”姚远笑着说。
高健道,“小事小事,随时可以来找我。那我是不是要叫你姚厂长了?”
“还是叫小姚吧。”姚远说。
“那我就托大了。”
握了握手,姚远走过去一脚踢过去,“一捆一万七十捆,你还一张一张数啊!走啦走啦!”
林威要发火,意识到有人在,朝高健笑了笑,连忙抱着帆布袋小跑着跟上姚远。
“阿远……”
“别说话!”姚远粗暴地打断。
林威强忍着心里的无数个为什么。
回到车上,到了码头仓库停下,姚远拿出一万块递给余铁力,道,“余大哥,车的事就麻烦你了,钱不够你再找我。”
“这是……”余铁力眼睛都直了。
“一捆一万!”后排的林威说。
余铁力吓了一跳,连忙递回来,“这个,这个不行,这个不行,这么多钱我可不敢拿。再说了,买车也用不了这么多。你拿着你拿着。”
姚远塞在余铁力手里,说,“我还没驾照呢,还有车的手续什么的,都要麻烦你帮忙办一下,这个钱不多的。真有多了,你给我找台成色新一点的不就行了。余大哥,别婆妈了啊!”
余铁力看着姚远,牙齿一咬,心一横,“行,那我先拿着,余下来多少钱我再还给你。”
姚远笑了笑推门下车,林威连忙跟着下车,紧紧跟上大步往门卫室走去的姚远。
有钱了走起路来感觉就是不一样,上一辈子从手里过的钱都是几千万几个亿的,一点感觉没有,现在揣着七十万现金,竟然有种能买下全世界的感觉。
“老罗!算账!”
姚远把帆布袋往桌子上一放,用了不到一分钟就点了四十五万来,然后拿出补充协议摊开,笑着对目瞪口呆的罗进红说,“一半的货款,四十五万,你数一下,然后把补充协议签了。按照合同约定,剩下的三个月后结清。”
“你,你……你贷款办下来了?”罗进红都不会说话了。
姚远笑着没说话。
罗进红猛地反应过来,迅速数了数,然后在补充协议上签字画押。
一式两份,姚远收起协议装进书包里,把瘪了一大半的帆布袋扔给林威,对罗进红说,“这批白糖已经是抵押物了,我办的是三个月的抵押贷款。也就是说,如果我不还钱,银行就会把白糖收走。”
他点了根烟,淡淡地说道,“老罗,我对你算是厚道的吧?如果我根本不想倒腾白糖,大可直接拿着这笔钱一走了之,银行大不了收走白糖,是这个道理吧?”
不知为何,罗进红此时面对姚远感觉到了很大的压力,额头冒汗,讪讪笑着。他心里打的主意,显然人家已经猜到了。
姚远说,“我觉得你人不错,以后是有机会合作的。这五百吨白糖你可得给我看好了,出了问题对大家都不好。”
“不会不会,从今天起我就吃住在这了,保证一克都不会少!”罗进红连忙说。
本以为要死翘翘了,现在手里至少回来了四十五万,罗进红不是傻子,如果得罪姚远,后面的钱可能就真的没了。
姚远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走了。
“阿远……”
“闭嘴!”姚远大步走着,“别说话,哥带你去买车。”
“狗日的你就吹牛吧……”
.“阿远,这个钱真的是你借银行的?”
林威抱着帆布袋东张西望跟做贼似的,不放心地问。
姚远说,“你长眼睛长耳朵,在银行的时候没看到没听见?”
“不是,你借这么多钱!七……!”他下意识的要惊呼起来,怕引起别人注意,连忙把声音压下去,“七十万啊!七十万啊!你拿什么还?”
姚远搂着林威的肩膀,说,“你没听见我和罗进红说什么吗?五百吨进口白糖是抵押物,还不上银行把白糖收走就是了。”
“你真要做白糖生意啊?阿远,我觉得……”
“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而且不是我做白糖生意,是我和你。”姚远说,“以后账目归你管,你给我把钱管好,知道不?”
“我不我不,我还要上班呢。”林威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姚远说,“你还想着当车队队长啊?你别跟我废话了啊,回去之后申请停薪留职,我还要上课,生意你要帮着管。这段时间要办个厂子,你也听见我跟高健说的话了,手续主要靠你跑。”
“阿远我……”
“闭嘴!”
姚远很清楚,糖厂的命运已经走到了尽头,这个榨季结束之后,偌大的厂子就会陷入困境之中。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算清理掉了内部的腐败分子,王建国也救不回糖厂了。
相反,恰恰是王建国寄予厚望的改制会加速糖厂的败亡。
这里面的情况相当复杂,绝不是某一个人某几个人能够改变的。
林威的梦想注定破灭。
姚远这两辈子,归根结底就这么一个真正的兄弟,这一辈子他是打定了主意给林威来一场巨大的荣华富贵。
林威可不是一无是处,这小胖子的账算得特别好,让他管钱再合适不过。
但是这小子就是嘴碎,一旦有疑问那就是没完没了的。让他放弃国企的工作太难了,姚远干脆直接造成既成事实。
“月底糖价会大涨,所以这批白糖是一定能赚大钱的,现在差什么呢,差一台卡车和一名送货司机。”姚远看着林威,眨着眼睛,“你帮不帮我?”
林威说,“我肯定帮你,可是阿远,你怎么知道糖价会大涨?”
“做梦梦见的。”姚远笑道。
“你狗日的!”
兄弟俩吵着嘴来到了港务局车场,这里是姚远唯一知道的能买到卡车的地方。解放厂生产的CA141卡车红遍大江南北,是这个时代里公路运输的主力。卡车是重要的生产资料,往前几年有钱也买不到。
去年开始,大批CA141卡车通过海运从南港上陆销往广大西南地区。
市场打开了,港务局索性把车场作为一个销售点,对个人进行开放。
也是赶巧了。
刚到车场那里就看到大门口那里有好几个人在争论着什么。
林威看到整整齐齐排在那里的崭新的CA141卡车,眼睛都直了,直到姚远谈妥了价钱的时候还不敢相信买车是真的。
“发什么呆,交钱办手续去!”姚远踢了他一脚。
“阿远,真的要买车啊?”林威晕乎乎的问。
姚远没好气地说,“过几年我还买飞机呢!赶紧的!”
“你就吹牛吧!”
林威连忙跟着去交钱了,感受着收银姑娘火辣辣的目光,林威像是在做一场梦。
“车的手续该办的抓紧时间办好。”姚远说,“这几天了解一下成立公司需要什么材料,周五到学校找我。”
林威还没反应过来,“我,我要上班……”
看到姚远杀人的目光,他连忙改口说,“好吧,你真要开工厂啊?”
姚远懒得跟他废话,等车场的人把油加好,跳上车发动起来,林威连忙坐上副驾驶座。
轰着油门嚣张地驶出了车场。
先去了邮电局买了一部传呼机,交钱入网,然后找了一家打印店打了一袋子名片。
名片简单粗暴,“宝马汽修厂精修各种汽车上门服务价钱公道”,然后是“林师傅加传呼号码”。
林威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也是有名片的人了。
两个小时后,他们来到西海县城的西郊,在十字路口处靠边停下。
这个路口是两条国道交汇的地方,南下北上去东往西,都必须从这里经过。两条路都烂糟糟的,不断的有载满货物的卡车哼唧哼唧的开过。
随着榨季的来临,出现在路面上的更多是蔗车。
政策放开后,越来越多的个体运输户出现。糖厂的车队下村拉甘蔗是要收钱的,而且是盯死的。个体运输户有价格优势,很快的就把这块市场给占了。
几乎都是买的二手卡车,荷载四五吨的老解放敢仔十几吨的甘蔗。
如此的使用强度之下,车况能好那才有鬼。
十来分钟后,林威忍不住了,说,“阿远,我们在这里干什么啊?”
姚远推开门下车。
林威连忙抱着帆布袋跟着下车。
公路边有十几家饭馆,顾客都是过往的司机,十字路口俨然成了驿站。饭馆门前空地停着的大部分是货车,少部分是客车。
姚远扬着一张笑脸大步走进饭店,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推广出去。
“同志你们好,我们是修理厂的,我们厂啊推出了上门服务,一百公里内免费上门,绝对不多收钱的,这是我们维修队长的名片。”姚远张嘴就来,还拿手指了指憨厚笑着的林威。
狗日的阿远真能吹,林威心里想。
“宝马汽修厂?”有个司机拿着名片打量着,“没听过。”
姚远笑着说,“我们厂在市里,技术是很过硬的。而且修不好不要钱。”
他不多解释,往下一桌去。
林威看姚远娴熟的样子,心里暗暗想,阿远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了?
都发了一遍后,姚远找到饭店老板,拿出一把名片放在柜台上,笑着说,“大哥,我跟你商量个事。这些名片你帮我发一下,只要是司机就发。”
说着拿出十块钱递过去,“这点算辛苦费。”
老板乐呵呵的接过钱和名片,顺手的事,还得了十块钱,何乐不为。
用同样的办法,姚远把十几家大大小小的饭店都走了一遍,一千张名片出去了一大半。
回到车上后,姚远说,“看见我怎么做的了吗?”
林威憨,但不笨,道,“看见了。”
“还有哪里司机比较多?”姚远问。
林威说,“当然是糖厂门口,每到榨季蔗车都要排到外面公路几公里远。”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姚远说。
林威说,“可是就我一个人,我修不过来啊。”
国营大厂里的司机都是技术不错的修理工,要学会开车得先学会修车,这个时代里司机可是正儿八经的高技术工种。林威的修理技术是不错的。
“县汽修厂完蛋了,那不是现成的汽修队伍吗?刘安明你认识吧,你直接去找他,让他把队伍拉出来,你不就有人了吗?”姚远语重心长地说,“阿威,你是个成熟的胖子了,要学会自己动脑子。”
林威骂道,“滚!”
又问,“那工钱怎么开?”
姚远说,“大工给二十块,小工十块。至于修理费标准,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你自己先了解一下。”
“配件呢,配件怎么样解决?”林威问。
显而易见,林威不但不蠢,反而是比较聪明的,心里想得很清楚。
姚远说,“县汽修厂有,让刘师傅帮忙。”
“那可能要多分些钱给刘师傅。”林威说。
姚远笑道,“他们厂子马上发不出工资了,工人怎么办,拿厂里的东西抵呗,不只是刘师傅,其他人也可以发动一下,出钱收零部件,新的二手的,能用的都要。这样配件不就解决了吗?”
“那,东西放哪?”林威又问。
姚远气道,“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吗?没地方不会租啊!你抱着钱不知道怎么花啊?”
“哦。”
“我也要租个房子了,住学校里面总是不方便的。”
姚远发动车子朝学校去,他给林威拿了一万块钱,打发他走人,然后拎着帆布袋背着书包回到了宿舍。
四人制宿舍,只有姚远是本地的。
张援朝是东北人,从祖国最北端来到大陆最南端,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子非常不适应这边的天气,一到夏天那就都是额头冒汗的样子。他岁数最大,是宿舍老大。
“老三!你还知道回来啊!”张援朝夸张的喊道。
姚远发现大家都
.
在盯着他看,心里发毛,“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老二戚南是北京人,父母都是当干部的,此人文绉绉的,自诩为文艺青年,实则是个闷骚货。
“小三,你的保密工作做得挺好。”戚南抱着个吉他,说,“真没想到首先解决个人问题的是你。”
老四林西北是湖北人,家庭条件很差,所以和姚远关系最好,因为都是穷人家子弟。
“到底什么情况?”姚远百思不得其解。
林西北说,“章晓琪来找你好几趟了,和校花搞对象,姚远你真够厉害的。”
语气有些酸溜溜的,大概没有想过他一向认为和自己一样是不配谈爱情的姚远,会突然的有了一个校花女朋友。
“章晓琪?”姚远诧异道,“我跟她压根没情况。”
“没情况能来找你?还说请我们吃饭呢。”张援朝笑道,拍着姚远的肩膀,“原来她给你写情诗这事是真的啊!”
姚远哭笑不得,“没有的事,这都怎么传的啊。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下。”
大家都觉得姚远变化很大,这才短短一个国庆假期,但是到底哪里变了又说不上来,无非就是话多了一些,幽默了一些。
姚远收拾起床铺来,直接把这事抛到脑后去。
但是大家却不答应了,张援朝说,“老三,抓紧时间洗洗准备出发了,约好了晚上七点肥佬饭店见,不好让人女同志等着。”
姚远这才发现他们都已经着装整齐,戚南更是打起了发胶,梳出了个郭富城头。
“什么意思?”姚远不解。
戚南说,“不是说了吗,章晓琪请吃饭,还说给我们介绍师姐。”
“哦,那你们去吧。”姚远说。
三人面面相觑,戚南连忙说道,“你不去啊?人家请的是你,连带着请我们,你不去怎么行?”
姚远道,“我跟她真没关系,再说晚上我还有事呢,你们去吧。”
大家知道姚远性格,人是好说话,但是说一不二,是个倔驴。
张援朝沉声说,“你不去我们哪好意思去,不管你和章晓琪是不是搞对象吧,就当同学聚餐可以吧。老三,哥几个的幸福可都在你手里握着啊。”
林西北也说,“是啊三哥,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
“走吧老三,算我求你了。”戚南哀求道,“你看我这都准备了一个多小时了。”
姚远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样子如果我坚持不去,就会犯了众怒。”
“不至于不至于呵呵。”张援朝笑道,“这样,我们轮流给你洗衣服,这周的衣服我们仨包了。”
姚远顿时笑道,“行啊,走!”
“你就这样去?”戚南指着姚远。
姚远看了看身上的粗衣,掸了掸衣角,“有问题吗?”
“好歹穿身好看的。”戚南说。
姚远切了一声,说,“哪来那么多毛病,走走走,晚上咱们正好好好的喝一顿。”
张援朝推了戚南一把,低声说,“少说两句,一会儿他不去了怎么办!”
“唉,这老三也太不讲究了,我可跟你们说啊,章晓琪今晚约出来的都是校舞蹈队的……”
都是刚步入大学的新生,对大学生活充满了期待感。虽然这个年代的大学生想法还很单纯,主要心思还是放在学习上,但是随着外来风气的进入,大家对校园恋爱这个事是越来越持开放态度了。
姚远看不上章晓琪是因为他内核里是一个活了五十多年的人,但是这并不代表其他人会是如此。
能被誉为校花,能让陈家豪这样的富家子弟为之倾倒,章晓琪在男生这边的威力是可想而知的。
姚远答应出来,也存了想搞清楚怎么回事的心思。
那天章晓琪明明恨不得在全校广播说明她和自己没关系,怎么转眼间就变成男女朋友了呢?
.在上一辈子,姚远对章晓琪的印象是有限的。
那是九月份的一次足球赛里,姚远打小足球就踢得很好,表现非常抢眼,人又阳光帅气,还是县里的高考状元,一下子得到了很多女生的青睐。
章晓琪喜欢他,给他写了一篇情诗。
但是这也是仅有的记忆了,因为上一辈子里,姚远的心思都在学习上,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之不易,一门心思搞好学习毕业后参加工作赚钱为家庭出力。
至于后来章晓琪和陈家豪是怎么样对上眼的,姚远则不清楚了,他一直不关注这些事情。
这一辈子情况看样子是发生了变化。
肥佬饭店就在校门外,老板肥佬头脑精明,专做学生生意,菜谈不上多好吃,但胜在饭量够足,价格实惠。这对吃惯了食堂清汤寡水的学生来说,是改善伙食的好地方。
姚远这边四个人,章晓琪那边也是四个人,八个人坐了一张大桌子。章晓琪是舞蹈队队长,带出来的女生个挑个的好看,要身材有身材要模样有模样。
她们明显是刚刚训练完,穿着统一的紧身舞蹈服,小短袖加健美裤,把活力四射的身材承托得凹凸有致的。
尤其是训练完香汗淋漓,几缕头发贴着颈脖处,脸色红扑扑的,更是挑战着男人的自控能力。
除了姚远之外,其他仨人全都口干舌燥目光不敢往她们身上看。
姚远则大大方方地打量着她们,笑着说,“就这么穿着上街,你们胆子够大的。”
“这么穿有问题么,状元郎,你的思想太封建了。”有可爱小虎牙的女生不以为然,说话的时候还挺了挺胸脯,她个子应该是四个女生中最矮的,但是身材比例最好,最大。
看样子小姑娘伙食不错的。
姚远却是认真地说,“社会上治安不太好,女孩子还是要注意一些的,尤其是晚上。”
他并不是危言耸听,第一次严打后,进入了九十年代,经济发展加速,许多措施跟不上变化,“向钱看”风潮的冲击之下,再加上其他种种原因,让许多人给九十年代冠上了“疯狂的时代无序的社会”这么一个标签。
治安差是实实在在的。
火车司机随意停车下车吃饭的年代,实际情况永远比书里写的更加出人想象。
章晓琪说,“这不是有你们男生吗,再说了,我们一训练完就过来了,再回去洗澡换衣服肯定要迟到了,约好了七点就是七点,怎么能迟到呢。”
“对对对,知行合一,老三你看看人家女孩子,再看看你,随便穿一身就出门了,不尊重女性啊!”戚南附和着,指着姚远说。
姚远道,“我又没光屁股。”
“噗呲!”几个女生都忍不住笑出来,没想到平时总是板着脸的状元郎也会说这样的话。
姚远说,“别顾着说话了,你们吃什么,我来点。”
“什么都吃!”章晓琪抬了抬下巴,“再来点啤酒。”
“你们要喝酒?”姚远略感诧异。
虎牙女生说,“瞧不起谁啊,我们平时没事也喝点的,尽管上!”
“女中豪杰啊!”张援朝竖起大拇指,眼珠子就没离开过虎牙女生。
姚远一笑,“行,那就喝点。”
他抬手把老板招过来,拿出一百块来,“肥佬叔,菜你看着上,挑好的,另外再搬一箱冰镇的啤酒。”
众人眼睛都直了,盯着姚远手里那崭新的百元大钞,然后不认识一样看着姚远。
章晓琪心里一震,疑惑地看着姚远。
她自认为很了解姚远的情况的,因为姚远给她的唯一一封回信里写得清清楚楚——家里很穷,供上大学不容易,他要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其实大家都知道,姚远平时节俭的人,一顿饭绝对不会超过一块钱,除了吃饭,绝对不在其他方面花钱。甚至写作业的本子,他都是从毕业生留下的垃圾里淘的。
因为穷。
章晓琪想起那天姚远说身上穿工衣是从垃圾堆里捡的,她是深信不疑的。
其实张援朝这几位同学是知道的,姚远经常去废品站淘东西,只是为了照顾姚远的自尊心,大家从来不说。
“老三,说好了我请吃饭的。”张援朝猛地回过神来,压住姚远的手,朝老板说,“吃完了我付钱。”
这一百块肯定是老三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之前根本没说好谁买单的问题,张援朝这么说分明是为了照顾姚远的面子和自尊心,姚远心里感动,这位年长他三岁的大哥式同学毕业后分配回了老家那边的央企,生活无波无浪,对兄弟几个一直多有照顾。
姚远记得,他刚下海那一年,所有的钱都砸进去了,生活一度很拮据,多年没联系的张援朝突然转过来两万块钱。后来才知道,那两万块钱是张援朝手里的全部存款了。
后来公司上市,姚远直接把一点原始股转到了张援朝儿子名字,报他的雪中送炭。
“老大,这一个多月里都是我吃你们的,好歹让我请一回,别磨叽了啊。”姚远笑着说,把钱塞进肥佬手里。
肥佬早就眼冒光了,抓紧了钱,堆着笑脸说,“今天有刚上岸的海鲜,要不要来点,配上白酒那叫一个鲜美。”
“海鲜有什么好吃的,你们的猪头肉不是挺好的嘛。”虎牙女生说。
不是不好吃,而是没有肉的油那么足,现在的人就缺油水。而且,无论哪个时代,海鲜都是贵于肉类的,还吃不饱。
现在除了城里少部分人,大家是极少吃海鲜的,鱼不算海鲜。
姚远笑着说,“喝啤酒不宜吃海鲜,鱼可以搞点,其他的你看着上吧,就按照这个钱来。”
“没问题!”
肥佬兴高采烈地去了。
“太多了吧?”虎牙女生有些被吓到了。
姚远说,“那就要看我们的战斗力了。”
啤酒先上来,张援朝招呼着大家喝起来,心里暗道未来一个月吃饭都得拉走老三才行,他肯定没钱了。
林西北一直没说话,他内心自卑,面对青春洋溢的漂亮女孩子更加自卑了。他故作矜持地坐着,不时地笑一下。当看到姚远拿出一百块请吃饭,内心顿时鄙夷起姚远来。
打肿脸充胖子有必要吗?
他心里略有不平衡,举起杯子说,“姚远,我和你喝一个。其实没必要这么浪费的,父亲赚钱不容易,这一顿吃掉一百块钱,这可是你一个月的伙食费了吧,唉,真的没必要。”
他以为自己的苦口婆心会换来大家的附和,想他这样想的才是成熟男人的表现嘛,能收割一波女生们的好感。
然而结果恰恰相反,大家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关键是他以为这是赞赏的目光!
.“吃菜吃菜。”
戚南招呼着说,让尴尬的气氛松了一些。
姚远没有放在心上,说,“西北你说得没错,节俭是美德,大家加油吃,剩下的钱可以存在这里下次再过来吃嘛。”
挨着章晓琪坐的一名女生扫了林西北一眼,呵呵笑道,“吃吧吃吧,人家姚远不在乎这一百块钱。”
大家没提这一茬了,大快朵颐起来。
这句话没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但是章晓琪上心了。
姚远不在乎这一百块钱,什么意思呢?
那名女生叫白灵,和章晓琪一般身材,相貌也在伯仲之间,但是人很冷,高冷范,没有章晓琪那么接地气,和她相处总感觉之间隔着一座山。
其实今晚的聚餐并不是章晓琪召集的,而是白灵!
章晓琪也搞不懂一向自视甚高的白灵为什么会央求自己去找姚远,还提出要请姚远他们整个宿舍的人吃饭。
白灵的父亲是学校教务处的处长,章晓琪尽管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都很积极的帮忙了。
三杯酒下肚之后,白灵便主动找姚远说话了,交谈几句停下来,照顾一下其他人,然后又很自然的和姚远聊起来。借着话头,她还开玩笑说叉开坐才有意思,主动做到了姚远身边。
都是比较单纯的年轻人,再加上张援朝他们早都丢了魂了,根本没多想,纷纷趁机坐到心仪的女生边上。唯独林西北故作矜持坐在那里不动,反而被挤到了章晓琪身边,顿时动作都有些僵硬了。
姚远很快看出来了,章晓琪对他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厌恶,只是有碍于这个场合没有表现出来。
而且姚远发现,章晓琪对白领的话是多有奉承和附和的。这个现象让他更加感到奇怪了。
陈家豪和几个地方青年从饭店前面走过,无意中看到了章晓琪,当他看到一群人里竟然有姚远,而且章晓琪和姚远还有说有笑的样子,顿时气压飙升。
“阿豪,走啊。”张强看见陈家豪不动,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家豪气得浑身发抖,“姚远,你好样的!”
“怎么了这是?”张强皱眉,顺着陈家豪的目光往里面看,看到几个穿紧身舞蹈衣的姑娘后,眼珠子顿时直了,小肚子有一股火。
张强和陈家豪是一个大院里的,年长几岁,初中毕业后就在社会上混了,家里给在市第一机械厂找了个工作,也不好好上班,整天和社会上的混子称兄道弟,在机械厂那片逐渐打出了强哥的名号。
今天陈家豪把和姚远之间的矛盾说了几句后,强哥就要替他出头了,带了几个人过来。
“是哪个?”张强问。
陈家豪指着姚远,道,“强哥,给他点教训!妈的敢撬我墙角!”
“认准了,别急啊,先吃饭。”张强呵呵一笑,搂着陈家豪的肩膀走了。
姚远早就注意到外面的情况了,认出了陈家豪,也觉得边上流里流气一副社会大哥模样的男子有些脸熟,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一箱子啤酒下去,除了姚远和张援朝,基本有了醉意。
姚远让肥佬结账,还剩下三十多,说好了存着下次来吃。
“老大,你们把几位女同志送回宿舍。”姚远说。
张援朝拍着胸脯说,“没问题,那你呢?”
“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走吧,一会儿我自己回去。”姚远说。
陈家豪那帮人肯定是冲自己来的,他不想牵连其他人。
“你行不行?”张援朝说。
姚远拿出烟来点了根,笑着反问,“我一个人能喝一箱。”
“给我来根。”张援朝看见姚远抽的是中华,抢过来点上一根,“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姚远想了想,只是笑,“都拿走吧。”
张援朝就招呼大家走人。
章晓琪的情况还好,扶着虎牙女生起来,然后一群人就往外去了。
白灵坐在那不动,笑着摆了摆手,“你们先走吧。”
戚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恋恋不舍地走了。
姚远打量着白灵,“你不回去?”
“那你呢?”白灵笑着问,直勾勾地看着姚远。
脸色微红,眼眶亮晶晶的,呼吸的时候喷出来的略带酒味的香气扑向姚远,再往下看,紧身的短袖舞蹈服上衣紧紧裹着,隐约能看到沟。
姚远顿时有些口干舌燥,这姑娘也太大胆了吧?
问题是,为什么是自己呢?
难道重生之后有了王霸之气?
他信个鬼,这里面一定有不为自己所知的原因。
外面,张援朝一行人结伴往校门去,也就百十米的距离。陈家豪的心思全在章晓琪身上,想要追上去,被张强给拉住,道,“先别管你对象了,收拾了那小子再说。”
陈家豪却是一分钟也等不了要了,他要问清楚章晓琪到底什么意思,于是说,“强哥,我出面不合适,要是让学校知道了问题就到了。你们反正记住人了,我先回去。这个钱你拿着。”
说完拿出一百块来放下就朝跑着追了上去。
张强得了一百块钱心情很高兴,招呼着几个马仔继续喝酒,目光盯着饭店门口。
饭店里,姚远看见张援朝他们走进了校门这才放下心来,于是笑着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白灵微微摇了摇头,说,“时间还早,要不一块走走?植物园那边晚上挺凉爽的。”
“是挺凉爽,但也很偏僻,晚上不安全,回去吧。”姚远说。
白灵盯着姚远,“你害怕?”
姚远干脆地点头,“是的,我害怕。”
“你……”白灵一愣,顿时被气道了。
这是什么男人啊,一点胆子也没有!
“你不去算了,我自己去!”
白灵起身大步往外走。
姚远一愣,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真要出什么事,他也脱不掉干系。
听到脚步声靠近,白灵心里暗喜,我就知道你会追上来。
姚远是很疑惑的,今晚四个女生全都是一个班的,而且是一个宿舍的,都是一等一的美女,各有各的风格,简直是神仙宿舍。姚远对白灵没有任何记忆,上一辈子没有任何交集。
必须要承认的是,白灵比章晓琪成熟,很会说话很会照顾别人的感受,是个很聪明的女人。
姚远不是傻子,但是他想不通的是,无缘无故的,白灵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植物园在西工大边上,是一个种植了许多热带植物的园区,属于农科所的地方。
这个地方别说晚上了,哪怕是白天,如果农科所的人不过来干活,同样是静悄悄的,人迹罕至。
风景是很漂亮的,炎热夏天时更是阴凉得很。
姚远出了饭店后左看右看没看到和陈家豪在一起的那几个社会青年,以为他们已经走了。跟上白灵的时候,路上遇到个返校的同学聊了一句,等到他转过头来,白灵不见了。
他连忙加快脚步走进植物园,淡淡的月光下,放眼望去茂密的植物一片。
“白灵!”姚远喊了一嗓子。
没有回应。
他心里暗暗责怪,这姑娘也太不懂事了,耍什么小性子呢。
植物园很大,且路线弯曲复杂,植物茂密,姚远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人,有些急了。
他不由的皱起眉头来。
偶尔吹过来一阵微风,风中隐约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呼叫声。
他心里忽然一惊,连忙顺着声音找过去。
前面的香蕉林里似有几个人影,他心里一沉,发足狂奔过去!
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惊呆了。
几个男子把一个女子摁在地上,那女子正是白灵,此时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撕成了布条状!
那几个男子不是张强一伙又是谁!
在这个瞬间,姚远猛地想起了上一辈子令全校女生闻风丧胆的恶性案件。一名女生在学校边上的植物园遭到了歹徒的用强。九十年代发生的恶性案件多了去了,这个案子之所以让人记忆深刻,说因为那名女生后来跳楼自杀了,而且是在学校里跳楼自杀的。
这一个瞬间,姚远的相关记忆全都出来了。
后来凶手抓到,法院开了公审大会,当时学校组织学生参加公审大会,凶手就是张强!
难怪看着眼熟!
难怪上一辈子对白灵一点印象都没有,原来她早在姚远他们这一届入学不到三个月里就去世了!
姚远没有丝毫的迟疑,大吼一声冲过去,借着助力抬脚就踹在了正准备施暴的张强身上。
张强已经脱掉了裤子准备用强,正正的被姚远一脚踹在肾脏的部位,他一声惨叫摔出去。
他的三个马仔见状,马上放开白灵,朝姚远扑了过来。
然而,姚远的动作根本没停,借着惯性双手大展,一手一个搂住了两个马仔的脖子,然后双臂用力的朝前一拽!都跟瘦猴似的马仔哪里抵得住身强力壮的姚远这么一一下子。
两颗脑袋撞在一起发出闷响,两个马仔抱着脑袋跌跌撞撞的往地上摔。
另一名马仔掏出匕首叫喊着捅过来,姚远猛地一闪,双手扣住马仔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掰!
“啊!”
一声惨叫和一声脆响,持刀马仔手中的匕首掉落,手腕处骨折。
姚远没有停手,他深知自己势单力薄,如果给对方反扑的机会,饶是他学过散打也很难保证白灵的安全!
他冲过去一拳头砸在持刀马仔的太阳穴上,持刀马仔一声不吭的软绵绵的到底,昏死过去。
姚远如法炮制,一拳一个把另外两名晕头转向的马仔砸晕在地上。正当他准备冲向张强的时候,已经回过神来的张强看见姚远如此神勇,吓得魂飞魄散,拽起裤头连滚带爬的就跑。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冲出来,只听见一声闷响,姚远看到张强像个破麻袋一样朝后飞出去七八米远,他都看呆了!
“林小虎?”姚远看清楚了来人后,惊讶道。
林小虎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把张强几个人拖到一起,解开他们的鞋带就开始捆绑起来。
姚远把身上的圆领短袖脱了套在白灵身上,把她扶起来,这才发现她的紧身裤和里面的裤头已经被脱到了膝盖弯那里,如果他晚到一步白灵估计就被玷污了。
顾不上其他的了,姚远把白灵的裤头拉起来,发现前面已经破了,露出白皙的大腿内侧。
“没事了,别怕。”姚远安慰着惊恐不已的白灵。
白灵突然扑在姚远怀里大哭,姚远检查了一遍确认她不会有走光的地方之后,这才放心。对女人来说,遭遇这样的事情比死了更难受。
林小虎处理完毕后走过来,姚远看见他穿着工衣外套,边说,“外套给我。”
林小虎连忙脱下递过来,人则往远处走几步转过脸去。
姚远用外套围在白灵的腰上,正好遮盖住了紧身裤破损的地方。
“走,去报警。”姚远扶着白灵往外走。
白灵浑身无比,刚才的经历就是一场噩梦,她已经绝望了,直到看到姚远出现。她慢慢恢复了思考能力,激动地说,“不要!不要报警!”
“找学校保卫科。”
“不要!不要找!我宁愿死也不找!”
姚远顿时明白了,这是一个性子很烈的姑娘,她显然不愿意任何人知道今天晚上她的遭遇。
他不坚持了,此时白灵的情绪十分不稳定,报警也许会加剧她的心理阴影。哪怕二三十年后,一样有许多遭遇此类侵犯的女性羞于启口选择了沉默,更别说九十年代了。
但是张强这一伙人,必须要严惩!
快走到植物园门口的时候,姚远停下来,把林小虎拉到一边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听见那几个货要对付你,我悄悄跟着看他们想干什么,后来他们从侧门进了这里,我跟着进来,这地方树太多,跟不住了,刚刚听到声音才找过来。”林小虎说。
虽然说得不清不楚的,但姚远大致知道什么情况了。林小虎八成是正好在张强他们边上,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你去学校附近旅馆开一间房,把钥匙拿给我,在旅馆外面等我。”姚远拿出一百块钱递过去。
林小虎接过钱二话不说走了。
姚远把白灵扶到一边坐下,劫后余生的白灵无声哭着,无力地靠着姚远。姚远没办法,只能让她靠着,眼睛不敢去看她的身体。
不一会儿,林小虎回来了,还带了一件衬衣。
姚远现在光着膀子,就这个模样和白灵走出去,肯定会被当成流氓给妞送到派出所去。
林小虎把钥匙和衬衣给姚远后,转头就走。
姚远穿上衬衣,说,“你这个样子肯定不好回宿舍了,今晚在旅馆住一晚,我帮你带话,让你的室友给你带衣服,陪你在外面住一晚。”
“别!我不想让她们知道!”白灵逐渐恢复过来了,抹干净了泪水,摇头说,“你帮我去拿,但是不要让她们知道。”
姚远没再说什么,带着她前往旅馆。
旅馆老板倒没怀疑什么,男女学生到他这里开房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他只当是一对小情侣。
把白灵安顿好之后,姚远正要走,却被白灵拉住。
白灵楚楚可怜地哀求,“你不要走……”
.“你别走,我害怕。”
白灵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姚远轻轻挣开她的手,说,“你现在可以冷静地处理事情了吗?”
白灵看着姚远严肃而无情的脸色,缓缓点了点头。
姚远说,“这件事必须报警,其实你不必过于担心,毕竟最坏的事情没有发生。但是,这一伙犯罪分子如果不严惩,以后还会有人遭他们的毒手。”
白灵沉默了下来。
“我记得你带了一个小包,小包呢?”姚远问。
白灵摇头说,“被他们抢走了。”
姚远说,“那这就是抢劫。”
白灵顿时明白了姚远的意思了,抢劫这个行为是确实存在的。
“好,我听你的。”白灵答应下来。
姚远说,“我的意见是告诉把这件事告诉保卫科,那几个人还在植物园,先让保卫科把他们控制起来,明天再送去派出所。”
“好,那你今晚……”
“白灵,我当然不能留在这里。”姚远笑着打断她的话,“我去找章晓琪,让她过来陪你。另外我和我朋友明天会去派出所替你作证。”
他说完转身就走。
不多时,章晓琪带着衣服过来了,姚远则带着保卫科的人去了现场,把张强一伙人抓了回来。姚远还贴心的告诉保卫科暂时不要告诉白灵的父母,不然今晚肯定是一番鸡飞狗跳,以白灵的性格,估计真会寻死觅活的。
章晓琪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唏嘘不已,道,“差一点点你就悬了,你也真是的,大晚上的往植物园跑什么,你没听说吗,以前植物园发生过好多杀人案。”
“都是瞎传的。”白灵摇头说,“我以为姚远会跟上来,没想到他落在了后面,好在他及时出现。”
章晓琪的注意力顿时转移了,“对了,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突然对这个书呆子产生兴趣了,这可不是你白大小姐的风格。”
白灵反问,“你不觉得他变化很大吗?我觉得他是深藏不露的,明明很优秀,却从来不表现。”
“别逗了,从垃圾堆里捡衣服穿,这叫优秀?”章晓琪讥笑道。
白灵突然说,“我记得你是喜欢他的。”
章晓琪跟被踩了尾巴一样摇头摆手,“你可别乱说,我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之前那是因为他是高考状元嘛,语文分数是他们那一届最高的,我就是和他切磋一下诗歌。”
“你和他真的没有关系?”白灵追问。
章晓琪恨不得指天发誓,“绝对没有!本姑娘洁身自好至今没有谈恋爱没有男朋友!”
“那我就放心了。”白灵顿时笑了,又问,“那陈家豪是怎么回事?”
“他?”章晓琪讥笑着,“半大孩子似的你觉得我能看上他吗?偶尔凑在一起玩一玩罢了。看电影吃饭逛街买衣服有人出钱,何乐而不为呢?”
如果姚远在场,一定会果断地给章晓琪贴上一个标签——绿茶!
聊着聊着,章晓琪就忘记追问白灵为什么会突然对姚远产生了兴趣,而且还这么大胆的展开了女追男行动。
姚远这边一直忙活到十点多,这才有空和林小虎找了个地方坐下谈事。林小虎买了几瓶冰镇啤酒过来,两人就在校门外一侧花圃边上坐着喝酒抽烟。
“你妹妹怎么样了?”姚远问。
林小虎说,“出院了,医生说没有事了。你救了我妹妹,以后我的命就事你的。”
姚远笑道,“我是大学生不是外面混的,你跟我来这一套。”
“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林小虎不善言辞,举了举啤酒仰脖喝完。
姚远说,“你怎么找过来的?”
“我问了护士,去了你家,叔说你在这里读书。”林小虎说。
林小虎安顿好妹妹,送妹妹到学校了,然后就一路找了过来。这是个认死理的人,他和妹妹相依为命,把妹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姚远救了他妹妹,姚远就是他这一辈子的恩人。
姚远并不抗拒林小虎跟着自己干,这几天做了很多事,但是他手底下目前也就林威一个人可用,正是急需人手的时候。
“你现在在干什么?”姚远问。
林小虎说,“在粮站搬运。”
“那以后就跟着我干吧。”姚远说,“我要从省城进一批电子表和服装。来回一千公里,路上情况很复杂,需要几个跟车的。”
林小虎说,“我以前在省队,坐过客车,路上很乱。”
“你找两个靠谱的机灵点的跟你一起跟车,作奸犯科的不要。”姚远说,想了想,道,“有会开车的更好。”
“好。”林小虎点头。
姚远没有说更多的要求,也没问林小虎有什么计划,他大致能猜到林小虎会怎么做。
他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林小虎,“明天你去找林威,就说我让你去的,你们准备好了,出发之前带车过来找我。”
“好。”林小虎接过名片,看了眼后踹进裤袋里。
“行,你回吧。”
姚远起身拍了拍屁股走了。
林小虎收拾起空瓶子找垃圾堆扔了,迈开步子离开。他连自行车都没有,这会儿已经没有车坐了,现在回去自然得走路了。
刚进校门,迎面就看到保卫科的苏清明走过来。
“苏干事。”姚远笑着打招呼。
苏清明一笑,说,“姚远啊,你小子可了不得啊,一个人制服了四个歹徒,你练过?”
“我爷爷以前是部队里的格斗教员,跟他学了几下子。”姚远说。
苏清明颇为惊讶,“原来是这样啊,好得很。”
“苏干事,改天请你喝酒。”
姚远笑着说,这个苏清明平时对学生很友好,没什么架子,一些事情只要不违反原则,他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学生们都很拥护他,他在学生们当中的威望比保卫科长的还高。
不过,姚远记得好像就是这段时间,他家里会出大事,学校还号召大家给捐款,具体是什么原因则想不起来了。
“你还是学生,酒还是要少喝。”苏清明笑着说。
聊了几句两人挥手道别。
结果第二天下午刚上课,辅导员就说了捐款的事。
苏清明的儿子突发重疾正在医院抢救。
.姚远捐了五块钱,他并不是不想多捐,而是不想因此引起注意。
上一辈子,母亲蒙冤陷入官司后,头几年家里把所有的家产都变卖了,赔偿所谓的罚款,那几年恰是姚远在大学期间的四年,是他这一辈子最艰难的四年。
如果按照历史轨迹发展下去,他就真的会沦为捡破烂的,穿的衣服都是从垃圾堆里淘出来的。
在那段日子里,谁对他好,他铭记于心。
苏清明是其中一位。
姚远清楚地记得有一年冬天,非常非常的冷,他从家里来学校为了省一块五的车费选择走路。在路上重重的摔一跤当场昏迷过去,苏清明正好路过,把他送到医院,不但付了医药费还让妻子给他送饭直康复出院。
如果不是苏清明,他恐怕就悬了。
当时苏清明的儿子已经住院,已经那么艰难的情况下,他依然对姚远颇多照顾。这份恩情姚远深深记着。
周六的早上,林威和林小虎来了,带着卡车过来的,按照姚远的交代停在离校门比较远的地方,两人在校门外见到了姚远。
姚远把一个作业本子交给林威,说,“电子表在哪进货,服装在哪进货,底价多少,拉回来之后放在哪里,怎么样卖,卖多少钱,所有的情况都已经写在上面,如果有不明白的,打我宿舍楼下的电话,不要怕浪费电话费。”
林威接过本子翻了翻,写得很详细,甚至还有厂家的联系电话。
姚远说,“本来我应该亲自跑一趟,但是还有其他事情需要我做,你们到了省城之后,多留个心眼,凡事多想几遍。”
“有不明白的我打电话问你,问准了再办。”林威说。
姚远说,“这一次到省城不急着回来,按照我的要求把情况摸清楚,和必要的人搭上线,本子上面都写着。其中最重要一条是汽车配件,胖子你不是发愁配件哪来吗?”
林威兴奋地说,“是啊,阿远我跟你说,我本来可以提前几天来找你的,但是这几天找我们修车的人特别多,我按照你说的跑了好几个地方,记下了很多司机的联系方式,活越来越多了。”
他看了眼林小虎,停下了话头。
姚远说,“小虎是自己人。”
林威这才鬼鬼祟祟地解开上衣下摆,露出了藏在腰间的包,小心翼翼地打开,说,“你看,几天赚了三千一百五十块钱!这赚钱也太快了!跟做梦一样!”
“一个星期过去了才赚三千来块钱,你就满足了?”姚远冷笑着说,“等以后你一天赚三万多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这辈子不愁钱花了?”
“一天三个万元户,你就吹吧……”林威撇着嘴道,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姚远指了指林威的肚子,“你带个腰包不是明摆着招人抢吗?”
说着把帆布袋递过去,说,“这里是十五万,绰绰有余了。往来一千公里,路上情况很复杂,我对你们的要求是,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是人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阿远你放心吧,小虎他们有……”
“不会有事的。”林小虎打断林威的话,道。
姚远微微点头,“总而言之一句话,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其他的都是次要的。行了,出发吧。”
林威连忙说,“阿远,厂里出事了你知道不?”
“唐副厂长被抓,刘义堂被抓,你们队长被抓,是不是?”姚远说。
林威诧异,“你知道?”
姚远不耐烦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唉,工作可能保不住了。”林威唉声叹气。
姚远骂道,“赶紧滚!”
抬脚就踹过去。
林威躲开恨恨的说,“你狗日的不安慰我还骂人!”
“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小虎!看好胖子!”
姚远目送他们远去,忍不住大声叮嘱着。
有人问至于吗,不就是跑一趟省城吗,如果充分了解这个时代的治安,就不会认为姚远大惊小怪了。糖厂的车要跑长途时,保卫科的人都会带着枪跟车,可想而知现在的治安是什么样。
若不是无法分身,姚远绝对会亲自去一趟的。现在到食糖价格大涨有一个多月的时间空当,不能坐吃山空。
姚远去了一趟市人民医院,打听了苏清明儿子手术所需要的费用,一次性交了。
刚走出医院,一辆自行车挡在了他面前。
姚远诧异,“林老师?你怎么在这?”
林书婷说,“我代表我们系给苏清明送捐款来了,你呢?”
姚远笑得很开心,“一个亲戚生病了,我来看看。”
林书婷说,“哦,你亲戚还好吗?”
“没什么事。”姚远说,打量了一下林书婷,直接上手接过把手,说,“你也回学校吧?我载你。”
“啊?你……”林书婷猝不及防,想说不合适,可是又不好拒绝。
“上车啊!”姚远撑着自行车,扭头说,“你横着做抱着我的腰,我骑车很快的。”
林书婷没有第一次那么羞涩了,加上是在学校外面,明显放开了一些,但是也只是虚扶着姚远的腰,坐上了后架。
“走咯!”
姚远用力一蹬,踩着凤凰牌女式自行车快速跑了起来。
迎面而来的风略带温热,感觉很好。
“林老师,我每一次看到你心情都很好。”姚远说。
林书婷心跳加速,悄悄的看了看姚远的后脑勺,这个学生给她的感觉越来越奇怪,明明只有十八岁,可是相处起来比很多参加工作多年的男人都要成熟,更多的是,她心里产生了一些莫名的情愫。
“为什么?”林书婷的脸色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
姚远说,“不知道。医院是比较压抑的地方,从里面出来心情很低落,看到你之后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不见了,感觉很舒服的。”
“你怎么这样说话,我是你老师。”林书婷说。
姚远笑道,“你不也才二十三岁,咱们算是同龄人。”
泡妞法则第一点,针对双方的具体情况,首先要让林书婷模糊掉身份上的差异,在平等的地位上继续下一步交流。
林书婷说,“那也是你的老师。姚远同学,这次放完假回来,我觉得你变化挺大的,话多了,胆子……也大了。”
“可能是因为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了吧。”姚远笑道,“现在是在学校外面,我叫你书婷好吗?”
林书婷的脸更红了,这样的称呼太亲昵了,她摇着头说,“不好。”
“那我不管,就这么定了。”姚远嘿嘿笑,说,“书婷,去海滨公园逛逛吧,趁太阳没那么毒,吹吹海风?”
林书婷脑袋低了下来,“你别这样叫,让别人听见多不好!”
“知道了,书婷。”
“你……”
姚远不管了,直接一个拐弯朝海滨公园方向去,林书婷没有反对。
林书婷没谈过恋爱,哪里是混迹花丛数十年的姚远的对手。
无论是章晓琪还是白灵,都无法打动姚远的心。他已经过了那个只注重容貌身材的心理阶段了,他的要求是苛刻的。
林书婷无论哪一方面,都完全符合姚远的想象,这个女孩,已经被他视为未来的妻子了。
.海滨公园建在港湾西岸,就在最繁华的南城区里面。
这个年代的人们休闲娱乐选择很少,公园是主要场所。海滨公园得天独厚,岸边长廊两侧种满了高大的椰树,滩涂上是南方沿海地区独有的红树林,一群又一群的海鸥振翅而起,时而翱翔于蔚蓝天空,时而贴海疾飞。
三十年后的海滨公园更美,只是,九十年代的海滨公园有着更多的原始自然的风味。
姚远极目远眺,港湾东岸一片萧条,目光所及之处,除了海军舰队基地外,其余皆为滩涂和田地。
海东开发前,南港长期流传着一句话——宁要海西一张床不要海东一套房。此时,所有人都不看好港湾东岸的发展,尽管开发海东的政策年初的时候已经出来。
林书婷在打量着姚远,一开始偷偷的看,发现姚远专注地眺望着对岸,若有所思的样子,她便大起胆子观察起来。
那浓眉时而皱起时而舒展之下,目光炯炯有神,嘴巴紧紧抿着,若不是稍显稚嫩的脸庞,谁都不会相信这只是一位十八岁的大学生。
林书婷发现此时的姚远很迷人,身上朴素到显老的衣服丝毫不能掩盖他的气势。
“你在想什么?”林书婷问。
姚远回过神来,转过头看着林书婷笑,“我在想要不要在海东买几块地。”
林书婷一愣,继而微微摇头笑,“一点也不好笑。”
姚远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膀,盯着林书婷的脸看,越看越喜欢。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没礼貌。”林书婷心跳加速,躲开姚远的目光,嗔怪道。
姚远说,“你真好看。”
“你不要这么说话好不好,跟流氓似的。”林书婷的脸色腾的一下子红了起来。
姚远说,“夸你好看这么就流氓了。”
“反正不许这么说话,我是你老师。”林书婷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在姚远面前总会有手足无措的感觉,偏偏内心深处隐隐有渴望。
姚远说,“好好好,你不好看。”
“你……”
“哈哈哈!”
姚远推着自行车和林书婷沿着长廊慢慢走着,像极了这个时代中热恋中的年轻人。
在姚远的记忆里,上一辈子的林书婷婚后生活并不幸福,先是嫁给了一个官家子弟,后来离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一直到姚远这一届同学二十周年聚会的时候,也没有再婚。
姚远有时候在想,这么好的一个女人,为什么得不到幸福呢,难道老天爷给了她天生丽质,就一定要夺走其他东西吗?
离学校还有一段路的时候,林书婷坚持要一个人走,姚远笑着应允了,他知道林书婷对他产生感觉了,否则不会在意这些。
走进校门时,姚远猛地看到父亲站在保卫室边上,身边是王建国和他的桑塔纳专车。
“爸?”姚远赶紧走过去。
“回来了。”姚振华松了口气,说。
王建国满头大汗,连忙说,“小远,你可算是回来了,我们都等你半天了。”
姚远忙问,“王厂,这是什么情况,出什么事了吗?”
“上车再说,老姚,你坐副驾驶,我和小远谈。”王建国连忙招呼着大家上车。
陈家豪骑着摩头车搭着章晓琪出来,正好看到了姚远上车,顿时疑惑不已。
“那是姚远么?”章晓琪问,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陈家豪嘴角抽抽地说,“好像是吧,可能是他什么亲戚的车吧,桑塔纳而已,也就二十来万。”
“二十万?”章晓琪吃了一惊。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是超出了理解范畴的一笔钱。
陈家豪很不爽章晓琪的反应,冷哼着说,“又不是他的车。”
放眼整个学校,哪个学生有摩托车的,他陈家豪是毒蝎子拉屎——独一份。一想到这一点,再想到姚远还要从垃圾堆里捡衣服穿,心情顿时大好起来。
车上,王建国说,“厂里决定把所有生产线开起来,但是那些进口设备没人会修,这不想起你来了。你放心,我和你爸说好了,修好一台给五百块奖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姚远犹豫着。
糖厂已经处于回光返照阶段,这个榨季是最后一个。他本想告诉王建国,哪怕是所有的进口设备都修好,所有的生产线都开起来,也救不了病入膏肓的糖厂。
可是看到王建国期盼的目光,还有父亲眼中的自豪和希翼,姚远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甚至没有问糖厂最近发生的事情。
“我是糖厂子弟,出份力是应该的。”姚远点头答应下来。
王建国激动地拍着姚远的肩膀,却是对姚振华说,“老姚,你培养了个好儿子啊!”
姚振华满满的都是自豪。
一回到糖厂,姚远就察觉到不一样来。大家的目光不管是看谁都带着怀疑之色,说上几句话肯定就会把矛头转到领导身上。这是唐仁华为首的一伙贪腐分子带来的后遗症。
人心散了。
姚远曾想过挽救糖厂,就为了父母心里的那一份心灵寄托,可是当他分析了所有的情况之后,无奈地发现,以他现在的能力,绝无可能。
糖厂的结局已经注定。
出故障的进口设备很多,绝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大问题。设备是好设备,但是工人的技术水平跟不上,频繁的不当使用,结果就是频频出问题。
周末剩下的时间里,姚远就一头扎在车间里,带着陈技术一帮人对所有的故障设备进行了维修。
最后一台设备修好,王建国握着姚远的手感慨万千,“要是没有你,厂子这个榨季就麻烦了,没说的,三十七台设备,我给你凑个整数,给你二万块钱奖金!”
现在这点钱已经不足以打动姚远了,他正要答应下来,突然想起个事情来,问,“王厂,我看到仓库里堆了很多五十斤装的白砂糖,那是什么情况?”
王建国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了,叹着气说,“那是去年积压下来的,本来是要出口的,和外商就差签合同了,结果突然冒出一家外贸公司,价格比我们便宜很多,把合同抢了。”
“进口巴西白砂糖然后再出口到欧洲?”姚远挑了挑眉,说。
王建国诧异地说,“你怎么知道?”
姚远敷衍道,“看过报道。这批白砂糖怎么没改内销?”
“现在的糖价只有一千八一吨,连本都不够,而且市场已经饱和了。说实话,要不是有指标,这个榨季我们生产多少就亏多少。再说,那批白砂糖是为外商定制的,不好卖。”王建国说。
姚远沉思起来。
一个多月后,糖价大涨,但是糖厂这批白砂糖是赚不了多少钱的,因为从糖厂出去的白砂糖除了出口外,绝大部分都是供给供销社、百货公司这些国营企事业单位,价格是定死的。
他考虑的是,糖厂破产是板上钉钉的事,与其浪费了这批库存的白砂糖,不如自己拿过来做效益最大化。
但是这么做,届时姚远是要背上骂名的。
姚远却不在意这些,在商言商,况且他对糖厂没王建国这些人那么深厚的情感。若不是为了父母舒心,他现在根本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糖厂上面。
“王厂,这批库存白砂糖转给我吧,我有办法卖出去。”姚远笑着说。
王建国一愣,“你?”
姚远道,“保质期好像是两年吧,再不处理掉就都全坏掉了。与其让它们坏掉,不如让我试一试,我按照两千块一吨跟厂里结算。”
“你知道有多少吗?”王建国忽然笑着问,姚远的机械维修技术没得说,但是要说处理掉那么一大批库存白砂糖,他是不相信的。
姚远说,“应该有上万吨吧?”
“足足一万吨!”王建国一字一顿地说,但是他发现姚远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
“那就是两千万的货值了。”姚远微微点头,凝眉思索起来。
王建国有种做梦的感觉,两千万从姚远嘴里说出来怎么好像两千块那么轻松呢?
这一万吨的白砂糖积压下来,何尝不是导致糖厂破产的因素之一。
姚远说,“王厂,你看这样行不行,我那两万块奖金当订金,你给我一百吨,我卖掉了再和厂里结算。”
他知道,想要一口吞掉一万吨的白砂糖那是痴心妄想,所以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一点一点的吃。
王建国怀疑地看着姚远,“你没开玩笑?”
“我敢拿身家性命开玩笑吗?王厂,反正是堆在仓库里,不如让我试试,成了可以清库存,厂里现在资金肯定很紧张吧,我听说又开始给蔗弄打白条了。”姚远笑着说。
王建国思索着,姚远
.
说的是事实,厂里早就没钱了,要不是为了把所有的生产线开起来,他根本舍不得花两万块钱请姚远。
但是,那毕竟是一百吨白砂糖!
姚远又说,“你给我派车派司机,不放心的话让保卫科的人跟着,卖不掉的话再拉回来不就行了,再说了,那不是还有两万块订金吗?”
王建国问,“你打算怎么卖?”
“我有我的办法。”姚远笑着说,“但是可以告诉你,我打算拉去省城卖。”
王建国深深看了眼姚远,一咬牙,道,“行,我相信你。”
“下个周六早上装好车,让保卫科的人带着枪跟车,我回来就出发。”姚远说。
王建国却是挥手说,“不用这么麻烦,用火车运。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不管能不能行,运费从订金里扣。”
“我忘了厂里可以联系车皮。”姚远一拍脑袋,“没问题,运费,人员的差旅费,我都负责。”
对糖厂来说,这是不会赔本的买卖。
“那就这么定了。”王建国说。
.“梁耀明跑了。”
回到学校第三天,余铁力打来电话,告诉了姚远一个劲爆的消息。
“跑了?怎么跑的?”姚远很惊讶。
梁耀明当天就抓走了,姚远不相信他有那么大能耐从看守所里跑出来。
余铁力说,“我有个战友在市局,我专门问过,那小子家里用了点关系把人保了出来,在家等候处理。结果第二天公安局的人上门,发现那小子跑了。小姚,他估计要报复你,你千万小心。”
姚远说,“我知道了。”
情况比姚远想的更加严重。
梁耀明回到家后发现姐夫和姐姐被抓了,他的父母也要接受调查。关键是,为了赔偿死者家属,他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全都卖了,好好的一个家就此败亡。
他父母为了保他出来,耗尽了最后的家产,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彻底失望,当天就大吵了一架,梁耀明一气之下就跑了。
已经疯狂了的梁耀明把矛头对准了姚远,姚远是罪魁祸首!
这个人本身没什么头脑,没成想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之后,反而激发出智商来。他花钱买了一把枪,化了装,做好了准备,一连几天在校门口打转,寻找着报复姚远的机会。
前两天姚远和白灵去派出所协助调查张虎抢劫案,他们一同走进校门的时候,被藏在暗处观察的梁耀明看到。
梁耀明发现白灵对姚远的动作很亲昵,萌生了一个让姚远生死不如的办法!
他拐弯抹角竟然打听到了白灵宿舍楼下的电话,随即制定了一个计划。
就在姚远接余铁力电话的时候,一个电话打到了白灵所在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上。
白灵下来接电话,只听见对方说,“是白灵同学吗?”
“我是,你是哪位?”白灵问。
“你好,我和姚远是一个厂子的子弟,今天正好到市里办事,给姚远带了点东西,你能不能帮我转交一下?”
白灵狐疑地说,“你可以直接交给他啊。”
“你有所不知,我呢,欠他人情,这个人脾气很倔,当面给他他是不收的,所以想请你帮忙转交一下,这样我也就心安了。”
白灵很聪明,觉得不太对劲,便问,“你怎么知道我这里的号码的?”
“上次姚远回家说起你,说你是他女朋友,还说以后找他如果找不到就打这个电话找你。”
白灵一听这话,心里顿时甜滋滋的,“他真的这么说的啊?”
“当然是真的,和我们好几个兄弟说的。”
“那好吧,你在哪里,我去拿。”白灵不疑有他了。
“我在西门这边,你出来就能看到我。”
“西门啊……”白灵犹豫了一下,“好吧,你稍等,我现在过来。”
白灵放在电话就往西门去。
西门是小侧门,正对着植物园,植物园是没有围墙的,从西门出去走几步路就能进入植物园。对白灵来说,植物园是个心理阴影所在的地方,因此她才犹豫了一下。
但是一想到姚远在朋友面前承认和她的关系,白灵就什么也不想了,智商直线下降,甚至没有想到过去找姚远证实一下。
没有人知道白灵去了西门。
姚远挂了余铁力的电话后沉思了一番,以他对梁耀明的了解,这个人一旦走投无路,是一定会狗急跳墙的,自己不能掉以轻心。
昨天林威打回来电话,他们今天回来,如果顺利的话夜里就能回到西海。接下来要开始布局销售渠道,姚远首先想到的是苏清明,因为苏清明的老婆是纺织厂职工,纺织厂很早之前就开不足工资了。
教职工宿舍区在离西门很近,平时教职工们外出买菜都是走西门,不过除了早晚两个时间段,平时西门这边是没有人的。
姚远走进教职工宿舍区时,正好遇上林书婷。
此时,白灵穿过教职工宿舍区走向西门。
“你找我吗?”林书婷看到姚远时很惊讶。
姚远笑着说,“我找保卫科的苏清明队长。”
“哦。”林书婷莫名失望,道,“我看到他刚刚走,家里应该是没人的。小孩在医院,他和嫂子在轮流照顾。”
“哦,好。”姚远点了点头,问,“你准备干什么去?”
林书婷轻轻拍了拍抱着的书,说,“上课呀,你下午没课?”
“对,那我跟你一块去吧,我旁听。”姚远说。
两人一起往外走,经过西门的时候,姚远余光中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皱了皱眉头,停下脚步。
“怎么了?”林书婷问。
姚远心里莫名其妙的不踏实,说,“没什么,你先去上课吧,我出去一趟。”
“哦,你,你注意安全,现在外面乱得很。”林书婷叮嘱了一句。
姚远意外地看着林书婷,笑着。
林书婷脸色微红,道,“真的,昨天发生了好几起抢劫,有一名妇女的手被砍断了,就因为歹徒要抢她的金戒指。”
“好,我会注意的。”姚远点了点头,转头朝西门走去。
西门外静悄悄的,平时根本没人走这条路。
姚远刚刚走出西门,抬眼就看到白灵被一个人捂着嘴巴往植物园里拖!
那人是梁耀明!
“操!”
姚远大惊,猛然启动冲过去,“放开她!”
梁耀明没想到姚远会出现,顿时狰狞地笑起来,“你来了,正好,省的我再找你!”
他猛地抽出一把枪对准了姚远。
姚远大惊失色,正在往前冲的他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砰!”
梁耀明朝姚远开了一枪,子弹打在了姚远的左大臂上,姚远顾不上了,借着冲劲把梁耀明扑倒,死死抓住了他握枪的右手!
此时,没走多远的林书婷听到枪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拔腿跑了出来,正好看到姚远扑倒梁耀明。她扔掉书捡了半块板砖冲过来。
白灵已经吓得花容失色,呆住了。
“快跑!”姚远冲她吼道。
就这么一个分神,梁耀明突然爆发起来挣脱了出来,连滚带爬地爬出去几步后站起来,再一次瞄准了姚远。
姚远看到林书婷举着板砖冲向梁耀明,整个人都疯了,大吼道,“书婷别过来!”
他大吼的同时猛地扑向梁耀明!
梁耀明突然大笑,枪口一转,指向了林书婷。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姚远再一次把他扑倒,子弹打飞了,林书婷的动作却没丝毫的迟滞,继续冲过来举起板砖重重的拍在了梁耀明的脑袋上。
姚远趁机打掉了梁耀明手里的枪,论起拳头就狠狠的砸在梁耀明的太阳穴上,梁耀明顿时昏死过去。
白灵呆呆的看着这一切,浑身都在发抖,已经吓得浑身无力了。
姚远爬起来抱着林书婷着急的查看着,“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你受伤了。”林书婷就这么让姚远抱着,看着姚远流血的左大臂,心疼得不行。
姚远这才重重的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还抱着林书婷。
冷静下来之后,林书婷也意识到不对了,连忙挣出姚远的怀抱,脸色红到了耳根处。
她看到白灵,连忙跑过去把白灵扶起来。
此时,听到动静的保卫科人员赶了过来,教职工宿舍区里的教职工们也冲了出来,看到了令人心惊胆战的现场。
保卫科把昏迷的梁耀明控制了起来,把地上的枪捡了起来,直接扭送到派出所。保卫科开过来一辆212吉普车,把姚远等三人一起带上前往派出所。
经过一下午的调查,情况全部搞清楚了,梁耀明持枪抢劫,这辈子估计都要在牢里度过了。
回到学校后,白灵把姚远叫到一边,问,“你是不是认识那个人?”
“嗯。”姚远把有关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道,“他的目标是我,想不到连累了你,对不起。”
白灵勉强笑着摇头,“好像两次出事都是因为你,你还真是我的灾星。”
“对不起。”姚远诚恳道歉。
白灵犹豫了一下,问,“那个人说你对你的朋友们说我是你女朋友,是真的吗?”
姚远一愣,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不是,这只不过是他引你出去的借口罢了。白灵,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
“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对吗?”白灵的心在往下沉,勉强笑着问。
姚远点头,“是的,我这样的人,穷到要翻垃圾堆里的旧衣服穿,我实在是不明白。”
白灵眼前闪过林书婷的身影,想到了
.
林书婷不顾一切冲过去救姚远的场景,心里很难受。
“在你眼里我是个很看重物质的人吗?”白灵问。
姚远笑着说,“社会变化很大,现在的人都很务实,其实我也是。”
白灵摇了摇头,说,“姚远,我只是想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可以吗?”
“抱歉。”姚远摇头。
白灵失望极了,“你救了我两次,我以为我们也算是共过患难的。”
“我们可以是好朋友好同志。”姚远说。
白灵突然问,“你喜欢林书婷?”
姚远一愣,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的。”
“她是老师。”
姚远只是笑。
沉默了一阵子,姚远皱着眉头问,“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让你对我产生了兴趣?”
白灵笑着摇了摇头,道,“姚远,就算你不给我机会,我也不会放弃。争取自己的爱情没有错,对吗?”
她仿佛忽然看开了,摇了摇头走了。
姚远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肯定不是爱情。”
一定有其他原因!
.眼睛是人的心灵窗户,姚远这么一个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将近五十年的怪物,要从白灵的眼睛里看出来太容易了。
他敢肯定的是,白灵对他所谓的感情是不纯粹的,而且另有目的的,只不过他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目的。
尽管白灵已经演得很好,但却瞒不过姚远的眼睛。
暂时把这件事情放在一边,姚远给余铁力打电话告知了梁耀明的事情。
余铁力说,“照你这么说你差点就悬了,这王八蛋真是自寻死路!”
“谁说不是呢,得亏那小子枪法不行,不然就真的悬了。”姚远看了眼左大臂,刺痛一阵一阵的。
好在只是擦破了一块皮。
姚远说,“余大哥,我有个事情想请你帮忙。”
“你尽管说,对了,车的事办得差不多了,你抽个时间过来开走,必须你过来办手续。”余铁力说。
“我周六要去一趟省城,回来再说吧。”姚远说,“马上年底了,农场应该快发年货了吧?”
余铁力说,“一般是十一月份开始准备,元旦前发放。”
国企就这点好,逢年过节发东西,糖厂红火的那段时间里,职工家里几乎所有的日常用品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是厂里发的,领多少工资剩多少工资。
姚远笑着说,“据我了解,一般年货就发日常用品,粮油什么的,今年是不是来点新意?”
“这是领导的事,我可管不上。”余铁力笑着说,猛地想到姚远不会无缘无故地问起这个来,眉头一皱,道,“小姚,你还真有想法啊?”
姚远说,“是的,我进了一批电子手表,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三分之一。今年要是给每个职工发块电子手表,我估计大家会很欢喜的。”
余铁力明白了,笑道,“你真是时不时的就给人惊喜。我找机会和李局长提一提,但是行不行我不敢保证。”
“余大哥,你只要能帮忙提上那么一嘴我就感激不尽了。对了,这批电子手表是为西林农场定制的,上面刻有西林农场字样。”姚远道。
余铁力惊诧不已,“你做事也太鲁莽了,就不怕卖不掉吗?”
“做生意嘛,有五成把握就能做。”姚远笑道。
挂了电话,余铁力发愁了。
电子手表是为西林农场定制的,意味着如果农场不要,姚远就会血亏。姚远帮过自己,这个事情如果没有“定制”这个前提,能不能行,他心里不会很多愧疚,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几乎是逼着自己把这件事办成。
他不知道的是,姚远所说的定制就是在吹牛,他连电子手表都还没拿到手呢,哪来的定制。他这么说,的确存在了给余铁力压力的意图。
余铁力没想过这个可能,他认为姚远没那么深的心思。
心里做了一番斗争,抽了两根烟,余铁力接到局长秘书电话,李局长要出门,他连忙把V31开过来在局机关大楼前等着。
李局长这次出门要到农垦局里开会。市农垦局和西林农场的关系比较奇葩,前者是正局级单位,后者是副厅级企事业单位,但是后者要接受前者的业务指导。
趁李局长开会的当口,余铁力找秘书郑永福说话。
“郑秘书,近段时间挺忙吧?”余铁力递过去一支烟。
郑永福探头看了看,指了指外面走廊,两人走出去点起烟抽起来,“可不,每年年底都要忙到脚跟不着地。”
“能力大责任重,呵呵,不像我这种没文化的,只能卖力气。”余铁力笑着说。
郑永福打量着余铁力,问,“老余,是不是有什么事,咱哥俩不用拐弯抹角说话吧?”
如果说领导只有两个心腹,那么肯定是秘书和司机,有些时候司机和领导之间的关系甚至会比秘书更紧密。
余铁力是大老粗不假,但是郑永福很清楚,李局长非常看重这位当过兵打过仗的司机。
“是有个事拿不准主意,想请教请教你。”余铁力说。
郑永福笑道,“老余你别文绉绉的了,说吧。”
余铁力说,“这不马上要定年终福利了吗,往年都是发生活用品什么的。这么多年下来,各家的生活用品哪用得完,大部分都送亲戚了。我觉得今年是不是换点别的。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喜欢戴电子手表,这个就不错。”
郑永福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看着余铁力说,“老余,稀罕啊,这么多年了,可没见你提过什么建议。老实说,是不是想做点事?”
“有个亲戚进了一批电子手表。”余铁力也不瞒着了,大大方方地说,“一样的产品但是比市面上便宜三分之一,我觉得很不错,如果当成福利发给大家,应该会比较受欢迎的。”
郑永福一听,顿时笑着摇头,“我当什么大事呢,你要是抹不开面子,我找李局提一嘴,小事。”
难得有机会卖余铁力一个面子,郑永福大包大揽起来。
其实这事压根不用找李局长批,郑永福跟后勤处打个招呼就能办了。但是为了卖余铁力面子,显得自己出了大力,郑永福才这么说。
余铁力心里没有那么多小九九,哪里知道郑永福的小心思,当下感激地抱拳,“谢谢谢谢,改天我请你喝酒。”
“我请你我请你,咱哥俩也有段日子没一块喝两口了。”郑永福笑着说。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在姚远看来天大的事,不过是李局长秘书一句话的事情。
当天下班之前,郑永福就跟余铁力说,“老余,你让你亲戚找个时间把东西拉过来就行,直接找后勤处的交割。”
“成了?”余铁力惊讶道。
郑永福笑着说,“那还不简单,其实你自己跟李局提一嘴就行了,不用从我这过一道。”
“不合适不合适,我就是个开车的,还是多亏你帮忙。说好了,周末我请你喝酒,定死了,我请你。”余铁力高兴地说。
郑永福心里暗暗道,憨厚老实的老余啊,你是不知道你在李局心里面的分量啊,你这个开车的有时候说话比我这个当秘书的都管用。
话说回来,正因为余铁力的本分老实性格,才得到李局长的看重。
“不过你亲戚有那么多货吗?咱们农场职工可是有一万五千多人。”郑永福说。
余铁力拿不准了,他没想到这个问题,皱着眉头说,“应该有吧?”
“还有时间,让他好好准备,货不够的话抓紧补。”郑永福说。
“好,我给他打电话。”
“你直接去找他吧,李局晚上不用车了。”
“行!”
余铁力马上开着V31就往六十公里外的西工大疾驰而去。
.正是下午晚饭前后的当口,师生们来来往往的,姚远在校门口坐上霸气十足的V31越野车这一幕被不少人看到。
姚远察觉到不妥,说,“余大哥,下次过来你在对面街角那里等我,校门口这边往来的人太多。”
“又不是做贼,你怕什么。”余铁力笑道。
姚远说,“毕竟还是学生,该低调的时候还是要低调。”
起码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打算站在台前来,所谓枪打出头鸟,尤其是他只是大学生,动辄几十万几十万的,想不引起重点关注都难。而且,虽然沿海地区对商人很宽容,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前期只能猥琐发育,在具备足够的力量之前,他不宜抛头露面。
“行,我这个车的号牌也比较扎眼。先吃饭去吧,我请你。”余铁力说。
姚远笑道,“什么话,应该我请你。”
“那行,我踏踏实实吃。”余铁力不矫情了,笑着踩油门,按照姚远的指引往北城区去。
西工大位于南城区南侧,离最繁华的南城区百货大厦路段非常近,北城区则在十二公里外。
一直到省城路口的地方,找了一个路边的饭店停下来吃饭。
这个路口是两条国道共线路段的入口,是南港城区前往省城唯一的路口,当地人称省城路口,交通非常的繁忙。
趁着等上菜的当口,姚远挨个饭店放了一把“宝马汽修厂免费上门维修”的名片,没有再挨桌地推销。
刘师傅刘安明几乎把西海县汽修厂的职工都拉了出来,干一天能拿十五块钱,而且还有奖金,一个月拿四五百块钱轻轻松松,比工资多得多,职工们高兴的很。
人手暂时不成问题了,接下来就是继续扩展业务。
按照姚远的计划,春节前要覆盖整个南港市区和西海县城区。这两个地方既是汽车保有量最多的地方,也是过往车辆最多的地方。
推杯换盏几轮后,余铁力递给姚远一个牛皮信封,说,“行驶证驾驶证车本都办好了,驾驶证走的是我们农场的渠道,比其他单位的好用。”
“好,我也算是有车一族了。”姚远打开看了看,松了一大口气,最麻烦的交通问题解决了,有了车可以节省下大量的时间。
余铁力说,“电子手表这事没问题,但是你有那么多货吗,我们农场有一万五千多职工,这可不是小数目。”
“有的,我就是按照农场的人数进的货。”姚远笑着说。
一卡车拉五万只电子手表都轻轻松松,事实上采购单里,姚远写下的数量是两万只,另外部分就是三千件服装,刚好够一车。
他的钱只够这么安排了。
余铁力苦笑着说,“你小子也不怕农场不要。”
姚远笑道,“我相信你的能力,余大哥,我敬你。”
两人一饮而尽。
余铁力指了指姚远放在手边的名片,说,“你开了个汽修厂?”
“嗯,县汽修厂完蛋了,上百号空有一身汽修技术的工人饭碗没了,我这心里实在是不好受,就想了个办法搞了这个上门维修,大家都有活干。”姚远说。
余铁力感叹着说,“以为你只是精通汽车维修的大学生,现在看来是我肤浅了,你胆子是真的大。”
“我在机械维修这一块都比较熟悉的,不单单是汽车。”姚远笑道。
余铁力说,“怎么找了这么个地方吃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这个路口周遭全是农田,路边这些开饭店的房子还都是近几年建起来的,往前几年,做生意还犯法的时候,这里就是荒郊野外。
姚远说,“晚些时间货就到了,约好在这里碰面。不过那会是后半夜了,一会儿余大哥你先回去,我明天把货送过去再和你联系。”
“没问题,明天领导一大早要出门,今晚我还真的早点回家。”余铁力说,“你明天直接拉去后勤处,都打好招呼了,交割完直接领走款子就行。”
姚远一笑,“好。”
要开车的情况下,姚远没有让余铁力多喝,看差不多了就让他先回去。姚远则留在饭店里慢慢小酌着,算着时间让老板提前做了一桌子菜。
长途跋涉,又带着价值十几万的货,林威几人肯定是不敢在中途停留的,估计早就饿坏了。
一直到凌晨一点多,风尘仆仆的解放141卡车才哼唧哼唧地停在了饭店门口。
饭店老板早就要关门打烊了,姚远直接甩出一百块钱要求他推迟。不过,林威等人比约定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饭菜早已经凉透,姚远让老板去加热。
姚远看到林威等人的时候吓了一跳。
几天不见,他们一个个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头发蓬松,尤其是林威,这家伙看上去好像瘦了很多?
“差点就回不来了!”林威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拿出本子翻开就要汇报。
姚远止住他,道,“别急,先填饱肚子,吃完我和你们回西海。”
林小虎坐下,另外两名年轻人还坐着,他们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姚远,第一次见到了老板。
“坐,都坐。”姚远招呼他们坐下,看向林小虎。
林小虎说,“卢公明,花正豪。”
和林小虎一样留着板寸头的叫卢公明,光头的叫花正豪。前者面相凶恶,一看就不像是好人,后者则慈眉善目的样子,而且膀大腰圆,圆脸光头看上去很像弥勒佛,很有亲和力的样子。
这二人简直就是极端反差。
“好,一路辛苦了,好好喝点。”姚远微微点头。
卢公明和花正豪小心翼翼地坐下,对姚远明显有畏惧感。因为林小虎早已经交代过,眼里话外把姚远放在一个很高的地位,他们对姚远是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能让西海县城这么多年来唯一一名全国散打冠军如此尊崇,能不畏惧吗?
林小虎从省队退役之后,日子过得很差,空有一身功夫,能干什么,只能混社会,很快就打出了名气来。卢公明和花正豪都是习武的,而且都是从少林学校出来的,但是遇上林小虎,他们加起来也打不过。
钱给得足,老板虽然很累但也很积极,很快的把热好饭菜流水一般端了上来,再上来两箱子冰镇的啤酒,饶是林小虎也矜持不了了,一口啤酒一口肉的大快朵颐起来。
林威的吃相最难看,姚远忍不住骂他,“你狗日的吃相难看也就算了,能不能不要像猪一样把嘴怼在碗里?把嘴怼在碗里也就算了,能不能不要发出猪吃东西的声音!”
“你狗日的……老子饿!”林威不满的骂道,嘴里塞满了饭菜,腮帮子鼓鼓的。
姚远顿时没了胃口,放下筷子端起啤酒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不着急,实际上当他看到几个人安然无恙的时候,那颗心就完全放下来了。这个年代开车跑省城可以说是在悬崖边上行走,换句话说,这个年代的货车司机,尤其是经常跑长途的货车司机,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在赚钱。
林小虎吃饭非常快,他知道姚远等着听汇报,吃了个半饱后就放下了筷子。
姚远拿起烟和火机举步走到外面去,林小虎跟了出去。
绕着解放141卡车转了一圈后,姚远眼尖,发现左后侧两个轮胎都是更换过的,左侧护栏也有撞击的痕迹,凹凸不平。走到驾驶室这一边,仔细一看,车门上有枪击留下的小坑。
姚远给林小虎递了根烟。
林小虎点上抽了一口后,沉声汇报起来,“去的时候挺顺利,在省城办事也挺顺利,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点麻烦。在江阳一带遭了路匪,他们用的是自制的砂枪,没打透车门。”
“左边护栏是碰撞留下的,他们还有车?”姚远问。
林小虎说,“是拖拉机,他们用拖拉机堵路。当时是花正豪开车,硬冲了过去。”
姚远微微点头,说,“看样子公路运输不能作为主要途径了。”
虽然林小虎说得很简洁,但是姚远能想象得到当时的情景。
林小虎说,“下一次我准备再充分点,不会有事的。”
“我心里有数。”姚远摆了摆手,看了眼饭店里,道,“卢和花是什么情况?”
林小虎说,“以前是市队的,受不住管被开了,没正经工作,但人是端正的,花正豪有驾照。”
姚远说道,“我是做生意的,是商人,你既然要跟着我干,那就也是商人,商人讲的是和气生财,明白我的意思吗?”
虽然不是很明白,林小虎还是点了点头,“明白,我会约束好他们的。”
“你还是没完全明白,这事以后再说。”姚远笑道,“周六早上七点到县火车站等我,你自己去,带上你和卢公明的证件,我给你们办个驾照。”
.
“好。”
不多时,几人上车,姚远开车,林威和林小虎坐副驾驶,卢公明和花正豪直接爬上车厢躺在了软绵绵的服装袋上面。
半个多小时后,卡车开进了县一中后门废品站空地里。怪老头给过姚远钥匙,他直接打开铁门把车开了进去,到屋里找怪老头的时候,发现怪老头不在,而且屋子收拾得空空的,像是搬家了。
姚远来不及多想,把林威他们叫过来,道,“所有服装搬进屋里,这里就是临时仓库了。电子手表留下一万六千只,其他的也都搬到屋里。公明,正豪,你们轮流守着仓库。”
“好!”卢公明和花正豪振奋的点头。
他们看见林威一口气拿出十几万进货,当时就被震得眼珠子都要出来了,一开始以为林威是老板,后来才知道真正的老板是眼前这位。跟着这样的老板干,那以后的银子还不是哗哗的?
林威问,“阿远,留下一万六千只手表干什么呀?”
“明天送货啊!赶紧干活!”
姚远撸起袖子带头卸货。
.不到一个小时,卡车就清理完了。
林威是了解姚远性格的,平时轻重不沾的人都上手卸货了,他自然知道时间紧张,因此使出了吃奶的力干活。
凌晨三点出头货物整理完,车上留了明天要拉到西林农场的电子手表,其他的全都搬进了屋里面。
李海招呼大家休息,他拿了个手电筒出来,拿出一个电子手表检查起来。用上一辈子的眼光来看,这就是一个粗陋不堪的一文钱都不值的垃圾手表,但是若是站在1991年末的角度来看,这样的手表是比上海牌、海鸥牌机械手表都要上档次有逼格的电子手表!
全都是日本货,是这个时代国人眼中质量好的先进产品。
就这么个二十年后无人使用的电子手表,百货大楼售价是170块,是职工们半个多月的工资。
姚远给西林农场的价格是比市场价低三分之一,也就是单价113块。
他开出这个价格是给西林农场留了还价的空间的,他上一辈子在央企工作多年,很熟悉央企国企的那一套,因此知道就算还价也不会压得很低,但是他怎么都想不到,西林农场压根就没还价。
那么问题来了。
他进这一批电子手表的价格是多少呢?
18块。
就算是算上运输费人工费,也不会超过20块。
换言之,这一批一万六千块电子手表,他能赚取奖金一百二十万的利润!
这是一个二十年后让人不敢置信的利润,然而,在信息闭塞交通不便的九十年代,这样的利润只能算是正常。
沿海地区的一条健美裤拿到中部地区卖,价格翻两番,也就是说,单价30块的健美裤,要卖到120块。
除去额外成本,利润基本都是成本的两倍。
有人说九十年代,哪怕是一头猪,站在风口上都能飞起来,根本原因就在于市场一片空白、信息闭塞,第一次吃螃蟹的基本上都能自此发家。
姚远冒险前往省城进货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此,这还不够,他在本子上写得很详细,因为他知道哪个厂家面临着库存压力,知道价格底线在哪里,林威他们过去之后才能谈下这个低价格。
换个人的话,百货大楼卖113块,如果进货价100块,恐怕都愿意,能赚两三块钱的利润已经很让人兴奋了!
这个年代太好了,人们还不敢想还不敢做!
“阿远?”
一个声音出来差点让姚远吓得心脏飞出来,他沉迷在想象当中了。
林威那张猪脸出现,说,“阿远,这个电子手表很先进,还能计秒呢,而且有闹铃功能,难怪你流口水。”
“我有吗?”姚远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嘴巴,还真的有口水。
姚远翻了翻眼睛,道,“你不困啊?”
“困啊,累得很,可是睡不着。”林威眼眶都发黑了。
姚远不忍心再骂他,说,“想什么呢睡不着。”
林威拿出烟来,先递给姚远一根,然后自己点上一根。姚远看见他准备把火机揣兜里,忍不住一脚踹过去,骂道,“发烟不给火,可耻!”
抢过火机点上,美美地抽了口,顺手把火机揣进兜里。
林威明显心不在焉,拧着眉头说,“阿远你不知道,这一次去省城我们差点死了,你不知道那些劫路的有多狂,他们有枪的!要不是当时不是我开车,我们肯定就死了!”
姚远看着林威,知道这小胖子吓坏了,他入职之后还没有跑过长途,这一次跑省城是他第一次跑长途。这一路上的情况让他见识了“外面的世界”,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车队的车每次跑长途,保卫科的人都会带着枪跟车。
以前他还觉得多此一举,现在才知道,是自己太年轻了!
姚远搂着林威的肩膀,说,“现在的治安就是这样,我已经打算好了,以后走铁路运输,公路运输尽量不用,你不用害怕了。”
“阿远,我不是害怕……”
“好了好了,不管是不是,好吧?”姚远笑着说。
林威气得骂道,“狗日的我真的不是害怕!我胆子比你大多了!你以前胆子多小你不知道啊!老鼠都怕!”
“我没说你害怕啊!你想想啊,用汽车运的话,路上至少要两天没错吧,要是火车,从省城到西海,七个多小时,哪怕晚点,来回路程也超不过二十个小时,效率高多了。”姚远抽了口烟说。
林威呵呵笑了笑,“你就是喜欢吹牛,车皮有那么好弄吗?糖厂每年北运的车皮都得找人送礼才能联系到。”
姚远微微点头,“是啊,不过还是有办法的。”
“有什么办法?”林威根本不相信。
现在的车皮绝大部分服务国企,个人想要联系一个车皮,不知道要找多少人送多少礼,还要看管事的心情。
姚远微微摇头说,“还不知道,总会有办法的,没办法想办法也要解决。”
“你就吹牛吧!”林威气哼哼的道。
姚远道,“明天早上八点出发,你不打算睡会?”
“我还想问你呢,明天你要拉这批货去哪里?你不是说让小虎他们找几十个人走街串巷卖吗?”林威问。
姚远笑着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这一万六千只手表是卖给西林农场的,价格谈好了,按照75块的单价算。”
“七十五?”林威吓得直往后跳,“我们进货价才十八块!”
姚远被林威的动作吓了一跳,瞪眼骂道,“你他妈的一惊一乍干什么!我还不知道进货价十八块啊!你个死胖子还不错,居然能谈到我的心理价位,不错不错!”
林威哼哼的说,“你狗日的一口咬定人家的手表卖不出去剩下很多,一定会便宜出货的,我就按照你的说法说了,结果真的是,我都不敢信会这么便宜,你知道百货大楼卖多少钱一只不,一百一十三块!”
“光明电子厂的情况比较特殊,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的东西滞销了,而且财务出现了危机,珠三角地区已经不认可他们的产品,但是在南港是不同的,电子手表对本地人来说是个新事物,什么品牌不品牌的大家没有概念。而且,光明电子厂胆子比较大,他们贴的是日本牌子。”姚远笑着说。
他从报纸上的蛛丝马迹发现了光明电子厂的问题,给林威的谈判价格区间是18块到30块,根据当地市场的实际情况,电子手表的价格如果超过50块,消费群体规模会缩小百分之八十。
换言之,电子手表在当地属于奢侈品,而不是日常电子用品。
姚远要迅速占领大部分市场,售价一定要控制在50块之内,所以他定出了这么一个进货价区间。
没想到林威竟然能够谈到18块钱,这是一个意外之喜。
最大的意外是,西林农场不但同意了进货,还不还价。姚远当时跟余铁力说的价格是很模糊的,摆明了是给西林农场一个还价的空间。
没成想人家西林农场根本不提价格这一茬,财大气粗得很!
姚远一想到南港地区好几家大国企不缺钱的模样,心情就不是一般的好,拍着林威的肩膀说,“兄弟,做好准备月入百万吧!”
.次日,林威开车,姚远坐车,拉着一万六千只电子手表往西林农场管理局所在的半月镇去。林小虎等人则留下。
半月镇沿207国道而建,是南下北上必经之地,加上旁边就有一个副厅级的农场管理机关,发展势头在西海县里仅次于县城驻地海城镇。
正对着半月镇区就是半月糖厂,算是西林农场给当地的福利,每年有相当一部分甘蔗产量提供给了这个规模比西海糖厂小得多的厂子。
姚远记得,这个小糖厂反而一直存活下去,到他重生那一年还红红火火的,效益比较好。
归根结底还是靠着西林农场这个庞然大物,关系简单负担小,有西林农场兜底,日子自然是好过的。
经过半月糖厂沿着国道向南继续行驶不到两公里,便是西林农场管理局的所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谁也想不到,那个谈不上大气更谈不上醒目的牌子后面,是一个副厅级单位。
事先报备过车牌号,姚远下车和门卫说明了情况之后,伸缩门打开,顺利进入。这个伸缩门大概是管理局大门唯一现代化的东西了。
进入到里面别有一番洞天,所有的建筑都是两三层的小洋楼,最多的是各种树木,非常的符合农场的气质。用三十年后的目光来看,这样的地方才是最高档的办公场所。
直接开到后勤处小楼前面,姚远揣了一包中华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色短袖衬衫,抖了抖黑色西裤,提着个军用公文包大步上楼。
这一身是特意打扮过的,为此还花了一百多块钱买了这身衣服,军用公文包是老家伙,他从怪老头的废品堆里翻出来的,上面印有反击战表彰大会留念字样。
姚远特别崇拜军人,因为爷爷的关系,对部队有深厚感情,喜欢一切军用品。
洋溢着一脸的笑容,姚远很顺利地打听到了物资科长的办公室,敲了敲门,站在门口的地方笑着说,“是郝科长吗,您好您好。”
等坐在办公室后面的半秃男子抬起头来之后,姚远才举步走进去,拿出一张名片来,笑着双手递过去,“郝科长您好,我是南方公司的姚远,这是我的名片。”
郝科长接过名片看了看,制作很简约大气,上面写着“南方实业公司”,
显然,又是一家连影子都没有的公司。
“你什么事?”郝科长扯着嘴角算是笑过了,问。
姚远拿出中华烟来递过去,他不是递过去一根,而是整包放在郝科长面前,笑着说,“您抽烟,是这样的,按照与咱们管理局的协议,我把电子手表送过来了。”
郝科长终于有了笑容,拉开抽屉,起身的时候很自然的把中华烟扫了进去,然后拿起桌面上那半包红塔山给姚远发了一支,笑着说,“是你啊,领导交代过,走吧,我们去验收,东西在哪里?”
“就在楼下。”姚远笑着点点头,随郝科长下楼。
郝科长看到是一辆成色很新的解放141卡车,顿时对这个南方公司的实力信了几分。这年头能弄到新卡车的企业都不简单,作为重要生产资料,卡车供不应求。
“跟我来库房。”
他从楼前推了一辆自行车走在前面带路。
绕了一阵子到了后面库房,郝科长也不废话,招呼人出来卸货。林威要帮忙,被姚远狠狠瞪了一眼,他这才悻悻作罢。
可以给笑脸,但是不能给人上赶着卖货的印象。姚远上一辈子在央企干了那么多年,太清楚这一类国有庞然大物的性格了。
看见最后一个箱子搬下来,姚远从包里拿出单据,走过去笑着说,“郝科长,您核对一下数量,一共是一万六千只。”
郝科长扫了眼单据,粗粗地清点了一番后让人入库,拿了入库单后,道,“跟我到办公室。”
又转回办公室。
郝科长开了收据,递给姚远,说,“拿着收据去财务处领钱就行。”
姚远却没有接,而是笑着说,“郝科长,我第一次来咱们管理局,不太熟悉这里面的章程,还得麻烦您帮帮忙。”
说着就递过去一个信封。
如果姚远接了收据直接去财务处,绝对领不到钱。不是不给你,而是要等!这一等可能是一个星期,也可能是一个月,甚至一个季度!
怎么,着急啊?
那也没办法,我们单位财务制度有要求。
要去法院告我们啊?
我给你地址!
面对这么一个庞大的企事业单位,你一点脾气都没有。
但是有时候,国企给钱超爽快,归根结底是分情况的。
郝科长微微一愣,笑着打量姚远。这小伙子很年轻,但没有丝毫年轻人的瑕疵,话说得很到位,事也做得很到位,既不想大部分人明着谄媚巴结,也没有给人盛气凌人的感觉。
是个能人。
他拿起信封轻轻捏了捏,随手放进抽屉里,关上之后上锁,说道,“我们处长打过招呼了,交割清楚财务领钱就行。不过,年终岁尾的大家都很忙,财务处更忙,我先打个电话问问财务处令处长在不在。”
如果没刚才那个操作,郝科长只会说第一句话,“不过”后面的话,恐怕就是在心里说了。
“令处长吗,我是物资科郝东川啊,您在办公室吗,这边有笔款子需要签字,好好好,我现在过去。”
郝东川挂了电话,带着姚远往财务处去。
这一次郝东川还是骑自行车,到了另一座三层小楼。管理局的舒服。
郝东川领着姚远先找财务处办了交割手续核对款项后拿到了凭证,然后出纳科的科长和他们一道来到财务处长办公室,郝东川让姚远在外面等,他和出纳科长一块进去。
没几分钟,两人就出来了。
姚远松了半口气。
又转回到出纳科,出纳科长让姚远核对了处长签了字的款项后,确认没问题后签了字,最后就是拿钱了。
这个管理局太夸张了,单单是出纳这么一项工作就是个科级单位,足足十几号职工,跟个银行支行一样。
单价75元钱,16000只,足足120万元钱。
幸亏有百元面值的钞票了,不然非得搬几趟才能拿走。有郝东川带着,出纳科这边很贴心的给了姚远一个专门装钱的箱子,满满一大箱子现金装了进去。
至此,姚远那颗心才完全放了下来。
下楼后,他笑着对郝东川说,“郝科长,太感谢您的帮忙了,要不是您,我真的不知道财务处门朝哪开。”
“小事,呵呵。”郝东川摆了摆手。
姚远说,“我和余铁力大哥约了晚上一块喝点,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赏脸一块喝点?”
“余班长?”郝东川一愣。
姚远说,“我不太清楚他的职务。”
“老余是小车班的班长,你怎么认识他?”郝东川的神色没之前那么倨傲了,笑容真诚了许多。
姚远笑道,“上次李局的专车不是坏了嘛,我正好懂点进口车维修,就帮着余大哥修好了,就这么认识的。”
“还有这事啊。”郝东川的笑容更真诚了,连连点头说,“没问题没问题,我也有些日子没和余班长喝酒了,晚上一定到!”
“那太好了。”
姚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来,问,“哦对了,前段时间余大哥说帮我在咱们管理局找了一台淘汰下来的212吉普车,索性我今天就开回去。”
郝东川一拍大腿,“买车的原来是你啊,那正好,那批车归我们后勤处管,手续什么的都办好了,车在停车场,走走走我带你去!”
他骑上自行车就往停车场蹬,这一次蹬得很用力。
其实他根本没和余铁力喝过酒,平时连话都没机会说上几句,人家是李局长的专车司机,平时连面都难得见到一次,更别说交集了。他一个后勤处的科长,和局长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呢!
姚远一上车就兴奋的搓手,“哥也是有车一族了。”
“你不是早就是了嘛!”林威启动卡车慢慢跟在郝东川后面。
姚远说,“我说的是轿车,也不对,我买的是吉普车,212吉普车,就是上初中的时候,咱们校长坐的那款车。”
等有钱了我也买一个,这种话在90年代是听不到的,因为不敢想。
“吉普车啊!那是个好车!你什么时候买了?不是,阿远,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怎么突然就做大生意开小轿车了呢?”林威稀里糊涂地说着,估计他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姚远没搭理他,道,“别忘了我跟你说的,尽快把糖厂的工作处理好,接下来有很多事情需要你来
.
做。”
“我就会开车。”林威说。
姚远骂道,“信不信老子捶死你!你知道那箱子里有多少钱吗?一百二十万!这么多钱你忍心让我一个人承受吗!你狗日的还是我最好的兄弟吗!”
“是是是,我是啊,谁说不是,怎么做你好好说不行啊,动不动就发脾气,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林威连忙说。
“这还差不多。”姚远鼓励道,“死肥仔,你千万不要低估自己的潜能啊,不懂就学,吃成胖子这么艰难的技能你都掌握了,还有什么难得住你?”
林威翻了白眼,“你狗日的嘴里就没一句好话!”
.停车场是一大片空地,若不是有围墙,看上去就是在一片农田里开辟出来的打谷场。
停放在这里的大部分是废弃的农业机械,锈迹斑斑的拖拉机什么的,除此之外就是老式的东风卡车、解放卡车,最多的是第一代东风卡车,和第一代解放卡车样子差不多,当地人称之为东风头。
十几辆212吉普车是其中体型最小的,很大一部分应烂得不成样子了,只有几辆成色较新的。
农场对具备越野能力的通勤车需求量很大,现在依然有大量的212吉普车在列。西林农场再有钱也做不到用三十多万一辆的帕杰罗作为工作通勤车。
实际上,对基层职工来说,往返天地之间最常用的是手扶拖拉机和卡车,212吉普车那是领导们下基层的座驾。
郝东川喊来两名工人带了两桶汽油过来,指了指明显清理过的一台212吉普车,说,“小姚你看看,就是这台车子了,车况最快的一辆,老余亲自挑的。”
姚远可是专业人士,也不怕脏,上手检查着。
看见这个车,林威的眼睛都没舍得往其他地方挪动一下,爱不释手的样子。
检查了一番,姚远拍拍手说,“车况是不错,我捡便宜了。”
郝东川笑道,“这算什么便宜,你是给够钱了的。再说这个车放着也是放着,放着还占地方呢。”
姚远指了指足足上百台农业机械、报废卡车,说,“郝科长,我能参观一下吗?”
郝东川挥手说,“这有什么不行的,随便看。”
就陪着姚远转了起来。
原以为姚远只是随便看看,但却发现他看得很仔细,不时的上手检查一下子,那个胖子也有样学样,看得出也是个懂机械的人。
“小姚,是不是有想法?”郝东川笑呵呵的问。
姚远正要说法,突然看到远处的草丛里隐隐有一个熟悉的轮廓,拿手一指,问,“那是台轿车?”
郝东川抬头看过去,想了好一阵子,很不确定地说,“应该是吧,都长草了。”
姚远举步走过去,林威连忙跟上。
用“坟头草都一米多高”来形容是很贴切的,但是依然能够看出是一辆三厢轿车,所有的挡风玻璃都碎了,杂草长到了车里面。
“找把锄头来。”姚远对林威说。
林威就要走,郝东川连忙拦住,说,“我让人去拿。”
他把那两名工人喊过来,让拿来除草工具。
姚远和林威把车头前的杂草拔掉,露出了发动机舱来,当看到那硕大的进气格删和左右各三具圆形分离式大灯时,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是一辆奔驰W109!
姚远猛地扑进去寻找车身名牌。
他这个动作吓了大家一跳,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
1970年生产的奔驰W109,也就是极其罕见的、奔驰S级前的最后一代高轿车,这个型号的奔驰全部是防弹的!
姚远按耐住激动的心情,耐心等着工人过来,几人一起上手把杂草清理掉,露出了这台车的真面目。
擦掉车身上的泥土灰尘之后,让姚远想不到的是,银色漆面竟然保存得很好,只有边边角角的地方出现了磕碰的痕迹。但是车顶是血肉模糊的,有明显的被硬物砸的痕迹。
他马上对车辆的情况进行检查,忙得满头大汗。林威不懂,帮着清理车里的杂草什么的,搞不清楚姚远为什么会对这台荒废了至少有十年的车产生这么大的兴趣。
郝东川更觉得奇怪了,发现这位颇有精英气势的年轻人有淘破烂的嗜好。停车场这里的车和机械,那都是卖废铁的结局,只是从来没有人愿意抽时间来处理罢了。
西林农场职工一万五千多人,在当地招的临时工好几万人,依托农场生活的当地农民几十万人,进进出出的款子打成立那天起就从来不是小数目,百万级的支出,财务处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谁会关注停车场里的这些废铁?
他这位物资科科长在管理局机关里不起眼,要是比照地方政府机关,他可是和镇长一样级别的,也从来没关注过停车场上的废铜烂铁。
若不是姚远会来事,和局长司机又是朋友,郝东川是不愿意陪着在这晒太阳的。
经过一番检查,满身都是汗水的姚远惊喜地发现这台罕见的奔驰W109的三大件都没有严重故障,在他看来,是具备修复价值的!
防弹的奔驰轿车!
姚远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笑着问郝东川,“郝科长,这个车卖不卖?”
“这个……”郝东川犹豫着。
愣了一下,郝东川笑着解释说,“小姚你别误会啊,不是不卖,而是我现在也不知道这个车具体是什么情况。这个车都成废铁了,你买来干什么?”
姚远笑着说道,“我是搞机械研究,这是个德国的车,对我的研究有帮助。您知道,哪怕买一台二手的德国车也要花费不少钱,而且还不一定能买到。这个废弃车正好我拉回去分解开做一下研究工作。”
“原来是这样。”郝东川想了想,道,“要不这样,你先等等,我查一下花名册,看看这个车是什么情况,如果是归我们物资科管的废车,那就好办了。”
姚远满口答应,“好的,辛苦您啦。”
郝东川笑着说,“别客气,我虚长几岁,叫老郝就行。”
“郝哥,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姚远又拿出中华烟来,分了一支过去。
郝东川让停车场管理员拿花名册过来,查了一番后发现没有这个车的相关记录。
快退休的管理员却是说道,“郝科长,我看停车场三十年了,这个车是没有登记的。以前是当时局长的专车,后来坏了修不了就停在了这里,一放就是小二十年。”
郝东川皱着眉头,道,“这反而有点难办了。”
他想了想,道,“小姚,你稍等一下,我打个电话问问。”
他到管理员房子那边给后勤处的处长打电话询问,“处长,就是一堆废铁,早晚也是卖给收破烂的,我想早晚得处理,现在有人要买回去搞研究,不如处理了,比卖废铁划算。”
“既然是这个情况你就看着处理了吧。”处长随口说。
一台废弃了二十年的车而已,如果不是没有记录,郝东川自己就决定了。
最终,双方达成了1000块的交易价格,这还是姚远坚持要付的,郝东川打算要个两三百块钱的。
郝东川找来吊机把车吊上卡车,因为车体比较宽,卡车两侧的护栏要放下来,然后用手掌宽的扁尼龙绳固定好。
一通忙活下来已经临近中午了。
姚远和郝东川约好晚上吃饭的地方,开着212吉普车走在前面,和林威返回县城。
拉回怪老头的废品站,姚远让林小虎去找吊机过来卸车,顺便把院子清理了一遍。
姚远琢磨着得找个地方了,怪老头这里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他交代林小虎继续规整废品站,开了212吉普车直奔市区。眼下最紧要的是把一百二十万巨款存进银行,放在哪里都不安全。
从西海县城到市区路程是20公里,行经田各村路段时,前面的路被一辆手扶拖拉机堵住了。
那手扶拖拉机看样子是坏了,斜着停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林威就要下车前去查看情况,姚远眉头一皱,突然道,“别下车!是拦路抢劫的!”
“什么!?”
.“那不是附近的农民嘛,怎么会是抢劫的?”林威说。
前面十多米外,好几个人围着拖拉机转,不时的说什么,还有个人在查看着单缸柴油机头。除了这个人,其他人都是农民装扮。
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
姚远说,“你见过农民下地穿皮鞋的吗?”
说着就迅速转向掉头。
林威仔细一看,还真是!
这时,那伙人看到212吉普车掉头,马上冲了过来,林威看到他们拿出了长长的砍刀喝铁管,叫嚣着。
“真的抢劫的!阿远快跑!”林威大叫着把装钱的箱子死死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抢不走了。
此时车身横了过来,还要倒一把才能完成掉头,偏偏这个时候熄火了!
姚远肝胆俱裂,他可是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后果的。这帮人是不会手下留情的,乱刀砍死把钱抢走是一定的!
要知道这可是一百二十万的巨款,在这个时代是足以让许多人铤而走险陷入疯狂的天文数字!
“叼你老母的!快启动快启动!”姚远连忙重新打火,咒骂着,“肥仔威关上窗锁好门!”
此时,有两个人已经冲过来,手里的砍刀砍在车身上砰砰作响!
“下车!下车!”冲过来一个戴着白色口罩的男子敲击着玻璃窗,看见里面的林威抱着的大箱子,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林威下意识的往姚远这边躲,无意中碰到了档把,车突然启动了!
就在这时,那个戴着白色口罩的男子一刀砍在了车门玻璃上,玻璃应声而碎,林威大叫起来。男子伸手进来就要抢他怀里的箱子,林威死死抱住,用肘部撞向男子的面门!
男子的鼻子被狠狠撞了一下,顿时恼羞成怒!
他突然掏出枪来对准林威!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姚远一脚油门踩到底,212吉普车猛地窜了出去,他把方向盘往左打死,车子突然甩尾,车尾狠狠地撞在口罩男子身上,把他撞飞出去几米远。
后面冲过来的歹徒举起一把自制的砂枪朝着212吉普车就放了一枪,后挡风玻璃应声而碎!
212吉普车加速逃走。
姚远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出来,就从左后视镜里看到两辆摩托车从两侧的树林里狂奔出来,紧紧的追了上来!
“妈的!”
“肥仔威坐稳了!”
姚远大喊道,油门踏板不敢松,等发动机转速上来立马升挡加速。只是,加速性能没办法和摩托车比。很快两台摩托车就追上来了,姚远一咬牙,看准了时机,在其中一辆要从左侧超车的时候,猛地向左打方向盘,车身一下子撞过去,摩托车连带着人全部翻到了公路沟里去。
此时,车速上来了,姚远根本不管路况如何了,只求能更快!
另外那辆摩托车看见212吉普车的速度已经上来,恨恨的放弃了追击。
姚远一口气冲进县城,一直到了西海糖厂路段才放下心来。西海糖厂在县城东侧,距离县城四公里,距离田各村六公里,田各村正好在县城和市区的中间位置。
此时,姚远才想起来,田各村民风彪悍,一直以来是村中战斗鸡,经常和其他村开战,最严重的一段时间就是九十年代,一直到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开始大力整治社会治安后才逐渐改善。
国道天各村路段经常发生拦车抢劫案件,姚远却是把这茬忘了!
吃了个大亏,忍气吞声不是姚远的性格,不是他这辈子的性格!
一口气回到废品站,姚远跳下车就大喊:“小虎!”
林小虎从屋里跑出来,连同卢公明和花正豪。
他们看到212吉普车的样子,顿时知道出事了,不过这三人都是经历过腥风血雨的,尤其是林小虎,没有很吃惊。
“你马上去西林农场管理局给我盯住三个人,搞清楚他们下班之后去了哪见了什么人,注意不要暴露!”姚远沉声说道。
几天相处下来,姚远给人的印象就是很和气,对谁都是一张笑脸,说话也很温和,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发火的姚远,隐约之中透着杀气。
姚远说,“一个叫郝东川,物资科长,四十岁左右,穿灰色短袖衬衣,黑色皮鞋,骑黑色二十四寸凤凰牌男装自行车。一个叫邱小梅,女性,二十多岁,穿淡蓝色格子衬衣,长头发,皮肤较黑,出纳员。另一个叫何红,女性,出纳科长,三十多岁,短头发,红色相间连衣裙,穿的是白色运动鞋。一定要注意保密!”
“是。”林小虎点头,问,“是在哪里遭劫?”
“田各村路段。”姚远摆了摆手,“那边先别管,办好我交待的事情,今晚不管多晚回到这向我汇报,我就在这等着。”
“明白。”
林小虎带着卢公明、花正豪迅速离去。
姚远走进屋里,是前后两大间,里屋面对更大,用作了存放电子手表和服装的仓库,外屋则安排了两张床,布置了茶几和木椅。显然林小虎他们是打算三人轮流二十四小时值班。
林威抱着箱子,问,“阿远,钱怎么办?”
“扔里屋。”姚远随口说,拿起热水瓶倒水泡茶。
“就这么扔里屋?”林威不敢置信地说,“不行啊,太危险了!不能放在这里过夜,太危险了!”
姚远反问,“那放哪里?”
林威不说话了。
“不就一百多万块钱吗,你至于这么紧张吗?”姚远哼哼地说。
林威反哼,“你说得轻松,你不也一样紧张。一百二十万啊,这是多少钱!能买好几十辆卡车了!”
姚远不满地说,“我那不是紧张而是生气!我可以不在乎这一百万几百万的,但不代表别人可以从我手里抢走!明白吗!”
“你就吹牛吧。”林威抱着箱子坐下来,嘴唇还在哆嗦呢。
姚远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喝点压压惊,又往他嘴里塞了根中华,给他点上,林威抽了两口,这才慢慢缓过劲来。
平日里见得最多的也就是打架,以前上学的时候和不对付的人干几架了不起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吓人的情况。上来就是大砍刀大砂枪的,哪里见识过这个。
“你为什么让小虎他们去跟踪郝科长他们?”林威问。
能问出这个问题来,说明林威已经冷静下来了。
姚远沉声说,“那伙人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的,而且里面有两个人不像是农民,掐在那个时间上,还安排了两架摩托车埋伏在两侧,最关键的是,在咱们前面的是一台货车,货车过去了,偏偏我们没过去,你不觉得他们是奔咱们来的吗?”
细细想了想,林威说,“照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是。”
姚远说,“知道咱们带着大量现金的人有哪些?”
“郝科长,还有就是……”林威说着,突然惊讶地盯着姚远,“出纳肯定是知道的,你把她们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都记下来,你早知道会出事?”
“我早知道的话我还会往人家埋伏圈里钻吗!动动你的猪脑子!”姚远骂道。
林威琢磨了一下,微微点头,“我知道了,是三个人其中一个人和歹徒里应外合,向歹徒透露了我们带着大量现金这个消息……不对,你肯定早就知道了,不然你怎么会特意把她们的样子和穿什么衣服记下来?”
姚远气得直咬牙,“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猪脑子啊!一百多万呐!不留个心眼能行吗?如果出事了想找人都不知道找谁去!”
“哦,也对。”林威啧啧地摇头,“西林农场管理局胆子也太大了吧?”
姚远皱眉,“你不会认为她们把钱抢了还回去给单位吧?”
“呃,这可是一百二十万……”林威讪笑。
“你真是个猪脑子!”
姚远服气了,不过站在林威的角度去思考,有这样过的理解并不奇怪。在人们连一万块叠起来有多厚、双职工家庭年收入约7000元钱的年代,120万元钱这样的数目,是超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的想象的,是概念之外的数目。
连想都不敢想,现在可是依然有大部分人将万元户作为奋斗目标的年代!
120个万元户!
七年后企鹅马开始创业时,手里也不过10万元钱。
因此,在林威的思维里,这样一笔钱的重量不是个人能承受的,能承受的只有单位,只有国家。
姚远出去找了个公用电话往宿舍楼下打,让张援朝帮忙请个假。下午是有课的,本来打算把钱存上正好赶回学校上课,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他敢百分之百肯定,那伙人肯定会死盯在田各村路段,一旦发现他一定会蜂拥而上把他给撕成碎片然后把钱抢走。
报警?
解决
.
不了眼前的问题,况且那边是田各村,除非不是抓他们村的人,否则连村口都进不去,惹毛了连警车都抢。
歹徒和田各村的人勾结在一起,这才是姚远最担心的。
县城到市区只有这么一条路,现在看来,只能换卡车走了,而且还得把林小虎他们带上。
姚远却不知道,他今天的遭遇,祸根早在他对付刘义堂的时候就埋下了……
.下午6时下班,管理局机关和往常一样,住在镇上家属大院的纷纷骑着自行车往外走,也有不少骑摩托车的,这些干部要么是双职工家庭,要么是有职务的。
局里的中高层领导就住在机关大院里面,有一个鸟语花香的院子,局级领导住独栋小洋楼,处级以下领导住多层套房,哪怕是以现在的眼光来看,都是很好的房子。
邱小梅和往常一样收拾好东西后,骑着飞鸽女式自行车往外走,一路和别人打着招呼。
“小梅,今晚去吃牛杂串吧!”同科室的两个女人骑着车赶上来说。
邱小梅笑着摇了摇头,“今晚有事,下次吧。”
“那我们先走了。”两个女人叽叽喳喳的先走一步了。
邱小梅沿着国道往北走,注意到没有熟人看见了,加快速度往县城方向走,渐行渐远。
她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沿着树荫远远地跟着她。
正是林小虎。
从半月镇到县城的路程是15公里,但是往北走要爬一个大长坡,所以,邱小梅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林小虎看见邱小梅进了新城招待所,边上就是新城KTV。林小虎悄悄绕到招待所的后门,果然看见邱小梅从后门出来,然后走进了新城KTV的后门。
邱小梅一路观察着,确保没有看到熟人之后,推门“168”包厢的门走了进去。
“怎么才来!”包厢里只坐了个二十来岁的男子,桌子上已经有了好几个空的啤酒瓶。
赫然是拿手枪差点打死林威的那名口罩歹徒!
电视机里放着碟片,简陋的音响在放着港澳流行乐。
“一下班就过来了,累死我。”邱小梅在男子身边坐下。
男子猛地抱住邱小梅,“妈的别死老子了!”
“你别搞我,我还没吃饭呢!”
“等会叫小吃给你吃!”
男子粗鲁地扒了邱小梅的裤子,然后心急火燎地脱了自己的裤子,直接把邱小梅的衬衣下摆掀上去,扯下内衣,把邱小梅推倒在沙发上,恶狠狠地压了上去!
“虎哥?你啥时候来的,走走走喝两杯去!”
林小虎刚走进走廊,迎面而来的男子惊讶地打招呼。
“找个人。”林小虎指了指168号包厢,“那个房里的是什么人?”
男子是新城KTV的保安,就是看场子的。
他笑着说,“一个二十来岁的男的,好像是糖厂什么领导的日子,好几天了,每天晚上都过来,每次都是他一个人,然后没多久就来个女的。”
他嘿嘿笑着指了指房门,走过去贴近听了听,朝林小虎招了招手。
林小虎走过去侧耳一听,音乐声中音乐夹杂着男人和女人粗重的声音,他顿时明白里面正在发生着什么了。
“边上就是招待所,那小子连开房钱都省了,真他妈会玩!”看场子的笑道。
林小虎问,“知道他叫什么吗?”
“这个还真不知道,管他谁呢,有钱付账就行。”看场子的说。
林小虎道,“去打听一下,不要让别人知道。”
“没问题,这小子惹你了?”看场子的道。
林小虎说,“别问。”
“好好好,兄弟们应该有人认识他,虎哥你到里面坐会。”看场子的指了指斜对着168号包厢的102号包厢说,“兄弟们都在里面。”
林小虎点了点头,举步走了进去。
168包厢里,折腾了十来分钟后,男子瘫在邱小梅身上,邱小梅把他推开,道,“快起来,一会儿来人了。”
男子爬起来提上裤子。
邱小梅穿好衣服整理一番,说,“今天怎么这么凶,都弄疼我了。”
“事情搞砸了。”男子那股火又起来了,倒了一杯酒灌了下去。
他揉着还发疼的左胯,恶狠狠地说,“妈的,就差一点就干死那小子了!让他们给跑了!”
邱小梅吓了一跳,“你还要杀人啊!你不是说只是抢钱吗?”
“你懂什么!一百二十万啊!你以为他们会乖乖的拿出来吗?而且,姚远害死我爸!这个仇我一定要报!”男子脸色暴戾,说。
邱小梅咬着嘴唇,说,“那我怎么办?要是单位知道了肯定会开除我的。”
男子打量着邱小梅,这个女人不算漂亮,但是身材蛮有料,那方面的事情比较放得开,男子对她还真的有点舍不得了。
他说,“有了一百二十万,到哪不行,还上什么班。”
“你说拿到钱后带我远走高飞,你可别忘了。”邱小梅一想到两人双宿双飞的未来,什么都不怕了。
男子搂着邱小梅,对其上下其手,“当然没忘,拿到了钱我们就出国,泰国,马来西亚,哪里去不得,一百多万,够我们花一辈子的了。”
“嗯。”
男子又来兴趣了,说,“记得以前我们看的那部日本电影吗?”
邱小梅翻着白眼,“那个电影那么恶心!”
“人家发达国家都这样的,我们也来一下。”男子邪笑着说。
邱小梅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要!”
“来,让我享受享受。”男子拉开拉链,不由分说的把邱小梅的脑袋摁了下去……
这对狗男女又是喝又是玩的,一直折腾到夜里十点多。林小虎看见他们进了新城招待所后,骑上自行车返回废品站。
他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卢公明和花正豪已经在吃宵夜了,但是姚远没在。
“老板呢?”林小虎问。
花正豪嘴里塞满了吃的,含糊不清地说,“在和郝东川喝酒,老板让我先回来。”
林小虎眉头一皱,突然抬脚就踹过去,“你自己回来,老板怎么办?”
“师兄,我,我,我不想回来的,可是老板说他没事让我先回来。”花正豪爬起来低着脑袋说。
林小虎又问,“小威呢?”
“威哥回家了。”卢公明说。
林小虎可以叫林威小威,但是卢公明他们不敢,瞎子都看得出来老板和林威的兄弟感情很深,别看姚远动不动就骂林威,恰恰如此,大家才不敢小瞧这个胖子。
“坐下吧。”林小虎招呼他们坐下继续吃。
此时,姚远还在明珠酒楼与余铁力、郝东川二人继续推杯换盏……
.“郝科长,管理局停车场那些机械和车一般都是作为废铁回收掉的?”
包间里,姚远发烟的时候随口问。
郝东川摆了摆手,道,“小姚,你和余班长是好哥们,我呢和余班长是一个单位的,既是朋友也是同事,你不要叫郝科长了,给个面子叫声老郝。”
“郝哥,这话见外了。”姚远笑着点上烟抽起来。
郝东川道,“一般都是这么处理的,没有维修价值了只能当废品卖。其实吧,卖废品不但赚不到钱反而要叠钱。”
余铁力不解,“还有这种事?”
郝东川说,“咱们的废品可不是路边垃圾回收站能处理的,一直都是局里集中起来,统一送到龙城钢铁厂去。其他的不说,光是运费就超过了卖废铁额价值,你说,这生意肯定是亏的。”
的确如此,这些废旧机械对于龙城钢铁厂来说是很鸡肋的,他们是不会专门派车过来拉的。西林农场要么堆在那里日晒雨淋,要么自己拉过去。
但是,是否有维修价值那得分人,其他人修不了的机械,在姚远手里可就不一定了。
姚远说,“我倒是想收,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先例。”
郝东川不觉得意外,上午他就发现姚远很喜欢废旧机械了,姚远的解释是做研究工作,他不相信,但也不会有其他想法。
“没先例,但是这个事不算什么。”郝东川说,“不过你们南方公司要废旧机械干什么?这些东西占地方,也没有二次利用的价值了。”
姚远笑道,“南方公司是什么赚钱做什么,不过收废旧机械主要还是因为我个人比较喜欢研究机械,这个余大哥知道的。”
点了点头,郝东川说道,“那没问题,我请示一下领导。不过小姚,虽然是废品,数量上来了也得不少钱。”
余铁力笑着说,“不用担心,小姚有钱,再说了,废品再值钱也值不了几个钱。”
“那倒也是。”郝东川笑道。
三人碰杯喝酒,其乐融融。
根据姚远的观察,郝东川没有勾结外人抢劫货款的嫌疑,他看得出来,郝东川给他面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余铁力,其次则是那个装了足足一千元钱的牛皮信封。
别看是个科长,每个月到手也就两百多块钱,还比不上糖厂的同级别干部。八九十年代处于变革阶段,是农场日子相对不好过的一段时间,职工薪资相对于其他国企要低一些,但是农场和国家粮食安全息息相关,因此这个饭碗是非常牢固的。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大量农场合并整合,一个个庞大的农业托马斯出现,到那个时候,农场人就迎来了自己的春天。
不管怎么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任何时候的农场日子都是相对好过的,尤其是西林农场这样的大型农场。
由此姚远想到,包括五矿在内,随着国企破产潮的到来,南港地区会有越来越多的废旧机械出现,在他看来,这时候大多数人看不上的宝贝。
这一块是意外之财。
十一点多姚远回到废品站,林小虎等人在喝茶等着,花正豪连忙泡了一壶新的给姚远倒上。
林小虎说,“邱小梅有问题。”
他把跟踪过程说了一遍。
姚远眉头一皱,“那男的叫刘耀宗?”
“对,据说是糖厂某领导的儿子。阿远,你不也是糖厂的吗?”林小虎说。
姚远仔细回忆着,“名字倒是挺耳熟,一时半会记不起来了。你确定他们提到一百二十万?”
“嗯,我让服务员进去送果盘的时候留心听了一下,只听到半截,确定听到了刘耀宗提到一百二十万。”林小虎说。
姚远猛地抽了口烟,道,“盯死他,一定要搞清楚有什么人参与其中。靠自行车效率太低了,小虎,去买几台二手摩托车的,找林威要钱,你们仨一人开一台,这几天其他事情先放一放,把刘耀宗和邱小梅这个事情搞清楚。”
“明白。”林小虎点头。
卢公明还算稳重,花正豪则开心得嘴角都要笑裂到耳朵那边去。哪怕是二手摩托车也要大几千,这活还没干多少呢,就给配摩托车了,这待遇可不知道比混街面强多少。
“老板,田各村要不要查一下?”卢公明问。
林小虎说,“公明是田各村的。”
姚远很意外,“田各村有姓卢的?”
田各村是行政村,宗。其中田各村是最大的一条村子。
西海县城里有句话,惹谁也不能惹姓王的,因为没准他是田各村的。因为离县城近,田各村和县城的交流特别频繁,尤其是市场放开之后,进入县城做生意的越来越多,村子非常团结,前几年和城内村打了好几场大架,把名头干了出来。
姚远之所以不去查田各村,不为别的,而是不敢!
就算重生一百回他也不敢惹!
这是每个人出生那天注定的先天条件。
区别在于,上一辈子的姚远不敢惹是完全不敢惹,颇有些闻声色变的意思,但是这一辈子,不管是谁,只要惹到他头上来,他必定会反击!
活了两辈子再让人欺负到头上来那可就真的丢脸了!
卢公明说,“我妈姓王,我是外姓人。”
懂了,卢公明的父亲是入赘女婿。
姚远想了想,说,“你暗中查一下,搞清楚和这个刘耀宗勾结在一起的都有哪些人,不过不要勉强,既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要影响到家里。”
“老板请放心,我明白。”卢公明振奋了一下,道,能够独立进行工作,这是老板的初步认可。
田各村人非常非常抱团,不管什么事一直对外,如果有胳膊往外拐的,在村里也就待不下去了。
姚远说,“这个邱小梅的情况要深挖,人手可能不够,小虎你看着安排,需要用钱找林威。”
“好。”林小虎道,他清楚姚远的情况,即使姚远没说,但是一些事情他是不会让姚远碰的,哪怕是过程,他也不会告诉姚远。
从省城回来路上遭遇拦路抢劫,他们到底是怎样逃过来的,林小虎根本没有详细讲,连林威也没说。因为大家心里明白,这些事情姚远知道得越少对姚远越好。
一个团体要保持发展,地位永远不能一致,而且每一名成员都应该找准自己的位置。
显然,姚远现在这个小团体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这是打胜仗的关键前提。
.次日一大早,姚远把林小虎等人叫上,开着卡车押送货款前往农行支行。
高健一来到单位就看到营业门市前面停了一台卡车,正疑惑的时候,猛地看见驾驶舱副驾驶上坐着的姚远。
姚远跳下车来,笑着大步迎上去,“高行长,我给你送钱来了。”
“还款?这还早呢,等等,七十万……你……你有了?”高健诧异不已,猛地想起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连忙说,“屋里谈屋里谈。”
姚远招呼林威拿钱下车,林威抱着那个箱子就下来,贼眉鼠眼的四处乱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想偷钱呢,让姚远气不打一处来。
进了营业门市,一直盯着箱子看的高健不说话,林威放在柜台上打开,露出满满的一大箱子钱。
高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是阅钱无数的,一打眼就知道这里面肯定超过了一百万!
他余光中看到门口有两个面目不善的人在徘徊,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说,“快收起来。”
姚远说,“别担心,那是我的人。”
高健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说,“来来来,里面请。小姚,哦不,姚老板,你真的让我震惊啊,这才几天时间?”
姚远拿出凭证递过去,道,“倒腾了一批电子手表,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交易。”
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高健担心这笔钱的来路,只是他不好意思明着问罢了。
高健仔细看了看,彻底放下心来了,他注意到买方是西林农场,想到姚远以前坐西林农场的一号车来过,对姚远是农场管理局领导子弟这个“事实”就越发的相信了。
“姚老板,要我说啊,你也不用倒腾什么白糖了,光是做西林农场的生意就够厉害的了。”高健把二人引入一间独立的会客室。
现在的银行营业部还没有大客户招待区一说,会客室就成了和大客户谈业务的地方了。
招人送来茶。
姚远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才最靠谱。”
“那倒也是。”高健佩服姚远的见识,问道,“提前还款?”
“不。”姚远说,“先存我个人账户,等我的公司办起来再转入公司账户,贷款按照合约进行偿还。”
他指了指林威,说,“所以我得尽快把公司注册下来,这方面还得你多多帮忙。”
“没问题,就今天怎么样,我带着林威同志跑一趟,今天就能办下来。”高健拍着胸脯打包票。
他是农行南港分行副行长,亲自带着跑手续,哪个部门机关都会给面子,肯定会一路绿灯特殊特办。
姚远笑着说,“材料我都准备好了,那就麻烦高行长你了。”
高行长有多激动,姚远恐怕是无法想象的。因为三角债问题,银行揽储的指标越来越重,他是分管业务的副行长,眼看就要到年底,已经很上火了,没想到姚远一下子送来一百万!
这笔钱不管拿去哪家银行,姚远都绝对是雪中送炭的大侠!
而且,同样因为三角债问题导致现在银行贷款业务全面收紧,现在看来他亲自给姚远办的这笔短期抵押贷款肯定是样板了,这对他的业绩来说又是一个加分项。
高健庆幸当时没有拒绝姚远,否则这么个优质潜力大客户就飞了。他迅速调整了心态,心里很清楚,以后要把姚远当祖宗一样供着了,别说跑跑腿了,就是洗衣做饭他也没二话!
对于高健态度的极大转变,姚远并不觉意外,他同样清楚这个时代里100万巨款所蕴含的能量。
姚远很佩服高健的魄力,从贷款这件事来看,高健是务实且具有开放思维的银行高管,他是有一定的远见的。
要知道,姚远当初可没有送礼找关系,高健要不是有这个胆量,哪怕姚远是李局长的亲儿子,他也不会答应。
那可是七十万的贷款啊,不是七千块也不是七万块!
聊完了业务,进来个营业部主任亲自带着林威去办各种手续了。
姚远突然问,“高行长,你们的不良资产里应该有倒闭的小厂子什么的吧?”
“当然有,我们农行的重心虽然不在工商业,前些年不是号召扶持工商业发展嘛,我们也给很多工厂放了款子,结果呢,三角债一爆发,大量的工厂倒闭,钱根本收不回来,手里一堆工厂,我们是银行,你说要工厂干什么?”
高健唉声叹气地说,“八月份清理三角债专项工作会议开了之后,市里成立了工作小组,我也是小组成员,我们行的任务就落到了我头上。这事是相当相当的麻烦。”
“清理三角债的根本在于解决企业产品滞留的情况,其他办法治标不治本。”姚远说。
高健扬了扬眉头,“你对这方面有研究?姚老板,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如果有高见,还请不吝赐教。”
“高行长抬举我了。”姚远笑着说,“有件事情我得向你道个歉。”
高健一愣,笑着问,“言重了言重了。”
姚远说,“其实我不是什么单位干部,也不是哪个国企的职工,我现在还在西工大读书。之前没说实话实属无奈。”
这一下高健诧异了。
好一阵子,高健回过神来,摇头苦笑感叹着,“想不到想不到真想不到呀,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西工大?是西海工业大学?”
“对。”姚远笑道,“我还是今年西海县的高考状元。”
高健突然一拍大腿,“我说名字总觉得耳熟!原来你就是西海县那个考生姚远啊!”
他儿子上高中了,因此很关注这方面的情况。
就着这个话题聊了一阵子,两人的关系反而更近了。
姚远转回到三角债问题,道,“其实八月份的清理三角债工作会议上,上层对如何实施清债有明确的指示要求,这方面你比我了解。建立专项账户,专项资金专项管理,避免注资流入其他渠道。但是这不是最关键的。”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水点了根烟。
光是这番话,如果姚远不说,高健是绝对不相信他还是在读大学生的。
姚远说道,“关键在于企业的技术改进。三角债形成的主要原因是产品滞销,占住了大量资金。这些年,哪个东西赚钱了,企业就一窝蜂扑上去,只求短期效益,钱都投入到扩大生产上面,技术改进却跟不上。时间一长问题就来了,市场饱和,产品没有竞争力,大家的东西都卖不动了。下游工厂欠上游工厂的钱,上游工厂欠银行的钱,下游工厂贷款还不上,银行又不给贷款,于是就形成了死循环。”
“姚……老板,你看到了根本问题!”高健竖起大拇指,佩服得五体投体。
只是一名大学生,人家却一眼看出了三角债的根本原因。
姚远笑了笑说,“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其实不是没钱,而是活钱变成了死钱。钱一旦流通不起来,必定出问题。”
“银行拿出专项资金解决三角债问题,要给企业注资,企业拿钱去做技术改进,给工人发工资,这样钱就流通了起来,促进了消费,银行收回贷款,一段下来,三角债问题自然能得到解决。”
这个时候,姚远突然一个转折,“但是,办法是理想的,现实是骨感的。关键还在企业身上,他是拿了钱去搞技术改进呢还是拿去做其他用?他这个企业到底有没有技术改进的必要?技术改进后产品前景如何?”
“这些问题都需要考虑到。”姚远给出了自己的结论,“所以,清理三角债不仅仅需要政府和银行,还需要有技术的大企业参与进来,要有专业的评估小组参与。”
站在后来者的目光看三角债问题,姚远可以直指核心问题,等于是掀开了所有的迷雾,让高健看到了所有的问题,而且关键问题都是标红的。
高健震惊得无以复加,他发现姚远的分析比许多专家教授的更加透彻,更加的通俗易懂。
当姚远知道高健是市里清债小组成员时,他就决定帮高健一把了,帮了高健等于挽救了一批深陷三角债的潜力企业的命运。华夏的发展起步太晚,要和时间赛跑,能多留下一些有潜力的企业,国家工业发展的速度就能快一分。
这是他这位重生者义不容辞的使命。
“与我的国一起崛起”,这是姚远给这辈子人生立下的信仰。
姚远说,“但是,淘汰掉一批没技术、技术含量低的企业是必须的,这也是发展中必经的优胜劣汰过程,避免不了,也不能避免。所以啊,彻底解决清理三角债问题,需要多部门联合协作,单单靠银行是不行的。”
高健不住的点头,慢慢消化着姚远的话。
“高行长,回到刚才的问题,我要办个厂子,你们这边有合适的资产嘛?”姚远笑着问。
高健回过神来,猛地站起来出去,很快抱过
.
来一摞档案袋,道,“这些是市区里的,不合适的话我再把市区外的拿过来。”
姚远立马选了起来,他只看地址,一个个熟悉的地址从眼前划过,脑袋里浮现出与之相关的二十年后的记忆,他的口水差点就要留了下来。
海关楼对面的地皮抵押竟然只要五十万!
那可是未来的地王!
.上一辈子买第一套房的时候,南港市房地产行业迎来了第一次低潮,姚远运气好,就在这个时候买了房子。
他之所以对海关楼对面的地皮记忆深刻,不单单是因为那里地处开放区的黄金十字路口,另一个原因是那块地皮成了南港的地王。
溢价1088%!
于是,南港市最贵的住宅楼盘出现了——高达78000元每平米,当时南港市区的住宅楼盘均价仅为9000元。
许多人认为,开发商疯了,房子肯定卖不动,结果令人大跌眼镜——第一期竟然在短短的一个星期之内销售一空!
买下来等二十多年后开发一波赚一笔?
时间成本太高了,姚远没有兴趣,但是并不妨碍提前布局。
买房永远是财富保值的最佳选择。
高健见姚远盯着南华汽水厂的资料档案发呆,便说道,“南华这笔钱拖了三年多了,省行有政策,这笔债务可以按照百分之三十的价格转让。”
“不到二十万?”姚远挑了挑眉,差不多明白这里面的情况了。
本金加利息,南华汽水厂欠了农行将近六十万,百分之三十约为十九万多。只需要十九万多就能买下一家厂子,看上去似乎很有诱惑力。
“南华汽水厂本来就是个小厂子,不过地方倒是很大。可惜那边太偏了,地方大也没用,不值钱。”高健犹豫了一下,道,“你要是想开厂,把南华汽水厂盘下来倒也合适,这个厂子位置好,就在人民大道边上,交通很方便。”
姚远说,“三十亩地抵押,你们才给放了五十万的款子,是不是估值过低了。”
“绝对没有。”高健斩钉截铁地说,“姚老板,你可能不知道那个地方有多偏僻。经开区虽然成立多年,但是发展缓慢,那边大部分都还是农田农林。南华汽水厂这三十亩地,说好听点是工业用地,其实就是一片荒地。”
高健苦笑着说,“要不是响应市政府号召支持经开区的发展,我们银行是一分钱都不愿意往经开区那边投。”
姚远不可置否,他把挑出来的档案一字排开,说,“这些都是房产类抵押贷款,我比较有兴趣。”
看了眼,高健说,“都是逾期半年之内的?”
“嗯,时间久了的,你们银行不去收,人家赖在那里了,很不好处理。”姚远笑道,“你们完成清理之后再联系我议价。”
高健激动的笑了,道,“好好好,姚老板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姚远笑着说,“小时候家里穷啊,几个人挤一间屋子,现在有点条件了就喜欢买房子,只要是南城和红坎这两个区的房子,我都是喜欢的。”
“理解理解。”高健眉开眼笑地把被选中的几份档案收起来。
让林威、林小虎跟着高健去办理企业注册登记事宜,让卢公明、花正豪开车先一步回西海办招工的事情,姚远坐了公交车来到了经开区。
经济技术开发区,国家级开发区,成立于1984年,是全国首批14个沿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之一。位置在雨夏区(南城区)与红坎区(北城区)这两个老城区之间,面积足有10平方公里。
此时的经开区真的让人很难把它和“国家级”三个字联系起来,寥寥二十多家工厂,且只有一家市属国企是规模以上的,已经建成的配套设施,包括海景新村这样的新式住宅小区,入住率不到三分之一。
怎一个惨字了得?
但是,区内的道路交通网已经基本成型,二十多年后这里所有的工厂搬离,经开区被定位为中央商务区,那时的格局就是在此时的道路交通网基础上而来的。
经开区是一座超级金山,只是此时外表蒙着厚厚的灰尘,人们还看不到他的真正价值。
拥有一座被批准对外开放码头的经开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吸引注意力,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姚远将南港定位为他事业的基本盘,经开区是当中的重要支撑点,而他把目光落在经开区、落在风帆十字路口的南华汽水厂身上,他所说的理由都不是主要的。
真正的原因在于区内唯一一家大规模企业——原南港第一机械厂,后合并了南港农机厂、第二机械厂,1990年改称南粤三旗企业集团公司。取名“三旗”是因为由三家都很优秀的市属国企厂子合并起来,寓意为三个冉冉升起的旗帜,为南港经济发展起带头作用。
该企业的总厂离南华汽水厂仅2公里,占地面积足足600多亩!
之前五矿请了一名老师傅到西海县汽修厂检验发生事故的奔驰重卡,姚远记得那名姓秦的师傅就是三旗总厂的。只不过几十年下来,大家习惯了用一机厂特指三旗总厂。
姚远记得,过了这个春节之后,三旗总厂就会开始生产轻型客车,正式进军乘用车市场。紧接着一年后,开始获得批准以CKD模式生产多个日本品牌、美国品牌的轿车车型,迅速达到了巅峰状态。
姚远要进入机械制造行业,就一定绕不开三旗总厂,因此,最好的办法是在三旗总厂进军乘用车前期具备参与进去的能力,,如此才能搭上三旗总厂这辆很快会飙出高速度的豪华大巴车!
“你是干什么的?”突然一个声音把姚远惊了一下子。
此时他正绕着南华汽水厂走,观察着这个厂子,正好走到后门处,猛地出来一个吊着背心的汉子,警惕地盯着他。
“鬼鬼祟祟的是不是想偷东西!”光膀子汉子厉声发问。
姚远指了指厂区里,说,“你们厂还有值钱的东西吗?你再看看我,有小偷穿成这样的吗?”
今天到银行办事,姚远穿得很整齐,黑西裤黑皮鞋短袖白衬衣,这个年代妥妥的干部夏装装扮,如果不是那张脸太年轻的话,真像干部了。
光膀子汉子似乎脑袋不是很灵光,一下子被姚远给问住了,愣愣地看着姚远。
姚远笑着拿出来发一支过去,“这位大哥抽烟,我啊,听说你们厂要卖地,所以就过来看看。”
光膀子汉子听说不要借陌生人的烟,因为有可能烟里面掺了白粉之类的东西,但是一看是红塔山,这人看着也不像坏人,舔了舔嘴唇接过来,想夹在耳朵那里,但是天气热不断流汗容易把烟打湿,这才恋恋不舍的点上抽了起来。
“我们厂子是汽水厂,是卖汽水的,不卖地!”光膀子汉子憨憨地说。
这是个二愣子啊!
.光膀子汉子叫李二牛,不是傻子,只是思想简单想法单纯品质纯朴,倒是被叫做傻牛。
姚远就和他聊开了。
原来汽水厂已经停产大半年了,欠了工人六个月的工资,厂子里能搬的全让工人搬走卖掉,厂里只剩下厂房和大型机械。
侧面了解了一番后,姚远对南华汽水厂的情况心里已经大致有数,给李二牛留了个电话号码,他转头往南华汽水厂前面的公交站走去。
他突然发现个新鲜事物——南华汽水厂大门外一侧有一座IC卡电话亭。再过几年,这种使用IC卡插卡进行拨打的IC电话亭会遍布大街小巷,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主要通讯手段,尤其是年轻人。
巅峰时期应该是90年代末,随着手机和小灵通的普及,IC卡电话亭逐渐消亡,小灵通也没能撑多久,最终只有手机存活了下来,一举迈入了智能时代。
上了方头公交车返回学校,一进宿舍,张援朝就大呼小叫起来,“老三你赶紧去找辅导员办公室,他说帮请假不作数,你要自己去说明一下情况。今天上午是莫教授的课,状元郎不上课,辅导员很生气。”
“下午上课再去。”姚远冲了个澡出来,问,“戚南和林西北呢?”
张援朝勉强地笑了笑,道,“都出去了。”
姚远嗅到了不正常的意味,但是他没多问,把自己扔在床上打算睡个午觉。结果他刚准备睡着,张援朝就坐到对面床铺上,压着声音说,“戚南和林西北大吵了一架。”
姚远没睡意了,爬起来下床,拿了烟递过去,张援朝却说,“我要抽大中华。”
姚远从抽屉里拿出大中华来整包递给张援朝,自己点了红塔山抽了起来,张援朝反倒不好意思了,放下大中华拿起红塔山说,“红塔山也不错。”
“老大,你就别为难自己了,拿着抽吧。”姚远笑着把大中华塞张援朝手里。
张援朝马上不矫情了,他就不是矫情的人,利索地拆了封点上一根美滋滋地抽起来,说,“老三,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的情况我多少能看出点来,家里经济应该是比较困难的,但是这段时间你又是请吃饭又是大中华的……”
“老大。”姚远说,“我在外面做了点小生意赚了些钱,你放心吃喝,大中华该抽抽,我有的是。”
张援朝稍稍放下心来,抽起姚远的大中华就更踏实了,说,“做什么生意?钱好赚吗?”
姚远抽了口烟,笑着说道,“我原本就要和你说的。我进了一批电子手表打算在学校卖,你有没有兴趣?”
“电子手表?太贵了,一百多一只呢,没几个学生买得起,老三你太冲动了,产品市场完全搞错了。”张援朝想了想,摇头说。
姚远笑道,“如果售价只有百货商店的一半,比个人商店的便宜至少十块钱,同样的产品,你觉得怎么样?”
“嗯?五十块一只?”张援朝一愣。
姚远笑道,“三人以上团购四十五元,五人以上四十元,十人以上三十五元,你觉得在学生这个群体里能不能卖得动?”
后世司空见惯的销售手段,在这个时代是全新的概念,此时高校里甚至还没有市场营销这门专业呢!
张援朝细细地品味了这个办法,眼睛发着亮,隐隐激动起来,道,“太卖得动了!单价已经这么便宜了,再搞这个……团购优惠?那不得卖疯掉?等等!这个办法有个漏洞!”
“什么漏洞?”姚远笑着问。
张援朝调整了一下坐姿,严肃地说,“你看啊,三人以上优惠五块钱,那么一个人买三块是不是也算三人以上?这是可以钻的空子!”
姚远说,“没错啊,故意留出来的漏洞。对我们来说,三个人各买一块和一人买三块,没有区别。但是对顾客来说,他们心理上会认为自己钻了漏洞占了便宜。”
“是这个道理……”张援朝缓缓点头,有些呆呆地看着姚远,“老三,你这个脑瓜子是怎么长的,这种办法都能想得出来?”
姚远认真起来,道,“我按照百分之五给你提成,不管卖出去是三十五块还是四十五块,按照销售总额来算提成。但是我的条件是,销售策略必须要按照我说的来办,你不能私自进行改变。”
张援朝猛地发现姚远像是变了一个人,让他有些慌神。
冷静下来之后,他迅速盘算了一下,以这个优惠政策进行推销,销售肯定会很火爆,如果是三十五块的单价,虽然每一只提成只有元提成,但是10只加起来足足有块!
哪怕一个月按照三十五块的单价卖出去一百只电子手表,那也足足有175块的提成!
一个月能卖出去一百只吗?
他觉得没有问题。
姚远说,“没有指标,能卖多少卖多少。”
张援朝下定决心了,问,“手表质量怎么样?”
“和百货商店同牌子同款式的一模一样,是一个厂家的产品。”姚远说。
张援朝当即说,“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就干了!”
“老大。”姚远笑着说,“我建议你先从学生会社团入手,最好是找几个人帮着一起卖,效率高了出货量才能高。南港地区大大小小的高校有十几所,在校大学生有十万人,这是一个很庞大的市场。”
张援朝首先想到的是找帮手会摊薄自己的提成,姚远肯定不会另外给提成的,但是仔细想了想之后发现,自己没有必要和他们分成啊,每个人一天给十块钱,大把人愿意做。
只要一天能推销出去五只手表,人工成本就收回来了!
姚远也就点拨到这里了。
高校学生和社会上的年轻人是他瞄准的两个主要消费群体,电子手表是新生事物,是高科技产品,年轻人的接受度尤其高。
他的进价是18元一只,有巨大的成本优势,是一定要席卷南港市区电子手表市场的。把张援朝拉上来先在本校尝试销售,一来培养销售团队,二来也是对市场的一次试探。
至于服装,姚远也早有了理想的销售负责人。
下午上完课后,姚远来到了辅导员吴宇伟的办公室,没想到林书婷也在。吴宇伟三十岁左右,单身寡佬,正职是系主任助理,兼着机一班的辅导员。
这年代的辅导员大多是有专业系出身的,且都是研究生起步,含金量十足,比二三十年后那些小本科毕业的辅导员地位高多了。
“姚远,你不要以为考了个县状元就骄傲自满了,莫教授对你一直颇为看重,你看看你,你竟然旷课!”吴宇伟指着姚远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通训斥。
姚远有些懵,发这么大火,这个情况不对劲啊?
.“抱歉啊吴老师,确实有急事赶不回来,所以请张援朝同学代为请假了。”姚远老老实实低头。
吴宇伟冷哼着说,“有什么事比上课还重要,你是学生,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如果你心里有学习这件事,你是能赶回来的,赶不回来说明你没上心。姚远啊姚远,国庆假后我就发现你变了很多,你家里的情况我是知道的,供你上学不容易,你真的……”
“吴老师。”姚远笑着打断他的话,“我在回学校路上遇上拦路抢劫的了,差点没逃出来。”
一旁的林书婷一听,下意识的往姚远这边走了两步,距离很近,关切地观察着姚远,问,“遇上抢劫了?你人没事吧?”
姚远说,“还好跑得快,没事。”
林书婷就说,“吴老师,前几天姚远同学见义勇为在西门那边救了一位同学,为此还受伤了。”
“还有这事?”吴宇伟愣了一下,站起来问姚远,“上次抓住持枪歹徒的是你?”
姚远说,“不是不是,主要是林书婷老师,幸亏她拍了那持枪歹徒一个板砖,不然我恐怕就悬了。”
“你别谦虚了,是你在和持枪歹徒搏斗。”林书婷说。
吴宇伟的态度好了很多,说道,“原来是这样。姚远,你在什么地方遇到的拦路抢劫?有没有报警?”
“在天阁村路段,同行的人应该报警了吧,我不太清楚。”姚远说。
吴宇伟说,“嗯,人没事就好,这次就算了,写个假条过来,回头你向莫教授说明一下情况。”
姚远道了声谢离开,林书婷追出来和他并肩走着,吴宇伟从办公室里露出半个身子来,看着并肩而去的二人,脸色阴晴不定。
“咦?”姚远忽然站住脚步。
林书婷一紧张,“怎么了?”
姚远定了定神,说,“哦,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件事来。还得谢谢你的提醒,否则一时半会我还真的想不起来。”
“哦,你胳膊上的伤好了吗?”林书婷问。
姚远说,“差不多了,皮外伤,小问题。林老师,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再见。”
摆了摆手,姚远加快速度往宿舍去。
林书婷愣愣地看着姚远远去的背影,暗暗咬牙,暗暗气得轻轻跺了跺脚,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生气。
姚远是真顾不上她了,因为他想起刘耀宗是谁了。
刘耀宗是刘义堂的儿子!
就是那个考不上中专后一直在社会上混的混子!
刚才林书婷提起了梁耀明设计谋害他那件事情,姚远一下子想到已经被枪毙了的梁耀明,在上一辈子经常和一个社会上的年轻人玩,那人正是他的大外甥刘耀宗,也就是刘义堂的儿子!
上一辈子,刘耀宗坏事做尽,祸害了很多姑娘,全都让刘义堂赔钱解决了,后来刘义堂一家移民跑路,刘耀宗这货就再没有出现过。
这样一个人渣竟然把主意打到他那一百二十万款子身上来!
已经很清楚了,邱小梅和刘耀宗勾结在一起,邱小梅知道姚远携带了百万巨款,而且知道姚远那台212吉普车的车牌号。基本上可以肯定,当天从西林农场管理局大院出来之后,就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刘耀宗伙同田各村的混子拦路抢劫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姚远记得刘耀宗上一辈子就是跟着田各村的老大们混社会的。
刘义堂已经锒铛入狱了,等到他出狱时,这个世界早就不用现金了,风风光光的刘家彻底废掉。刘义堂时候分析,断定姚远和这些事情有密切关系。刘耀宗知道之后,一直在找机会报复姚远。
但是他没有他舅舅那么冲动,虽然他只有十八岁。
终于等来了机会,可没想到竟然让姚远给跑了,钱拿不到,人也没报复成。
姚远很清楚,刘耀宗这个定时炸弹一定要除掉,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是家人呢,谁也说不准刘耀宗会做出什么来。
他回到宿舍楼下,马上给林小虎打了传呼,几分钟后,林小虎回电话。
“小虎,刘耀宗的事情不能再拖了,这小子的父亲贪污是我搜集了证据给送进了监狱,他对我是恨不得处之而后快。其他事情交给林威做,你们抓紧时间把刘耀宗的事情翻出来,这小子身上的事肯定不少。”姚远沉声说。
林小虎干脆利落地道,“好,交给公安?”
“嗯,一定要确保证据足够有力,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明白吗?”姚远说。
林小虎道,“明白了,我马上着手办。”
挂了电话后,姚远想了想不太放心,给大姐姚丽打了个电话,得知大姐一直住在单位宿舍里很少外出,他这才放下心来。
姚远问,“大姐,彩礼钱你退回去没有?”
这个事他一直记着,总是不太放心。
姚丽吞吞吐吐的,“准备,这两天我就退回去。”
“大姐,咱们家现在不缺钱,上次回糖厂帮他们修设备的事妈和你说了吧,赚了足足一万块钱,而且我现在还做着其他生意的,钱根本花不完的,你可千万别拿自己的人生开玩笑,彩礼钱赶紧退回去。”姚远苦口婆心地说。
姚丽一咬牙,道,“不是我不退,是退了他们不要。他们说彩金收了这门亲事就等于是定下来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闻言,姚远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种事就怕拖拉就怕扯皮,时间一长,各种话就都出来了,大家都知道你和某某订了亲了,男人还好,女人的话以后想要找个好人家可就难了,这年头还是很看重风评的,尤其是女人。
姚远用脚后跟想都想得到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
“姐,这事我来处理,你安心上班,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外出了,周末回家待着。”姚远说。
他可是知道上辈子那个姐夫是什么货色,狗急跳墙的话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情来。
挂了电话,姚远又给林小虎打了个传呼,这一次,等了十几分钟,林小虎才打电话过来,开口就说,“我在盯着刘耀宗。”
“查一个人,粮食局有个周伟洪的干部,二十五岁左右,经常和华尔街那帮人混在一起。搞清楚他的所有情况,盯着他。”姚远说。
谁知,林小虎却说,“我知道这个人,他爸爸是科长,妈妈是经贸委的干部,家里很有钱,这个人出手大方,华尔街那帮人喜欢跟着他,他以为自己是老大了,不知道大家都当他傻子。”
林小虎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
姚远微微愣了一下,华尔街是一条街的外号,因为那条街上有个规模挺大的夜总会叫华尔街。西风渐进的年代,国人仰望西方国家的一切,也许许多人连华尔街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只需要知道那是美国纽约最厉害的地方,这就足以让商人利用这个高大上的名字招揽客户了。
从去年开始,夜总会这些地方里来是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在现在的治安下,想要安安稳稳做生意,免不了要有看场子的。华尔街夜总会是城内村混混最大的一块地盘。
林小虎说,“我以前在华尔街当过一段时间保安,这个周伟洪经常去玩,花钱很大方。”
“那就不用多此一举了,你找个人盯住他,我一会儿就回去。”姚远说。
“好,我去接你。”林小虎犹豫了一下,说,“阿远,有个事情,我们人手不够用。”
姚远说,“你有什么想法?”
林小虎说,“我有几个队友这几年也陆续退役了,我想把他们叫过来。街面上这些混混上不了台面,用不顺手,很容易误事。”
“没问题,人到了告诉我,我给他们接风。”姚远说。
林小虎说,“谢谢,周六去省城我想抽时间办这件事。”
“他们都在省城?”姚远问。
林小虎说,“回老家只能种田,留在省城还能找个工作混个温饱。”
“嗯,这两天把刘耀宗的事情处理掉,不要耽误了周六的省城之行。”姚远说。
林小虎说,“放心吧,我们有对策了。”
挂了电话后,林小虎马上给在省城的队友打了传呼约好了时间,随即叫来卢公明和花正豪二人,问,“老板今晚可能要打架,你们谁跟我去?”
“我去我去!”二人异口同声说。
“要留个人盯住刘耀宗,老板周六去省城办事之前要把刘耀宗这伙人解决掉。”林小虎说。
卢公明说,“我盯着刘耀宗吧,花和尚目标太明显。”
花正豪咧着嘴笑,他这么一副弥勒佛的样子,走到哪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显然是不适合跟踪的。
林小虎说,“周伟洪认识吧,盯着他,我去接老板。”
“华尔街的有钱仔?”花正豪顿时笑
.
了,“好,我马上去。”
姚远往校门口走的时候,戚南迎面而来,“老三,哪去?”
“回趟家办点事。”姚远说。
戚南说,“要不我跟你走吧,我还没去过西海呢。”
“你怎么突然想起去西海了,一个小县城没什么好看的。”姚远疑惑地看着戚南。
戚南的情绪明显很低落,强撑着精神罢了,勉强笑着说,“明天上午没早课,晚上没事,跟你去转转。”
这家伙心情很差。
姚远笑道,“行。”
他看了看戚南,问,“和老四吵架了?”
“别提那混账东西!”
.“怎么了?”姚远皱眉问。
虽然仅相处不到三个月,但是宿舍这个小集体还算是和谐的,红脸的时候几乎没有,戚南又是有儒雅风的自诩为文艺青年的人,从来没朝谁黑过脸。
对林西北竟然破口大骂,一定是出了大事。
戚南微微摇着头说,“没什么,不说这事了。”
明显不想说。
姚远没追问,拿出烟来发给戚南一根,给他点上,他一口就抽了四分之一,然后重重的吐出来,仿佛要把胸腔里的闷气全都吐出来。
在公交站那里等了半个多小时,林威开着212吉普车过来了。车已经修好,刘耀宗也知道时机错失了,因此一路顺利来到了西工大。
“二哥,别愣着了上车吧。”姚远拽了戚南一把。
戚南一愣,“这?坐这个车?”
“走吧。”
姚远和戚南坐在后排,副驾驶上坐着林小虎,戚南观察着林威和林小虎,认为一个是司机一个是老板,不由的低声问姚远,“你认识的老板?”
“就是朋友。”姚远说。
戚南低声说,“你小子不声不响的搞得不赖啊,做什么生意的?”
姚远说,“回头再说,今晚先办正事。”
戚南也就不再问了,他以为姚远和外面的老板搭上关系了做了兼职,所以才各种大中华烟请吃饭喝大酒。
“我让花正豪盯着他了,这小子的生活规律很乱,单位是很少去的,不是在打麻将就是在喝酒,好几个女人和他有不正当关系。”林小虎说。
姚远的脸色逐渐冷了下来,就是这么个人渣,上一辈子把他的亲姐姐害惨了,尽管隔了一辈子,尽管这一辈子绝对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此时听到林小虎说起这个人渣的行为,依然愤恨不已。
察觉到姚远的脸色很冷,林小虎心想,这个周伟洪到底怎样得罪了阿远?遭刘耀宗一伙拦路抢劫时,姚远也没有这么生气。
“二哥,敢打架吗?”姚远忽然笑着问戚南。
戚南一愣,昂了昂下巴,道,“怎么不敢,你要打谁?”
“打一个人渣,好多女同志遭了这个人的祸害,我要为女同志们讨一个公道。”姚远说。
戚南的怒火顿时就冒了出来,“打!往死里打!这样的人就该枪毙!”
“枪毙是法院的事,但是咱们可以给他点难忘的教训。”姚远冷笑着说。
林威回头说,“阿远,你还是学生,打架是不好的,让小虎他们打吧。”
“那你呢?”姚远问。
林威说,“我,我也不打啊,我在车上等着,这样可以第一时间把你们接上跑路。”
“贪生怕死的狗东西!”姚远骂道。
林威骂道,“你狗日的,老子不是贪生怕死!”
“你就是!”
“我不是!”
“你不是个东西!”
“我不是!”
话一出口,林威愣住了。
林小虎和戚南都忍着笑。
“狗日的阿远你坑我!”林威气急败坏道。
姚远嘿嘿笑着说,“谁让你跟头猪一样,蠢到只会吃!”
“你狗日的!”
兄弟俩斗着嘴,不多时来到了华尔街夜总会附近。找了隐蔽的地方停好车,林威不情不愿地跟着大家一块走了。
其实林小虎也觉得奇怪,姚远一向是不掺和打打杀杀这些事的,对周伟洪却是要自己动手,看样子这小子得罪姚远得罪惨了。
在街角的地方等了两分钟,花正豪过来了。
“老板,人在饭店吃饭,他吃完饭肯定去华尔街夜总会。”花正豪指了指脚下,“肯定会从这里过。”
姚远问,“他们有几个人?”
“八个人。”花正豪说。
姚远果断下了决心,“你去跟着他,我们在这等着。”
花正豪转身走了。
姚远左右看了看,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卖部,对戚南说,“二哥,你到小卖部那边等我们吧。”
戚南摇头说,“老三,你可别瞧不起我,我要是真这样干了,我自己都会瞧不起我自个儿。”
“打起来我可照顾不了你。”姚远笑道。
戚南呵呵一笑,“你看着吧。”
林小虎说,“阿远,要不你们边上看着吧,我和花正豪就能处理了。”
“别介,我想打他很久了,两辈子加起来好几十年了,小虎你给我听好了,周伟洪我是肯定要揍的,我要让他在西海待不下去,让人民群众看清楚他丑恶的嘴脸,耶稣都帮不了他,我说的!”姚远发狠说。
林小虎心里一凛,心里有数了。
这时,姚远心里暗暗想着,光是打一顿是在难以平愤,他脑筋急转,想出了一个办法来……
华尔街夜总会附近有很多饭店饭馆,这里距离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仅五百米,人流量是特别大的。百货大厦所在的十字路口就是县城的CBD了。
推杯换盏喝了小半斤白的,周伟洪和兄弟们抽烟聊天,他很享受这种前呼后拥的感觉,一帮子人进进出出,逢人都会称呼一声洪哥、洪少,每一次吃饭老板都给送果盘,每一次到夜总会经理都会送果盘。
他觉得自己是西海县城的浩南哥了。
“洪少,今晚从香港来了一个舞蹈队,坐第一排可以和跳舞的互动,还陪喝酒呢。”有贼眉鼠眼的就咧着牙说,“就是坐第一排的话,最低消费要三百八十八。”
周伟洪所在的粮食局可不是什么清水衙门,他一个月工资加其他福利收入有小五百块钱,但是三百八十八最低消费要了他大半个月的工资,然而,他眉头眨都你眨一下。
“就坐第一排,今晚兄弟们喝开心玩开心,钱都是次要的!”周伟洪豪气地挥手。
“洪少威武!”
“洪少大气!”
就都奉承起来。
一行人走出饭店拐进小巷子往华尔街夜总会去,周伟洪走在中间领先一个身位,其他人簇拥着他,目空一切地扫视着街面,走过路过的行人纷纷躲开,那叫一个霸气啊!
到拐角的时候,突然走出来一个年青人,满脸笑容,双手交叉放在前面,迎着周伟洪走过去一直到跟前,笑着问,“请问你是周伟洪洪少吗?”
周伟洪打量着眼前这名年青人,穿着得体,笑容真诚,八成是刚刚开始混社会听说了自己威风的小伙子。
当下,周伟洪学着铜锣湾浩南哥的样子,矜持地点了点头,微微眯着眼睛,“我是周伟洪,你是跟谁的?”
年青人正是姚远,他崇拜而憨厚地说,“洪少,我对你倾慕已久,想要跟你做事。今晚我在华尔街订了第一排的卡座,想请洪少你赏个脸喝杯酒。”
一听这话,周伟洪差点没飘起来。
这么长时间以来,跟在他身边的人是不少,在道上混的也都给他几分面子,但是如果说主动请他喝大酒的,从来没有过。
可以肯定的是,眼前这位年青人绝对是自己的崇拜者啊,难道自己在整个县城已经是妇孺皆知了?
周伟洪打量着姚远,这个年青人着装得体,看上去像是干部家庭的孩子,当下自认心里有了数,便轻描淡写地说,“小兄弟,华尔街第一排卡座的低消小四百块钱呢,我们呢倒是没压力,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的,你可知道一晚上消费要多少钱吗?”
“洪少你别笑话我了,一两千的账单我还可以,如果超过了两千块,那只有洪少你这样的大佬才买得起的。我去订台的时候,华尔街的经理说,洪少你去华尔街都是记账的,喝完就走月底结算一次。”姚远羡慕而崇拜地看着周伟洪。
这话一出,不但周伟洪,连他身边的混子们都面露诧异。
都是和周伟洪常年混华尔街的,从来没听说过也没见过周伟洪这边消费可以记账月结,当天账单结算不清楚谁也走不了。华尔街夜总会的老板是城内村的首富,不是他们这些人惹得起的。
周伟洪有些惊讶地问,“赵经理是这么说的?”
“是啊!”姚远疑惑地说,“赵经理说洪少在华尔街是可以享受这样的待遇的啊,而且还有果盘送呢。我订台的时候赵经理说什么都没有送,不过今晚请洪少你喝酒,这些都无所谓了。”
周伟洪飘飘然了,拍着姚远的肩膀说,“既然如此,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走走走,今晚和兄弟们好好喝几杯,你是一定要多喝的啊!”
“没问题没问题,兄弟们一定要放开了喝,都算我的,绝对不能让洪少破费不是?”姚远大大方方的一挥手。
周伟洪心里顿时有些不太舒服,觉得有点被瞧不起了,佯作轻飘飘地说,“这是什么话,你
.
既然跟了我那就是我洪少的兄弟,没有让你买单的道理,呵呵!”
姚远没有争辩,自来熟地招呼着大家道,“兄弟们,走走走,今晚华尔街请来的香港舞蹈队咱们兄弟几个全包下来!”
乌泱泱十来号人浩浩荡荡的往华尔街夜总会走去,所过之处人人畏之如虎纷纷关窗闭门,可见这伙人平日里民愤极大。
周伟洪这帮人吃饭的时候喝了酒,正是“西海都是我”的阶段,他们没有注意到本来只有十个人的队伍逐渐变成了十四个人。他们清楚地看到那名年青人客客气气的在前面引路,引着大家穿过大厅一直走到舞台前面的第一排,然后招呼着大家坐下,酒水什么的马上就有人送上。
经常在这里喝酒,但是这样的服务还是头一回。
周伟洪发现,今晚才真正有洪少的感觉,他双手扶着长沙发两侧靠背,翘着二郎腿,高处不胜寒地左盼右顾……
.华尔街夜总会里,来自港台的迪斯科音乐狂浪地响着,陆陆续续的有服务员从大门口引入一拨又一拨的客人进来落座。舞台是椭圆形,卡座围着舞台布置,卡座是沙发,靠后位置的就是相对简单点的桌子。
南港距离香港的距离和距离省城的距离相差无几,本地人又多有外出务工的传统,这里又是沿海地区,再加上本地历史以来就有不少人移居香港,这些因素之下,南港和香港之间的联系是比较密切的,受后者的影响很深。
像华尔街夜总会这样的娱乐场所,对内陆省份的人们来说是全新事物,但是在沿海地区,尤其是南港,已经遍地开花了。
以华尔街夜总会为例,这样的场所不是一般工薪阶层能消费的,瞄准的是做生意的这一波人,因为生意关系往来,应酬频繁,这些早些年就已经是万元户的人才是实力消费者。
像周伟洪这种拿着家里钱挥霍的人是少数,毕竟挥霍的前提是你得有钱。
围在他身边的混子们没有一个上得了台面,如果不是跟着周伟洪,他们也就配在外面打打转转,想体验一把了,几个人偷鸡摸狗搞点钱来,倒也可以后排要个桌子点上两打啤酒喝上一回。
林威缩在角落里心惊胆战,又好奇且畏惧地打量着金碧辉煌的大厅,十足好奇宝宝。
他嘴里嘟囔着:“阿远胆子也太大了,要是让人家发现我们是不认识的,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坐在他身边的林小虎稳稳地喝了杯酒,低声说,“阿远又不是没钱喝酒,放心喝吧。”
“等下如果周伟洪不买单怎么办?”林威依然担心不已,心疼钱。
林小虎笑着说,“他会买的,别担心了,放开点,就当是出来放松一下了。”
“阿远胆子也太大了。”林威兀自发愁不已,端起酒杯和林小虎碰一下,仰脖咕噜噜地干了。
姚远坐在周伟洪身边,大开大合地招呼着大家喝酒,三言两语之下激起了几个混子的血性,他们就端起五百毫升的啤酒仰着脖子咕咕地吹瓶,姚远拍手叫好,引来其他桌的人侧目。
晚八点整,表演开始了。
一上来就是一队穿着清凉的美女跳舞热场,一下子把气氛给烘托了起来,一帮子麻勒佬大口喝酒大声叫好,更多的酒水流水一般送到客人的桌子上。
紧接着穿着紧身裤低胸衣高跟鞋的女主持人上台,一口本地口音的普通话招呼起来,“……今晚香港泳装大赛的几位美女来到现场,让我们有请美女出场……”
着三点式泳装的年轻姑娘们迈着猫步出场,顿时引来阵阵的欢呼声。
林威下意识的扭过头去,心跳加速口干舌燥,哇,还有这种表演啊,这个也太……咦,怎么大家都在看,他偷偷的打量一下,所有人都盯着舞台上差三点就没穿衣服的女人看,他慢慢大着胆子看过去,目光一碰到那呼之欲出的两团以及那三角式地带,呼吸顿时困难,小腹里的火噌噌的往上冒……
对于混迹各种会所的姚远来说,眼前的这样的模式是丝毫提不起他的兴趣的,无论是模式还是人还是活动内容,都显得粗鄙不堪,充其量就是会所的原始形态。
什么香港泳装大赛的小姐,全都是扯淡。一个妈咪拉几个不想进厂上班但又想赚钱的、有那么一些姿色和身材的,对着电视机学几天T台猫步,就敢冒充港澳地区的选美选手甚至女艺人,各个夜总会地串场子,为九十年代夜生活的发展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接下来就是打赏环节了,客人现场买一打啤酒可以获得一个花环,花环可以送给喜欢的泳装选手,获得花环最多的选手就是今晚的泳装女王……
姚远邪邪一笑,观察着周伟洪,“洪少,那个三号有前有后的,她总是往你这边看,是不是对你有生意啊?”
酒精上脑,整个西海都是自己的了,周伟洪觉得姚远说得很多,那个三号总是往他这里看。
“可能是吧,不过光喝酒没什么意思。”周伟洪舔了舔嘴唇。
姚远附耳说道,“洪少你把她捧成今晚的泳装女装,说不定今晚就跟你走了。”
“没那么容易的,你没来这种地方玩过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周伟洪老客户一般说道。
姚远笑着说,“我觉得能行,她很明显是对你有意思的。”
这时,换着位置展示身材的三号转到了这边,就正正的站在卡座前面的舞台上,距离不过三米,那让人口干舌燥的身材触手可及。
三号看着周伟洪,轻轻的抛了个媚眼过来。
周伟洪仿佛受到了鼓励一样,振臂喊道,“服务员!来两瓶马爹利!”
“哇哦!”
一瓶马爹利四百多块钱,可以买四打啤酒了!
顿时,八个花环挂在了三号的脖子上,她瞬间成为获得花环最多的选手。那个骚里骚气的女主持人跟拍卖师一样烘托了一阵子,直接触发了又一波打赏高潮。
周伟洪看见三号委屈不甘的样子,顿时豪气冲天地打定主意要成为她的英雄!
又是振臂一呼,又开了两瓶马爹利!
周伟洪这个卡座顿时成为全场最亮的地方,他成为全场最亮的仔,夜总会经理过来敬酒这一下,直接让周伟洪飘上了天。而三号坐到他身边挽着他胳膊时,他的心思就跑到宾馆的床上去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能说会道很会来事的“崇拜者”去了哪里,一同消失的还有几个好像认识好像不认识的人,只不过大家的焦点都在豪气冲天的洪少这里,没有人在意那几个可有可无的人。
华尔街夜总会斜对面路边的烧烤摊,姚远等人围着一张桌子撸串。
戚南心不在焉的样子。
姚远再一看,林威也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林小虎和花正豪的情况好一些,他们以前就是在夜总会当保安的,见得多也就不觉得新奇了。
姚远一笑,道,“你们俩别恋恋不舍的样子了,过阵子我带你们去市里的金碧辉煌玩,那才是真正的夜总会。”
“没恋恋不舍,不知道你说啥。”戚南目光躲闪着,佯作轻松地说道,“不就是泳装大赛么,没什么的,我们京城很多夜总会都有。”
林威说,“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你狗日的看都看了还说没什么好看的!你这不是提起裤子不认人吗!”姚远骂道。
林威说,“我没有啊!我没怎么看啊!不信你问小虎,我刚才主要是喝酒,谁看这些伤风败俗的女人了!”
“哦?我本来和小丽说好了,等她那边搞掂就过来这边一块吃个宵夜,既然你这么说了,小虎,你让小丽别来了。”姚远笑吟吟地说。
林小虎点头,“好。”
“小丽?什么小丽?”林威不明白。
戚南说,“就是三号,身材最好最漂亮。”
“啊?阿远你认识三号?”林威惊讶道。
戚南觉得奇怪的是,整个晚上只有这个胖子浑浑噩噩的不知道大家在干什么,但是他能看得出来,姚远和这个胖子的关系最好。
姚远没搭理林威了,拿起杯子挨个碰了一下一口干了,撸下一串牛肉,用筷子夹着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
“阿远,到底什么情况啊?”林威总算是反应过来了,问。
姚远点了根烟,对戚南说道,“二哥,你给这死胖子说一说。”
戚南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他知道姚远想听一听他的分析和猜测,当即放下筷子,整理了一下思绪,道,“这个周伟洪是我们的目标,本来呢,阿远是想半路上拦住他打一顿出出气的,后来阿远觉得还是不解气,就布置了一个局。”
“我知道,装作要跟他混世界,然后带着我们几个跟进去喝酒,趁他喝得七七八八的时候,我们就赶紧跑,让他自己买单。”林威接上话说。
戚南笑着点了点头,“这只是表面上的工夫,其实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姚远,“进夜总会之前,小虎哥离开了一阵子,我猜,小虎哥就是那个时候去了后台找到了小丽,也就是三号佳丽。今晚三号佳丽对周伟洪格外关照,应该是姚远你安排好的。”
姚远拍了拍戚南的肩膀,对林小虎说,“小虎,我这同学不错吧。”
林小虎竖起大拇指。
“基本猜对了。”姚远说,“不过暗地里做的工作远不止这些,比如,那个经理过来敬酒,并不是因为卡座消费超过了两千,而是看到小虎也在。小虎打过招呼,不然我们真没这么容易脱身。”
戚南咧着嘴说,“你早说嘛,搞得我这顿酒喝得心惊胆战的。”
他想了想,问,“不过,难道就是让他多花钱这么简单?那个小丽本来就是舞女,不管找不找她,她也会让周伟洪多多买酒的。”
.
“那是自然,费这么一番工夫,老子脸都笑僵了,光是钱包出点血怎么行。”姚远笑着说。
戚南说,“那还揍不揍他?”
“当然要!”姚远拿出烟点上抽了口,“等会就去。”
林威忍不住了,问,“阿远,你说小丽会过来,真的吗?”
“假的!”姚远没好气地说。
林威哼哼地说,“她不过来我们怎么知道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喝你的酒!”姚远瞪眼说。
林小虎忽然说,“过来了。”
姚远看都没看,拽起林威和戚南就走,林威不想走,被姚远一脚踹过去,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走。
小丽和一个男子过来坐下,林小虎向他们面授机宜……
.林威喋喋不休地问,姚远烦得不行,狠狠的踹了他两脚,他这才消停。
倒是戚南好像想明白了什么,所以他没有追问姚远接下来的事情。他知道,姚远之所以不让他和林威参与,是为了他们俩好。戚南早看出来了,林小虎和那名弥勒佛一样的花正豪不是一般人。
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人是跟着姚远做事的。
姚远拿出三个口罩三个帽子来,一人递了一个,“戴上,一会儿去捉奸。”
“抓奸?”林威疑惑不解。
姚远说,“千万别客气,往死里打。”
林威不多问了,戴上鸭舌帽戴上口罩,觉得帽子很熟悉,“咦,这不是我们进的那批帽子吗?”
帽徽位置有一个“√”标志的鸭舌帽,阿远说叫什么耐克,其实是一个小厂生产的东西,进价是8块钱一顶。林威这几天一直在招销售人员,了解过同样的帽子在百货大楼卖36块钱一顶。
按照姚远的说法,这一批服装鞋帽要彻底改变西海县城的同类商品价格。
三人来到了宾馆边上等着,不多时,赶过来的林小虎和花正豪也是同样的装扮。
此时县城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在这个时间点还在街上游荡的,大多是混子,鸡鸣狗盗之辈。
“都交代好了,人一会儿就来。”林小虎低声说。
不多时,刚才和小丽一起的男子走过来,朝这边招了招手,大步走进宾馆。姚远几人迅速跟上,跟着那名气势汹汹的男子杀气腾腾的走过宾馆前台。前台的中年妇女吓坏了,又不敢阻止,心惊胆战地看着这群人上了楼之后,马上给派出所打电话。
此时房间里,周伟洪身上什么都没穿,正半躺在床上横着歌,不时的往洗手间那边看,哗啦啦的水声撩拨着他的心弦,恨不得冲进去把小丽给办了。
小丽已经洗完澡了,围了条毛巾靠着门抽烟,并没有急着出去。
男子径直来到房间那里,直接用钥匙打开房门就冲了进去。
“草泥马的搞我老婆!我弄死你!”男子一进门就指着床上的周伟洪大骂着。
恰在此时,小丽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你老婆?我,我没有啊!我没有啊!”周伟洪吓得肝胆俱裂,连忙滚下床就要去穿裤子。
男子大吼道,“兄弟们!干他!”
林小虎一个箭步上去一脚把周伟洪踹翻在地,然后把位置让开,姚远赶上来抬脚就往周伟洪命根子的位置跺,看得林小虎眼角一抽一抽的!
林威和戚南见状,二话不说上前拳打脚踢起来。
花正豪守在门口那里。
不多时,哀嚎不止的周伟洪蜷缩成了一团,他不敢再叫唤了,因为他发现叫唤声越大挨打就更重!
姚远停手,打了个手势,扯呼!
房间里只剩下男子和小丽以及地上的周伟洪,不多时,警察来了,男子拿出和小丽的结婚证给警察看,指着地上的周伟洪说,“这个王八蛋灌醉我老婆把我老婆拖到了这里来!警察同志你们要给我支持公道啊!”
周伟洪一听这话差点没昏死过去,明明是你老婆开好了房的,而且进来的时候她还说好好伺候我,怎么就变成我拖你老婆进来了?
当他猛地意识到男子和小丽真的是夫妻之后,顿时傻眼了。
警察看周伟洪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搞人家老婆这种事情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极度令人唾弃的行为,再一看呜呜哭泣的小丽那委屈无助的样子,一名年轻警察给周伟洪上手铐的时候用力压了几分!
姚远一行人直接回到废品站,林威和戚南这俩乖乖孩子很亢奋,遗憾的是没能看到小丽的身子,但是一想到小丽和周伟洪躺在一起的场景,他们俩都感到很不舒服。
“阿远,小丽不会真的和他睡了吧?”林威忍不住问。
姚远皱着眉头打量着林威,“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啊,就是觉得挺不值的,人家挺单纯的姑娘就这么被糟蹋了。”林威打抱不平道。
姚远诧异地看着林威,“威哥,你从哪里看出小丽是单纯的姑娘了?”
“就是挺单纯的啊,她喝酒的时候还害羞呢。”林威说。
花正豪忍不住噗的笑出声来,看到大家都看过来,他连忙说,“刚刚想起一个好笑的事情,你们别管我。”
姚远打量着林威,严肃地说,“你是不是觉得小丽不应该做这种工作,应该找个班好好上,然后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
“是啊,你也觉得小丽很单纯吧,她这样的姑娘就不应该在夜总会上班……”林威理所当然地说。
姚远突然破口大骂,“当时是谁问有没有脱衣服环节的?你狗日的该看的看了,现在说哎呀姑娘你不应该干这种工作的!”
林威愕然,不敢置信地看向林小虎,林小虎当没看到,眼观鼻鼻观心喝着茶。
这个话是他问林小虎的。
姚远指着林威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我怎么了,什么这样的人,我是替她着想。”林威辩解道。
姚远气不打一处来,“一个连话都没说过的舞女,你替她着想。那我呢,你替我着想了吗?我让你办的事情你办了吗?我在你肥仔威心里还比不上一个舞女吗,肥仔威啊肥仔威,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我看错你了……”
“不是不是,阿远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
“你听我说啊,你让我办的事我都办好了啊,三家公司全都注册下来了,一家是南方实业,一家是宝马机械,一家是远大贸易,按照你说的,服装鞋帽和电子手表放在远大贸易里面,汽车维修这块放在宝马机械,南方实业是给你自己用的壳子,南方实业的账户里我打了五十万进去,你随时都可以用的。我都办好了啊,还有你说招业务员的事,这个我也在联系的,不过主要是靠小虎那边,我认识的人少。”林威一口气汇报了一遍,以此证明自己的一片真心。
连戚南都看出来姚远是在故意逗林威的,大家都憋着笑,倒是林威好像受了莫大委屈一样,急着表明自己的忠心耿耿。
最让戚南震惊的是,听这个胖子的意思,所提到的三家公司都是姚远的?姚远不是国营工厂普通职工的子弟吗,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三家公司的老板了?
姚远很满意地拍着林威的肩膀,道,“嗯,虽然你脑子不太好使,但是这些事情办得还不错,提出表扬一次。”
“你狗日的脑子才不好使!”林威拍开姚远的手。
姚远说,“周伟洪的事告一段落了,接下来两天处理好刘耀宗的事情,周六肥仔威和小虎跟我去省城。”
他看了看废品站,又说,“还有,一定要把怪老头找到,用了他的地方却不知道他人在哪,太不像话了。”
“好。”林小虎点头。
对姚远来说,周伟洪的事情是告一段落了,但是对周伟洪来说,他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对林小虎来说,姚远说了,见一次周伟洪打一次,他可不认为这是气话,所以对林小虎来说,周伟洪的事情也没有告一段落。
在废品站将就了一夜,第二天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姚远开车带着戚南赶回学校上课。戚南看见姚远驾驶技术数量,也不觉得奇怪了。这一天时间里,姚远给他带来的震惊已经太多。
回到宿舍急匆匆的洗了澡,准备去教室的时候,姚远才发现林西北没在宿舍。他查看了林西北的床铺,没有用过,这可是前所未见的情况。他记得上一辈子的林西北,大学整整四年,几乎没在校外过过夜。
“西北昨晚在校外过夜?”姚远问。
张援朝看了眼戚南,说,“你和老二昨晚不也没回来吗,就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幸好辅导员没来查寝。”
趁戚南去洗手间的工夫,张援朝拿了课本装进挎包里,低声说道,“老三,昨晚我找了几个人,都是学生会的干事,基本准备好了,货你什么时候给我?”
“老大,你的动作蛮快的。”姚远笑着说,“中午我带你去。”
“妥了。”张援朝信心满满,看了眼洗手间,道,“我先去饭堂,你直接去教室吧,我给你带早饭。”
“别折腾了,我和二哥都吃过了。”姚远说。
“那行,我先去了。”张援朝拿起挎包走了。
姚远明显察觉到宿舍的氛围不正常,林西北夜不归宿,戚南和张援朝之间似乎有了隔阂。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自从和章晓琪她们宿舍聚餐之后,三人之间的关系就发生了变化。
这三个家伙不会是同时喜欢上一个女孩子了吧?
姚远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大跳,真要是这样,这关系可就够复杂的了。
.
但是,如果是因为女人的关系,反倒是好处理的,这种三男一女的情感上的纠葛,根源在于女方。
那个虎牙师姐好像叫方晓慧?
想起当时吃饭时方晓慧所表达出来的一些观点,姚远不由的替宿舍的三位兄弟担心,以方晓慧所体现出来的渣女实力,张援朝他们仨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连林西北都夜不归宿了,可见方晓慧的手段有多厉害!
这个事不能坐视。
.林西北在上课铃响的前一分钟进的教师,他看见姚远三人坐在一起,装作没看到,径直坐在了前排靠门的位置。
一上午四节课,林西北都没有离开座位,但是姚远明显发现他是心不在焉的,心思并没有在课堂上。
中午吃过饭后,姚远带着张援朝步行出校,转过一个街角来到了他前几天买下来的一座院子里。他的212吉普车就停在院子里面。这里距离西工大只有五百米,非常方便。
院子有一亩地宽,板砖结构的平房,但是屋顶加盖了拱形的防晒隔热屋顶,呈现“门”字型布局,有前后院,客厅的前后都有门,连同前院和后院。后院的面积最大,是一垄一垄的菜地,边上还种着果树。
前院面积也不小,修了凉亭和小假山,小假山就在水池里,水池里的水竟然有暗渠和后院的菜地连接起来,原来的主人显然是用了一番心思的。
这样的院子就在闹市区里,闹中取静,而且四周全都是平房,取光透风都非常好。事实上这一片老住宅区有大量法国殖民时期和民国时期的建筑物,不管周遭的老住宅怎么拆怎么改造,这一片被列为历史建筑保护区域的老住宅区都不会动。
姚远很喜欢这样的院子。
原来的主人是个老头,儿女都已经在香港定居,年事已高了,他听儿女的话卖掉了这处宅子,去香港一家团聚了。
两万块钱,姚远深感超值,再过些年头,有钱也买不到。
“这宅子真不错。”张援朝打量着,频频点头说,“比北京的四合院好像还要舒服一些,格局也不错。”
姚远打开一间用作库房的房间,里面一箱一箱的码着电子手表,剩下的货里有一半都在这里了。
“南北大宅院还是有区别的,南粤的和苏浙地区的又不一样,各有各的风格,不过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一定是适应当地气候的。”姚远指了指里面,“你看着拿吧,要多少拿多少,登记册上填好记录就行。”
张援朝已经呆住了,“这,这些全都是电子手表?”
“嗯,这只是一部分。”姚远笑着说,“所以你不用担心货跟不上,放开了去推销。”
张援朝重重点头,“我觉得应该挺好卖,我做了个调查问卷,百分之八十的人表示,如果价格在三十到四十块之间,他们是会买的。”
姚远惊讶地看着张援朝,“老大,调查问卷你都会?”
“不打无准备之仗,咱们又不是学这个专业的,我在图书馆找了一些相关的书籍研究了一下子。”张援朝笑呵呵的说。
姚远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就凭这个心思,你肯定能发大财。”
那么多频临倒闭的工厂,他们的产品为什么滞销,是因为跟不上市场需求了,样式老旧的老旧,功能自以为是,根本不知道顾客想要什么,一些产品的定价还自我感觉良好,不知道市场正在由卖方主导转向买方主导。
他们但凡花点心思去做个市场调查做个调查问卷,也不至于死得那么惨。
比如南华汽水厂。
张援朝是有天赋的,很敏锐的抓住了关键问题,并且进行了解决。这对一名学机械的工科生来说,相当的不容易。
“我先拿……三十只吧。”张援朝说。
姚远一愣,“老大,你是看不起自己呢还是看不起我?我进一批货好几万只呢,要是照你这么个出货速度,我不是得赔死?”
“那,那一百只!”张援朝一咬牙,道。
姚远直接搬了一箱下来,说,“先搬一箱,卖完了再过来拿。照你这样三五十只的出,还不够来回折腾的呢。”
“可是,这么大一箱子没地方放啊!”张援朝挠着脑袋,一箱足有五百只!
西工大也就五千多学生,姚远按照十人当中有一个人买的比例来算了。
姚远说,“就放在宿舍里,多大点事。”
“那好吧,那就拿一箱,卖不完再还给你。”张援朝说。
登记册登记好,姚远核对了数量签上自己的名字,张援朝扛起箱子出去,就要往外走。
姚远喊住他,“你干什么呢?”
“回校啊。”张援朝说。
姚远指着212吉普车,说,“这么大一台车子你当看不到啊,搬上车,我送你回校。”
“这车是你的?”张援朝嘴巴都快能塞进去个鸡蛋。
姚远打开车门,“这个院子也是我的,行了老大,你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早跟你说了我在做生意,现在总该相信了吧?”
“你小子,不声不响的都发财了,吉普车都开起来了。”张援朝摇头晃脑感叹着,把箱子放到后座上,他爬上副驾驶坐好,屁股扭来扭去浑身不自在。
姚远笑了笑,启动车子开出去。
“老大,我的事你别跟人说,二哥我也交代过了。”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姚远说。
张援朝道,“明白。对了,那天晚上和晓慧她们宿舍聚餐的时候,你就已经发财了对吧,亏得老子还想着这个月和你共患难。”
“嗯,运气好做了一笔生意赚了点钱。”姚远靠边停车,“你自己回去了,我出去一趟。”
“下午没课,我下午就开始挨个宿舍推销。”张援朝说。
姚远道,“你看着办,不要有太大压力。”
放下张援朝后,姚远掉头往市中心位置的百货大厦走。每一座城市都有百货大厦,有人民路、有解放路、有建设路、有工农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里,百货大厦所在的区域,肯定是城市最繁华的地方。
南港市区也不例外,人民大道南12号就是百货大厦所在,许多人进市里玩,百货大厦是必到的一个地方,到市里不到百货大厦等于是白来,不买点东西回去等于是没来过市里。
足足十六层高的市百货大厦可不是县城那几层百货大楼能比拟的,这样的楼房才能称之为大厦。
不过,现在的百货大厦已经出现了衰落的迹象了,雨后春笋般出现在街头巷尾的各种商店首先填补了百货大厦覆盖不了的地方,然后凭借着更低的价格以及更好的服务逐步抢夺了百货大厦产品覆盖的市场。
原来买点纸笔只能去三个地方,百货商店、供销社、新华书店,现在呢,几乎每一所学校门前都出现了文具店。
市场经济浪潮来势汹汹,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
姚远站在百货大厦门前,观察着周遭的环境。这个位置是绝对的市中心,往北仅五百米就是本地区最好的医院——南港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百货大厦斜对面,隔着一个花园,是电信大厦。
而人民大道两侧,百货大厦半径1公里内,有大量的企事业单位,这些单位的干部职工是这个时代里最具消费力的群体。而往往这样的群体,是引领社会消费的主力。
姚远要开店,百货大厦是最理想的位置。
拿下了这个区域,就等于辐射了整个雨夏区,而雨夏区是南港市区经济最好、最繁华的市属区。
重工业需要长期的资金投入,收益期非常漫长,姚远早早的就确定了轻重两条腿走路的总体方针。在“轻”这一块,能够快速回笼资金的是贸易。
其实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本地商品和省城同类产品之间的巨大价差,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从省城往本地倒腾轻工业产品,服装鞋帽、生活类电子产品、家用电器这三大块是大头。
南港地区以重工业为主,绝大部分的轻工产品需要从外地进来,尤其是与人们生活息息相关的几大类。
姚远要抢在大家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抢占市场。
别看他已经拥有了三家公司,但是迄今为止依然没有一个能够摆出面直面顾客的店面。
远大贸易的第一家店就开在百货大厦,姚远势在必得。
姚远拎着那个爷爷辈的牛皮军用公文包径直来到六楼,这一层楼是办公室所在。
他直接来到经理办公室,门是开着的,里面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中年男子,整端着保温杯哈着热气。
“是朱经理吗,我是南方实业的姚远啊,前些日子托农行的高健行长和您联系过。”姚远脸上笑着,轻轻敲了敲门,腰板直直的,给人印象是自信大方。
“哦,你就是小姚啊,请进,坐。”朱经理笑着说,不看僧面看佛面,高健打过电话,这个面子他得给。
姚远拿出大中华先递过去一支,自己也点了根抽了一口,这才坐下。
朱经理打量着姚远,说,“小姚你很年轻嘛,听老高说,你都开厂子了?”
“是有这个打算。”姚远笑着说,“我们目前主要做贸易的。”
“哦,贸易公司啊。”朱经理微微点头,道,“小姚啊,我们百货商店是国营的,
.
进货渠道是固定的,我这边恐怕帮不上你忙啊。回头我请吃饭,叫上老高。”
看样子想要进百货商店的厂子不少,朱经理都有条件反射了。他这个话的意思很明确了——能不能行就看吃饭的时候谈成怎么样了,谈成怎么样就看你的诚意足不足了……
.“朱经理你误会了。”
姚远笑着说,对面露不解的朱经理说道,“我是想租咱们百货大厦的一楼,是这么档子事。”
“租门市?”朱经理的确很意外,摇头说,“这个更不行了,我们的门市自己都不够用,而且也不可能对外出租的。”
姚远不紧不慢地说,“我刚才转了一圈,一楼五个门市的客流情况都挺差,倒是二楼三楼卖服装这两层的情况相对好一些。相比之下,一楼五个门市的情况就显得很差了。”
朱经理皱着眉头不说话。
实际上个中的苦楚只有他心里清楚,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曾经有钱也买不到东西的百货商店,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是因为取消了供给制还是因为产品失去了竞争力?
他的水平还不足以看懂市场化经济浪潮的全貌。
姚远说,“现在全国很多地方的百货商店已经开始搞承包制了,把业务和店面承包给职工,类似于农村搞的家庭联产承包制。”
“我们也在搞了,目前来看情况还是不错的。”朱经理轻松地笑道。
实际上情况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姚远是做过调查的。以百货商店职工那欠打的服务态度,就算是承包了,也干不过街头巷尾的小商店。当然,紧缺的大件商品只有百货商店有,如冰箱洗衣机电视机三大件。
说到底,还是放不下国营大店的架子,衰败是早晚的事。
姚远说,“既然可以对职工进行承包了,那么对外出租门市也就不存在政策上的问题。职工交房租,我也交房租,而且,我还可以交物业管理费。”
“什么费?”朱经理眉头跳了跳,问。
“物业管理费。”姚远笑着说,“比如我租了一楼五个门市,我就专心做我的生意,其他的比如相关设施的维护啊,门前的清洁啊,还有安保啊,等等这些都由百货大厦来提供,我出钱购买这些服务,这个就叫物业管理费。这种商场运营方式在香港很普遍。”
朱经理细细一想,摸着下巴说,“也就是说,除了房租和水电费,还能另外收一笔管理费。这个想法不错。”
姚远笑着说,“不能光收钱,还能让商户心甘情愿地出这一笔钱。百货大厦空置的楼层应该很多吧,其实大可放开了出租,不必限制在商户这一块,可以租给需要办公场所的企业或者个人。这可是一大笔收入。”
思路通财通。
朱经理突然发现,按照姚远的意思,不但可以用空置的楼层换来一大笔钱,而且光是物业管理费就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这对陷入经营困境中的百货大厦来说好处多多。
至于政策,只要不是卖,就不会涉及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
“这个物业管理费是个什么章程,应该是有一个标准吧?”朱经理问,拿起自己的烟递过去一根,帮着给姚远点上。
姚远拱了拱手,说,“按面积来,每平米收多少钱,面积大的多交,面积小的少交,公平公正。至于标准,这个我不好说,毕竟我是要租用一楼五个门店的,得有一千多个平米吧?”
“一楼门市其实是两层的,层高都是四米多,两层加起来足足三千平米。”朱经理笑着说,“没关系,小姚啊,你但说无妨,我可以答应你,这件事情一旦成了,你的物业管理费我给你免了!”
姚远摇头说,“这倒不必,在租赁合同上写明给我优先续租权就行。其实这个物业管理费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位置不同、营业性质不同,都会影响到标准。”
后世被地产商玩出花来的物业管理费,在此时无疑是个新鲜名词。后世有一家地产商,光是靠做自己开发楼盘的物业管理,都能做出一家市值1000亿港币的上市企业来。
“我认为,百货大厦要设立这个物业管理费的话,每平米定在每个月五毛钱是合理的。”
“五毛钱?”朱经理微微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是低,而是高!
按照这个标准,光是一楼五个门市的每个月的物业管理费就是1500元钱!
百货大厦有多少商铺啊!
朱经理想想就激动,而且这个钱可以说几乎是白收的,因为就算是不收,难道大厦就不维护了吗?
但是,这么高的物业管理费,能不能实施下去绝对是个大问题。
“小姚,这样一来,你三千个平米每个月就要交一千五的物业管理费,你愿意?”朱经理眯着眼问。
姚远笑着说,“大家都愿意我当然愿意,公平公正嘛。不过,只要能尽快欠下租赁合同,我可以带头交,而且可以一次性交一年的物业管理费。”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经理不会在租不租这个问题上纠结了,他思考的是,姚远为什么这么爽快。
他慢慢皱起眉头来,说,“服装这块是我们百货商店的大头,门市可以租给你,但是你不能经营服装类商品。”
朱经理认为姚远之所以这么爽快,应该是想做服装,一楼位置好,门面够大,五个门市临街连成排,用来做服装是最合适的。他也知道现在出现了不少卖服装的个体户,但尚未对百货商店形成有威胁性的冲击。
归根结底是价格还不够便宜,因为本地服装个体户都是在火车南站那边进的货,和百货商店的相比价格优势并不大。
姚远笑着说,“这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不经营服装类商品。”
朱经理更觉得奇怪了,问,“你打算卖什么?”
姚远很干脆地说,“还没想好。”
他不给朱经理发问的机会了,从包里拿出合同来,说,“朱经理,合同我提前拟好了,房租这一块和物业管理费这一块是空的,您要是觉得没问题,咱们就按照刚才谈的填上去。”
朱经理明白,对方是有备而来的,但是他无法抗拒姚远,因为他无法抗拒凭空多出来的一笔物业管理费!
他很爽快地签了字用了章,叫来财务现场收了一年的物业管理费和第一月房租,然后就直接拉着姚远就制定物业管理费这事详细聊了起来。
这个时候,姚远才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都是人精,不见兔子不撒鹰。
姚远为什么主动把物业管理费这个东西告诉朱经理,难道钱多没地花吗,还是说为了交换一个租赁权?
为了租赁权这个原因是存在的,百货大厦毕竟是国营的,除了自己的职工,外面的人想要租是很难的,想承包更是难上加难。
另一个原因则是,姚远要让百货大厦里的大商户成本上涨。
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人知道。
敲定了百货大厦一楼临街五个门市之后,姚远当天拿到钥匙完成交割,仔细看了下里面的布局之后,脑子里形成了装修规划图,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规划。
他没有开车,而是步行五百多米来到了附属医院。
苏清明的儿子从人民医院转到了附属医院,这边做手术的把握更大一些。今天上午是做手术的日子,当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时,苏清明夫妇喜极而泣。
“帮咱们存了医疗费的好心人也不知道是谁,真得好好感谢人家,如果不是他,咱们儿子做不起这个手术,我对不起儿子。”苏清明感慨着说。
学校的捐款杯水车薪,他儿子患的病症很罕见,需要用许多进口药,全程下来至少要五万多块!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后,苏清明夫妇就崩溃了,五万多块啊,这笔钱对任何一个家庭来说都是天文数字。
学校捐款数千元,仅仅能为此日常的治疗。
直到那一天人民医院通知他们,有人往他儿子账户里存了六万块钱,绝望之中的夫妇二人在医生的建议下转到了附属医院,请到了权威专家进行手术。
苏清明的老婆孙琴虽是一介村妇,但却是个很懂事理为人处事很得体的人,同时有农村妇女的精明。
孙琴说,“你好好想想会是谁,有能力拿出六万块钱的朋友同事,有吗?”
“那不可能有,别说六万,六百块都没有。”苏清明想都没想摇头说。
孙琴叹了口气,道,“老天爷看我娃可怜,派了天神下凡间。”
“别说这些没用的。老天爷真要是有用,就不会让我儿子得这样的病!”苏清明怨气十足地说。
孙琴想反驳,但又觉得丈夫说的有道理。
“清明哥,嫂子。”姚远大步走进来,两手都提着东西。
苏清明一愣,“小姚?”
“嫂子好。”姚远又向孙琴点了点头,问苏清明,“孩子怎么样了,手术还顺利吗?”
苏清明连忙接过姚远递过来的礼品,都是很贵的水果和营养品,他忙说,“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很贵吧?你能来我就高兴了,还买这
.
么多东西。”
“我问过詹教授,再过三天孩子就能正常饮食了,这些东西对恢复身体有帮助。”姚远说。
苏清明感动不已,“小姚,有心了有心了,坐,你坐。”
孙琴却是注意到了姚远话里的关键词,问,“小姚,你认识詹教授?”
主刀医生正是詹教授。
姚远笑着说,“他不认识我,我认识他啊,詹教授是省内著名的医学专家。我母亲以前找他看过病。”
“原来是这样。”苏清明夫妇恍然大悟。
姚远开门见山地说,“清明大哥,嫂子,今天过来有个事和你们商量。我在外面办了个贸易公司,我想请嫂子过来当业务员。公司初创,工资呢只能开到三百块一个月,但是有提成。”
“你?”苏清明诧异不已。
姚远笑道,“不用这么看着我吧清明大哥,我像开不起公司的人吗?”
苏清明面露尴尬之色,不知如何接话。
姚远说,“嫂子,你考虑考虑。”
苏清明诧异于姚远开了公司,而孙琴听到的却是每个月三百元钱的工资,这对自己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来说是雪中送炭。
“小姚,我没做过生意,我怕做不好。业务员是什么?”孙琴犹豫着说。
姚远说,“想办法把东西卖给顾客,你可以理解为上门销售的售货员。嫂子,行不行试过才知道对不对。”
孙琴动心了,她根本不懂提成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份工作的工资是三百块钱。
她向苏清明投过去询问的目光,苏清明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姚远说,“等孩子出院了,清明大哥你联系我,我马上给嫂子安排工作。”
他非要找孙琴,是因为这个农村出身的妇女,十多年后将会成为本地有名的超市老板。她的商业嗅觉非常灵敏,又有农村人的精明,善于揣测人心,天生就是做营销的好手。
此时的孙琴还是在家相夫教子的妇女,苏清明分到了房子之后,她才从乡下过来的。但是很快,孙琴就会爆发出她的天赋。
这样的人才,轻易不能放过,正如姚远不会放弃超市这一块蛋糕一样。
从病房里出来,姚远去了一趟詹教授那里问了孩子的情况,得到的答复很乐观。
他往医院外走,经过妇科,无意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咦,她这是怎么了?
.方晓慧大步走出附属医院,站在门诊部大楼前,深深呼吸了一下,拿出镜子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脸色,练习了几下。
一辆红色的本田125CC男装摩托车从医院大门开了进来,骑手戴着蛤蟆镜梳着三七分的头型,打了发胶的头发在阳光下反着光。
摩托车后面的钢制架子被拆掉,显得短促干练,虽然没了实用性,但符合年轻人的审美。
方晓慧有气无力的样子,笑容很勉强,看着年轻的骑手。
“我自己可以的,真的没事。”方晓慧笑着对骑手说。
骑手摘下蛤蟆镜,竟是陈家豪。
“上车吧。”陈家豪一脸的懊悔。
方晓慧笑着横坐到后座上,自然地搂住了陈家豪的腰。
摩托车轰着油门走了。
躲在一边的姚远都看傻眼了,眨了眨眼睛,迅速跑到车子那边开车,远远的就跟在了他们身后。
陈家豪和方晓慧,陈家豪和章晓琪,如果他们313宿舍三人和方晓慧之间也有扯不明白的关系,那这一场大戏远超想象啊!
学校两条街外城中村里,到街角的时候,方晓慧说,“里面路不好走,就这里停吧,我自己走进去。”
陈家豪停下车,看着淡然笑着的方晓慧,始终没有勇气正视她的目光,他躲闪着方晓慧的目光,低声说道,“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想,我也不是那种人,但是我们还是学生。”
“我知道,我没怪你的意思。”方晓慧淡然地说,岁月静好之中带着故作坚强。
陈家豪的心又软了,叹了口气说,“你能理解最好。”
他拿出五百块钱递给方晓慧,“先给你这些,下个月再给你一些。”
方晓慧没接,面露凄惨笑容,“陈家豪,你以为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钱吗?你追求晓琪找我帮忙,我帮你了,但是我没想到你会打我的主意。呵呵,也怪我,怪我喜欢上你了,都是我的错。”
“晓慧,你千万别这么说,你可千万别和晓琪说,酒后误事酒后误事,那天晚上真不该喝那么多酒。”陈家豪懊悔不已。
方晓慧笑着摇头,“我和晓琪是好朋友,我也不忍心伤害她。”
陈家豪把钱塞到方晓慧手里,恳求道,“我犯的错我慢慢弥补你,你一定一定不要告诉晓琪,好吗?”
“如果我不拿这个钱你是不是不放心,呵呵,我拿着,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方晓慧把钱装进口袋里,一副“我没事只要你幸福”的样子。
陈家豪低声说,“谢谢,房子我给了三个月的房租,你好好休息,我知道打胎对女人很伤,对不起,以后要用钱你告诉我。”
“如果这样做会让你心安,那我听你的。但是我要告诉你,我方晓慧不是看重物资的女人,我愿意跟你……后果我自己承担,我不后悔。”方晓慧洒脱地说道。
陈家豪无地自容。
方晓慧摇了摇头,“你走吧,我很累,我回去休息了。”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去,步子飘忽看上去很虚弱的样子。陈家豪左看看又看看,重重叹了口气启动摩托车离开。
躲在暗中观察的姚远发现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他准备返回医院调查一番,刚转身,余光中看到林西北出现在街角。
姚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连忙往前跟了跟。
林西北手里提着菜还有水果,脚步匆匆的进了一座民居,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平房,前面有个小院子,本地区典型的前院后屋布局,城中村大量民居是这样款式。
“晓慧,我来了。饿了吧,我马上做饭。”林西北看见方晓慧在那坐着,无精打采的样子,连忙放下补品。
方晓慧苦口婆心地说,“西北,你别这样,我们真的不可能的,你这样又是何苦呢?”
“晓慧,我知道我穷,但是我是真的爱你,我也知道你对我其实也有感觉的,我们有很多共同的话题。我不求你马上接受我,但是请给我一个努力的机会,好吗?”林西北意真情切地说道。
方晓慧缓缓摇头,说,“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外面租房子住吗?”
林西北摇头。
方晓慧说,“其实有很多人喜欢我,我很烦你知道吗,我们现在还是学生,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可是我又冷不下脸来,你让我怎么办。我只能躲,没想到躲到了这里还是躲不了纠缠。”
“谁纠缠你?我去找他!”林西北义愤填膺地说道。
方晓慧轻轻摇头,“不必了,你做饭吧。”
“我,好,好好好,你肚子饿了先吃点水果。”林西北提着菜忙不迭地进了厨房。
方晓慧看着林西北脚下那双洗褪色的黑布鞋,嘴角勾起一丝厌恶,拿起一个苹果洗干净咔咔的啃了起来。
林西北家里穷,很小的时候就帮着干活了,高考后在镇上帮着小饭馆打了一个多月的零工学了一手厨艺,赚了八十块钱当伙食费。一个多月下来省吃俭用,八十块还剩下三十多,但是今天买菜买水果就花去了二十多块。
不过他心甘情愿,为心爱的女人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饭菜做好了,一个炒肉一个白切鸡一个炒菜心还有西红柿炒鸡蛋。
这顿饭菜的钱是他小半个月的伙食费。
林西北拿出两副碗筷来摆好。
方晓慧说,“我突然有点累了,我想躺会儿。”
“那,那你先睡会,睡醒了再吃饭,我等你。”林西北说。
方晓慧盯着林西北,“你要在这里看着我睡觉吗?林西北,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让人看到我们孤男寡女的在一起,我还活不活了?你是不是存心让我难堪?”
“不是不是,不是的,我就是想等你睡醒了把饭菜热一热你再吃。”林西北慌忙解释道。
方晓慧说,“不用了。”
林西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踌躇着,“那,那我回去了,你睡醒了自己把菜放进锅里稍稍热一下就可以吃,天气热,饭倒是没问题的。”
“知道了。”方晓慧有气无力地说。
林西北依依不舍的离开。
姚远看见了林西北落寞离去的身影,抽了一根烟后,又来了一个人,正是戚南。
这小子居然提了一瓶红酒。
上午放学的时候,戚南鬼鬼祟祟的先走了,看样子是跑外面买红酒去了。
他不会也是去找方晓慧的吧?
.戚南抬脚就走进了那个小院子,回头关铁门的时候还警惕地张望了几下,吓得姚远连忙缩回脑袋。
姚远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子,他意识到,方晓慧去附属医院妇科这件事情很古怪,看上去她不像是病了,倒像是装的。
他立马返回附属医院。
这一下子把他们宿舍两个人陷进去了,而且有可能是三个人,他不得不重视。而且从方晓慧和陈家豪的神态来看,这两个人一定有男女方面的关系。
出租屋里,方晓慧换了个人似的,洋溢着笑容,“来了,尝尝我的手艺。”
“想不到你还会做饭。”戚南打心里高兴,看着方晓慧把菜端出来,有种夫复何求的感觉。
方晓慧把刚才端进去的饭菜重新端了出来,“我会做饭,但我不轻易做饭。”
说着若有深意地看了戚南一眼。
戚南心里甜滋滋的,把红酒放在桌上,说,“跑了几个街区才找到,老板说这是很好的红酒了。”
“很贵吧?”方晓慧扫了眼“长城干红”四个字,知道这种红酒卖36块钱一瓶,比茅台便宜不了多少。
戚南摇头说,“几十块钱而已,你说想小酌两杯,白酒你又喝不惯,其实这个天气喝点啤酒是不错的。”
他家境不差,但是一瓶酒就造去了三十六块钱,依然是让他肉疼不已的。
“喝啤酒胀肚子的,反而吃不下饭。”
方晓慧摘下围裙挂好,洗了手从厨房里走出来,和戚南面对面坐下,道,“开吧,今晚是师姐我请你吃饭。”
“那不行,哪有女人请男人吃饭的,得我请,买菜花了多少钱?”戚南摆着手说。
要是姚远在场,一定会惊呼:卧槽,这是影帝啊!
方晓慧略略低头,略带羞涩,说,“一顿饭能有多少钱,二三十块还不没你买的红酒贵,主要是这是我第一次做饭给陌生男人吃。”
“晓慧……”戚南的心被击了一下,控制着激动的情绪,叹了口气,拿起红酒要开,“算了,多于的话我也不说了,我知道你其实是不喜欢林西北的,但是这小子脸皮厚总是缠着你。”
“戚南,我知道你能理解我的苦衷的,我一个女孩子,我能怎么办?”方晓慧微微转过头去,多愁善感地说。
不是我的错,我是无辜的,我是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白兔。
戚南又气又心疼,激动地说,“你应该跟他说清楚的,免得他误会越来越深。现在这种情况,我也很苦恼,我和他是一个班的,又住一个宿舍,哎。”
方晓慧愣愣地说,“你以为我没有说过吗,可是他总是说要我给他一个机会,说什么他爱我是他的事,不接受他是我的事,但是我没权利阻止他爱我。其实有时候想想,他说的也没错。我是他什么人,他喜欢谁我有权利阻止吗?”
她目光迷离而恍惚,若有若无地掠过戚南的脸,缓缓说道,“我爱你,与你无关。”
戚南愣了好一阵子,微微摇头苦笑,“歌德的我爱你,与你无关。”
“来,为爱情,干杯。”方晓慧举起杯子。
戚南尴尬地说,“我不会开……”
方晓慧拿过来,用开酒器利索地拔出了木塞子,熟练的把酒倒上。
“对了,姚远最近好像发财了。”方晓慧随口问。
戚南眼前浮现出在西海县城的经历,霎时间有些慌神,想到姚远交代过,他摇着头说,“也不是,就是倒卖了点东西赚了点钱,没什么的。”
“哦。”方晓慧打量着戚南,知道他没说实话。
她忽然说,“白灵喜欢姚远,你知道吗?”
戚南动作一僵,神色很不自然。
他喜欢白灵,那天聚餐的时候他一眼就看上了,可是当天晚上白灵的目光都在姚远身上,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知道,谁都知道他喜欢白灵了,唯独姚远不知道。
昨天姚远没在宿舍,三人爆发了一场很激烈的争吵。戚南指责林西北不自量力对方晓慧死缠烂打,张援朝指责戚南喜欢白灵是在挖姚远的墙角、是不顾同学情谊。
三人不欢而散,各有各的道理,都认为对方不能理解自己。
这些事情,只瞒着姚远一个人。
白灵喜欢姚远……就算没听白灵亲口说,戚南其实也能看出来的,从那天晚上就看出来了,如果他知道白灵差点被玷污是姚远救了她,恐怕他已经无法与姚远继续维持同学之间的关系了。
方晓慧心里把这些脉络理得很清楚,她有本事参合其中,而且随时可以抽身事外,最终获益的只能是她。
“没想到一顿饭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吃成这个样子。”戚南感叹着说,“昨晚我认真的想了想,对白灵顶多就是好感,人漂亮,知书达礼,让人产生好感很正常。”
方晓慧心里说,别呀,你可不能放弃,你要是放弃了,我就没对比的对象了,那我就驾驭不了你了,因为我知道白灵不可能喜欢你。
“男女之间的感情谁说得清楚呢,现在你这样想,过段时间可能就是另外一种想法了。”方晓慧笑着抿了口酒,“喜欢就大胆去追求,我虽然很烦林西北,但是也很佩服他的勇气。”
言外之意:林西北虽然是个傻子舔狗,但是还算是一个有勇气的傻子舔狗,心思简单好驾驭,很优秀的一条鱼。
戚南很烦躁,摇了摇头,举起杯子,“不说这些了,我敬你,感谢你告诉我白灵的事情,至少对她多了一些了解。”
“干杯。”
姚远再一次回到这里的时候,以为戚南已经走了,打算找附近的人侧面打听一下方晓慧在这里租房居住的情况,结果刚刚走出街角就看到戚南满脸通红的从院子里出来了。
这货明显喝了酒。
他躲到一边,目送戚南往学校方向走,又在原地盯了一阵子,再没有发现有人过来找方晓慧之后,他才连忙跑过去开车追上戚南。
“二哥?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哟!喝酒了?”姚远佯作偶遇,停下车招呼戚南。
戚南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随口说道,“约了个老乡,中午喝了点。”
“上车。”姚远说。
戚南摆摆手,道,“不了,我走回去,正好醒醒酒。”
姚远看了看时间,也确实来不及了,当下说,“那行,你给老大和老四说,晚上我请大家吃饭,肥佬饭店。”
不给戚南拒绝的机会,说完一脚油门走了。
.姚远回到百货大厦,停好车下来,抬眼就看到林威缩在墙根上抽烟。
这货抽烟的动作很奇特,大拇指和食指的第一节捏着烟头,后面三个手指头翘起兰花指,低着脑袋抽了一口,然后东张西望一下子,再微昂起头鼓着腮帮子吐出烟雾来。
猥琐到极点。
这动作是在学校时养成的习惯,上初中的时候偷偷抽烟,这种动作很隐蔽,有时候还会躲在花坛或者厕所里抽。
没想到毕业好几年了,这死肥仔还是这副猥琐的熊样。
姚远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抬脚就踢,“你特么的跟个贼似的干什么?抽烟就大大方方抽!”
“阿远你来了。”林威浑不在意,赶紧抽了两口把烟头扔下,用脚用力地碾碎后划拉到一边,这才继续说,“这么着急把我叫过来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嘛?”
姚远一愣,忽然想起后世某音里有个很火的龅牙佬,口头禅就是“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嘛”。
他再一看,嘿,这死肥仔胳膊肘夹着大哥大呢!
“大哥大用起来怎么样?”姚远笑眯眯地问。
林威嘿嘿笑道,“蛮好的,比BB机方便多了。”
“那你还带着BB机干什么?”姚远笑眯眯地问。
林威说,“有人呼我我可以用大哥大回电话啊!”
这就是姚远不愿意用大哥大的原因,费劲,体积大,这让用惯了大屏智能机的他来说,简直无法忍受。
林威笑着说,“阿远,谢谢啊,没想到你给我配大哥哥,真的没想到。”
“梦想成真的感觉怎么样?”姚远笑眯眯地问。
林威挺了挺肚子,说,“蛮好的啊!这两天我用大哥大给咱们以前同学打电话,给小梅打电话,又方便又不用担心打着打着欠费。”
“那就好,电话费自己交,不能走公司账。”姚远的脸色突然一寒。
“啊?这不是公司配给我的吗,应该走公司账户才对啊!”林威一愣,顿时傻眼了,话费有多贵他是知道的,电信的人说一个月过万都正常。
把他卖了也交不起一个月电话费。
姚远骂道,“妈的老子给你配大哥大是为了方便你的工作,不是让你闲聊泡妞的!咦,等等,小梅是谁?”
“小梅啊,呵呵。”林威的脸上闪过一抹幸福。
“你幸福吗?”姚远问。
林威疑惑说,“我姓林啊,你怎么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姚远嘴角抽抽,憋着一口气难得到肝疼,他仰天叹道,“为什么没有人能接住我的包袱啊,为什么没有人能接住我的梗啊,这个时代也……太可爱了吧!”
“阿远你胡说什么呢。”林威伸手去摸姚远的额头。
姚远一巴掌拍掉,“滚一边去!你才烧坏脑袋了!”
林威一看的确没事,边说,“你着急忙活把我叫过来干什么啊,我那边一堆事呢,汽修这块业务越来越多了,我现在分分钟都要盯着。”
“咦,不是分分钟几十万上下吗?”姚远笑道。
林威哼道,“狗日的你就会吹牛。”
姚远拍了拍林威的肩膀,说,“兄弟,你会为钱多而发愁的。走吧,办正事。”
他拿出钥匙打开门市。
林威愣住了,嘴巴张得大大的,“这,这?”
姚远拿手一指,“五个门市我全租了下来,我是用南方实业的名义租的,回头南方实业和远大贸易签一份租赁协议,这五个门市交给远大贸易用。我现在把装修风格说一遍,我只说一遍,你要是办不好老子非抽你不可!”
“你放心,我记忆力比你的好多了。”林威说。
这是事实,林威这个死肥子可以说是哪哪都是缺点缺陷,但有两点是强于常人的,一个是记忆力超群,另一个是对数字天生敏感,天生的算账好手。
姚远把账交给林威管,一来是因为这个死肥仔是他最信任的兄弟,二来是这个死肥仔是天生的账房。
“阿远,你租这么大的门市干什么,你不是说咱们的渠道主要是靠人一层一层的分销下去,我们做地区批发,这样的一种方式吗?”林威奇怪地问道。
姚远说,“小件商品可以,如果是电视机冰箱空调这些,你总不能开着卡车拉着到处推销吧?而且,关键在于品牌。我们不生产商品,只做商品的搬运工,但是如果我把销售渠道做成一个品牌,就像解放牌中华牌这样的牌子,大家买东西的时候,是不是会优先考虑来我这里买?”
林威愣愣地看着姚远,显然,他的脑容量还不足以马上消化掉后世的销售理念。
谁掌握了渠道的终端,谁就掌握了未来,谁掌握了渠道的终端,谁就就是市场的王者。
所谓渠道为王。
某宁某美自己生产任何一件商品么,某宝某东生产任何一件商品么,没有,但是他们控制了厂家到消费者之间的渠道!
无论是厂家还是消费者,最终沦为了弱势群体!
某美已经成立三年了,黄老板正在整顿加盟店,而某宁也在去年成立了,也已经逐渐摸到了门道。
尽管南港地区属于“山高皇帝远”系列南部沿海城市,十年之内,两家恐怕都进不来,但是对于一心要做行业第一的姚远来说,此时开始布局已经稍显落后,必须朝夕必争!
“阿远,你要卖电器啊?”林威反应过来。
姚远笑道,“恭喜你,你都学会抢答了。”
“那……我们没货啊。”林威下意思地说。
姚远说,“你忘了上次去省城我让你联系的几个工厂了吗?后天周六我亲自去跑一趟,把货源问题解决掉。不出意外,顶多一个星期,货就会到位。所以,你知道你要做什么了吗?”
“到时候我去拉货。”林威理所当然地点头说,“花正豪虽然会开车,但是他开车太野了,不靠谱。”
姚远一脚踹过去,“你特么的能不能有点出息?你别告诉我现在你还想着当车队队长!”
“我,我没想啊,那你说我要做什么。”林威揉着屁股说。
姚远搂着林威的肩膀走进门市里,指指点点地说,“肥威啊,我叫你过来看门市,告诉你一个星期内货会到位,这些事情我做,那么与此同时你要做什么呢?你为什么在这里呢?”
眨巴着眼睛想了想,林威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想让我负责装修对不对!而且要在一个星期之内完成装修对不对!?”
“哇,肥威你好聪明啊!”姚远夸张地说,脸色一寒,破口大骂,“你特么的能不能用用脑子?你以前不这样啊!说!小梅到底是谁!”
“跟小梅有什么关系,人家又没怎么你,你狗日的别乱扣帽子。”林威不满地说道。
姚远越发有兴趣了,眼珠子转着,但是他没有就这个话题往下说,而是说道,“谈正事。满打满算我们只有七天时间,你找个靠谱的装修队,严格的按照我的要求来进行装修。图纸我都给你画好了,你照着办就行。”
林威踌躇着,道,“阿远,你能不能换个人?我手上的事情太多了。你看啊,汽修这一块,服装销售这一块,还要算账,我已经忙不过来了。”
“服装这块你交给花正豪,销售团队也有人负责。目前人手不够,你多出点力。电器专卖店很重要,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姚远说。
人手不是不够用,而是姚远的发展太快了,人才队伍建设跟不上趟,于是永远会出现人手不够用的现象。
“电器专卖店?这名字怪怪的。”林威说,“但是听着很厉害的样子。”
“你都觉得厉害了,那其他人更不用说了,就是很厉害。”姚远指着门市说,“五个门市布局是一样的,图纸我看过,隔断墙全部可以打掉,连成一块是一千五百个平米,二层的面积一样。”
“二楼暂时作为仓库来用,一楼营业。但是前期电器专卖店用不了这么多地方,所以还留出一块地方来用作休息室,把电子手表、收音机、录音机、台灯这些小商品摆上。”
上一次拉回来的货里有这些东西,零零散散的数量不多,本来就是打算用来丰富店铺商品种类的。
林威诧异地说,“你上次让我去省城拉电子手表的时候就想好了要开店了?你是不是和西林农场联系好了才决定倒卖电子手表的?”
“我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当然,肯定早就规划好了的。”姚远笑着说,“至于第二个问题,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
林威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我一直以为你和西林农场早就谈好了……阿远,你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十几万的货啊!”
“十几万变一百二十万,这个生意怎么样?”姚远得意洋洋的笑着。
.
林威没好气地说,“做人做事要沉稳一些,你啊,一点都不稳重。”
“我去年买了个表的,我堂堂百万富翁你说我不稳重?”姚远骂道。
“你去年什么时候买表了?”林威问。
姚远一愣,摆了摆手,心累得很,“别扯淡了,既然已经到市区了,你就去找装修队,要质量也要速度。”
“好,对了,码头那边的白糖怎么办,五百吨白糖压了太多资金了,按照你这么个搞法,钱快转不动了,虽然汽修那块每天都有两三千的利润进账。”林威皱着眉头说。
姚远很诧异,这死肥仔开始有资金链思维了,很敏锐地看到了症结所在。五百吨白糖占用了几十万的资金,钱要流动起来才能创造效益,放着不动赚钱只有一个去处——银行。
“我心里有数。”
姚远说,他没办法解释即将到来的食用糖价格飙升这种市场突发性规律。
“你没有忘就好,那我走了。”
姚远把钥匙给他,也开车往学校走了。
.周六开始,姚远要请一个星期的假,这是很麻烦的事情。
学校规定,请假三天以上需要学院批准,辅导员-班主任-系主任-学校盖章,按照这么个流程来。
对姚远来说,辅导员吴宇伟这一关是很难过的,但是可以反过来,先获得系主任的同意,再让吴宇伟签字。
至于班主任这一关,林书婷就是他们班的班主任。
班主任大多数时候是挂个名义,大学与中学的班主任完全不一样。有些学校里,一年到头也就开学班会、放假前班会见过班主任,绝大多数时候打交道的是辅导员。
如果系主任批准了,学校教务处会直接盖章。
所以,姚远要请长假,关键在于系主任这一关。
姚远所学的专业是机械设计制造及自动化,简称机设自动,是西工大最好的专业。他们的系主任是莫土森教授,国内有名的力学专家、材料科学专家。
莫教授颇为看重姚远,而姚远为了让莫教授批准他的请假,准备了一份“厚礼”,花了不少心思。
赶在下午下班前,姚远来到了莫教授的办公室。
解释了一番昨天请假的事情,姚远把花了一个晚上撰写出来的论文递了过去,道,“老师,关于机械整体设计,我写了一些自己的看法,想请您指点指点。”
莫教授接在手里扫了一眼,结果就再也挪不开眼了。
他看了开头后,调整了一下坐姿,抬着头凝眉问姚远,“这是你写的?”
“是的。”姚远道。
莫教授继续看,速度很快地浏览了一遍,又抬头问,“你写的?”
“是的。”姚远点头。
莫教授脸上的震惊之色是明显的。
他又低头看起来,这一次看得很慢,慢到姚远只觉站得腿发麻了,他才慢慢放下论文,抬起头来微微深呼吸着,道,“这可不像出自学生之手的论文。我问你,里面引据的结论有没有出处?”
“有。”姚远说,“我查阅了很多国外期刊,这里提到的很多结论是有大量实验数据支撑的。实际上我的最终结论是基于国外大量实验数据结果的,国内没有相关的数据,我也没有条件从头做一遍。”
莫教授微微点了点头,皱着眉头问道,“真是你写的?”
姚远苦笑着说,“老师,真的是我写的,除了引用的国外数据,其余的都是我个人的想法和判断。”
“如果真是你写的,你已经具备了研究基础了。”莫教授毫不吝啬他的评价。
这样一篇预示了机械整体设计未来发展趋势的论文,很难想象是出于一名大一新生之手。
其实姚远只是把后世自己写过的论文照搬过来,而且挑的是一篇不至于惊世骇俗的内容,饶是如此,在1991年,依然是令人感到震撼的。
论文是结果反推式,首先确定机械整体设计的趋势再往前推,恰恰是这个过程非常重要。
我们的绝大部分机械设计风格师承苏联,俗称傻大粗,在设计的时候就没有考虑到相互兼容,也没有考虑到空间利用率问题。
姚远在论文里举了一个例子:西方国家研制的坦克发动机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积木,整体吊装进发动机舱里,不但充分利用了发动机舱的空间,还便于后勤保障,而同时期的苏联坦克,甚至有些型号必须要把炮塔等重要组成部分拆下来才能吊出发动机。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延伸到民用机械,道理同样如此。
奔驰卡车的发动机舱整整齐齐的,线路规规整整的,非常便于维修保养,而师承苏联的国产卡车,发动机舱七国那么乱。
这不是简单的规整和乱的区别,而是整体设计上的差异,是设计使用思想上的落后。
就论文问题,姚远和莫教授一直聊到晚上,姚远看准机会提出请假问题,已经被姚远的各种新颖观点和先进的机械设计思想折服的莫教授爽快地答应了,但是也给姚远布置了任务。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出乎意料的是,除了张援朝,戚南和林西北都在。
戚南说,“老大在忙着推销电子手表,他们晚上要开会,说不参加聚餐了。”
姚远哭笑不得,道,“那咱们去吧,今晚咱们好好聊聊。”
戚南自无不答应的道理,林西北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三人来到肥佬饭店。
这一次,姚远要了一个小包间。
其实是用木板隔断的隔间,有门帘,头顶也是开放式的,但至少有了一些隐秘性。内陆省份还在担心被打击的时候,沿海地区的人们已经具备了提升服务的意识。
姚远要来一打啤酒,上了三两个凉菜之后,他把酒倒上,端起杯子来,道,“哥几个,先来一杯解解暑。”
戚南和姚远碰杯,然后停在那里等着。
林西北和姚远碰杯,却当作没看到戚南端着的杯子,说,“姚远,我敬你。”
仰脖喝光。
戚南脸色不好看,向姚远示意了一下,也一口干了。
姚远抹了抹嘴巴,道,“开学那天,辅导员说,严格地说,西工大是精英类高校,学生不多但胜在精,个挑个的优秀,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优秀学生,希望能在西工大获得理想中的收获。”
“班主任林书婷老师说,长得跟仙女一般的英语老师,她说,大学四年是人生中最宝贵的四年,我们会在这四年里成长,在成长里欢笑与哭泣,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都终将失去最美好的青春,所以,我们要珍惜大学四年里的点点滴滴,人和物。”
戚南有些发愣地看着姚远,“你从来不会这么说话。”
“不是我说的,是辅导员和班主任的原话。”姚远说。
“我知道,但是你一向认为这些话是无病呻吟,是吃饱了撑的人才会有的感触,吃不饱饭的人每天想着的是如何填饱肚子。”戚南说。
姚远一愣,哈哈笑道,“人是会变的嘛,西北,你说对吧?”
林西北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兜里有钱兜里没钱,想法当然是不同的,在你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戚南皱着眉头看向林西北。
不过姚远浑不在意,笑着摆了摆手,“从相对论的角度来看,不存在绝对的富有和绝对的贫穷,咱们不讨论哲学。大家都是兄弟,未来四年里要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咱们敞开大吊说话。”
“这几天发生了一些事情,以至于我们四兄弟之间出现了隔阂,今天之前我还不清楚是什么事情,今天我大概了解到了一些。戚南,西北,咱们可以摊开了聊一聊吗?”
戚南没有犹豫,缓缓点头。
林西北皱着眉头思索,好一阵子之后,说道,“聊什么?”
“聊方晓慧。”姚远拿出烟来发过去。
两个人都愣怔住了,忘记了去接烟。
“别发愣。”姚远说。
肥佬端上来菜,用的是很大的一个托盘,一下子把四个菜全端了上来。
趁这会工夫,戚南和林西北接过烟,心不在焉地点上抽了起来。
等肥佬走了之后,姚远端起饭碗大口吃起来,频频地和二人碰杯喝酒。二人明显心事重重,啤酒一杯一杯地下肚,菜倒是吃得不多。
半打啤酒下去之后,平时说不出口的话也都能聊了。
姚远放下碗筷,道,“你们不想跟我说说她吗?说说你们和她的情况。”
戚南心一横,又灌了一口啤酒,道,“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和她是普通朋友关系,因为有些事情找她帮忙,所以西北就误会了。可是西北,我拿你当兄弟,有些话我不能不说。方晓慧明明不喜欢你,你还是去纠缠她,你不觉得很丢人吗?”
“呵呵,如果你拿我当兄弟就不会暗地里使绊子破坏我和晓慧的关系!你私下里和晓慧说了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追求晓慧我没意见,大家公平竞争,但是你背地里怎么说我的?呵呵,你就是这样当兄弟的?”林西北冷笑着说。
戚南委屈极了,看着姚远,迟迟下不了决心。
林西北越想越窝火,他把杯子一顿,道,“姚远你还不知道吧,他喜欢章晓琪,他抢你女朋友!”
姚远一愣,怎么还和我扯上关系了,章晓琪什么时候成我女朋友了?
戚南怒道,“林西北你不要血口喷人!”
“敢做不敢当是吗?是,我是穷,但是我喜欢方晓慧从来不藏着捏着,我爱她那是我的权利!难道穷人不配有爱情吗?你呢,你一边让晓慧帮你章晓琪,另一边又和晓慧暧昧不清,你就是这样做兄弟的吗?”林西北激动地说道。
眼看着就要打起来的架势。
姚远连忙拦住说,“哥
.
俩等等,哥俩冷静,能不能听我说几句?听完我的话,你们做什么我都不管了,行吗?”
怒目相视的二人控制着怒火,倒是不约而同地灌酒。
姚远说,“今天上午,方晓慧从附属医院出来,是陈家豪接的她,然后在中山路七横巷口下车,陈家豪给了她五百块钱,而且她住的出租屋是陈家豪租的,过了十几分钟,西北你进了她的出租屋,给她做了午饭,但是她说累了想休息,你想象中的温馨的两人午餐没有发生,你失魂落魄地走了,也许心里在暗暗给自己鼓劲,又过了十多分钟,戚南出现了,提了一瓶红酒,你呢有幸与方晓慧小姐共进晚餐,她是不是说饭菜是她做的,是不是说这是第一次做饭给陌生男人吃?然后你们喝掉了一瓶红酒,她呢话里话外想你留下来陪她聊天,但是她就是没有明说,你呢不愿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时间太长,可是心里又过意不去。对了,你走之前应该给了她钱吧,应该是买菜的钱,你大男子主义者,让女人请你吃饭会让你很难受……”
这一番话下来,戚南和林西北全傻眼了!
.戚南和林西北真的傻眼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忆着和方晓慧见面的情况,难道当时姚远躲在暗处全程看到了?
不可能!
当时绝对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老三,是不是方晓慧告诉你的?”戚南最先冷静下来,除了这个原因,其他的都解释不了。
姚远笑着说,“你们不用猜了,我是猜的。”
他把整个过程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末了,说,“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是碰巧看到了方晓慧出现在医院,然后有了后面的事情。”
戚南不相信地问,“那你怎么知道我,我们和方晓慧当时具体在干什么,连她说的话你都知道,几乎没有差的。”
姚远扫视着他们,道,“我猜的,你们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你们和她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会说什么。”
“我是唯物主义者,你这只是……”
“好好好你别说了,就事论事,实事求是。”
姚远打断林西北的话,正色道,“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不管你们信不信,但是事实是,方晓慧同时与好几个男的保持着暧昧不清的关系。我当然不会去评判她的生活,也不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指责她,如果不是牵扯到你们俩,我压根不会管。”
姚远对戚南说,“二哥,我和章晓琪之间是什么情况,其实你们比我清楚,除了那顿饭,我跟她压根就没联系过,真不知道传言从哪里来。”
听见姚远这么说,戚南心里重重松了口气,面对姚远的时候,那若隐若现的负罪感终于是消失了。
“但是有句话我还是要说,章晓琪和陈家豪之间已经确定了男女朋友关系,这个事你应该知道。”姚远隐晦地提醒。
戚南微微点头,“我知道。”
姚远看向林西北,林西北摇头说,“人心向善,也许晓慧有她的苦衷。”
姚远愣愣地看着林西北,从他眼睛里看到了迷茫和坚定,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对方晓慧坚定,然而却迷失在方晓慧故意设下的局之中。
方晓慧的绿茶段数还处于初级阶段,甚至她可能不知道“绿茶表”的含义,但是她却无师自通地这么做了。
不付出情感,用若即若离来维持介乎于男女朋友、普通朋友之间的关系,从而获利。
为什么说方晓慧是初级阶段?
她连一顿饭菜都舍不得付出,可见她所追求的“利”是何其的微不足道。
当然,对于姚远来说,别说几十、几百块钱,几万块钱他都不放在眼里。但是对戚南、林西北他们而言,几十块钱就是一个月的伙食费,真的要饿肚子的!
方晓慧的外形是可爱而调皮型的,可是她却选择走中冷绿茶路线,和后世用一副嗲声和可爱外貌卖萌嘟嘟嘴就能引得男人们大把扔钱的高级玩家相比,差距起码七八层楼那么大。
“西北,不管怎么说,成年人做事讲究的是有多大脑袋戴多大帽子,你说是不是?”姚远苦口婆心地劝道。
谁知,林西北听了这句话后,神情顿时严肃起来,冷冷地盯着姚远,问,“你什么意思?”
姚远一愣,说,“我说错了?”
林西北突然站起来指着姚远,愤怒地骂道,“姚远,我知道你倒买倒卖赚了一点钱!但是我告诉你!早晚有一天监狱才是你的最终归宿!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就是你的写照!”
“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我!对,我林西北家里是穷,我们那里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肉!但是我林西北人穷志不穷!我为什么不能追求方晓慧!你们这些所谓的城里人为什么就能理所当然地得到一切?凭什么!”
“我告诉你们!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们对我谄媚地笑,巴结我,奉承我,早晚有一天,我想要的,谁都拦不住!”
林西北情绪失控了,他指着姚远和戚南痛骂,愤愤地拂袖而去。
姚远傻眼了,他仿佛看到一个年轻人看到了心爱的女人上了玛莎拉蒂跟别的男人走,在女人关上车门前的一瞬间,指着女人愤怒地说:“莫欺少年穷!”
戚南却见怪不怪的样子。
喝了一满杯啤酒又抽了一根烟之后,姚远才缓过神来,皱着眉头很不确定地自我检讨,“我说错了?”
“你没说错,是他。”戚南微微摇头,“其实我们都不知道他的自尊心强到了极其敏感的程度,上次在宿舍吵架,他也是这样,突然就情绪失控,好像心里面积攒了很多委屈不甘和愤怒。”
叹了口气,戚南说,“真不知道他的愤怒从何而来,我还和老大反省过,可是我们平时并没有对他怎么样啊,老三你说呢?”
姚远微微点头,他大概想明白了,话不伤人人自伤。
林西北带着深深的自卑生活着,由此而来的是极强的自尊心,一句无心之语,甚至一句很平常的话,在他听来可能就是很刺耳的。
长叹了一口气,姚远说,“我原以为他只是舔狗,看样子情况更加严重,没有办法了,希望他不要被伤得太重。”
“舔狗?是什么?”戚南问。
姚远想了想,解释道,“就是对方横眉冷对拳打脚踢你之后,稍稍给你露个笑容说我想换一台七八千块的手机了,你屁颠屁颠地买了送过去,然后呢,对方找了个由头又把你臭骂一顿,你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一下子,下一次她再冲你笑的时候,你还是屁颠屁颠地上去,对她有求必应……”
“这不是犯贱吗?”戚南诧异道,“咦,七八千块的手机?有这么便宜吗?”
姚远被戚南问住了,喃喃自语,“是啊,现在的手机可真是贵啊……”
谁说九十年代的东西就一定比2021年的便宜的?
“你说话奇奇怪怪的。”戚南摇了摇头,问,“老三,你不生气?”
姚远反问,“我生什么气?”
戚南踌躇着说,“我对章晓琪的心思……”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她跟我没关系。”姚远摆着手说,“章晓琪那个宿舍四个女人就没一个简单的,你自己注意点吧。”
“嗯,我不是没脑子的。”戚南说,“那,林西北他……”
姚远揉了揉太阳穴,“头疼,一个班的同学,又是一个宿舍的,不管吧良心不安,管吧,他这个思想真的很难沟通。冷处理一段吧,希望时间会让他看到问题。”
“唉,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戚南恍恍惚惚的。
姚远说,“今晚本来还有另一件事要说的,没想到西北的反应这么激烈。二哥,老大现在在做什么你知道吧?”
“知道,好像是在外面接了个推销的活,卖电子手表。”戚南说,“有百分之五的提成,他找了一帮学生会的组了一个团队,正在没日没夜地扫楼呢。”
姚远笑着说,“货是我的。”
“你?”戚南一愣,想起在西海那晚的所见所闻,笑了笑,“不奇怪,我应该想到的。”
“有没有兴趣一块干?我也给你百分之五的提成。”姚远说。
戚南犹豫了一下,摇头说,“不了,老大已经在做了,市场本来就不大,我还是不参合了。”
姚远说,“我没说在学校卖。”
戚南愣了一下,坐直了身体,道,“校外?”
“对,校内交给老大,他的脸皮子还是薄了一些,和同龄人沟通起来还行,和社会上的人沟通就不太行了。校外的市场交给你,随便你怎样开拓,不管你怎样卖,一样按照销售额的百分之五提成,只要不低于我设置的最低价格。”姚远说。
戚南想了想,不太自信,“我怕做不来。”
“试一试总归没坏处的,货是现成的,你利用节假日搞起来就是了。”姚远说。
戚南马上下定了决心,举起杯子,“行,那我试试。”
他听说张援朝那天第一天就卖出去了二十多只,那就是四五十块的提成了!他是首都人,家里不缺钱,可也没到对一天四五十块提成熟视无睹的地步啊!
公务员现在一个月才多少钱!
电子手表这块生意做不长,很快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中间的巨大价差,姚远的优势会一点点地消失。他的重心不在这方面,因此索性让身边的兄弟们跟着赚一波快钱。
至于他们有没有本事把本地区的货源归边到自己手里,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姚远对此并不抱很大希望。
原本想把调查的情况告诉两位兄弟,好让他们远离绿茶珍惜生命,没想到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姚远很惆怅,心情很郁闷。
回到宿舍后,出人意料的是,林西北在。
姚远知道,钱花光了,总不能睡大街上。
等张援朝回来之后,三人又把事情讨
.
论了一下,一样没有一个头绪。姚远两世为人,对这种事情尚且觉得有心无力,更别说他们俩还没受过社会毒打的大学生。
第二天上了一天课之后,姚远回到了家,周六这天,他带着林小虎与糖厂保卫科的王安全干事一道,带着一百吨白砂糖,踏上了前往省城的火车。
粤城!
.粤城,自古就是商都,这个地方的经济发展,历史以来都是走在全国前列的。粤城火车站是全国最大的火车站,这个最大指的是客流量。
姚远三人走到了出站口就不太走得动了,前面满满当当的全是人,拉客的、招工诈骗的、拐卖妇女儿童的、顺手牵羊的……
不时的爆发出凄惨的哭喊声:“我的钱啊!天杀的!我的钱被偷了!”
更多的是拉客的生拉硬拽,把面露枉然的外地人拽上了车,说是去东莞的车,半路上赶下来上另一台车,再收一回钱……
一个字,乱。
但是掩盖不了搏动着的经济脉络,处处都是春风的味道。
林小虎突然快走两步挡在姚远身前,蒲扇一样的巴掌把迎面走来的人推到一边去,那人阴森森的看了林小虎一眼,转身就走。
挤出了人群,姚远找了个空旷些的地方驻足,举目四望,著名的站前广场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林小虎说,“车在那边等着,现在走。”
姚远皱眉问,“有麻烦?”
“嗯。”林小虎微微点头,道,“那个人是六只帮的,这帮人很危险。”
王安全好奇地四处张望着,车站的规模之大、旅客之多、马路上的汽车之多,都让这位头一回来省城的中年男子感到新鲜而震撼。
姚远说,“安全叔,我们先去宾馆吧。”
“货呢?谁接货?”王安全不放心那一百吨白砂糖。
来前王建国特意交待了,一定要看好货物,价值将近二十万,足够给厂里职工发一周的工资了。
姚远笑着说,“货先放在车站仓库,不会有事的。”
“那,好吧,小远,你可不能坑我。”王安全笑着说。
王安全住在姚远家楼上,他年龄比姚振华年轻几岁,平日里总是称姚振华为振华哥,两家的关系很好,常互相帮助。王建国让他跟姚远出差是考虑到这层关系,另一点则是,王安全和王建国是一个村子的,他们都是田各村的。
“安全叔,这几天在省城你就好好玩一玩逛一逛,不管怎么样,货是安全的。”姚远说。
王安全口是心非地说,“我是来出差的,又不是出来旅游的。”
“来一趟多难得,你就当是旅游的。”姚远笑道,朝林小虎点了点头。
林小虎带着二人往公路边走去。
这会儿姚远注意到有好几双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打量着他们。
能让林小虎如此紧张的帮派,不能小觑。
王安全他们保卫科本身就是厂里的民兵营,有持枪证能带枪,有部队制式的武器装备和服装。但是王安全没有穿老式军服,宵小们不知道他的身份,而姚远手里的黑色手提包就像是诱饵一样,吸引着许多众多不怀好意的目光。
一直到姚远他们上车,对方也没有动作。
林小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姚远却是没他那么担心,透过车窗浏览着这个年代粤城的街景。
车是天鹅宾馆的接待专车,是黑色大气的皇冠,此时,天鹅宾馆是粤城最好的酒店,华夏第一家中外合资的五星级宾馆,去年首批五星级酒店评出来了,一共三家,天鹅宾馆是其中之一。
自1983年开业以来,天鹅宾馆是国际商务人员、港澳台客商到粤城来的首选酒店。如果你想找外商,去天鹅宾馆是准没错的,门口撞个人不是来自港澳就是来自其他国家的客商。
这几天,天鹅宾馆入住了大量的客商,有相当一部分是内地的。
因为进出口贸易展会正在进行中。
其实,参加展会的客商大多会选择华夏大酒店和东方宾馆,这两个酒店相对要差一些,但是胜在离会场近,通过一条行人天桥过马路就到。
姚远要亲自跑一趟省城,与进出口贸易展会有关。
天鹅宾馆的豪华把王安全给震撼到了,林小虎毕竟在省城待了许多年,见识过场面,倒不会显得太惊讶。
王安全看着只在画册里看到过的豪华房间,脚步都迈不动了,“这,小远,我一个人住这么好的房间?这个,这个得要多少钱啊!”
姚远说,“安全叔,你就安心的住放心的玩,这几天我比较忙,小虎的朋友会带你到处转转。”
“这个不好吧。”王安全迟疑着。
姚远笑着摆了摆手,“安全叔,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他让服务员教王安全使用房间里的设施,林小虎去大堂接人,他则回到房间里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林威,姚远说,“肥仔,情况有些变化,装修的事情你找个靠谱的人做,抓紧时间把我要的东西做出来,然后坐飞机过来省城。”
“坐飞机?你说真的啊阿远?我可以坐飞机?”林威大呼小叫起来。
姚远眉头一皱,“你在糖厂?”
“是啊,回车队看看同事啊,阿远啊,你在省城那边生意谈得怎么样?上次我和许总吃饭,他说可以优先给我们二十万的货,你看看怎样弄吧,尽量谈下来。”林威的嗓门很大。
姚远几乎能够想象到这样的一种场面:备勤室里,工友们围在林威身边,抽着他发的大中华,喝着林威带来的好茶,大气不敢出地看着林威拿着大哥大接电话,眼里都是羡慕嫉妒恨……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绝对不拖后腿。
姚远打定主意,清了清嗓子,大声说,“我刚到省城,住在天鹅宾馆,许总的事情先放一放,先说你坐飞机的事情。”
好兄弟啊,林威心里感激不尽,第一次装逼,他其实是很紧张的,担心姚远理解不到,没想到姚远果断地配合了起来,一下子就找准了点。
“好,坐飞机去省城也挺好,两个小时就能到了,对了,要厂里开介绍信吗?我等下去找办公室给开一张。”林威尽量表现的自然点,其中透着一丝淡然,表明坐飞机这种事情在他林威这里就是小事一件。
姚远说,“不用,现在飞机票有钱就能买,你跑一趟机场提前把票买好,时间就是金钱啊,你可是分分钟几十万上下的人。”
狗日的阿远比我还能装,林威心里骂了一句,道,“好,我知道了,还有什么情况吗,都说说吧。”
姚远气得直咬牙,妈的死肥仔,配合你演出你还来劲了,他咬牙切齿地说,“其他的不重要,办好我刚才说的两件事,三天后你一定要带着东西过来和我会合。”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林威不敢继续装腔拿调了,还想说几句场面话,但是姚远已经挂电话了。
林威笑了笑,继续对着传来忙音的大哥大说,“阿远,你在省城那边要注意一些,大城市不比我们南港,如果不赶时间呢你就坐公交车,五角钱就能坐很远一段路……先这样吧,有不明白的随时打电话问我,我毕竟去过一次,还是有点经验的。”
摁了挂机键,林威把大哥大放进手包里,为了装大哥大,他特意斥巨资(10块钱)买了一个手包。
早就按捺不住的工友说,“小威你现在混得可以啊,生意都做到省城去了。大哥大买上了,吉普车开上了,这是跟了什么大老板啊?”
“也不是什么大老板,混口饭吃。”林威装逼段位还处于初级阶段,做不到脸不红心不跳。
有年轻的工友问,“威哥,你们公司还要人吗,我跟着你发财行不行啊?”
要是姚远,肯定是打着哈哈应付过去,林威是个实诚的,他竟然很认真地说道,“这个我得问问阿远,毕竟他才是老板。”
“阿远,老板叫阿远啊?”
林威突然想起姚远交代过保密的事,他连忙笑着说,“对对对,远老板,他,他姓远。”
“姓远啊,这个姓少见啊……”
“呵呵……”
那边,林小虎在大堂外接到了他的两位师弟,都是省散打队的退役运动员,鲁森和周飞。
他们退役后没有回老家,而是选择留在了省城,他们接到林小虎的信时,正在开发区那边的建筑工地做水泥工。
此时突然出现在全国最好的酒店前面,二人恍若如梦。
“师哥,你发大财了啊?”鲁森是个板寸头,脸上的肉乎乎的,丝毫和精悍的散打运动员扯不上关系。
林小虎没理他,而是问,“怎么不进去?”
周飞则是个斯斯文文的人,他看了眼保安,指了指自己身上,说,“不让进。”
他们穿的是工地干活的粗衣裳,穿的是解放鞋,自然被挡在了门外。要不是他们一口咬定是来找人的,早就被赶走了。
林小虎说,“进去再说。”
保安拦着,道,“对不起先生,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内。”
林小虎说,“他们
.
是我朋友。”
“那也不行,我们宾馆有规定,实在抱歉。”保安说。
天鹅宾馆的工作人员是经过严格培训的,保安的态度可以说是有礼有节,让人生气不起来。
林小虎说,“怎么样才算是衣冠整洁?”
“这个……”保安被问住了,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民工不能入内。
林小虎想起姚远的交待,当下说,“有问题让你们经理来找我,我住1202房。”
说完领着鲁森和周飞进去了。
保安愣了好一阵子,犹豫了一下,让同事帮忙看着,他连忙去找值班经理,把情况说了一遍后,为难地说,“咱们规定没详细说怎么样才算是衣冠整齐,经理,我们怎么办?”
值班经理说,“随机应变嘛,人家真的有朋友在这里住店,就算是苦力,那也不是一般的苦力,知道吧?”
保安这才放心。
1202房,鲁森和周飞打量着偌大的房间,感觉眼睛不够看。
鲁森说,“比以前去京城比赛住的招待所不知道好多少啊!师哥,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间?这得多少钱住一个晚上?”
“二百七十八。”周飞说。
“什么二百七十八?”鲁森疑惑说。
周飞说,“住一晚要二百七十八块。”
“二百七十八!”鲁森震惊了,“你怎么知道的?”
“前台有牌价。”周飞说。
林小虎招呼他们坐下,道,“喝点茶,晚上老板要给你们接风。”
“师哥,跟我们说说老板,好家伙,一个人住一个房,一天二百七十八,我一个月也赚不了这么多。”鲁森砸吧着嘴巴。
林小虎说,“老板住的套间一天要七百多。”
……
一整个下午姚远都在打电话,房间里的电话甚至能够打国际长途,但是打国际长途和国内长途需要收费,拨打市内电话免费。
上一次林威和林小虎等人来省城之所以逗留多日,除了进货外,其余时间都用来办其他事情。姚远在本子上写得很详细,需要林威收集的信息、要提前联络的人等等,准备工作早就做好了。
挂掉了美的厂电话后,姚远拨通了格力厂销售处的电话,上来就是同样的话术,“格力厂吗,我是远大贸易的小姚啊,是是是,远大贸易小姚,对对对,我和你们董小姐约好了进出口贸易展会见面的,我已经到天鹅宾馆了,可是呢我联系不上董小姐,对对对,我司今晚在天鹅宾馆办采购餐会,是啊,联系不上董小姐我着急呀,谁说不是呢,采购餐会没了你们格力厂可是不行的……”
“哦,你问我们远大贸易具体做什么业务的啊,是这样的,我们呢主要做外贸,国内这一块呢目前准备做电器零售终端,我们一个店就有三千个平米呢,是是是,采购餐会呢是我司集中采购的一种形式,边吃边聊嘛,呵呵。好的好的,那就麻烦你了,好的好的,你说……”
顺利拿到董小姐的电话号码,姚远却没打,他根本不打算打,该传达出去的信息已经传达出去了,今晚等着董小姐上门即可。
他如法炮制,先后给长红厂、美玲厂、格兰斯厂……十几个生产家用电器的厂家打了电话,内容基本一致,一副和各大厂家往来已久的老熟人一样。
林威要是在边上,一定会说:狗日的阿远真能装!
各大厂家肯定有派人参加展会,而且一定会有能拿主意的领导带队。对姚远来说,借展会这股风,可以轻轻松松地把所有厂家的销售代表都约起来。
若是平时,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
门铃响,姚远去开门,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位美艳的女人,得体的职业装,成熟的气息扑面而来,穿着高跟鞋,妥妥的职场御姐范儿。
明媚皓齿,媚眼如丝,凹凸有致,竟让姚远心里悸动了一下子。
“姚……姚先生?”御姐明显的愣了一下,笑着。
姚远微微点头,“我是姚远。”
“姚先生你好,我是餐饮部经理何雪莉,之前我们通过电话。”何雪莉说。
姚远侧开身体,笑道,“何经理,请进。”
“谢谢,想不到姚先生这么年轻。”何雪莉笑着说了一句后,转入正题,“姚先生,按照你的要求,餐厅已经布置完毕了,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其他要求?”
姚远指了指沙发,说,“何经理,麻烦你稍等片刻,我先打个电话。”
“好的好的,您忙。”
何雪莉坐下,悄悄打量着站在办公桌边上打电话的姚远。年轻帅气得超出了她的想象。在电话里听声音,她猜到应该是一位年轻的老板,没想到会这么的年轻有为。
“都过来吧。”
姚远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挂了电话。
他走过来,笑着说,“何经理,我得请你帮个忙。”
何雪莉注意到姚远的目光在她修长光滑的腿上一扫而过,脸上微红,连忙站起来说,“姚先生您请讲……”
.“这位是宾馆餐饮部的何雪莉小姐,请她带着你们挑几套衣服,今晚参加餐会,餐会结束之后,我再给你们接风。”
姚远介绍了何雪莉,然后拍了拍鲁森和周飞的肩膀。
惊讶于姚远的年轻,也惊讶于姚远的富有,尽管他们不知道姚远有多富有,但姚远所体现出来的气质,令人折服。
鲁森和周飞受宠若惊。
姚远说,“何经理,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姚先生您要不要去餐厅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的,您随时可以提出来。”何雪莉露出八颗白白的整整齐齐的牙齿,说。
姚远笑着点了点头。
林小虎带着二人跟着何雪莉去了。
姚远去餐厅转了一圈,很满意。宾馆这里的一切,在来省城前就通过电话安排好,事先邮寄了五千块钱过来,餐会按照高标准走,伊丽莎白女王吃过的菜全都要吃一遍。
餐厅是单独的一个中餐厅,一张大桌子能坐下三十人,还有客厅什么的,整个餐厅的布置围绕着一个主题来进行——豪华!
就是要体现出远大贸易的实力来,尽管远大贸易现在除了一个地址和相关手续,压根就是个空架子。
客厅这边的沙发特意摆成了“门”字,方便用于餐后进行谈事。
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放了一摞远大贸易宣传册,制作精美做工考究,是托何雪莉找香港广告制作公司定制的。上面的内容,连标点符号都是假的,所讲的公司实力,全都是姚远自己的想象。
比如“本公司实力雄厚,雇员达千余人,在十几个港口城市设有分公司、办事处等……”
或者说他对远大贸易前期的规划。
这年代就怕你不敢吹牛。
不多时,何雪莉和林小虎过来了。
何雪莉踩着高跟鞋“噌噌”的检查布置情况去了,林小虎走到姚远身边,拧着眉头道,“被识破了怎么办?”
“你这是什么话。”姚远拿着宣传册翻看着,“远大贸易很快就能有这个规模,我只不过是提前把情况讲出来罢了。”
林小虎嘴角抽抽,心里道,你这是吹牛,是欺骗。
他嘴上不说脸上也没体现出来,可是他心里是慌得一比。这可是国内最好的酒店,往来的客人里就没有一般人,在这种地方吹牛也就算了,你居然真的搞起了什么餐会……
“别慌,有我呢。”姚远笑着说,“你那两位师弟怎么样?”
林小虎摇头说,“衣服鞋子太贵了,他们还什么都没干,每个人花了两千多,太多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姚远说,“他们进宾馆的时候是不是被拦了?”
“嗯。”林小虎点头。
姚远说,“所以啊,一身好的行头是可以改变别人的看法的,在我们还没有能力改变环境之前,必须要适应环境。这就是社会环境所造成的。”
林小虎点点头,虽然半懂半不懂。
姚远看了眼林小虎,然后目光落到了何雪莉身上。做行政一类工作,林小虎的确不合适,晚餐的商务接待这些,他更是干不好。手底下无合适的人手,姚远很头疼。
何雪莉倒是挺合适的。
这位三十左右岁的、熟透了的樱桃一样的女人,她来自香港,这个年代的香港人对内地人普遍带有轻视,但是她不是,方方面面做得都很到位,姚远能看出来,她是非常专业的职业经理人。
天鹅宾馆餐饮部经理可不是小领导,这是正儿八经的骨干中层,是重要部分负责人。
要不是姚远未来几天住在天鹅宾馆里的预算高达两万元,何雪莉是不会亲自负责的。
“你去准备一下吧,远大贸易是李逵还是李鬼,就看今晚的餐会了。”姚远说。
林小虎点了点头,压了压声音,说,“我刚才在宾馆外面看到了六只帮的人。”
姚远眉头一皱,“冲我们来的?”
“可能是。”林小虎说,“一般情况他们不会离开自己的地盘找食,刚才在火车站我们坐的是天鹅宾馆的车,他们肯定也看到了。”
姚远微微点头,“我那个包里装了五十万的现金,那帮人估计是猜到了。这是蹲守来了。”
“你出门一定要告诉我,我和鲁森、周飞跟着你。”林小虎说。
姚远笑着道,“嗯,先别管他们。”
林小虎走了之后,何雪莉过来了。
她早就想过来了,看到他们在说话,特意等他们谈完话之后才过来,非常聪明的女人。
“姚先生,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何雪莉笑着问。
姚远请何雪莉坐下,道,“很好,我很满意。何经理,你的普通话说得很好,以前是内地的?”
“是的,姚先生。”何雪莉并不感意外,笑着点了点头,微微昂着下巴的时候,戴着白金项链的白皙的颈脖特别的好看,“我是前几年才定居香港,我老家是上海的。”
难怪没有香港人对内地人的偏见。
姚远笑着点点头,“何经理,我想请你帮忙招呼今晚的餐会。你也看到了,我手底下都是大老爷们,实在是做不来这些接人待物这样的精细活。过去几天你我一直保持联系,你是很熟悉情况的,帮人帮到底,你临时客串一下我的秘书怎么样?按照小时付给你报酬。”
“姚先生,我们宾馆接受小费,但是不能在当班期间兼职。”何雪莉笑着说,“不过您如果有任何吩咐,我都可以提供帮助,这是我的工作。”
姚远伸出手,“爽快。”
何雪莉连忙握住姚远的手,稍稍用力握了握。
姚远呵呵一笑,目光从何雪莉美艳的脸蛋上一划而过。
真是个让男人难以抗拒的女人啊!
董小姐接到公司打来的电话时,她正在展会会场上。
成立于1985年的特区工业发展总公司经过一系列的调整,于去年九月份成立了格力集团公司。
这一次参展,目的是学习经验,看一看国外品牌的电器是个什么样子。
抱着学习的态度过来,董小姐没有往开单这一块想。1991年的格力还是一家寂寂无名的电器厂,与出身就含有金钥匙的长红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此时的格力还没有掌握核心科技……
因此,一听说有个叫远大贸易的公司晚上举办的采购餐会上有自己的位置,董小姐很是纳闷。
不过,她迅速抓住了关键点——采购!
有没有枣子先打一杆子再说,董小姐迅速返回宾馆洗澡更衣做了一番准备之后,带着产品宣传资料直接打了个出租车赶往天鹅宾馆。她现在只是销售部的一位负责人,远没到住天鹅宾馆的级别。
其他厂家的销售代表几乎是差不多的反应,家用电器出口是别想了,大家都还在学习积累阶段。如果能在展会期间抓到一笔订单,绝对是参加这次展会的意外收获。
虽然远大贸易是内地公司。
下午6时整,何雪莉带了三名着旗袍的服务员站在餐厅门口处迎接来宾。先到的销售代表一看这架势,首先就被远大贸易的财大气粗给震住了,心里纷纷纳闷地想着,这个远大贸易是打哪冒出来的,以前怎么没有听过?
7时整,除了长红厂的销售代表,其他厂家的全部到齐。
餐厅里很快成了业内交流会。
大家心里诧异得很,这个远大贸易的能量也太厉害了,竟然把全国做电器的主力厂家都召到了一起,心里不免对还没露面的远大贸易老板越发好奇起来。
何雪莉从容地招呼着客人们,并且主动地向他们介绍远大贸易的情况,当然,都是姚远告诉她的一些信息。
正主来了。
姚远满脸春风大步走进来,林小虎等三人在身后跟着,气场十足。
何雪莉看到姚远的时候,惊呆了。
没想到穿上了白色衬衣之后的姚远这么帅,她甚至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白色衬衣就是专门为这个男子而存在的!
“诸位别来无恙,大家请坐,我们边吃边聊。”姚远拱着手笑着招呼着。
何雪莉稳住了神,招呼着大家入座。
姚远在主位上坐下,双手撑在饭桌上,一副钱多到没地方花的样子,道,“借展会的的风,兄弟我筹划了这个采购餐会,一来呢与诸位见见面,二来呢谈一谈采购的事情。”
众人皆惊讶,上来就直奔正题,这位年轻得过分的远大贸易老板是太年轻呢还是性格使然?
姚远笑着说,“鄙人姚远,远大贸易的负责人。在座诸位都是老熟人了,咱们就不再啰嗦,先吃饭喝酒,吃完喝完移步客厅谈采购事宜。”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兴致不太高的样子。
.
采购是好事,但是把这么多一线的厂商弄到一起谈采购,明显是为了压价,价低者得。所以,大家兴致不高甚至有些不高兴也就可以理解了。
姚远笑着端起酒杯,“远大贸易过去一直做外贸,今年公司要开拓国内市场,电器销售这一块是我们很看重的业务。这第一杯酒我敬诸位,感谢大家赏脸莅临。”
他仰脖干了。
坐在他身边的何雪莉连忙给他满上。
姚远举起杯子来,道,“第二杯酒敬改革的春风,为我们吹来了大量的财富。”
“第三杯酒呢,给大家一个定心丸。今晚参加餐会的厂家,都能够从远大贸易得到一笔订单。”
这一句话出来,大家隐隐兴奋起来。
其他的都是虚的,只有订单才是真的。
“姚总,我是美玲电器的方德忠,姚总年轻有为,快人快语,我方某佩服,我敬你!”站起来个中年男子,举着杯子一口干了。
姚远亮了亮杯底,道,“方总客气,请坐。我托大提个建议,吃饭不聊正事,吃饱喝足了咱们再慢慢谈,各位意下如何?”
“姚总说得对,该吃吃该喝喝,席面上不谈事只论情,哈哈,姚总,我敬你。”荣声冰箱的销售经理容浩笑着说道。
其他人不甘示弱,纷纷举杯敬酒。
董小姐保持着微笑慢慢的吃着东西,既不说话也不主动找人喝酒。而坐在他身边的美的厂销售经理李梅也是如此。
“董姐,这个远大贸易什么来路?”李梅轻轻抿了一口红酒,低声问。
董小姐看着面容姣好有着美的厂美人之称的李梅,笑着说,“我和你一样,一头雾水。”
“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一家公司。”李梅微微摇头说,“除了长红厂,基本上来齐了。一个厂子给一笔订单,十台?一百台?这个远大贸易有这么大财力吗?”
董小姐只是笑了笑不说话。
在座的没有一个是愚蠢的,李梅能想到的问题,其他人也能想到。
按照这位年轻姚总说的,每个厂子都能接一笔订单,那么问题来了,十台也是一笔订单,一百台也是一笔订单。
百八十台这样的数量不是他们这些销售经理级的人接的单子。
第二次问题,如果采购的数量很可观,那么货款支付方式就肯定是个问题。
这里面有十几家厂子,就算是按照最少的采购量来算,也需要二三百万的采购资金。
这是不折不扣的大型采购项目了。
董小姐的心态大概是最好的,现在的格力是最需要提升出货量的时候,和美的这样的老厂相比,格力就是个小家伙。百八十台的采购量在其他人看来是蚊子腿上的肉,但是对格力来说是雪中送炭的订单。
因此,董小姐的态度和心态都非常的好,不管多少,有机会争取就一定要争取,所以她反而是比较超然的,因为没有那么多顾虑。
都是人精,姚远只是说了每个厂家都能获得一笔订单,那么订单数量、价格、货款支付方式等等,这些细节问题是要谈的,谁能多拿点订单,还不是要靠争取?
所以,大家纷纷使出了浑身解数来,力求在姚远面前博得一个好印象,方便接下来的谈判。
姚远点到为止,感觉差不多了,便让林小虎代喝。
其实大家的心思都在接下来的谈判上,都控制着没有多喝。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姚远起身往客厅那边走的时候,大家也都纷纷起身移步过去。
姚远开门见山,开口就抛下一具重磅炸弹,他道,“诸位,远大贸易计划在未来六个月内采购三万台家电!”
吸……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三万台啊!
难怪要召集这么多厂家开采购餐会,因为他们当中任何一家都不具备月产一万台的生产能力!
就连一直很淡定的董小姐听到这个数字也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三万台,这是格力目前的年产量……
全都傻眼了,甚至不少人怀疑遇到了骗局……
.当地有句谚语:年轻人下巴轻轻。
意思是指不稳重,想到什么说什么,讲话不过脑子。
可是大家如何也无法把这句话放在姚远身上,他年轻是没错,但是,今晚他给人感觉比商场老油条还要老油条,哪里像年轻人。
三个面无表情的保镖,身边有像香港女星一般漂亮诱人的女秘书,更像是是大老板或者大领导家的公子。
姚远点了烟抽起来,眯着眼打量着众人。
方德忠的资格比较老,好些人还是销售员的时候,他已经在美玲电器销售这一块独当一面了。
他问道,“姚总,三万台电器无论种类?”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是三万台空调呢,还是三万台电视机,抑或是三万台电风扇,又或者是每一类都采购上一部分。
在座的虽然都是做家用电器的,但也有所侧重。比如美玲和荣声主要做空调,此时的格力还不够看。老大哥海信和才成立几年的特区新军创维以及还没有成为王牌的TCL主要做电视机。而海尔以及许多厂家主要做洗衣机……
产品各有重叠,也各有侧重,总的来说竞争大于互补。
国内的家电市场竞争已经开始迈入白热化竞争时期,在国外品牌的冲击下,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尤其是日本品牌的大规模杀进来,国产家电顿时沦为了消费者心目中的次等品,与“质量差”画上了等号。
甚至连韩国产品都成了名牌货了。
姚远说,“三万台囊括了所有的家用电器产品,我不怕你齐全,就怕你没有。具体份额的划分,彩电、冰箱、空调占三分之二,其余的视情况而定。”
这一下,主要生产以上三种产品的厂家代表坐不住了。
这可是两万台啊!
哪怕争到其中的十分之一,也有两千台,价值两百万的订单!
哪怕是长红厂这样的老大哥级厂家,在家电行业里威名赫赫的倪宏倪董事长,面对这样一笔订单,那也是要亲自赶来会面的。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方才表面上的和谐融洽不见了,大家彼此打量着,心思迅速地转动起来。
总价值三千万的超级采购大单,足以让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三千万,在座的厂家,有一个算一个,资产能达到这个规模的都为数不多,能拿出三百万现金的那都是大哥级了,别说三千万!
刚刚还有一些醉意的,此时也完全醒了。
抱着蹭一顿饭吃看看情况的,此时也坐立不安了。
原本就有心要签单的,比如董小姐,此时完全不能淡定了。
空调是大头!
一想到这一趟过来展会打酱油,有可能带回去上百万的订单,董小姐的呼吸就急促起来。坐在她身边的李梅也好不到哪里去,死死盯着姚远,那目光恨不得把姚远当场给扒了活活吞下去。
“抱歉啊姚总,我去一下卫生间,你们先聊着。”容浩起身告了个歉,转身脚步匆匆走了,越走越快。
“小滑头!”方德忠冷哼一声。
上卫生间是借口,给厂里打电话才是真,而且肯定是直接给厂长打。
姚远站起来,看了眼林小虎,林小虎把准备好的相关材料一份份的发下去,这时姚远说,“具体的情况都在里面,诸位好好研究一下。我还约了几家国外的厂家,不好让外商久等。”
他对何雪莉说,“何秘书,你帮我招呼下各位经理。”
“好的,姚总。”何雪莉笑着点头。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姚远带着保镖走了。
像是约好了一样,大家纷纷起身,有大哥大的直接拿出来走到一边给厂里打电话,没有大哥大的连忙去找电话跟厂里联系。
顿时忙成了一团。
何雪莉忠实扮演着秘书的角色,按照姚远交待过的照应着众人。她相信,就算公司知道,面对出手就要采购三万台家电的大老板,也不会说什么的。
这个客户要是稳定下来,一年下来光是商务接待就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在天鹅宾馆工作了两年多了,何雪莉亲历了过去两年里内地商人的成长变化,有钱的是越来越多的。
有一次她遇到一位农民打扮的乡镇企业老板,浑身上下不超过二十块,但是开口就要订最好的房间,后来才知道,人家一年出口创汇几百万美元……
董小姐仔细翻看着要求,或者说招标说明。
毫无疑问,与其说是采购餐会,不如说是突然袭击式的招标会。
按照姚远的说法,很有可能他会给大部分厂家一笔象征性的订单,而大头都会集中在胜出者身上。
显而易见,谁的条件更优惠谁就能胜出。
具体的要求都在资料里,看完了之后,一时之间大家都陷入了沉默。最关键的无外乎两点,价格和付款方式。
价格倒是好商量,但是付款方式则很难让人接受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公司呢,敢情是空手套白狼的主,我们啊不参合了。”小鹅洗衣机的销售代表把资料扔在茶几上,起身走了。
去年,小鹅洗衣机获得行业国家优质金奖,红遍了大江南北,东西不愁卖,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第三季度,他们不愿意在名不见传的远大贸易面前低头。
“太霸道了。”又有几个厂家的销售代表摇头叹着气离开了。
大家心里明镜似的,其实走的这些厂家里,要么是产能跟不上,要么是产品价格没有竞争优势,真正因为付款方式而离开的,只有小鹅洗衣机一家。
董小姐观察了一番,大家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往门口那里看,她细细一想,大概明白大家在等什么了。
长红厂的人还没来。
行业里如果要选一个领头羊,那么必定是长红厂,这是一家真正大鳄。其前身是当年“156工程”之一,是当时唯一一家生产火控雷达的企业。
今年初,长红厂提出要建成国内最大的彩色电视机生产基地,已经初具规模了,是名副其实的国内一哥。
“长红厂大概率是不会答应这样的条件的。压货款能理解,但是一分钱不给就要我们先发货,没有这个道理啊,你们说对不对?”有人说。
“是啊,这样的条款太霸道了,难怪小鹅洗衣机的生气走了。”
“人家的洗衣机供不应求,订单都排到几个月后了。你们山水洗衣机听说库存压力这么大,压几个月货款你们也是会答应的吧?”
“我们山水洗衣机是驰名产品供不应求!”
“劳总,在座的都是自己人,谁家什么情况大家都是知道的……”
董小姐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讨论,心里面却是想另一个问题。
“董姐,你是在判断远大贸易的销售能力?”坐在身边的李梅笑着问。
董小姐微微点头,“你不也是?”
“半年三万台,是很多厂子一年的产量了,能不能卖出去还得两说。”李梅指着宣传册上的提到的门店,道,“远大电器旗舰店,这个名字怪怪的,但是三千个平米,恐怕是国内独一份。”
董小姐说,“面积大有些什么用,百货商店的面积还小吗,该卖不出去还是卖不出去。”
李梅笑着说,“我觉得这个什么旗舰店好像不太一样。对了,这上面说,远大电器下有十几家门店,遍布整个半岛,你去过南港吗,这个姚总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去年去海南从那里经过,挺有潜力的一个地方,人口很多。”董小姐说。
李梅干脆问,“董姐,实话实说,你怎么想的,打算和这位姚总合作吗,如果是的话,我们美的退出。”
董小姐看着李梅,忽然笑了,微微摇了摇头,心里暗骂,我信你个鬼,狐狸精!
不多时,容浩回来了,和他一起的还有长红厂销售部经理姜保国。
众人一看姜保国出现,好像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纷纷的你一言我一语把情况作了说明。姜保国是倪宏带出来的亲兵,他的话比公司副总都有说服力。
不管真心与否,大家对姜保国的态度是尊敬的。
像格力董小姐、创维的叶经理,这些都是小字辈,根本入不得人家法眼。所以,李梅主动上前打招呼的时候,董小姐只是站起来以示尊重并无往前的意思,创维的叶经理走过来,和董小姐站在一起。
“董姐,你和姜经理应该是认识的吧?”叶经理问。
董小姐笑着说,“见过几次,不是很熟。”
她看了看叶经理,“听说你们打算和长红合作?”
“人家长红厂哪里看得起我们。”叶经理笑着摇头。
今晚在场的厂家里,成立时间
.
最短且没有产品的厂家只有创维这一家。这是一家港资企业,在深圳设了一个办事处,目前在内地的业务是销售日韩品牌的家电,以电视机为主。
创维和长红是死对头,但是前者只是个小弟弟,长红厂不把它放在眼里,哪怕是港资企业。创维想要和长红厂合作生产新一代彩电,创维买来新技术,长红厂提供技术工人以及相关培训,但是被倪宏果断地拒绝了。
姜保国那边说话了,他手里抖着远大贸易那份资料,义愤填膺地说,“这个远大贸易实在是欺人太甚啊,我刚才仔细看了,他们要求先货后款,货到一个月后支付前一批货款,这是什么道理?”
“且不管这个远大贸易是什么来头,咱们这个行当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天经地义,哪有先给货后付款的道理?再不济也要付一部分的,没有全压货款而且还是压一个月的道理!我代表长红厂表个态,这样的条件我们是坚决不答应的!”
大部分人都感到意外,他们想到了姜保国会反对、会拒绝,毕竟长红厂家大业大,没有远大贸易,他们生意照样红红火火的,但是,姜保国这么生气,话说得这么直白,是出乎他们意料的。
“对!一定要说清楚,如果是这样的付款方式,我们是不能答应的,何秘书,麻烦你去把你们姚总请过来把问题讲清楚,不然我们可都不奉陪了!”容浩突然附和着,叫道。
何雪莉笑着点头,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诸位稍安勿躁,我去看看姚总和外商谈完事没有,诸位先用点茶水。”
说着转身出去了。
只是,不少人听到“和外商谈完事没有”这些字眼的时候,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是啊,人家远大贸易今晚不但约了国内的厂商,还和外商有专门的会谈。
从去年开始,国外的家电品牌大举进军华夏内地市场,携带着在八十年代积攒下来的口碑进场,短短一年时间里,杀得国产品牌家电片甲不留。
八十年代家喻户晓的山水洗衣机沦落到这个地步,与国外品牌的冲击有着莫大的关系。
大家都知道国外品牌的厉害。
其实今年以来,各大家电厂商的销售量一直在下滑,那不断往下掉的百分比触目惊心。只不过,突然面对这么一家名不见传的贸易公司的霸王条款,他们那口气是咽不下去的。
何雪莉到边上的包房找姚远,没有什么外商,也没有什么会谈,就是一桌子菜,以海鲜为主,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大快朵颐,吃是主要的,偶尔抿一口白酒,那叫一个惬意。
姚远在给鲁森和周飞接风呢。
“姚总,他们吵起来了,说请您过去。”何雪莉说。
姚远指了指身边,道,“何经理,过来坐下一块吃点,不着急。”
“姚总,这不合适。”何雪莉有些小害羞地笑了笑。
姚远笑道,“合适,过来吧。”
何雪莉犹豫了一下,举步过去在姚远身边坐下,说,“你提到的长红厂的姜保国经理到了,他的反应很激烈,看上去是坚决不接受你开出的条件。”
“嗯,先不管。刚才大家都没吃饱,这会儿正好好好吃一顿,天鹅宾馆的海鲜很不错,很新鲜,尤其是这个野生的大虾,非常的鲜美。”姚远指了指白灼的巴掌大的海虾。
何雪莉说,“瞧您说的好像海虾还能人工养殖一样。”
姚远又抓了一条大虾熟练去头剥皮,沾了沾白醋,一口咬下二分之一,慢慢的咀嚼着,表情十分的满足……
.吃海鲜一定要吃新鲜的,有条件的情况下,最好白灼,有道是白灼一切,用这种办法来制作,能够尽可能的保证海鲜食材的原滋原味。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然大虾是越来越难吃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人工养殖的各种虾,味道是天差地别的。
何雪莉也小口吃起来,她发现姚远并不是故意在拖时间,而是真的放不下手中的美食。
天鹅宾馆的美食,那是得到国外元首的认可的。
半个小时过去了,姚远这才意犹未尽,擦了擦嘴巴放下餐巾,起身大步往餐厅那边走去。
餐厅客厅里,厂家代表们已经呈现出焦虑状态了,但是没有人离开,就连叫嚣着坚决不同意付款方式的姜保国,也都还在。
“姚总,你光是靠几句话,靠基本小册子,就要我们先货后款,而且还要压一个月的款子,做生意没有这个道理的。给个具体的章程吧!”姜保国站起来,义正词严地说道。
姚远扫视了一圈,“诸位请坐。”
等众人落座,姚远的目光从姜保国脸上闪过,稍作停留了一下子,心里暗暗想,这老小子情绪这么激动不太对劲啊,长红厂彩电滞销,不应该是“宁死不屈”的样子啊。
他没坐,而是就在站着就开始说了。
“三万台家电,将近两千万,我想,我这个单子是很多厂家大半年的产量了吧?不少厂子的年产值也没有两千万吧?而我只是要求压一个月的货款,给我一个月的资金回笼时间,不过分吧?”
“好,压一个月货款先不说,先货后款是不可能的。”姜保国非常激动,发言很积极,道,“别说远大贸易与我们此前没有合作过,就算是老客户,也没有先货后款的道理。说句不好听的,远大贸易把货一卷,人跑了,我们怎么办?”
姚远笑了笑,说,“姜总提到了信任问题,没错,这是最基本的问题。不过,这却不是解决不了的问题。基于远大贸易与诸位所在厂家没有过商业上的往来,我设置了一个驻店制度。”
他顿了顿,道,“所有与我司签订了供货合同的厂家,都可以派遣技术人员到我司门店驻守,一来解决技术保障上的问题,二来也是对产品销售情况的一种监督。”
众人眼前微微一亮,颇有耳目一新的意思。
细细一想,这倒是一个确保货物安全的办法,而且还能全过程监督承远大贸易的销售情况,这对以后的议价是有极大好处的。但是有很多人忽略掉了重点——技术人员,售后技术保障。
姚远笑着说,“我司会给予厂家派驻技术人员一定的补贴,甚至可以提供住宿,想办法为厂家减轻负担。”
这对技术人员来说就绝对是美差了。
等了一会儿,看到没有人再就信任问题提出异议之后,姚远继续说道,“至于压货款问题,我们可以签补充协议,通过合同来约定下一个采购合同里不会再有压货款的条款,甚至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姚远决定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手起刀落直取命门地说道,“远大贸易的实力大家不用担心,三千平米的南港旗舰店就在那里,大家有时间可以实地参观。远大贸易在南港码头有专用的进出口仓库,大家也可以去看看。”
“现在的三角债问题严重,相信诸位所谓企业或多或少都受了影响,但是我们远大贸易是没有这方面问题的,我们资金充沛,可是就算是再充沛,也不可能在六个月的时间里拿出两千万的现金来,我想在座的除了长红厂,其他企业也拿不出来。”
姜保国勉强地笑着,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长红厂的三角债问题非常严重,而产品滞销起到了雪上加霜的副作用。全厂上下都急疯了,否则他不会出现在远大贸易这么一家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企业餐会现场。
姚远说,“除了价格,现在大家的其他疑惑我都予以解答了,那么我说一个数,我司的采购条件就都摆了出来。”
众人竖起了耳朵,价格问题是敏感问题,谁也不愿意先提出来,一旦提出来,意味着竞价开始……
姚远说,“在你们现有的出厂价基础上,降低百分之十,运输由你们负责,我司会在指定的地点收货。”
这一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姜保国尤其气愤,他怒道,“姚总!欺人太甚了!这样的生意不做也罢!”
说完拂袖而去。
现场非常的嘈杂,姚远却是没再说什么,而是转身离开了。
何雪莉有点懵,接下来该怎么做,姚远可没交待过,她想了想,还是留在现场帮忙应付着。
一时间,现场就只剩下她这么一位冒牌秘书了。
姚总一走,好几位就骂了出来,骂骂咧咧的走人,脾气好点的虽然没骂人,但对何雪莉这位冒牌秘书也没好脸色。
李梅斜眼看着何雪莉,冷哼着说,“你们远大贸易还真当自己有独门绝技啊,能垄断了销售终端不成?张狂!”
何雪莉陪着笑,只能万金油地说着,“抱歉,李小姐,给你添麻烦了。”
“哼。”
李梅扭着腰肢走了。
董小姐坐在那里慢慢喝着茶,一直人都走了,看到创维的叶敏峰还在,便笑着说,“叶经理不忙?”
“我司初创,事情千头万绪。”叶敏峰顺势走过来,笑着道,“我司的产品还在工程机阶段,姚总这笔天价订单,我们是分不了一杯羹了。”
董小姐问,“姚总刚才和国外的家电厂代表商谈,你们创维是港资企业,没有接到邀请?”
叶敏峰一愣,微微摇了摇头,“我们是中间商,姚总要和厂家代表直接见面,不邀请我们在情理之中。”
“我看未必。”董小姐站起来走向何雪莉,问,“何秘书,现在方便和姚总见个面吗?”
何雪莉一愣,心想,姚总太也神了吧,真的有人会暗地里主动找他。
她的迟疑在董小姐看来变成了犹豫和为难,似乎姚远交待过不私下和单个厂家接触一样。
“何秘书,我有些问题还不是很明白,想再见一下姚总确认一下。”董小姐解释了一句。
何雪莉回过神来,“好,好吧。”
董小姐回头笑着问叶敏峰,“叶经理,一起?”
“好啊,我也有问题想向姚总请教一下。”叶敏峰从善如流地说。
何雪莉引着二人前往姚远的房间,她忽然注意到有好几个熟悉的身影在附近徘徊,那些人可不就是刚刚纷纷气愤拂袖而去的厂家销售代表吗?
更多的人则到了僻静处与厂长紧急联络,必须是厂长!
刚才反应最激烈的、在外人看来根本不可能答应远大贸易条件的姜保国,他直接到前台开了个房间,然后迅速与倪宏进行联系,汇报了情况。
倪宏的第一反应是遇上了骗子,可是一想到人家同意厂家派人驻店,甚至可以守在仓库那里监督进出库以及销售情况,这却不是骗子会做的。
沉思片刻,倪宏问,“老姜,这个事情你怎么看,有多大把握?”
“风险很大,但是……”姜保国斟酌着措辞,“这个远大贸易要的量也很大。如果咱们能拿下三分之一的量,今年第四季度的报表很好看,明年第一季度也不用发愁了。”
他只字不提先货后款、压款一个月这些事,刚才已经汇报过了,但是倪宏没有问。
他是跟倪宏杀出来的老人,非常清楚倪宏最头疼的是如何向上面交代,业绩从报表里体现出来。
显然,他的话说中了倪宏的心思。
先货后款算什么,仓库里的彩电越堆越多,放在仓库里和放在别人店里,只要不会跑,不存在本质上的区别。
至于运输费,那才几个钱?
压价百分之十就更不是问题了,再过几年,面对咄咄逼人的国外家电厂家,倪宏甚至能干出降价百分之五十的疯狂举动,一举粉碎了彩电市场的价格体系,让老百姓获益,他则成了行业内的罪人、屠夫……
问题在于……
仅仅压百分之十的价格,能拿下订单吗,能拿多少订单呢?
倪宏抓住的是这个关键点,姜保国同样如此。
已经不存在争不争答应不答应的问题了,而是怎么样才能拿到最多的订单。姜保国在现场大发雷霆是有目的的,根本就是在暗地里地排除竞争对手!
“老姜,你觉得远大贸易的心理价格是多少?”倪宏拧着眉头问。
姜保国微微摇头,“不好说,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现在肯定有不少人在私下里和那位姚总联系,下手晚了我担心……”
倪宏是个有决断的,虽然他长期不重视技术研发。
他果断地说,“老姜,我授权给你,务必把这笔订单拿下了,我们可以……可以多
.
让出五个百分点。”
“好,我明白了!”姜保国挂了电话,深呼吸着,虽然着急,但依然耐着性子等待着,他要等其他人都和姚远谈完了再去找姚远。
此时,姚远所住套房客厅里,几人落座,何雪莉看见林小虎动作笨拙地泡茶,连忙上前接过这项工作,数量地忙活开了。
如果这是一个骗局,而且这位年轻人是策划者的话,那么他真的是一位厉害的人物。
董小姐心里暗暗想着,问出了今晚所有人都没有问过的问题,“姚总,据我所知,南港地区没有能力在六个月的时间里消化掉三万台家电,我去过那个地方,除了市区和几个县城,大部分地区都比较贫穷,消费能力很有限。”
言外之意:你卖不出去这么多家电,老实交代,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其他人为什么不问?
因为大家的想法是一致的——关我吊事!
只要我的产品卖给你,货款顺利回来,我才不管你怎么卖拿去哪里卖。
董小姐想得比较远,这个格力未来的掌舵者看得远想得深,今年三十七岁的她,已经具备了可持续发展思维,未来格力能够“掌握核心科技”,与此人息息相关。
姚远不敢小觑此人,不过,他面对董小姐的时候是有优越感的。不是因为此时董小姐还没“掌握核心科技”,也不是因为他是重生者。
而是,上一辈子他工作的单位是巨型央企的研究院,面对格力这样的地方国企,有天然的优越感。
面对董小姐如此刁钻的问题,姚远笑着点了点头,说,“格力很重视技术研发,这一点至关重要,是工业类企业能否持续发展的关键。远大贸易是做贸易的,销售渠道是我们的关键。”
他没有回答董小姐的话。
不回答是对的,回答了反而显得远大贸易没有底气。
这可是一家贸易公司的秘密啊!
果然,董小姐不觉得意外,反而对姚远多了两分的信服。如果姚远张口就说如何如何售卖,市场如何如何,拿出一大堆理论数据来,董小姐估计就要重新考虑一下这单生意了。
“姚总,我们愿意接受远大贸易的其他条件,但是换一种付款方式,比如说每周结算一次,我们每周供一次货。”董小姐笑着说。
姚远心里暗暗佩服,真大佬就是真大佬,年纪的时候就已经体现大多数人不具备的商业思维。
无疑,董小姐提出来的方式很巧妙,既没有增加远大贸易的资金压力,己方的回款周期也大大缩短。
姚远微笑着说,“如此一来你们的运输成本会大大增加。”
“做生意总要有取舍。”董小姐端起茶杯,“姚总,那么我们合作愉快?”
一边的叶敏峰对董小姐佩服得不行,基本上能肯定,格力肯定是第一个拿到远大贸易订单的厂家,董小姐的果断甩了其他厂家代表几条街。
姚远的手握着茶杯,却没有端起来,而是说,“格力打算采取蚂蚁搬家的方式给远大贸易送货,公路运输是主要方式。现在路面上很不太平,风险很大,货物安全,能够及时送达,事关我们两家公司的利益。我想向贵厂推荐一家运输公司,确保运输安全、及时的同时,价格更加优惠。”
滑头!
真的一点都不愿意吃亏!
不过,这对格力来说,给哪家公司差别不大。
“姚总,合作愉快。”董小姐笑着点头,举起了茶杯。
姚远这才端起茶杯和董小姐碰了一下。
旁边的林小虎听得一愣一愣的,运输公司?车呢?车队呢?
看样子林威说得没错,阿远是喜欢吹牛,可是怎么觉得很靠谱的样子?
.何雪莉拿过来合同,连她都纳闷,怎么做起这些事情来这么的自然,难道自己更适合干秘书?
草签了合同之后,姚远和董小姐握手告别。
叶敏峰准备跟着走的。
姚远说,“叶总,请留步。”
董小姐笑了笑先走了。
叶敏峰颇为纳闷,他自觉是个打酱油的,不知姚远把他单独留下来意欲何为。他重新落座,对给他添茶的何雪莉道了声谢谢,目光却不敢在何雪莉精致的面容上停留。
对面的姚远明明这么年轻,看样子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可是却能给人很大的心理压力。叶敏峰知道,这是一个人的气场、气势。
因此叶敏峰的目光不敢在何雪莉身上停留,因为此女是姚远的秘书。
“姚总,不知道您有什么吩咐?”叶敏峰不知不觉的用上的敬语,把姿态放得很低。
他自知是打酱油的,手里没产品,只能看着远大贸易的超级采购单流口水。
姚远对何雪莉说,“何秘书,你去和宾馆联系一下,把其他厂家代表安排住下,今晚我可以和他们单独见面。”
“好的,老板。”何雪莉连忙去了。
林小虎心领神会,带着鲁森和周飞也走了。
外面有四五个厂家代表在等着,都想单独和姚远进行面谈,这些人都是接到了厂里明确指示的,铆足了劲要拿到尽可能多的订单。
姚远掌握了信息方面的绝对优势,此前做的大量准备工作,效果此时慢慢体现出来。
各大厂商的日子都不好过!
这是姚远敢向他们提出“先货后款、压款一个月”的底气所在!
对各大厂商来说,只要有订单,其他的都可以谈!
姚远和叶敏峰谈了半个多小时,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内容,有心人注意到叶敏峰出来的时候,表情很是复杂,有激动,有疑惑,有沉重,更多的是若有所思。
从天鹅宾馆出来,叶敏峰连夜赶回深圳办事处,连展会都不参加了。
在会议室里,姚远分别与各厂家代表见了面,当场草签合同的是美玲厂和荣声厂,方德忠和容浩此二人对远大贸易的条件反应是最为激烈的,但是恰恰是他们更快的接受。
所谓嫌货的才是真正的买货人。
深夜十一点多的时候,姜保国姗姗迟来,他请姚远到宾馆酒廊喝酒。按照国外经验设计的宾馆,对国人来说,行政酒廊是个陌生的去处,姜保国以前跟倪宏住过天鹅宾馆,知道有这么一个能喝点小酒的、安静且隐秘的场所。
闲谈几句后,姜保国开门见山地说道,“姚总年轻有为,远大贸易财力雄厚,不管怎么看,都是很好的合作对象。我们长红厂有诚意与贵公司合作,姚总你说提的条件,我们都可以答应。”
他笑着话锋一转,道,“但我们也有一个条件。”
姚远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姜保国往下说。
听到“财力雄厚”四个字时,姚远一点也不虚。他的钱拢共加起来也就一百多万,面对长红厂这样的庞然大物,谈不上财力雄厚。
在姚远的供应商目录里,长红厂是最为重要的,该厂出产的长红牌彩电,一定是远大电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的主力产品。
正是因为如此,姚远才更不能体现出对长红厂的看重,反而要故意晾起来,如此一来才便于接下来的谈判。
姜保国肯定接到了尚方宝剑,姚远判断得很准。
“姚总,远大贸易未来半年里三万台电器采购单里,有多少是彩电?”姜保国问道。
这一次姚远没有模棱两可了,直接回答,“最少百分之五十,可能会达到百分之六十甚至七十。”
姜保国眉头猛跳,下意识地坐直了腰板,“那咱们谈的就是至少一万五千台彩电的生意了。”
“未必。”姚远笑道。
姜保国微微点头,“我明白姚总你的意思。我们长红厂的条件是,我们要一万台,未来半年里,每个月向远大贸易供应一千六百台彩电,按照远大贸易的条件来。”
果然如此,看样子自己的分析是正确的,无论这一辈子还是上一辈子,倪宏最看重的依然是出货量,姚远心里暗暗想着。
他喝了口酒,道,“一万台不可能,甚至我认为还没有到谈具体数量这一步。姜经理,我还不知道你们的报价呢。”
说到关键上了。
姜保国按照倪宏的指示,快刀斩乱麻,干脆利落地说道,“比他们的低百分之五,二十一寸彩电里,我们的价格是最低的。”
“高了。”姚远笑着摇头,“如果长红厂想要拿下远大贸易采购单里三分之一的量,必须要拿出真正的诚意来,百分之五不算什么。”
姜保国的笑容有些僵,道,“姚总,这个价格是有史以来的最低价了,我方的诚意是很足的。而且,我们完全接受一个月的压款时间,这对你们远大贸易来说,几乎没有资金上的压力了。”
“远大贸易没有资金压力。”姚远淡淡定定地说,“姜经理,我有办法在六个月里卖掉三万台家用电器,你觉得远大贸易有资金压力吗?”
姜保国连忙点头,“也是,不知道姚总打算走什么渠道销售,平均下来每个月要卖掉五千台,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数目了。”
姚远打量着姜保国,眨了眨眼睛,忽然一笑,道,“姜经理,届时各个厂家会派驻技术人员驻店,届时你可以向你们的派驻人员好好了解一下。”
“也是,也是,呵呵。”姜保国也不觉得尴尬,喝了口酒,沉吟着说,“姚总,这个价格,真的很难再低了。”
姚远摆了摆手,道,“远大贸易的主业是做进出口贸易的,我们有渠道弄到很多国外品牌的彩电,以日本的为主。价格虽然要贵上一些,但是市场对日本品牌的彩电,接受度相当高,这一点相信姜经理是比我更清楚的。”
他举了举杯子,道,“明天还要去展会,今晚先聊到这吧。”
姜保国一愣,连忙说,“姚总,请留步请留步,我们再谈一谈,我厂是非常有诚意与远大贸易合作的。”
他是焦急的,今晚谈不下去,不指望明天能谈下来,关键在于,明天再谈的话,恐怕剩下的就只有那三瓜两枣了。
“姚总,长红厂愿意再降百分之一,真诚希望我们两家能够合作。”姜保国说。
姚远摇头,道,“21寸彩电的单价,我只能给你们2100元,19寸的1800元,一万台给不了,最多能给你们八千台的份额。”
他笑着摇了摇头,“实不相瞒,目前份额所剩不多了,我想给也给不了。”
姜保国心里一阵,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没想到其他厂家的动作比他预料的要快得多。
念及此,他不犹豫了,道,“好,就按照姚总说的来,我们长红厂豁出去了,赔本也干!”
姚远笑着举杯和姜保国碰了碰,姜保国心中一块大石头放了下来。
赔本是不可能的,但是利润微薄是一定的。
对于姚远提出的这个价格,姜保国很清楚,厂里的利润非常非常薄了,但是,胜在量大!
敲定了长红厂的供货合同,货源问题解决了。
当前的彩电,以21寸为例,售价三千以上,如果是进口的,高达五六千,绝非一般人家能拥有的。
彩电、空调、洗衣机三大件,在这个年代是奢侈品。
就连林威、林小虎等人也不知道姚远有什么办法能够在半年之内卖掉三万台三大件。这个数量哪怕在二三十年后也是一个庞大的数目。
经过多途径搜集相关的情报信息,侧面了解几个主力厂家的情况,然后对远大贸易进行高逼格包装,再用一次在最好酒店里的餐会来实施,利用各厂家之间的竞争关系,姚远完成了一次看似不可能的“空手套白狼”。
也就是说,远大贸易南港旗舰店连装修都还没有搞好呢,三万台货就到手了,一分钱也没有花。
和格力草签了合同,姚远只需要把合同摆出来,说,你们看,格力已经签了,你们还等什么呢?
何雪莉在姚远房间外等着,她换下了工作服,穿上了平常穿的修身七分裤和短袖衬衣,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与大多数内地女人的日常穿着,风格上很不一样。
“何经理。”姚远看到,加快了脚步,打量着何雪莉,“下班了?”
穿职业装的时候,性感之中带着一些女王范,换了平常的衣服后,摇身一变成了邻家在图书馆上班的大姐姐。这个女人真的是穿什么都好看,当然,什么都不穿,恐怕也好看。
“其实早就下班了,为了配合你演戏,才没有换掉工作服,好在我的工作服和普通员工的不一样,不然就该穿帮了。
.
”何雪莉笑着说。
姚远打开房门,“今晚辛苦你了,请进。”
何雪莉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笑了笑跟着姚远走进了房间。
此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姚远住的商务套间是典型的外厅内房布局,客厅可以用来谈事,面积蛮大,只是此时显得气氛显得有些暧昧。
从酒柜那里拿了瓶红酒开了,姚远直接往杯子里倒。
何雪莉笑着说,“醒酒三十分钟味道更好。”
“夜里的时间太宝贵了,我可不想因为两口酒的味道浪费掉。”姚远递给何雪莉一杯,和她碰了碰,一口喝掉三分之一。
何雪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红红的。
姚远转身走进房间,何雪莉的心跳骤然加快,心里想着,他要干什么,这个是进房间是要换衣服还是整理床铺?如果他提出那方面的暗示,我怎么办?虽然他年少多金,有令人着迷的气质,但自己至少比他大六七岁吧,而且只是第一天见面……
然而,姚远出来的时候,衣服根本没换,但是手里多了一捆钞票。
他把钱放在何雪莉面前,说,“何经理,你帮了我很多,这点钱算是辛苦费。”
足足一万块,可不是“这点钱”,而且,何雪莉深知自己做的事情远远不需要这么多报酬,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的确是有其他想法的!
何雪莉反而冷静下来,笑着摇头说,“姚总,真的不用了,只是举手之劳罢了,而且为客人解决问题也是我分内的事。”
“你不要误会。”姚远笑着摆手,看着何雪莉妩媚的眼睛,说,“我还有别的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何雪莉迎上姚远的目光,心里在激烈斗争,表面却非常的平静,如果他提出来,自己该答应吗,她根本不看那一万块钱,她是不缺钱的,更不是为了钱会出卖自己的女人。
只是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子,浑身散发着令人不可抗拒的魅力。
“姚总,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帮,至于其他事情,真的不必了。”何雪莉下定了决心,道。
姚远并不知道何雪莉已经往那方面想了,他点头道,“好,何经理是爽快人。你还记得我请你帮忙联系三菱公司这件事吧?”
“当然记得。”何雪莉心里一愣,难道是自己误会了,人家根本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她稳了稳心绪,道,“这么晚还来打扰你,是因为已经联系上了三菱汽车粤城办事处的三目次太郎先生,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发出了邀请,他明天会到天鹅宾馆与你见面。”
“非常好。”姚远轻轻拍了拍大腿,举起酒杯,“何经理,这一杯一定要敬你,你帮了我大忙了。”
何雪莉也喝了一大口,当啤酒喝一样喝,感觉好像也不错。
联系三菱汽车在华夏的办事机构是头等大事,第二代帕杰罗的刹车缺陷是姚远手里掌握的、当前能够换取来重大利益的技术把柄。问题在于,以姚远在南港的情况,即便他与三菱汽车联系上了,人家也不见得会搭理他。
前些日子向天鹅宾馆订房订餐时,得知何雪莉是从香港过来的宾馆中层干部,便让何雪莉帮忙连忙,以远大贸易总经理秘书的身份,她的香港人身份更容易取信三菱汽车的人。
姚远说,“远大贸易要在粤诚成立分公司,我认为你很合适牵头做这个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到我司工作?”
“啊?”何雪莉很意外,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个事。
姚远笑着道,“薪资待遇按照港资企业高层管理人员的来,只会比天鹅宾馆给你开的高,工作满一年后,公司发房子发车子。”
“这个……”何雪莉有些懵,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你可以先考虑一下。”姚远说,“不过接下来几天会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帮忙,还请你不要推辞。”
何雪莉点了点头,心思乱乱地说,“我可以请几天假帮忙。”
“那最好不过了,是了,你会开车吗?”姚远问。
何雪莉点头,“我的驾照两地都可以用。”
姚远说,“你去找两台车,最好一台轿车、一台越野车,要好一点的,这几天要跑几个地方。”
“好,姚总你放心,需要港牌车吗?”何雪莉道。
“如有则更好。”姚远说。
谈完了正事,两人开启闲聊模式,很快一瓶红酒就全下肚了。姚远把何雪莉送到门口,彼此道别。
何雪莉有些小失落地离开了,心里既担心发生点什么,又好像期盼着发生点什么,颇为纠结。
而姚远提出聘请她为粤城分公司经理,似乎给她另一条也许会更好的职业发展之路。
当年随家人迁居香港,得益于家里有还算丰腴的家产,她并没有像其他内地过去的人那样住在九龙城,而是直接在中环附近入住,家里开了一间金铺,生意越做越大。
在香港,她何雪莉不大不小也是个富家女。
只不过个人理想不在于相夫教子,因此直到今年三十岁了依然没有婚嫁,也没有接手家里的生意,而是进入了霍家的企业从头做起。
天鹅宾馆成立之后,何雪莉就作为第一批员工来到了粤城,是天鹅宾馆名副其实的元老。
只是,近一两年来,她慢慢发现这条路走不动了,自己逐渐失去了信心,因为感觉不到挑战性了。
今晚客串了一下秘书这个角色,她发现自己似乎很擅长干这个,做起来得心应手。远大贸易既然抛出了橄榄枝,是否要慎重考虑一下改变职业规划?
职业规划,对内地人来说还是个新名词,却是香港职场人员张口闭口离不开的专业词语组。
这一晚,姚远到达粤城的第一个晚上,注定是不安宁的。
何雪莉刚走,林小虎就过来了,而且带着鲁森和周飞。
姚远发现他们神情凝重,让他们坐下,又开了瓶红酒,给他们倒上。这个过程,林小虎和周飞的表现还算正常,但是鲁森就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的样子。
“天踏不下来。”姚远举杯说。
三人连忙举杯。
抿了一口,姚远看向林小虎。
这个时候林小虎才会开口说话,如果姚远没有让他说话的意思,就算是天真的塌下来了,他也不会张嘴。他是武夫,但不代表他没脑子。姚远救了他妹妹一命,从那天起,他的命就卖给了姚远,不管姚远怎么想,他的想法也不会改变。
“六只帮全帮动员,要在火车站围堵我们。”林小虎说了一句,他看向鲁森。
鲁森这才迫不及待地说,“老板,六只帮是粤城火车站最大的一股势力,早些年从北方过来了一帮干扒活的,在火车站扎下了根。他们呢,原本就干点扒活,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和另一帮干抢夺的合了起来,能往花活也能干仗,一下子打出了名堂来,站前广场南侧是他们的根本,势力覆盖整个站前广场。”
这么看也许看不出这个帮派的势力强弱,但是,站前广场能够容纳三十万人的情况下,势力能够覆盖整个广场,可想而知这个六只帮的势力有多深广。
鲁森说,“今天要动手的那个人是个老手,他打包票说老板您携带的包里有至少五十万的现钞,整个六只帮都轰动了……”
姚远微微叹了口气,却是质问林小虎,“小虎,你当时为什么不把那货的手掰断把他的眼珠子扣下来?”
看见姚远毫不在意的样子,说出这样的狠话来,鲁森和周飞都有些惊讶和心惊。六只帮的影响可不仅仅限于站前广场,他们的人都猫到天鹅宾馆门口蹲守了!
这帮人无比张狂,偷不到就抢,抢不到就杀人,早已经沦为了不择手段的犯罪组织团伙了!
.“我当时就应该把他的眼睛挖出来。”林小虎认真的说道。
姚远摇头摆手,“我跟你说过,咱们是商人,打打杀杀的事情不做。他们不是意图抢劫么,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老板,我们自己能解决。”鲁森跃跃欲试地说,“我和周飞就能办妥。”
周飞虽然没说话,但也是同样的心思。
他们初来乍到,急于体现自己的价值。在见识了姚远所做的生意之后,他们深知,自己除了所学的武艺和一把子力气,什么都不会,人家不可能养闲人,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
姚远知道他们心思,摇头说,“你们既然愿意跟我干,打打杀杀这些事情就不要碰了。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是商人,你们也是。商人做事就应该用商人的方式。做生意讲究的是什么,是和气生财。小虎,这件事情你们不要碰,交给警察来处理。”
林小虎说,“我们那一百吨白砂糖还在火车站仓库,要运出来得从六只帮的势力范围过。”
“不必担心,会有人去拉。”姚远道。
林小虎点头道,“好,明天我去报警。”
“报警要有证据,要么不动,要动就干脆彻底解决。”姚远说。
“明白了。”林小虎若有所思,招呼鲁森和周飞离开。
回到房间后,鲁森挠着头道,“这帮人难缠得很,报警有什么用,警察今天去打击,他们明天就又出来了。江湖的事还是要用江湖的方式来解决。咱们仨,叫上体院里的师兄弟们,一次性把这个麻烦处理了,也好让老板看看咱们的能力。”
林小虎没搭理他,径直洗澡去了。
“虎哥,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鲁森冲林小虎的背影说。
林小虎回头说,“阿远让怎么干就怎么干。”
“唉!”鲁森无奈叹气。
周飞一巴掌拍在鲁森的脑袋上,“老板怎么说的你没听见?”
“说是去报警啊。”鲁森说。
周飞问,“老板最后一句话是怎么说的?”
“报警要有证据,要么不动,要动就干脆彻底解决。老板是这样说的没错。”鲁森说。
周飞摊着手,“所以啊!”
鲁森看见周飞若有深思地笑着,好像想到了什么,“什么意思?”
“老板说要有证据,证据在哪里呢?”周飞眨了眨眼。
鲁森恍然大悟,一拍脑袋,“我明白了。”
“抓紧洗洗睡吧,估计天不亮就要起来做事了。”周飞说。
鲁森站起来兴奋的点头。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们就起床往火车站去了,具体做了什么,林小虎没有告诉姚远,而结果就是后面几天里,警察逮捕了六只帮为首的几个人,对站前广场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治安清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姚远发现鲁森和周飞身上都带了一些外伤,他没说什么,让他们待在宾馆里休息。
上午九时整,三目次太郎按时来到了天鹅宾馆的一个小型会议室里,姚远已经在里面等着。等三目次太郎进去,林小虎就守在了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入。
气氛一开始就不融洽。
姚远请三目次太郎坐下,把面前的一堆材料一份份的摆在他面前,十几份材料,其中包括图片材料。整个过程他一句话也不说。摆好了之后,他走到窗户那边拿出烟来抽。
三目次太郎大概需要一些时间安安静静地消化这些材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三目次太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姚远特意让人把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饶是如此,三目次太郎的额头还是在不断的冒汗。他越往下看越心惊。
看了一大半之后,三目次太郎终于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指着姚远大声斥道:“这是污蔑!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些材料?里面的数据都是伪造的!这些根本不是事实!我要控告你们!”
姚远这才走过来,打量着气急败坏的三目次太郎,淡淡地说道,“没问题,你随时可以控告我,这些材料也可以带走作为控告我的证据。”
说着,他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三目次太郎反而僵住了,他敢走吗?
姚远笑着端过来一杯茶放在三目次太郎面前,打量着这位身高不过一米六几的、稍显瘦弱的京都人。关于他的资料,姚远也了解过了,这家伙八十年代在华夏留学,能说流利的汉语,后来直接进入了三菱汽车驻粤城办事处工作至今,是名副其实的华夏通。
“三目先生,也许我们应该坐下来谈一谈。”姚远坐下,指了指椅子。
三目次太郎竭力平复着情绪,慢慢坐下来,盯着姚远的目光仿佛要吃人一样。
“喝点茶,本地产的菊普。”姚远道。
三目次太郎端起茶杯,手是在抖的,慢慢的喝了一下口,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姚远指了指桌面上的十几份材料,道,“关于第二代帕杰罗车型存在的先天性缺陷,包括但不限于刹车系统缺陷,包括车身大梁所采用的的钢材指标低于设计值。三木先生,你还认为这是诬陷吗?”
“这里面的关键数据需要核实,因此我打算明天前往香港,委托国际检测机构进行检测核实……”
“你不能这么做!”三目次太郎压着火气,低沉地道。
这些数据一旦泄露出去,三菱汽车将会万劫不复!
数据造假!原材料指标不达标!存在先天性设计缺陷!
无论哪一项,都会让如日中天的帕杰罗车型掉入深渊,捞都捞不起来的那种!
作为技术型管理层,三目次太郎非常清楚,桌面上摆着的材料,上面的内容绝大部分是真实的。
第二代帕杰罗的设计的确存在缺陷,有些车型所使用的钢材参数也的确不符合要求!
多家日企数据造假其实从九十年代初期就开始了!
甚至神户制钢所为日本钢铁提供的钢材,都存在未达到设计指标!
姚远笑道,“是的,我也同样认为双方存在合作的基础。”
三目次太郎咬牙切齿地说,“你是在要挟三菱汽车吗?”
“不管你怎么说,也改变不了宝马汽修与三菱汽车存在合作基础的事实。哦,抱歉,忘了自我介绍。”姚远拿出名片递过去,是林威那张花花绿绿的名片,笑着说,“我名下有一家汽车修理厂,是可以与三菱汽车合作的。”
三目次太郎看着路边修车铺一样的名片,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市值几十个亿的三菱汽车竟然要和一家小小的汽车修理厂合作?
姚远引以为荣地说,“宝马汽修,一百公里内免费上门服务,能维修各类汽车机械,我们连拖拉机都能修。”
三目次太郎微微闭了闭眼,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做几个深呼吸之后,他总算是基本冷静下来了,毕竟是三菱汽车在华夏南方的负责人,是经过风浪洗礼的。
他把名片往桌上一扔,道,“姚先生,请问你要多少钱,开个价。我个人愿意支付你五万元,购买你的所有检测报告。姚先生,五万元是一笔巨款了,你完全可以拿着这笔钱过上很好的生活。”
“要是按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有勒索钱财的嫌疑了,违法乱纪的事情我是不干的。”姚远笑着摇头说。
五万块,三目次太郎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啊!
“三目先生,我们宝马汽修是非常有诚意与三菱汽车展开合作的,我的技术实力是不差的,这些,你应该都看到了。”
这时,三目次太郎才反应过来,对呀,人家如果没有这个技术实力,那么这些严谨的检测报告数据是怎么来的?光是设计缺陷这一块,就不是一般人、一般企业能查出来的。
能够拿出这么多检测材料,这个人背后肯定有一个非常专业的研究团队,甚至极有可能是某个研究所。
一想到这一点,三目次太郎熄了花钱买的念头。
他道,“姚先生,说说你的条件吧。我们要所有的检测报告,要签订保密协议,其他的都可以谈。”
“对嘛,做生意就应该是这样。”姚远笑道,“我有两个合作方案供三菱汽车参考。”
他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道,“宝马汽修,哦不,很快会更名为宝马机械,愿意与三菱汽车合资建厂,以CKD模式生产三菱汽车旗下的多款车型,其中帕杰罗车型是主力车型。”
“不可能!”三目次太郎想都没想,看都不看方案一眼,摇头拒绝,“三菱汽车就算要与华夏企业合资建厂,那也不会是什么宝马汽修,绝对不可能。”
“凡事没有绝对,话也不好说得太绝对,你认为除了宝马机械之外,华夏还有哪家汽车厂或者机械厂,比
.
我们更了解帕杰罗车型?”姚远反问。
一句话让三目次太郎语塞,这么多材料就摆在面前,可不就是证明了人家的技术实力了吗?
姚远笑着说,“当然,还有第二个选择。”
“什么?”三目次太郎皱眉问。
“一千万美元。”
“更不可能!”
.摆在三菱汽车面前有三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最简单,不予理睬,有着这些能够证明帕杰罗车型存在先天性缺陷,是设计阶段就已经存在的问题,暴露在全世界面前。
结果也很简单,销量逐月大幅攀升的帕杰罗车型会跌入谷底,带来的负面影响将会是巨大的。
上一辈子,帕杰罗车型正是因为刹车门事件跌下神坛的,从此越野再无山猫。
三菱汽车无法承受这样的后果,这个选项首先排除。
姚远递给三目次太郎一根烟,不怎么抽烟的他胡乱地点上胡乱的抽起来,非常的纠结。
他无权决定合资对象,也无权决定是否支出一千万美元,但是,他的意见非常重要。
华夏南方地区对三菱汽车来说非常重要,公司总部已经开始谋划与南方地区的汽车厂进行合作,包括合资建厂、出售相关车型技术等等。
目前三菱汽车已经开始与长风汽车就出售帕杰罗车型制造技术展开了初步的接触。
所以,三目次太郎这个位置非常关键。
无疑,帕杰罗车型是拳头产品,一旦爆出存在设计缺陷,与长风汽车的谈判必定会受到严重影响。
一定不能让这些材料曝光出去。
要么付出一千万美元的代价,要么与这个所谓的宝马机械合资建厂。
三目次太郎终于稳住了心绪,抬起头来看着姚远,“姚先生,你的合资建厂方案实在是太过分了,按照方案里的内容来执行的话,宝马机械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得到合资厂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总公司是不会批准的。”
“事在人为而已,而且,我要纠正你的说法。”姚远指着材料说,“我们找到了帕杰罗车型存在的问题,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你总不会认为我是从哪里抄来的吧?”
的确是抄来的,只不过是把脑子里上一辈子的记忆抄出来的。
姚远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宝马机械提供厂房、工人以及技术,难道这些不是代价吗?三目先生,你应该很清楚,华夏是很大的市场,甚至未来不久将会成为全球最大的单一市场。三菱汽车难道会放弃吗?”
“那并不是三菱汽车与宝马机械合资建厂的理由,姚先生,我甚至对宝马机械一无所知。在这种情况下,你要求我们投资一千万美元和宝马机械合资建厂,你不认为很可笑吗?”三目次太郎冷笑着说。
姚远微微摇了摇头,点了点材料,“就好比你不会认为材料上的这些数据是凭空而来的一样,我不认为彼此之间的合作是笑话。小作坊可没有这样的技术实力。”
“我还要纠正你一点,是分三期投入一千万美元,两年之内完成,第一批投入的资金不得低于两百万美元。”
三目次太郎摇头,“我们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收回投资资金?姚先生,这是一千万美元,不是一千万人民币,哪怕是一千万人民币,以你的宝马机械的体量,也扛不住吧?”
姚远一摊手,道,“既然如此那就不谈了,你可以走了。”
不是非你不可!
三目次太郎愣怔住了,怎么好好的就不谈了?
他当然不会走,姚远赶他走他都不走。
而且今天必须要谈下来,否则姚远一转身就去了香港,找个国际检测机构把材料一递,或者卖给三菱汽车的竞争对手,那就完蛋了。
“姚先生,你的条件实在是太苛刻了。”三目次太郎的语气软了下来,不敢摆脸色了。
姚远笑呵呵的说,“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是废纸,但是对三菱汽车以及三菱汽车的竞争对手来说,可是宝贵的财富。你认为我只有三菱汽车这一个选择吗?丰田本田日产,你们在国内的竞争对手,还有欧美几个大厂的,恐怕很高兴能够看到这些材料。”
“姚先生!”三目次太郎急了,“我们是可以继续谈的。”
姚远指了指电话机,“在你得到授权之前,我不会再和你继续往下谈,三目先生,我回避一下。”
他起身离开会议室。
三目次太郎这才明白,桌面上为什么特意摆了一台电话机……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找来一把刀杀死姚远,可以说,这个人现在握着帕杰罗车型的命脉,只要他想,就能让帕杰罗车型万劫不复。
当然只能想想。
他马上给国内总公司打电话详细汇报了情况。
半个多小时后,姚远推门进来,看到三目次太郎已经端坐在那里了。
“姚先生,我被授权全权就合资建厂事宜与你进行第一阶段的谈判,需要指出的是,今天仅就合作意向进行商谈。”三目次太郎说道。
姚远哈哈一笑,“主动权在我手里。”
三目次太郎脸色一僵,却只能勉强挤出笑容来。
总公司的意思非常明确,第二代帕杰罗车型投入市场后,反响非常好,按照预测,明年有能力冲击十万辆的销售目标,在这个关键时刻,帕杰罗车型绝对不能出现任何负面影响。
不惜一切代价解决此事,这是三目次太郎得到的授权。
合资厂里,宝马机械要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也就是说三菱汽车没有控股权,换言之,要在一年之内分批投入的一千万美元资金,怎么用、用来干什么,宝马机械说了算。
三目次太郎知道,姚远这是换了一种方式把一千万美元拿到了手里,而且还获得了与三菱汽车采取CKD模式生产帕杰罗车型的机会。
这远比拿一千万美元现金好得多。
但是,三菱汽车在这样的合作里并不会吃亏,华夏市场潜力很大,帕杰罗车型如能在华夏大卖,一样能够为三菱汽车带来巨大的利润。
问题只是在于一千万美元的投资需要花多少钱赚回来罢了。
姚远说道,“三目先生应该尽快组织一个团队随时待命,我会通知你前往南港进行考察。”
“合作方案的细节我们需要详细谈一谈。”三目次太郎挣扎着说。
姚远摇头,“我没有更多时间在这上面耗了,要合作就按照我的方案来,细节不需要再谈。”
他这是完全不给三菱汽车讨价还价的机会了。
“姚先生,这是一笔一千万美元的投资。”三目次太郎焦急地说。
“你回去考虑考虑吧,明天之前给我确切答复,因为我也明天就要离开粤城。”姚远笑着说。
三目次太郎知道这是“最后的期限”了。
“好,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三目次太郎向姚远深深鞠躬,失魂落魄地走了。
姚远目光冷冷地看着三目次太郎的背影……
谈判?谈个屁!
.姚远做事的风格,最清楚莫过于林威了。
按照林威的说法,阿远就是喜欢吹牛,比如厂房还没有影呢,就要和三菱汽车搞合资,比如远大贸易目前只有一个门店,而且还在装修,他就敢说远大贸易门店遍布全国主要省城……
姚远来到进出口贸易展会会场后,径直来到机械展区,开始以宝马机械制造公司总经理的身份,咨询各参展厂家的机械产品。
以至于跟在身边的何雪莉一头雾水——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个宝马机械,这位年轻的姚总到底有多少家公司的?
稍远一些跟着的林小虎知道,所谓宝马机械只不过是一个连店铺都没有的汽车维修队,而与三菱汽车合资建厂这事,人家三菱汽车还没答应呢,姚远就开始计划那一千万美元怎么花了……
机械展区里的国产机械区门可罗雀,与轻工产品展区的人头攒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六七十年代的国产机械技术水平其实很不错,这中间出现了十年的断层,进入了九十年代,已经落后国外太多。
目前来说,能够出口创汇的机械产品很少,大多集中在中低端产品上。
姚远此次过来,采购是其次,主要目的是对现在的机械产品市场做一个全面的了解。
进口机械区是他重点关注的地方。
这些冷冰冰的东西,何雪莉完全不懂,但是她却不能像林小虎那样什么都不管。她已经把自己当成姚远的秘书,必须要对老板感兴趣的东西进行了解。
年轻英俊的后生,跟着一位美艳惊人的秘书,顿时成了客商们眼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姚远暗道失策,不该把何雪莉带在身边,低调行事才是他的主要风格。
对国外的机械产品进行了一番考察后,姚远心里有数了,与他记忆中的情况出入不大,没有高精尖类的机床产品。
西方国家对华夏的技术封锁依然如故。
没有机床,其余无从谈起。
忽然,角落处一个小展位引起了他的注意,枯坐在那里百般无聊的男子,其长相与一般的西方人不同,像是东欧地区的人。
他大步走过去,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展位。
没有实物,只有图片和模型,就连模型都显得粗糙不堪,难怪无人问津。这名男子似乎也并不上心,看见姚远走过来没有起身接待的意思。
姚远站在企业介绍的展板面前,仔细地阅读起来。
介绍使用的是三种文字,中文、英文、俄文。
恰巧,姚远因为上一辈子做研究工作的原因,精通多门外语,其中就有俄语,因为当初作为研究基础实物的,有许多苏联制机械以及大量的相关技术资料,不懂俄语根本没办法搞。
“捷克第三国营联合机床厂?”
姚远的眉头皱起来,这个名字相当的陌生。
捷克国营联合机床厂他知道,这是捷克非常有名的机床厂,牛逼到什么地步呢,代表了捷克机床的最好水平。
捷克的机床有多牛逼呢,德国也要从他们那里进口机床,每年都要进口百分之十二左右。
这个东欧国家工业实力非常厉害。
再过两个月,戈尔巴乔夫就要宣布辞职,庞大的红色帝国苏联轰然解体。此时的捷克,日子也是不好过的。上层忙着争权夺利,
想到苏联解体,姚远不由的一声长叹,如果早重生几年,也就有实力分上一点苏联留下的庞大遗产了。
现在呢,满打满算只有两个月的时间,而西方国家从去年开始就已经明着动手明抢暗夺了,他没有丝毫的机会。
微微摇了摇头,姚远转身要走。
那名东欧男子看到姚远的表情,一下子起身大步走过来,“这位先生,你对我们的产品不满意吗?”
很不客气的问句,带有质问的意味。
那神态和语气,就像是“你特么的看不起我的产品?你知道我的产品有多叼吗?”这个样式。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产品在哪里。”姚远站住脚步,笑着摇头说。
东欧男子拿起一本小册子,昂着下巴说,“我们的机床是最好的机床!德国许多工厂都是买我们的机床!”
“机床?”姚远接过小册子,粗粗地扫了眼,道,“第三国营联合机床厂,从来没听说过,恕我孤陋寡闻。”
这倒是真的,他不知道捷克有这么一家机床厂,最关键的是,小册子里介绍的分明是国营联合机床厂的产品。
这家工厂八成是皮包工厂。
身边的何雪莉却是目瞪口呆,因为姚远用的是流利的英语。
“无知!”东欧男子蹦出一个俄语单词。
姚远眉头一皱,道,“这位先生,虽然你是客人,但是你使用语言攻击我,我一样可以告你的。”
“咦,你会说俄语?”东欧男子的神情一下子缓和下来,有了一些笑容,更多的是惊讶。
姚远说,“德语也会说一些的。”
东欧男子好像见到了老乡一样,道,“我叫阿廖沙,这位先生怎么称呼,请过来坐,我向你介绍一下我们第三国营联合机床厂。”
何雪莉是见过欧洲人的,但是具有斯拉夫人特征的东欧人很少见,他们比欧洲男性更显粗狂,方才横眉竖眼挺吓人,现在突然笑着客气地请人进去坐,转变之快显得诡异。
姚远点了点头举步走进去,说,“姚远,远大贸易公司。”
“姚先生,请坐。”阿廖沙热情地请姚远坐下,倒了一杯啤酒递过来,说,“这是我从布拉克带过来的啤酒,姚先生,你去过布拉格吗?”
这几天下来,阿廖沙无聊疯了。
这里的人能说英语的极少,更别说俄语了。
捷克的官方语言是捷克语,但是,阿廖沙是从东乌克兰过去的移民,是正儿八经的斯拉夫人。
猛地遇上一位能说苏联俄语的华夏人,阿廖沙倍感亲切。
至于做生意,他知道自己过来是打酱油的,他们的产品几乎无人问津,所以这次过来参展,仅仅携带了一些有限的产品资料。
华夏人对捷克工业是有了解的,但是相比之下,大家会选择美、德、日等国的产品。曾同为社会主义国家,国人是看不起捷克的,改开之后出现这种心理,非常奇怪。
但却反映出来在与外国接触时,国人内心的自卑。
“上辈子去过,欧洲最美丽的城市之一,我们有歌手还专门创作了一首歌,叫做布拉格广场。”姚远笑着说。
阿廖沙顿时激动了,“真的?”
“真的,歌词大意是这样的,我就站在布拉格黄昏的广场,在许愿池投下了希望,那群白鸽背对着夕阳,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姚远笑道。
阿廖沙砸吧着嘴巴品味着歌词,不住的点头,“很优美的歌词,很有韵味,真的很不错。真想不到你们还专门为我们的布拉克广场创作了歌曲。”
“呵呵。”姚远喝了口啤酒,竖起大拇指,“味道很好。”
阿廖沙滔滔不绝地介绍了一番捷克和捷克的特产之后,这才拍着胸脯说,“说起机床,我们捷克造的机床一点也不比德国的差,苏联和德国都需要进口我们的产品!”
“我知道,我很清楚,但是,那是国营联合机床厂的产品。”姚远笑道。
谁知,阿廖沙诡异地笑了笑,压着声音说,“我们就是国营联合机床厂……”
“嗯?”姚远眉头猛跳。
阿廖沙东张西望着。
姚远说,“这里只有我的秘书和保镖,他们听不懂俄语。”
阿廖沙这才放心地娓娓道来,“第三国营联合机床厂就是国营联合机床厂,我们到这里参加展会一直用的是第三国营联合机床厂的名义。”
他拿手一指不远处,“你看那边,比尔森机床厂,其实就是斯柯达机床厂,他们主要做重型镗床,产品很受欢迎。”
姚远诧异地看过去,果然看到了“比尔森机床厂”字样。
他突然想起来,比尔森市是斯柯达机床厂的制造基地,而斯柯达机床厂呢,是世界上最大的重型镗床制造商,名字里带有“斯柯达”三个字的工厂,是捷克工业的支柱!
斯柯达可不仅仅是汽车制造商!
姚远连忙问,“这么说,你们的产品是确有其事了。”
“当然,可是你们好像更喜欢德国人和日本人的产品,或者是美国人的。”阿廖沙耸着肩说。
姚远一笑,道,“我对你们的机床有些兴趣。”
“姚先生,我们只收美元的,一件机床动辄数十万美元,重型机床上百万美元。”阿廖沙好心提醒道。
通常的大型机械采购
.
,都是相关部门组织厂家一起进行采购,外汇奇缺,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不是你这个工厂想进口什么就进口什么的,要层层审批不说,外汇额度也有限得很。
这就是为什么阿廖沙他们这些来自东欧的、曾经的社会主义国家的机床产品无人问津了——手里就那么点外汇,当然优先选择美、德、日的产品。
姚远找何雪莉拿过来纸笔,然后用俄文刷刷的写上了一份清单,笑着说道,“使用美元支付没问题,这份清单上的东西,你们有吗?”
阿廖沙狐疑地拿起清单细细地看了一遍,说,“大部分都有,其他产品我们没有,但是可以代为采购。姚先生,你要的这些机械产品,好像是制造汽车底盘的。”
“尽快给我报价。”姚远笑着站起来,让何雪莉给阿廖沙留下地址和联系方式,举步走了。
阿廖沙还在发愣,啥意思,数百万美元的生意这就完成初步商谈了?
但是,当他看见姚远走进了比尔森机床厂的展位,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赶紧的翻资料查产品价格,一番忙乱之后,连忙去找地方给国内打越洋电话请示报价事宜了。
姚远到了比尔森机床厂展位的时候,正遇上有一拨人在和该厂的代表说话,姚远稍稍听了一阵子,发现是鲁省参展团里的几家机械厂,打算采购该厂的重型镗床。
镗床是大型箱体零件加工的主要设备,也是宝马机械需要用到的主要机械设备。
姚远交给阿廖沙的清单里,镗床占据了百分之四十的经费预算。
鲁机总厂是各大厂的代表,这是一家老牌的机械厂,职工一万多人,省内各机械厂以该厂马首是瞻,但也同样存在着竞争。
奈何鲁机总厂级别高,是部属企业,连省机械厅都要给面子。
洪厂长在和比尔森机械厂的贸易代表在争论着什么,身边的翻译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姚远看清楚了那翻译的样子之后,略微思索,大步走了过去,正好碰上比尔森的贸易代表正在狂飙东欧口音的英语,那翻译明显的跟不上趟了,急得小脸煞白。
“洪厂长,这位卢西奥先生说,他们的产品不逊色于德国的同类产品,比日本的要好,对于你们的开价,他们是坚决不能接受的。”姚远笑着说,朝翻译眨了眨眼睛。
翻译傻眼了,下意识地说,“是你?你怎么,你怎么在这?”
“小林同志,注意外事纪律。”洪厂长边上的外事厅领导瞪眼说。
洪厂长看向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皱眉问,“你是谁?小伙子,别捣乱,我们正在和外商谈判。”
姚远示意那翻译稍安勿躁,没搭理外事厅的领导,也没搭理洪厂长,而是对那位叫卢西奥的厂家代表说,“卢西奥先生,洪厂长他们认为,你们的重型镗床虽然在部分性能上优于同类的日本产品,但是在精度上,较于德国产品还是有一些差距的。”
“德国采购你们的重型镗床,是因为他们的产能跟不上,所以,洪厂长认为,如果双方要达成协议,采购价格是需要大幅下降的。”
他用的是捷克语,于是,现场所有人都呆滞住了,包括卢西奥这边的几个人。
.洪厂长这边的人听不懂姚远的话,卢西奥那边的人则惊讶于突然出现一位能够熟练使用捷克语的年轻人,很年轻的年青人。
捷克语是典型的小语种,而且在外国语类学院里,属于冷门的小语种专业,绝大部分人听到这种语言的第一反应就像是第一次听到粤语一样——这是什么鸟语?
卢西奥的反应与阿廖沙的大同小异,非常热情的和姚远攀谈起来。
在万里之外遇到能够讲一口纯正捷克语的外国人,实在是一件令人兴奋和倍感亲切的事情。
显而易见,卢西奥是土生土长的捷克人,家乡就在比尔森市。
“小林,他是谁?你认识?”洪厂长皱着眉头问翻译。
原来翻译不是别人,正是姚远的英语老师林书婷!
林书婷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样回答,犹豫了一下子,只能实话实说,“他,他是我们西工大的学生,我是他的班主任。”
“学生?”洪厂长非常诧异,“他说的是俄语?好像也不像是俄语。”
边上的外事厅领导说,“是捷克语,很小众的小语种。小林同志,你这位学生不简单啊,连捷克语都会说。”
林书婷的惊讶不比他们的少,姚远怎么会说捷克语呢?
“捷克语和俄语同属斯拉夫语族,是比较难学的语种之一,光是语法形态就有两百多种,非常复杂。”站在林书婷身边的一位年轻人微微昂着下巴向众人介绍着。
此人西装革履,正是秋老虎发威的时节,他却穿着衬衣带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俨然这个时代的成功人士。
“彭科长博学多才,我算是长见识了。”洪厂长笑着朝年轻人竖了竖大拇指。
这位彭家明是粤省外贸厅的一位科长,上级安排他协助鲁机总厂的采购,其实就是干接待的活。不过,不但洪厂长很给他面子,连粤省外事厅的领导也很给他面子。
彭家明笑着说,“平时喜欢看书,知道一些皮毛,不敢献丑。对了,洪厂长,我们这毕竟是严肃的外贸商务对话,无关人员就不要参与进来了吧?影响了鲁机总厂的设备进口计划就不好了。”
“说得对。”洪厂长笑着点头。
彭家明径直走上前去,打断姚远和卢西奥的对话,斜着眼睛看着姚远,说,“你别在这里捣乱,走吧走吧。”
姚远眉头一皱,心想,哪跳出来这么个傻叉,没看见老子在帮你们吗?
他朝要走过来的林小虎微微摇了摇头,没搭理彭家明,对卢西奥说,“卢西奥先生,我刚刚和第三国营联合机床厂达成了初步采购协议,我们是私人企业,比较灵活,采购量比较大,不知道比尔森有没有兴趣?”
“当然,姚先生,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我们的合作会很愉快的。”
卢西奥笑道,和姚远聊天太轻松了,他不仅精通捷克语,对捷克的风土人情,甚至对比尔森市的情况都非常的熟悉,除了面孔,与当地人很难找出区别来。
不像和官方这个采购代表团之间的商谈,磕磕碰碰半天也没能说完一个细节,干干涩涩的,很难受。
何雪莉适时的走过来,香港职场丽人打扮,一出场就把现场所有的女性都比了下去,吸引了所有男性的目光。
就连林书婷,也诧异于这个女人的美艳,得体的职业装承托出身躯美妙的曲线,如宣传画册上的秘书女郎一般精致。
反观自己,灰色的短袖衬衣,有了老成和稳重,却失去了女性应该有的靓丽和朝气。
彭家明的目光盯在何雪莉身上,从头到脚,一点都舍不得挪开。他见过不少港商,几乎每一名港商身边都带着一名堪称妖艳的女秘书。可是和眼前这位同样秘书打扮的女人相比,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他眼睁睁的看着何雪莉走到姚远身边,微微低下头,从提着的包里拿出一份清单交给姚远,乖巧无比的样子让众人目瞪口呆。
这位年轻人的秘书?
姚远把清单和名片递给卢西奥,笑道,“卢西奥先生,静候佳音。”
“姚先生,我会在最短的时间里给你答复。”卢西奥和姚远握手。
姚远转身走了,何雪莉紧跟在身边,差点就贴在一起了,林小虎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个时候,洪厂长他们才发现这个年轻人身边一直带着秘书和保镖。
“他真的是西工大的学生?”洪厂长见多识广,从姚远和卢西奥的谈笑风生中看出了一点东西来,低声问林书婷。
林书婷目送姚远和何雪莉亲亲密密离开的样子,心里隐隐作痛。
“小林?那个姚远真的是西工大的学生吗?学生有这么大排场?”洪厂长看见林书婷在发呆,又问。
林书婷目光动了动,慢慢回过神来,“是的,他是西工大的学生。至于其他情况,我不太了解。他入学才几个月的时间。”
姚远难道有不为人所知的家世背景?林书婷不知道了,她还记得第一次与姚远单独见面是在校道上的偶遇,姚远大大方方地说家里比较困难所以在垃圾堆里淘了一套农场的工衣来穿。
在林书婷眼里,那个时候的姚远洒脱而实在,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与大多数带着自卑感的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现在的姚远呢,若不是有着同样一副面孔,简直是另一个人。
林书婷的魂魄不在了,接下来的翻译里频频出错。不过,卢西奥已经从姚远那里知道洪厂长这边的情况,很干脆地开出了条件,双方约好了下一次面谈的时间,便结束了这一次现场谈判。
“书婷,下午没什么事了,我带你四处转转吧,粤城八景知道吗,下午先去看两个,晚上尝一尝当地的美食。”彭家明对林书婷大献殷勤,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对林书婷有意思。
林书婷心不在焉地笑着摇头,“不了,这几天有些累了,想好好休息一下。”
省外事厅的翻译人员不够,每年都会从各大高校以及其他机关单位请来懂外语的人员充当展会翻译。高校的教师是主力,还有一些高年级的外语专业的学生。
林书婷是和姚远同一天到的粤城,她其实并不累,只是心里莫名的慌张和难受。
是因为姚远和那个女人之前的亲密关系吗?
林书婷不愿意承认,可却越来越意识到,可能真的爱上他了。
他只是学生啊!
.“姚总,需要我去向那位女翻译解释一下吗?”
下午五点多,从会场返回宾馆的路上,何雪莉突然问道。
林小虎坐在副驾驶,司机和皇冠车都是宾馆的,姚远和何雪莉坐在后排。
姚远问,“解释什么?”
何雪莉笑着说,“我能看得出来,你和她的关系不一般。”
姚远竖起大拇指,道,“不用。”
“她好漂亮。”何雪莉说。
“你也不差。”姚远笑道。
副驾驶座上的林小虎把头扭过去看向窗户外,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到达宾馆,刚刚走进大堂,姚远抬眼就看到了三目次太郎。他拎着黑色皮包,神情焦急,已经等了很长一段时间。
“姚先生!”三目次太郎大步迎上来,深深鞠躬。
姚远笑道,“你的效率比我想象中的快,正好是晚饭时间,我请你吃海鲜。”
“应该我请姚先生您吃饭的,姚先生您喜欢吃海鲜?我知道附近河边有家馆子,不但有海鲜,还要河鲜,味道很不错。”三目次太郎恭恭敬敬地说道。
与上午恨不得把姚远撕成丝沾芥末吃的时候相比,判若两人。
何雪莉说,“姚总,我先去安排明天的事情,晚餐我不参加了。”
“好,明天见。”姚远示意何雪莉去忙。
林小虎站在边上,目光淡淡的扫视着周遭,他现在俨然把自己当成姚远的保镖来自处了。
来来往往的几乎都是参展的客商,有国外的,有国内的,都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许多人都认识三目次太郎,三菱汽车在华夏南方的负责人,实际上就是三菱汽车在华夏业务里最有话语权的人。
他居然对一名陌生的年轻人点头哈腰,看他的样子,分明把自己摆在了一个下级、下属的地位。
难道是三菱株式会社的什么公子?
南粤三旗企业集团公司销售部经理顾同芳和外联处副处长吴正豪从大堂门口走进来,吴正豪余光中看到三目次太郎,一下子站住了脚步。
“怎么了老吴?”顾同芳不解问。
吴正豪指了指那边,低声说道,“那边是三目次太郎。”
“就是你约了几天也没见到的三菱汽车华夏办事处负责人?”顾同芳惊讶道。
吴正豪面露笑容,道,“对,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说完便大步走过去,顾同芳紧随其后。
“三目先生!”吴正豪远远的就伸出手来,大声招呼着,扫了一眼姚远,发现是个小年轻,以为是三目次太郎的手下,便没在意。
三目次太郎知道姚远喜欢吃海鲜,正在借着这个话题和姚远沟通感情弥补上午恶劣态度带来的影响呢,突然被人打乱,眉头皱了起来。
姚远侧了侧身子,干脆让到一边,面带微笑地等着。
“三目先生,我是三旗公司外联处的吴正豪啊,这几天一直预约和您见面,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吴正豪学着日本人的样子弯腰鞠躬,握着三目次太郎的手热情地摇晃着。
三目次太郎鞠躬回礼,“三旗公司?吴先生,请问你有什么事?”
姚远听到“三旗公司”这几个字,不由的留心起来。
三旗公司找三目次太郎的目的八成是谈CKD生产帕杰罗车型的事。姚远要CKD生产三菱汽车旗下的车型,帕杰罗是主力车型,无疑,宝马机械和三旗公司是竞争对手。
只是姚远不知道,三旗公司会这么快找上三菱汽车,说明历史轨迹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宝马机械还存在与规划图纸之上,面对南港地区最大的市属集团公司,简直毫无胜算。
“三目先生,我司多次给贵公司办事处发了公函,有意合作生产贵公司旗下的多款车型。三目先生,我司是粤省最大、实力最雄厚的汽车制造厂……”
“吴先生。”三目次太郎礼貌地打算吴正豪的侃侃而谈,道,“抱歉,业务上的事情,还是另外约时间再谈吧,今晚我已经与宝马机械的姚总约好,实在是抱歉。”
吴正豪一愣,尴尬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好的好的,不知道三目先生什么时间有空?明天我登门拜访?”
“你给办事处打电话,他们会安排的,抱歉,吴先生。”
三目次太郎说完,便走过来对姚远说,“姚先生,时间差不多了,渔船现在应该在上岸了,现在过去挑选,直接送进厨房清蒸或者白灼,是再好不过了。”
吴正豪和顾同芳愣住了,这个年轻人是宝马机械的老总?不是三目的手下?这也太年轻了吧!
“好,稍等片刻。”
姚远笑着点点头,走向吴正豪、顾同芳,说,“吴处长,顾经理,我也是南港人,宝马机械总经理姚远。”
“姚……姚总也是南港的啊?”吴正豪很意外。
顾同芳扫了眼吴正豪,很淡的笑了笑,“姚总很年轻嘛。”
“几十岁人了,长得年轻而已。”姚远笑道。
他实话实说,两辈子加起来已经五六十岁了,但是听在吴正豪、顾同芳耳朵里,那就是调侃。
“有机会一起喝酒。”姚远微微点了点头,举步走了。
三目次太郎连忙小跑着跟上。
吴正豪、顾同芳有些傻眼。
好一阵子,吴正豪问道,“宝马机械?南港的企业?你听说过吗?”
“没有,你干外联的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了。”顾同芳说,想了想,又道,“市场上肯定没有他们的产品,没听说过。”
吴正豪纳闷极了,“三目对他的态度你也看到了,这个宝马机械看样子很不一般啊。老顾,咱们这是遇上竞争对手了。”
“都摆在台面上了,那个宝马机械找三目除了合作的事,还能有什么事?老吴,厂子要从生产农业机械和货车转入生产乘用车,罗总已经下了死命令,我们销售部要把工作坐在前面,明天第一批车要下线,你这个外联处长担子很重。”顾同芳严肃地说道。
吴正豪道,“三菱对我们提出的CKD生产方案不是很感兴趣,我也难办啊。现在又冒出来个宝马机械,这个公司到底什么来路?”
“打电话回去让人查。”顾同芳仔细回忆着,“不过,那个姚远,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吴正豪一愣,“你见过?”
顾同芳说,“应该是见过,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农行的高健你是不是认识?”
“嗯,一起吃过几次饭。”吴正豪说。
“你给高健打电话问一问,我在农行看见过一个人很像是那位姚总,是农行的大客户。”顾同芳说,“我给工商局的朋友打电话,查一查这个宝马机械。”
二人商定,马上回房间打电话去了。
.西江河边,天鹅宾馆东侧数百米外,兰桂坊边上,老陈酒家。
众所周知,粤城的海珠区是比较特殊的,该区的行政范围是这个江心洲,四面被江河包围,依靠桥梁与其他区勾连。
西江一分为二的地方就是天鹅宾馆的所在,在西江北侧,西江从这里分成两支,一支往东北走,成为日后最繁华的临河高端商务住宅地段,另一支往东南走,绕了一个圈后与东北支流会合,形成了江心洲。
一句讲晒,天鹅宾馆位置优越。
三目次太郎早就订好了临河包厢,不远处就是小码头,渔家灯火明,氛围相当的哇塞。
姚远知道这小日本是用了心的,几个小时的时间就调查到了昨晚他在天鹅宾馆搞的餐会,调查到了他喜欢吃海鲜这个生活细节。
他敢断定,如果今晚自己坚持在宾馆里吃,三目次太郎一定会迅速地在宾馆里安排晚餐,肯定不会让姚远花一分钱。
这是一个态度。
三目次太郎代表三菱汽车表明了态度。
坐下来之后,等上菜的当口,一名个子娇小的女人提着一个包进来,交给三目次太郎。
姚远注意到那个女人走路的时候有点小碎步的痕迹,基本可以肯定是受过艺妓训练的女秘书,心里暗暗道三目这老小子会享受。
然后,那女人就在边上站着了,双手放在前面,脑袋微微耷拉着。
姚远看着不舒服,道,“三目先生,请这位小姐坐下一块吃吧。”
“美惠子小姐,请你陪姚总一块吃吧。”三目次太郎顿时了然,笑着对美惠子说。
美惠子来到姚远身边坐下。
姚远愣住了,我去,我不是这个意思啊,你这个理解能力也太强了吧,都学会抢答了!
但是,姚远天上对日餐没什么兴趣,今晚也不是吃日餐的时候。
“美惠子小姐,请你自便吧。”姚远笑着说,拒绝之意非常明显。
美惠子含笑站起来,深深鞠躬,特意穿了低胸衣,里面的风光都展露在姚远面前。她发现姚远目光淡淡的看着她,心里咯噔一下,便望向三目次太郎。
三目次太郎微微点了点头,道,“姚总,今晚的确有要紧的事情和你好好谈一谈。”
姚远微微点头,但是并无动作。
三目次太郎的意思是,今晚想和姚远单独谈一谈,姚远身边坐着林小虎,但是姚远没有让林小虎回避的意思。而林小虎呢,除非姚远发话,否则他绝对不会离开半步。
美惠子扭着腰肢走了,这个女子比许多日本片儿里的女主角还秀色可餐,可惜不对姚远胃口,最重要的是,该女子是三目次太郎用过的。
菜陆续上来,以白灼清蒸的居多,完全按照姚远的口味来进行。除此之外,就只有白灼的菜心,没有肉类。
姚远感慨万千啊,日本人的情报工作做得是真仔细,连他不爱吃肉这一点就打听到了。
重生回来之后,他当天就赚到了第一笔小钱,吃肉已经不成为问题。在普遍缺少油腥的年代,他没有这方面的苦恼。倒是海鲜,想吃一口新鲜的比较困难。
这个年代的运输方式落后,效率低下,对需要及时送达且保鲜的水产品来说,最好的办法是制成干货。
三目次太郎从那个袋子里拿出茅台,道,“这是十年前我在贵州做学术访问的时候买的,留下来两瓶放到现在。今天与姚总相识,只恨相见恨晚啊,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姚总,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一边说着一边给姚远和林小虎倒酒。
姚远等三目次太郎坐下后,道,“你对华夏文化的了解挺深,但愿往下的合作,双方能多一些理解,少一些分歧。”
三目次太郎举起酒杯,道,“姚总,我对您是打心里佩服,这一杯酒我敬您,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昂头干杯。
姚远就真的抿了一小口,随意了。
三目次太郎一点也不在意,又端起第二杯酒,道,“姚总,第二杯酒我代表三菱汽车敬您,感谢您给我们提供了技术帮助,我干了,您随意。”
他又干杯。
姚远照样微微抿了一口,随意了。
三目次太郎举起第三杯酒,诚恳地说,“姚总,第三杯酒是向您赔礼道歉,我上午的反应有失职业经理人的姿态,也存在罔顾事实的地方,请姚总原谅我的失礼!”
他仰脖又干了。
姚远微微点头,等三目次太郎坐下了,才举起酒杯喝了口,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你上午并不能确定我提供的数据是正确的,现在你应该是十分清楚其中的真实性了。”
“是的是的,姚总,请您理解。”三目次太郎低着头,姿态放得非常的低。
上午回到办事处后,三目次太郎马上从姚远拿出来的十几份数据文件里,找出关键的几组数据传回国内,经过国内总公司几个小时的反复验证,证实了数据的真实性。
由此带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姚远这一方的的确确掌握了能够检测出帕杰罗车型潜在缺陷的技术实力。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三菱汽车总部的领导层引起重视了,人家有备而来,且有足够的技术实力,那就绝对不会图点钱的事。
他们唯一费解的是,华夏有技术实力如此强劲的汽车研究所吗?
他们既不能全信,又不能不信,可是,对于宝马机械掌握了帕杰罗车型的绝大部分缺陷这个事实,他们必须信。
仅此一条就足以让三菱汽车总部一起高度重视了。
这就是三目次太郎对姚远态度大变的主要原因,恨不得把姚远当成自己的祖宗给供起来。
姚远不会被三目次太郎的迷魂药给迷惑,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三目次太郎接下来要说的是两国人民的友谊历史源远流长,当前又是两国人民经济上高度合作互通往来的阶段,凡事种种,大打感情牌。
果不其然,三目次太郎感慨地说,“不瞒姚总说,我1979年来到华夏留学,逐渐的喜欢上了华夏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的人民太伟大了,他们总会带给人无穷的惊喜。一如五六十年代的日本人民一样。我认为,两国人民的这一方面上是一致的,都是在为了自己的幸福,为了国家的强大而奋斗……”
姚远满带微笑,心里暗暗吃惊,这家伙看来不止是调查了昨晚餐会的事情,恐怕也通过不少关系摸到了一些自己的底子。
不过他并不担心,除非三目次太郎亲自跑到西海糖厂里面调查,否则他知道的仅是皮毛而已。
姚远递给林小虎一根烟,自己点了一根抽起来,看着三目次太郎表演,丫的就差泪声俱下了。
你比他弱的时候,他不拿你当人看,你比他强的时候,不用你说,他自己就把自己当成狗,猛摇尾巴。
这就是日本人。
.你如果相信了日本人是真心对你好,那么就大错特错了,所以一切表象都是虚假的。
这一点,姚远有着深刻的记忆,尤其是他进入巨型央企技术研究院工作之后,所遭遇的许多事情充分暴露了日本人的狼子野心。一直到自己手里掌握了核心技术,日本人才会收起他们那点小心思,但本质上是没变的。
因此,不管三目次太郎如何深情演绎,姚远内心波澜不惊。
三目次太郎觉得说得已经很到位了,情绪也煽动到了一定程度,便举起杯子来,感慨着说,“姚总,姚先生,我今日之感触是非常多的,有缘遇见您这样一位有着深厚技术的企业老总,是我的荣幸,能与宝马机械合作,是三菱汽车的福分!”
尽管这样的话让三目次太郎作呕,但是他却说得仿佛是从心里掏出来的一样,是肺腑之言啊!
竟然还挤出几滴眼泪来,做出了擦拭眼泪的动作。
他满心期盼着能打动年轻的姚远,毕竟年轻人的情绪更容易被影响。
然而,当他发现姚远一边剥着大螃蟹,一边像看猴戏一样看着他,那颗心慢慢的往下沉了下去,无可奈何地哀叹,也许真的小看他了。
“三目先生,你说也说了,哭也哭了,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今晚可以不谈正事,咱们就好好吃一顿,喝一顿。”姚远呵呵一笑,道。
“好的,姚总,没问题……”三目次太郎说到这里,忽然心里猛地一怔,想起了上午姚远给的“最后警告”,连忙收起笑脸,道,“不过今晚还是要和姚总您谈一谈合资建厂的事情,总部认为,与姚总您合资,是能够大幅提升帕杰罗车型的销量的。”
“因此,我司决定答应姚总提出来的合资建厂条件,双方就CKD生产包括帕杰罗车型在内的多种车型展开合作。”
姚远心里冷笑,帕杰罗车型的销量当然会大幅提升,因为缺陷这个秘密保守住了。
“三目先生,你也是技术人员出身,你应该知道第二代帕杰罗的刹车缺陷,如果不解决,未来有一天,是会成为三菱汽车的索引索的。我本人也不愿意让有缺陷的车型从宝马机械的手里卖出去。”姚远严肃地说道。
三目次太郎的笑容逐渐僵了。
姚远招呼着,“吃东西,边吃边想。”
三目次太郎哪里吃得下去!
“姚总,您到底想怎么样?”三目次太郎强忍着胸腔中的怒火,用充满无奈的语气问道,“您提出来的条件我们都答应了,三菱汽车投资一千万美元,宝马机械出场地和厂房以及工人,宝马机械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控股权在您的手里。”
“说实话,三菱汽车从来没有答应过这样的合作条件,这对我们来说……”
“是屈辱是吗?”姚远冷冷地打断三目次太郎的话,“既然觉得屈辱,可以不合作。本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没有必要搞得大家都不舒服。”
他这么一说,三目次太郎反而冷静下来了。
不冷静只会坏事。
“姚总,您说,您还有什么条件?”三目次太郎沉声问。
公司本部给他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第二代帕杰罗车型存在先天缺陷的秘密,也就是说,一定要促成与姚远之前的合作,堵住他的嘴。
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姚远绑上他们的利益战车,只要利益一致了,姚远自然也就会闭嘴了。
三菱汽车的高层还是小看了姚远,他们打死都不知道,自己所想的所打算做的一切,都在姚远的预料之中。
姚远朝林小虎点了点头,林小虎从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走过去,放在三目次太郎面前。
“这是一份补充协议,合资厂成立之后一个月内,三菱汽车要按照清单上的要求派遣技术人员进入南方实业技术研究所里,针对帕杰罗车型刹车系统缺陷展开研究,所得到的技术归南方实业与宝马机械共享。哦对了,合资厂的名字就叫宝马机械,也就是说,你们得到的不是合资厂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而是宝马机械的。这是我的诚意。”
姚远说道。
三目次太郎认真的看着补充协议。
姚远说,“发现了问题就要解决问题,其他地区的我不管,从其他厂家出去的帕杰罗车型我也不管,但是从我宝马机械出去的帕杰罗车型,一定不能再存在这个隐患。”
看完文件,三目次太郎沉默了。
他很难指着姚远得寸进尺,因为姚远说的没错,事实上,三菱汽车已经在着手研究解决这个问题。
姚远现在提出的条件也符合情理,合资厂未来的主力车型是帕杰罗,那么问题就一定要解决。
只不过,姚远想让南方实业和宝马机械来共享技术成果,而三菱汽车派出的技术人员以及研究设备,只能算是代表宝马机械的投入。
换言之,三菱汽车是不能享有技术成果的,只能是合资的宝马机械。
在付出一千万美元代价之后,还需要付出一批技术人员的劳动成果,包括一批必要的研究设备。
说白了,姚远的意思是要求合资后的宝马机械与南方实业组成联合技术研究团队,来解决帕杰罗车型的刹车系统缺陷。
至于人和设备从哪里来,他不管,反正是宝马机械的事。
三目次太郎发现自己被牵着鼻子一步步的往前走,而他却不能反抗,也不知道该如何反抗,心中满满的无力之感。
他用脚后跟都能想出来,南方实业肯定也是姚远的企业。
这个混蛋一环扣一环,把三菱汽车一步步的引进他设计好的计划里,让三菱汽车成为他的企业发展的动力!
他甚至怀疑,姚远之所以上午没有提出这个条件,正是等着他拿到授权,如此一来,他必须当面给予回复。
三目次太郎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喝了一大口酒,缓缓的点头,艰难地说道,“姚总,我同意你的附加条件,我希望合资建厂事宜现在就敲定,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上午是他抗拒签约合资,现在是他着急要签约,两个极端的对比何其明显,归根结底是因为利益罢了。
姚远这才露出笑容,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道,“对嘛,这压根不是挺好吗?愉快的合作是建立在双方都抱有十足诚意的前提之上的。不过,三目先生,我个人有个小忙,想请你帮帮忙。”
“姚总,您请说。”三目次太郎那口气稍稍松了下来,浑身有脱力的感觉,勉强笑着。
姚远笑道,“你应该也猜到了,南方实业是我的企业,我还有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我想请你帮忙做个贷款担保。”
“贷款担保?您有三家企业,相互担保是没问题的,我对华夏银行的政策还是了解的。”三目次太郎下意识地说。
笑着摇了摇头,姚远说,“不,远大贸易要的是美元,不是华夏币。”
“那不可能,不可能从银行贷到美元的,您也知道外汇有多紧张。”三目次太郎摇头说,注意到姚远的笑容很有深意,连忙解释道,“姚总,您很清楚的,别说我担保,就算是相关部门担保,你也不可能贷到外汇。”
姚远说,“如果是在香港呢?”
“香港?”
“嗯,香港。”姚远肯定地点头,“远大贸易可以用价值两千万华夏币的货物进行抵押,我现在就缺个担保人。”
三目次太郎的精明回来了,眼珠子转了转,问道,“什么货物?”
“电器,家用电器。”姚远道。
边上坐着的林小虎轻轻挪了挪屁股,他有些坐不住了。那批电器还存在订单上呢,而且是先货后款的,换言之,那三万台电器究竟属于谁的,都是个未知数,姚远竟然就要拿来抵押!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难怪林威说他就是会吹牛!
偏偏还就有人信!
三目次太郎居然沉思片刻后,说,“三菱汽车旗下有金融公司,如果姚总需要的数目不是很大的话,可以和我们合作。”
能在贷款业务上赚回一笔,公司总部一定会夸自己办事得力。
越想,三目次太郎就越兴奋,道,“如果要前往香港,远大贸易还需要注册公司,要满足银行要求的条件非常麻烦。但是如何和金融公司合作,这些繁杂的手续都不需要。而且,我们是合作伙伴,事情会更加简单。”
嘿,这老小子这么快就想从老子身上赚钱了啊,姚远心里呵呵笑着,既然你主动凑上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说,“我需要的数目比较大。”
“您有价值两千万华夏币的电器作为抵押,应该可以贷到百分之八十货值的美元的。”三目次太郎说。
姚远摇头,“不够,远远不够,我至少需要两千万美元,甚至
.
越多越好,我可以用宝马机械的百分之五十一股权进行抵押。”
“啊?”三目次太郎完全搞不懂姚远这是要干什么了。
搞了半天让宝马机械合资了,最终目的是为了抵押股权贷款?
这是什么操作?
.“姚总,说实话,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您知道,我们也需要知道您的贷款用途的。”
三目次太郎沉吟了一下子,道。
姚远呵呵一笑,“我需要用资金来做什么,你们不必知道。”
又沉吟了一下,三目次太郎说,“我可以替您约见金融公司的经理,你们可以具体谈。但是,如果涉及到宝马机械股权质押,必须经过我方的同意。”
“三目先生不必担心那一千万美元投资的安全,再说了,这钱就是给我的,其实你们的心理底线我很清楚,既然如此,又何必给双方制造麻烦呢?再者,合资方案里写得很清楚,在CKD生产阶段,三菱汽车只享有宝马机械包分之四十九的分红,你们是没有股权的。”姚远淡淡地说。
三目次太郎低头叹道,“是,我知道,我们只有分红的权利。”
恐怕,能占有百分之四十九的分红权,已经是姚远开恩了,三目次太郎如是想。
他不是傻子,早就看出来,姚远要的比一千万现金多得多,可是,就算是看出来了也没办法。
人家手里握着能摧毁帕杰罗车型的技术证据,不让这些技术证据外泄出来,就等于在助力帕杰罗车型的销量增长!
“姚总,您总得告诉我们,您贷这么多钱干什么。两千万华夏币货值的电器抵押贷款,最多最多能贷到两百万美元,您开口就要两千万美元,就算是抵押了宝马机械的股权也是不够的。”三目次太郎说。
姚远微微点头,他当然不指望三菱金融会给他信用贷。
忽然,他笑着问道,“我想稍稍调整一下合资方案,你们的一千万美元投资,不能分批进入了,要在签约后一周内到宝马机械的账户上。我会请香港的评估机构对宝马机械的市值进行评估……”
“姚总,您不能这么做……”三目次太郎用屁股都想得出来姚远要干什么。
这里面的可操作性太大了,如果评估出一个亿的市值,那么三菱汽车手里的分红比例就会缩水。
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操作起来复杂,但是,成功率很高!
可以这么说,如果姚远铁了心要压缩三菱汽车的分红比例,他是有许多骚操作的。三目次太郎早就看出来了,姚远此人与绝大部分华夏人不一样,他对现代企业的情况非常了解。
姚远说,“至少两千万美元,我只用六个月。三目先生,其实我知道你能够帮忙的,我以个人名义请你帮忙,而不是宝马机械对三菱金融。三目先生,我挺欣赏你的为人,所以,这算是我个人送你的一份人情。”
“人情?”三目次太郎嘴角抽抽,苦笑着摇头。
姚远说,“我把我手里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和远大贸易所有的股份抵押给你,我还不上钱的话,这些都是你的。当然,我签署的保密协议依然有效,不会对帕杰罗车型产生影响。”
他起身走过来坐在三目次太郎身边,微笑着道,“三目先生,我的提议,不管对你,还是对三菱汽车,都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尤其对你个人,好处多多。”
三目次太郎这一次出乎意料的沉默了,他看着姚远,忽然问道,“姚总,您调查过我?”
“不用调查,买几份日本财经报纸的事。三目先生,你今年四十五岁了吧,难道不想做出些成绩来,给你的父亲看看嘛?”姚远说。
三目次太郎再一次沉默了。
对他个人而言,姚远提出来的方案颇具吸引力。姚远的钱还上了,那么他就成功地做成了一笔风险高利润大的贷款业务,反之,宝马机械、远大贸易就都是他的,是他个人的!
不会亏本的买卖!
问题的关键在于,他必须要以个人的名义借给姚远这笔钱,如此,才能获得理想中的收获。
“姚总,我得考虑考虑。”三目次太郎终于抵挡不住超越兄长们的诱惑。
姚远一笑,“宝马机械接受三菱汽车一千万美元投资的事情,现在可以签约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姚总。”三目次太郎了却了一桩心事,心情好了不少。
酒足饭饱,姚远和林小虎步行回宾馆,欣赏河边夜景,消消食。
看见林小虎欲言却止的样子,姚远递过去一根烟,说,“你什么时候变得吞吞吐吐的了,有话就说,有问题就问。”
林小虎接过来,顺手给姚远点上,两人凭栏眺望隔岸灯火,河中有缓慢行驶着的轮船,桅杆上的航行灯格外的显眼。阵阵稍带热气的风吹来,浑身通通透透的。
“你把所有家当都抵押给小日本,如果失败了,怎么办?”林小虎问。
姚远说,“宝马机械是空壳子,建成之后,也就一个厂房和一队装配工人。小虎,你知道CKD生产模式是什么意思吧?”
“我问过何秘书,她说是组装生产的意思。就是我们从三菱汽车买回来零部件,然后自己组装成完整的车。”林小虎说。
姚远笑着点头,“是这个意思,不过不是零部件,是散件。比如车架,发动机,变速箱,车壳,整体进口,组装工作较为简单,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我知道你看重技术,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只用宝马机械当成一个平台。”林小虎说。
“是的,宝马机械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能是装配厂,造车,并不容易。”姚远沉声说。
林小虎说,“我觉得太冒险了,不过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会支持。”
“谢谢。”
姚远微微点头,“宝马机械和远大贸易都只是表面文章,不管现在还是未来,这两个公司亏掉了,我也不心疼。南方实业才是根本,只要南方实业稳稳地掌握在手里,不断拥有新技术,我们就有能力不断地制造出宝马机械、远大贸易这一类的企业。”
“当然,宝马机械未来如果能顺利发展成整车厂,那么也是一家很有前途的企业。小虎,我可以跟你交个底,咱们的最终目的是重型机械,甚至连汽车,都只是小玩具。兄弟,我们的未来是星空和大海。”
林小虎咧着嘴笑,心道,林威说得没错,阿远就是喜欢吹牛。
.两人沿着河边往宾馆方向走。
夜里九点多了,若是在西海,这段时间里人们已经入眠,而粤城已经呈现出了不夜城的雏形,临河路开了不少KTV、夜总会、酒吧之类的夜场。
前面就是一家规模蛮大的夜总会,门口三三两两地聚着好些年轻人。他们嘴里叼着香烟,微微昂着下巴和同伴高谈阔论着什么,目光频频挑衅地扫视着街面,从走过路过的行人脸上滑过。
姚远不由的微微摇头,道,“香港古惑仔影片的影响看样子已经开始蔓延了,小虎,我跟你说,混是最没前途的职业。我知道你有一帮子混社会的朋友,我不反对和三教九流的人保持一定联系,但是,绝对不能参合到里面去。”
“我知道,我会处理好的。”林小虎点头道。
这些日子来,他知道姚远最反感道上混的人,因此很果断地和以前的人和事进行了切割,但是,他一样有自己的主意。
总是会有一些事情需要用上社会上这些人的,但是,这些事情不能让姚远知道,就好比他和鲁森、周飞去处理六只帮,过程怎么样,他一个字都不说,只是告诉了姚远一个结果。
林小虎对自己在姚远身边的定位非常的清楚。
那家夜总会前面的内地版古惑仔忽然横穿马路过来,有穿花花绿绿衣服的,有大热天穿西装外套里面什么都没穿,然后露出胸膛上文身的,这个戴着金项链,看上去是老大。
姚远看着他们挡在了前面。
林小虎要往前去,姚远稍稍横跨了半步挡住他。
那西装老大嘴里叼着香烟,用下巴指着姚远,“靓仔,进来消费消费,酒水我给你打折。”
姚远一笑,“好啊,打几折啊?”
西装老大一愣,这么上道,一喜,道,“七八折,再送你个果盘,怎么样?”
“好啊。”姚远满口答应下来。
“去,给这位老板找一张靠前的台子。”西装老大对手下说。
“知道了,B哥。”有个黄毛答应一声转身就往夜总会里跑。
一群人乌泱泱的簇拥着姚远和林小虎往夜总会去,看上去更像是被挟持了。夜总会的名字引人想入非非——今夜无眠。
基本照搬香港夜总会模式,但场地更大,舞台上竟然在演绎着脱衣舞!
“肥仔威最喜欢这个了。”姚远笑道。
林小虎眼睛直直地看着舞台上搔首弄姿的清凉女郎,认真地说,“我也喜欢,以前只在港片上看过。”
“日本片比较少这种。”姚远认真的点头说,“不过客观地说,日本片存在一定的教育意义。在这方面的教育上,其实我们国家是非常落后的。上初中的时候,我记得卫生与健康这门课里才有一点这方面的教育。”
林小虎咧咧嘴,道,“我就这门课听得最认真,还考了高分数的。”
“那是不错的。”姚远微微点头。
B哥带着好几位穿背心加短裙的年轻姑娘过来,直接往姚远和林小虎身边坐。瓜子脸女孩搂着姚远的胳膊娇滴滴地说,“老板,我叫小琳,你怎么称呼啊?”
“我叫大G哥。”姚远搂着小琳,掐了一把她的胸。
“哎呀,老板你好坏,大G哥?是什么意思呀?”小琳扭着屁股。
姚远嗅着小琳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心想,这是个有点品味的女孩,用的是很好的香水,略施粉黛,衣服的质量挺好,胸前手感很好。
没想到在这个强买强卖的夜总会里,还有注重自身价值投资和提升的职业女郎。
“大G是一种车,我比较喜欢。”姚远笑道。
小琳扭了扭屁股,贴近了姚远,目光往下看,抛着媚眼说,“我还以为你说的是那里大呢……”
“双重含义嘛……”
林小虎看得目瞪口呆,阿远分明是老手了啊,可是,他不是只是学生吗,怎么在夜总会里游刃有余的样子?
坐在林小虎身边的是一个身材非常好的圆脸女孩,林小虎就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应对,坐立不安。
酒水不断的上来,全是洋酒,姚远看在眼里,但是什么都没说。
“老板,这是法国的洋酒,我们最好的酒了,来,我敬你一杯。”B哥举着杯子,笑着说。
姚远装作囊中羞涩的样子,问,“这得很多钱吧,太贵我喝不起的。”
“没多少钱,这位老板你就放心喝吧。”B哥笑着说。
姚远一副初哥样,忙不迭地点头,“好的好的,我就怕付不起钱,呵呵。”
“不会不会,老板你年少多金,这点酒钱算什么。”B哥笑呵呵地说。
姚远一愣,“年少多金……这个……我没什么钱的,B哥你不是说给我打七八折吗,这样一来应该不要很多钱吧?”
B哥给小琳打了个眼色,笑道,“真没多少钱,放心喝,绝对不会超过三千块钱的。”
小琳抱着姚远的胳膊撒着娇,“哎呀大G哥,出来玩就是要开心吗,谈钱多伤感情呀,我敬你哦。”
“好好好,干了干了。”姚远搂着小琳的腰肢,看着小琳的样子恨不得就地正法,一副猪哥样。
这一通喝,几个女孩子明显的在灌姚远,而且姚远是一副不好意思拒绝、死要面子的样子,来者不拒,一杯又一杯地下肚。这个年代喝酒还是比较真的,没有兑矿泉水兑饮料的说法。
林小虎则不为所动,不管身边的大胸圆脸妹怎么劝,他都是稳稳的喝,冷眼旁观着,偶尔扫视着周遭,目光在前门和侧门之间频频停留。
“……VIP1号桌的大G哥今晚坐拥五位佳丽,是全场后宫最多的客人,再一次感谢大G哥的支持!还要感谢大G哥八瓶法国进口威士忌的大力支持!大G哥,再一次感谢!”
舞台上,主持人举着一瓶啤酒,激情高昂地说道。
姚远一愣,很不安地对B哥说,“B哥,我没点八瓶啊,你看我和我朋友才喝了一瓶多,加上你们喝的,一共也没三瓶啊!”
“有的,你看。”B哥笑着指了指,就看见马仔从底下搬出五瓶威士忌来,“这些都是你消费的,老板你就放心喝吧,不够再点。”
“我,我没那么多钱啊……”姚远吞吞吐吐地说,目光躲躲闪闪的。
B哥的脸色顿时变了,“什么意思?想喝霸王酒?”
.“不是啊,不是的不是的,B哥你听我辩解……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喝霸王酒的意思,真的没有想过喝酒叫小姐不买单的啊,你看,小琳这么漂亮身材这么好……这么有弹性……”
姚远惊恐万分地说,“我真的很喜欢的啊,我刚刚还在想买小琳的钟,叫她今晚陪我谈谈心呢。”
小琳一愣,连忙说,“老板,你好坏啊,你这么大的老板,肯定不会在乎几千块酒钱的,对不对?”
“对对对,我住在天鹅宾馆呢,一个晚上房费七八百,几千块酒钱真的无所谓的,再说了,B哥说给我打七八折呢。”姚远搂紧了小琳的腰肢,对其上下其手。
B哥还没有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很多客人把陪酒小妹当成上帝来看,哪里有像这个傻子这样不管不顾当场动手的。
不过,他一听到“天鹅宾馆”四个字,眼里全都是钱的星星在闪动着。这可是全部最好的宾馆,能住在里面的大多是海外商人,少数内地商人,那也是口袋里鼓鼓的大老板。
“大G哥是香港人?”B哥试探地问。
姚远慌忙摇头,“不是不是,我是内地的,做点小生意。B哥,今晚账单到底多少钱啊,我真的怕钱不够的。”
“没多少。”B哥略一沉吟,“大概四五千吧,小意思。”
“啊?”
姚远猛地站起来,以至于身边的小琳吓了一大跳。
“四五千?”姚远瞪着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指着桌面上的酒水,情绪激动地说,“就这点酒要四五千?”
林小虎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把手从大胸圆脸妹的怀里抽了出来,两手微微交叉放在前面,坐直了身子。
B哥看见姚远反应这么大,嗓门大到引来了边上几桌子客人的侧目,他顿时沉下脸来,道,“老板,我们这的酒水是明码标价的,而且还给你打了七八折,不信你可以看看价目表,看看账单,你自己对照一下。”
“好,我要核对一下,就这么一点酒怎么就四五千了呢!不可能!”姚远很认真的样子,引得小琳等姑娘投过去鄙夷的目光。
还以为是什么大老板呢,没想到是个抠搜的。
姚远认认真真地核对了价目表和账单,站在那里发愣,喃喃说道,“真的是四五千啊……”
B哥给小琳打了个眼色,小琳起身半搂着姚远坐下,道,“大G哥,这点钱对你来说小意思啦,其实我们这里的酒水是附近最好的,你多喝点就知道了,大G哥,我敬你,我陪你好好喝……今晚陪你谈心……”
“我,谈心要钱的吗?”姚远舔了舔嘴唇,问。
小琳狐媚一笑,道,“谈心就是谈心嘛,今晚我是你女朋友嘛。”
特么的,这才1991年,道行已经这么深了?带队的妈咪肯定不简单,没准是从香港过来的夜场元老。
不正面回答问题,但是又给客人无暇的想象,这套路在后世屡见不鲜。姚远上辈子纵横“江湖”那么多年,心里明镜似的。
要是换成林威,肯定会自然而然地认为,是啊,既然是男女朋友,谈什么钱呢?
姚远掩饰着慌张强壮镇定的样子落在了所有人的眼里,他是要借机发飙的,怎么能就这么安定下来了呢?
他说,“你真的愿意做我女朋友啊?”
小琳丝毫不带犹豫的,点着头,脑袋靠过来,“真的,大G哥,人家真的很想知道你有多大呢……”
“B哥,我女朋友在你们这边上班,今晚的账单先欠着,我下次过来再还上,好不?”姚远听了小琳的话之后,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B哥盯着姚远看,忽然发现姚远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冷冷地说,“欠着?你以为这里什么地方?兄弟,我劝你不要搞事。”
他抬起手招了招,立马过来四五个马仔,把卡座围了起来。
姚远突然站起来大叫着:“你们要干什么!骗我进来挑最贵的酒搬上来,要我五千多块钱!你们这是敲诈知道吗!哦,敲诈不成改抢劫了是吗!你们这是黑店!”
“大家伙来评评理!我和朋友路上好好走着,他们把我们拦下来威逼我们进来消费!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拿了几瓶洋酒上来,就说是最好的酒,要五千多块钱!别说其他的,我都怀疑你们的酒是假冒货!哦,我据理力争要查账,你们就要来硬的是吧?我不怕你们!今晚我就一定要替被骗的客人讨一个公道!”
这一番话被附近几个桌子的客人听了个一清二楚,不少人心里是非常认同的,他们大多是第一次来,几乎都是被连蒙带吓带进来的,进来之后才发现是一家宰客的店,可是一看到四周都是那种一看就是道上混的人,只能牙齿被打断了往肚子里咽。
B哥这帮人还是有点东西的,他们能分辨的出来哪些人有钱哪些人没钱,找准目标之后,就连哄带吓的把人弄进来消费。
典型的强买强卖。
姚远一眼就看出来了,他顺从地进来,实属这几天接连完成了几件大事,神经线绷得紧紧的,想找个乐子,而更重要的是,这一辈子,他不会允许任何人强迫他做任何事,谁都不行!
B哥的命运,从他挡在姚远面前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姚远激动地对附近几个桌子的客人大喊着,“你们评评理,有这样做生意的吗!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们强买强卖!甚至涉嫌敲诈勒索!我要去相关部门告你们!”
“妈的给脸不要脸!兄弟们!干他!”B哥怒火中烧,招呼着马仔动手。
姚远抄起一瓶洋酒照着B哥的脑袋就砸了下去,那洋酒瓶多硬,姚远用了巧劲,洋酒瓶子砸在B哥脑门上后碎掉了,但是不至于死人,因为人的脑门处是最硬的,如果是砸后脑,估计就悬了。
这就是个信号。
林小虎跳出来,一脚一个踢飞两个马仔。
他们这边一打,场面顿时混乱起来,边上有些桌子的客人趁乱悄悄的往外走,结果被门口的马仔挡住,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心一横,拉开拳头开打,硬生生的往外冲,不然后果就是要买一两千块的巨额账单!
今夜无眠夜总会全乱套了……
.姚远手握啤酒瓶,见人就抡起,一下一个拳打脚踢全部蹬飞,叫担心他受伤的林小虎看得一愣一愣的。
在林小虎印象中,姚远是文质彬彬的书生,身材看着是挺有力的,但却看不出会功夫。
姚远驶出来的招数是明显有套路的,一步一动,一步几动,非常有章法,很像部队的格斗术。
林小虎放心了,与姚远默契地配合着悄悄的往侧门打。
姚远不时的大喊几句黑店宰客之类的话,场面越发混乱了。这里面不乏想趁机逃单的,一看这个情况,就都趁机起哄。B哥的马仔们哪里应对得了这种场面,场子的经理只能是满脸焦急,发了狠,关了门一个个的收拾。
此时,姚远和林小虎已经打出去了,姚远第一时间找到附近的公用电话报了警。他电话刚放下,警车就呜呜呜的来了。
“是你报的警?”姚远问。
林小虎点头说,“中途上厕所的时候我偷偷打了电话,也给鲁森和周飞打了之后打了招呼,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鲁森和周飞急匆匆的赶到了。他们从宾馆一路狂奔过来,若不是林小虎交代了时间,他们早就过来了。
“老板,我们来晚了。”鲁森气喘喘地说。
姚远一笑,“刚刚运动了一下,正好吃宵夜,走,咱们吃宵夜去,喝粥,粤城的夜粥很不错,你们当年在省队,常吃吧?”
“老板,我们都是肉食动物。”周飞笑着说。
“也对,男人就该吃肉,多吃肉。”
姚远举步走在前面,一边活动着手脚,道,“太久没活动了,今晚猛地这么动一下子,浑身酸痛。”
林小虎跟在身侧,鲁森和周飞跟在身后。
林小虎说,“你该考虑买个大哥大了,联系很不方便。”
“你配一个吧,我不要那玩意儿,死沉死沉的。”姚远摇头说,又道,“给鲁森和周飞每人配一个传呼机。”
“好。”林小虎道。
在宾馆附近找了个大排档,让老板煮上一锅鱼生粥,再来点烤牛肉串,炒几个下酒小菜,四人坐了一张方桌,林小虎坐对面,鲁森和周飞坐左右。
周飞给姚远倒了一杯啤酒,姚远举起来一口喝下去,惬意的直哼哼,道,“南方的夏天喝冰镇啤酒是最舒服的,路边摊一坐,三两知己,小串一烤,啤酒一杯一杯地喝,别提多舒服了。这个时候最好有点小风吹着。”
“我们教练是鲁省人,特别喜欢喝白酒,他一顿能喝两斤,要不是有纪律约束,他顿顿都得喝酒。唯独是喝不惯啤酒,说啤酒胀肚子。”周飞说。
鲁森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的左看看右看看。
刚刚在夜总会打了一场大架,这会儿就坐在离那不远的大排档吃宵夜,也不知道老板是怎么想的,是不害怕呢,还是认为看场子的人不会追过来?
老板的心也太大了。
三人之中,鲁森的性子明天是最急的,林小虎属于姚远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他不考虑对错问题,那是老板的事,而周飞的性格很沉稳,能赋予更重的担子。
半箱子啤酒下去,也没见B哥那伙人找过来,鲁森坐不住了,起身说,“老板,我去看看。”
姚远点点头,道,“注意安全,不要动手。”
“明白。”鲁森急匆匆去了。
小琳和同学提前下班,警察来之前,她们就跑了。场子乱糟糟的,谁也不知道谁,她们俩赶紧的换了衣服走人。
此时,她们从边上的巷子走过,远远的看到了路灯下围坐着吃宵夜的姚远等人,她愣了一下。
“就是他。”小琳对同学小丽说。
这个小丽赫然是坐林小虎台那个大胸圆脸妹。
小丽问,“谁呀?”
“大G哥,就是今晚砸场子那个人。”小琳低声说,“他一酒瓶把B哥的脑袋打破了,人直接送医院去了,看不出来,挺斯文的一个人,下手真狠。”
小丽撇嘴道,“就他们这个场子这样宰客,早晚让人砸场子。琳琳,这个场子以后不能再去了,太危险了。”
“今夜无眠给的提成高啊,你不想个家里寄钱了啊,你爸爸的病不治了,你几个弟弟的学费呢?”小琳说。
小丽沉默了,叹了口气。
小琳说,“反正和那个香港妈咪说好了,做完这个月咱们就重新找一个地方,今夜无眠我其实也不喜欢的,太乱。”
“学校那边怎么办,再这么下去,学校会把我们除名的。”小丽担忧地说。
小琳微微摇头,“我算是看开了,到了粤城之后才知道什么叫生活,才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钱啊,钱钱钱,一切向前看。咱们辛辛苦苦考个大专过来,为的是什么,不还是为了以后能有一份好工作多赚点钱。”
“可是……”小丽低声说着,却说不下去了,“是啊,毕业后回到老家那破县城上个班,今天能看到几十年后的生活,也没什么意思。”
小琳握了握拳头,“既然有机会离开穷山沟来到粤城,就应该把握住这次机会。目前来看,陪酒这个工作赚钱最快。如果走运的话认识个年轻帅气的老板……”
“大G哥?”小丽一笑,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姚远。
“我觉得他挺好的,和其他客人不一样。”小琳带着憧憬说,“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感觉就是很不一样。”
初入行的、受到拜金主义思想影响的年轻女孩,对一切都存在着自己的想象……
“他好像看过来了,真的是,你快看!”小丽忽然指着姚远那边说。
小琳连忙一看,看见姚远在向她们招手。
“去不?”小琳问。
小丽说,“反正不回学校了,去看看吧。”
“好,咱们走!”
小琳调整了一下呼吸,嬉笑道,“还有点小紧张呢,我跟你说,今晚他摸我胸了……”
“我都看见了,我那个规矩得很。”小丽挺了挺胸。
小琳忍不住掐了她一把,“你的又大又好看,大家都喜欢。”
“去你的。”
两个女孩叽叽喳喳的往姚远那边去了。
她们坐下不久,B哥的一个马仔路过,认出了姚远,看到了小琳和小丽和姚远谈笑风生的样子,心里一个咯噔,撒腿就往医院跑……
.“哦,你们是舞蹈学院的学生,难怪看着气质不同一般。”
聊了几句之后,姚远知道了小琳和小丽的身份,无疑,她们的名字是所谓的艺名,都是从香港传过来的那一套。
小琳笑着说,“其实我们也不想读了,早点出来赚钱早点帮补家里。现在好多在政府工作的人都下海了,我们这算是下海。”
落落大方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学生的青涩,而且她们都没有因为从事这个陪侍服务工作而感到低人一等,这倒是让姚远对培训她们的那位香港妈咪产生了兴趣。
肯定是精通心理学、思想学的高手啊!
她们坐下之后,林小虎和周飞就起身去了另一张桌子。
小丽好奇问,“大G哥,你是做什么生意的呀,他们是你的保镖?”
“我们是同事。”姚远笑着饮了口啤酒,道,“我主要从事无用外包装重复再利用工作,是一种贸易。”
“无用外包装重复再利用?名字好长,没听说过。”小丽琢磨着。
“小生意。”姚远摆摆手,道,“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们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小琳忽然说,“你不是说今晚和我谈心吗?”
姚远摇头,“没钱。”
“我又没说收你钱。”小琳翻了翻眼睛,“再说了,我是陪酒女郎,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姚远笑着点头,“你想多了。”
他冲林小虎说了句,林小虎走过来,在小琳和小丽面前各放了五张一百块钱,然后姚远说,“今晚耽误了你们的工作,这点钱算是补偿你们损失的。”
笑了笑,他起身走了。
林小虎和周飞跟上去,径直往宾馆走去。
小琳愣在那里好半天,想要叫住姚远,却又不知道应该用什么理由。小丽把钱抓起来数了几遍,连忙的装进口袋里,看见小琳没动,她赶紧把小琳的钱收起来。
这才说道,“财不外露,你发什么呆呢。这个大G哥真的是大老板来的啊,出手就是一千块钱的小费!比香港老板还大方!”
她们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黑暗的角落里,B哥的马仔看到了姚远给她们钱的这一幕,马仔马上去报告了。
小琳和小丽决定不回出租屋了,发了一笔小横财,干脆就在附近找个旅馆住下。她们是从穷山沟里出来的,平时非常的节俭,所以找的是一家很小的旅馆,十几块钱开个标准间就住下了。
半个多小时后,脑袋打着绷带的B哥带了十几个马仔杀气腾腾地过来了。
小旅馆的老板在前台那看股票新闻,猛地看见一帮古惑仔鱼贯进来,吓得缩了缩脑袋,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那个跟踪小琳她们的马仔指了指,道,“就是这个房间。”
B哥脸色阴沉沉的,“敲门。”
马仔用力地敲门。
刚刚洗完澡准备睡觉的小琳二人疑惑地对望一眼,小琳扬声问,“谁啊?”
“联防队的,例行检查!”马仔装腔作势地大声道。
小琳过来开门,门才打开,外面的人就冲了进去,马仔拽着小琳的头发就往床上推。几个人把小琳和小丽的肩膀摁住。
“别动!”
“B哥?B哥,是我们啊!”小琳吓了一跳,看清楚来人后,松了半口气。
B哥走进来,身后的马仔把门关上,头马搬了椅子过来放在小琳面前,B哥坐下,像极了古惑仔影片里老大的做派。这些动作,他们都是刻意照着影片里的来模仿的。
“和外人勾结搞我是吗?你信不信我今晚就让你们沉西江?”B哥阴恻恻的笑着,控制着怒火。
小琳委屈地说,“没有啊,B哥我没有啊!我真的没有!”
“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那个大G哥是不是认识?”B哥咬牙切齿地问道。
他在医院包扎的时候,老板过来看他,然而,最后告诉他的是,以后今夜无眠这个场子交给别人看,因为他这位扛把子B哥看不住!
手下二三十号马仔跟着,要吃饭要喝酒要花钱,唯一稳定的收入来源是今夜无眠,今晚全没了。
当头马报告说小琳和小丽和大G哥在吃宵夜,看上去很熟悉的样子。B哥瞬间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坑了,恨不得生吃活剥了她们。
“不认识啊,我们就是今晚才认识他,B哥,是妈咪说他比较年轻,我和小丽是学生,可能对他胃口,所以让我们坐他的台,真的,我们不认识他。B哥,真的不关我们事。”小琳焦急地解释着。
B哥突然抡开手臂一巴掌扇了过去,小琳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被扇倒在床上,脸颊一下子红肿起来。
“B哥!我们真的不认识他!”小丽吓坏了,站起来几声解释道,却被马仔摁住了肩膀,不让她动弹分毫。
B哥冷冷笑着,“刚才和他吃宵夜的不是你们?别以为老子不知道!臭婊子,敢勾结外人坑我!你知道我损失多少钱吗?妈的,你们是嫌命长了!”
“真的不关我们事……B哥,求求你放过我们吧,真的不关我们事……”小琳哭着哀求着。
B哥炉火中烧,站起来解皮带,“把她们剥了,老子先下下火再慢慢炮制你们!”
马仔顿时亢奋起来,按住小琳和小红二人就动手。
她们拼命挣扎着,大喊着救命,引起了旁边客人的注意,可是他们出来一看,门口站着几个不可一世的混子,连忙的躲回房间,就当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B哥!真的不关我们事!”小丽大哭着求饶。
小琳反而冷静下来,冷冷地说,“B哥!你不就是要钱吗!如果我们出事,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一听这话,那股火已经到了脑中枢的B哥,也不得不强迫自己控制住。归根结底,弄到钱是最重要的。可见,这个B哥还是有些城府的,换个头脑简单的,在这种关键时刻是不可能停下来了。
小琳和小红劫后余生冷汗连连,她们是做陪酒服侍工作,但她们还没有出卖过自己的身体。这个房间里有七八个男人,要是他们发起兽欲来……
B哥提起裤头,就这么让皮带松着,重新坐下来,冷笑着说,“你还敢说没有勾结外人坑我,说,你和大G哥到底什么关系?他是不是别的场子的?”
小琳急中生智,说,“大G哥是我老乡,我们很早就认识了,我和他……其实在搞对象。他,他在帮一个大老板打理夜总会,具体是哪家我没问,那个大老板看今夜无眠生意好,就让他过来捣乱。B哥,真的不是针对你。”
“草泥马的!差点把老子害死!你敢说不是针对我的!”B哥那股火又起来了,脑袋还一阵一阵的痛。
小琳求饶道,“B哥我错了,我错了,这件事小丽不知道,你放了她吧,我叫大G哥赔钱给你。”
“你们谁也跑不了!想走,没门!”B哥扬起巴掌就扇了过去。
小琳硬生生的挨了巴掌,说,“小丽才找得到我对象,你不让她走,怎么拿钱给你。”
B哥一愣,倒也是这个道理。
“十万块!敢少一分钱,我们几十个兄弟轮流搞你十天半个月!”B哥恶狠狠地说,“把她放了。”
小琳对小丽说,“你快去找大G哥,告诉他我没事,把钱拿过来给B哥就没事了。”
“小琳……”
“快去吧,B哥时间宝贵。”小琳打断小丽的话。
就在小丽咬牙转身走的时候,B哥叫住她,“等等!一会儿把钱送到河涌码头,告诉他,敢报警就别想再见到对象了!”
“知道了,B哥。”小丽咬着牙,迅速离开。
B哥转头看向衣衫不整的小琳,邪恶地笑着说,“如果大G哥知道你的身子不干净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和你搞对象……”
.她们根本没有姚远的联系方式,小琳之所以那样说,是为了救小丽,小丽心知肚明,这两位命运多舛的、同样来自穷山沟的女孩,感情深厚。
小丽使劲地向天鹅宾馆跑,她只知道姚远住在天鹅宾馆,她也只知道,现在能救小琳的只有姚远。
姚远回到房间后不久,鲁森后脚就跟着回来了,马上向姚远做了汇报。
“今夜无眠的老板有两个,一个是本地人江豪,另一个是香港人,香港老板基本不理事,主要是江豪在打理。大块B是这片势力比较大的一伙人,江豪按月给钱,请大块B看场子。不过,大块B有相当一部分收入来自于介绍客人的提成。”
鲁森把打听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后,道,“今夜无眠在附近的名声很差,本地人基本不去玩,都知道那里宰客。去玩的大多是外地的客商,这些人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吃了亏也不报警。”
果然是一家专宰外地客的夜总会,这种店根本就不去想回头客的事情,只吃源源不断的外地客商就够了。
鲁森说,“大块B已经被江豪开除了,”
“嗯?”姚远有些意外,陷入了沉思。
姚远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鲁森有些不解。
林小虎说,“阿远,你担心大块B报复?”
“嗯,但不是怕他报复我,而是那两个女孩。”姚远微微点头说,“吃宵夜的时候,有个马仔看到小琳和小丽和我们在一起。饭碗没了,大块B可能会迁怒于她们。”
鲁森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两个小姐吗,不用管她们。”
他刚刚知道了吃宵夜时的事。
林小虎皱起眉头瞪着鲁森,鲁森一个激灵,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姚远笑着说,“她们不是小姐,我能看得出来,她们还没到出卖身体换取钱财的程度。”
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抱着胳膊站在边上的周飞马上去接,听了一阵子后,捂着话筒,道,“老板,前台说有个叫小丽的女孩在找你。”
“估计是出事了。”姚远微微摇头,“让她上来。”
林小虎说,“我们先回房。”
姚远没阻止。
不多时,服务员带着小丽过来了。
一关上门,小丽就梨花带雨的哭诉了起来,断断续续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昂着头哀求姚远,“大G哥,求求你救救小琳吧,你不知道,那个B哥手段很残忍,以前有个女孩子不愿意交钱,让他卖到了鸡寮村那边接客,上次我们看到她的时候,她……”
“后来他还是没放过那个女孩,接了一年客之后,他把那个女孩卖给别人做老婆。如果不给他钱,他肯定也会这样对小琳的。大G哥,求求你救救小琳吧,我以后会还你钱的,我,我一定会还你钱的!”
说着就跪了下来。
姚远把她拽起来,道,“先坐下。”
小丽坐下,发现姚远在盯着自己看,一咬牙,然后毫不犹豫的脱衣服,道,“只要你肯救小琳,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姚远一愣,皱眉道,“把衣服穿好。如果你非要这样,这个忙我帮不了。”
小丽连忙把衣服穿好,可怜兮兮地耷拉着脑袋。
姚远叹息着摇头,“你们是不是认为,女人求男人办事,最大的资本是自己的身体?小姑娘,你这种思想非常危险。你要知道,你不可能青春永驻,明白吗?”
他盯着小丽看,只是在判断她说的话的真实性。
社会上路滑滑的,不得不小心。
“行了,河涌码头是吗?”姚远问。
小丽连忙点头,“是,B哥是这样说的。大G哥……”
“叫我姚先生吧。”姚远没想到一句随口之言被当成名号了,听着就不舒服。
“姚先生,我知道十万块钱很多,我和小琳可能这辈子都赚不了这么多钱,但是我们一定会尽全力赚钱还给你的。”小丽恳切地说道。
姚远说,“这事回头再说,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带了,身份证押给你。”小丽连忙拿出身份证递过去。
姚远却说,“你去前台办理一下入住手续,现在这里住下来,等事情结束了,你们再走吧。”
小丽愣住了。
“还愣着干什么,告诉前台把账挂在我房间
小丽怀疑自己听错了,直到姚远说了第二遍才确定是真实的。她满怀感激地向姚远郑重地鞠躬,转身连忙去了。
姚远把林小虎他们叫过来,把情况说了一下,道,“看样子这个大块B坏事做绝,比我想的还要灭绝人性。”
“老板,这事交给我和周飞,保证一分钱不花把人带回来。”鲁森说。
“不。”
许多时候,姚远脸上总会挂着淡淡的笑容,对谁都是笑脸相迎,林小虎就极少见过姚远现在这样的表情——面无表情,非常冷峻。
小丽说的那个女孩的事情触动了姚远的心弦,他知道这个时代有太多诸如此类的悲剧,他一个人改变不了环境,可是,遇上了,他就不能不管。而且说起来,小琳和小丽算是受他的连累。
像大块B这样的人,应该接受法律最公正的审判。
“去把王干事请来。”姚远说。
林小虎马上去了。
不多时,王安全就跟着林小虎进来了。
姚远连忙起身迎接,“安全叔,没打扰到你睡觉吧?”
“没有没有,阿远啊,说真的,我哪里睡得着,那床又大又软,床单白白的,我都不敢碰。唉,这一次让你破费了。我问过,住一晚要三百多块钱!我的乖乖,那一个月工资就没了。”王安全感慨万千地说。
姚远笑道,“我们一个月工资是三百多,外国人香港人一个月工资小一万,天鹅宾馆呢,主要是用来招待外商和港商的,定价自然是按照他们的情况来,赚鬼佬的钱嘛。”
王安全一听,一拍手,“还真是这个道理啊!”
“安全叔,这么晚找你来有个比较急的事,得请你帮帮忙。”姚远坐到王安全身边,递上中华烟。
王安全正为不能给姚远做点事而心存愧疚与不安呢,连忙说道,“你说你说,我什么活都能干。”
“您还别说,这事只有您能办,我们都办不了。”
姚远笑了笑,继续道,“我记得,咱们糖厂的公安科和保卫科是一套班子两块牌子。”
“对,以前是公安处,当时糖厂职工五千多号人,后来不是援建其他糖厂了吗,一部分人过去之后就留了下来,公安处这个机构太大,就缩编成公安科,和保卫科合在一块了。”王安全自豪地说。
五六十年代是西海糖厂最辉煌的时期,算上家属的话,有小一万人,所以糖厂有自己的公安,有自己的医院,有自己的学校,有自己的发电站……
就是一个小社会,职工一直到死,这个过程所有的事情,糖厂都有解决的能力。
糖厂的公安科可不是冒牌货,那是正儿八经的接受地方公安机关业务指导但是不归他们管的国家公安基层单位!
王安全是保卫科外勤队队长,那是正儿八经的穿警服的副科级企业干警。
“目前有个事情比较麻烦,我一个朋友被绑架了,绑匪要十万块钱……”
.以天鹅宾馆为中心,两三公里范围内的治安是相对好的。
这也是六只帮的人只敢盯着姚远却不敢动手的原因,天鹅宾馆外商、港商扎堆,治安是头等大事,治安搞不好,就会影响招商引资,谁影响招商引资,谁影响展会的贸易秩序,就狠狠打击谁。
周飞和王安全坐宾馆的皇冠车直接来到力弯区公安局,直接找值班领导报案。
为了引起高度重视,姚远给小琳按了一个身份——三菱汽车粤城办事处职员,即外企员工。
所以,王安全他们到了力弯分局时,三目次太郎已经在等着了。
一看外商来报案,在家熟睡的局长都被惊动了,连忙赶回局里主持大局。
王安全说,“领导,这个日本公司正在和我们姚总的宝马机械谈建合资厂的事情,小姑娘给姚总送材料的路上遭了绑架,这个事影响太大了。”
他的身份使得他说的话极具可信度,都是穿警服的,全国公安一家人,力弯分局这边更加重视。
这是姚远让王安全出面的原因。
他本不想用三目次太郎这个关系,但是又担心力度不够,毕竟西海糖厂只是一个县城里的国营工厂,省城的公安分局给不给面子还真的不太敢肯定。
于是,三目次太郎就屁颠屁颠地过来了。
现在他对姚远的话,可谓是如奉圣旨,坚决落实,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三目次太郎说,“局长先生,江琳小姐是我司很优秀的员工,她出事了,对我司与宝马机械合资建厂这件事情是有影响的,我希望能够尽快破案,营救人质,捉拿凶手。”
局长干脆利落地说,“你放心,我们马上着手调查,绝对不会让任何犯罪分子破坏你们的合资谈判的。”
王安全说,“据说绑匪是附近的混子头,外号大块B,要求在河涌码头交易,姚总已经把钱准备好了。”
局长没问为什么是宝马机械出面而不是三菱汽车,这也正常,三菱汽车是客人,客人在自己地头上出事了,宝马机械肯定要出面解决的。
“知道人在哪就好办!”局长不废话了,马上召集人员开会部署行动。
天鹅宾馆这边,何雪莉也过来了。
她是送钱过来的。
这一次来省城,姚远带了五十万现金,除了留下几万块日常使用外,其余的交给何雪莉放在了宾馆的贵重物品保管处。如果丢了,宾馆赔偿。在这个年月,这笔钱是巨款,放在房间里不放心,随身带着更会招来杀身之祸,一点也不夸张!
林小虎说,“我去交钱。”
姚远摇头道,“不自己动手,我出不了这口气。”
林小虎便不再说什么。
周飞和鲁森已经提前走了,按照他们的想法,这事根本不用报警,他们俩就能把大块B这伙人解决掉。二人憋着一股劲要卖力体现出自己的价值,他们的价值就在于一身武艺上面。
何雪莉走进来,“姚总,车准备好了。”
“好,辛苦你了何小姐,回去休息吧。”姚远提起包,里面是货真价实的十万块钱。
何雪莉却是说道,“姚总,我给你当司机。”
“不必了,这事你不要参和。”姚远说。
何雪莉走过来接过包,笑道,“我学了好些年跆拳道,有自保能力。”
姚远一愣,不由的打量了她几眼,完全看不出来学过跆拳道的样子。
何雪莉突然一个高踢腿。
林小虎顿时笑了,但没说什么。
“好吧,你开车。”姚远笑道。
这才注意到何雪莉特意穿了一身运动服和运动鞋,看她踢腿的样子,的确是有两下子的,但如果遇上亡命之徒,都得歇菜。
车就在宾馆大堂外停着,是何雪莉租来的尼桑公爵王。她开车,姚远坐到了副驾驶上,上车后,姚远用绷带把两只手的手掌包了起来,用绑带把拳眼的位置保护起来。
何雪莉看见这个架势,心里有些突突,她也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怕呢,反而心里隐隐有期待,似乎嗅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味道。
她以为这辈子已经定型了,三十岁的女人了,已经能看到未来几十年的生活,没想到却遇上了这么一位令人心跳的男人。
河涌码头距离天鹅宾馆约两公里,是河流分叉口南侧的货船码头,夜里非常的安静,人迹罕至。
尼桑公爵王驶入码头仓库区,沿着仓库之间的通道缓慢行驶着。
接近栈桥的时候,林小虎说,“何秘书,停一下。”
何雪莉停车,林小虎下车,迅速隐入了黑暗之中。
又往前开了一段距离,前面仓库亮着灯。姚远示意何雪莉开过去,一直到仓库门前才停下来。
大块B的头马走出来,用手挡着刺眼的车灯。
“你在车上等着,不要熄火。”姚远说。
何雪莉下意识的抓住姚远的胳膊,意识到自己动作唐突了,连忙放开,道,“小心点。”
“看见不对你赶紧跑,没人追得上你。”姚远笑道,提了包推门下车。
何雪莉看着姚远稳稳的朝仓库里走过去,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由的用力,牙关咬得紧紧的。
仓库里灯火通明,中间的地方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摆着烤串什么的,还有啤酒,脑袋打着包扎的大块B坐在那里大口喝酒大口吃烤串,身边都是他的马仔,或抱着胳膊斜眼冷视,或嘴里叼着牙签以表示自己已经吃过。
大块B扔给头马一瓶啤酒,头马接在手里,和大块B碰了一下,咕噜噜地灌了小半瓶,然后挑衅地看着姚远。
姚远忍不住笑了起来,“蒋明,你古惑仔港片看多了吧,摆这么个阵势,你到底是绑匪啊还是演员啊?”
“草泥马的!”头马怒起,提起桌子上的砍刀就上来。
“阿鬼……”大块B悠悠的叫住了头马,“对老板要客气点,衣食父母嘛。大G哥,我知道你背后有人,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砸了我的饭碗,就该给我赔偿,天经地义。”
姚远走到头马面前,突然出手一巴掌扇过去,一下子把头马给打懵逼了,头马气急败坏,抡起砍刀挥向姚远。
姚远猛地挥包,直接砸在头马的脑袋上,紧接着一个垫步上前,一个正蹬,把头马踹出去几米远。
周遭的马仔呀呀呀的作势要上来帮托,结果一看,好家伙,这老板是个练家子啊,就都犹豫了。
都是跟着混的,真能把命豁出去的能有几个?
姚远讥笑着道,“蒋明,你就这点水平怎么出来混啊?你们不是人多吗,来,都上来。”
“你不要欺人太甚!”蒋明怒起,猛地一拍桌子。
姚远笑道,“你绑了我的女人,反过头来说我欺人太甚,你所谓的江湖道义呢?祸不及妻儿,这个道理你出来混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
“放你妈的屁!要不是你砸了今夜无眠的场子,老子的饭碗也不会丢了!少废话,想救你女人,拿钱来!”蒋明气得肝都在抖。
要不是顾及到钱,他早就让马仔们上去把姚远乱刀砍死了。
姚远扬了扬手里的包,“钱在这里,十万块一分不少,人呢?”
有马仔要上来拿钱,姚远一脚踢过去,骂道,“想什么呢!把人交出来,否则一分钱也别想拿!”
蒋明强忍着怒火,决定拿到钱之后把两个人都干掉,他给马仔使了个眼色,然后叫道,“把人带出来。”
姚远冷笑,“少一根头发你也别想拿到钱。”
“大G哥,你放心,只要钱没问题,就什么问题都没有,我大B做事是讲规矩的。”蒋明阴恻恻地笑道。
姚远拿出烟来点了根抽起来,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时间。
应该差不多了。
.两个马仔押着江琳出来,蒋明走过来,捏着江琳的下巴,阴阴地笑道,“大G哥,你是老板,怎么会和坐台小姐搞对象呢,你这个口味也是挺特别的。”
“王八蛋!我呸!”江琳突然朝蒋明吐了一口,在姚远面前这样说她,她非常愤怒。
蒋明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贼恶心地舔了舔,说,“不过,人还是蛮香的,大G哥有口福啊!”
他原以为这样能够激怒姚远,在钱拿到手之前,他不敢动手打,所以用这种方式捞回面子,否则以后手底下这帮马仔就难带了。
然而,姚远却丝毫不为所动,反倒是像是在看戏一样,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脑子里想着的是类似情节的港片,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江琳是什么人,他毫不在意,本就是萍水相逢。换句话说,不管今晚遭遇这事的是谁,姚远遇上了就不会袖手旁观,他针对的是蒋明这个人渣。
至于江琳说他是对象这事,他也明白,不过是为了稳住蒋明,否则之前在旅馆里,江琳和邱丽丽都会遭蒋明和他的马仔们残暴的侮辱。
这对女人来说,生不如死。
眼看气不着姚远,蒋明颇有一拳头打在空气上的感觉。
到底是钱才是最重要的,有了钱,什么女人没有,尽管蒋明垂涎江琳美色已久,这娘们凹凸有致均称得很,脸蛋又漂亮,还是在校的大专生,被那个香港妈咪当头牌来培养,以至于蒋明一直没机会下手。
蒋明意兴阑珊地对头马说,“把钱拿过来。”
姚远却是大步走上来,道,“讲点规矩,把人放了。”
“呵呵,行。”蒋明邪笑着,“拿到钱保证放你们走。”
真是地狱无门你偏闯,姚远暗道。
姚远佯作听不出里面的意思来,推开头马,把包递给蒋明。
蒋明克制着心里的激动,连忙把包打开,全都是四伟人的百元大钞,他看得出来,全都是银行用白纸条扎好的,一扎刚好一万块,因为他只见过一万块,现在足足十扎百元大钞就在自己手里,十万元啊!
他想起了港片里类似的场景,享受到了这一刻的快感。
他却没有想到,绑匪的下场通常是凄惨的,赎金通常是带不走的。
“十万元钱,你好好数一数好好看一看吧,不然没机会了。”姚远突然笑着说,上前一步把江琳拉到身边,也不走。
蒋明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他话音刚落,外面警笛声突然在乍起,仓库两侧突然出现大量的脚步声。
蒋明这伙人一下子呆住了。
姚远笑道,“警察来了你还不跑?”
“你敢报警!”蒋明指着姚远怒目而视。
姚远突然出手,一拳头砸在蒋明的太阳穴上,蒋明一声不吭地倒地,姚远冷笑着说,“就这个水平还学人家当老大,真当自己是社团老大了啊?”
马仔们一哄而散。
头马却是扑上来抢蒋明手边的钱,姚远正准备做出反应,谁知此时,头马突然掏出一把枪对准了姚远。
姚远怔住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枪响了。
江琳捂着嘴,目光呆滞。
头马缓缓倒下。
王安全一马当前冲上来,急声问姚远,“小远,你没事吧?”
姚远看见王安全手里提着手枪,笑着摇头,“我没事,安全叔,你枪法一级棒啊。”
“那是,年年打靶我都是第一,县局的刑警也没几个枪法比我准的。”王安全笑呵呵的说,这个时候哪里还有半点没见过世面小地方中年大叔的样子,分明是威武英姿的刑事干警。
警察从四周围上来,把作鸟兽散的马仔们悉数逮捕起来。现场很快被警察叔叔们控制住。
这个时候,
提前过来侦察地形的林小虎带着鲁森和周飞,在协助分局刑警队对仓库进行了合围和渗透之后,悄然离开现场,开着周飞找来的摩托车急速向蒋明的老巢奔去。
局长亲自带队,亲自上手将悠悠醒转过来的蒋明押上车。
姚远赫然发现有记者跟着拍照录像,连忙躲到一边去,难怪局长亲自上手逮捕犯罪分子。
他不由的对这位局长的政治嗅觉感到佩服。
局长站在警车边上接受了记者的现场采访,身边还有三目次太郎,这货很装逼地说了一些赞扬警察行动迅速挽救职员生命于危地的话。
姚远趁机溜了,等到局长回过头来想和宝马机械的姚总说几句话的时候,人早已经不见了。
“明天你去谈分局,那十万块钱捐给他们了,以远大贸易的名义。”姚远对何雪莉说。
何雪莉通过后视镜看了眼坐在后排的江琳,心里暗暗诧异,年轻的姚总身边到底有几个漂亮姑娘,这位的气质比展会上那位女翻译差许多,但是相貌却是胜出一筹,而且更加年轻。
“好的,姚总。”何雪莉答应下来,一点磕碰都没有了,显然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姚远的秘书了。
后排的江琳还没从豪华轿车带来的震惊回过神来,听到姚远一句话就把十万块钱捐了出去,心中的震惊更甚。
一路回到天鹅宾馆,姚远说,“邱丽丽在等你,你们今晚在这里住一晚,明天起来事情就结束了。”
“我,谢谢。”江琳不知道该说什么。
置身在如此豪华的宾馆之中,看见姚远身边有一位气势碾压她的女秘书,江琳的自卑感油然而生,微微低着头。
姚远点了点头,举步走,何雪莉默契地跟上。
江琳下意识地喊道,“大G哥……”
姚远站住脚步,转过身。
江琳走上前去,道,“谢谢,我会还你钱的。”
“不用。”姚远笑道,“刚才你也听到了,钱捐给分局了,你就当是我做了善事。”
礼貌地点了点头,姚远转身走了。
何雪莉看着江琳,笑着点头说,“江小姐,有什么需要给前台打电话,他们会送过去的,再见。”
“哦,好,谢谢。”江琳浑身不自在。
何雪莉又笑着点了点头,加快步子跟上姚远。
此时,江琳才意识到自己从事的工作所带来的影响——社会地位极低,说句难听的,是大多数人唾弃的一类人。
面对端庄大方美丽高贵的何雪莉,她是卑微的,也就意识到姚远这样的人,不是她能够奢望的。
“老板,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先去哪里?”何雪莉送姚远回到房间,烧水泡茶后,请示道。
姚远揉了下太阳穴,今天一连串的事情,有些头疼了。
“明天去机场接人,然后去展会。展位可以用了吧?”姚远说。
何雪莉一愣,道,“倒是可以用,按照你到省城之前的要求布置好了,可是咱们没产品呀。”
她笑着走到姚远身后,自然而然的把手放上去给姚远做头部按摩,笑道,“老板,你是不是其实根本没有产品,就靠一张嘴吹出来的?”
姚远一笑,道,“我知道你看出来了,不过这一次真有产品,明天就有了。”
“明白。”
.次日,花正豪开着修好的212吉普车送林威到机场。
此时的南港机场还是那个挨着城区的小机场,两千多米长的跑道,4D级别,很久之前是属军民两用,后来改为民用。
机场虽小,开通的航线却不少,飞首都、省城、上海、香港等大城市的航班,每天都有一趟以上,甚至南港至香港之间还有包机往来。可见南港与香港之间的交流是非常密切的。
这年代能够坐飞机的,那真的是非富即贵。
90年代之前,得是一定级别的干部才能坐飞机,而且飞机票高达数十元,当时工资才二三十块钱。
进入90年代后,也就是从1991年开始,民航放开了购买机票的限制,机票价格也随行就市。
因为是临时决定的,所以林威的机票是托余铁力那边找关系买到的,飞省城区区四百公里,要价三百多块钱,心疼得死肥仔晚上睡不着。
在机场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初哥一样的林威办理了托运,然后领了登机牌,然后过安检进入候机厅等候,紧接着登机,飞机起飞,半个多小时后降落在省城机场。
下了飞机从到达口那里出口,全程一句话不敢说的林威还没意识到这就到了省城呢!
林威一看到姚远,就像是红军走完了长征胜利会师了一样,激动地跑过去,大老远就喊起来,“阿远!”
猛地意识到这是机场,连忙把脖子锁起来,偷偷地张望四周,像做贼似的,发现没有人注意他,这才暗暗松口气,然后猥琐地走向姚远。
“你特么的能不能不要跟作贼似的。”姚远气不打一处来。
身边的何雪莉惊讶不已,没想到文质彬彬的姚远会突然爆粗口,再一看走过来的胖子,猪哥一样的长相,轻手轻脚的样子可不是像是做贼吗?
但见林威穿着正儿八经的西装套装,脚下是黑色皮鞋,头发梳成了大人模样(中分头),头发还紧紧地贴着头皮。
这就是姚远口中的财务大总管?
实在是令人无法想象。
姚远气不打一处来,“坐个飞机而已,你怎么跟去相亲一样?就算你要隆重纪念自己的第一次,你能不能不要大热天的穿西装?就算你不怕热,能不能不要梳汉奸头?”
“阿远!我跟你说啊!坐飞机真的太……太那什么了!一眨眼就到了省城,我都没反应过来,呵呵!真的太快了,你没坐过飞机你不知道,飞机有很多吃的,还有茅台酒,我没要,替你省钱了。”林威才不管姚远说什么,他激动得不行,得意洋洋地说。
姚远恨铁不成钢地骂道,“那都是包含在机票钱里的,你个二货!”
“啊?包含在机票钱里的啊!”林威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眨眼。
“我不管,机票钱你自己出,不能报销。”姚远说。
林威顿时急了,“你怎么能这样!我来省城是出差啊,属于公事!你还得给我出差补贴呢!”
“我补你一脚!”姚远骂道,“东西呢?你就空着手出来?”
林威一愣,猛地一拍脑门,“我忘了,上飞机之前他们说要办托运,东西全交给他们了!我现在去取!”
姚远一把拽住他,“你知道怎么取吗?”
“呃?”
姚远说,“把机票给我。”
林威连忙把机票交过来。
姚远把机票递给何雪莉,“何秘书,你去办一下,完事了直接去展会。”
“好,老板请放心。”何雪莉接过机票,踩着高跟鞋咔咔的去了。
林威狐疑地看着何雪莉的背影,然后皱眉问姚远,“你什么时候有秘书了?是不是搞对象了?”
“你脑子里除了搞对象这种人生大事,能不能想一些做生意发大财的小事呢?”姚远笑着砸了林威一拳头。
他说,“林大总管,别想坐飞机的事了,以后我买一架专机,你想怎么坐怎么坐。”
“你狗日的就会吹牛。”林威撇撇嘴说。
兄弟俩斗着嘴上了车,这一幕叫鲁森和周飞看得目瞪口呆,这胖子和姚远之间的关系之要好,瞎子都能看得出来的。平时尽管姚远与他们也是当兄弟来相处,但是和眼前这个其貌不扬反而相貌丑陋的胖子相比,差太远了。
虽然姚远的事业刚刚起步,但是已经隐隐具备了大老总的气势,谁敢这么跟姚远说话?
除了这个胖子之外,没有第二位了。
何雪莉找了两台车,那台黑色的尼桑公爵王她开着,另外还有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但是这几个人里,只有姚远和林威会开车。
林威打量着皇冠车里堪称这个时代里的奢华内饰,爱不释手地说,“我们镇长坐的就是这个车,丰田皇冠,听说七八十万一台呢,镇上一口气买了两台,镇长一台高官一台。阿远,让我开开行不?”
“我记得你们镇是贫困镇。”姚远皱眉道。
林威说,“是啊,算是县里最穷的镇了,你去过那么多次了,也看到镇上是什么情况了。”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沉闷。
姚远说,“你不熟悉省城的路,有机会再开吧。过阶段吧,我给你配一台。三大公司的财务总管,怎么也得配一台皇冠或者公爵王。”
“呵呵,不用,这个太贵了,把你的吉普车给我就行,那车也蛮好的。对了,你从农场捡回来的那台车,整理得差不多了,但是好多地方要等你回去弄,维修队没有会的。”林威憨厚地笑了笑,道。
姚远打着方向盘,眯着眼睛看林威,“咦,我说给你配皇冠车,你怎么不说我吹牛了?”
“呵呵,你要给我配那也是为了工作,对不对,就像大哥大,都是为了工作,都是为了工作……”林威把大哥大拿在手里把玩着,笑呵呵的说。
姚远瞪眼骂道,“你个贱人!”
“你狗日的怎么骂人!”林威回怼。
这话让后排的鲁森和周飞心惊胆战,而林小虎则跟着何雪莉去取林威带来的东西了。
姚远继续骂道,“你就是欠骂!老子要买飞机你说老子吹牛!老子说给你配车你就不说了,你狗日的不是双标吗,不是欠骂吗!狗日的!”
“你狗日的本来就是吹牛!买飞机?你知道飞机门朝哪开不,你还买飞机,你知道飞机多少钱一架吗,就算你有钱,你会开飞机吗?让你买了飞机你怎么开,你不是吹牛是什么!狗日的!”
林威滔滔不绝地回怼,他知道姚远没坐过飞机,而他,林威,比姚远更早享受到了飞机待遇,他自认为比姚远更了解飞机,所以怼得是非常有底气的。
姚远忽然笑着说,“等老子买飞机了,你看老子揍不死你!”
“我怕你啊,小时候打架你都打不过我!”林威哼哼地说。
这货什么话都说,后面还有俩人听着呢,姚远被气得肝疼。
鲁森和周飞听着,差点疯了,面面相觑,心里都是同一个想法,看样子这个胖子在老板心目中的地位比想象中的要高得多,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老板是一哥,这个胖子就是二哥,师兄林小虎只能屈尊第三位了……
.进出口贸易展会的会场依然人潮涌动,预兆着华夏经济发展势头的强劲。在这个年代,能够出口的产品以低附加值的轻工产品为主,比如棉纺之类,真正能够赚取外汇的,主要靠原材料。
出口原材料,外国工厂加工成产品之后,再卖到华夏来,一来二去,赚的是华夏人的钱。
但,这是经济发展的必经之路。
姚远两拨人前后脚到的展会会场,展位很小,只有十来个平米大,而且位置靠里,布置也比较简单,一条横幅用中英文写着“宝马机械匠心打造您所需要的一切”,口气非常大。
除此之外,就是几块展板和介绍书。
此前姚远并不能去确定产品能否按照计划时间搞出来,因此展位就是简单搞了一下,一来节省下不少钱,二来则是因为他的产品并不需要多么华丽的装饰来承托。
不过,这一块他还是委托香港的广告公司来策划了,更加的符合美国人的观感,没错,他想从美国人的口袋里掏点美元花一花。
林威带来的箱子比较重,为了托运这批东西还额外给了不少托运费。
他拿出一套摆在台面上,开始介绍道,“阿远,完全按照你的设计来做的。木质箱子,全都是找木匠手工打造的。”
他打开箱子。
呈现在大家眼前的竟是一套维修工具。
林小虎他们看不懂,何雪莉就更加看不懂了。
涉及林威的专业,他俨然是另一个人了,介绍着说,“这是一套能够满足日常基本汽车维修的专业工具,阿远说这叫六件套,就是说一套工具有六件不同的工具,按照阿远的要求尽可能的缩小的尺寸,在重量方面也做了减轻处理,所以这么一个小箱子就能装下。箱子有两层,底层装了一些常用的小零件,比如螺丝螺母这些。”
姚远一件件地检查着,每一件工具都做了抛光处理,看起来闪闪的,而木质箱子用的是原木,表面上也喷涂了一层油蜡,非常的考究。
为了这么一小套工具,他煞费苦心,完全是为美国人量身打造的汽车维修基本工具箱。
林威又取出第二种工具箱,这个尺寸更大一些,是更加齐全的十二件套,能够满足更大的需求,重量也更大。
他介绍完之后,忧心忡忡地问,“阿远,美国那么发达,他们会要我们做的这些工具吗?这些东西太简单了,随便找个机械厂花点心思就能造出来。”
“就是因为简单,所以美国人才不做,再说了,复杂的咱们也做不来。”姚远确定两套工具都符合他的要求之后,抬起头来扫视了一圈。
他说道,“各位,接下来就开始干活吧,小虎周飞鲁森发传单,只要是外国人,就发过去,你们什么都不用说,把传单发出去就行。”
“何秘书,这里只有我和你懂英语,咱俩辛苦点,开始拉客。”
何雪莉一笑,“好的老板,我已经准备好了。”
“咱们的工作要有重点,针对美国人,你负责机械展区,我负责其他展区,争取午饭之前完成第一笔交易。”姚远说道。
大家明显的信心不足,就几块废铁,美国人会要?
除了何雪莉,她对姚远产生了一种盲目的信任,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肥仔威看家,其他人都动起来吧!”
姚远也不多说了,事实会证明一切。
美国号称车轮上的国家,从三十年代开始,汽车市场就蓬勃发展了,1991年的最新数据显示,美国的人均拥有车辆数量是,也就是说,平均每人拥有一辆车。
这是多恐怖的数据!
美国的人工成本高,家庭车出毛病的情况下,只要能自己解决的,就不会去维修厂,这也是几乎每个美国家庭都有一个小作坊的原因,也是许多结了婚的美国男人都会做一些小的手工活,会进行简单汽车维修的原因。
并不是因为他们多勤快,而是因为找别人修太贵了!
姚远有针对性地设计了这一套维修工具,符合美国汽车市场绝大多数的民用车规格。
可以这么说,一大一小两种工具箱,是居家旅行必备的利器。
这种小机械产品,在美国的主要销售渠道是超市。
姚远没有盲目地拉客,手里拿着几张传单,背着手就四处转了起来,寻找着美国超市采购商。
前往汽车用品区的路上,经过农业机械展区,无意中看到了三旗公司的展区,他们此次参展的有农用车和仿跃进132的卡车。
他举步凑过去看情况。
三旗公司是大气的,放眼整个省内,也是数一数二的大企业,整个展区面积将近一千个平米,可是偌大的展区里,除了他们展出销售的农用车和轻型卡车,以及自己的几个员工之外,几乎无人问津。
销售经理顾同芳和外联处长吴正豪愁眉苦脸,坐在那里相对无言。
其实不光是他们,整个展区里,国内厂家的展区都是差不多情况,而国外厂家的展区是非常热闹的,两下一对比,差距就越发显得悬殊了。
顾同芳重重地抽了口烟,道,“罗总向领导拍了胸膛,这次展会一定能拿下起码一百万美元的订单,可是还有两天展会就结束了,我是一个订单都没有接到!”
“我就纳了闷了,我们的东西明明很便宜,要是性能……其实还不是那么回事,那些鬼佬怎么就看不上呢?这可是我们的农用车和轻型卡车第一次参展,出师不利啊!”
吴正豪安慰说,“不是还有两天吗,再等等。买货的往往是等到最后时刻才下手。我问过,以前的展会,交易高峰期是开始两天和最后两天。还留在这里的,肯定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产品。”
“但愿如此吧。”
“罗总来了。”吴正豪突然说。
二人连忙起身,抬眼看到三旗公司的总经理罗辉远远的走过来,身后跟着好几个随从,派头非常大。
“老顾,三菱汽车的事情先别说,那小子就是一空口白话骗钱的主,我们自己把他料理掉,别给罗总添堵。”吴正豪低声交代道。
顾同芳点头,“我知道。”
上次在宾馆大堂偶遇之后,吴正豪给高健打了电话询问了姚远的情况,高健把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宝马机械的情况。
吴正豪这才发现,所谓宝马机械,根本就是皮包公司,而姚远只不过是西海糖厂职工子弟,是西工大的在校大学生。
他断定姚远是到三菱汽车那里行骗了,因此丝毫不担心接下来和三菱汽车谈合作的事情。
.罗辉是陪市外贸局副局长杨胜过来视察的。
他一路走一路信心满满地说,“我们的轻型货车和农用车是比照国外同类产品来研发的,性能上可能差一点,但是价格便宜,是具有很大竞争优势的。”
“按照销售部的估测,这才展会拿下一百万美元订单是没有问题的。到今天应该完成得差不多了。”
他的话让杨胜的心情好了不少,杨胜道,“昨天转了一圈,我市十几家参展工厂,除了西林农场的农产品,所有的工业产品全军覆没,没有卖出去一件。三旗公司是市属企业的排头兵,领导特意嘱咐过,这一仗一定要打响。”
“罗总,就指望你给南港八百多万人民长脸了。”
罗辉笑着点头,“三旗公司定不负众望。”
说着话,来到了展区。
罗辉指了指顾同芳,直接说道,“顾经理,把这几天的交易清单拿过来,向杨局长汇报一下销售情况。”
顾同芳的冷汗就下来了,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所致。
“杨局长,情况是这样的,目前呢已经有三家外商有意采购我们的轻型货车,有两家对农用车有浓厚的兴趣,同时,我们还通过香港的南港商会积极联系,争取最后两天再谈下来几个订单。”顾同芳硬着头皮说。
领导们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罗辉冷声问,“什么意思?一个单都没签下来?”
顾同芳擦了把汗水,道,“还在谈,主要是价格方面……”
“价格?价格高了?”罗辉皱眉。
边上的吴正豪见状,连忙上前来说,“罗总,价格方面是存在一些差距,不过我们还有降价的空间,老顾今天打算和外商再谈一谈,在价格方面做出一些让步来,争取把订单签下。”
罗辉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
杨胜说,“价格可以谈的嘛,罗总,拿下外贸订单是大事。”
“是,请杨局长放心。”罗辉忙说。
杨胜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挥了挥,说,“成本是华夏币,换来的是外汇,我们缺外汇啊同志们。依我看,价格不是问题,只要能把订单签下来,市里会给一定补贴的嘛。当然,市场经济市场经济,最终还是要看你们企业是如何考虑的。”
“我就指望三旗公司给我争气了。”
罗辉连忙说道,“领导的指示我记下来,三旗公司一定竭尽全力拿下外贸订单,给全市人民争光!”
杨胜举步走到休息区那边坐下,说,“把外商请过来,就在现场谈吧。”
顾同芳和吴正豪傻眼了,哪有什么外商!
罗辉瞪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有意向的外商都请过来,一块谈一谈。”
“是,是,我这就去。”吴正豪连忙去了,先离开这里再说。
顾同芳的反应慢了半拍,被罗辉叫住,说,“你去四处转转,拉几个外商过来。”
“好,好的罗总!”顾同芳擦着汗水去了。
罗辉狠狠的盯着顾同芳的背影,他不是傻子,从手下的反应来看,估计是凉凉了,这才让顾同芳马上去拉几个外商过来充充门面,不然让领导丢了面子,那大家都不好过。
的确有几个外商来看过,但是,没有任何一家表现出购买意愿的。不过,本地客商却来了不少,有意购买三旗公司的轻型货车。货车是重要的生产物资,好些地方有钱都买不到,得排队。
可是,顾同芳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三旗公司的轻型货车在国内是不愁卖的,甚至极少有能出省的,产能在省内就被全部消化掉了。
不远不近的姚远听了个一清二楚,笑着摇了摇头走了,这一幕落在罗辉眼里,但是罗辉不认识姚远,只当是个看热闹的。
姚远往乘用车展区走去,顾同芳绕了个圈实在是拉不到外商了,硬着头皮往乘用车展区走去。
今年的乘用车展区格外热闹,展会本来就是对公众开放的,于是有许多群众聚集在乘用车展区看新鲜。
两台千万元级别的老爷车成了今年该展区的主角,都是从香港运过来的,三四十年代的老爷车,收藏品。
这两台车是看新鲜的首选。
而对于行业客商来说,其他普通轿车才是重点,当然,无一例外的是,全都是进口车。
国产轿车目前只有一款上海牌,仿桑塔纳车型。
姚远先是逛了一圈,对绝大多数车型都没什么兴趣。这些车型要么不符合华夏国情,要么售价昂贵。往后好些年,能够在华夏存活下来的拢共就几个车型。
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外形中庸,大气耐用。
桑塔纳和捷达做到了,所以成为了日后挽救大众公司的神车。
姚远在克莱斯勒的展区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停留在一辆外形中庸大气稳重的商务车上面。
大捷龙商务车。
二十年代,华夏大地见得最多的商务车是别克GL8,家庭用的则大多是本田奥德赛,直到2020年前后,许多国产车厂陆续推出了商务车型,这才慢慢的改变商务车分类无国货的局面。
而大捷龙是比别克GL8早很多年进入华夏的,可惜他们没抓住机会,将原本属于自己的商务车龙头位置拱手相让。
姚远想到的是,明年下半年,三旗公司就会和克莱斯勒公司达成合作协议,CKD生产大捷龙商务车,后来三旗公司干脆把车标换成了自己的!
宝马机械要走这条路,三旗公司是绕不过去大山,两者之间的竞争不可避免。在占据了先知先觉优势情况下,姚远没有理由放过出现在眼前的机会。
他正打算去找克莱斯勒参展团的工作人员,忽然听到站在大捷龙边上两位美国人的对话。
“乔治,你该知道,大捷龙的售价较高,华夏人太穷,这里是没有市场的,我们参展只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真的不知道上层是怎么想的,他们居然认为华夏是未来的第二大单一市场,实在是令人费解。”克莱斯勒公司大中华区销售部长丹尼摇晃着脑袋说道。
被称为乔治的中年美国人带着眼镜,他说,“我们沃尔玛的分析其实也是一致的,很好看华夏市场的未来。不过,我对于从华夏采购商品,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原本我应该在马来西亚,东南亚的商品更加丰富。但公司高层命令我一定要过来亲自负责华夏展会。”
“不知道这帮坐在华尔街的大佬们是怎么想的。”丹尼摇头说道。
那边有人在喊,丹尼告了个歉,举步走过去。
姚远忽然一笑,大步走向乔治,用老熟人的口吻大声打着招呼,“嘿,乔治先生,我找你半天了,没想到你在这里,怎么样,丹尼先生拿下多少订单了,刚刚经过通用汽车的时候,听说他们已经签下了好几百万美元的订单,克莱斯勒可不能落后哦……”
.他一口密歇根口音的英语,以至于乔治乍一听之下,并不是完全清楚他在说什么。
“通用汽车已经签下了数百万美元的订单?这位先生,请问你是?”乔治捕捉到了关键点,礼貌地问。
姚远自来熟地说,“哦,我是宝马机械的总经理姚远,刚才经过通用汽车展区时,的确听说他们已经签下数百万美元的汽车订单。”
“真是个糟糕的消息。”乔治连忙转身去找丹尼,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
丹尼神情严肃地走过来,问,“姚先生,抱歉,我想确认一下,通用汽车真的签订了数百万美元的汽车订单了吗?他们的车型已经顺利进入华夏市场了吗?”
“丹尼先生,恐怕你要亲自去核实一下。”姚远笑着道。
丹尼对乔治说,“我恐怕得去一趟。”
乔治说,“如果通用汽车已经打入华夏,那么在展会结束之前,你也要拿下一笔订单,我的朋友。”
克莱斯勒汽车和通用汽车是死敌,美国三大汽车巨头,福特、通用、克莱斯勒,其中通用和克莱斯勒有很深的历史渊源。该公司的创始人于1925年脱离通用汽车,自行创立了克莱斯勒汽车公司。
论起恩怨,克莱斯勒和通用之间更多。
通用汽车进入华夏市场,克莱斯勒也一定要进入华夏市场,绝无第二个选择!
丹尼走了之后,姚远很自然地和乔治聊了起来。有前面这一层“通风报信”的基础在,聊天进行得很顺利。
与姚远的判断没有很大误差,乔治是沃尔玛大中华区的采购主任,主要活动范围在日韩与东南亚国家,这些国家每年都有各种各样的展会,乔治飞来飞去物色合适的商品,挥着大笔的美元采购运回美国上架。
丹尼则是他的哈佛同学兼好友,关系很好。
姚远把话题转到了美国的汽车文化,聊到了美国的人工成本,自然就聊到了美国人面对车辆出现日常故障的处理办法。
他说道,“我去过欧洲许多国家,在我看来,无论是英国还是法国,或者德国西班牙,这些国家的人是没有美国人勤快的。就拿应对车辆日常小故障来说吧,他们通常选择交给修理厂等专业机构,也许仅仅是更换轮胎的事情。”
乔治笑起来,认同地说道,“是的是的,姚先生你说的没错,欧洲人是很懒惰的,他们迟早会毁在自己的懒惰上面。”
这句话倒是会很快应验。
姚远说,“美国人民和华夏人民不同,我们习惯于先自己解决问题,华夏有一句古话叫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讲的就是这个道理。美国男性的动手能力是很强的,他们通常会使用专业工具解决比更换轮胎更麻烦的故障。”
“是的是的,姚先生,真的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这样了解美国、了解美国汽车文化的人,认识你很荣幸。”乔治主动伸手和姚远握在一起。
“我也是。”姚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一样,说,“哦对了,说起汽车日常维修,我刚研发出一套通用型专业工具,也许乔治先生能站在美国人的角度给予我一些意见。”
乔治满口答应,“哦,是汽车维修工具吗?没有问题的。”
姚远道,“我马上叫人拿过来,正好借用丹尼先生的场地来做一下实地的测试。”
“没有问题的,姚先生。”
姚远在附近找到电话,往林威的大哥大那里打,把情况说了一遍。
不多时,林威带着一大一小两套工具来了,同来的还有何雪莉以及一男一女两个外国人。
何雪莉向姚远低声汇报,“他们是美国克罗格公司采购部的,男的是采购部经理沃克,那女人是他的秘书。沃克对我们的产品有很大兴趣,但是不知道实际使用起来情况如何,林总说你准备在这边做演示,我就带他们过来了。”
“林总是谁?”姚远问。
何雪莉疑惑地说,“林总管呀……”
“啊?哦,你说林威啊。”
姚远这才反应过来,扫眼之下发现乔治拧着眉头盯着沃克看,而沃克也几乎是差不多的神情,他略微思索,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你去拿两份合同来。”姚远道。
何雪莉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姚远越来越发现这个女人是越用越顺手了,既有职场知性女人的气场,也有蜜桃成熟一般的妩媚,做事雷厉风行,又知进退,非常对姚远的胃口。
克罗格是美国第二大超市,而沃尔玛是第一大,两者之间的竞争自不必多说,因此,沃克的出现给予了乔治很大压力,尤其是当他看到沃克是跟着姚远的秘书过来的。
都不是傻子,乔治是知道姚远要向他推销产品的,鉴于聊得比较开心,他也就由着姚远表演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个乐子。
现在情况则不一样了。
姚远走过来,指着大捷龙笑着问,“乔治先生,如果丹尼先生不介意的话,我们想用这台车做一下演示。”
“哦,不会介意的,姚先生你尽快动手就是。”乔治满口答应下来,克莱斯勒的人当然不会说什么,都知道他们俩的关系深厚。
姚远给林威打了个眼色,林威把西装外套脱掉,恰好赶过来的周飞连忙去接上,林威撸起袖子,打开工具箱就上手。
演示这种活只能林威干,除了姚远,就只有他懂修车。
姚远叮嘱了一句,“全面地演示一番,这台车我们买下来了。”
他说的是中文,乔治没听懂,但是克莱斯勒的翻译听懂了,连忙交头接耳起来。
当乔治看到林威要对发动机舱动手时,连忙上前阻止,“这里不能动!这是新车,有太多痕迹的话是卖不出去的。”
姚远走过来说,“乔治先生,我已经决定买下这台大捷龙了,今天就可以签约付款。”
“你要买这个车?”乔治很诧异。
他微微摇头说,“姚先生,克莱斯勒汽车公司不收华夏币,而这台车,需要三万美元。”
“没问题,我付美元就是了。”姚远毫不在意地说道,说话的时候,余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沃克那边,笑着点了点头。
沃克也笑着点头回应。
正常的点头打招呼在乔治心里却产生了完全不同的理解,他知道华夏的外汇管得很严,连国家企业使用外汇都需要层层审批,因此姚远手里肯定是没有外汇的。
那么姚远的外汇来自哪里?
克罗格公司的货款!
姚远此时和沃克眉来眼去,再结合姚远为了演示他研发的工具,就要买下一辆大捷龙商务车这个举动,答案呼之欲出。
克罗格公司极有可能已经和姚远签署了采购合同!
乔治的压力更大了,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看林威的演示,要尽快的评估这套维修工具的市场价值……
.原本抱着应付态度的乔治,在认真看了林威的演示之后,发现这套工具总结起来就是一个字——巧。
功能上与普通工具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设计得很巧妙,一个小小的箱子就集中了四件常用的工具,而且底层还备有一些常用的螺丝螺母等小零件。
就拿装卸轮胎的扳手来说,随车配备的通常被设计成闪电式,但是姚远把这玩意儿设计成了可折叠式,折叠起来只有二十五公分长,恰好能放进箱子里。展开后,变成各五十公分长的十字扳手。
丹尼回来,看到这一幕后,脸色顿时愣了下来,部下告诉他这辆大捷龙商务车已经被采购之后,他马上换了一副笑脸,跟着乔治对工具进行讨论。
姚远适时的上前介绍,“就拿折叠十字扳手来说,关节处我们运用了力学设计,并且使用了高强度钢材,经过我们的试验,使用五百次以上才会出现关节失灵的情况。”
丹尼摇头说,“五百次太少了,你这个数据很难满足消费者的需求。一辆汽车寿命中,配套工具的寿命至少要达到三千次。”
姚远笑了笑,没说话,问乔治,“乔治先生你认为呢?”
“丹尼说得没错,这套产品的标准太低。”乔治有些兴趣泛泛了,“美国市场上的扳手,寿命普遍在五千次以上,你的差太多了。”
姚远笑着说,“花三十美元就能得到四件最常用的工具,再奢求超高质量的话,不太现实。”
“三十美元?”乔治下意识地问。
“对,仅三十美元。”姚远说。
乔治微微摇头说,“太贵了。”
姚远道,“三十美元是建议零售价。”
这一下,乔治和丹尼脸色都有变化了,如果是建议零售价,那可就真的是便宜得不行了。这可是六件套,市场上还没有类似的产品,而分开购买的情况下,备齐六件工具需要一百美元左右。
有吸引力了。
姚远再抛出一具重磅炸弹,“现在我给二位解答第一个问题,是我们的产品只能使用五百次吗,并不是,五百次这个数据是我们经过了大量的市场调查和海量的数据分析之后,得出的最恰当的使用次数。我们也能做到使用五千次这个标准,但是我们没这么做。”
“姚先生似乎有别的理由?”丹尼问。
乔治觉得姚远说话与其他华夏人很不一样,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理念之新颖,是他们这些自认为站在商业潮流潮头上的人都觉得有意思的。
姚远笑道,“经过研究分析,我们发现,一辆车的寿命中,要用到的单一工具的次数大多在一千次之内。把使用次数这个指标提高到一千次以上没有意义,当然,这只是针对个人使用工具来说,并非考虑修理厂等机构。”
“那么为什么使用寿命不是一千次而是五百次?”丹尼皱眉问。
乔治却仿佛想到了什么,拧着眉头苦思冥想起来。
姚远笑道,“消费者付出的是三十美元,在我看来,一套能够使用五百次的工具已经物超所值了。而另一个原因呢,工具耗损既在合理范围之内,又在我们希望看到的时间之内,这对厂家以及销售商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乔治先生,你觉得呢?”
一道灵光打在了乔治的脑袋上,他眼睛发亮,不住的点头,“没错的没错的,姚先生说得很对。事实上,无数例子表明,一味追求高技术指标的产品不见得好卖,姚先生说得没错,关键在于适合。”
姚远回头看了眼沃克,道,“克罗格公司正是被这两套产品的两大特点打动,第一,足够便宜,六件套三十美元,十二件套也不过八十美元。第二,这两套产品是专门为家庭打造的多功能维修工具箱,随车带着,走到哪都可以使用,相比之下,汽车厂家配备的十字扳手以及其他维修小工具,使用体验是比较差的,丹尼先生,抱歉。”
“没关系。”丹尼摇头示意不要紧,他是汽车厂的,姚远的话有得罪的意思,不过他知道姚远说的是事实。
许多车终其一生,随车配备的那几件简单工具也从来不被使用过。
没有理由不就采购事宜进行谈判了,一来这款产品的确是具有吸引力的,是符合市场需求的,二来克罗格公司已经采购了,那么沃尔玛就不存在不采购的理由。
克罗格超市货架上有的,沃尔玛必须有,克罗格超市没有的,沃尔玛也必须有,这才对得起行业老大的地位。
何雪莉早就把合同拿过来了,看见演示完的林威一头雾水地听姚远他们说话,便站在他身边低声翻译着。
林威听完之后,皱眉说,“没做过什么美国市场调查啊,也没有什么力学设计,都是阿远靠嘴巴说的,这狗日的就是会吹牛。什么,何秘书,阿远说一套卖三十美元?”
“是的,老板说六件套建议零售价三十美元,十二件套是八十美元。”何雪莉诧异地说,真的像林威说的那样,都是姚远吹出来的吗?
林威掰着手指算了一下,然后震惊了,“三十美元那就是一百八十块了!”
“不止,你算的是官方汇率,实际上三十美元一般能兑换二百四十块华夏币。”何雪莉说。
林威喃喃道,“阿远卖给他们是多少钱?”
“还没谈到。”何雪莉说。
话音刚落,乔治就询问姚远价格了。
姚远一直不说出货价而是不断地强调建议零售价,目的是加深乔治脑子里这款产品的定价段位,自然而然的,乔治肯定会主动询问出货价。
到了这一步,距离签署采购合同只差一步了。
姚远诚恳地说,“乔治先生,也许这只是一套简单工具,但是无论从设计理念还是实用价值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你也看见了,这个箱子采用的是原木进行手工打造的。”
他指着工具箱说,“我们宝马机械研究所做了大量的研究试验,我们的市场部做了大量的市场调查分析,你知道,我们要做美国市场的调查分析是很困难的,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何雪莉翻译给林威听。
林威翻着白眼直咧嘴,低声说,“又吹牛了,其实是我和阿远用糖厂机工车间的锉刀什么的搞出来的,箱子是找村里木匠打的,连原材料都是捡厂里用剩下的废铁……”
“……”何雪莉听得直翻白眼。
再一看口若悬河的姚远,何雪莉突然有种遇上大骗子的感觉,关键这个大骗子说的话,她又情不自禁地相信!
姚远伸出一个巴掌,手指展开,翻了两下,道,“六件套的出货价仅22美元!十二件套更是只需要45美元!”
这个定价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十二件套比较大,一般家庭用车很少用到,主力产品是六件套。两者之间的出货价相对应,但建议零售价差别很大。
前者靠走量,后者则单套产品利润更厚。
林威一听,舌头都要吐出来了。
“阿远太过分了,成本连二十块都用不了,他敢卖22美元!”
“林总。”何雪莉低声提醒,微微摇头,示意林威注意保密。
林威一惊,深呼吸调整着情绪。
他吃惊地看到乔治并无惊讶之神色,就更加不解了,难道美国人都是猪吗,看不出这个工具箱的成本?
乔治略作沉吟,目光若有若无地从远处的沃克脸上扫过,问道,“姚先生,克罗格公司采购了多少?他们的采购价是多少?”
姚远微笑摇头,“抱歉,乔治先生。”
乔治并无不满,他不指望姚远回答,这是交易双方的商业秘密。
“不过我可以保证,给沃尔玛的价格,一定是最优惠的,因为如果采购量达到十万套,额外赠送五千套,这是十一万美元的优惠。”姚远笑着说。
乔治拧着眉头,沉思起来。
对沃尔玛而言,情况很简单,在售价相同的情况下,进货价要比克罗格公司的低,如此一来,沃尔玛就是赢家,他这个采购部经理就是赢家。
姚远又加上一句,“我们调查过美国市场,根据我们的调查结论,目前美国市场上还没有类似的产品,我们是唯一。其次,美国汽车保有量达到了一比一,也就是说,理论上这是一个过亿套的庞大市场。”
“以沃尔玛遍布美国各州县的门店数量,一年销售十万套,我认为是相当轻松的。当然,克罗格公司的情况也是大致如此。如此一来,我认为乔治先生要考虑的其实是铺货量,这需要庞大的数量快速填充空白的市场……”
乔治和丹尼对望一眼,两人走到一边。
乔治低声问,“丹尼,从汽车消费者的角度来看,你认为这套工具怎么样?”
“就我个人而言,为了那个做工考究的箱子,我愿意花三十美元买下来,从汽车厂商的角度来看,乐意
.
看到通用市面大部分车型的随车维修工具的出现。你知道,如果能填补了这块空白,我们是能省下随车工具的成本的。”
丹尼低声说,“你应该发现了,这位姚先生设计的工具,是针对美国市场的,我个人认为是个很不错的新产品。”
乔治不犹豫了,转身走到姚远面前,问,“姚先生,如果采购量更多,价格是否可以往下降一下?”
姚远为难地看向沃克所在的方向,微微抿着嘴,仿佛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这一幕落在所有人眼里,都情不自禁地提了一颗心。连林威都屏气凝神起来,被姚远的神色吓到了。
“乔治先生,你知道,我十分为难。说真的,我们之间聊得很愉快,我相信未来一定有更多的机会合作……”
.“姚先生,不管克罗格公司采购多少,我们……我们沃尔玛一定比他们多采购十万套,不,六件套十万套,十二件套一万套。但是我要最优惠的价格,必须要是最优惠的价格。”
乔治打断姚远的话,很坚决地说道。
沃尔玛每年的采购经费高达数十亿美元,一千万美元以下都是小生意。
姚远和乔治现场谈判的这一幕,被市外贸局副局长杨胜看到了。
原来,杨胜在三旗公司的展区左等右等没看见有客商来,坐不住了,气得甩手走。正好这时联系的翻译到了,是西工大的英语教师林书婷,便信步走到了这边,恰好的从头到尾看到了姚远和乔治之间的谈判。
林书婷诧异不已,她一边翻译姚远和乔治之间的对话,一边心里震惊不已,若不是人长得一模一样,她甚至怀疑是另一个人。
“小林,这个沃尔玛是什么公司?超市是什么?”杨胜低声问林书婷。
林书婷稳了稳神,道,“沃尔玛是美国最大的连锁超市,也是全球最大的连锁超市。超市是超级市场的意思,也叫自选市场,在美国,也叫仓储式购物和中心,我市的大昌超市就是这一类贩卖市场。”
超市进入华夏已经有十年时间了,作为外贸局副局长,竟不知道是何物,林书婷心里不禁感叹某些领导的见识范围之狭窄。
杨胜皱眉说,“那个外商刚才是答应了那个年轻人的价格,说是要采购十万套?”
“不是,杨局长,乔治先生的意思是,克罗格公司采购多少,沃尔玛公司就在这个数量基础上加十万套,现在正在和姚……姚先生谈最终的采购价。克罗格公司是美国第二大连锁超市。”林书婷解释道。
杨胜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说,“那岂不是至少两百万美元的订单了?”
他这个思路倒是没错的,假若克罗格公司的采购数量为0,那么沃尔玛公司的采购数量至少是10万套。
“几件扳手螺丝刀就能赚两百万美元的外汇。”杨胜根本不敢想象,他扭头地罗辉说,“罗总,你们三旗公司制造这些维修工具应该不难吧?”
罗辉同样震惊,他是懂一些英文的,加上林书婷的翻译,对姚远和乔治之间的对话,理解得更加的深刻。
六件汽车维修工具放在一个木箱子里,价值20美元,在国内市场上凑齐六件同样的工具,20元华夏币还有钱找。
真的这么简单吗?
罗辉不但是总经理,还是总工程师、总设计师、总会计师,此人曾有游学欧洲的经历,是正儿八经的名牌大学生出身的企业领导。
姚远所说的关于这套取名为携行式汽车维修箱的种种,被罗辉听进去了,他也被姚远说的那些高大山的理论理念震到了,也被姚远所吹的所谓的市场调查分析各种给震到了。
真要如此,成本并不在产品本身,而是在附加的其他方面。
罗辉想明白了之后,稳稳地说,“产品本身不难,就是六件不同的工具,改变了一下子尺寸放在木箱子里成一套。”
“罗总,我建议你们马上进行生产,抓住展会的尾巴,争取拿下一笔订单来!”杨胜沉声说。
罗辉眉头跳了跳,眼睛有些发亮,压了压声音,道,“杨局长,你的意思是说仿制?”
“你们自己开发嘛,买几套回去学习一下人家是怎样设计的,然后自己设计,既然是简单产品,一天就够了吧,现在给厂里打电话,争取明天拿产品过来进行推销。”杨胜笑着说。
罗辉知道,这就是赤裸裸的抄袭。
而且,姚远这边开了个好头,用理念说服了美国最大的超市公司,给产品做了精准而富有内涵的定位,三旗公司进入就相当于捡现成的。
虽然心里对这种行为颇为不齿,但是一想到能够赚取百万美元级别的外汇,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应该来得及,展会后,许多外商并不是马上离开,我们住的天鹅宾馆是外商聚集地。”罗辉说。
他立刻吩咐手下行动起来。
林书婷忧心忡忡,捏紧了拳头。
那一边,姚远和乔治的谈判进入了最后的实质阶段。
姚远经过慎重考虑(装模作样)之后,双手握着乔治的手,痛下决心地说道,“既然沃尔玛如此有诚意采购三十万套六件套、六万套十二件套,那我们宝马机械也不能再矫情了,两国人民的友谊有着长久的历史渊源,就冲这一点,我也要给予沃尔玛公司最大的优惠,况且,能认识乔治先生,我个人是非常高兴的,乔治先生您是一位对市场有着非常灵敏嗅觉的人……”
他各种好话不要钱地送过去,听得林书婷、何雪莉直咧嘴,都忘了翻译了。了解姚远的人会知道,这家伙一旦这样说话了,说明准备坑人了。
果然,姚远接着说,“宝马机械决定降低出货价一美元!六件套只要21美元,十二件套只要44美元!而且,赠送优惠不受影响!”
乔治有些发愣,皱眉道,“克罗格公司采购了二十万套?”
姚远肯定地点头,“是的,对沃尔玛公司来说,如果铺货速度更快,则可以首先占领市场。”
乔治后悔了,他原以为克罗格公司顶多就采购个几万套,那么沃尔玛公司采购十几万套是没问题的,完全能吃得下去。
但是三十万套……有点多了。
不算十二件套,这可是630万美元的订单。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姚远又说,“只要沃尔玛公司提前支付全款,宝马机械会优先给沃尔玛公司供货。”
乔治又不后悔了,道,“合同里必须写明。”
“当然,合同已经带来。”姚远伸手从何雪莉手里拿过来合同,冲她点了点头,何雪莉拿着其他合同悄然转身走向了克罗格公司的沃克。
姚远在留空的地方填上数量和价格,交给乔治过目。
丹尼叫法务过来帮忙看合同,法务看完之后,诧异地看了一眼姚远,对乔治说,“合同很严谨,没有问题。”
当然是没问题的,姚远按照世界上最标准的外贸合同来制定的,能考虑到的各种法律法规全部做了考虑。
这些是做给美国人看的,对姚远来说,只要钱到位,就够了。
在这个时代在华夏打官司那是找不自在。
当然,姚远并不打算搞什么合同陷阱,他还不至于靠这样的手段赚钱。
所谓坑乔治一把,指的是话赶话地把沃尔玛的采购量往上提,把货款的结算方式谈成提前支付所有货款,而交货是分批次的。
所以,姚远“善解人意”地说,“乔治先生,我司充分理解与体谅沃尔玛公司的情况,将会全力赶出第一批一万套六件套,以最快的速度发往美国,便于你们进行快速铺货。后续的交付,将会严格按照合同来执行。”
“如此是最好的,我希望姚先生你能够在此基础上,再加快速度,我们沃尔玛公司一定要在克罗格公司前面完成铺货。”乔治说道。
这一次,姚远说的是中文,因为乔治的翻译来了。
因此,林威听了个一清二楚,于是嘴角猛抽——阿远你狗日的又吹牛,连工厂都没有,你拿什么给人家交货啊!
三十六万套啊!
现在他们手里就十几套样品……
一想到这是一笔894万美元的订单,林威就大汗淋漓眼前发黑感觉身体轻轻的,又感觉心上压了一块巨石。
已经完全没有概念了,近900万美元换算出来是多少华夏币,算账最厉害的林威此时也算不动了……
得知这个订单总价之后,杨胜和罗辉都坐不住了,恨不得冲上去把姚远一脚踢开,把交易的另一方换成自己。
“罗总,今年创汇指标能不能完成,就看这几天了,就看这个工具箱了。”杨胜沉声说道,又自言自语道,“这个远大贸易是哪个省的企业,这个小伙子真的是有头脑啊。”
姚远是用远大贸易和沃尔玛公司签的合约,除了因为宝马机械已经成为纸面上的合资公司外,还有贸易性质的问题。
他打算利用这笔巨大的外汇订单,为远大贸易取得进出口贸易权限,到了那个时候,远大贸易旗下的产业就要进行分离,整合成远大电器、远大贸易。
林书婷想说这位姚先生是西工大的学生,他的公司自然是南港的公司,但是最终她没说。杨胜和罗辉的做法令她感到不齿,同时为姚远感到着急。
远大贸易和沃尔玛公司在现场给完成了签约,展会组织方闻讯而动,得知是一笔高达900万美元的订单时,整个展会会场轰动了,粤城的相关部门轰动了,纷纷迅速行动起来,要马上进行大力宣传。
这是今年展会中数额最大的一笔外贸订单!
.
姚远把剩下的事情交给何雪莉,他则悄悄的躲了起来。抛头露面的事情他是不愿意干的。
方才何雪莉拿着另一份合同来到克罗格公司的沃克面前,笑着说,“沃克先生,你也看到了,沃尔玛公司已经现场签约了,他们的采购量是三十六万套。克罗格公司还在犹豫吗?”
原来,克罗格公司还没有签约!
姚远借力打力利用克罗格公司和沃尔玛公司之间的竞争关系,首先搞掂了沃尔玛公司,再回过头来把压力转移到克罗格公司身上。
“我们的产能有限,如果克罗格公司再不下决心,其他公司是会吃掉剩下的产能的,届时克罗格超市的货架上没有一款热卖产品,恐怕会影响到克罗格超市美国第二大连锁超市的声誉。”何雪莉笑着说,“事实上,我们老板已经对克罗格公司是否采购,失去了兴趣。毕竟已经和沃尔玛公司达成了九百万美元的采购订单。”
沃克的脸色阴晴不定,犹豫之色越来越浓。
何雪莉说,“但克罗格公司是第一个表现出对我们产品有兴趣的公司,我说服老板务必留出一些产能,给克罗格公司。所以,您得尽快做决定。”
沃克没再犹豫了,在沃尔玛公司签下采购单的那一刻,他已经没有选择。公司上层是不会容忍出现这样的情况:一款新产品出现在沃尔玛货架上,而克罗格的货架上没有。
“我们采购八万套六件套,两万套十二件套。但是价格只能出到20美元以及38美元。”沃克说。
何雪莉笑着微微摇头,“沃尔玛公司的采购价是21美元以及44美元,你们的采购量只有十万套,无法享受这个价格。”
她把合同递过去,“我们老板替克罗格公司填好了采购数量和价格,您如果认为合适,咱们现在就可以签约。”
第一次听说卖方替买方填采购数量的,何雪莉对姚远的不时冒出来的神操作感到迷惑。
这么说的时候,何雪莉心里是很紧张的,担心沃克会大发雷霆甩手而去,虽然何雪莉此时面带轻松笑容。
然而,令人疑惑不解的事情发生了。
沃克看了合同之后,只是叹了口气,然后从秘书那里拿过笔,直接在签名的地方签上字,随即用了章,一式七份,姚远已经签过字用了远大贸易的章。
要知道,姚远在这份合同上填上的是12万套六件套,3万套十二件套,前者单价21美元,后者单价44美元,与沃尔玛公司的持平,但是没有赠送。
合同价值
这些合同需要拿过去给相关部门确认用章,一套流程走下来才算是完成的。一笔900万美元的订单刚刚出现,又出现了一笔384万美元的订单,将展会的第一个高潮又向上推了一波!
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疯跑起来,所有的手续程序全部特快加快专门专班处理,领导要求务必第一时间把交易落到实处!
在极短的时间里,远大贸易这个名字传遍了整个展会会场,传遍了粤城的相关部门……
.名不经传的远大贸易放了一颗大卫星,原本应该是宝马机械的,可以借这一波宣传出去,但因为股权的关系,姚远只能用远大贸易来签约,反而把远大贸易的名气打出去了。
这倒是姚远没有想过的。
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年代,相关部门和人们对外汇的渴望程度。
根据统计,1994年之前的几年,国家外汇储备仅有200多亿美元,1992年甚至还下降了,一直到1994年才开始呈现出直线上升的姿态。
偌大个华夏,外汇储备仅200多亿美元。
一家公司仅仅靠不起眼的小工具,竟拿下了1278美元的订单,打破了进出口贸易展会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
一时之间,被推到台前的林威,被暴露在世人的面前。
林威顿时就抓瞎了,尤其越来越多相关部门的人来找。为了匹配远大贸易副总经理兼财务总管的身份,姚远给他开的是一百个平米的商务套间,即便如此,客厅也出现了坐不下的情况。
满头大汗的林威,终于在外贸厅轻工局李铭局长的到访时,扛不住压力了,小跑着去找姚远。
姚远正在房间里和何雪莉谈事,林威一头撞进来,正好看见何雪莉在给姚远按摩大脑袋。
“狗日的不会敲门啊!懂不懂规矩!”姚远骂道。
要是平时,林威绝对骂回去,他就不惯着姚远的臭毛病,但是现在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急忙忙地说道,“阿远,我顶不住了我顶不住了,来了个局长,那么大领导……”
“你能不能把气喘匀了再说话,哦哦啊啊的搞得跟杀猪一样。”姚远道。
“扑哧!”何雪莉笑出声来,连忙掩了掩嘴巴。
林威讪笑着,“何秘书,刚刚没注意。”
转过脸来对姚远怒目而视,“你狗日的……你是老板你把我推出去干什么东西!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话。”
说着说着语气就软了下来,苦笑着说,“阿远,你快去吧,那个局长好像和县长一样大,人家这么大领导来了,你不出面不合适啊……”
姚远微微点头,“你现在的道行还嫩,让你应付这些人是不太合适。何秘书,你去吧,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远大贸易总经理办公室主任,全权代表我处理对外联络事宜。”
就算是正处级局长,姚远也不打算出面,他还想安安静静的读完大学,毕业之前,必须尽可能低调。
要是换个人,肯定会说这样不太好,让秘书出面算怎么回事,但是,林威考虑问题的角度永远是站在自己兄弟这边的。
林威闻言,眼前一亮,赞同地说道,“对对对,何秘书比我们会说话,何秘书出面最好了。”
这话让何雪莉对林威的为人有了更深的印象——待人纯真到有点傻的胖子,待人从善,世间难得的好人。
“老板,我出面不合适吧?”何雪莉犹豫着。
姚远说,“不合适也没办法了,我还得读书,近两三年内都不宜抛头露面。办公室主任加上财务总管,分量也够了。有什么事你们不能当场决定的,推了就是了。”
笑了笑,他鼓励道,“放手去办,咱们手里有一千多万的外汇订单,你们就是放屁,他们也觉得是香的。”
何雪莉一笑,道,“老板说的有道理。”
林威撇撇嘴,道,“你说话就不能文明点,还是大学生呢。”
姚远抬脚作势要踹,林威赶紧的溜了。
“老板,老板,那我去了。”何雪莉一边整理着着装,一边说。
姚远说,“以后不要叫老板了,听着别扭。”
“好的,李先生。”何雪莉点头道,展示了一下,“我穿这身去见领导,合适不?”
姚远笑着打量何雪莉,说,“你穿衣服的样子很好看。”
“哎呀……”何雪莉被闹了个满脸通红,咬着嘴唇跺了跺脚走了。
姚远呵呵直笑。
他换了短裤背心准备睡觉,却有人在敲门。
让姚远意想不到的是,竟是林书婷。
“林老师?”姚远愣了一下,连忙侧过身,“快请进。”
林书婷却没动,而是说,“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不会,怎么会呢。”姚远连忙说。
林书婷说,“那也是,我刚刚看到你女朋友出去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什么女朋友?别站着了,进来再说吧。”姚远说。
林书婷犹豫了一下才走进去。
姚远让林书婷坐下,给她倒了杯茶,说,“你是吃醋了?但是你肯定是误会什么了。何雪莉是总经理办公室主任,也就是我的秘书。你以为她是我女朋友?我女朋友不是你吗?”
“你胡说什么!”林书婷羞得满脸通红。
姚远笑得很开心,“林老师,我们搞对象吧。”
“你再胡说我走了!”林书婷气得小脸煞白。
“好好好,我不说了。”姚远连忙服软。
林书婷好不容易才控制情绪,稳住乱跳的心脏,道,“说正事。三旗公司要抄袭你的产品,你拿了一千多万的外贸订单,他们眼红了。杨副局长授意三旗公司罗辉在展会结束之前,把他们的纺织品推出来。”
“三旗公司?”姚远一愣,“杨副局长是哪位?”
“市外贸局副局长。”林书婷担忧地说,“三旗公司的仿制品可能明天就会推出市场,会对你有多大影响?”
姚远从林书婷眼里看到了发自内心的关心和担忧,感受到了林书婷那一份对他的情不自禁的情感外露。
“影响很大。”姚远实事求是地说,“三旗公司肯定会把价格压得很低,产品本身是没什么成本的,我费了很多力气给产品增加了附加值,他们一旦打价格战,这一切努力就付诸东流了。”
林书婷担心问道,“你有解决办法吗,他们要仿制你的产品,以国内现在的情况,很难阻止。”
“是的。”姚远笑道。
“你好像不担心?”林书婷疑惑问。
姚远点头说,“我不担心,这些情况我早有预料。不但是三旗公司,其他机械企业也会迅速跟风,毕竟上千万美元的外贸订单具备超级强的吸引力。便携式维修工具箱没有技术难度,随便找个小作坊也能打造出来,避免不了被仿制的命运。”
“那你怎么办?”林书婷问。
姚远摇头,道,“什么都不做,而且,我还要把订单卖出去。”
“啊?”林书婷诧异不已。
.“我没厂子,也不打算为了一件产品建个厂子,外包出去是最好的办法。”姚远笑道。
二十年后司空见惯的代工方式,此时尚是新鲜事物。
“请人代工?”林书婷愣愣的想了想,忽然发现这种方式简直是为以设计为主的企业单位量身打造的。
姚远说,“没错,除了设计和销售这两个环节,中间的生产制造完全可以交给其他工厂来做,如此一来可以大大减轻企业负担。”
顿了顿,他说,“不过,针对便携式维修工具箱这个产品,我就没想过当成长期产品来卖,其实就一锤子买卖,等其他企业杀进来,价格很快会跌成白菜价,所以,第一口螃蟹吃了,我没打算去和他们争蟹腿蟹脚。”
“所以,三旗公司要仿制就让他们仿制吧,没准我还会和他们就代工生产问题谈一谈合作的。”
林书婷放下心来,“那我白担心了,原来你早已经有了完善的应对方案。学习怎么办,你是不是打算退学了?”
“当然不,展会结束我就回校了,你呢,和我一起走吧。”姚远说。
林书婷摇头说,“我不,我们十几个英语老师统一组织返回。”
“那也好,我明天要去周边几个地方转一圈,你和我一块去?”姚远又问。
林书婷起身,道,“我不,你带你秘书去吧。”
说完就走了。
姚远发愣,这是什么情况呢,不是都讲清楚了吗,还莫名其妙吃醋?
饶是两世为人,也搞不清楚女人的心思。
林书婷带来的消息让姚远不得不提前实施下一步计划。
原本就只是想利用便携式维修工具箱,抓住美国市场里的一个细分类的空白,快速地赚一笔快钱,因为没有技术难度,因此仿制品会很快出现,一旦那些机械厂介入,尤其是沿海地区的挂靠在村镇集体
便携式维修工具箱的价格会被打成白菜价。
姚远没想到的是,即将成为省内造车扛把子的三旗公司,竟然打了便携式维修工具箱的主意,还毫不犹豫的决定进行全般仿制。
看样子上级部门给三旗公司的创汇压力很大,而三旗公司今年还一分钱外汇没有赚到。
原计划展会结束之后再到周边转转相关工厂情况,为了应对这个突发状况,姚远决定明天就出发。
第二天,姚远一行人分乘你皇冠、公爵王两台车出发了,上了公路之后,便直奔深市蛇口工业区。
姚远开皇冠,何雪莉坐在副驾驶上,林威坐在后排,边上放着一个大箱子。王安全开公爵王,林小虎、周飞、鲁森坐这台车,跟在后面。
知道姚远手里握着一千多万美元外汇订单之后,王安全毫不犹豫地答应停薪留职到远大贸易当司机的建议。糖厂倒闭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王安全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三个多小时后,车队进入蛇口工业区。
自摁下开发快进键后,深市的发展一天一个样,从此迈上了高速发展的道路。作为第一个标杆示范性的工业区,蛇口工业区紧邻港口,这里正在孕育着好几家日后的世界五百强企业。
姚远是过来找代工工厂的。
他本打算回到南港再在本地寻找代工,但是现在情况有变,马上找到一家实力足够的、且有足够背景的工厂作为合作对象,才能确保手里的1278万美元订单的安全!
把担心说了之后,林威不相信地说,“不可能吧,外贸局会干这样的事情吗?订单是我们的,凭什么要给三旗公司。”
“凭远大贸易是南港本地企业,凭远大贸易是一家小公司。胳膊拧不过大腿啊,威哥。”姚远笑着感慨。
林威拧着眉头不说话,显然,这里面的肮脏和黑暗,是他不能接受的,是他很难想得明白的。
何雪莉说,“三旗公司是南港市属企业里的龙头,是一面旗帜,为了保住龙头企业的形象,李先生的担心是很有可能变成现实的。所以,尽快找到合作厂家把生产敲定,落实订单,能够规避掉这个风险。”
“估计这会儿那位杨副局长和罗总已经知道远大贸易是南港企业了,电话很快就会打到你这里。”姚远回头看了眼林威。
林威说,“我又不是老板,要打也是打给你。”
“我没手机没传呼机。”姚远笑道。
林威正要说什么,大哥大响了,传呼机也响了。
他怔了一下,看了眼传呼机,接通了电话。
“我是林威……你哪位?什么杨?您是外贸局杨胜局长啊?”林威一惊,冲开车的姚远竖起大拇指,意思说你猜得真准。
“杨局长您好,我,我们,是是是,远大贸易和宝马机械、南方实业都是阿远的公司。他,他在开车不方便接电话。是是是,我们在去深市的路上,抱歉啊杨局长,阿远要考察蛇口工业几个厂子……”
“林总管,请务必等我到,我一定要和姚先生见个面,请你一定要转告,我们现在就出发,最多三个小时……不,最多两个小时就能到!”杨胜抹着汗水说。
林威准备询问姚远意见,姚远点了点头。
“那好吧,杨局长,我们住蛇口宾馆。”
挂了电话,林威疑惑地说,“这个杨局长不会是假冒的吧?”
“怎么说?”姚远诧异道。
林威说,“他的声音一直在颤抖,好像很紧张,说话这么客气,一点也不像是当官的。”
姚远一愣,何雪莉也是一愣,随即二人相视一笑,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说话客气,所以不像是当官的。
多么讽刺啊!
不想这些时代悲哀,姚远道,“肥仔啊,远大贸易手握1278万美元的外贸订单,你是远大贸易的财务总管,他和你说话当然会客客气气,市长和你说话也会客客气气。”
“是么?”林威不信。
他在见省外贸厅轻工局长的时候,双腿都是发抖的,声线是颤抖的,笑容是僵硬的。
“杨局长大还是省轻工局李铭局长大?”林威问。
何雪莉说,“李铭局长要高一级,杨副局长是副处,李铭是正处级。”
林威仔细想了想,喃喃自语,“李局长对我很客气,杨局长比李局长低一级,这么说,我不用怕他们了。”
何雪莉掩嘴笑,姚远翻着白眼。
发展速度太快,别说林威这个反应迟钝的,就连林小虎等人也无法适应。
姚远感慨着说,“肥仔威啊,你要努力加油啊,不然等你以后分分钟好几个亿美元的时候,你可怎么办呢?”
“狗……你就会吹牛!”
.姚远车队在前面跑,杨胜带着人在后面追。
远大贸易在展会上大放异彩,以1278万美元的外贸订单成为十年以来进出口展会交易金额最大的一笔订单,当天就传到了首都,引起了高度重视。
得知是本省企业后,省内相关部门闻风,纷纷的把本单位尽可能的与获得订单的企业以及产品挂上线,以求与有荣焉。
杨胜羡慕不已,心里想着,要是本市企业该有多好啊,本市除了纺织厂外,最有希望拿到外贸订单的三旗公司,竟然颗粒未收。
他让罗辉抓紧落实仿制工作的时候,一个电话打到了了过来。
“杨副局长,我周梁,我想问问你,本市企业创汇一千三百万美元,你为什么不报告?为什么要张副省长打电话过来告诉我,我这个分管副市长才知道手底下的企业创汇一千三百万美元!”
电话那头传来的怒吼,让杨胜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周市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创汇一千三百万美元的是省内企业,不是我们的企业……”杨胜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罗辉在打眼色。
就在他接电话之前,顾同芳和吴正豪搞清楚了情况后,脸色难看的过来向罗辉汇报。
三人在不远处那里低语。
当罗辉知道远大贸易是南港企业后,脸色都变了。
“确定是南港的企业?”罗辉的声线都颤抖了。
吴正豪艰难地点头,“是,查清楚了,是南港的一家个人独资企业,租了百货大厦一层全部五个门市,但是不知道准备干什么,其他信息暂时还没查到。就,就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
“有一个比较奇怪的地方是,一开始和沃尔玛和克罗格谈的是宝马机械,但是签约的时候变成了远大贸易。我怀疑这两家公司的老板是同一个人。”顾同芳说,后半句没有说出来。
他们知道宝马机械正在与三菱汽车谈项目,具体什么项目尚未清楚。
罗辉狠狠地扫了二人一眼,嘲讽道,“你们的工作做得可真到位,展会快结束了,人家合同都签了,你们还搞不清楚对手的情况!”
他马上返身回来,正好是杨胜接周副市长电话的当口,一听到杨胜这么说,他连忙打眼色。
“周市长,请您稍等。”杨胜捂着话筒。
罗辉连忙说,“远大贸易是南港企业,老板叫姚远,就是那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确确凿凿是南港的企业。”
杨胜的嘴唇顿时就发抖了。
周梁在那头骂道,“杨胜啊杨胜,让你驻扎在省城全程跟踪展会情况,督促企业尽可能多的创汇,展会快结束了,除了纺织厂那几十万美元的订单之外,没有任何新的订单。现在一家本地企业创汇一千三百万美元!省里的领导都给予了关心,我们市里蒙在鼓里!张副省长对我是一通夸奖啊,可我心里虚啊!我是两眼一抹黑一问三不知!”
“周市长,周市长,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工作没做到位,是我对底下企业的关心不够,我马上叫远大贸易的老板过来好好的了解情况,然后再向您详细汇报。”杨胜连忙说道。
周梁冷笑,“叫远大贸易的老板过来?杨胜啊,你到底现在还没有搞清楚情况,你以为人家是你属下?人家知道你杨胜是谁吗?张副省长话里话外提醒我,这样的优质民营企业,如果南港没兴趣,省城这边想请他们搬过去。”
“杨胜!我告诉你!远大贸易如果被挖走了,你也不用回来了!”
传来忙音后很久,杨胜还握着话筒发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中风。
“杨局长?”罗辉低声唤了一句。
又过了十几秒,杨胜猛地回过神来,直接跳起来,“快!查一查姚……姚老板在哪,我马上去见他!”
秘书懵懵的,上哪查?
还是罗辉反应比较快,道,“他就住天鹅宾馆,我马上让人去打听一下。”
他连忙让吴正豪去打听。
不多时,吴正豪从前台打过来电话,说,“罗总!姚老板早上就退房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是前天留有远大贸易财务总管的电话!”
“马上打电话……”
“不,我亲自打!”杨胜拦住,“罗总,把你们的车开过来,路上打!”
他急了,急得要命了,周梁的语气非常严肃,这件事如果办不好让姚远带着远大贸易跑了,他这个副局长也就当到头了。
一行人上了两台帕杰罗V33就狂奔起来,罗辉的座驾就是帕杰罗V33,这是比V31还要高级的车型,外形没有很大区别,但是搭载的是发动机,动力更加充沛。
于是就有了杨胜的电话打到林威大哥大上这一幕。
实际上,不止杨胜这一波人在追赶姚远车队。
林威挂了杨胜的电话不久,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是鲁机总厂的洪建宏洪厂长。
这个电话姚远不能不接了。
姚远把车停在路边,正好大家趁这个时间休息一下,抽根烟,或者撒泡尿。
后车的林小虎等人下来散开警戒,连王安全都十分的警惕严肃。如临大敌的样子绝对不夸张,林威随身带着整整一百万现金,足以让周边五十里内的歹徒都冲过来把他们撕碎,如果被人知道的话。
“洪厂长您好啊,我是姚远。”姚远点了根烟,笑着说。
电话那头的洪建宏语气恭敬地说,“姚老弟,我托大叫你一声老弟。哦对了,说起来咱们也算是有缘人啊,你的老师林书婷同志是你们省里外贸厅派过来的秘书,她也在车上呢。是了,上次和捷克比尔森机床厂在现场谈事的时候,还得感谢姚老弟你出手相助啊,否则我们就抓瞎了,哈哈,你说,咱们是不是有缘千里来相见。”
姚远说,“举手之劳而已,洪厂长不必放在心上。”
提到了林书婷,但是姚远却依然语气客气中带着距离感,这让洪建宏感到一些些的尴尬。
此时洪建宏也在车上,而且也是往深市来,因为他也是追赶姚远而来的。他的情报工作做得细致,打听到了姚远要考察蛇口工业区的工厂,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姚远极有可能要找合作厂家。
1278万美元的订单,几十万套产品,远大贸易应该是吃不下了!
洪建宏当机立断,在展会现场得知这些情报之后,马上出发赶往深市,在车上想清楚了计划才给林威打的电话。
“姚老弟,听说你今天准备去蛇口工业区看看,我正好也打算转一转这个全国示范工业区,这会儿正在路上呢,不知道老弟你到什么地方了,咱们一起走走?”洪建宏笑着说。
姚远说,“一个小时后到蛇口宾馆。洪厂长,有机会和你见面谈一谈国内工业的发展,我也觉得很荣幸了。”
“老弟,我最多一个半小时就能到蛇口宾馆,劳烦老弟你等老哥三十分钟,我们一定要好好聊一聊。”洪建宏姿态很低客气万分地说。
“小弟我一定安排好等候洪厂长的大驾。”姚远笑道。
洪建宏连忙说,“这可不行这可不行,老弟,一定不行的,你一定要把机会让给老哥哥我!一定要让老哥哥我借贵省宝地尽一下我作为兄长的情分!”
语气坚决,大有你不答应我就跳楼自杀的架势。
姚远笑呵呵道,“好,我在蛇口等候洪厂长。”
挂了电话,洪建宏脸上谄媚的笑容逐渐消失,那个杀掠果断说一不二的正厅级企业领导回来了。
“再快点,一个半小时之内赶到蛇口宾馆。”洪建宏面无表情地说。
司机犹豫了一下,道,“洪厂长,速度太快怕不安全,这边路况不是很好。”
“一个半小时之内一定要赶到蛇口宾馆,刘秘书,通知后车慢点,安全第一,务必保证林秘书的安全。”洪建宏叮嘱道。
坐副驾驶的刘秘书连忙给后车打电话。
随即,前车加速狂奔起来,后车的司机开得着越发稳当了。
坐后车的除了林书婷外,还有鲁机总厂的财务处长,这位五十岁出头的大叔坐在副驾驶上昏昏欲睡,而外贸厅的科长彭家明则和林书婷坐在后排,彭家明不时的和林书婷说话,林书婷明显心不在焉。
发现前车加快速度先走了,彭家明说,“师傅,加速跟上。”
师傅说,“刘秘书来电话,厂长有急事要先走一步,叮嘱我……慢慢开,务必保证大家的安全。”
师傅也是个场面人,刘秘书电话里明明说务必保证林翻译的安全,但是他却说保证大家的安全。
彭家明一听,笑了笑,说,“洪厂长太客气了,你们是客人,倒是我这个当主人的应该考虑到这一点,惭愧啊。”
车和司机都是鲁机总厂的,洪建宏这一次过来,两台车沿海一路南下,
.
看沿海地区的各地的情况,倒也签了几笔订单。
师傅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暗暗道,没人把你当回事的,人家洪厂长关心林翻译,是因为林翻译是姚老板的老师,你连这一层关系都看不到,真不知道在外贸厅怎么混上科长的……
除了这两拨大人物,从省城出发往深市赶的还有好几拨人,姚远现在就是如同怀里揣着和氏璧(传国玉玺),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往他身上扑……
.关键时刻即将到来
远大贸易在展会上放的大卫星,所形成的影响通过电话线、无线电信号等,从省城传到了深市。
完全为了经济开放设立的深市,其反应速度可谓惊人。
姚远一行人刚到蛇口宾馆,工业区管委会的电话就打到了宾馆,宾馆经理赶紧的跑出来迎接。
经理上来第一句话就是,“姚老板,管委会已经交代过了,你有什么吩咐尽管提,房间都安排好了,你还有什么要求,请尽管说。”
点头哈腰的样子,是在其他城市看不到的,要知道,蛇口宾馆是招待所,人家经理是正儿八经的科级干部。
经理是对王安全说的,因为王安全是其中最像老板的人。
王安全老脸红红的说,“我们老板是这位姚远同志。”
经理看向姚远,那个震惊别提了,惊讶地道,“姚……姚先生,不好意思,真没想到姚老……姚先生这么年轻,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姚远自然是不在意的,走过来主动和经理握手,道,“经理同志,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姚先生来蛇口,是我们的荣幸。”经理忙不迭地说。
姚远说,“真的要麻烦经理,因为来得比较匆忙,此前订的房间不太够,可能需要经理你协调一下。”
“没问题没问题,姚先生,你尽管说。”经理问。
姚远抬头看了看五层主楼,笑着说,“我想租下一层来,不知道能不能行?”
经理一愣,“一层?姚先生,我们一层有三十七个房间……”
姚远皱起眉头来。
经理解释道,“我们每一层的房间比较多,当时这个主楼建设的时候,就是担心不够住,所以每一层尽可能多的规划房间,面积也就变得很大了。”
“三十七个房间……”姚远犹豫着,“那就先一层吧,如果不够,只能让他们住到其他地方去了。”
他说到这,转头对何雪莉说,“何主任,你和经理对接一下,尽量安排好。”
“好的,姚先生。”
何雪莉便往前走了一步,开始和经理说话。
姚远笑着点了点头,举步往里走。
经理好半天也没能回过神来,喃喃自语,“不是说包一层太多吗,怎么变成不够用了?”
何雪莉笑道,“经理,后面所有来找姚先生的,全部安排入住,先到先得,住满为止,餐食也按照同样的规模来安排,标准按照你们围桌最高标准走,酒水要茅台。”
林威看见姚远进去了,便抬脚往里走。
何雪莉连忙喊住他,“林总管。”
等林威停下脚步时,她连忙说道,“林总管,这边的钱要先付一下。”
林威不拿钱,她可没那么多钱垫付。
谁知,林威却是说道,“何主任,你得拿单据过来我才能给你报销。”
他说完就走了。
何雪莉愣了半天,眨了眨眼睛,突然发现林威没有做错,错的是自己。财务见票对账报销,这是规矩,反而是她现在让财务总管拿钱给她,这是不符合财务制度的,除非姚远首肯。
她暗暗骂自己大意,另一方面也突然意识到自己以貌取人了。林威长得跟猪哥一样,不知道还以为是个弱智,可是事实上这个死肥仔在财务这块精明过人,且六亲不认。
要钱可以,按照规矩来,要大钱也可以,姚远同意就行。
何雪莉瞬间明白姚远为什么会把林威放在财务总管这个位置了,一来,这个死肥仔在财务这一块真的有过人之处,且原则性非常强,二来,他只认姚远,和姚远的兄弟情义牢不可破。
“经理,不好意思,定金我回头去前台交,劳烦您先给安排好。”何雪莉抱歉地说道。
经理一愣一愣的,问,“刚才那位小兄弟是?”
“林威先生是远大贸易的财务总管。”何雪莉说。
经理大吃一惊,“真想不到……财务总管也这般年轻啊,远大贸易真的是藏龙卧虎啊……”
他差点说出想不到这个死肥仔会是管钱袋子的啊!
“哦,何主任,没有没有,上级交代过,一定要招待好姚先生一行人,费用这一块你尽管放心。”经理连忙说。
分管副区长的电话直接打到他的大哥大上,他受宠若惊啊!
这么些年了,连见副区长一面都屈指可数,哪里有机会和副区长亲自通话!最关键的是,副区长还很热情地叫他小郑。
此等待遇前所未有啊!
他是不在意谁大老板谁小老板的,他的兴趣在官场上,领导因何事何人赏识他,他就往死里伺候何人何事,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郑经理亲自上阵招呼招待,先把最高一层最好的房间给姚远住,姚远的随从全部安排在左右,然后把这一层的所有房间都腾出来,就算没人来住,他也心甘情愿,因为他非常清楚,所做的一切事情,只求姚远认可,姚远认可,他的任务完成得就是完美的。
一路车马劳顿,姚远洗了个澡出来,其他人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或喝茶,或抽烟,看见姚远出来,都不约而同地站起来。
这样的变化是发生在潜移默化之中的,没有人刻意交代,也没有人刻意去想,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发生了这些变化。
“小虎他们呢?”姚远没看到林小虎师兄弟三人,便问道。
王安全笑着说,“说是到周边转转,年轻人嘛,没见过这么大的工业区,到处都是工厂,觉得新鲜就坐不住了。”
姚远明白王安全的意思,怕他怪罪,所以替林小虎他们说话。
但是,姚远知道林小虎他们是出去搞侦察摸情况了。对林小虎把自己定位成保镖头子,姚远颇感无奈,但是他也不打算阻止。
他的发展速度太快了,身边的要找到存在感,势必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因此,想方设法的根据自己的优势找事情做,也就可以理解了。
当然,除了林威。
他从糖厂停薪留职还是姚远强迫的呢!
姚远坐下,道,“今天的事情比较多,远大贸易拿下沃尔玛公司和克罗格公司总计1278万美元外贸订单这事已经传来了,咱们现在成香饽饽了,谁都想扑上来咬上一口。”
“接下来辛苦大家,按照何主任的安排统一行事,尤其是今晚的晚宴,这一顿是筛子,要把混水摸鱼的筛出去,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这些事情上,所以需要大家用点心。”
林威也是临危而坐,他能听得出来,姚远这么严肃说话时,意味着事情很重要。他是最清楚姚远的财务状况的,可以这么说,除了手里这1278万美元外贸订单,姚远是负资产。
他和几家家电厂签了将近两千万的供货合同,那边又计划向捷克第三国营联合机床厂预定了几百万美元的机械,还要拿钱出来买地建厂与三菱汽车建合资厂……
林威昨晚看了这些交易之后,差点没晕死过去。
他最后算了算,如果这1278万美元外贸订单无法落实,姚远就是在钢丝上跑步,速度一块,稍有不慎,就会跌落,
姚远想得很清楚,凭借一件小小的便携式维修工具箱拿下1278万美元的外贸订单,绝大部分原因是他用他两辈子的见识和学识为这个产品附加了高级价值,附加了他对美国市场的独特精准的判断,折服了乔治,仅此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便携式维修工具箱从诞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会迅速沦为售价几美元的最廉价日常消耗五金工具,已经不符合姚远未来的规划了。
能否借助这笔订单,一举奠定事业的基础,就看是否能够如约完成生产、交付、付款。
他要面对的,便是来自有关各方的全方位的挑战与威胁……
.蛇口宾馆炸了,来的人比出乎意料的多,整个一层楼甚至住不了一半人!
姚远低估了这个年代上千万美元外贸订单的吸引力,也低估了各层政府机关为了外汇所表现出来的决心。
郑经理按照姚远交代的,以先来后到为原则进行安排住宿。到了晚饭前一个小时,陆陆续续有许多官员到来,有市内的有市外的,级别一个比一个大,郑经理正为难了,平时不好说话的领导们却主动善解人意,表示另寻他处住宿,让郑经理恍若隔世。
何雪莉迎来送往不亦乐乎,这种场面,就是她发挥优势的时候了。
远大贸易总办主任兼总经理秘书,这个身份也不会让对方觉得受到轻视,尤其是抢先一步入住下来的小厂厂长们。何雪莉一视同仁的做法,让大家很是感慨。
看一看,瞧一瞧,手握一千三百万外贸订单的老板多大气!多会做人!
姚远的原计划泡汤了,按照这种情况,别说明天出去考察了,他连房间门都出不去。
这个时代信息交互的迟钝也就体现了出来,若是二十年后,恐怕他根本没机会走出天鹅宾馆,就被人堵死在房间里。
他把接待任务推给了何雪莉,这种场面,林威是应付不了的。于是干脆让林威躲在房间里抓紧时间做账,把账算清楚,给他的决策提供依据。
他也躲在房间里,差点同时会见了两拨较为重要的人。
杨胜一拨人和洪建宏一拨人是前后脚到了,直接来到了姚远住的地方,也是林小虎反应快,先安排杨胜一拨人和洪建宏一拨人去住下,家乡的人,总是要体现出重视的,因此留出了房间来。
而鲁机总厂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姚远自然很重视,所以也提前给洪建宏等人留出了房间。
问题就出在这里,房间不够。
怎么算也少一个房间。
他们这一拨人里只有林书婷一位女同志,林书婷当即说道,“邱处长,洪厂长,我去另外找个地方住下就行,您今晚也不需要翻译。”
两位领导还没说话,彭家明马上笑着说,“二位领导,小林我来安排,你们不用操心,我对蛇口工业区还是比较熟悉的。”
邱处长说,“家明安排的话,还是比较……”
“你怎么安排?”洪建宏却是直接问道。
邱处长是省外贸厅的处长,彭家明的顶头上级,但是洪建宏是正厅级企业干部,他只要不想,就可以不给邱处长面子。
彭家明看见洪建宏的脸色有点变化,以为他是责怪外贸厅这边接待工作没做好,当即说道,“洪厂长您尽管放心,我马上和蛇口管委会的人联系,一定会妥善安排好的。”
“彭科长,我是问你,你打算怎么样安排林翻译?”洪建宏重复同样的问题。
彭家明一愣,还看不出问题来他就真的是白混了,难道洪厂长和林书婷之间……
他想了想,道,“附近有宾馆的,我带小琳去安排好。”
“是刚才经过的小宾馆吗?”洪建宏问,有些咄咄逼人。
彭家明点头说,“是的,很近,走路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洪建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不再搭理彭家明,而是对邱处长说,“邱处长,这几天辛苦你们了,接下来也没有什么事了,就到这了。邱处长,回头我到省城请你喝酒,你一定要给我面子。”
“洪厂长,你这,你这是……”邱处长顿时脸色大变。
洪建宏是部属央企的一把手,他可不是鲁省国企的领导,每年在展会上都是属于出口创汇主力厂家,虽然外汇不会留在粤省,但这也算是主办方粤省的成绩啊!
这要是得罪了,回去肯定没好果子吃。
邱处长马上知道根源在哪了,冷着脸训斥彭家明,“彭科长你怎么回事,怎么能让女同志住在安全不能保证的小宾馆呢?你去吧,你外面住吧,房间让给林翻译。”
彭家明顿时傻眼了,他终于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了。
正在此时,一直在边上等着的林小虎开口说话了,“两位领导,林老师的住处不用你们操心,姚先生已经安排好了,你们协调好尽快入住,姚先生今晚有很多客人要见。”
洪建宏马上笑着对林小虎说,“林总,让你见笑了,如果不打扰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去见姚先生。”
“洪厂长,舟车劳顿,先安顿吧,请你放心,姚先生第一个是要见你的。”林小虎说。
随即,他对林书婷说,“林老师,阿远在等你,请跟我来。”
“哦。”林书婷有些尴尬。
目送林书婷越走越远,彭家明忽然发现自己是天字第一号大傻逼,自以为是自我感觉良好,凭自己的身份和才华,林书婷这亚航的才女会上赶着和自己搞对象,其他人都是渣渣。
现在才发现,原来小丑竟是自己。
人家的对象,他甚至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洪建宏看都不看彭家明一眼,他对邱处长说,“邱处长,给你添麻烦了,先入住吧,我必须要第一个见到姚先生。”
邱处长全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狠狠瞪了彭家明一眼,小跑几步追上洪建宏,“洪厂长,实在是对不住,底下的人不懂事。”
“那你也不懂事吗?在车上打电话的时候你也听见了,多少领导给姚远打他都不解,单单是接了我的,还特意嘱咐保证林翻译的安全。”洪建宏气不打一处来,“老邱,你也是老干部了,怎么这点敏感性都没有。粤城要留下远大贸易,靠着这样的敏感性是不行的!”
邱处长心里一紧,虽然说省城的事情和他们省里的干部没关系,但是省城是省府驻地,一把手还是省常委,他要是影响了粤城市招商引资的大计划,那可不是小事。
“洪厂长,你是说,你是说林翻译和姚远……”邱处长猛地想到一个可能,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洪建宏一脸神秘,道,“都是过来人,难道你看不出来?”
“真看不出来!林翻译是姚……姚先生的老师啊……不是吗?”邱处长震惊极了。
“都什么年代了,哪条国法限制老师和学生不能搞对象了?”洪建宏摇摇头不再搭理邱处长,脚步匆匆的回房间去了。
姚远住的当然是套间,而且是有两个卧室带一个客厅的,是宾馆里最好的房间了。
香港老板通常住在市区里的酒店,除非是需要在工业区驻点办公才会入住蛇口宾馆。
所以,相对市区里的酒店来说,蛇口宾馆的条件是要简陋一些的。
林小虎把林书婷带到就走了。
姚远笑着说,“你看,让你跟我一块过来转转你不答应,现在不也一样跑到我的手心里。”
“你在说什么啊!正经点!我这是上级派的工作。”林书婷羞得满脸通红。
姚远拿手指了指卧室,道,“宾馆没房间了,不过这个套间有两个卧室,今晚你委屈一下,你住一个我住一个。”
“啊?”
.“不用了不用了,我去外面住。”
林书婷忙不迭地说。
姚远走向她,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很坚定地站住了脚步,眼睁睁的看着姚远走近,不再躲了。
她盯着姚远的眼睛,用坚定的目光予以回应,她的心里在呐喊,我不怕,我不怕你,可是,这样太快了,也太不好了!
她紧紧咬着牙关,额头已经渗出微微汗水,无数个瞬间想要抱头鼠窜逃离这里,却每一次都坚定地稳住了。
来吧,如果一定要这样,那就来吧,只希望你以后好好对我,不要……
姚远站在林书婷面前,距离三十公分。
这是一个危险距离,是能让人感觉到危险的距离,若是恋人,则是一个意味着即将走向零距离甚至负距离的开始……
有无数个瞬间,姚远都想那么干了。
然而,最终他还是用理智克服了兽性。
“看你紧张得汗都出来了,逗你的,你的房间在对面,都安排好了,回去好好洗个澡,晚上吃大餐。”姚远故作轻松地笑道,其实心里面紧张个半死。
林书婷如释重负,却又隐约失落,狠狠瞪了姚远一眼,转身走了。
姚远连忙拿起钥匙去给她开门,又说了几句废话,这才走人。
不过,林书婷居然没生气,这倒是让姚远窃喜的,他还担心林书婷怒起甩他一巴掌呢。
现在看来,进展算是不错的。
姚远心情于是很好。
晚宴定在19时整,本是远大贸易招待来访客人的晚餐,结果蛇口工业区一介入,直接办成了招商晚宴了,主角也就变了。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商,就算不是外商港商,那也是一波很好的资源啊,说不定哪个企业看上了蛇口工业区,决定投资落户呢?
在招商引资开始加速的1991年,深市对此拥有极高的激情和渴望。
晚宴前三十分钟,洪建宏终于等来了姚远的召唤,急急忙忙的过来。这一幕落在了许多双眼睛里。
吴正豪亲眼看见洪建宏进去之后,连忙跑回来报告,“是鲁机总厂的洪建宏,姚远第一个见的是他。”
杨胜的脸色很难看。
罗辉皱着眉头说,“家乡的父母官在,既不来见面,还挡着不让见。这个姚远怎么回事?”
“罗总,话不能这么说。”杨胜摇头摆手,虽然他心里很不爽,但不能不站在姚远这边来说话,“姚先生这样做自然是有这样做的道理,恰恰相反啊,我觉得正因为我们是家乡人,所以才更应该体谅体谅。”
你真是属狗的,脸转得够快的,罗辉心里暗暗骂道,脸上笑着说,“杨局长说得对,而且啊,这个姚远姚先生还年轻,可能一些方面做得不是很到位,我们这些家乡人是要给予充分理解和包容的。”
“是嘛,据说姚先生还是西工大的学生,西工大就是西工大,名不虚传啊!”杨胜说着自己都脸红的话。
罗辉给杨胜递上去一根烟,低声说,“杨局,你看我们的产品……”
“嗯,我的意见呢,是暂时别停,视情况再定。”杨胜沉吟一下,道。
罗辉点了点头,“依你看,远大贸易把订单转给我们的几率有多大?”
这个话题一提出来,在一旁的顾同芳和吴正豪都竖起了耳朵,心跳不由加速。这可是1278万美元的订单啊,别说全部转了,哪怕只转一半,对三旗公司来说,也是破天荒的第一笔外贸订单。
杨胜思考了好一阵子,道,“这位姚先生应该是识大体的。”
罗辉暗暗松了口气,只要市里这个态度,他的三旗公司是绝对能够分一杯羹的。远大贸易要在南港地区讨生活,总得看主管部门脸色的,市里发话,莫敢不从!
姚远居住的套间里,与洪建宏的商谈逐渐进入正题。
洪建宏笑着说,“姚老弟,实不相瞒,今年展会的情况不太好,我们厂参展的产品相较于往年,拿到的订单相对要少一些。老弟,咱俩聊得投缘,我也不绕弯子了。”
姚远笑着点点头,示意洪建宏往下说。
洪建宏双手递过来烟,给姚远点上,姚远起身以示礼貌。
这要是叫属下看了去,肯定是跌碎一地的眼镜。洪厂长什么时候对人如此客气了,对方还是个小年轻!
洪建宏说,“老弟,我们国企你是知道的,每年都有创汇指标,上头可不管你企业的情况,劈头盖脸下来就是一年几百上千万美元的创汇任务。”
“唉,实在是难以启齿。我想,远大贸易是否可以转让一部分订单给鲁机总厂?你研制的产品我认真研究了,当真是巧妙,工序也非常的人性化,鲁机总厂是有这个能力的。”
什么巧妙什么人性化,潜台词就是——就是个工具箱,没有丝毫制造难度。
至于洪建宏前面所说的话,姚远连一半都不会信。
什么每年几百上千万创汇任务,一年能赚回来一百万美元的外汇就是上大报纸大写特写的大业绩了,这还得是鲁机总厂这种体量的大国企。
姚远说,“1278万美元的订单,远大贸易吃不下。”
一听这话,洪建宏顿时来了精神。
掸了掸烟灰,姚远说,“我今天过来蛇口工业区是来找代工厂的,洪厂长,我可以告诉你,远大贸易的合作方是宝马机械,但是宝马机械也没有办法在一年之内完成订单的生产。”
“远大贸易不打算建工厂,所以我会把订单拆分出来,分给符合条件的工厂来进行生产。”
看见洪建宏面露喜色,姚远笑着说,“但是,这是远大贸易和合作工厂的事情,不涉及外贸。”
不涉及外贸意味着没有外汇。
洪建宏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姚远说,“今年的汇率是五点三,也就是说,这是一笔六千七百万华夏币的超级订单。”
已经五十二岁的洪建宏为什么会对年仅十八岁的姚远如此客气,甚至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因为这是一笔任何人都无法保持冷静的超级订单!
6700万,在1991年是什么概念?
用一个简单的类比来说明,此时此刻的6700万所能产生的影响,相当于20年后的67亿!
姚远笑着说,“我现在是如履薄冰啊,现在想想,当时就不应该一下子签下这么多的订单,分成几个批次来的话,不至于像现在这么扎眼。”
洪建宏到底是经过风浪的,迅速冷静下来,道,“姚老弟,我对你的情况也算是有所了解,对其他人的情况也了解了一下,实事求是地说,远大贸易与鲁机总厂合作是最好的选择,就像刚才你说的,做生意讲的是双赢,对,就是双赢!”
“洪厂长,我第一个和你谈,已经证明了我的诚意。”
姚远熄灭了烟头,喝了口茶,说,“你要的是外汇,我能给的是华夏币。其实鲁机总厂如果愿意,一年几十万套便携式维修工具箱的生产任务,对鲁机总厂来说是很轻松的。”
“老弟,你就不能分我一部分外汇吗?我不多要,克罗格公司的订单转给我,你开条件。”洪建宏决定单刀直入了。
现在大家都在拼时间,一旦姚远离开这个房间,一定会成为众人全力“攻击”的目标。第一次如果谈不拢,恐怕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克罗格公司的订单是384万美元,这同样是一笔让人窒息的外贸订单。
姚远微微摇头,“肯定是不行的,近四百万美元的订单呢。”
“那就两百万!我就要两百万!怎么样?”洪建宏一咬牙,道。
姚远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清单,放在洪建宏面前,说,“你先看看这个方案,如果鲁机总厂能做到,克罗格公司的订单不是不能谈。”
洪建宏连忙拿起来翻开仔细看,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厉害。
会谈现场除了他们俩,林威也在,也只有林威。
林威憋着话,这会儿趁洪建宏看方案的当口,给姚远打眼色:“阿远,为什么要给他们啊,那可是三百八十四万美元啊!你是不是钱多了烧的!”
姚远回过来眼神:“兄弟,这一千多万美元订单有一半能落到自己口袋里就不错了,怀璧其罪的道理懂不懂?倒不如用来换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反正最后也是要花出去的。这叫合理利益最大化,晓得不?”
“我不管你怎么花,但是你不要忘记了你要进口捷克的机床,那些都是要用外汇的,三菱汽车的一千万美元投资短时间内无法到账,你就得用这笔外汇来支付。”林威继续和姚远眼神交流。
姚远回过去眼神:“你说得没错,而且外汇不是直接到我们账上,我们也无法直接使用外汇,而是需要外汇管理部门批准。这一次,
.
我就要为远大贸易要到独立的进出口权以及外汇存留使用权。鲁机总厂能帮咱们出力。”
“你心里有数就好。”
兄弟俩结束眼神交流后,洪建宏也看完了方案。
他感慨着说,“姚老弟所谋图的是恢弘大业,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但是我有些疑问,远大贸易要获得独立进出口权和外汇存留使用权,为什么不通过你们省里申请?”
“鲁机总厂是部属的骨干企业,洪厂长你和上面能说得上话,对远大贸易尽快获得两项权限是有帮助的。至于向省里申请往上报,这是自然的。我估计,今晚稍晚一些时间,省里的相关领导就会到这里,我会当面提出来的。”
姚远说,“但是出于其他考虑,我不想在这件事上面欠省里人情,远大贸易正常申请上报,鲁机总厂在部委出力,这是我希望看到的方式。”
微微点了点头,洪建宏说,“现在的管制没前几年那么严了,这件事倒是没有多大麻烦,以远大贸易的成绩,拿到两项权限应该是不难的。但是,你要我们援建方向机械厂,你们是私营企业,我们是国企……这件事很难办。”
国企大厂援建私营工厂,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例子。
“所以我才说,同意了这个方案,克罗格公司的订单才有合作的基础。”姚远说。
洪建成点头,“愿闻其详。”
.鉴于宝马机械已成合资企业,虽然没公布,但合同已签,再加上“宝马”这个商标早晚是要卖给德国宝马汽车的,所以姚远从开始就没打算把“宝马机械”做大做强。
方向机械才是产业骨干。
姚远娓娓道来,他说,“远大贸易会把克罗格公司的订单转给方向机械,全权委托方向机械进行生产。鲁机总厂与方向机械签订协议,以出力的方式协助方向机械建厂,方向机械用克罗格公司的订单作为回报。”
“这样一来,就不存在你所说的问题了,双方是正常的合作关系。”
洪建宏仔细想了想,微微点头,“这样倒是行得通,我们帮你买设备没问题,关键还是出人援建这一块,老弟你知道,在国企里,人是最重要的。”
“我明白。”姚远笑着点头。
洪建宏问,“就算按照你说的方式来,转到我们手里的,依然是国内订单,到我们手里的还是华夏币。”
“不,远大贸易会向方向机械转让订单,方向机械再向鲁机总厂转让订单。这里面涉及方向机械委托鲁机总厂代为采购的相关机械设备价格等许多问题……”
洪建宏却是毫不犹豫地说,“老弟,我完全同意方案里所提的金额,384万美元兑换2000万华夏币,没有问题!”
也就是说,产品等于白送,鲁机总厂这边负责支付方向机械2000万华夏币,按照现行的官方汇率。
实际上鲁机总厂非但没有亏,还有钱赚。
首先,官方汇率偏低,其次,外汇带来的价值不仅仅是兑换过来的等值华夏币,最后,克罗格公司的15万套便携式维修工具箱,其成本本身就极其低廉……
因此,鲁机总厂除了帮助方向机械采购一揽子机械设备之外,还要出人出力帮助把厂子建起来,帮助培训工人,帮助解决技术问题,等等。
而鲁机总厂的回报是384万美元的外汇订单,破纪录的大订单!
如此规划,在姚远心里已经酝酿许久,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每一步怎么走都考虑得很清楚,走一步看三步。
这也是林威等人看不懂姚远操作的原因,他们的目光还很浅显。
“我后天返回南港,其余事宜南港再谈,谈完就能签约。”姚远说。
洪建宏却是毫不犹豫地说道,“老弟,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这几天我陪你转转再和你一道回南港,我是早都想去南港看看的,不是有句话说,北有青岛南有南港吗,我是闻名已久啊!”
“洪厂长要是有这个兴致,我没有意见。”姚远笑道。
他自然是知道洪建宏怕夜长梦多生意被抢走,这么大的合作需要调不少人过来,一来二去好几天时间,洪建宏就干脆紧跟着姚远了,看紧了谈下的初生果实……
本想再见一下家乡人的,一看晚宴时间到了,姚远便取消了见面计划,打算与洪建宏一道往餐厅去参加晚宴。
在外面望风的吴正豪连忙跑回房间报告,杨胜一听,顿时急了,连忙小跑着出门就冲姚远房间去了。
“姚同学,姚远同学!”杨胜真的不顾形象的跑步追了上去。
搞得罗辉不得不也跟着跑起来,脸上火辣辣的——如此低姿态地对一个才十八岁的小年轻,这脸往哪搁!
可是,一想到那上千万美元的外贸订单,他就什么其他想法都没有了。
姚远就在林书婷门口等着,一边和洪建宏说话,林小虎站在一边,洪建宏的随从在更远一些的地方站着。
“姚老弟好福气。”洪建宏看了眼房门,笑着说。
姚远笑道,“没那回事。”
“我是过来人,你俩要是没故事,我这大半辈子算白瞎了。”洪建宏笑着说,“姑娘挺好,我向来看人是很准的。”
“身份问题,年龄问题,现实很无奈啊。”姚远感慨一句。
洪建宏微微摇头说,“老弟,你不是一般人,见识了你的大动作后,我根本不相信你是学生。是小林同志亲口告诉我,我这才相信的。老弟,你非常人,怎能行寻常之事呢?”
“洪厂长你这是说我不是正常人啊。”姚远笑道。
洪建宏连忙摇头说,“不不不,绝无此意。几件小小的维修工具,老弟你居然能想到对它们进行巧妙的处理,然后放在一个盒子里,做成能够基本满足日常汽车维修的工具箱。事情很多人都能做,你也知道这里面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但是能想到的有几个?”
“洪厂长谬赞。”姚远笑笑道。
就在这个当口,杨胜急匆匆的来了。
“姚同学!”杨胜老远的就打起招呼来,忽然想到这个称呼不合时宜,连忙改口道,“姚总,姚总,我是杨胜啊,市外贸局的杨胜啊。”
姚远连忙伸出双手握住杨胜远远伸出的双手,“杨局长?哎呀杨局长,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来个电话我好去迎接,你看这事闹得,让我失礼了。”
罗辉等人翻着眼睛,心里骂道,你他妈的故意把我们晾起来还倒打一耙!
“姚总,是我们的错是我们的错,我们也是刚到不久,这不,一到地方马上过来见你了。远大贸易是我们南港企业的骄傲,我的工作没有做到位,还请姚总多给机会,多多向我们提意见,一定努力整改!”杨胜拍着胸脯说。
姚远姿态放低非常低,连忙说,“杨局长这话是拿我当外人啊,我们可是家乡人,哈哈哈!”
“对对对,咱们是家乡人!”杨胜忙不迭地说。
姚远介绍道,“杨局长,这位是鲁机总厂的洪建宏厂长。”
洪建宏非常给面子的双手握着杨胜的手,“杨局长你好啊,我是鲁机总厂的洪建宏。”
“洪厂长你好你好!”杨胜受宠若惊地摇晃着洪建宏的手。
鲁机总厂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机械厂,一机部的直属企业,一个总厂好几个分厂,职工两万多人,正儿八经的巨无霸。
人家正厅级如此客气,杨胜如何不受宠若惊。
洪建宏认出了罗辉,笑着伸出手,“罗总,又见面了。”
“是呀洪厂长,又见面了,今晚一定要好好喝两杯。”罗辉往前来了一步,握着洪建宏的手热情摇晃着。
姚远扫了一眼,道,“各位领导,移步餐厅吧,边吃边聊也是可以的。”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往前走,走了好几步才发现姚远没跟上来,于是猛地全部停下了脚步,全部侧过身回头看。
却见姚远还站在房门处没动。
大家就有些尴尬,包括洪建宏在内。
就刚才那么一寒暄,就不由自主的进入平时当领导的状态——目中无人了,自然下意识的忘记了这个小年轻才是今晚最重要的人。
因此都有些尴尬。
然而,他们发现姚远根本不在意,注意力而是在对面房门那里。
这会儿洪建宏才猛地想起来还有一位重要人物。
林书婷拉开门出来,猛地看见姚远等在那里,吓了一小跳,嗔怪道,“你在这里站着干什么,吓我一跳。”
“等你啊,咦,你没化妆,怎么这么久才出门?”姚远笑着说。
林书婷瞪着眼说,“你别胡说,我从来不化妆!”
她举步走出来,余光中看到左侧走廊一堆人,慢慢转过头来,顿时被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人!
“林翻译。”洪建宏第一个打招呼,笑着摆了摆手,“姚老弟一直在等你,说要和你一道去餐厅,我是拽也拽不走啊,哈哈!”
其他人纷纷问好。
杨胜这边更傻眼了,这不是西工大的老师吗,也是上级安排给他们的翻译。罗辉的印象更加深刻,这么漂亮的老师,是个男人都心动啊,他还多说了几句话,要不是创汇任务重压得他没精力想其他的,估计早早的就下工夫了。
此时,是个瞎子都看得出来姚远和林书婷的关系不一般,罗辉庆幸自己没有冲动,不然就惹麻烦了。
众人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姚远和林书婷往餐厅而去……
.姚远很不适应这样的阵势,而且他知道林书婷更不喜欢被一群虚情假意的人这么恭维着。
此时,冰雪聪明的何雪莉就显露出她的本事来了,察言观色是她的强项,她立马替老板分忧,引着林书婷去寻了都是女同志的一桌坐下,与林书婷攀谈了起来。
林书婷有人照看,姚远便放下心来。
今晚的场合,他得亲自出面应对了,再让何雪莉代表的话,就真的显得年少轻狂目中无人了。
看见姚远一坐下,就不断的有各种各样的人前来说话,杨胜和罗辉非常紧张。看到政府部门的人来找姚远,杨胜紧张,看到企业工厂的人来找呢,罗辉紧张。
其实,他们俩最大的担心是洪建宏。
洪建宏是唯一一个晚宴前见过姚远的,谈了半个小时,从二人的态度来看,可能已经达成了什么协议。
不管是什么协议,对南港当地和三旗公司来说,都是不利的。
奈何洪建宏级别太高,说话滴水不漏,很难套出话来。
杨胜只能把重心放在姚远身上,逮着机会就和他说话。要知道,姚远身边这个位置,他是硬着头皮厚着脸占下来的,凭着家乡官员的身份,否则哪能轮到他。
姚远又应付掉一拨人,杨胜连忙抓紧机会说,“姚总,刚才听你说,远大贸易要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做进出口贸易,另一部分卖电器。姚总,来前周副市长交代过,远大贸易有任何困难,市里都一定会全力解决……”
“杨局长,吃饭不谈正事,辛苦你大老远跑一趟,我敬你。”姚远端起酒杯脸带微笑说。
“对对对,姚总说得对,吃饭不谈事吃饭不谈事。”杨胜笑容尴尬,双手捧杯和姚远碰了一下。
姚远没托大,也双手捧杯碰杯。
每一拨人过来向姚远敬酒,话题都会转到那1278万美元的天价外贸订单上,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姚远一一搪塞了过去,碰上难缠的,不用他出手,洪建宏就会冷着脸用冷嘲热讽战术把人打发走。
洪建宏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不然再过几天,姚远估计已经被人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下了。
同样后怕连连的是杨胜,甚至更甚,因为姚远的态度模棱两可,一旦远大贸易从南港跑了,他这个副局长估计也就当到头了。
怕什么来什么。
工业区的分管副区长到了,深市的行政级别比南港高,人家工业区副区长是妥妥的正处级干部,比杨胜都要高一级。
这样的领导出面是很有分量的。
这位也姓杨的副局长大步走过来,杨胜再不情愿,也得把位置让出来,总不能叫正厅级的洪建宏让座吧?
杨副区长先和姚远打招呼,然后和洪建宏寒暄几句,这才坐在杨胜让出来的位置,开始招呼大家多吃菜多喝酒,话里话外把姚远捧得高高的,就差没摔下来。
杨胜哪里敢离开,就站在姚远身边陪着笑脸。
杨副区长招呼了一圈后,情真意切地说,“姚总,远大贸易拿了一千多万美元的外贸订单,一定需要建工厂,我们蛇口工业区有国家政策保障,我们地方有政策倾斜,而且是临港工业区,东西生产出来直接出口装船出口。姚总建厂一定要考虑我们蛇口工业区,我们是全国第一好工业区!”
“我同意杨区长你的看法。”姚远从善如流地说,别人以为他是附和杨副区长的话,实际上却是他的肺腑之言,他道,“从目前来看,未来二十年里,深市都会是新企业谋发展的好地方,这里有创新发展的土壤。当然,包括你刚才说列举的各种政策保障税收优惠,等等等等。”
杨副区长大喜,“姚总,一定多住几天,明天我带你到处转转,看上哪块地尽管开口,需要什么样的帮助和支持,尽管开口!”
一听这话,后面站着的杨胜差点没疯掉,这天杀的本家杨兄弟真是不要脸啊,当着我的面挖我们市的墙角!
他自觉自己的分量不够,连忙跑出去,拿出大哥大给周副市长打电话,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之后,道,“省城的人还没到,深市的人先动手了,周市长,他好像对蛇口工业区很感兴趣,事情对我们很不利啊……”
“杨胜啊杨胜,我一早就说了让你拦住他拦住他,你为什么不拦住他?人到了深市,发生什么事情那还是我们能把控得住的吗?这点事都办不好,你啊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周副市长咬牙切齿地说。
拼是拼不过深市的,仅仅几年前,南港是瞧不上深市的,尽管这里已经呈现出开发热土的姿态,但毕竟底子薄。
没想到才过了几年,深市一跃而成了吸引外资港资投资额占全省百分之七十的凶狠选手!
GDP是南港的两倍!
南港曾是省内老二,无论是政治地位还是经济地位,抑或是经济体量。
可现如今,南港已经呈现出发展缓慢的迹象,在改革开放春风吹拂大地的大背景下,显得格外的扎眼。
在这种情况之下,自上而下,各级政府压力山大。
现在冒出一个一出手就拿了1300万美元外贸订单的本地企业,市府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让它跑掉的!
压力集中在了分管副市长周梁的肩膀上。
周梁果断地说道,“你马上去请姚总来听电话,一定要客气些,就说我周梁有重要事情和姚总商量。”
“是,是是是,我马上去!”
杨胜把大哥大交给秘书,让到边上找了一个小会议室等着,他连忙小跑着回到晚宴现场。
正好听见杨副区长说,“姚总,只要远大贸易落户蛇口工业区,市里将会给予创汇等额返还,三年内免税,给予贷款方面的支持,如果远大贸易在深交所上市,还有更大的支持力度!”
杨胜吓得嘴唇都发白了,紧张地看着姚远,生怕姚远答应下来。
他顾不上许多了,连忙上前,洋溢着难看的笑容,说,“姚总,市里打来电话,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你看,是不是先移步接电话?”
杨副区长很不满地看向杨胜,杨胜装作没看到。
姚远微微愣了一下,从善如流地说,“好,杨区长,父母官来电话,我得去接一接,先失陪了,抱歉。”
“不打紧不打紧,姚总你先忙,等你回来咱们接着谈。”杨副区长起身相送,笑道。
一桌子人都起身相送。
杨胜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走着小步迎着姚远去了旁边的会议室。
他打定主意,只要远大贸易留在南港,就算姚远让他当孙子,他也愿意!
.周梁在办公室里,几个部门的头头也都在,紧张地看着周梁。
“周市长你好,我是姚远。”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后,周梁立马站了起来,洋溢着笑容说,“姚总你好,我是周梁啊。唉,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到位,我得向你道歉啊!”
“周市长千万别这么说,是远大贸易给政府添麻烦了。”姚远笑道。
周梁连忙说,“绝对没有的事,姚总,我知道你那边事情比较多,那我就长话短说了。”
“周市长请指示。”
周梁扫了一眼几个部门的头头,说道,“市里决定全力支持远大贸易的建厂工作,听说远大贸易要分成远大贸易和远大电器,远大贸易主要做进出口贸易,这方面市里会给予全力支持。”
“还有一件事呢,其实是希望姚总能帮忙的。年前呢,市里要采购一批空调,现在市场上的空调不少啊,我们不懂行,所以想委托姚总的远大电器来进行采购,不知道姚总能不能帮市里这个忙?”
如果说前一句话是口头承诺,那么这后一句话就是实打实的支持措施了。
姚远问,“是市里采购还是全市采购?”
胃口真大,周梁心里暗暗道,但是,为了留住远大贸易,尤其是留住远大贸易手里这笔1278万美元订单,必须要下血本!
“是全市采购,全市的政府机关单位,符合配备标准的全部都要配备空调,当然了,市里也可以帮助远大电器牵牵线,很多企事业单位,省直驻南港机关单位,也都是有需求的嘛!”周梁笑呵呵的说。
姚远很满意,道,“是的,南港地处热带,常年是高温天气,空调是很必要的。有一个舒适的办公环境,同志们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嘛!”
“姚总说得太对了。”周梁一颗心松下来了一半,他话锋一转,道,“远大贸易手里订单价值1278万美元。姚总,听说你打算新建工厂,我是这么想的,把厂子建在咱们南港是最合适的,南港也是开放港口之一嘛。”
“其次呢,咱们南港有不少机械厂,比如三旗公司,原来就是农机厂和一机厂嘛,实力是有的,完全有能力替远大贸易分担一部分产能,也减轻了姚总的压力嘛。”
姚远心里冷笑,说,“现在这个问题已经基本解决了,远大贸易已经和鲁机总厂达成了一揽子合作协议,产能已经不存在问题。周市长,电话里先说到这吧,等回南港了我登门拜访您。”
他说完就把大哥大递给了杨胜,头也不回地走了。
“姚总,你说,你说和鲁机总厂……”
“周市长,我是杨胜,姚总放下大哥大就走了……”杨胜连忙说。
周梁一愣,仔细琢磨了一下姚远的话,冷声问道,“远大贸易和鲁机总厂达成一揽子合作协议,这是怎么回事?”
“鲁机总厂……”杨胜茫然摇头,“周市长,这事我不知道,鲁机总厂的厂长洪建宏也在,他们……”
“你知道什么!市里派你去是干什么的!一问三不知!这么关键的信息不掌握,你是猪吗!”周梁气不打一处来。
对于留下远大贸易,他是胜券在握的,毕竟远大贸易有生产压力,而远大贸易鲁省的鲁机总厂合作!
而且速度这么快!
远大贸易没有了生产压力,市里的支持就可有可无了!至于其他方面的支持,难道南港的支持力度会比省城、深市的大?
“杨胜!我告诉你,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知道远大贸易和鲁机总厂的合作情况,办不到你别回来了!”
周梁愤怒地挂了电话,好一阵子那股气才顺下去。
他的目光在几个部门头头的脸上扫过,有公安局的,有工商局的,有开发区的,好几人,都是周梁分管的部门头头。
“马上去查一查这个姚远和远大贸易,我给你们一晚上的事情,明天上班我要看到详细报告。”周梁下达命令。
几个头头表了态,急匆匆地走了。
公安局是主力,他们的动作最快,很快命令就到了西海城东派出所,副所长武胜一翻档案,道,“咦,我记得这个人,咱们西海今年的高考状元,西海糖厂的子弟。”
今晚,城西派出所的副所长范易明正好过来找他协查个案子,凑过来一看,忽然说,“这个姚丽是不是在县图书馆上班?如果是,我认识她。”
“没错,状元郎的亲姐姐,是县图书馆的编制职工。”武胜说。
范易明顿时笑了,“绕来绕去原来是这么回事。老武,我跟你说啊,这个姚丽正在和粮食局的周伟洪处对象,前段时间周伟洪搞破鞋被抓了个正着,当时是我带队出的警,这小子名声一下子臭了,和姚丽处对象这事自然也黄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武胜一拍脑袋,说,“上级要求搞清楚姚远的所有情况,包括家庭情况,老范,咱俩走一趟,怎么样?”
“没问题啊,既然是市局直接下的命令,我回去估计也要处理这事。直接去找姚丽,她就住在图书馆宿舍。”范易明说。
武胜带了两名民警和范易明开了一辆212吉普车,一道往图书馆宿舍方向去。
姚远上一辈子的人渣姐夫周伟洪这段时间很惨,若不是家里有关系,还花了点钱,他恐怕没那么容易出来,粮食局有个领导是他父亲的同学,也出面保住了他的工作。
劫后余生的周伟洪无处发泄,竟然把怨气都撒在了姚丽这边,对姚丽死缠烂打,妄想把姚丽娶回家。
一连几天,每到晚上下班回到宿舍,姚丽都能看到周伟洪堵在门口那里,让她烦不胜烦。
今天同样如此,而且周伟洪喝了酒,情绪很是激动。
恰好今晚和姚丽一块住的同事回老家去了,姚丽一个没注意,被周伟红硬闯了进来!
“周伟洪!你不要这么不要脸!请你马上出去!”姚丽指着周伟洪怒斥道。
经历了打击后名声扫地,周伟洪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又喝了酒,他邪恶地笑着,“臭娘们,你以为你退了礼金这事就算了?我告诉你!别想跑出我周伟洪的手掌心!”
“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
周伟洪狰狞着面孔扑过来。
姚丽转身跑向小厨房,抄起菜刀,周伟洪抓住她的后衣领使劲往后拖,姚丽奋力转身举起菜刀就劈了下去……
.武胜和范易明出现在门口,恰好看到周伟洪扑向姚丽。
姚丽挥着菜刀砍向周伟洪时,没料到周伟洪早有准备,一个大撤步后退,操起手边的撑衣杆就抡过去。
“住手!”武胜大喊一声,拔出枪来指着周伟洪。
“臭娘们你找死!”周伟洪红了眼,哪里肯停手,眼看就要抡在姚丽的脑袋上。
武胜毫不迟疑地开枪了。
枪响,周伟洪浑身震了震,惊愕地回头看。
武胜大喝道:“放下武器!”
“你打我?”
周伟洪怔怔的说,突然爆发起来,举着撑衣杆冲过来。
“砰砰砰……”
武胜和范易明同时开枪,子弹雨点一般打在周伟洪身上,他终于倒下了,身上开始往外冒血。
两个辈子都注定没有好结局的周伟洪,自作孽般地把自己的生命终结了,落得了比上一辈子更加凄惨的下场。
“控制现场!”
武胜等人迅速进入房间。
“是姚丽同志吗?你没事吧?我们是派出所的,不用害怕。”范易明赶紧的把姚丽手里的菜刀拿下来。
姚丽一阵虚脱,摇摇晃晃的。
范易明让手下搬了一把椅子出去,让姚丽到外面走廊坐下,他赶紧的去找电话给局里打电话报告了。
不到一个小时,周梁便接到了报告。
周梁当即指示:“必须要保证姚丽同志的安全,公安机关要重拳出击,狠狠打击违法犯罪行为。我看啊,你们西海必要搞一次严厉打击违法犯罪行为的专项行动了!你们公安机关要为经济建设的大局保驾护航,当好人民的保护神!”
“什么?行凶者是有前科的?是违法释放人员?必须严肃处理!”
就这一个晚上,在周梁的严令下,西海方面迅速落实指示,直接把姚丽安排在县招待所。他们还准备去糖厂把姚远的父母接到县招待所保护起来,担心遭到犯罪分子同伙的报复。
这个做法被紧急叫停了,周梁担心姚远误会什么。
武胜和范易明立了大功,关键时刻赶到现场救下了姚丽。县局指令他们未来一段时间里对姚丽实施二十四小时的保护,直到案件侦查结束。
这一晚,周梁没有再给姚远打电话。
他已经很清楚了,必须要拿出真情切意来,才能打动姚远,说服姚远把远大贸易留在南港,把一千三百万美元的外贸订单留在南港。
第二天,姚远在杨副区长的陪同下对工业区进行考察,杨胜紧随左右,没有上级命令的情况下,他只能干着急。
洪建宏当然也陪伴左右,鲁机总厂已经和远大贸易达成后了协议,已经吃到了克罗格公司那三百多万美元的外贸订单,他知足了,接下来要做的是保住胜利的果实。
一个上午基本上转了一圈,姚远对蛇口工业区的印象很好,这是一片高速发展中的热土,各方面都非常适合企业落户建厂。
杨副区长一再追问之下,姚远松口了。
他说,“我个人很看好蛇口的发展,很看好深市的发展,我决定在蛇口工业区建工厂。”
这话一出,杨胜差点没瘫痪下来。
杨副区长心花怒放,连声说道,“姚总慧眼独具,我相信姚总的企业一定能和我们蛇口工业区一样,越来越红火!姚总,我们工业区里有几个机械厂,你可以考虑把一部分订单转给他们,分担远大贸易的压力。情况我也是老姐了一点,远大贸易要在一年之内完成订单,压力还是比较大的。”
杨胜只觉天地在旋转,眼前一阵发黑。
罗辉扶了他一把,低声说,“杨局,刚刚接到电话,我们厂已经生产样品了,我已经让人带着样品坐飞机赶往省城。展会明天结束,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马上着手进行推销?”
“别,别别别,千万别。”杨胜的态度一改既往,摇头说,“要是让姚总知道了,他肯定带着远大贸易跑了,市里明确指示,一定要把远大贸易留在南港,这是大事!”
罗辉急声说,“杨局,你刚才也听到了,他已经决定在蛇口建厂了,远大贸易出走南港已成定局,我们再不动手就晚了。”
杨胜闭了闭眼,沉思着,慢慢睁开眼,看见众星捧月之中的姚远往码头方向走,他沉声说,“远大贸易已经和鲁机总厂达成协议,但是我们不知道协议内容。周市长指示,搞清楚情况之前,不能轻举妄动。罗总,你这边可以着手做准备,一旦这边没希望了,你这边马上抓住展会最后一天进行大力推销!”
“好,杨局,我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我马上返回省城亲自主持这件事情。他卖二十美元,我卖十美元,我就不信抢不到订单!”罗辉发狠说。
杨胜微微点头,默认了罗辉的决定。
罗辉走了之后,杨胜调整了一下情绪,这才急步追上去,继续对姚远寸步不离。现在还有机会,毕竟姚远只是口头承诺,双方一天没有签署协议,南港都还有机会。
不过,姚远很快给他吃了定心丸。
姚远笑着对杨副区长说,“远大贸易不打算在蛇口工业区设厂,远大贸易不生产产品,只做进出口贸易。不过,我个人是愿意在蛇口工业区建一个服装厂的。”
杨副区长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服装厂好啊,服装厂是可以的。”
只要有投资落地,杨副区长不在乎姚远建什么厂,服装厂反而是更受欢迎的,劳动力密集型工厂,能够吸引大量人员进入蛇口工业区。
深市缺什么,缺人、缺投资。
跟着一起考察的还有十几位大大小小的企业家,其中不乏香港的小企业主,只不过大家是以姚远为中心罢了。
姚远用目光搜寻了一下子后,锁定了有啤酒肚的中年男子,很潮派的着装,在香港有一家不大不小的服装厂,每年产值百八十万港币,对深市来说,是很鸡肋的一类小老板。
他指了指啤酒肚中年男子,“俞老板。”
俞永安立马屁颠屁颠地挤出人群来到跟前,笑得见牙不见眼,“姚总,姚总,我是俞永安,姚总有什么好关照?”
姚远却是对杨副区长说,“领导,我打算和俞永安先生合资建厂,初步投资一千万华夏币。”
投资额一出来,全场都被震住了。
.港商、外商的投资之所以更具诱惑力,是因为他们进来的是美元或者港币,这些都是非常珍贵的外汇。
当然,姚远的投资落地是华夏币,吸引力没那么大。
但是!
整整一千万的投资,在1991年!
这是足以让市一级领导侧目的投资额!
杨副区长愣了好一阵子,突然握紧姚远的手,没控制好力气,捏得姚远的手都要变形了,激动万分地说,“姚总!姚总大手笔!姚总大气魄!我代表工业区表个态!姚总你随便挑地,三通一平我们包了!”
姚远笑着说,“具体细节你们和俞永安先生谈。”
俞永安傻了。
昨晚的晚宴,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挤过去抓住了空当和姚远说了几句,大致内容就是他有个服装厂,今年的情况不是很好,希望姚远指点几句。
姚远没指点他,反而是问起在内地办服装厂进行代工生产再出口的方式,他是怎样看待的。
俞永安实话实说,很看好这种方式。
姚远又问他对国产服装的看法,俞永安的回答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只能靠价格取胜。
这个时候,姚远看似随意地说要和他合资建厂,具体管理由他来,这种场面话,俞永安当然不在意,一口答应下来。
没想到,姚远不是随口说的,而是真的要干大事情!
投资一千万的服装厂,那得是什么规模啊!
杨胜这边倒是可以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远大贸易,什么都好说,但是对姚远一抬手就在这里花了一千万,杨胜又肉疼得很,本来都该是落在南港头上的投资啊!
而洪建宏对姚远越发佩服了,他知道姚远已经开始花没有到账的钱了。和鲁机总厂的协议签署了之后,鲁机总厂拿到384万美元的外贸订单,远大贸易则能得到2000万华夏币。
姚远现在承诺投资的钱就是从这2000万华夏币里来的。
俞永安回过神来,连忙说,“没问题没问题,姚总,你放心,我一定能把事情办好!”
开什么玩笑,他的厂子撑死了也卖不了一百万港币,现在姚远拿出一千万来和他合资建厂,那是一个天大的馅饼掉到了他头上。
一行人参观了码头之后回到宾馆。
俞永安心神不宁,抓耳挠腮的守在姚远的门口。
看见姚远回来,连忙上前,挤出笑容说,“姚总,今晚说合资建厂的事……很多细节都还没有谈……”
“老俞,进来再说。”
姚远示意他不要着急。
林小虎去倒了茶端过来,何雪莉一大早去香港了,姚远交给她许多事情,需要她在香港待一段时间。
手底下能用的人太少了,上得了台面的,目前就何雪莉这么一位。
“老俞,这事我应该先和你谈好了再向工业区这边表态的。”姚远给俞永安递过去一根烟。
俞永安双手接过,说,“这个不碍事,能和姚总合资建厂是我的福分。就是相关的合作细节,咱们得谈一谈,比如合资比例……”
“你能拿出来多少钱?”姚远直接问。
俞永安早就想好了,但是看到姚远之后,忽然意识到原来计划的投资额太小家子气了。他迅速想了想,香港的厂子卖了,再把房产抵押给银行贷一笔款子,再找亲朋好友凑一笔……
“应该有三百多万港币。”俞永安下定决心了,咬牙说。
全副身家了,而且把能借的都算上了。
俞永安这种混迹商场多年的油腻小老板精明得很,姚远最厉害的是什么,是外贸!要不是有1300万美元的外贸订单这个成绩在,你杀了俞永安也不敢这么豁出去。
那可是和沃尔玛公司、克罗格公司的外贸订单啊!
克罗格公司可能有些陌生,但是沃尔玛公司是全球最大的连锁超市,如雷贯耳!
能从世界级大企业手里拿到近900万美元的订单,足以证明了姚远的能力。
姚远微微点头,思索了一下,道,“那就三百万,剩下的七百万我补上,股份给你四成,其中一成是管理股份,以后如果你不再负责工厂的运作了,这一成股份要拿出来交给新的负责人。”
“没问题!谢谢姚总!”俞永安满口答应,说白了就是多给他一成股份,算是日常管理的回报。
姚远拿出合同递过去,“没有其他问题就签吧。”
俞永安迅速浏览了一遍,比香港很多大公司做的合同都严谨,没什么不放心的,当场签字用章。
他很激动,因为合资公司名字叫永胜。
永安永胜,他认为这是姚远对他的重视,看重他的才能。
的确,姚远不是随便拉个人就搞合资厂的。何雪莉已经通过香港的朋友调查过了俞永安的情况。
他的工厂规模不大,但是他这个人的理念是对姚远的胃口的,做事很有一些办法,做事很有力度。
经过考察之后,姚远才选中俞永安作为服装厂的合资对象。
“老俞,厂子要尽快建起来,预算之内,有多大建多大,地皮一定要多拿,现在用不了以后不够用,一定要买下来。”
姚远说,“我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抓紧时间组建设计团队,设计出自己的服装品牌,速度够快的话,能够赶上春节这一波销售高峰。”
“姚总,国产品牌服装很难外销。”俞永安苦笑着说,“其实昨晚你提到的贴牌生产方式是最适合我们的,只要我们能把成本压下去,外销这条路是很好走的。”
姚远微微摇头,“我说的是内销。外贸暂时放到一边,当务之急是打造自己的品牌,谁说国货不如人?老俞,你如果想站着把钱赚了,就得有自己的品牌,贴牌生产的确是未来许多工厂走的路,但那不是我们这些有理想的人该走的路。”
“当然,如果你不认同我的观点,合同可以作废,我还没有签字。”
俞永安咬着牙考虑了一下,说道,“姚总,但是外销这块……”
他和姚远合作是看中了姚远拿外贸订单的能力,如果主打内销,姚远这边就没有优势了,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
“老俞,永胜服装厂投产已经赶不上一波大行情了,所以接下来我要你做的事情是,在最短的时间内采购冬装,有多少采购多少,一定要适合寒带地区的冬装。这一笔外贸单子,够你三年不开张的。”姚远笑道。
俞永安不解,这是要干什么呢,难道手里已经有订单了?
.姚远手里有没有订单,俞永安自然是想知道的。
“老俞,苏联的局势你关注过吗?”姚远问。
俞永安茫然摇头,“太远了,那边是东欧,以前倒是和芬兰的客商做过生意,但是不太了解。”
“我让你采购的这一批服装是要卖到莫斯科去的。这是永胜服装厂投产之前的第一笔生意。这个春节,你可能得在莫斯科过,有没有问题?”
姚远没有分析东欧的局势,而是直接给俞永安安排工作。
如果俞永安追问东欧的局势,姚远恐怕会重新考虑和他的合作。只要是有点脑子的,回头自然会自己想办法去了解,如果连这点主观能动性都没有,显然不是能做大事的人。
“姚总,只要有钱赚,在哪都是过年,天天都是过年!”俞永安笑着说。
姚远笑着点了点头,把具体安排告诉俞永安,末了道,“我先垫上,你尽快组织人员把事情做起来。”
“好,请姚总放心。”
俞永安走了之后,林小虎问,“阿远,你打算去莫斯科?”
“嗯。”姚远说,“原本是不计划参与的,咱们的实力太弱了,最主要的问题是缺外汇。没想到这几天事情发生了这么大变化,三菱汽车那边一千万美元,沃尔玛和克罗格这边一千三百万美元。”
“虽然和那些动辄数十亿美元的巨头相比还是弱鸡了些,但至少有参与分杯羹的实力了。小虎,我这么跟你说吧,春节的莫斯科之行如果顺利,可以少奋斗二十年!”
林小虎半信半疑,他说,“三旗公司的罗辉回省城了,他们的产品应该已经到了省城。我让周飞返回省城跟进了。”
“我不担心他的仿制品抢市场,我早说过了,便携式维修工具箱是一锤子买卖,他们谁要抢就去抢吧。”
姚远皱着眉头沉声说。
林小虎说,“我看得出来,你很担心。”
“我担心的是这背后蕴含着的危机。”姚远沉声说道,“罗辉这么做是因为有市外贸局的支持,说不定是市外贸局指示的。三旗公司是市里的标杆企业,他们背后的关系很硬,背景很深厚。”
“我们要搞机械制造,早晚要和三旗公司产生冲突的。其实已经出现冲突了,他们一旦知道宝马机械和三菱汽车之间的合作,一定会把我们视为眼中钉。”
姚远轻叹了口气,说,“咱们的根基太浅了,在没有足够的实力自保之前,最好的办法是低调发育。”
“所以你现在就把赚到手的钱尽快地花出去,就是担心市里会……”林小虎沉声说。
姚远微微点头,“不过也不用过于担心,现在就是拼时间,等他们反应过来,说不定我们已经有足够的实力自保了。”
“准备一下,今天返回南港。”
林小虎问,“开车?”
“开车,何雪莉找的两台车已经买下来了,直接开回去。”姚远道。
当天下午,姚远一行人就急匆匆地走了,搞得杨副区长这边措手不及。跟着姚远的还有洪建宏一行人,还有杨胜这一拨人。
于是,六台车组成的车队就浩浩荡荡的疾驰返回南港。长红厂牵头组织的拜访团刚得到消息准备出发去深市,才出发就接到消息说姚远已经返回南港,他们直接掉头直奔南港。
眼下远大电器南港旗舰店开业是大事!
林威去省城之后,店铺装修事宜交给了卢公明。
第一次独立负责一项工作,卢公明干劲十足,玩命的干。他和花正豪一样,亲眼看到了老板事业的发展速度,自己如果不努力跟上,迟早会被淘汰出局,沦为外围人员。
姚远回到南港后直接来到百货大厦查看装修进展,进度让他很是意外,说,“公明,你这活干得不赖,短短几天初具雏形了,不错不错!”
店铺门前竖了一块像是风帆一样的碑,上书“远大电器”四个大字,在一两百米外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上面还覆盖着红布,赚足了眼球和人们的注意力。
“姚先生,花正豪已经联系了市里的报社和电视台,报社没问题,只要给钱,晚报愿意给整版的宣传。不过电视台那边有点麻烦,花正豪还在跟进。”卢公明没有居功,而是汇报起了花正豪那边的事情。
姚远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目光扫过身边的杨胜。
杨胜激动得不行,道,“姚总请放心,电视台这边我来协调,保证让全市人民都知道远大电器。”
有机会替远大电器出点力,杨胜是求之不得。
远大贸易一分为二,家电销售业务分离出来成立了远大电器,杨胜一开始以为就是家店铺,回来的路上知道远大电器竟然向好几个厂家下了六万台电器的超级大订单,而且只是半年的量。
这又是一个不显山不漏水的实力企业啊!
有关姚远的信息汇总到了周梁的案头上之后,他做了认真的分析,发现此人出身普通,现在的产业仿佛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
周梁认为这是表象,这里面肯定有着他还没掌握的情况。
基于新情况,周梁果断改变了策略,把留住远大贸易变更为留住姚远这个人,只要他的心在南港,一切都好说。
归根结底当前最重要的是那笔高达1278万美元的外贸订单。
“老弟,你这个店面积够大的,上下两层,得有三千个平方了吧?”
洪建宏长见识了,对姚远手底下还有个远大电器,他不觉得奇怪,毕竟一千多万美元的外贸订单都能拿到手,有几家公司不奇怪。
但是,他是从来没有见过面积这么大的店铺,除了百货公司。
而且装修布局也非常的不一样。
“不过我看来看去,好像没有安装柜台?”洪建宏说。
姚远道,“没有柜台,所有商品开放式摆放,顾客触手可及,甚至可以现场看演示。”
他拿手指了指里面的收银台,道,“门店里只有一个柜台,就是收银台。”
洪建宏看了看,笑道,“收银台小气了点,配不上这么大个门店啊。”
“收钱的地方要那么大做什么。”姚远笑着说。
传统的商场布局就是百货公司的那个款,柜台高高的,售货员坐在柜台后,货物摆在身后的货架上,顾客和商品之间不但隔着柜台,还隔着高高在上的售货员。
后世已成了标准方式的布局,在现在看来是新颖的。
远大电器南港旗舰店已经不能称之为门店了,这里简直是家用电器商场。姚远要把南港旗舰店打造成一个标杆,接下来的连锁店全部按照统一的装饰标准、统一的布局来搞。
“姚总,周副市长来了。”杨胜小跑着进来说,抹着额头的汗水。
姚远看了看杨胜,很是感慨。
这位四十多岁的副处级干部,这些天把自己当成属下跟在身边,丝毫没有在三旗公司展区时的领导架子,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豁得出去,倒也算是个干实事的领导。
“杨局长,这几天辛苦你了。”姚远真诚地说道。
杨胜的眼泪差点就下来了,这几天心里有多苦自己才知道,已经错过了先机,要千方百计地挽回姚远和他旗下的公司,就得豁出去这张老脸。
终于,付出有了回报,姚远的一句话感谢的话,把他给感动了。
峰回路转啊!
周梁接到杨胜的消息后,马上赶了过来,正在进行的会议都提前结束了。杨胜告诉他,姚远很反感乌泱泱的一帮子随从跟着,周梁果断轻车从简,只带秘书和司机。
姚远快步迎出去,杨胜小跑着在前面介绍。
“周市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姚远握着周梁的手,笑着说。
周梁知道姚远很年轻,尽管如此,见到真人时,依然很惊讶,“姚总竟如此年轻,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姚总还是西工大的学生,是西海县今年的高考状元,少年天才也不过如此啊!”
“周市长谬赞了。”姚远很稳,稳得一比。
要寒暄那就寒暄,他反正是只字不提外贸订单的事。
周梁也很稳,寒暄了几句之后,他和姚远走到一边说话,其他人知趣的在边上等着。
“姚远同学,我也是西工大毕业的,论起来,我是你师兄。你我算是一家人。”周梁笑着说,“有个情况我得跟你通报一下。昨天夜里西海图书馆宿舍发生了一起刑事案件,受害人叫姚丽,你的亲姐姐。”
一听这话,姚远的脸色登时变了,非常的冷峻。
“我姐怎么样?”姚远冷声问。
饶是混迹官场这么多年的周梁,此时也感受到了姚远身上透着的杀气,这个小伙子当真的不是一般人物。
.
周梁笑着说,“人没事,我们的民警及时赶到,当场击毙了意图行凶的犯罪分子,姚丽同志毫发未伤。犯罪分子叫周伟洪,据姚丽同志说,此前二人之间定下过婚事。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让人查清楚了。”
姚远松了口气,道,“周市长,多谢了。”
他知道,周梁要亲自告诉他这件事情,是为了卖他一个人情,恰恰,这是姚远最看重的。
对姐姐的愧疚源自于上一辈子,这一辈子,只要姐姐生活幸福,姚远什么都愿意付出。
“西海的同志反映说,姚丽同志工作出色,市府这边正好缺一位责任感强工作能力突出的同志,组织上考虑把姚丽同志调到市府来工作。”周梁继续卖人情。
但是,姚远拒绝了,“周市长,心情我替我大姐领了,我大姐这人喜欢清静,她很喜欢图书馆的工作。”
周梁一愣,想了想,道,“要不这样,把姚丽同志调到市图书馆工作,市里的环境总归比县里好一些的。”
“谢谢周市长。”姚远没拒绝了。
周梁松了口气,接下来就该谈正题了。
姚远等着他开口。
.“小姚,远大贸易在展会上一鸣惊人,勇夺一千三百万美元外贸订单,给家乡争了光,真的很了不起。”
周梁竖着大拇指,随口问,“沃尔玛和克罗格公司会支付预付款的吧?”
姚远知道他想知道什么,笑着道,“没有预付款。”
周梁眉头不经意的皱了皱。
姚远说,“是全款,合同签订后一个星期内,两家公司的货款全部到远大贸易的账户上。”
“先给钱?这两家公司很好说话嘛。”周梁很意外。
平时创汇的时候,外商通常会提出很多附加条件,包括但不限于货款支付延期等条件。
最最最好的也不过是预付一小部分货款,甚至有些要求是交货后付款。
货物还没影呢,就先把钱全部付了,这是前所未见的。
周梁说,“小姚,一年之内交付一千三百万美元的货,远大贸易压力比较大吧,我知道远大贸易没有工厂,你看这样行不行,拿出一部分订单来交给其他企业来做,利润方面你不要担心,市里出面,其他企业一定会保证远大贸易的利润。”
这话说得就有些拿姚远当小孩子看待了。
所谓保证利润这些都是次要的,而最关键的外汇问题,周梁避而不谈。远大贸易给出去的是外贸订单,接收方赚到的是外汇,是美元,而远大贸易得到的回报呢,只能是华夏币。
美元变成了华夏币,哪怕按照高于官方汇率来结算,远大贸易都是吃亏的。
可以这么说,华夏币要多少有多少,但是要从国外采购设备什么的,必须要用到外汇。
国家对外汇的管理如此严格正是因为当前的外汇实在是太少了。
相对而言,单单针对外贸订单来说,南港拿出来的诚意是最少的,还比不上一个鲁机总厂。
姚远不打算绕圈子了,他说,“周市长,远大贸易手里实际上有两笔外贸订单,一笔是和沃尔玛公司的,价值900万美元,另一笔是和克罗格公司的,价值384万美元。”
“克罗格公司的订单已经转让出去了,合作对象是鲁机总厂,方向机械与鲁机总厂达成了一系列合作协议。”姚远说,“洪建宏厂长也来南港了,方向机械和鲁机总厂之间的签约仪式,也是要市里主持的。”
周梁的脸色很不好看了,“方向机械是哪里的企业?”
“也是我的,新公司。”姚远说。
周梁的注意力还是在外贸订单上,他问,“沃尔玛的订单呢?”
“沃尔玛公司的订单,方向机械可以完成。”姚远说。
周梁听到这里也就全明白了,语气有些不太好了,“姚总,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远大贸易宁愿和远在鲁省的鲁机总厂合作,也不愿意分出点量给家乡的企业吗?”
姚远淡淡地说,“如果是三旗公司这样的本地企业,我宁愿自己建厂来生产。几十万套的量而已,再不行,我就分到都能干。”
“三旗公司是市里的标杆企业,你对这家企业似乎有成见。”周梁皱眉说。
姚远微微摇头,“恰恰相反,我很尊敬三旗公司,期盼他们能够做出更大的成就来,而不是把目光停留在便携式维修工具箱这种小产品身上。周市长,便携式维修工具箱只有在美国才有大市场,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说,远大贸易考证小产品拿了一千三百万美元外贸订单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沿海各地的机械厂很快会蜂拥杀进来,价格会被迅速打下来,而且需求量已经不多了。”
周梁沉默了一阵子,摇头道,“企业的经营行为,是企业的事情,我们不好干预,是赚是亏,那是企业的事。”
态度悄然改变了。
一旦意识到你没用了,立马把你放到闲杂人等这一类里,现实就是这么的血淋淋。
“周市长说得是。”姚远笑着点头附和。
话不投机半句多,姚远不愿意往下说了,因为他不打算让步。第一次一旦让步,以后他就是韭菜,长出来被割一截,继续长继续被割。
姚远说,“远大电器计划在11月11日开业,不知道周市长有没有空莅临指导?”
“再说吧,工作很多。”周梁淡淡的摆了摆手。
“是的,周市长是南港人民的父母官,政务繁忙。”姚远笑容依旧,道。
周梁没给姚远什么好脸色了,他甚至都忘了此前决定是留住姚远这个人,而不仅仅是他手里的订单。
现在知道近400万美元的订单转给了鲁机总厂,沃尔玛公司那笔近900万美元的订单要给新成立的方向机械,并且姚远对三旗公司的有很大的成见,在这种情况下,周梁一来是很不舒服,三旗公司是市属企业的标杆,是市里的心头肉,二来是看不到希望了。
说到根上,没有了那1278万美元的外贸订单,姚远和远大贸易都不值得市里用这么多心思花这么大力气。
“姚总,我还有个会,就先不和你聊了。”周梁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说。
姚远连忙说,“好的好的,感谢周市长莅临指导,周市长辛苦。”
他毕恭毕敬地送周市长上车。
周市长走了之后,杨胜过来了,他看着姚远欲言却止。
“杨局长,这几天比较辛苦,晚上一块吃顿饭?”姚远说。
杨胜叹了口气,道,“姚总,这几天我也看出来了,你是个有性格的人,不过,就好比之前我们聊天的时候,你说过南港是家乡,你也看好南港的发展,毕竟这里有天然的优良港口,是第一批开放的港口之一。可是,你,你怎么可以一点订单也不给家乡留?”
“杨局长这话有失偏颇了吧,远大贸易也是南港本土企业,新成立的方向机械也是注册在南港的,订单在这两家公司里,九百万美元的外汇都留在了南港,怎么能叫不给家乡留呢?”姚远笑着说。
杨胜一时语塞,他挣扎着说,“让三旗公司替你分担一下也是可以的啊,你不是提到一个概念叫做,叫做双赢对吧,分给三旗公司一部分订单,远大贸易有钱赚,三旗公司完成创汇指标,一举两得,这就是双赢啊。”
姚远呵呵一笑,“我凭自己本事拿到的订单,为什么要分给三旗公司?当然,分一部分给三旗公司也不是不行,三旗公司去年买了一条二手生产线,把这条生产线转给我,我马上给三旗公司两百万美元的订单。”
“姚总,你的算盘打得可真是好哇!”
杨胜冷笑着拂袖而去。
.姚远转身抬脚往里走,突然被一个人闪身出来吓了一大跳,他瞪着眼睛骂过去:“狗日的你想吓死人啊!”
“阿远……”
原来是林威,他贱嗖嗖地躲在边上听到了姚远和杨胜的对话,他愁眉苦脸地说,“你为什么不答应市里啊,给他们一点单子,我们也好过一些。市里领导对你印象不好了,以后做生意就难了。”
林威满脸的担忧,眼里透着的都是关切。
姚远想发脾气也无从发起,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如果有真心实意完全替自己着想的朋友,就这么一位了。
都是糖厂出身的子弟,耳熏目染体制内的残酷,更清楚体制内的人对外人的残酷,自然更加懂得搞好关系的重要性,尤其是与领导的关系。
和领导关系好的步步高升,在领导那边印象不好的,有可能一辈子就这么样了。
这些日子以来,林威也见识到了现实社会的威力,发生在姚远身上的事情他看得很清楚。
姚远说,“肥仔,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你若盛开,清风自来。从心灵文学的角度来讲,你把自己搞好了,该来的就都会来,而无须阿谀奉承。”
他拍了拍林威的肩膀,道,“你个初中生大概是听不懂的,我用大白话给你解释一遍。”
“别小看人,我好歹初中毕业了。”林威撇了撇嘴道。
姚远说,“意思呢就是说,要不了多久,周梁还会主动找过来,还会亲热地叫我师弟,明白了吗?”
“你都不给他订单,他怎么还会找你。你就是喜欢吹牛。”林威不信。
“爱信不信!”
姚远瞪了眼,背着手走了。
刚才躲到一边的洪建宏走出来,笑着说,“老弟,和市里领导谈得不是很愉快?”
姚远说,“我是商人,只谈生意经,领导念的是政治经,谈不到一块很正常。”
“老弟,你顶住了市里的压力,我佩服你。”洪建宏也是很担心的,如果姚远顶不住压力,他那笔克罗格公司的订单也悬了。
姚远笑道,“所以啊,洪厂长,援建方向机械的事情,还请你多多费心,你也看到了,我是冒着被市里刁难的危险和鲁机总厂合作的。”
“你放心,我已经打电话回去了,大部队明天就出发,签好合同走完手续后,先期一百多人直接留在南港,协助你们进行厂区设计,从开始到最后,鲁机总厂帮到底。”洪建宏打包票说。
姚远当然不信他的空口之言,不过,这些条件都是要写在合同里的,他不怕鲁机总厂赖账。
“市里还会找我的,但不是为了外贸订单的事。”姚远笑着说,“他们都以为我手里只有外贸订单,没了外贸订单,我姚远好像就一文不值了,呵呵。”
“哦?”
洪建宏顿时听出了些什么,“老弟手上还有其他项目?”
姚远张了张嘴,最终摇头说,“过几天就知道了。”
他这么一来,洪建宏反而越发有兴趣了。
洪建宏对姚远的第一印象是,这小子能弄来外汇,而且是通过出口贸易弄来外汇,如果不是外贸订单,那会是什么呢?
是什么才会让已经对远大贸易有了不好印象的市领导重新回头呢?
肯定不是一般的项目,而且大概率和外汇有关。
洪建宏心痒痒的,从姚远的只言片语分析,他知道姚远的重点放在了机械制造这条路子上,和鲁机总厂是一个路数。
但是两者起码很长时间内不会形成很强的竞争关系,天南地北的,区域上的差距给双方留出了足够的缓冲空间。
最关键的是,方向机械建厂的第一个项目就是生产出口小机械,根据洪建宏对姚远的分析,方向机械未来肯定主打出口机械的制造,这是鲁机总厂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事情啊!
返回市府路上,周梁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眉头紧紧的拧了起来。
思来想去,他总感觉不太对劲,姚远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强硬。
他的底气从何而来?
要知道,此前,他已经答应全市政府机关单位从远大电器采购空调,这是一笔很大的订单,并且会推荐给其他驻南港的企事业单位采购,基本上可以消化掉远大电器手里面的大部分空调。
在这种情况下,姚远为什么还会如此强硬呢?
他放心不下,对秘书说,“叫杨胜来一趟。”
“好的,周市长。”副驾上的秘书连忙给杨胜打传呼。
罗辉走了之后,杨胜只有传呼机能用了。给他配的是一台212吉普车,正失魂落魄地往家去,身心俱疲。
接到传呼后,杨胜深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的,是祸躲不过,走,去市府。”
他做好了挨处分的准备。
无论怎么说,他是南港市参展团的负责人,工作出了这么大纰漏,挨处分是免不了的。
“那小子太不识抬举了。”他的秘书冷哼哼地说。
这一路下来,秘书看见了平时颐指气使的杨副局长,在足足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姚远面前,像古时候宫里的太监一样,他这个当秘书的心里自然更不好说——自己的顶头上级都像宫里的太监了,他算什么?
杨胜微微摇头道,“人家手里抓着一千三百万美元的外贸订单,当然有狂妄的底气。小刘,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了,谁手里有钱谁就是大爷,谁手里有外汇,谁就是大爷的大爷。”
“地方经济要建设,最不能缺少的是外汇。我们的国家积弱已久,和外面的世界差距太大了,也有很多东西需要进口,没有外汇,什么都干不成。”
这一番话要是让姚远听了,一定会惊讶地竖起大拇指。
这位官场圆滑老油条的杨副局长,其实也是一名对地方经济乃至国家经济,有着自己的清晰思考,倒不是姚远想象中的靠阿谀奉承进步的官员。
“是的,外汇太重要了。那位洪厂长,正厅级干部,平调到地方就是地级市府的一把手,起码得是常务二把手,这几天也什么脸都不要了,死乞白赖地跟着姚远,还不是为了那几百万美元的外贸订单。”刘秘书说。
杨胜道,“所以啊,人家正厅级干部为了外汇都能放下架子,咱们算什么。咱们市里的一些领导,就是自视甚高。你看看粤城市的领导,看看深市的领导,他们做得多到位。”
刘秘书想起在天鹅宾馆的时候,粤城市和省里的部门领导去见姚远,姚远推出去一个所谓的办公室主任接待,人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的客气。深市就更不得了了,从头到尾副区长全程陪同,从头到尾没有让远大贸易这边的人操过心。
说着话到了市府,杨胜顾不上洗把脸什么的,脚步匆匆的去了周梁的办公室。他好几天没洗澡了,浑身都臭了,头发更是乱糟糟的,要不是坐着车过来,门卫都要把他赶出去的。
“周市长。”杨胜站到周梁办公桌面前。
一肚子火的周梁本想好好训斥杨胜一顿的,一看杨胜这副模样,于心不忍了,指了指那边沙发,“坐吧。”
秘书端上来茶后离开。
周梁直接问道,“这几天你一直跟着他,有没有发现其他情况?”
“所有的情况都按照你的指示随时汇报了,没有其他情况。”杨胜很果断地说,犹犹豫豫反而会显得自己工作不认真,没底气。
周梁沉声说,“我总感觉他还藏着什么没说。他连市里承诺采购空调的条件也不在乎了,直接拒绝了我的提议。你好好想想,这里面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杨胜凝眉仔细回忆起来,好一阵子,他微微摇着头说,“的确没有其他情况,这几天我对他是寸步不离的,那位洪建宏厂长也是如此,起码和他接触的所有人,谈的什么事,我这边是都打听到了,没有没有汇报的。”
“远大电器开业在即,在这个关节点,他凭什么冒着得罪市里的风险,直接拒绝市里的提议?老杨,换成你,你会这么做吗?”周梁思索着说。
杨胜摇头,“肯定不会,起码会拖延时间,等远大电器顺利开业再说。不过他毕竟是年轻人,想事情不够深,没什么城府,这也正常。”
“你跟他相处了几天,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小小年纪城府不在你我之下,你不要被他的外表迷惑了。否则,你们在展会上会忽略掉他?”周梁微微摇头说,“对了,罗辉那边可以开始找订单了,这个姚远这边,你也要尽快调查清楚,看看他手里到底还抓着什么牌。”
杨胜连忙答应下来,“是,我马上办。”
周梁又交代了几件事,杨胜离开的时候心事重重。
他在心里长叹着,周市长,你这么做是逼着姚远出走南港啊,平心而论,换位思考,市里是否应该学习一下省
.
城和深市,大气点、大度点?
可惜,这些话他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说,断然是不敢说出口的。
还有一个多月今年就结束了,完不成今年创汇的指标,市里的领导这个春节是过不好的……
.当天下午,姚远回到了西工大。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回到了前段时间买下的大院子那。宿舍那边他基本不回去了,一来和外面联系不方便,二来很多事情不好当着同学们的面说。
之前打过电话,张援朝和戚南都来了。
“老三!今晚得好好庆祝一下!咱们发大财了!”张援朝很激动,左手右手拎着两大袋子菜。
他走进厨房,道,“我给你们露一手!”
戚南着提着酒,姚远看了眼,竟然是茅台。
“看样子这段时间你们没少赚。”姚远笑道。
戚南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是咱们。”
他放下酒,干脆利落地布置起餐桌来,道,“你不在这段时间,我和老大经常在这里开伙,前几天业务繁忙,干脆住这边了,不过你放心,我们住的偏房,都收拾好了的。”
“二哥你说这个干什么,想住哪住哪,想怎么住就怎么住。”姚远递过去烟,说,“我说屋里怎么一尘不染,是你们这俩老妈子的功劳。”
“去你大爷的,你才老妈子。”戚南笑骂道。
姚远走到厨房门口那里,依着门框抽烟,看了看菜,道,“龙虾你都搞回来了,老大,你够奢侈的啊,看来你已经狂奔在腐败的资本主义生活道路上了。”
“老人家不是说了吗,我们这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所以我们是社会主义特色的富裕生活,对,就是富裕生活。马斯洛需求说告诉我们,物质需求是基本的需求,首先得吃饱饭,然后要吃好,再往后就该追求情感上的享受了。”
张援朝兴致颇高,挥舞着锅铲利索地炒着菜。
姚远笑说,“马斯洛金字塔需求说理论存在于宏观,诚然,宏观理论指导微观上的落实,但是,有一个大前提是,你得认可这个理论。”
戚南拿着手一边开一边走过来,插话道,“老三,你是指当前校园里盛行的爱情价更高理论?”
“我不针对谁,也不针对某一理论,我只是在负责任地告诉你们,所有站得住脚的理论,皆来自于实践总结。实践才是检验一切真理的标准。现在高校校园里爱情价更高之说甚嚣尘上,甚至蔓延到了高中。”
姚远抽了口烟,道,“你们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毕业即分手,没有好结局。”张援朝说。
戚南则陷入了沉思。
姚远说,“国家未来之栋梁,认为相较于爱情,其他皆可抛弃。试想一下,国家的未来怎么办?家庭怎么办?家里含辛茹苦供养一个大学生不容易,国家花钱培养一个人才不容易,结果这些人才出了校门后,为了爱情皆可抛,长久以往,我们的祖国会毁在这类人手里。”
张援朝也陷入了沉思。
西工大最近出了一件事,两名学生为了所谓的自由爱情,不顾学校不顾家里反对,私奔了。二人都是穷人家庭出身,为了追求所谓的自由爱情,抛弃了一切,连父母都不要了。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爱情价更高。
裴多菲的《自由与爱情》全文为: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这是一首90年代、00年代风靡校园的外国诗,毒害了一代又一代青少年!
在姚远看来,这是西方帝国主义对华夏发起文化入侵的一个具体体现!
“自由与爱情这首诗,压根就是在教唆人们为了所谓的看不见的自由而放弃一切,你们想想,连父母、家庭和祖国都不要了,这算哪门子自由?又算哪门子爱情?”
姚远冷笑着道;
看见张援朝在发愣,便笑道,“老大别发愣,菜要糊了。”
一通忙活后,满满当当一桌子菜做好了。
戚南倒了酒,端起杯子来,张援朝也同样神色严肃,双手举着杯子。
“老三,谢谢你!我先喝三杯!”张援朝一饮而尽。
姚远摁住他的手,“老大,这可是好酒,照你这么喝,我一会儿该喝啤酒了,分享才是最快乐的。”
说着痛饮一杯。
戚南也灌了一杯,道,“老三,老大说的也是我的心里话。是你让我们提前富了起来。”
张援朝忍不住了,眉飞色舞地说,“你知道这一个星期我们销了多少货了吗?”
姚远笑着摇头。
“库房已经空了。”戚南说。
“你等着。”张援朝神神秘秘地起身,转身出去了。
“我也去帮忙。”戚南也出去了。
姚远不解了,“你们这是唱的哪出?”
也跟着出去了。
张援朝和戚南拿出锄头来,东张西望了一阵子,这才走到院子那颗大柳树下,抡起锄头开始挖土。
“干什么这是?”姚远百思不得其解。
张援朝嘿嘿笑着,压着声音说,“一会儿就知道了。”
二人奋力挖土,足足往下挖了将近一米深,拂开浮土,出现了一个箱子。
“你们不会在玩找宝藏的游戏吧?”姚远笑道。
“还真是宝藏。”
张援朝嘿嘿笑着,和戚南合力把箱子抬起来,迅速往屋里抬,那样子跟做贼的一样。看他们吃力的样子,箱子好像挺沉!
“不会真的是宝藏吧?”姚远目瞪口呆,连忙跟着进屋。
张援朝连忙道,“声音小点,财不外露的道理你是笑得滴。”
“你怎么学蒋委员长的口音说话。”姚远笑道。
戚南说,“老大手下有个安徽妹子,说话就是这个调调。”
“开箱子吧。”张援朝深深呼吸了一口,道。
姚远被他们整得也紧张起来,像是玩游戏开宝箱一样,“不会是你们从哪挖了一箱子黄金出来吧?”
戚南眨了眨眼,“差不多。”
张援朝打开箱子,满满的一箱钞票出现在眼前。
“老三,看一看,瞧一瞧,这是一个多星期的销售收入,全都在这里了!”张援朝意气风发地挥手道,那架势颇有天下我有的味道。
戚南一字一顿地说,“足足七十八万!七十八万啊!”
他神情狰狞十分的可怕,这是激动过度导致脸变形的现象。
姚远大吃一惊,他并不是被销售额惊到,上千万美元的订单都不足以让他这么不淡定。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意味着张援朝和戚南二人在一个多星期里,基本卖光了库房里的两万多只电子表……
“我靠,你们俩是天才啊!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姚远大叫起来。
张援朝呵呵地笑,那得意的样子别提多欠打了。七十八万的超级巨款啊,七十八个万元户啊,而仅仅需要一个多星期的时间!
哪怕是家境要好很多的戚南,此时也是激动的浑身颤抖。
他们俩憋得太厉害了,现在终于可以给姚远一个大大的惊喜!
“按照你说的办法,一个带两个,两个带四个,现在我和老二基本上不用亲自出马了,就负责发货送货。不过你放心,你这个窝谁也不知道,我和老二是用自行车把货拉出去再分发下去的。而且,先付款后交货,收多少钱发多少货!”
张援朝咬牙切齿地说,“老三,你得加紧补货了!”
戚南重重地点头,“我们已经在所有的高校建立了销售团队,货到立即就能卖出去。现在已经开始向社会上发展销售渠道了,在慢慢搞,势头很不错。我们的电子表比市面上卖的便宜了一大半,供不应求!”
“好!我马上通知补货!不多说了,喝酒喝酒,今晚好好的喝一顿!”姚远笑道。
“这些钱怎么办?”张援朝担忧地说,“这几天我和老二住在这里其实是因为钱的原因,越来越多了,我俩晚上轮流值班,担心得很。”
姚远大笑,“扔里屋,先别管了,喝酒!”
.一顿酒喝得天昏地暗,姚远是放开了,张援朝和戚南反倒是喝得心惊胆战,因为钱就在里屋呢。
他们不断地幻想着有歹人闯入,然后用枪把他们射杀,紧接着抢走那七十八万现金。
突然有人敲门!
已经上头了的张援朝和戚南猛地站起来,拳头都握起来了。
姚远示意他们不要大惊小怪,举步出去开门。
来人是林小虎和花正豪。
知道这个地址的也就这几个人了,姚远能猜到。
“姚先生,报社突然打电话来,拒绝了我们的广告合作。”花正豪抹了把汗水,压着声音低声道。
姚远道,“别急。”
等他们进来之后,姚远也没介绍,而是对张援朝和戚南说,“老大,二哥,你们先去休息吧,钱我会处理好的。”
戚南见过林小虎和花正豪,点头打招呼,拽着张援朝去了偏房。
“先吃饭。”姚远道。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林小虎和花正豪风尘仆仆的,明显一直在到处跑,晚饭是肯定没吃的。
林小虎端起碗筷就大快朵颐起来,花正豪没胃口,这是他独自负责的第一件事情,结果办砸了,龙虾都引不起他的食欲了。
“姚先生,本来已经和报社达成协议了,开业前后三天给我们一个整版的广告位置,结果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他们通知我说协议取消了。”
来得真快!
花正豪焦急地说,“我和一个副主编搭上了关系,他呢是我一个远房亲戚,接到通知后我马上去找他,他说我们可能得罪人了。姚先生,我仔细回忆了这一个多星期的工作,虽然做不到尽善尽美,但是……”
“正豪,这不是你的问题,你的工作干得很好。”姚远示意他镇定,笑着道,“是我得罪了市里的领导,这是给我上眼药呢。”
“这……”花正豪不敢相信,下意识地看向林小虎。
林小虎瞪了他一眼,道,“下午和周市长谈崩了?”
姚远说,“他要我交出一部分外贸订单给三旗公司,我拒绝了。订单可以转移一部分,但是不能是三旗公司。周市长估计认为,没有了外贸订单,远大贸易,方向机械,宝马机械,这三家公司不值一提吧。”
“这是市里的报复?”花正豪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姚远笑着说,“不能这么说,人家报社办事也有自己的规矩,合同没签订,他们有权利拒绝合作。”
他摆了摆手,道,“你们按照原定计划进行,电视台、报社这两条路走不动,那就走第三条路,地毯式传单宣传。”
“过来之前我和虎哥已经去了印刷厂下了紧急订单,按照姚先生你给的模板,让他们今晚连夜加紧印刷,人手我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全部进入市区撒网派发传单。”花正豪汇报说。
备用方案永远要有,这是姚远对他们的要求。
花正豪原本打算三条腿走路,现在第一条、第二条腿被人家打断了,只剩下第三条腿的情况,必须要加大力度和广度。
姚远说,“三天后开业,还有时间,最紧要是镇定,可以从学校找一些学生来派发传单,尤其是女孩子,天生具有优势的。”
“明白,明天我就去办。”花正豪说。
姚远道,“不用,明天我叫人联系你。”
林小虎对花正豪说,“姚先生是在校大学生,比你熟悉得多。”
“对不起,我忘了。”花正豪尴尬地笑道。
姚远示意他们喝酒。
林小虎道,“小威那边也遇到了麻烦,下午去取钱的时候,银行说没那么多现金,要我们等几天。”
姚远失笑道,“这个周梁啊,还真是个小气的人。”
“我们没有现金了,接下来三天要花很多钱,小威已经回西海凑钱了。”林小虎说。
姚远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微微点头。
遇到事情已经学会了自己想办法解决,看样子,林威已经成长了。
他从里屋里把装钱的箱子拖出来,说,“走的时候带走十万块,用作这几天的宣传经费,账目找林威报。”
花正豪松了口气,说,“好。”
林小虎却说,“不急这一时,小威明天过来,等他来取。”
“随你们。”姚远不强求,示意大家吃菜喝酒。
姚远从来没有说过这方面的问题,但是林小虎经常听林威说到财务制度,知道公款往来是有严格要求的,因此,除非紧急情况,否则他一定会遵守财务制度。
花正豪还没有这个概念,觉得无非是补一道手续的问题,这么想也没错,毕竟现在姚远手下还是一个草台班子,公司都是初创。但是,未来是一定会走向正轨的,大家都需要尽快具备这方面的意识。
无疑,林小虎看得还是比较远的。
吃饱喝足之后,姚远说,“正豪,你四处物色一下,在雨夏区找一个地方,位置要好一些的,空地或者楼房都可以,但是必须买下来,我们要建办公场所了。”
“明白,姚先生放心。”花正豪连忙点头说。
姚远道,“没有别的事你们就回去吧。”
林小虎说,“洪厂长知道了远大电器遇到的事,他说能帮上忙,让我问你明天有没有时间。”
“我明天一整天的课,你约他吃晚饭。”姚远说。
“好。”
报社和电视台的宣传是非常重要的,如果缺了这两个途径,姚远的计划会大打折扣。在市府采购项目悬空了之后,要在六个月时间内消化掉三万台家用电器,必须要靠全所未有的宣传方式和力度来达成既定的效果。
这个年代电视广告和报纸广告稀少,效果非常非常好,甚至可以说,现在许多人们还没有“广告”这个概念。
电视里放的和报纸上登载的,数十年来都是官方新闻,这两种媒介的公信力是非常恐怖的。
可以这么说,人们看到电视里、报纸上宣传一种产品,会毫不怀疑地认为这是政府在号召大家购买并且用这种产品,这种产品的质量是有保证的!
其实后来的电视台的公信力,就是让广告给玩坏了的。
当地人因此说放广告的时候是在“车大炮”,意思是说满嘴跑火车。
现在这两条最有杀伤力的宣传渠道之路被堵上了,姚远还真的有些头疼,但是现在不至于像一个多星期前那般担心了。
毕竟他手里还有许多牌可以打,哪怕一口吃下三万台家电,也完全有这个实力。
此一时彼一时,此一时非彼一时。
他姚远,已经有能力说不!
他对林小虎说的话并非危言耸听,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接踵而来,直到把他旗下的公司拖垮拖倒。
重生回来,他绝不会允许如此情况出现。
省城和深市为什么会吸引大量的国内外企业投资建厂,不仅仅是政策倾斜方面的原因,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两个地方具备培育企业的良好土壤。
但是,南港有南港的优势,至少港口和地理位置这一点是许多城市比不上的。华夏最南边最大、最好、距离东南亚和欧洲最近的港口就在这里。
除此之外,姚远还有很多理由留在南港,而且是必须留在南港,因为他要走的主路是重工业,刨除人的因素,南港简直是最理想的地方。
从省城回来的路上,他在车上对林威说,“肥仔,远大贸易不重要,宝马机械不重要,甚至这一千多万美元的外贸订单也不重要,你知道什么最重要吗?”
“南方实业?可是南方实业实际上只是和西林农场做过一笔区区几十万的生意啊。”林威说。
姚远骂道,“狗日的,几十万现在在你这里已经变成区区几十万了?你真不是人。”
“我,我就是实话实说。”林威辩解道。
姚远摇头,道,“不是南方实业,讲到底,南方实业实际上就是个空壳,真正重要的是方向机械,是方向机械和鲁机总厂的合作。”
“你真的要生产汽车?”林威诧异道。
他是最清楚情况的,宝马机械变成合资厂之后,已经沦为二等企业了,其中的技术和资金都会成为方向机械的养分,三菱汽车就算是知道了业务奈何,因为对他们来说,宝马机械不重要,甚至一千万美元的投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二代帕杰罗先天性缺陷这个秘密。
晚上,姚远洗完漱刚刚躺下,电话机就响了。
为了联络方便,姚远不惜花费数千元钱让电信局专门拉了一条电话线过来,安装了一台座机。
没成想,竟是转接过来的香港长途。
“姚先生?”声音有点失真,但还算是清晰。
.
姚远很意外,“何主任?”
“姚先生,是我,何雪莉!姚先生,你交代我办的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这么急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分析了你当前所处的形势之后,认为情况很是紧急,如果按照你的既定计划,咱们很有可能满盘皆输啊!”
何雪莉的声音沉稳之中略透着着急。
她在前往香港之前,姚远把当前的情况形成文字材料交给她阅读分析。回到香港后,她一边办理姚远交代的事情,一边认真分析姚远当前的情况,为此还请教了好几位在大企业当职业经理人的朋友。
最终得出的分析是,姚远这么做,最终结果是输掉一切,赢的可能性仅有百分之十!
.“姚先生,我们和三菱汽车签署的合资协议,与沃尔玛、克罗格两家公司四签署的采购合同,目前为止是没有进入履约阶段的,也就是说,该我们的钱到账之前,我们都要做好这当中发生变故的原因。”
“而我们和多家家电厂家签署的采购合同,他们已经开始备货,也就是说,双方的合同已经进入履约阶段。三万台各式家电,合同金额近两千万,一旦其中出现一点变故,我们是无法履约的。”
何雪莉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她说道,“可以这么说,我们当前是在薄薄的冰层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跌入冰层以下,被寒冷的冰水冻死。”
归根结底一句话,她认为姚远用的是一连串的“四两拨千斤”战术,以数十万价值的企业撬动了三菱汽车的千万美元投资,又撬动了多家厂商近两千万货值的采购单,再在此基础上,继续撬动了沃尔玛、克罗格两家公司1300万美元的出口订单!
要知道,直到此时此刻,姚远手里面连一家机械小作坊都没有!
何雪莉已经完全把自己视为远大贸易的一分子了,她考虑问题的立场,是站在公司角度的,话里言外情真意切。
姚远颇为感动,何雪莉的表现让他感到很意外,首先,他没想到何雪莉能把问题看得这么清楚,已经超出了一位酒店餐饮部经理的能力,说明此女很有潜力,其次,何雪莉的态度非常的正确。
他道,“何主任,你能看到这些问题,让我很感慨。你安心办好香港那边的事情,等你好消息。”
“姚先生,好,我明白了。”何雪莉尽管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是她已经很清楚姚远的态度了。
该你知道的会告诉你,不该你知道的别多问。
何雪莉的担忧都是对的,但是她永远考虑不到的一点是,就算是一败涂地,姚远损失的只不过是一个多月的时间,原本便是白手起家,姚远有豁出去一切的底气。
更别说他重生者的优势。
挂了电话没多久,林威竟然来了。
他开了那台黑色皇冠车招摇过市,从西海一路狂奔过来,要不是姚远千叮万嘱,他肯定就停在院子外了,而不是停在巷口外。
“你能不能让我睡个好觉?今天跑一天了你不困我还困呢!”姚远一边骂一边让他进屋。
林威抹了一把汗水,着急说,“阿远,刘师傅他们被抓了,派出所的说他们无证经营非法营业以及影响市容!”
“进来再说。”姚远眉头一皱。
林威一边抹着汗水,一边往里走,说,“下午联系了几个客户,吃了晚饭我就带着刘师傅他们出去修车去了。刚动手,派出所的人突然就来了,不由分说把人带走。”
“我带着钱去的,结果人家根本不要罚款,就是要拘人。”
他愁眉苦脸地说,“现在客户扔在那里,都是着急用车的拉矿车,好些还是港口这边的拉矿车,是我们的大客户来的,这么一搞,人家以后哪里还敢找咱们修车。”
姚远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说,“别着急,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一遍。”
林威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道,“我早就说了,你听市里的话,给他们一部分订单,不就没这些事了。”
他语重心长地说,“阿远,你不要怪我说你,你一直在读书,我初中毕业就是糖厂职工了,有些事情你没我清楚,得罪了领导到哪都是没有好果子吃的,这个道理,你不懂……”
姚远忍不住笑。
“狗日的你还笑得出来,资金本来就紧张,就指望修车的钱维持这段时间的开支了,按照你的宣传计划,起码得投入几十万去,真的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拿钱当卫生纸用……”
姚远连忙收起笑容,说,“肥仔,你别着急。”
林威眼中的恨铁不成钢以及发自内心的关心,都让姚远感慨万分。人就是这样,该是什么人,无论在哪一辈子都是一样的。
姚远上一辈子的姐夫周伟洪,这一辈子的周伟洪,不管世界怎么样变,他是人渣永远是人渣。
只不过这一辈子,他再没有机会祸害姚远的亲姐姐了,有了一个他应当有的结局。
上一辈子,在最艰难的阶段里,曾经称兄道弟的所谓朋友全无踪影,唯有一个林威。
这就是真!
姚远认真想了想,道,“你刚才说,订单是下午接到的,具体是什么时间?”
“五点多,就是你和周市长谈完话不久。”林威翻了翻眼睛道。
姚远微微摇头,道,“不是市里干的。”
“不是市里那是哪里,谁能叫得动派出所啊!”林威说。
姚远笑道,“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是治安大队的副大队长带队去抓的人,派出所的所长副所长都没有出面,没错吧?”
“是啊!”林威不明白。
“首先,市里不会为这点事给我下眼药,他们知道,宝马机械维修队的业务就算是没了,也不会让我伤筋动骨,其次,从时间来看,从你描述的细节来分析,也不像是市里插手的情况。”
姚远分析着说,“肥佬,维修队的业务扩展,应该是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订单是专门跑铁矿石码头的拉矿车的,那么问题肯定就在这条路线上。肥佬,你掉进人家挖的陷阱了。”
林威大惊失色,着急了,“那,那怎么办?今晚的单子是十几台车,所以刘师傅他们基本全部出动了,现在全部被抓了,人家家里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多着急。”
这就是人和人的区别所在了,换个人,首先关心的肯定是日进斗金的生意,但是林威关心的是人的安全以及家人的感受。
“人没事,他们会好吃好喝供着的。”姚远基本有了主意,“你今晚放宽心在这里睡一觉,明天就会有人打你电话了。”
林威道,“这样不行吧!什么都不管了吗?”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挨家挨户地去告诉工人们的家属,就说今晚要上通宵班,明天干完活就会回家。”姚远说。
林威毫不犹豫地起身,“我现在就去!”
“喂,好几十人呢,好几十户呢!”姚远哭笑不得。
“那也得通知到啊!不然人家家里该多着急!”林威摆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姚远无奈,叫住他,“回来!到屋里把那个箱子抬到车上,我跟你一块去!”
当然不能让兄弟一个人去扛!
.限制放开之后,越来越多的个人车主承接了港口这边的运输业务,其中进口铁矿石、煤炭的运输是其中最大的一块。
南港是重要的进出口大港,随着国家经济的发展,能源这一块已经开始由出口向进口转变。
国家第一石油公司在邻市的生产基地所生产的成品油以及原油,年出口额越来越少,因为自己已经不够用了,能够用来出口的自然越少。
在这个大背景下,需要进口的石油逐渐增加。
而作为制钢的重要原料铁矿石,发电的重要原料煤炭,也越来越多地依靠进口了,尽管我国是煤炭生产大国。
首先由市运输公司职工承包货车承接铁矿石码头运输任务开始,越来越多的个体户挂靠在市运输公司
从铁矿石码头到龙城钢铁厂这条路线,从煤炭码头到南港发电厂这条路线,前者路程最远,利润高,后者路程短,但竞争最激烈。
连夜通知了几十位工人的家属,每家每户留下五百块奖金之后,姚远索性带着林威跑起了南港发电厂至煤炭码头这条路,实地看一看具体的情况。
他已经基本确定宝马机械维修队的业务动了某些人的奶酪,遭人算计了。
姚远开着黑色皇冠车,路过省城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当时他和余铁力就是在这里的饭店里等候第一次赴省城进货的林威等人回来,才一个多月的时间,省城路口这一块的饭店生意更好了,已经是凌晨四点多,竟然还有饭店在营业,门前停着好些载满了货物的重型卡车。
“煤炭码头到发电厂,这里是必经之路,这个三角洲式的路口,往北是去省城方向,往南是去港口方向,往西是去西海。”
姚远摇下车窗,点了根烟抽起来,目光在那几辆重型卡车上打着转,说,“肥威,有个情况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这个路口是属于红坎区管辖的。”
林威结果姚远递过来的烟,点上之后,用他那招牌的猥琐样儿抽着,道,“这里离红坎这么远,离西海田各镇这么近,我一直以为是属于西海管辖。”
田各镇就是田各村所在的镇,从名字可以看得出,田各村的分量有多重,连镇的名字都是直接沿用这条村的村名。
姚远说,“但是过了这个路口,就属于西海管辖的地域了。田各交警中队距离这里不到三公里,肥威,抓你们的八成是交警,不是派出所。”
“他们的制服都一样,我分不清楚,但是人是关在田各派出所。”林威说。
肯定是田各交警中队跑到路口这边跨区执法了,但是一直以来,红坎区交警默认这里归西海交警管,没有人认为有什么不妥。
在路口观察了半个多小时后,姚远驱车沿着煤炭运输路线往煤炭码头走,一路上不时地能遇到满载煤炭哼唧哼唧往发电厂方向去的卡车,大部分是四五吨级的解放牌CA141卡车,偶尔能看到黄河牌JN150八吨级重卡。
一直快到煤炭码头那里,林威忽然指着一辆迎面而来的黄河牌JN150重卡说,“这个车不是坏了吗?怎么这么快就跑起来了?”
姚远把车停在路边,前面就是煤炭码头的货场大门。
“他们可能找了别人修好了,也是,多跑一趟多赚一趟的钱,他们找别人修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阿远,他们的订金退不退?我觉得还是要退给人家才好,毕竟我们没有给他们修好车。”林威自问自答说。
姚远慢慢的抽烟,眼睛微微眯着,也不知道是因为烟熏,还是在聚光观察什么。
不一会儿,又一辆黄河牌JN150重卡轰鸣着开出来了,这些荷载8吨的卡车,大多会超载到40吨甚至50吨,荷载5吨的解放牌CA141轻型卡车,则通常会装载20吨左右的货物。
这都成行业规律了,一直到很多年后,国家前前后后花了十年的时间大力整治超载超限,才把运输业这个严重问题给解决掉。
“也是今晚要修的车吗?”姚远指了指,问。
林威看清楚了车牌,点头道,“是,也是王老板的车。他的车很好认,都是JN150重卡,这个车南港很少,能修的地方不多,偏偏容易出故障,而且他们超载很厉害,毛病就更多了。”
姚远的眉头皱了起来,微微摇头说,“不对,我们修车和他们搞运输的没有利益冲突,他没有动机。”
林威仔细回忆着,道,“上门维修的只有我们一家,没有人跟咱们抢生意,想不出是谁在搞事。”
“这里面肯定还有我们没有掌握的情况。”姚远道,“但是,不管背后是谁,这个王老板都脱不掉干系。你见过这个人吗?”
林威点头,“见过,他经常在车场那里,他是老客户了,一般是他的车回到车场,我们到车场那边进行维修。”
“唯独今晚让你们到三角洲路口修?”姚远问。
“对。”林威也早明白过来了,这里面要是没有人搞事,那才有鬼了。
姚远突然问,“他们给了多少钱订金?”
“百分之三十,这一次是八台车,一共给了一千二的订金。以前也是这样的。他们的车使用强度太大了,每一次维修都要更换很多备件,这些备件要从黄河厂订购,火车发过来至少要一个月,所以我们要提前订购。”林威说。
姚远微微点头,又突然问,“肥威,你是不是搞对象了?”
“没有啊,我没有啊,你不要含血喷人,我什么时候搞对象了。”林威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差点没跳起来。
姚远说,“搞对象就搞对象,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老实说,是不是搞对象了,是的话我给你涨工资。”
“真的?”林威半信半疑地看着姚远。
姚远认真地说,“当然是真的,你看啊,和对象约会要花钱吧,要买衣服要吃饭,说不定还要买其他东西呢,到处都要花钱,你现在这点工资,难以为继吧?”
林威羞涩地说,“阿远,其实我打算跟你借点钱用用的,这几天门店开业宣传要花很多钱,我才没好意思开口。”
“你看,还能差你这点搞对象的钱不成。说说,女孩子是哪人?”姚远笑着问,“跟我说说,借钱的事好说。”
他指了指后座上的箱子,“看见没,一箱子都是钱,不差你这一点。”
“那,那我说了你别生气。”
林威犹豫着。
姚远惊讶地说,“你搞对象我生什么气,我高兴还来不及,说吧。”
肥威肯定有情况!
.“谁?”
“邱小梅。”
“邱小梅是谁?”
“西林农场出纳。”
“哦,西林农场的职工啊,那不错的。等等,邱小梅……西林农场出纳……”
林威看见姚远的脸色微变,赶紧说道,“是她,阿远,刚才你说过不生气的。我知道这事应该先跟你打个招呼,毕竟是因为工作关系认识的……”
“等等,你是怎么认识她的?”姚远不动声色地问。
林威说,“你不是让我把西林农场停车场那些丢荒了的车啊机械啊都买回来吗,前段时间隔三差五的跑西林农场,和他们财会处对接,一来二去,就这么对上眼了……”
“原来是这样。”姚远微微点头,笑道,“挺好的,国营农场的出纳员,人也长得挺好看,你小子眼光不错,邱小梅的目光就不太行了。”
林威不解,“什么意思?”
姚远打量着林威,“她瞎了眼看上你了,看你这副猪哥样。”
“呵呵,阿远你不懂,这是爱情。”林威罕见的没生气,陶醉地说道。
姚远冷不丁地问,“你要借多少钱?”
林威想了想,犹豫着说,“一万块行不?”
“一万?你准备顿顿吃天鹅肉啊?”姚远大吃一惊。
万元户年代,以万为计量单位的钱从来都是一笔巨款,以林威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情况,开口借一万块,绝对是不正常的!
林威羞涩地说,“小梅约我去她家里吃饭,总不能空手去,上次她说家里的电视机老是出雪花,我想着,既然见家长了,给她家买台彩电也没什么。”
“只是送彩电吗?冰箱、洗衣机什么的呢?”姚远问。
林威顿时激动起来,“阿远你答应借我钱了啊?一万块够了,冰箱洗衣机也够了,我都打听过了,全部办下来一万多点,我存折还有两千多块,够了够了。”
姚远心里冷笑,面上笑呵呵的说,“你直接从我账上支,不够再说。”
“好好好,阿远,我就知道你肯借。”林威乐不可支,开心得很。
此时,姚远已经基本确定,他的好兄弟掉坑里了。
现在还没搞清楚的是,是掉进了邱小梅这个女人挖的爱情陷阱里,还是掉进了别有用心的人利用邱小梅挖的坑里。
如果是前者尚且好说,大不了损失点钱财,就当是林威拿去交学习搞对象的学费了,但如果是后者,这就是一个奔他来的阴谋。
邱小梅是刘耀宗的姘头,上次刘耀宗利用邱小梅作为内线,伙同田各村的几个混子拦路劫姚远和林威,当是车上带着120万现金。
后来姚远让林小虎查,倒是找到了一些证据,但是不足以把刘耀宗送进监狱,这件事就暂时放了下来,而刘耀宗也似乎安分了,好一阵子没了动静。
姚远打算忙过这段时间,再腾出手来处理刘耀宗,现在看来,刘耀宗又主动找上门来了。
这些事情,唯独林威不知道。
不过,这些是姚远的猜测,他需要事实来进行印证。
因此,他决定先不向林威透露,以林威见了美女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款式,邱小梅稍稍用计就能把他的话套出来。
回到大院子处,林威下车没动,而是说道,“阿远,我回西海了,明天一早和小梅去买彩电洗衣机和冰箱。”
“行,你回吧,路上注意安全。”姚远没拦着他。
林威高高兴兴地走了。
暂时把林威的事放到一边,姚远又要头疼出行问题了。
212吉普车交给了花正豪,用作公务车,那台尼桑公爵王交给了林小虎,他们每天要到处跑,没有车相当的不方便。之前买的几台二手摩托车,全部分给了手底下跑腿的普通职员。
姚远手里只剩下那台还没有修好的防弹老奔驰了。
“唉,搞了这么多车,结果没有一台自己能用的,看来还得继续买车。”姚远自言自语,又洗了个澡,倒头便睡。
不过睡觉之前,他给林小虎打了个传呼。
天一亮,张援朝和戚南就起床了,进来看到姚远还在睡觉,二人就商量起来。
“老二,我今天不去上课了,约了西海那边的人谈,争取今天敲定。师范学院在西海有个校区,是基础教育学院,西海还有一个职业中专,加起来得有一万多人,是个不小的市场。”戚南低声说。
张援朝想了想,说,“我也不上课了,我打算试一下往高中扩展一下,多多少少应该也能有一些订单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老三昨天舟车劳顿,昨晚又喝了一顿大酒,让他好好睡一觉吧,回头再向他汇报情况。”戚南说。
“嗯,就这么干。”
他们刚转身,姚远就爬起来了。
“你们俩故意的吧?在我耳边嗡嗡的叫,我还睡得着?”
姚远起来坐定,微微晃了晃脑袋,清醒了一下子,不等二人说话,便道,“你们打算不要毕业证了?听我的,学业第一位,我保证你们既不耽误学业,也能轻轻松松地把钱赚了。”
“老三你说什么胡话,现在我们分分钟好多钱呢,还要什么文凭?”戚南理所当然地说。
张援朝同样理所当然地说,“是啊,已经具备了赚钱能力,再贪恋学校的知识没必要了吧?辛辛苦苦考上大学,家里含辛茹苦供上学,不就是为了以后能赚大钱吗?”
姚远完全醒了,他突然意识到,这是经历了八十年代整个特殊十年之后,又重新回到轨道上的九十年代的社会,既不是以前,也不是以后,向钱看向厚赚的思想席卷全国。
这是好事,但不会永远是好事。
姚远沉声说,“我认同你们的观点,但不赞成你们的思想。老大,二哥,哲学的问题我们以后再讨论,现在我要求你们回学校上课,生意先放到一边。”
张援朝欲言却止。
戚南想了想,说,“行,老三,你说咋干就咋干。”
“老大,我们回校上课。”
张援朝问,“老三,那你呢?”
“我要旷课了。”姚远无奈摇头。
张援朝还要说什么,被戚南拽着走了。
.林小虎在外面等着,花正豪开车,他坐在副驾驶上。
等姚远上车了,林小虎说,“阿威一大早去了田各派出所。”
“去看看。”
花正豪连忙驾车往田各派出所方向去。
经过三角洲路口时,姚远特意观察了一下停在各个饭店门前的重载货车,有不少运铁矿石的。去往龙城钢铁厂的车也要从这里经过,然后往西走,经过西海县城后沿着国道继续西行将近二百公里抵达龙城钢铁厂。
一个白天下来,顺利的话,铁矿石码头-龙城钢铁厂这条路线,能够跑两个来回。
黑色皇冠车就停在田各派出所门前,姚远没下车,让林小虎进去看情况。
不多时,林小虎返身出来,上车报告道,“他们要求每个人罚款五千块,阿威让我问你怎么办。”
姚远想了想,一笑,道,“把肥威当提款机了,让他交吧,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好。”
林小虎连忙去了。
几十人的情况下,意味着这是一笔十多万的罚款。
那辆解放牌CA141卡车也被扣了,就停在派出所院子里,林威也交了车的罚款,让刘师傅他们开车走。
出来后,林威心疼地说,“十三万五,一个月的收入就这么没了。”
“派出所怎么说?”姚远问。
林威说,“你猜得没错,是田各交警中队借用派出所的地方,他们说我们属于无证经营,宝马机械的营业执照他们不认。”
“够嚣张的,行,这事先到这,你去忙你的。”姚远说,打量着特意穿了白色短袖衬衣和黑色西裤还有皮鞋的林威。
林威犹豫着说道,“那要怎么办,维修队现在有三十多人呢,总不能就这么闲着。”
“不是从西林农场收了很多旧车旧机械吗,让他们整备起来吧,也可以练练手。”姚远说。
“好,那我回去了。”
林威屁颠屁颠地走了。
等了一会儿,姚远让花正豪远远跟上林威。
今天林威特意打扮了一下,现在满脑子都是邱小梅以及接下来和邱小梅家人见面的事情。
黑色皇冠车开进西林农场机关大院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门卫还下意识的立正敬礼呢。
在大家的概念里,坐在车里的百分之百是大领导。
林威下车,本想上楼去找邱小梅的,突然想起什么来,站在车边自言自语,“小梅说让我在车边等着不要上楼,嗯,我往她办公室打电话。”
他拿出大哥大打电话。
这一幕马上引来了关注,有的赶紧报告领导去。
开高级轿车,手拿大哥大,这不是领导了,而是大老板。
邱小梅每隔一阵子就会转到走廊这里往大院门口看,远远看到车子开进来之后,她回到办公室坐下,佯作淡定地工作着。
办公室电话响起,同事接起,然后说,“小梅,找你的。”
“哦。”邱小梅佯作很忙的样子,装模作样整理了一下案上的单子,这才起身去接电话。
“喂,阿威啊,我在忙呢,你到了?要不你等等吧,我先忙工作,等下向科长请个假才能走的,嗯嗯嗯,你先等等吧。”
邱小梅一副工作为重的样子,挂了电话,对同事笑了笑。
她这个话不是随便说的,因为她看见科长正好从门口那里走进来,她侧对着的,所以故意提高了一些声音。
出纳科长何红是一位身材丰盈的熟女,三十多岁的样子,喜欢穿紧凑的衣服,本来就很凹凸有致的身材,于是就越发惹人注目了。相貌属于中上水平,但身材加分甚多。
“小梅啊,留下有个开皇冠车的帅哥,是来找你的吧?”何红笑吟吟地问。
邱小梅心道,林威那副猪哥样称得上帅哥?
当然,一切都看在那台据说售价八十万的皇冠车份上。
“何姐,是一个朋友。”邱小梅笑着说。
何红说,“那还不快去,人家在等着呢。”
“我先把报表做了。”邱小梅说着坐下来继续忙活起来。
何红走过来,眉开眼笑地说,“让这么大个老板在
“那,何姐,我今天请假吧,阿威说要去市里逛逛百货大厦,买空调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什么的。”邱小梅尽量风淡云轻地说。
几位同事耳朵都竖得高高的,坐在电话机边上的女孩子羡慕地说,“一口气置办四大家电啊,小梅,你们是有情况啊!”
“对啊对啊,空调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这可是现在最流行的结婚四大件,老实交代,是不是准备办好事了?”有同事笑着问道。
邱小梅微微摇着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解释说,“没有没有,真的是普通朋友而已,我是陪他去逛的,他这个人不太关心这些事,我平时关注得多一些,可以给他一些参考意见。”
“早晚的事,早晚都是你的,真羡慕你啊小梅,嫁入豪门了你这是。”何红笑着道,“快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这大太阳的。”
邱小梅挎着小包步伐缓缓的车门,下楼,走路的速度比往日要慢上一些。一路上很热情地和遇上的同事打招呼,比往日少了几分高冷。
“小梅下班了啊?”
“嗯,请半天假出去一趟,朋友在
“开皇冠车的帅哥是来接你的啊?”
“嗯,一个朋友。”
“这么有钱的朋友,是男朋友吧?”
“呵呵。”
享受足了众人瞩目的优越感,到了林威这里,没有急着上车,而是找话和林威说。邱小梅知道,楼上有很多双眼睛在偷偷的看着,而且都是羡慕嫉妒恨的目光,这让她感到舒坦。
林威抹了一把汗水,说,“小梅,上车再说吧,天气太热了,车上有空调。”
其实他是尴尬的,有很多人在往这边看,他脸皮子薄。
邱小梅皱着眉头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开车进来这里等我,你看,大家都在看着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你在处对象,我一个女孩子可受不了那些闲言碎语。”
身高足有一米七五、体重二百斤的肥威,在娇小的邱小梅面前,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又像是被圈养的猪,洋溢着笑脸,不断的点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记性不太好,下一次一定注意。”
“走吧,都看着呢。”邱小梅这才走到车门前,但是她不会开车门。
林威没注意到,小跑着绕过车尾上车,等了一阵子才发现邱小梅没上车,又连忙下车,纳闷地问,“小梅,怎么了?”
邱小梅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林威你有没有点绅士风度啊,不知道替我开车门吗?”
“哦哦哦,对不起。”林威连忙跑过来拉开车门让邱小梅上车。
在办公室窗户那里围观的出纳科等人纷纷窃窃私语。
“邱小梅也太过分了吧,真把自己当富家小姐了啊?”
“就是,还要让人帮着开车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领导的女儿呢,真够装的。”
“怕是不会开车门吧,这么高级的轿车,她估计见都没见过……”
“嘻嘻嘻……”
物资科长郝东川的办公室在一楼,他冷眼看着这一幕,等到林威开车走了之后,他回到办公桌那边坐下,拿起电话打了个号码,“林副总吗?我是郝东川,是是是,好,我和姚先生说话。”
“姚先生,对对对,林总过来了,邱小梅刚刚上了他的车,这会儿已经出大院大门了。姚先生你太客气了,怎么算也轮到我请客了,好的好的,我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郝东川心满意足地哼起了小曲儿。
任谁也想不到,前段时间还在卖电子表的小年轻,现在已经成了手握上千万美元外贸订单的大老板。郝东川庆幸当时自己帮了姚远的忙,仅仅是因为余铁力和姚远的关系。
没想到结下的这个善缘,现在看来大概是这些年里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了。
林威驾车往市区去,姚远在后面悄悄跟着。
一直到了百货大厦。
姚远下车远远地跟上,看着林威陪着邱小梅挑选空调,挑选彩电,挑选洗衣机和冰箱。
他气得直骂,“狗日的,自家就是卖电器的,他倒好,跑去帮衬竞争对手了!”
林小虎听了当没听到,花正豪听了之后嘴角直抽。
如果认为姚远对林威生气了,你要是帮腔骂,那就大错特错了。这段时间大家也都看出来了,姚远最看重的反而是平日里经常恶语相向的林威,而不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
林小虎的地位是超然的,因为姚远救了他妹妹的命,他替姚远做事是不计回报的。其他人则不同,谁都想发达,是有利益关系的,那就不能不拎的清清楚楚,不去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看见林威狗腿子似的围着邱小梅转,姚远更气了。
“这狗日的也不找块镜子照一照看看自己的德性,邱小梅看上的是他的人吗,要不是大几十万的皇冠车开着,大哥大拿着,他就是个路人甲!这傻逼气死我了!”姚远抚着胸口咬牙切齿地骂。
花正豪越听越心惊,打定主意绝对不搭腔,绝对不参合他们兄弟俩的事!
林小虎却是沉声分析道,“如果邱小梅的背后是刘耀宗在指使,他的最终目的是你,但是我看不懂邱小梅的这个操作是什么意思。”
姚远冷哼地说,“搂草打兔子,邱小梅这种女人,有便宜不占那才怪了。”
他突然想起了有小虎牙的方晓慧,可爱的外表之内,是一颗相当海王的心,包裹着的是绿茶女的魂魄。
把自己置于弱势一方,用模棱两可的语言和扭曲的道德观进行绑架,迫使男人不断的送钱送物,典型的绿茶行为。
现在看来,这个邱小梅基本上也是这一类型,只不过现在还看不出来她的段位水平。
林威很利索的付款,叫了搬运工把四大件搬了下去。
这会儿姚远才发现,这狗日的早就联系好了卡车,装车后浩浩荡荡的就走了,惹来不少行人的注目。
彩电不算稀奇了,但是空调这玩意绝对是稀罕物,这年头家里装空调的极少,大多是企事业单位在用。别说其他的,普通家庭光是电压就不达标,想用也没法用。
现在的空调可都是电老虎,耗电量很是可观。
姚远他们一直跟到了西林农场在雨夏区的家属大院,看着林威指挥着搬运工把卡车上的四大件往楼上搬。
西林农场在雨夏区有很多地,都是建国后分过来的,离渡口不远的这里是最大的一个家属院,都是来三层到五层的楼房,住的大多是机关干部家属,在附近人们眼里,西林农场职工家属院是有钱人家庭住的地方。
双职工月工资六七百块,逢年过节各种福利,叫寻常市民家庭羡慕不已。
原以为林威会跟着上楼见邱小梅的父母,事情的发展却朝着姚远最不想看到的一个方向走去……
林威和邱小梅在楼下说了几句话后,林威失魂落魄地上车走了,邱小梅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离开。
“卧槽,绿茶无疑了,肥威到底是什么时候瞎的?”姚远以手加额,叹气说。
花正豪连忙请示,“姚先生,现在怎么办,还跟吗?”
姚远想了想,道,“你们先回去。”
他下车。
花正豪还在犹豫,林小虎让他开车,开出去后不久,林小虎下车,花正豪开车回门店。一般情况下,林小虎是不会轻易离开姚远的,他给自己的定位就是姚远的保镖。
姚远站在墙角那里观察着邱小梅,发现她既没有上楼回家的意思,也没有往什么地方去的迹象。
点了根烟抽了几口,约莫等了十来分钟,一个人骑着摩托车进来了。
不是刘耀宗是谁?
姚远看到邱小梅上了车,刘耀宗一拧油门往外走。
姚远顿时急了,失策了失策了,不该让花正豪开车回去的。
正着急呢,又看见个人骑着摩托车从大院深处出来,是一台拆了后货架子的本田125。
嘿,竟是陈家豪!
.“陈家豪!”
姚远大步迎上去,拦下了陈家豪。
陈家豪一个刹车,左腿撑着,看清楚是姚远,疑惑地说,“你来我们大院干什么,来找我的?不是,姚远你这个学习委员管得也太宽了吧,我可是请了假的,不是旷课!”
“嗯?我是学习委员?”姚远愣怔了一下。
他倒是没想起来自己是班上学习委员这回事。
“不装会死吗?”陈家豪冷冷地说,“就算我是旷课,你也没必要追到我家来吧?你还打算告我父母去啊?是不是男人啊姚远!”
姚远乱了,揉着额头道,“等等等等,有点乱。我不是来追你回去上课的。你摩托车借给我,我有紧急的事情。”
“你开什么玩笑!”陈家豪差点没跳起来。
这年月,摩托车属于重大财产,一万多一个呢,偷盗摩托车的,就没有判七年以下的!
姚远这才回过神来,本身陈家豪就对他有矛盾,别说借摩托车了,借用下铅笔估计都难。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看见林小虎过来了。
“我押个人在你这,你这车我用一天,给你……一千块租金,怎么样?”姚远眼珠子转了转,道。
陈家豪眼前亮了亮,猛地回过神来,“一千?你个穷小子身上有十块钱么?”
“嘿你别看不起人啊,哥们我现在可是大老板。”姚远忽然发现和同学说话很有意思,也许这些日子习惯了周遭许多人的阿谀奉承。
“堂堂高考状元也学会吹牛了,是不是受什么打击了,我知道了,因为章晓琪?我劝你死心吧,章晓琪是不会和你在一起的。”陈家豪冷笑着说。
林小虎走到了,远远听到姚远的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百元大钞数了十张出来。
姚远抓过来塞在陈家豪手里,扶着车把,推了推他,道,“别废话了啊,我真有急事,钱给你了,我朋友陪你找个地方等,这样行了吧?”
陈家豪的父母都是西林农场的机关干部,常驻在雨夏区这边的机关,家庭是比较富裕的,但是,再富裕也没有富裕到能随便拿出一千块钱来的程度,更别说给到陈家豪手里的了。
“真的假的?”
陈家豪发着愣,下了车就一张张地点了起来,还对着太阳光看。
“小虎你把他带到海上城市等我。”姚远扔下一句话,拧着油门突突突的走了。
“啊?喂喂喂!姚远你别走!”
林小虎急走几步拉住陈家豪,说,“陈同学,你别担心,午饭前他肯定回来,我们先去海上城市等。”
“海上城市?去那里干什么?”陈家豪疑惑地说。
那可是有钱人去的地方,住一晚好几百,吃顿饭好几百,那边的客人大多是华侨、港澳台商人以及本地的有钱人,寻常百姓顶多就是逢年过节一家老小买张门票进去看看。
所谓海上城市,是用一艘万吨级的退役货轮改装而来的,这艘货轮是第一艘以南港命名的万吨船舶,意义非凡。
“当然是吃饭。”林小虎说,拽了发愣的陈家豪一把,“走吧。”
陈家豪愣乎乎的跟着走。
“什么情况这是?姚远,他不是穷得叮当响吗,上次他还从垃圾堆捡衣服穿呢。”陈家豪自言自语,忽然发现林小虎的脸色很冷,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再言语了。
其实林小虎也搞不明白,明明已经有能力论栋买楼房了,却偏偏还留着废品站。老头儿失踪后,姚远四处找了,邻居说老头儿被儿子接走了,姚远算是受人所托,因此一直把西海的办公场所放在废品站。
最让大家不解的是,姚远真的喜欢从垃圾堆里淘东西,尤其是一些已经发了黄的书籍,简直当成宝贝。
耽搁了那么一下子,姚远一下子失去了刘耀宗的身影。
不过,这年月路上的摩托车还比较少,找起来也不难。刘耀宗骑的是一辆弯梁式摩托车,是没有离合器的那种,左脚直接踩档位器加减档,是比本田125更先进更时髦的摩托车,因为车头和座椅之间的大梁是向下弯的,也被称为女装摩托车。
没有费什么劲,姚远在海滨公园门口看到了刘耀宗,他搭着邱小梅正好的往公园里开。
姚远悄无声息地跟上。
刘耀宗一直往公园深处开,不是节假日,又是大中午的,公园里几乎无人。这会儿对车辆更是没有管制,买了门票随便开车进。
他们俩一直到了最里面的椰树林才停下来,偷偷摸摸的往里面走。
姚远下车跟上,看见他们在灌木丛后的草地上坐下来,他就悄悄藏在灌木丛后,暗中观察着。能看清楚他们的动作,能听到他们的话。
刘耀宗搂着邱小梅,一只手放在她胸前用力搓着,道,“计划顺利吗?”
“挺顺利的,就是有点恶心,那家伙又丑又胖,看久了想吐。”邱小梅很享受的样子,哼哼的说。
刘耀宗说,“忍一忍,他是替姚远管钱的,拿下他咱们就有花不完的钱,不用偷不用抢。”
“你不是找人抓他们的维修工人吗,抓到了吗?”邱小梅问。
“当然,我出手谁挡得住。罚了十几万,郭队长都高兴坏了。”刘耀宗冷冷地说。
邱小梅倒抽了口凉气,“十多万啊,你分多少钱?”
“那是罚款,跟我有什么关系。”刘耀宗言不由衷地说。
他想起了早上去交警中队找郭队长时的场景,说好的五五分账,没想到姓郭的翻脸不认人,说什么罚款是单位的,是公款,诸如此类的话。
不过一想到能给姚远一个教训,他也就不在意这些了。
刘耀宗说,“公司的存折肯定在那肥猪头手里,你得想想办法,把存折pai弄过来,把钱一取,我们想去哪就去哪。对了,早上他跑去单位接你,你们干什么去了?”
邱小梅翻了翻眼睛,说,“还能干什么,约会呗!还不是你说的,让我吊着他,不然我真的要恶心死了。”
听到这里,姚远明白了,刘耀宗和邱小梅勾结对林威用美人计,但是,在实施过程中,邱小梅搂草打兔子从林威这里抠钱财。买四大件这个事,刘耀宗显然是不知道的。
刘耀宗亲了邱小梅一口,笑着说,“忍一忍嘛,等拿到存折了,你就不用再面对这个肥猪头了。”
邱小梅皱眉说,“我也旁敲侧击了一下,这个肥猪头虽然见到漂亮女人就晕头转向,但是对公事是很严肃的,我怕不好骗。”
刘耀宗想了想,上下打量了下邱小梅,用力抓了一下,道,“你得下点功夫,那句话怎么说来说,不入虎口焉得虎子。”
“你还打算让我跟他睡觉啊!”邱小梅低呼道。
刘耀宗的脸色顿时寒下来,“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你以为我想?你知道我心里多痛苦吗?还不是为了我们以后的生活。那肥猪头手里的存折起码有几百万,几百万啊!”
“你怎么这么心狠!”邱小梅狠狠的说。
其实她心里早就怦然心动了,若不是因为林威长得实在太对不起观众,不用刘耀宗说,她也许就打算假戏真做随了林威了。出门豪华轿车,手里大哥大,钱多到花不完,还有比这种更理想的对象吗?
刘耀宗忽然邪笑着说,“你这么风骚,尤其是床上功夫,稍稍用点心思,肯定能让他乖乖的听话。”
“讨厌!”
“我这就跟你练习一下……”
刘耀宗说完就粗暴的扯开邱小梅的衣服,脱了她的裤子,两人在草地上就干柴烈火起来……
姚远耐着性子看完了直播,这才心里叹息着世风日下悄悄的离去。
他太生气了。
刘耀宗这对狗男女,居然把主意打到他公司账户上的钱上了,不但敢想,还这么干了。
不过,搞清楚了情况之后,他反而不担心公户上资金的安全,而是担心林威。他这位发小、生死兄弟,没谈过对象,而且是一辈子都会输给女人的所谓的好男人。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上一辈子里,糖厂倒闭后,林威起早贪黑跑运输,后来自己买了两台卡车当老板,总算是把经济搞上去了。结果结婚几年后,生意出了点问题,才发现儿子是别人的,老婆也是别人的,老婆儿子一夜之间跑了个没影,他成了全厂的笑话。
一夜白了头的林威往后的感情生活都在被骗和准备被骗之中度过,一直到某一天顿悟,然后美好年华已经逝去。
这是一位情感纯朴到愚蠢的、性子弱的老好人。
邱小梅正是看到了这些,才利用了起来。
姚远最担心的是,林威对邱小梅动了真感情。
现在看来,应该是了。
刘耀宗这对狗男女异想天开是一回事,但是
.
姚远却不得不对林威已经投入真感情这件事情引起高度重视。
稍有不慎,影响的可就是林威这辈子的爱情观。
姚远宁愿花再多的钱,也不愿意自己的好兄弟遭到这样的重大打击。
得想个齐全的办法才行。
.林威失魂落魄地回到门店,洗了把脸,感觉还不得劲,干脆在还没装修好的洗手间里洗了个澡,把头发上的发胶全都洗掉,换上短袖和短裤,这才舒畅了一些。
有了配车,他随时都带着换洗衣服什么的,因为姚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让出差。别说去远处,光是本地区周边几个县城,一旦去了基本是要过夜的。
舒畅一些了,林威四处走四处看,发现没有什么要插手的,工人们严格按照要求进行最后的装饰。
他意兴阑珊,坐在门口的台阶那里抽烟,东张西望,心神不宁。
邱小梅的样子闪过来闪过去,邱小梅说话的一句又一句的在耳边回荡,忽地,他突然需要一个人来解答心中的疑惑。
于是,姚远的样子一下子跳出来,仿佛在骂他狗日的肥威你会不会泡妞啊?
他下意识的拿起大哥大要打电话,猛地想起姚远没有大哥大,连传呼都没有,顿时泄气,更加心神不宁起来。
花正豪回来,走过来的时候,道,“威哥,中午吃什么,我去买。”
“正豪你好,我去买吧,你们中午好好休息。”林威说。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林威心里想着的还是其他人。他管账的,守在门店没什么事做,花正豪等人不同,活多得很。为了节省时间,中饭晚饭大家都是买回来在门店里解决的,林威主动担起了这个跑腿的活。
花正豪心道,威哥是真真的好人,好到像傻子。
他正准备说话,姚远开了一辆摩托车突突突的回来。
“肥威,走,吃饭去!”姚远停下来,单腿撑着摩托车,招呼道。
林威连忙扔了烟头屁颠屁颠的走,还不忘对花正豪说,“正豪,中午你们想办法解决吧,记住留好收据找我报账。”
“知道了,威哥你慢走。”花正豪松了口气,道。
林威上车,姚远一拧油门走了。
“阿远,有轿车不开你开的谁的摩托车,这不是我们的摩托车吧。”林威双手搭在姚远的肩膀上,跟特么鬼搭肩膀似的。
姚远扭着肩膀骂道,“你特么的能不能把你的猪手拿开?摔不死你!”
林威拿开手,讪笑着,“安全第一嘛,阿远,你开慢点,宁停三分不抢一秒,安全是第一位滴。”
“闭嘴!”
姚远居然有些喜欢风驰电掣的感觉了,没有丝毫污染的风迎面扑过来,浑身都是舒畅的,尤其是在秋老虎季节。高级轿车有空调,但始终比不上自然风。
一路狂奔至海上城市,这里的位置相当好认,边上就是海军后勤部队的码头,所以海上城市以及周遭的海边。也是人民群众们看军舰的好去处。
把摩托车一扔,姚远拔了钥匙就大步往里走。
林威小跑着追上来,不断的往后看,道,“阿远,不锁车吗,被人偷了怎么办?”
“又不是我的车。”
姚远回了一句,步子更快了。
林威嘴角抽抽,今天心情不好,没和姚远犟。
通过栈桥才能登上海上城市这艘船,走到栈桥中间,姚远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林威,道,“咦,我想起来了,你不是去见对象父母吗今天,你怎么跑门店去了?”
“去过了,没什么事我就回门店了。”林威说。
姚远笑着问,“还顺利吗,对象父母对你印象怎么样?”
连楼梯口都没进去,谈什么印象。
林威犹豫了一下子,说,“还行吧,他们觉得空调彩电冰箱洗衣机的质量是不错的,都是进口货,质量肯定好。”
“对你这个人的印象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结婚?”姚远眯着眼睛问。
林威尴尬一笑,道,“才开始谈,哪里那么快。”
“才开始谈你就往人家家里拉四大件,不是聘礼?你可别告诉我,邱小梅说和你只是普通朋友,还没有到处对象那一步。”姚远微微笑着说。
林威暗暗吃惊,难道阿远听到了邱小梅的话?不应该啊,当时在她楼下就我和她,阿远怎么可能那么清楚小梅是怎么说的。
阿远一定是猜的,肯定是!
当然是猜的,姚远根本不用问,知道邱小梅是一种什么思想之后,他甚至可以把邱小梅的对白写出来,保证八九不离十。
因为绿茶女的套路都是别无二致的。
“也,也没有,就是说慢慢来,感情这种事情不能急。”林威尴尬地说,拿出烟来递给姚远一根,自己挡着海风点了一根。
姚远眯着眼睛说,“是啊,感情这种事情不能着急,那她为什么要你给她家里买四大件?她是不是说家里电视机总有雪花,说天气太热不想出门,说天气天热饭菜容易坏所以拉肚子了,说每天洗衣服都洗出一身汗来……”
“阿远你怎么知道的?小梅告诉你的?”林威下意识地道,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几乎全中。
姚远突然板起脸来,骂道,“你是猪脑子啊?她在诱导你给她花钱你看不出来吗?既然八字还没一撇,她为什么一步步的用语音引诱你买四大件?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不买会对不起她,她会觉得你不关心她,你心里就不好受,是不是?”
“不是!”林威涨红了脸,辩解,看到姚远严肃的脸色,低下头,“是,反正早晚都是一家人,现在买和以后买都一样,阿远你说是不是?”
看见林威可怜兮兮的样子,姚远心软了,叹了口气,说,“肥威,你就这么确定她会跟你结婚?你俩前前后后才认识多久,两个月都没有吧。”
“我爸我妈第一天见面第二天就结婚了,也挺好的。”林威很没底气地说,耷拉着脑袋。
姚远冷冷地说,“你还知道有爸妈啊,你多久没回家了我问你?你爸妈现在看电视都还要去别人家里凑,你多牛气啊,送给别人家的一送就是五千多块的大彩电。”
“阿远,我!我!我会还你钱的!”林威急了,脸色涨得通红。
姚远于心不忍,又叹口气,沉声说,“阿威,我负责任地告诉你,父母永远是最重要的,因为父母是永远支持你的。我理解你现在的想法,猛地有个有模有样的女人向你抛媚眼,你就觉得爱情来了,一见钟情。恰恰这种时候需要冷静。你多大气,一口气花了一万多,就为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前后只见过三次的女人。你想想,应该吗?”
林威低下头,一声不吭。
说到这里姚远不再往下说了,他太清楚林威的性格了,懦弱的表面,底下是一颗强大的心灵,以及强大的自尊心。
现在的林威还远不是上一辈子那个能扛大事的中年人,对他要一步步的引导,用力过猛的话,很容易伤害到他。
但是有一点,这一辈子,姚远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占他好兄弟的便宜,四大件怎样拉过去的,一定要怎样拉回来!
“先吃饭吧,喝点酒放空一下脑子。”
.从海上城市出来,道了别,陈家豪心情复杂地骑摩托车离开。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头段时间还从垃圾堆里捡衣服穿的穷小子姚远,怎么就变成了出手阔绰的大老板了呢?
他亲眼看到那两个手拿大哥大的人对姚远毕恭毕敬,明显是姚远的手下。连手下都用上了大哥大,姚远得多有钱啊?
不过好在,姚远没有摩托车,也许他们只是朋友关系吧?
原本计划回学校的,现在手里有了足足一千元钱,不去潇洒一下根本摁不住悸动的心。
他去电信局买了一台传呼机,特意挑的粉白色的,然后去礼品店让人做了一个精美的包装,一想到章晓琪收到这份礼物的开心样,他就激动得不行。
先回趟家,换身衣服,下午去学校接章晓琪出来吃饭逛街。
这么想着,刚进家属院大门,就和一个骑女装摩托车的男子擦身而过,陈家豪多看了两眼,当然是因为那人的摩托车是更漂亮一些的无离合摩托车了。
抬眼的时候,看见了个左右有节奏扭着的屁股,圆润挺翘,仔细一看,这不是隔壁楼的邱小梅吗,家属院里风评不太好的女人,因为隔三差五就会有陌生男子来找她,基本不重样的。
“小梅姐?”陈家豪可不管那些,身材好到爆长得不难看出,过过眼瘾也是不错的。
邱小梅回头,“家豪啊,今天不上课啊?”
“有点事请假了,你呢,不上班吗?”陈家豪的目光有些心虚地从邱小梅的胸脯划过,不由的和章晓琪的对比,高山和山丘的区别。
邱小梅笑着说,“这不刚置办了点电器吗,回来归置一下。”
陈家豪意外道,“听说早上进来了一辆装满家电的卡车,是你家买的?”
“嗯,空调冰箱洗衣机和彩电,原来那个电视机太小了,买了个二十一寸的进口大彩电。”邱小梅风轻云淡地说。
陈家豪竖起大拇指,“你们家发达了啊!如果没猜错的话,刚才那个男的是送你回来的吧?对象?”
“你个小屁孩知道什么是对象,不跟你说了,回了啊。”邱小梅笑了笑,扫了陈家豪一眼,扭着屁股走了。
搞得陈家豪热血沸腾,冲着邱小梅背影喊了一句,“小梅姐,有空我去你家看碟片啊,我把我家的碟片机搬过去。”
邱小梅回头笑道,“行啊,随时欢迎。”
不是VCD机,这玩儿要到1993年才出来,陈家豪说的碟片机是那种使用直径达30厘米碟片的录放碟机,这玩意比电视机还少见,所以陈家豪是不羡慕别人家买大彩电的。
想看电视台外的节目,就得放碟片,就得用他家的碟片机。
陈家豪把目光从邱小梅的身上拔出来回家,家里没人,他好好的捯饬了一下,先把碟片机搬到邱小梅家,约好了找到好片子再过来一起看,然后回家取车出门。
他出门的时候,恰好看见邱小梅也出门了,竟然上了一台端庄大气的黑色皇冠车,开车的虽然是个胖子,但是看那个样子,肯定是大老板。
“这个邱小梅还真的厉害啊。”
陈家豪感叹一句,出于好奇,多看了几眼,结果,他突然看到中午送邱小梅回来的那个男子,骑着那辆女装摩托车跟了上去。
他出于好奇跟了一段,看见开皇冠车的胖子和邱小梅在海员俱乐部前面停了下来,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有钱人就是会享受。”陈家豪心里盘算着,还剩下七百多块钱,在海员俱乐部吃顿饭应该是够的吧?
转眼一想还是细水长流比较好,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掉转车头走了。
姚远没有再跟着林威了,他也没让其他人跟着。
知道了背后是刘耀宗之后,他心里已经有数了。刘耀宗的父亲刘义堂已经锒铛入狱,一审判决有期徒刑十二年,没收非法所得。但是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刘义堂还藏着钱的,否则刘耀宗这样的二世祖估计早就饿死了。
但是刘耀宗和谁勾结一起对宝马机械维修队下手,这事姚远交给了花正豪去追查。电视台、报社这边的宣传渠道被封死了,花正豪也就暂时没事情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远大电器南港旗舰店的开业。
晚上,姚远和洪建宏在海滨酒店见面了。
堂堂大国企总经理兼厂长,正厅级企业干部,必须要住在海滨酒店,这里是南港最好的酒店,原是市委招待所,花园式宾馆,已经划出来成立公司,是市属企业。
洪建宏打定主意死盯着姚远了,合同一天不落实,他就不放心一天,干脆的让酒店往房间里拉了一条能打长途的电话线,通过电话管理厂子。
他在酒店观海楼上安排了个观海的包厢,和姚远二人就推杯换盏了起来。除了他们俩,还有林小虎以及洪建宏的秘书陈伟。
酒过三巡后,洪建宏主动说,“老弟,听说你打算通过电视台和报社宣传远大电器开业遇到了些麻烦,不得不说,你这个宣传方式是非常有新意的。自从央视播了广告之后,这种电视宣传方式引起了重视。”
央视标王要到1995年才出现。
姚远随口说道,“我是搭不上央视的线,不然决计是不会找地方台的。”
“我可以帮你牵线。”洪建宏笑着说。
姚远微微一愣,“洪厂长说能帮上忙,说的就是这个?”
“嗯,央视有几位领导我是认识的,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把他们请来南港,当然,费用这块……”
“飞机来回,所有费用我负责。”姚远果断地说,“我甚至可以承包央视的广告时段,承包个三两年都没问题,价钱好商量。”
洪建宏吃了一惊,“那可是不少钱啊!老弟你有所不知,电视台的广告费用是以分钟为单位计算的,时段不同价格不同。和地方台那是很不一样的,央视是卫星台。”
卫星台的意思是全国人民都能看到,只要是能接收到卫星信号的地方,地方台则不然,覆盖范围限于电视信号发射塔的作用范围。
差距是天上地下的。
“再过些年,计量单位恐怕要用秒来计算了。”姚远笑道,“还是那句话,钱好商量,不过,距离开业只有几天时间了。”
他斟酌了一下,道,“洪厂长,我是怎么考虑的。央视组织个采风团,干脆把摄制组带过来,如果谈成了,直接进行拍摄,如果谈不成,就当是到南港采风了,当然,所有的费用都由我司负责。”
“老弟,二三十号人呢,这可得不少钱。”洪建宏笑着说。
姚远心道,干事的人撑死了七八个就够了,但是他也明白,洪建宏是打了借花献佛的主意,替央台谋福利。
坐飞机出去采风,这得什么待遇!
“我有钱。”姚远简单粗暴地说。
“哈哈哈!好!知道老弟你时间紧迫,我现在就联系他们。”
洪建宏从秘书那里拿过来大哥大,当着姚远的面打了电话。事情顺利得很,那边一听说有企业邀请过来采风谈广告合作,谈得成就是一笔业务,谈不成就是一项出来旅游的福利,左右都是大好事。
而且是飞机往返,住大酒店,简直诱人啊!
洪建宏更高兴了,既卖了姚远一个人情,也让央台那边的朋友承了他的情。
接下来,他自然的提到了克罗格公司那笔384万美元外贸订单的事,他说,“老弟,我的人明天到,你看这个签约仪式怎么弄?你们市里的领导,要出席吗?”
他知道姚远和周梁闹了不愉快,所以谨慎地征求意见。
“我看还是简简单单签了就算了,主要是接下来的援建工作。洪厂长,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鲁机总厂不能严格按照合同要求来进行援建,我拼着损失点钱财,也会停止向克罗格公司供货的。”姚远说。
洪建宏心里一凛,道,“姚老弟你尽管放心,这件事我亲自盯着,绝对不会拖你的后腿。明天你带我去看厂址,我马上联系设计院的开始设计。”
“不用,请他们过来,我会告诉他们怎样设计的。”姚远说。
他对方向机械的厂区布局有着清晰的思路,是符合现代化生产的现代工厂布局,不是这个年代的传统布局能够比拟的。
“没问题。”洪建宏满口答应下来。
谈完了正事,接下来就是喝酒聊风花雪月了。
洪建宏说,“昨晚闲着无聊,我和小陈四处逛了逛,南港真的让我很惊讶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香港。”
秘书陈伟附和道,“对对对,南港的夜生活很丰富,好些夜总会人气比香港那边的都要高。”
南港和香港的交流相当密切,这一点从每天都有一个航班往返两地能看得出来,这可是1991年,哪怕是20年
.
后,也只有几个一线城市和香港之间能做到每天一个航班。
可以这么说,整个90年代,是南港和香港两地之间交流的高峰期,这里面不仅仅因为港资到南港投资的原因,也不仅仅因为南港有大量移居香港的人……
姚远说,“有没有去见识一下?”
“倒是有些兴趣,不过人生地不熟的,干脆等老弟你有空了,再一起去见识见识香港式夜总会。”洪建宏笑道。
他去过几次香港,当然去过夜总会,从此就念念不忘了。
“洪厂长,咱们下半场就去夜总会。”
姚远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上一辈子,白天努力干活晚上会所嫩模,这一辈子没这个兴致了,但总是避免不了的。
.自去年起,南港市区的夜生活仿佛一夜之间和世界接轨了。
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大量大大小小的夜总会、酒吧、KTV,酒吧是颇具小资小调的有乐队驻唱的款式,夜总会则和小姐紧密联系在一起,KTV则亲民一些,以十几个包间这种小KTV为主。
要去见识的当然是规模最大的大辉煌夜总会,看名字就知道是个不一般的地方。
宽敞的演艺厅,两侧呈半圆包围起来的是位置更高一些的卡座,场下则是大大小小的散台。
这年月大多数人还是奔着节目来的,年轻男女居多,毕竟消费能力有限。做卡座的则大多是做生意的,商务往来更需要把面上的功夫做足。
林小虎给卢公明打传呼,后者提前过来安排好。
因为姚远反感手底下的人去夜场消遣,所以大家即便好奇,但从来没来过。卢公明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夜总会,一时之间有些拘束,不知道从何做起。
这会儿是晚上八点,厂子里还稀稀落落的。
卢公明看见个穿制服的女孩,招了招手,指着正对舞台的卡座,道,“你好,我订那个卡座。”
“那个卡座已经被人订了,你换个吧。”女服务员说。
卢公明换方言说,“妹子,能不能让给我,我多出点钱也是可以的。”
“大哥,那个卡座是最大位置最好的,最低消费1888呢,已经被一个香港老板订了。”女服务员说。
卢公明本想算了,姚远不是喜欢排场的人,但是一想今晚是招待贵客,排场不能少。
他说,“找下你们负责人,我和他聊一聊。”
女服务员撇撇嘴,还是去报告了。
经理过来了,好说歹说也不行,卢公明没办法,本来是自己这边没道理,总不能抢吧。看在钱的份上,经理安排了居中大卡座边上的卡座,也只能如此了。
“酒水单拿来我看看,另外,陪侍的妹子我先看看。”卢公明提出要求。
西海的夜总会也有陪侍服务的,没玩过大辉煌这种大夜总会,但是套路相信是差不多的。
“卢老板,我们的姑娘都是随意坐的,可不能挑。”经理笑着说。
卢公明也不废话,拿出一百块钱塞过去,“经理辛苦了,有劳安排一下。”
“没问题,卢老板你随我来。”
经理引着卢公明去了后台,把妹子们召集起来,简单介绍起来,卢公明却不废话,把实在看不下去的挑出来,完了说,“一会儿这些都让过去,让我们老板和贵客再选一次。”
这会儿所谓的“选妃”已经被发明出来了,但是还没有形成一个概念,也还没有这种叫法。
安排好之后,花正豪连忙开车往海滨酒店去,正好赶在姚远等人结束上半场下来。洪建宏是带了车的,他的司机早就在楼下等着了。两拨人上车,洪建宏的桑塔纳跟在黑色皇冠后面,一道往大辉煌夜总会去。
与此同时,陈家豪骑着摩托车带着章晓琪也到了大辉煌夜总会。
本田125摩托车往门口那里一停,陈家豪顿时感受到了好多目光投过来,都是羡慕嫉妒恨的款式。摩托车有钱都找不到门路买的时代,胯下一台进口摩托车,胯下一个漂亮姑娘,那就是人生赢家。
章晓琪向往大辉煌夜总会已久,这可是南港最大最豪华的夜总会,去年开业的时候,广告都打到高校门口来了,一句“引领消费最前沿”,说到了追求时尚和潮流的大学生的心里面。
奈何,动辄上百元的消费,已经大大超出了大学生们的消费能力。
“晓琪,这里就是南港最大的夜总会大辉煌,光是演艺厅就有一百多张台子,里面还有KTV,是香港老板开的。”
陈家豪意气风发地说,目光从门口一侧的宣传栏移到章晓琪身上。
今晚章晓琪穿得很隆重,上个月咬牙用了两个月的伙食费买的、从香港进口过来的连衣短裙,穿的是高跟凉鞋,既端庄又性感。
章晓琪提着小坤包,竭力让自己像成熟女性,而不是学生。她涂装猩红的口红,打了香水,可谓是用心打扮了。
她说,“等方晓慧到了再进去吧?”
“好,我和林西北约的是九点整,他没有摩托车,估计得等会。”陈家豪笑着说。
章晓琪微微摇了摇头,略带感慨地说,“也不知道方晓慧看上林西北什么了,很无趣的一个人,又总是装深沉,兜里比脸干净,也就学习好点吧。”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说不准方晓慧就喜欢林西北这样的。”陈家豪笑着说,眼前浮现出方晓慧和林西北并肩而行的样子,心里莫名吃味,颇有些愤愤不平的感觉。
章晓琪冷笑着说,“我看未必,方晓慧也不是省油的灯。”
说着话,林西北和方晓慧到了。
进了最外面大门后,方晓慧就加快了脚步,林西北一下子就落后了两个身位,看上去,林西北更像是跟班的。
“晓慧,你们可算是来了,我刚才还说让家豪去接你们来着。”章晓琪热情地说道。
方晓慧心里冷笑着,面上一团和气可可爱爱的样子,道,“不用不用,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和西北吃完饭一路散着步就过来了,消消食蛮好的。”
看得出来并不好,因为她额头和颈脖的地方都有汗水,显然速度较快地走了一段路。
“西北,一会儿咱们好好喝两杯,我已经订好位置了,靠近舞台的散台,那里看表演是最好的。晓琪,咱们走吧。”陈家豪一副常客的样子,风轻云淡地说。
实际上他心里很没底,毕竟也是第一次来。
置身在宫殿式建筑物前,五彩缤纷各种镭射灯光之下,灯红酒绿,林西北浑身不自在,频繁的揉鼻子,掩盖着内心的紧张不安。他深深感到眼前的一切与自己属于不同的世界。
但是!
方晓慧喜欢,他就要强迫自己喜欢!
他林西北也是有自尊的,所以,他豁出去了,今晚把所有的钱都带出来了,包括在学校做兼职赚的钱,以及推销电子手表赚到的钱,共计327块!
毫无疑问,对学生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正常来说,这笔钱足够林西北大半个学期的开销了。
但是!
方晓慧喜欢,他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为了爱情!
.即使已经很努力地让自己表现得很自然,但落座之后,四人多多少少都出现了茫然之色,好奇之下是不适应所带来的慌张。
表演还没正式开始,劲爆的音响已经在播放来自港台的迪斯科音乐,慢慢的烘托着气氛。
陈家豪学着其他桌的客人,端起桌面上的蜡烛灯举了举,若不是光线忽明忽暗,其他人是能够看到他涨红了的脸色。
很紧张,心里没底,尽管兜里揣着好几百块钱。
服务生拿着酒水单过来,贴着地捧着蜡烛灯照明,陈家豪没看,而是很绅士的递给章晓琪,说,“晓琪,你看看喜欢喝点什么吃点什么,你点。”
章晓琪脸红红的,摇头,“你看着点吧,我不会点。”
“没事,你看看喜欢什么点就是了。”陈家豪觉得自己的绅士风度奏效了,越发坚持了,仿佛感觉到服务生投过来佩服且羡慕的目光。
章晓琪摇着头,略带求告地说,“我真不会点,你看着点吧,我都喜欢的。”
陈家豪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刚才扫了一眼,发现洋酒那一栏非常贵,他的钱只够买最便宜的那一种,红酒还好,一百多一瓶,但是那玩意儿不耐喝,在座的四个人酒量都是很不错的,起码得三四瓶,钱将将够,但是总不能光喝酒,再来点小吃和果盘什么的,妥妥超出了能力。
他真怕章晓琪随便地点酒,要是点一瓶上千块的洋酒,那不得把摩托车押在这?
正准备就坡下驴,瞄准最便宜的啤酒开始点,方晓慧突然伸手把陈家豪手里的酒水单抽了过去,笑着说,“我来点吧,我来过几次,知道什么酒比较好喝。”
陈家豪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直了。
方晓慧笑着看了大家一眼,说,“你们男人喝点洋酒吧,我和晓琪喝点红酒好了。”
她根本不给陈家豪开口说话的机会,指着酒水单对服务生说,“靓仔,我们要一支黑牌,要一支艾菲尔干红,这两个,嗯,然后再来128的小吃套餐,先这些吧,不够了再点。”
“一支488的黑牌,一瓶286的干红,一个128的小吃套餐,好的,请稍等!”服务生马上写了单子放在蜡烛灯下押着,笑着转身去了。
陈家豪的脸色顿时就变了,面对着章晓琪,却不得不强颜欢笑。
吃晚饭的时候把传呼机送出去了,章晓琪非常的开心,对他的态度有了很大的变化,今晚再喝点酒把情绪搞上去,等到了门禁时间,就有理由和章晓琪在外过夜了,没准还能去开个房什么的。
可是!
方晓慧这个突然举动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身上拢共加起来不到600块,方晓慧点的这些已经902块了!
这才刚开始!
哪怕后面什么都不点了,他今晚的计划也泡汤了,最便宜的旅馆也要三十来块钱,总不能去住几个人一个房间的大通铺吧!
忽然,陈家豪想到,林西北也应该出一份钱,总不能我花钱给他追女孩子吧,这么想着,陈家豪心里有底了,一会儿得找个机会和林西北单独聊一聊。
酒水和小吃什么的很快端上来,方晓慧看上去真的来过,很熟练地招呼着大家吃喝,很自然地看着服务生开酒倒酒。
其余三人拘束地学着,碰杯,一饮而尽,结果喝洋酒的两位被呛得连连咳嗽。
方晓慧笑着说,“放点冰块好下口一些的。”
说着就往他们酒杯里夹了几块冰块,然后摇晃着红酒杯,道,“摇晃一下,再喝一口试试。”
陈家豪说,“刚刚喝得有点快,我在家也喝过洋酒,是别人送给我爸的,味道蛮不错的。”
其实难喝得一比,但是看在钱的份上,那必须得是蛮好喝的。
经理在门口那里迎候了姚远一行人,不管是谁,出手就是大几千的情况下,让他学狗叫他都毫不迟疑。
姚远一行人沿着最外围的走廊往卡座走去,刚落座,妈咪就带着二三十号衣着性感暴露的女孩子穿过散台区过来,顿时吸引了所有客人的目光。
“她们的穿着也太大胆了。”章晓琪目瞪口呆,惊叹道,“这么穿和没穿有什么区别,那个是内衣吧?”
方晓慧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说,“那是吊带,香港很流行的夏装,香港很多人都这么穿呢。”
林西北嗤之以鼻,“就两根绳子挂个小布条,有伤风化。”
他是这么说的,竭力让自己的目光不要盯着看,奈何依然不由自主地死盯着看,看不够,女孩子们转身的时候,大白块白生生的胸脯出现,顿时一阵口干舌燥,连忙喝口酒压了压。
“这是潮流,什么有伤风化。”方晓慧翻了翻眼睛说,她今晚穿的也算是大胆的,紧身的V领短袖,沟壑若隐若现。
林西北陪着笑了笑,不敢顶嘴。
因为距离比较远,加上光线不理想,他们看不清楚卡座上坐的人,但是卡座那里是能看清楚
姚远没有注意到他们,而是聚精会神地欣赏着姑娘们。
他越发感到这个时代的美好,物资相对匮乏的情况下,女孩子们能够用来化妆的东西还很少,此时也没有整容这个概念,呈现在眼前的女孩子么都是原滋原味原生态的美丽,偶尔带出的一丝娇羞,多了一分真,少了几分风尘的味道。
他忍不住点了个清纯的女孩子。
洪建宏笑开了怀,笑呵呵的点了两个,都是前凸后翘非常有料的款式。他的秘书也点了一个,林小虎和花正豪也随便点了两个。对他们二人来说,美色固然是诱人的,但是老板的安全才是第一位。
大辉煌夜总会以及这个区域,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外,这种场子又是经常发生矛盾冲突的地方,不得不提高警惕。
妈咪比较年轻,三十左右岁的样子,操一口港普,非常熟络地招呼着场面,看得出来,经理这边是拿出了十足的诚意招待了。
花正豪也很干脆,拿出一叠现金来一人先发了一百块小费,这一下,包括专门服务卡座的服务生在内,更加积极了。
推杯换盏没多久,表演开始。
姚远忽然想起了在省城萍水相逢的那两个下海女大学生,不由的微微摇头苦笑,意味深长地说,“时代的精彩之处在于它总能抓住人的命脉,时代的残酷之处,也在于它总能抓住人的命脉。”
身边的清纯女孩小青说,“老板是搞哲学的呀?”
“我不是。”姚远一笑,道,“我是搞文学的。”
“文学是谁呀?”小青掩嘴笑道。
姚远惊讶,“你也是重生回来的啊,这个梗你也知道?”
“什么重生三生呀,我也是听别的客人说的,上次有个写书的请我们吃饭,各种黄色笑话。搞文学的最坏了。”小青搂着姚远的胳膊扭着身躯说。
姚远哈哈大笑,举杯共饮。
上半场的表演结束了,第一次光顾此处的陈家豪等三人目瞪口呆,没想到社会上这么精彩,叹为观止。
陈家豪说,“我出去买包烟,西北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吧,不知道你习惯抽什么烟。”
“我都可以的,我很少抽烟。”林西北没动。
陈家豪没想到林西北这么迟钝,又说,“还是一起去吧。”
林西北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摇头说,“你自己去吧,我真的抽什么烟都可以的,我平时很少抽。”
“行!”
陈家豪咬着牙露出僵硬的笑容,起身往外去了。
出了门口,陈家豪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猛抽了几口,慌张了。
“完了完了,这下可怎么办?大晚上的找人借钱都找不到。”陈家豪喃喃自语。
他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没想出个办法来,只能买了包特美思后返回夜总会,心里做了最坏打算,大不了买单的时候跟林西北直说。哪怕他只出三分之一,那也够了。
当他回到台子那里,发现桌面上多了两瓶酒,一瓶洋酒一瓶红酒。
方晓慧笑着说,“还有下半场,我看酒不太够了,就又点了一份,陈少爷,没问题吧?”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尽管喝,今晚不醉不归!”陈家豪心跳加速,豪气地挥手道,冲章晓琪笑了笑。
章晓琪顿时脸上有光了,淡淡地笑着说,“放心喝吧,今晚我们家陈少爷请客。”
“谢谢陈少爷请我喝酒,我敬你。”方晓慧端起杯子,媚眼如丝地看着陈家豪。
陈家豪和她碰杯,被她的目光闪了一下,豪气冲天的一口干了。
林西北也敬酒,道,“家豪,谢谢你请客。”
“我请你麻痹的!等下钱不够买单看你怎么办!我反正出一半!”陈家豪打定主意了,心里恶狠狠的说,冷冷笑着,和林西北碰了
.
一下,“说这个干什么,你我有福同享,干了。”
继续喝,陈家豪越喝越心惊,其余三人呢则以为有陈家豪在,其他的都不是问题,所以喝得很开心很放心。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边上那一桌的四五个男子的目光一直在章晓琪和方晓慧身上来回的打转……
.坐在边上的几个人是以刘耀宗为首的,中途走了一个人,剩下四个人继续又喝了两打啤酒。
如果姚远走过来,他会发现这几个人正是上次拦路抢劫他的几个人,那三人都是田各村的混混,跟着刘耀宗混饭吃。
自从刘耀宗搬到市区这边住之后,他们的活动范围也就转移到了这一块。刘耀宗要报仇,这几个人是他的重要帮手。
抢劫失败之后,刘耀宗虽然逃过一劫,但也吓得够呛。有道是,要让人灭亡,就会先让他疯狂。有些人正常的时候蠢得入了骨,可是经过重大打击之后,反而开窍了,智商直线上升。
刘耀宗就是这样一种人。
他都会利用邱小梅对林威用美人计了,而且还学会了放长线钓大鱼。这倒是让姚远不由高看了他一眼。
姚远重生之后,对付上一辈子的仇人,全都是碾压式的降维打击,没有一个能在他手底下走完三招的。
刘义堂被绳之以法了,姚远的母亲这辈子也就没有了身陷官司的危险,没十年八年,刘义堂是别指望出来了。
但是他的儿子却表现得“出类拔萃”,正面和姚远杠杠不过,便选择了他认为最脆弱的林威,进行侧面攻击。
因为把林威扯了进来,姚远投鼠忌器。
老子进去之前,无忧无虑,就喜欢搞女人,老子进去了,老娘也进去了,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如果不是老子偷偷给他留了一笔钱,这会儿估计喝西北风去了。
虽然有了一个邱小梅,但是刘耀宗依然没有断过出来寻花问柳,是各个夜总会的常客了,找姑娘腻了,就开始物色有姿色的女顾客,学着港片拍的那样找一夜情。
他就觉得边上的两个女孩都不错。
正在想着怎样下手呢,发现他们要走了。刘耀宗毕竟不是道上混的,还做不到大庭广众之下去拦着女孩子搭讪。
所以,他只能干着急。
没想到,机会来了。
那桌人没走了,反而被服务生给拦了下来,然后那桌人吵了起来。
刘耀宗走过去旁观起来。
要走了,要买单,陈家豪把拿出五百块钱来交给服务生,指了指林西北,说,“剩下的他出。”
服务生就朝林西北伸手。
林西北就傻眼了,可是方晓慧就在边上看着,他知道方晓慧最讨厌男人小里小气的,咬着牙齿拿出了三百块钱递过去。
兜里就剩下27块钱了。
服务生说话了,“几位,这只够一半的钱,你们一共消费了一千八百块,你们看啊,账单在这。”
一千八百多块钱呀,哪怕是二十年后,那也是高消费了,尤其对没有收入的大学生来说。
边上的刘耀宗听了都直咋舌,心想,这几个大学生似的年轻人可真够挥霍的啊,再一看桌子上的酒,都是洋码子,他刘耀宗看都不敢看的酒,来这里也就点个百十块啤酒喝点,一晚上下来撑死了不超过三百块。
这已经是许多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章晓琪和林西北是不知道花了多少钱的,现在一听一千八百多,都傻眼了。知道情况的陈家豪没感到意外,而负责点酒的人方晓慧更不觉得意外了。
这下僵持住了。
这么多钱,林西北才不管方晓慧怎么想,他直接就叫了起来,“陈家豪!是你说请客的!我现在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替你出了一部分!其余的钱就该你出的!”
“林西北你也太不是个男人了!我带妞你也带妞!我出了六百块你才出三百块!你也好意思!”陈家豪也怼了回去。
章晓琪难堪得很,但是他没有生陈家豪气的意思,因为这样的消费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概念!
至于方晓慧,则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两人正在吵的时候,保安过来了。
服务生拿手一指,道,“马哥,就是他们,消费了一千八只给了九百块,还差一半。”
领头的马哥戴着黄金链子留个板寸头,用东北话来说就是:一看就是社会人儿!
这些保安是经过培训的,素质比县城的不知道高出多少。
马哥操着一口港普,有礼有貌地说,“几位,有问题解决问题,你们不要在这里争吵嘛,影响到其他客人,请到这边来。”
几个手下上前夹着陈家豪等人往外走。
刘耀宗有英雄救美的意思,但是很犹豫,毕竟小一千块钱不是小数目。可是,当他看到章晓琪那绝美的侧脸时,又看到身材火爆相貌可爱的方晓慧,在酒精的刺激下,下定了决心,举步跟着走了出去。
其余三人留了一个在散台那里坐着,有两个跟着刘耀宗出去了。
林威接到电话后,夹着个皮包从门店那里赶来。
在门口的地方和陈家豪一行人擦肩而过,中午才吃过饭,林威又是记忆力超强的人,一眼就认出陈家豪来。失魂落魄不知道如何是好的陈家豪耷拉着脑袋,没有注意到林威。
“家豪同学?”林威打了个招呼。
陈家豪抬起头,看到是林威,眼前突然闪过两个字——救星。
“是林威大哥?威哥!是我!我是陈家豪!姚远的同学啊!”陈家豪连声说。
林威这才注意到情况不太多,陈家豪几个人被保安围着,往门口一侧去了。他急走几步跟上去,一边问,“家豪,你们这是干什么呢?阿远在里面吧?你,你们这是要走了吗?”
他还以为陈家豪等人是过来和姚远喝酒的。
章晓琪诧异,问,“你说姚远在里面?”
林威反而奇怪了,道,“是啊,你们不是和他一块喝酒的吗?”
“我们……”
马哥打断了陈家豪的话,道,“喂喂喂,废话先别说,账单怎么说?你们四个人喝了一千八只给了九百块,还差九百,怎么解决?”
林威一怔,看了看陈家豪,又看了看林西北和俩女孩子,基本明白了,问,“哦,你们四个是约一块喝酒了,哎呀,你应该提前跟阿远说啊,他今晚也在里面喝酒呢。”
“威哥,我真不知道姚远在里面。就是,现在,威哥,你能借我点钱吗?”陈家豪也不打算和林西北争了,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哀求着说道。
既然是姚远的同学,林威就没理由坐视不管,“没问题,不过我得说你们两句,你们是学生,没有收入,花钱的时候要注意一些,我和阿远平时喝酒也就是百十块搞掂了,你们倒好,四个人喝了一千八的酒,什么酒这么贵……”
林威一边唠叨一边打开皮包数钱。
章晓琪和方晓慧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么一个猪哥样儿的肥佬,居然是深藏不露的大老板。皮包里都是现金,而且还有大哥大!
“等等。”
林威正要把钱递过去,姚远来了。
却说刘耀宗跟着出来的时候,猛地看见林威迎面走来,为了不暴露,他果断放弃猎艳计划,躲到了一边去。
他没想到的是,回头往里走的时候,正好被闻讯赶来的姚远看见了,他则没有看到从卡座走廊里走出来的姚远。
花正豪出来接林威,看到林威在和几个人说话,边上有保安围着,他听了一会儿知道大概情况了,马上去通知姚远。
这才有了姚远及时赶到的一幕。
“阿远,你同学今晚也在里面喝酒呢。”林威笑着说,手里已经点出了九百块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姚远点点头,走过来,目光在陈家豪四人脸上扫过,看到林西北的时候,目光驻留了一阵子。
四人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连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姚远对马哥说,“他们这桌的消费算在我那边。”
身边的花正豪紧接着说,“VIP3号卡座。”
“好,好的好的,花先生。”
马哥认识花正豪,经理特意叮嘱过要照顾好,其实不用经理吩咐,只要是坐VIP1号、VIP2号、VIP3号这三个卡座的,那都是贵客,是不差钱的。
马哥让服务生把钱拿过来递给花正豪,有零有整,九百块,正是陈家豪和林西北凑出来的九百块钱。
花正豪递给姚远,姚远让其他人先进去,马哥也挥散了保安,他则远远地站着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马哥也看出来了,花正豪不是老板,真正的老板是那个气场很强的小年轻,得照看好。大辉煌夜总会的风格、服务全部是香港式的,来消费的都是上帝,前提是你得够钱买单。
姚远把钱递给陈家豪,微笑说,“你们怎么跑这里来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家豪你也没跟我说,这不巧了吗?”
“姚远,我,我这
.
也是临时决定的,听说大辉煌比较好玩,就来见识一下场面。”陈家豪尴尬得很,但是从中午开始,他对姚远的印象已经大为改观了。
出手就是一千块,已经不是他能想象的有钱概念了。
姚远说,“时候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学校吧,一会儿该门禁了。西北,晓琪,晓慧,我叫个车送你们回去,家豪骑摩托车路上注意安全。”
他招招手,花正豪开车过来了。
章晓琪发懵,若不是这人真的是姚远,她真的会认为是两个人,前一刻还从垃圾堆里捡衣服穿的穷小子,怎么就变成了前呼后拥的大老板了呢?
.“姚远,我们明天上午没课,所以才想着今晚出来放松一下。”
一直在想着什么的方晓慧,矜矜持持的,自自然然的,笑着对姚远说,给人感觉是她和姚远是很熟悉的朋友。
姚远看了她一眼,却是对林西北说,“西北,咱们班明天好像是满课吧?”
林西北涨红了脸,冷冷地说,“你都缺多少节课了,你还是学习委员呢,不好意思。”
姚远一愣,苦笑着点头,说,“对,我这个学习委员不称职。”
他也就不多管闲事了,笑道,“那行,你们就自便吧,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晚上路面上不是很太平。行,我那边还有事,改天再找时间聚一聚。”
他把那九百块钱递给陈家豪,陈家豪犹豫着没有接,林西北看到陈家豪没有接,忍不住伸手去接过来。
姚远笑着朝他们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方晓慧下意识地追了两步才猛地停下来,转过身来时,便恢复了冷静,埋怨道,“你们也真是的,人家帮忙付了钱,也不知道多几句好话,林西北你最过分,你以为是在学校啊,不分场合戳人家烂脚。”
“我,我实话实说,我不是故意的。”林西北涨红了脸色,道。
章晓琪没来由的一股火,但是说话也没方晓慧这么尖酸刻薄,她道,“不管在哪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姚远心里肯定是不舒服的。”
“对,林西北这事你真的做得不对。”陈家豪附和道。
一般情况下,章晓琪说什么陈家豪就跟着附和什么,但是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的认为林西北说话过分了的。
那位同学可是大老板啊,这边的人对他的态度你也看到了,这种情况之下你竟然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他,活腻歪了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当形容某个人很牛逼很厉害时,经常会这么说“你招惹他你活腻歪了?”。
真的有生命危险吗?
实际上除了极个别人,绝大部分人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之所以那么说,是形容某个人能量很大或者很有钱,老祖宗都说了,有钱能使鬼推磨。
都在批判,林西北脸上挂不住了,当着方晓慧的面,他不好发作,但也已经到了临界点。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说,“本来就是啊,凭什么姚远缺课就没人管,我们请个假都不行?就因为他是学习委员,他才更应该以身作则。晓慧,我回去了,你回去吗?”
“要回你自己回!”方晓慧厌恶地说道。
这个时候,林西北反而冷静下来了,放缓了口气,道,“我送你回租房的地方吧,晚上路上不安全,不看到你安全回到地方我不放心。”
“你管好你自己吧林西北!你以为你是谁啊!吃个饭买个东西抠抠搜搜的一点男人样都没有!”方晓慧昂着下巴斜着眼睛,用看流浪汉的目光看着林西北。
林西北呆住了,此时的方晓慧是一副恨不得吃了他的模样,而在此之前,方晓慧从来都是惹人怜爱的模样。
他不敢相信这是方晓慧,可残酷的事实告诉他,这是真的,这不是梦。
方晓慧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陈家豪和章晓琪也不无厌恶地看了看林西北,然后骑上摩托车走了。
事情搞成这样,陈家豪也没什么心思了,把章晓琪送回学校,他则骑车往家里走,可是想来想去心里就是不踏实,他想和姚远把话说清楚,一咬牙,重新回到大辉煌夜总会,也没进去了,就在外面守着等姚远。
他惊讶地看到方晓慧去而复返,看到他的时候,方晓慧也很惊讶。
“你怎么回来了?”方晓慧先问。
陈家豪说,“有几句话要和姚远说,那你呢?”
“我也是,他帮你和林西北出了这么多钱,我毕竟也喝了酒的,想跟他道声谢。”方晓慧说,捋了捋头发,看了看大厅门口,“怎么不进去?”
陈家豪说,“人家在跟大老板喝酒,我进去算怎么回事。”
本想进去的方晓慧,犹豫了一下,也就打消了念头,干脆靠着墙壁,“给我根烟。”
陈家豪大吃一惊,“你抽烟?”
“多新鲜。”方晓慧说,“王琳知道吗?”
“唱摇滚那个女的?”陈家豪一愣。
“对。”方晓慧说,“她就抽烟。”
陈家豪笑着摇头,把烟递过去,给方晓慧点上,打量着她,道,“我怎么感觉以前不认识你一样。”
“什么意思?过河拆桥是吧,你追章晓琪的时候我可是帮过忙出过力的。”方晓慧笑道,吐了口烟。
陈家豪说,“那不都给你钱了吗,我是说感觉你变了一个人似的。”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方晓慧笑道,“你眼里只有章晓琪了。”
陈家豪连忙摆手说,“别别别,你这招别往我身上使,我可不想也成你种的韭菜,长一截割一截。再说了,咱们俩的事之前说好了的,一刀两断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提?”
“什么意思啊你?”方晓慧愣了一下,钓不住陈家豪让她颇感失落。
陈家豪笑了笑,说,“没什么意思,其实啊大家都知道,也就那几个追你的自己想不清楚而已。”
上次方晓慧去医院之后,陈家豪一度心里愧疚,认为是自己错了,后来经过观察发现,和方晓慧不清不楚的有好几个人,他顿时警惕了起来,把剩下的钱给了方晓慧后,果断的切割干净了。
看见方晓慧要辩解,陈家豪连忙说,“行了,你慢慢等吧,我先回去了。”
“哎,你不是有话要跟姚远说吗?”方晓慧说。
陈家豪说,“明天说也一样。不过,你好像迫不及待要见他了。我可提醒你啊,姚远不是林西北。”
“哎哎哎陈家豪,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了吗,什么迫不及待,你把话说清楚。”方晓慧顿时急了。
正要走的陈家豪,一看方晓慧斗鸡的样子,又点了根烟,慢慢抽着,道,“难道你没发现姚远的变化吗?你刚才也看到了,在他手下的人哪个不是腰缠万贯的,你再看看他现在,出入豪华轿车。”
他犹豫了一下,道,“你知道中午他请我去哪吃饭吗?海上城市,一顿大海鲜好几百,喝的是特别贵的那种洋酒。”
“多少钱?”方晓慧下意识问。
陈家豪一笑,“我没好意思问。”
“切。”
陈家豪摆摆手,“反正我告诉你了,最好别把你那套用在姚远身上,你已经和他宿舍的戚南和林西北扯不清楚了,你想让他们宿舍彻底乱起来啊?”
“走了。”
方晓慧看着陈家豪踹着摩托车,冷笑着哼哼:那是我本事管得着吗?
.洪建宏乐不思蜀了,玩到一点多,这才恋恋不舍的起身走人。
买单的时候,姚远告诉花正豪,“你去查一下我同学那一桌喝的是什么酒,再查一查这个场子有没有酒托。”
“酒托?什么酒?”花正豪没听明白。
姚远想了想,说,“就是有目的地向客人推销某种特别贵的酒,从中谋取利益。”
“就是酒中介呗?”花正豪恍然大悟。
“差不多。”
花正豪马上去了。
出了门,上车前,洪建宏说,“老弟,今晚老哥是算是开了眼界了,南港好哇,好地方。”
“洪厂长,以后想过来了,直接给正豪打电话。”姚远说。
洪建宏笑着点头,对林威说,“林总,明天一早过来,我亲自陪你去银行办手续,钱当天就能转到方向机械的账户上。”
“洪厂长,我明天在农行等您。”林威说。
洪建宏不住的点头,在刘秘书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上车走了。
姚远站在那里看着车尾灯远去,就这么发着呆。
花正豪用征询的目光看向林小虎,林小虎往车的方向看了眼,花正豪点了点头连忙去开车了。
林小虎站到姚远身边,问,“没事吧?”
姚远怔了怔,自嘲笑道,“小虎,今晚是最接近上一辈子生活的一次,感觉像是在做梦。”
林小虎听不明白。
姚远摆了摆手,说,“明天一早去南华汽水厂,宝马机械合资厂的事要进入实施阶段。原本打算用合资厂这事给市里施压,放开对远大电器的限制,现在看来应该不需要了,但是依然要做两手准备。”
“南华汽水厂的老板是田各村的,卢公明初步接触了一下,情况基本摸清楚了。”林小虎说。
“嗯,刚刚我看到刘耀宗了,找两个可靠的查一查,上次抢劫未遂找不到充足的证据,让这个祸害溜了,这一次一定要办周全。”姚远叮嘱道。
林小虎说,“好,我知道了。”
直到姚远走,方晓慧也没敢往前凑,躲在一边看着。也不知道是陈家豪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她又生出了什么想法。
不多时,经理出来,往偏僻的地方走,方晓慧左看看又看看,没人注意到了这才跟上去。
经理拿出三百块钱递过去,低声道,“干得不错,这是你的那份。”
“不是说好的一人一半吗?”方晓慧拿在手里摸着,确认是真钞了,先揣进兜里。
经理说,“这不是闹了点事出来了吗,几个兄弟得分一点。”
“好吧。”方晓慧也没再坚持。
就这么一个晚上,有酒喝有得玩还有钱赚,三百块不少了。
经理冷不丁地上手抓了方晓慧一把,“你就不打算多赚点?”
“别动手动脚啊!我卖艺不卖身,说好了的。”方晓慧拍掉经理的手。
经理也不生气,他知道这个女孩大学生,居然是哪所大学的不知道,眼珠子转了转,说,“妹子,其实也不用卖身,你要是能多找几个女孩,你不也有团队了吗,你一晚上光提成就不少拿。你看小丽她们几个。”
“托好找,有钱人难找。”方晓慧冷笑着说,“先这样吧,下次过来提前打你传呼。”
经理往方晓慧的屁股上狠狠的拍了一下子,笑着走了。
方晓慧忍着恶心,不过一想到口袋里的三百块,就又不恶心了。
经理走了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方晓慧一眼,低声自语着,“连自己的同学都坑,装什么清高好人,臭娘们!”
方晓慧往出租屋走,没有注意到刘耀宗在身后悄悄跟着。刘耀宗跟踪方晓慧,一直到看到方晓慧走进了出租屋里,这才露出不怀好意思的笑容转身走人。
同一个晚上,就在距离大辉煌夜总会不远的饭店里,杨胜和罗辉在一块吃饭,一口一口地喝着小酒,杨胜很郁闷,罗辉很高兴。
“老杨,顾同芳今天已经开始推销了,下午通电话的时候,他说有好几个厂商是有意向的,晚上展会结束之前完成签约是不难的。”罗辉信心十足地说,抿了一口。
杨胜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心不在焉地说,“有多大把握?”
“远大贸易卖三十美元,我们卖十美元,便宜了三分之二!”罗辉低声说道,“质量比远大贸易的更好,这种情况下,他们没理由不选择我们的产品。”
杨胜点了点头,忽然皱眉,“你说的他们,是谁?”
“沃尔玛公司和克罗格公司。”罗辉微微一笑,“搞好了,他们很有可能取消和远大贸易的订单,转而购买三旗公司的产品。”
“毁约?”杨胜顿时酒醒了一半。
罗辉说,“美国人都是见钱眼开的,毁约赔偿百分之十的货款,哪怕算上毁约金,他们也是赚的。”
杨胜的酒全醒了,连忙说,“等等等等,老罗,你是说沃尔玛和克罗格会毁约?”
“基本没问题,等顾同芳谈得差不多,过两天我再去省城定下来。”罗辉喝了口酒,点了点头。
杨胜全明白了,他急声说,“老罗,这事你先别着急。三旗公司做三旗公司的生意,没有必要搅黄远大贸易的生意嘛。”
罗辉没明白,道,“老杨,这不是为了给你给市府出气呢嘛,姚远那小子不给三旗公司面子没关系,但是不能不给周市长面子啊。”
杨胜摆着手说,“其他的以后再说,你赶紧给顾同芳打电话,让他不要再和沃尔玛公司、克罗格公司的谈了,外商多得是嘛,没必要在这两个公司上面耗着。”
“杨局长,情况你可能不太清楚。我调查过了,姚远搞的这个便携式维修工具箱,是针对美国市场的,往其他国家推是有效果,但绝对没有比往美国市场好的。沃尔玛公司和克罗格公司是美国最大的两家连锁超市公司。”
罗辉沉声分析道,“我托在美国的同学调查了一下,远大贸易和两家公司的订单,基本吃完了未来一年的市场份额,剩下那点边角料,有十几个工厂抢着吃。老杨,你知道今天展会上冒出了多少家生产便携式维修工具箱的厂家吗?”
“足足十三家!”
.“十三家?”
杨胜吃了一惊,前前后后不过两三天的时间,竟然冒出了这么多厂家。
“这帮人简直无耻,价格已经打到了六美元了,边边角角都被吃完了,你说我不奔着沃尔玛和克罗格去,这趟车就赶不上了。”罗辉沉声说。
杨胜沉思片刻,忽然坚决地说,“罗总,这事我看得从长计议。”
罗辉是技术出身的干部,自从当了领导之后,便一心一意往仕途这边靠拢了,但是情商普遍不高,是技术干部的通病,更别说官场那些弯弯绕绕了。
他费解地道,“杨局长,还从长计议?展会已经结束了,顾同芳他们是在酒店那里拦着沃尔玛和克罗格的人谈的,再不抓紧他们就要回国了。”
“罗总,便携式维修工具箱是远大贸易的产品,你们三旗公司照着他们的产品生产,这本来就不合规矩,再去搅合人家的订单,这就太过分了,你说是吧?产品的事先不说,能卖出去多少、卖给谁,各凭本事,你说对吧?再说了,远大贸易好歹是本地企业,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把关系弄僵了也不好,你说对吧?”杨胜苦口婆心地劝道。
罗辉有些傻眼了,“那天在展会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怎么说的,你是做企业的,我是干政府工作的,我能怎么说呢?”杨胜不满地板起脸。
罗辉更诧异了,杨胜的反应完全在意料之外。
按理来说,杨胜应该是站在他这边的,搅黄了远大贸易和沃尔玛、克罗格两家公司的订单,把订单抢过来抓在三旗公司手里,这应该是市府和三旗公司的共识才对啊!
他想不明白。
罗辉心里很不爽,他的级别和杨胜一样,但是企业干部和政府部门干部的含金量毕竟有别。
眼看着杨胜翻脸不认人,罗辉也气了,道,“杨局长,企业经营有企业的方式,既然外贸局不认可我们的方式,那我们自己干就是了,总而言之,今年市府交下来的创汇任务,三旗公司是无论如何也要完成的。”
杨胜一看罗辉动气了,心知如果不把话说清楚,这梁子就算是结上了。
他给罗辉倒酒,叹着气说,“罗总,老罗,这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你以为我挡你财路啊?你想想,你觉得可能吗?”
罗辉仔细一想,倒也是,杨胜没动机啊。
杨胜沉声说,“11月11日远大电器开业,也就是大后天,原本呢,远大电器已经和报社那边谈好了,明天开始连续一周整版刊登远大电器的宣传内容,电视台那边我当时也说了,可以帮忙联系。”
“结果呢,周市长亲自去了门店和姚远谈,让他把一部分订单转给三旗公司来做,姚远拒绝了,并且明确表示,克罗格公司那384万订单已经转给了鲁机总厂。”
罗辉差点站起来,“什么?远大贸易已经把订单转出去了?”
“克罗格公司的已经转给了鲁机总厂,你想想,洪建宏为什么连正厅级干部的架子都不要了,死乞白赖地跟着姚远,从省城跟到深市,从深市跟到南港,现在干脆在海滨酒店住下了,看样子短时间内是不打算回鲁省了。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克罗格公司那384万美元的订单吗?”杨胜沉声说。
罗辉沉思着,“这么说远大贸易手里只剩下沃尔玛公司的订单了。”
他罗辉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抢鲁机总厂的订单。在国内的机械制造业里,鲁机总厂那都是数一数二的大佬级工厂,机械部的部署企业。
“老罗,你怎么还不明白?”杨胜真失望了,没想到罗辉的政治敏感性这么低。
罗辉皱着眉头。
杨胜干脆点名,道,“周市长拿捏远大电器,是让姚远知道,在南港地界上干企业,是要遵守规矩的,不是要把他往外面赶。”
“这我知道,迫使他多多少少让出一部分订单来。”罗辉说。
杨胜手指敲着桌面,道,“三旗公司和远大贸易之间,那是内部的事情。你如果搅黄了远大贸易和沃尔玛之间的合作,那就是影响外贸大局的外部矛盾了!你怎么还不明白?”
罗辉在这方面的确是缺乏悟性,他依然不解,道,“我把订单抢过来拿在手里,拿在三旗公司手里,那不比在远大贸易手里靠谱吗,姚远这个人年轻气盛不听招呼,以后幺蛾子肯定不少的。”
“老罗!你刚刚不是说了吗,你卖十美元,而且沃尔玛公司还不一定要,现在远大贸易里有实实在在的订单,单价是三十美元。就算三旗公司抢了远大贸易的订单,创汇多少?顶天了相当于远大贸易那份订单的三分之一,也就三百多万美元!足足七百万美元外汇就这么没了,你觉得周市长会同意?”杨胜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
傻子当不了那么大企业的总经理,罗辉一点就透,马上就明白了这里面的关键点在哪里。
他是站在三旗公司的角度考虑问题,但是周市长、杨胜等人是站在市府的角度来看问题的,市府的角度就是全市的角度。
只要外汇留在南港,市府才不在乎是哪家公司创造的,给三旗公司压那么重的任务,不就是因为三旗公司是市属企业的扛把子呢吗,扛把子搞不来外汇,小弟级的搞来了近千万的外汇,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归根结底,在内部怎么争怎么斗都没问题,但是谁也别想把战火烧到外贸市场上去——对外要一致!
杨胜说,“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劝你从长计议了吧,三旗公司要是能把沃尔玛手里的订单抢过来,而且总额比远大贸易的大,我敢保证,市府一定会全力支持你。”
“问题是,你做不到啊,三旗公司做不到啊!”
扎心了。
罗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怎么也想不到,他还没和姚远正面交锋呢,在这就让人给干趴下了,连姚远的面都还没见着。
缓缓地摇着头,罗辉感慨着说,“一步慢步步慢,远大贸易推出了产品抢在了前面,他们有了先机啊。”
“总之这事我劝你慎重,不一定非要往美国卖嘛,欧洲那么多国家,总能销出去一批吧?”
杨胜说,碰了碰罗辉的杯子,喝了口,道,“我有个事问你,顾同芳和吴正豪是不是在天鹅宾馆遇到姚远和三菱汽车公司的三目次太郎?”
“对,三旗公司想和三菱汽车合作,采取CKD模式生产他们的几款车型,前段时间吴正豪在省城就是要约这个三目次太郎。”罗辉说。
杨胜微微点头,“周市长怀疑姚远的态度这么强硬,可能手里还有其他项目,让我查一查。我想来想去……你说,姚远和三菱汽车是不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你也知道,远大贸易是贸易公司,实际上厂家是宝马机械,但是姚远却用远大贸易和沃尔玛、克罗格两家公司签约。我总觉得这里面有其他我们没有掌握的情况。”
“三旗公司和三菱汽车的合作是大事,关系到三旗公司未来五年的发展。”罗辉严肃地说。
他马上意识到这里面隐藏着危机,创汇什么的和这个比,那都是次要的。
宝马机械如果和三菱汽车达成了合作协议,那就没三旗公司什么事了,而且肯定的是,市里对宝马机械、对姚远这个人,一定会高度重视!
“你快问一问。”杨胜说。
罗辉给吴正豪打电话,吴正豪从家里匆匆赶来。
宝马机械到底什么情况,其实大家都没有搞清楚,登记注册的地方是一个废品站,因此罗辉怀疑是皮包公司,但是,宝马机械的注册资金还明明白白地躺在账户上。
没有工厂,拿什么生产?
吴正豪很快赶过来。
罗辉把情况说了之后,吴正豪仔细地回忆起来。
他说,“当时三目次太郎对姚远的态度是比较恭敬的,我还觉得奇怪呢,以为是谁家的公子,后来才知道是咱们南港人,远大贸易的老板。”
“态度恭敬?”杨胜眉头扬了扬。
吴正豪点头,“是挺恭敬的,我和顾同芳都看到了。”
“你回来之前不是和三目次太郎见了一面吗,再详细说一说当时的情况。”罗辉问道。
吴正豪整理了一下,道,“我和顾同芳在他办公室见面,谈到CKD模式生产帕杰罗等几个车型时,他的态度很冷淡。我按照您的要求开出了条件,但是三目次太郎还是可有可无的样子。”
“当时我也侧面了解了一下,三菱汽车应该还没有和哪家公司达成合作,而且对三菱汽车来说,我们的条件应该是最优厚的。”吴正豪说。
杨胜此时不关心三旗公司是否能够和三菱汽车达成合作协议,他关心的是姚远和三菱汽车之间的关系。
他问道,“吴处长,你判断一下,姚远有没有可能和三菱汽车达成协议了?”
吴正豪拧
.
着眉头思索了一阵子,苦笑着说,“没法判断,有达成协议的可能,如果他们是在谈合作的事,从双方的态度来看,可能性很大。”
他犹豫了一下,道,“但是也有可能不是,他们也许以前就认识,也许谈的是其他事情……”
.市府这边高度关注远大电器的开业情况,杨胜继续调查姚远和三菱汽车之间的关系。
次日,央台的一位副台长带队,加上摄制人员,足足十几个人的团队,乘坐飞机直飞南港。
洪建宏从五矿借了一辆考斯特过来,和姚远一道在机场接上了一行人。五矿长期从鲁机总厂采购矿山机械,两家关系不错,洪建宏一开口,五矿就把最好的考斯特派过来了,倒是让姚远见识到了鲁机总厂在行业内的地位。
也许是因为钱,也许是因为洪建宏的关系,或者两者皆有之。央台的那位副台长很快就和姚远达成了协议,马上进行宣传广告的拍摄。
远大电器以每年300万的价格买下了央台1套19点整电视剧前15秒钟的广告,央台赠送电视剧中间时段5秒钟的广告。
对姚远来说,这简直和白送差不多。
这年头的电视剧广告效果出奇的好,而央台的电视广告无疑是当中最权威的。300万一年的广告投入,至少能给远大电器带来20倍以上的利润增长,是理论增长!
要去到1994年,央台黄金广告时段的价格才上涨到每年3000多万。
姚远拿出剧本来,远大电器第一条电视广告宣传片进入拍摄阶段。
整个广告主题用一个字可以概括——全。
远大电器商场里有最齐全的家用电器,“一站式满足您的需求”。
整个宣传片非常的简单粗暴,而且,姚远要求他们剪出其中的五秒钟精华来,在某些特定的日子里循环播放……
然后就是“远大电器一站式满足您的需求”广告语的狂轰滥炸。
相信过不了多久,全国人民的耳边回荡着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一来是因为时间上的关系,二来则是因为这年头不需要太多创意,你有本事让你的产品上央台,其实已经成功一大半了。
因为本身电视广告就是一个新事物。
远大电器接待了央台副台长一行人,并且进行了电视宣传片的拍摄,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杨胜耳朵里,他马上向周梁做了汇报。
“什么?央台副台长带队?”周梁大吃一惊。
杨胜肯定地点头,“是的,听说是洪建宏托关系请过来的,鲁机总厂是部署企业,在首都的关系肯定是很深的,洪建宏帮忙,远大电器的宣传恐怕是不会再需要市里的电视台和报社了。”
“如果是这样,我们就显得小家子气了。”周梁微微叹了口气,踱着步,思考着说,“这几天我在想,为了三旗公司的创汇任务,和远大电器把关系搞得这么僵,是不是得不偿失。”
杨胜沉声说,“周市长,不仅仅是远大电器,其实是与姚远这个人。您的判断是正确的,姚远和三菱汽车的三目次太郎肯定达成了什么协议。”
“查实了吗?”周梁顿住脚步,眉头生生皱了起来。
杨胜说,“基本查实了,但是还没查清楚达成了什么协议。罗辉最担心的是姚远和三菱汽车达成了合作生产汽车的协议,CKD模式,以姚远表现出来的能力来看,他肯定也是很熟悉的。”
“三旗公司和三菱汽车谈得怎么样?”周梁问。
杨胜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三旗公司的代表和三目次太郎见了一次面,三目次太郎的反应很冷淡,谈得非常艰难。”
周梁皱着眉头道,“姚远手里是不是有一个机械厂?”
“是,宝马机械,其实就是个修理厂,注册地址在西海,便携式维修工具箱就是宝马机械生产的,姚远倒了一手,把订单转移给了远大贸易,他把远大贸易拆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远大电器,另一部分是远大贸易,经营范围是进出口贸易。”
杨胜把所查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后,道,“从这些迹象来看,姚远是打算在进出口贸易这一块下狠力气的。据说他还要为远大贸易引入港资。”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
周梁轻轻摆摆手,说,“不要有顾忌,有什么话就说。”
杨胜端过来暖水瓶往周梁杯子里添了一些热水,这才说道,“周市长,姚远的发展势头非常强,几天接触下来,我觉得这个年轻人非常有头脑。从当前的情况来看,继续要求他把手里的订单分出一部分给三旗公司,不现实,而且可能会弄巧成拙,一旦他带着手下的企业跑去珠三角,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我们南港。”
周梁沉默了。
正在此时,他的秘书急匆匆地敲门进来,神情很慌张,汇报道,“市长,三菱汽车粤城办事处负责人三目次太郎突然出现在南港机场,远大贸易的副总林小虎在机场接的他。”
“什么!?”周梁大吃一惊。
杨胜心里反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莫名其妙的放松了。
提心吊胆了这么些天,现在看来姚远用出了后手。
“从哪里来的消息?”周梁问。
秘书说,“千真万确,是三旗公司的销售部经理顾同芳看到的,他和三目次太郎坐同一班飞机。三旗公司罗辉总经理正在往这里赶,说要和您见一面。”
周梁微微点头,挥了挥手,道,“罗辉到了之后让他去会客室等。”
“是。”秘书赶紧去了。
周梁随即对杨胜说,“老杨,你马上去找一趟姚远,代表我和他谈一谈,搞清楚他和三菱汽车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
“好,那我这边应该怎样把握?”杨胜请示道。
沉吟了一下,周梁说,“既然央台都替他宣传了,市里再控制着也没有多大意义了,把电视台和报社的的负责人带过去谈吧,算是市里给远大电器的开业贺礼。”
前面还是一副要搞死远大电器的架势,现在却要主动送贺礼了。
杨胜说,“远大电器给央台的广告费是三百万一年……”
“三百万?”周梁大吃一惊。
这可是一笔巨款!
杨胜的言外之意是,让电视台和报社替远大电器进行宣传,现在对姚远来说不算是什么贺礼,锦上添花恐怕都算不上。他要从周梁这里得到一些授权,能拿出一些切切实实的东西,才能挽回和姚远之间僵硬的关系。
“他不是要建厂吗,这方面可以给予一些政策上的照顾。”周梁说。
“好,我现在就去。”
杨胜飞快的去了。
.自从周伟洪被当场击毙之后,姚丽的危机彻底解除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搬离了宿舍,回到家里居住。
姚远那边的事情反应到大姐姚丽这里,出现了一些延迟。
前一天自上而下的要求相关部门给予姚丽照顾,如武胜等人及时赶到救了姚丽,后一天因为周梁和姚远谈崩了,西海的相关部门马上做出了反应。
三目次太郎到南港的这一天,姚丽正在整理图书花名册,图书馆的馆长走进来,指了指她,说,“姚丽你跟我来一下。”
等馆长走了,同事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姚丽,真的要调走了啊?”
“上次馆长不是说了吗,市图书馆要从咱们这里调个人过去,肯定是调你过去的,姚丽。”
“真是羡慕你,市图书馆在省里都是有名的,工资高福利好,听说还给分房子。”另一个女同事不无羡慕地说。
姚丽淡淡笑了笑,道,“没影的事呢。”
等她走了之后,几个同事撇着嘴,冷哼哼了起来。
“你说她怎么这么命好,好事都落她头上了。”有一个女同事说。
另一个对着化妆盒打着胭脂,翻着眼睛说,“你看她那样,还不知道和多少人睡过呢。”
“姚丽不是那样的人。”第三个女同事一边做报表一边沉声说,“工作能力突出,上级自然是看在眼里的。你们呀,就别胡说八道了,专心做事吧。”
“得了吧你,好话坏话全让你一个人说了,到底什么情况你还能不知道?昨天是谁送姚丽来上班的,还是你告诉我的,说有两个男的送姚丽来上班,有一个你还认识,是城东派出所的副所长武胜,对不对?”花枝招展的女同事翻着白眼道。
做报表的女同事不说话了。
没有关系能调到市图书馆?其实大家都不相信的。
馆长办公室里,临近退休的馆长戴着老花镜,示意姚丽坐下,和蔼地笑着,道,“姚丽,这个事情真不知道怎样告诉你,坐,你先坐。”
姚丽坐下,“馆长,有什么事您尽管说,是不是我工作上哪里出问题了?”
“没有没有。”馆长摆着手,叹了口气,道,“前两天说,市图书馆要从我们这里调一个人过去,县里推荐了你,但是现在情况有些变化。”
姚丽心里咯噔一下,一阵失望。
馆长说,“我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市里突然要调人,县里推荐你,按理来说,你应该是清楚这里面的情况的。”
笑了笑,馆长说,“家里走了关系,是不是?”
姚丽摇头,纳闷地说,“馆长,真的没有走关系,我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我爸我妈只是糖厂职工,没什么关系,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这就奇怪了,县里指名道姓推荐你到市图书馆,原以为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结果今天一大早市图书馆来电话说暂缓了。”馆长也纳闷地说。
姚丽想了想,笑着说,“可能是上级搞错了吧,我没事的,我服从分配,再说,我在县图书馆也习惯了。”
“你能放好心态就行,好,没别的事了,你去忙吧。”馆长微微带头,道。
“好,谢谢馆长。”
姚丽起身离开。
说不失落是假的,从县里调到市里,那是许多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事情。这个年代的经济以国有的为主,正在向市场进行转型,对广大老百姓来说,能进入体制内工作,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如果能一步一步地从镇上调到县里,再调到市里,一个家庭一辈子都会是旁人羡慕的对象。
弟弟还在上学,糖厂的情况不是很好,父母的工作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姚丽自觉自己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家庭的责任。
尽管弟弟反复说不要担心钱,可是一个学生又能赚到什么钱呢,再说了,学生的主业是学习,姚丽知道弟弟会修进口机械,但弟弟毕竟是学生,家庭的重担应该自己这个当大姐的扛起来。
如果能调到市里去,工资福利什么的肯定会好一些的,有更多的机会找到一个家庭富裕且比较好的人家嫁过去,可以帮家里减轻负担。
这个不过二十二岁的女孩的想法便是如此,因为她认为这是当大姐的责任。
姚丽回到办公室,几个同事七嘴八舌地问情况。
她笑着说,“搞错了,不是调我去,应该是别人吧。”
“这种事情还能搞错?不应该啊,昨天说得很明确是要调你到市里,不会是出什么问题了吧?”花枝招展的女同事这么说着,但语气里不无幸灾乐祸。
姚丽淡淡笑了笑,说,“应该是吧,总之不太可能是调我到市里。要调,那也是调你,你这么优秀。”
花枝招展的女同事暗暗吃了一个瘪,翻了翻眼睛,笑着暗讽,“哪有,我哪比得上你呀,你可是五年中专毕业,我只是个初中生而已。”
姚丽是直接从小学升到中专的,前前后后要在中专里读五年,比一般的中专含金量更高,因为小学直升中专的学生都是百里挑一的,一般人上不去。
“呵呵。”姚丽不搭腔了,继续工作。
图书馆的工作是相当清闲与枯燥的,长期风平浪静,突然有一天,市里要调个人上去,等于是一颗大石头砸在了平静的湖面上,激起千层浪,引起了众人的关注,闲言碎语自然也就起来了。
什么和领导睡觉啦,什么送礼走关系啦,又什么家里有什么人是在什么部门当官的啦。
姚丽充耳不闻,心态放得非常好。
与姚丽关系最好的是与她住一个宿舍的刘小芬。
她拿了一份文件过来,低声对姚丽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骚唧唧的几天换个对象,还当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呢!”
“我知道。”姚丽笑了笑,说。
刘小芬说,“唉,你不住宿舍了,我也想搬到外面住了,租个房子总比住在宿舍好。现在一想起那里死过人,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姚丽诧异,“不是换宿舍了吗?”
“换了,可是离得不远啊。”刘小芬说。
姚丽一想,“倒也是。嗯,如果你想搬到外面住,我和你一起。我家太小了,还是住到外面好一些。”
“真的?那下午咱们请假出去找房子。”刘小芬道。
“行。”
刘小芬马上说,“那我现在去和馆长说。”
县图书馆是个小单位,馆长是股级干部,到退休恐怕也很难晋升到副科,馆长以下没有其他人了,就是几个职工,整个图书馆只有馆长是干部。
大事小事都是馆长说了算。
刘小芬找到馆长说了请假的事,馆长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实在是没有什么工作做,手下六名职工,分为三班值班,其余两班在办公室坐班,基本是没有事情的。
刘小芬刚刚离开,馆长接了个电话后,马上跑出去叫住了刘小芬,“小刘!让姚丽来一趟我办公室,要快!”
“哦,好!”刘小芬愣了一下,赶紧的小跑着下楼去叫人了。
刘小芬一进办公室就大呼小叫起来,“姚丽!馆长让你去一趟!看样子调到市里的事情有戏了!”
“嗯?”姚丽没回过神来。
刘小芬把她拽起来,道,“看馆长的样子,肯定是好事,快去快去!”
说着还扫了花枝招展的同事一眼,颇有示威的意思。
姚丽连忙起身去了,刘小芬跟着她过去,在门外等着,清清楚楚地听到馆长让姚丽收拾东西,今天下午就去市图书馆报到。
出来的时候,姚丽还晕乎乎的,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刘小芬挽着姚丽的胳膊往办公室走。
姚丽皱着眉头说,“馆长说市图书馆调我过去,职工转干部。小芬你掐我一下。”
“干部?”刘小芬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直接叫了起来,办公室里的人都听见了。
“嗯,说任命已经下来了,是档案科干事。”姚丽自己也纳闷得很。
刘小芬搂着姚丽激动地跳起来,“天大的好事啊!我的乖乖!一下子就当了干部!丽丽,这可是天上掉馅饼了!”
“我总觉得不对劲,怎么就是我呢?”姚丽如在梦中。
刘小芬兴奋地说,“你管这些干什么!上级调你去肯定是有原因的!你看看啊,平时工作你做得最好最认真,不是你会是谁哦?你知道不知道,市图书馆是副处级单位,可比咱们这个小县城图书馆级别高多了!你看看人家那栋大楼,早几年还是市里最漂亮最大的大楼呢!”
图书馆、文化馆是冷衙门没错,但是,这种单位的级别是摆在那里的,而且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都是绝对的铁饭碗!
“
.
下午我陪你去报到!反正已经请假了,晚上就在市里吃饭,好好庆祝一下!”刘小芬激动地说。
消息传开,几位同事全都傻眼了。
不但真的调去市图书馆,而且还成了干部!
花枝招展的同事看着姚丽的背影,心里一股子怨气,阴阳怪气地说,“要是说这里面没有事,鬼才信呢,还不知道和多少领导有染。”
正在收拾东西的姚丽停下动作,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花枝招展的同事,“你说谁呢?”
“我说谁谁心里有数。”花枝招展的同事翻着眼睛说,“能做还不让人说了?你做了什么你自己还不清楚吗?我可是亲眼看到有两个男的轮流送你上下班,就前几天。”
刘小芬怒起,冲过来一巴掌扇了过去,花枝招展的同事被打蒙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刘小芬。
“你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刘小芬指着花枝招展的同事怒骂。
姚丽拦住刘小芬,示意她不要冲动。
“你敢打我?”
花枝招展的同事回过神来,然后扑过来。
姚丽把刘小芬拉到身后,突然起脚蹬过去,正正的一脚蹬在花枝招展同事的肚子上,她直直的朝后摔出去。
姚丽冷冷的说,“平时不跟你计较也就算了,你还真以为谁怕了你?满嘴喷粪不知所谓,你要是心里不平衡就拿出行动来,别在这阴阳怪气的中伤别人,熟归熟,我一样告你诽谤!”
“小芬,咱们走。”
二人抱着自己的物品潇潇洒洒地走了。
花枝招展的同事坐在地上哭花了妆容,其他同事目瞪口呆,根本想不到平时文文静静的姚丽还有这样彪悍一面。
她们不知道的是,姚丽可是敢拿刀砍人的。
.远大电器南港旗舰店的装修工作已经完成,因为没有使用油漆一类的东西,许多装饰材料都是实木材料,隔热防电,味道特别的淡。
公司驻地弄好之前,姚远没有地方常驻。
林威考虑得很全面,在二楼隔了三个房间出来,一个用作会客室,一个用作大办公室,第三间给姚远做办公室,条件很简陋,但相对于县城的废品站要好得太多。
姚远在这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招待三目次太郎。
三目次太郎一进门,就打量着办公室的环境,笑得嘴角直往耳朵根那里裂,不住地赞道,“姚先生,我去过很多大企业董事长的办公室,但是都没有你这间如此古香古色高雅名贵,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里所有的家具和墙壁的装饰板,都是原木手工打造的吧?”
陪着进来的林威脸红红的尴尬得不行,就这些东西,在乡下随便找几个木匠三五天就打出来了,乡下人用的也都是这些东西,和古香古色、高雅名贵没半毛钱关系。
乡下人是没钱买复合板家具,只能消费得起村里木匠手工打造出来的原木家具。再过二十年,情况得倒过来。
“对,全部是手工打造的,造价的确不菲,三目先生要是喜欢,我托人给你打几套运回日本。”姚远笑着说。
林威更尴尬了,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心想,阿远吹牛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什么都敢说。什么造价不菲,明明是几百块钱的东西。
没成想,三目次太郎竟然说,“那我就给姚先生添麻烦了。”
“干脆啊,你在日本找个代理商啥的,我负责供货,咱俩一块做这个生意。”姚远笑道。
他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三目次太郎好像嗅到了商机。
三目次太脑子转了转,沉思一阵子,很认真的说,“姚先生,这个生意能做。国内许多人是喜欢手工打造的原木家具的,常常是需要高价进口。如果你这边有成本优势,这个生意是能做的。”
姚远大感意外,笑道,“那咱们稍后可以详细聊一聊这个事情,来,请坐。林威,请美惠子秘书到会客室去喝杯茶吧。”
“好,美惠子小姐,这边请。”林威把三目次太郎的秘书请了出去,安排进会客室之后,他就溜了,把美惠子扔在那里干瞪眼。
林威返回来之后,姚远示意三目次太郎开始谈正事。
“姚先生,我们这边的所有手续已经准备好了,一千万美元已经汇到了粤城办事处的账户上。”
三目次太郎打开公文包,把厚厚的文件资料拿出来递给姚远,还拿出了收款证明,证实一千万美元的投资款已经到了他控制的粤城办事处账户上。
姚远仔细检查了手续,微微点头,“也就是说,咱们再补一个正式的大合同就完事了。”
其实所谓的大合同可有可无,是宝马机械与三菱汽车达成长期合作的协议,理论大于实际,对双方都没有很苛刻的要求和限制。
姚远占宝马机械的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且有绝对控股权,三菱汽车投资一千万美元占百分之四十九的分红权,不参与经营管理也无权转让股份。
换言之,日后三菱汽车要出售股份,只能卖给姚远。
三菱汽车无所谓,他们的主要目的不在于获利,而是在于堵住姚远的嘴,别让他乱说话。
“钱随时可以汇入宝马机械的账户上,因为姚先生你之前说过,希望到手的是美元,所以你得提供一个外汇账户。”三目次太郎道。
林威走过来递上一个户头。
何雪莉已经完成了香港远大贸易公司的注册,在内地公司得到外汇留存权限之前,可以通过这家公司来作为进出口贸易交易的主体企业。
姚远说,“香港远大贸易公司也是我名下的,钱汇入该公司账户。”
“这样的话还需要签订一个补充协议。”三目次太郎自无不可,只要钱到了姚远手里就行,他才不管姚远要用这笔钱去干什么。
当然,合同里确定的双方权利和义务自然是要履行的,比如宝马机械要在一年之内投入生产,三菱汽车要向宝马机械出口零部件,帮助宝马机械实现帕杰罗等车型的CKD生产。
而最关键的是,三菱汽车总公司针对三目次太郎的授权文件,这些法律文件能够证明三目次太郎是可以代表三菱汽车进行一系列商业合作签约等活动的,而不是粤城办事处的行为。
“嗯,三目先生,和你合作相当愉快。”姚远拿起笔,拧开笔帽,在需要签名的地方说话“唰唰”地签下名字。
这些合同文件全都是三菱汽车那边签署好了的。
又从头检查了一遍,最后交给林威。
林威坐在那里,一份一份地加盖公章,崭新的香港远大贸易公司的公章和宝马机械的公章。三菱汽车与香港远大贸易、宝马机械的合同加起来有二十多份,摞起来厚厚的一叠。
最后是签署大合同和补充协议。
就在姚远和三目次太郎交换签字的时候,林小虎上来汇报道,“外贸局杨胜副局长过来了,还有电视台、报社以及相关部门的负责人。”
姚远想了想,放下笔,暂停签约,道,“请杨局长上来。”
三目次太郎说,“姚先生,需要我怎么做?”
“等等吧,估计是要见证我们双方签署合作协议这一神圣的一刻。”姚远笑道。
三目次太郎笑着微微点头,“理解理解,那么是否请我的秘书过来,至少看起来正式一些。”
“请移步会议室吧。”姚远起身,招呼着换到边上的会议室。
他们刚换到会议室,杨胜就脚步匆匆地过来了,一看到现场,那颗心脏顿时就加速跳起来了。
“姚总,你们这是,这是在签约?宝马机械和三菱公司达成合作协议了?”杨胜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紧张又兴奋地问道,声线都在颤抖。
姚远笑着点了点头,说,“宝马机械和三菱汽车要建合资厂,采取CKD模式生产三菱汽车旗下的车型,这件事早在粤城展会期间就达成协议了,今天是过来签署剩余的合同的。”
怕什么来什么,姚远真的抢在了三旗公司前头和三菱汽车达成合作协议了!
但是!
这对市里来说并不是坏事,也许还是好事!
杨胜马上反应过来,笑得脸上都能掐出水来,道,“姚先生,三目先生,可否请你们晚一些签约?市里想安排个稍稍正式一些的场合,请市里领导出席签约仪式。”
“不必了,杨局长。”姚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时间紧迫,早一些走完流程早一些进入实施阶段,请理解。”
三目次太郎说,“是的,杨局长,我们三菱汽车很重视这次合资建厂,当然,时间是第一位的。”
姚远说什么他当然就附和什么,谁的意见都不重要,只要姚远高兴。
杨胜看出来了,关键在于姚远。
他感到很纳闷,哪个外商不是鼻孔朝天的,偏偏到了姚远这里,外商态度好到令人不敢相信。
“姚总,姚总,请你一定要帮帮忙。”杨胜苦笑着说。
姚远很真诚地说,“杨局长,你也看到了,门店后天开业,春节后宝马机械要投入生产,时间真的很紧张,早一天进入实施阶段,大家都放心。”
杨胜一看这个架势,知道姚远不可能答应搞签约仪式了。
他退而求次地说,“姚总,您看这样行不行,报社和电视台的人也来了,能不能请他们上来拍摄采访一下,也给这次签约留下一些纪念。”
“这倒是没有问题的,小虎,你去请他们上来。”姚远说。
杨胜连忙说,“我去我去,不麻烦林副总了。”
他弓着腰转身就走,到了门口那里忽然想起什么来,问道,“对了姚总,这次合资,三菱汽车投了多少钱?”
他心想,怎么着也有一百万美元吧,能有两百万美元的话,那这次合资建厂绝对是市府今年经济工作的最大亮点!
姚远说,“一千万美元。”
“嗯,太好了。”
杨胜点点头继续往外走,突然再一次顿住脚步,猛地回头惊愕地看着姚远,不敢置信地说,“姚总,您,您刚才说什么?”
“一千万美元。”姚远微笑着说。
杨胜再一次问道,“您说三菱汽车投入一千万美元与宝马机械建合资厂?”
三目次太郎接过话来解释道,“杨局长,是三菱汽车向宝马机械投资一千万美元,占宝马机械百分之四十九的分红股份。”
“一千万美元?”杨胜的关注点在投资资金量上,至于持股比例,他并不关心,市府也不会关心。
“是的。”三目次太郎点了点头说。
杨胜登
.
时差点疯了,他盯着姚远说,“姚总,请您一定要给我一个机会,给市府一个替本地企业出力的机会!我现在就向周市长汇报!”
他连滚带爬地走了,还不忘回头说,“姚总,请一定不要现在签约,市里安排一个盛大的签约仪式!”
……
.周梁闻讯赶来,此时的他,已经把三旗公司的事情抛诸脑后了。
整整一千万美元的投资啊!
放眼珠三角引进外资最厉害的深市和粤城,单笔投资达到一千万美元的例子,也是屈指可数的。
这项引入外资的工作将会是近几年里,市府经济工作中一个能够载入史册的大事件!
作为分管经济工作的副市长,周梁是主要负责人。
问题在于,需要体现出市府在这件事情上所做的工作以及努力。
此前给姚远施加压力,要分出一部分订单给三旗公司这件事情,现在看来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而让电视台和报社阻扰远大电器开业宣传这件事情,则直接得罪了姚远。
周梁悔不当初!
“现在看来,姚远当时是心里有数的,他不担心我们给他施加压力。”
在车上,周梁微微摇着头,低声说。
秘书说道,“但是他也故意隐瞒了和三菱汽车合资建厂的事情。”
“确切地说是引进了三菱汽车的投资,按照杨胜的说法,宝马机械的控制权在姚远手里,三菱汽车只有分红权,这同样是一个创举。”周梁说道。
秘书说,“市长,咱们应该怎么做?”
“怎么做?他要什么给什么,还能怎么做?”周梁自嘲笑道。
细细想来,周梁犹如在梦中。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还在读大学的年轻人仿佛犹如神助,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做出了这番成绩。
原以为姚远拿到外汇订单只是运气,大学生嘛,有那么点发明创意,搞出个新产品来得到外国人的青睐,第一笔也是最后一笔,没想到人家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实力。
1378万美元的外汇订单与1000万美元的投资,前者经济意义大,后者政治意义大,两者相加,是周梁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不视为重大政绩的大事件。
前提是,市府得在这个经济大事件里发挥主导作用。
一见到姚远,周梁便大步走过去,远远的伸出手来,笑容满脸地说,“姚总,姚总,这么大的事怎么不知会市府呢,有贵宾光临,市府理应当好地主的。再说了,你的门店后天开业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也没有给我打电话嘛,这么做可不行啊!”
姚远说,“欢迎周市长莅临指导。实在是事出有因,摊子铺得太大了,事情千头万绪,不好给市府和您添麻烦。”
“今晚的接风宴你得罚酒,哈哈!”周梁一副老熟人的样子,握着姚远的手热情地摇晃着,轻轻拍了拍姚远的胳膊,目光看向了边上的三目次太郎。
姚远顺势介绍说,“周市长,这位是三菱汽车粤城办事处的负责人三目次太郎先生。”
周梁连忙和三目次太郎握手,“欢迎欢迎,欢迎三目先生大驾光临南港!”
三目次太郎把姿态放得很低很低,深深鞠躬,道,“周市长客气了,我在华夏已经十年整了,算是半个华夏人,此次前来,是全权代表三菱汽车与宝马机械签署合作协议,在技术和资金两个方面与宝马机械展开全面的合作。”
“太好了!太好了!非常的欢迎三菱汽车公司在南港进行投资,南港交通便利,有优良的港口,有便捷的铁路公路,非常适合三菱汽车这样的国际大企业进行投资。”周梁信手拈来地说。
他随即说道,“听说你们双方准备签约,哎呀,这样太简单了,姚总,三目先生,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市里组织,明天举办一个签约仪式,市长和书记都要出席的。”
姚远已经和三目次太郎商量好了,反正只差一个大合同,走个形式,大家皆大欢喜,倒也无不可。
他当然不想得罪市府。
“听从周市长安排。”姚远很干脆的答应下来。
三目次太郎说,“一切以姚先生的意见为主,三菱汽车的态度是配合姚先生的工作。”
周梁微微愣了一下,心想,三目次太郎挺好说话的啊,怎么罗辉反应说这个人不好谈呢?
“好,好,好啊!我代表市里感谢二位,感谢三菱汽车和宝马机械。”周梁满意地点头,笑着问道,“姚总,这次三菱汽车计划向宝马机械投入一千万美元,不知道宝马机械接下来有什么需要市里帮忙解决的没有?”
姚远笑着提出了问题来,“南华汽水厂的位置比较适合建汽车厂,我初步了解了一下,那块地的背景关系挺复杂的,如果市里可以出面帮忙解决一下,宝马机械的建厂工作是可以如期完成的。”
“南华汽水厂啊,没问题,市里出面解决。姚总,有什么需要市里协调的,你都可以说。”周梁微微挥手,示意秘书记下来。
姚远笑着说,“周市长,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跟我客气那就是和南港八百万人民客气,姚总在为南港的经济建设出力,市里理应给予支持和帮助的!”周梁哈哈笑道。
姚远说,“我想在火车南站和机场之间建一个高技术机械厂,鲁机总厂是援建方,周市长您也见过洪厂长了,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南港考察,正是为了援建一事。”
此时,周梁才明白,姚远为什么会把克罗格公司那384万美元的外汇订单转给鲁机总厂,条件肯定是援建机械厂了。
“火车南站和机场之间啊……”周梁迅速想了想,那里有大量的省直企事业单位的家属区,归市里管的地皮也有,他果断地说,“没问题,姚总,这样,杨胜同志马上要调任计划局副局长,后续事宜,交给杨胜同志具体来办。”
边上的杨胜一听,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抖。
计划局副局长和外贸局副局长虽然都是副处,但是无论是权力还是含金量,前者都要大于后者。后者属于直属行政部门,前者则是市府组成部门。
在国家层面,与计划局对应的是国家计委,权力大得吓人的部门,有小国务院之称。
“姚总,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出来,我一定请示周市长后以最快的速度给予落实解决。”杨胜就差拍胸脯了。
这么多天以来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不枉装孙子赔笑脸好几天。
姚远对杨胜的态度有所改观,杨胜对南港的未来以及华夏经济的未来,有胜于许多人的清晰看法,是个想干事能干事的公务人员。
“杨局长,以后免不了要麻烦你。”姚远笑道。
周梁本想把三目次太郎请到市府去座谈一下的,看到三目次太郎对姚远的态度中带着明眼可见的谄媚,很果断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奇怪姚远到底施了什么魔力,让堂堂的三菱汽车华南区负责人如此态度。
看样子,只要姚远满意,
“姚总,怎么样,带我参观参观门店?听说是一个采取了全新经营模式?”周梁笑着说。
“周市长请。”
姚远引着一干人等参观门店。
远大电器南港旗舰店基本是按照二十年后随处可见的国美电器直营店的模式来设计的,在这个时代,是一种让人耳目一新且感受完全不同的模式。
周梁走了一圈下来,感受很强烈,看得开心,相信购买电器的时候也会很舒心。
“我们和几家主力供应商达成了售后服务协议,他们会派驻技术人员,对售出的商品,在一定时间里提供免费的维修服务,如果达到退换货标准的,会进行快速的退换货。”
负责具体介绍的是孙琴,西工大保卫科干部苏清明的妻子。
孙琴摆摊卖了一个多星期的电子手表,姚远就把她调到了这边当店长。不愧二十年后能成为富甲一方的女富豪,摆摊的时候已经体现出了做生意的天赋。
她一个人一天的销量竟然达到了张援朝、戚南他们俩每天批发量的三分之一!这个销量太惊人了。
再让她摆摊就是浪费人才。
姚远力排众议,把南港旗舰店首任店长这个职务给了孙琴。
孙琴心里面是比较紧张的,但是介绍很有条理,她说道,“周市长,各位领导,我们远大电器直营店的另一大特色是,送货上门。”
“送货上门?”周梁不解道。
除了姚远和远大电器的人,所有人都不明白,不过三目次太郎是有些明白了的,日本的快递行业已经很发达了。
孙琴解释着说,“对,顾客在我们店里购买了商品,可以选择送货上门服务,免费的,不过目前只能覆盖市区。”
“免费的啊,这样搞还有利润吗?”杨胜问。
孙琴看向姚远。
姚远说,“利润肯定会受到影响,要做到覆盖市区,需要维持一支数量可观的送货队伍,不过从长期来看,无论是售后服务还是送货上门,都是趋势。”
他顿了顿,道,“在我个人看来,最重要的一
.
点是,这么做可以多提供一些岗位。”
最后一句话说中了周梁心里最不愿意提却不得不去想的一个大难题。
三角债和企业破产所带来的问题才是最让人头疼的,作为分管经济和工业的副市长,全都是周梁的事。
上次和罗辉谈,请三旗公司接收一批下岗工人,罗辉是拒绝的。
现在看来,姚远才是好同志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支持!
.11月11日,清晨6时许。
姚远一帮人全部来到了门店开始做开业前的准备。
除了姚远,全都紧张得不行,这边看看那里摸摸,尽管昨天晚上已经反复检查过了,但依然放心不下。
或者说是只有这样才能缓解紧张的情绪。
姚远走了一圈,在石碑下方驻足。
这座石碑的由来具有偶然性,从西海到市区的路上,碰见个花圃里面矗立着这么一块很像船帆的大理石,他当时就想到了用途。
请石匠稍稍加工了一下,刻上“远大电器”四个大字,落上开业日期,立于门店前面,是远大电器扬帆起航的标志。
林威一边抹着额头的汗水跑出来,埋怨道,“阿远,你很闲啊,没看到大家都在忙吗,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我是老板我还用干活吗?”姚远瞪眼说。
林威说,“是是是,可是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
“紧张有用吗?”姚远反问。
林威被问住了。
他拿出烟来分了过去,点上,用那猥琐的动作抽烟,愁眉苦脸地说,“阿远,咱们摊子铺得太大了,远大贸易、远大电器、宝马机械、方向机械,还有你那个南方实业,业务有汽修和零配件、电子手表和服装批发、机械制造、汽车组装、电器销售、进出口贸易……”
林威拍着肥大的脑门,直摇头,“我头都大了,账目乱,业务乱。”
“你是不是忘了你从糖厂弄的那十吨白砂糖?”林威突然问姚远。
姚远一愣,惊讶地看着林威,“你还记得?”
“我记性多好,你去省城的目的之一就是找销路,白砂糖没卖出去,反而带回来一大堆项目,拉投资拿订单,估计你都飘了,哪里还记得那点白砂糖。”林威冷冷地说。
姚远一笑,道,“十吨白砂糖在你眼里都成那点东西了啊,我说林总管,你现在口气可是大得很啊。”
“我是说你!你别含血喷人!”林威气道。
姚远搂着林威的肩膀,说,“肥威,我知道你对糖厂的感情,那我呢?爹妈在糖厂工作,我是糖厂子弟,我对糖厂的感情不比你的浅薄。”
“知道知道,这段时间你也确实是忙,忘记了这件事也不奇怪。”林威说。
姚远嘿嘿一笑,“谁说我忘了?”
“你没忘?”林威诧异道。
“当然没忘。”
姚远抽了口烟,走到门前一侧台阶那里坐下,林威屁颠屁颠地跟着过去坐下,笑着问,“那,那十吨白砂糖怎么样?”
“王厂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姚远问。
林威没瞒着,点点头说,“安全叔也给我打电话了,他已经申请停薪留职,就等你通知过来上班了。”
“对了,你打算让安全叔做什么岗位?”林威问。
姚远想了想,说,“给我当司机,你觉得怎么样?”
“嗯,我觉得挺好,安全叔以前就是给王厂开车的,提干后才到的保卫科,我觉得挺好。”林威说。
姚远道,“那十吨白砂糖卖了。”
“卖了?”林威惊讶又惊喜,肥肥的下巴因为激动在颤抖,“真的?”
姚远推了他一把,道,“去茶缸端出来我再告诉你。”
“好!”
林威起身拍了拍屁股小跑着进去,不多时,捧着姚远的茶缸出来,谄媚笑道,“阿远,我给你添了点热水,对了,我家里有好茶,回头我拿给你。”
这段时间下来,大家发现姚远很喜欢喝茶,而且很挑剔。
姚远美美地喝了口茶,就这么把茶缸端在手上,道,“是王厂送给你的茶叶吧?”
“你怎么知道?王厂跟你说了?”林威大吃一惊,道。
“现在知道了。”姚远说。
林威气得骂道,“你狗日的诈我!”
“你爸妈不喝茶,你也不喝茶,你家里哪里的好茶?不是王厂就是安全叔,他们俩有求于你。”姚远说。
林威说,“你厉害,快说说,白砂糖卖给谁了?”
“三目次太郎。”姚远道。
“谁?那个日本鬼子?”林威很是诧异。
姚远说,“嗯,你别小看他,那小鬼子是日本一个大家族的子弟,那个大家族控制着三菱株式会社,妥妥的超级富二代。让他帮忙联系一下日本国内的经销商,十吨白砂糖小意思。”
细细回忆了一下,林威恍然大悟,“难怪你不把六只帮当回事,原来白砂糖到了粤城火车站就算是交货了,剩下的是日本经销商的事。咦?三菱株式会社就是三菱汽车?”
“三菱汽车只是三菱株式会社旗下一个下属企业,三菱株式会社是庞大的财团,旗下有造船厂什么的,日本最大最厉害的造船厂。”姚远说。
他踩灭了烟头,喝了口茶,干脆多说几句,“三目次太郎在家族里长期不受重视,所以才跑到华夏来找机会,憋着劲要做出一番成绩来。我们给他创造了一个机会,所以他现在对我们是言听计从的。”
“但是,一旦三菱汽车解决了帕杰罗的刹车故障问题,你觉得他还会对咱们客气吗?”
林威皱着眉头思索着,“肯定恨死你了。”
“所以啊,趁他在南港这段时间,把关系好好的处理一下,认真的考察一下这个人,最好能变成咱们的人,有这么个情分,以后我要弄死三菱株式会社的时候,三目次太郎可不就是最理想的代理人吗?”姚远笑道。
林威翻着眼睛骂道,“你狗日的又吹牛。”
姚远气道,“我什么时候吹过牛你说?你想想我之前跟你说的话,有哪一句话是吹牛的了?”
林威一愣,仔细地回忆。
嗨!还别说,每一次姚远吹完牛之后,用不了多久总能够实现。
比如远大贸易,还只有一家正在装修的门店时,姚远就敢说十几家门店遍布南港半岛,比如宝马机械,连个厂房都还没有,就敢要三菱汽车一千万美元的投资。
“行行行,算你厉害。”
林威不得不服气,转而担忧地说道,“糖厂的情况很不好,既然有出口日本的机会,咱们帮厂里联系一下吧?”
相较于姚远,林威对糖厂的感情是要深刻一些的。
不仅仅因为林威毕业后接了老爹的班成为了糖厂职工,还因为姚远是重生者,感情上天然带有上帝视觉。
姚远站在未来往回头,而林威则是立足现在往未来看。
“回头再说吧。”姚远不愿多说。
糖厂是颗炸弹,此时只不过在酝酿阶段,这个过程里一旦处理不好,小炸弹会变大炸弹,最终会和上辈子一样,成为西海乃至南港的一颗核弹,在二三十年的漫长岁月里,给无数的职工家属带来持续的伤痛……
自扳倒了刘义堂一伙人之后,姚远已经决定深度介入糖厂的事情里,但是,应该怎么做,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林威。
就林威这个大嘴巴,他肯定忍不住跟家里炫耀打包票什么的。
林威以为姚远不情愿,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了。
“阿远,你说会有人来买吗?一口气进了六万台,那得卖到什么时候?最便宜的电视机也要上千块,哪有那么多人有钱买啊。”糖厂的事不说了,林威又开始担心门店开业后的销售情况。
姚远不耐烦地说,“哎我说你个管钱的,把钱管好不就行了吗,担心这担心那,没完没了的,你到底操心什么啊?”
“何主任跟我说过,资产负债率一旦达到百分之八十,就会出现财务危机,咱们得小心啊!”林威担忧地说。
姚远顿时来了兴趣,问,“哦?那你跟我说说,资产负债率是什么意思?”
“就是总负债除以总资产,得出来的结果就是资产负债率,如果是百分之百,意思就是说全部资产能够还完所有的负债,如果超过百分之一百,那就是资不抵债,对,何主任是这么说的,资不抵债。”
林威磕磕碰碰地说,好歹说完了。
“嘿,肥威,你可以啊,学会学习进步了。”姚远颇为满意,道,“我看你干脆找个大学进修一下,学习一下这方面的知识。”
林威忽然扭捏起来,“我?我去上大学吗?我考不上的……”
“谁让你考了?”姚远气不打一处来,“你就不会报个成人班啊?你堂堂远大贸易财务总监、远大电器财务总监、宝马机械财务总监、方向机械财务总监……咦,除了南方实业,四家公司的财务总监都是你,我才发现你狗日的居然身兼数个要职。”
林威怒气冲冲地骂道,“还不是你狗日的让我干的!搞得我现在和邱小梅约会的时间都没有了!”
“哦,邱
.
小梅……”
姚远若有深意地看着林威。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本来就是……”林威眼神躲闪起来。
林小虎走出来,道,“阿远,厂家代表们在路上了。”
“好。”
姚远站起来。
林小虎接过他手里的茶缸。
其他人也鱼贯而出,站在姚远的身后等候指令。
姚远昂起头望着开始发亮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兄弟们,这是我们的第一仗,瞧好了,我给你们一场荣华富贵!”
天空突然一声炸响,打雷了!
.“阿远你不能再吹牛了!天打雷劈了都!”
林威被吓得花容失色,大声惊叫。
满腔热血豪情万丈之中的姚远一听到这句话,心情顿时被破坏,营造起来的大好氛围也顿时拉垮。
“狗日的你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吗?”姚远破口大骂,“多么雄心壮志的口号,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全让你这张臭嘴给破坏了!”
其余人听着心肝都在颤,敢这么和姚远说话的,也就这个貌不惊人的胖子了,有幸让姚远破口大骂的人,也就这个心直口快的胖子了。
人家胖子还回怼呢!
果然!
林威梗着脖子骂回去,“我说什么了嘛!明明就是打雷了!你们看,南边有乌云过来了,糟糕,今天天气不好,怕是没人来买东西啊!”
“我踹死你个狗日的!”姚远抬脚就踹过去。
林威赶紧躲。
兄弟俩打闹在一起,看得众人眼皮子直跳。
孙琴笑着说,“姚先生,我去给大家买点早饭,大家想吃什么?”
周飞说,“嫂子,我去吧。”
“你们不熟悉路,还是我去,我知道一家早点摊做得不错。”孙琴笑着说。
姚远说,“豆浆油条,嫂子,你多买点,林威这家伙得吃三份。”
“去你丫的,你才是猪!”林威骂道。
孙琴笑着道,“行,那我去了,很快就能回来。”
姚远收起笑容,淡淡地说道,“兄弟们,今天是我们大家好日子的开始,九点整开业仪式,吃过早饭之后,各就各位。”
“是!”众人不约而同地齐声回答。
姚远转了一圈。
门店内外全都按照他的设想做好了安排,简约不简单的装饰,门店里采用二十年后电器直营店的布局,空调、电视机、洗衣机、冰箱四大件按照种类靠墙壁进行布置,分门别类很清晰。
每一块都设有一台展示机,每一块都有两名从百货商店里借来的售货员负责,孙琴作为店长负责统一协调管理。
时间紧迫工作仓促,来不及培养自己的门店员工,姚远只能给点钱从百货大厦的各个柜台挑选出一批还算不错的售货员。
没有什么需要他插手的,孙琴买回来早饭,他端了碗豆浆抓了跟油条,蹲在门前台阶上吃起来。
花正豪把厂家代表们接过来了,用的是市汽车公司的一台中巴车。杨胜负责协调,远大电器支付租金连车带司机租赁过来使用。姚远坚持要按照市场价格支付租金,态度很坚决的不占公家便宜。
厂家代表们人不少,大部分是得知姚远拿了1378万美元外贸订单之后,才决定不远千里跑过来参加远大电器首家旗舰店开业仪式的。
他们再也不担心远大电器的实力了,姚远手里有一千多万美元,区区两千万华夏币的货款,可以说是九牛一毛了,更何况,外汇价值是不能简单的用汇率来体现的。
长红厂的销售部经理姜保国一下车,就大步走过来,就洋溢着笑脸,对蹲在台阶上咬油条的姚远道,“姚总临场不惧,气度非凡,这份定力令人佩服!”
姚远看了眼他,目光往后移,其他厂家的代表鱼贯而出。
他笑道,“前些日子姜经理还说我乳臭未干不知天高地厚呢。”
姜保国的脸色顿时尴尬起来,心里暗暗道,这是哪个王八蛋打我小报告,这话分明是和别人聊天的时候随口说的。
“姚总一定是误会了,自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认定姚总你肯定不是池中物,早晚飞上九天化为神龙的。”姜保国的老脸皮厚得很,笑着说。
姚远呵呵一笑,“你武侠小说看多了吧。”
拿着油条的那只手摆了摆,姚远站起来,对众人说,“欢迎诸位出席远大电器首家旗舰店的开业仪式,条件简陋,我就不跟大家客气了,请移步休息区吧。”
孙琴已经等在一边,扬声说,“请大家随我来,先吃点早饭,我们的仪式是九点整开始。”
就这个风度,谁能想到她半个月前还是一名工人。
董小姐故意走在最后,走过来和姚远说,“姚总,我们的第二批货今晚到达南港火车南站,我亲自去接,亲自送到门店这里来。”
“辛苦了。”姚远和董小姐握手,很诚恳地说,“远大电器与格力合作,是真心实意的。”
“对格力来说,姚总的订单是雪中送炭。”董小姐十分感慨地说。
实事求是地说,若不是被逼到一定份上,格力很大可能不会同意先货后款的方式。
此时的格力内外交困,董小姐还只是中层干部,非常需要外力的帮助。
且不论远大电器是否能够销掉这么多的家用电器,单单是姚远手里的那一大笔外汇,就足以支付所有的货款。
这也正是所有供货商都派了经理级别代表赶过来参加远大电器南港旗舰店的开业仪式。若不是时间太紧,各个厂家的厂长级别领导都是要来的。
有道是今天你对我爱答不理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前些日子还在为各种细节争吵不休不愿意给远大电器供货,现在则变成了上赶着要送货过来,付款方式和价格都可以谈。
这时,花正豪引着两个脸色尴尬的男女过来了,这里面有美玲冰箱的方德忠和美的电器的李梅。
他们两家最终没有和远大电器签署采购合同,关键原因在于付款方式。
而根本原因是因为他们两家对远大电器并不看好。
经过调查,发现远大电器徒有其表,确切地说连“表”都没有,只是一个空壳子。这样的公司和骗子差不多。
没成想,展会还没结束呢,远大贸易拿到了1378万美元外汇订单的消息传出,震惊了众人。
远大贸易和远大电器同属一家,道理不用多讲。
没有签约的悔的肠子都绿了,而签了约的,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巨大成功。
人家手里有那么多外汇,还会少你这点家电采购的钱?
“姚总,我们总经理在赶来的路上,明天一早就能到南港。总经理千叮万嘱,让我一定要过来您这边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帮上忙的。”方德忠的姿态放得非常非常的低,和在天鹅宾馆时的叱咤风云大相径庭。
李梅毫不相让,自认姿色过人,认为姚远还是个年轻小伙子,肯定不会让自己太难看的,用自认为妩媚的笑容冲着姚远,道,“姚总,我们的电风扇和空调已经在路上,预计今晚到达南港,接下来就听姚总你的安排,我们随时送过来。”
一听这话,方德忠的笑容就有些僵硬了。
美玲公司在安徽合肥,距离南港两千公里,而美的公司呢,距离南港也就一个白天的路程。
方德忠是主张马上发货过来的,但是他们的总经理不答应。如果不先谈下来签了约,先把货发过来的话,来回运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总经理舍不得。
美的公司这边就简单了,距离近运费少,就算远大电器不要,再拉回去也没多大损失。
姚远看了看脸色尴尬的方德忠,目光随即落在李梅脸上,这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是蛮漂亮的,比男人婆董小姐好看多了,李梅身上有一股子香港职场女性的劲头。
“二位,今天是远大电器第一家旗舰店开业,对我个人来说,算是翻开了历史的新篇章了,感谢二位不远千万里前来参加,其他事情,等仪式结束之后再说吧。”
姚远淡淡笑着说。
李梅的嘴角微微抽了抽,保持着笑容说,“好的好的,我们何总一大早出发了,嘱咐说今晚要请姚总您吃饭,还请姚总赏脸。”
这小婊子,当着我的面抢了起来!方德忠心里暗骂。
姚远笑道,“你们都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今晚远大电器招待诸位。”
“二位,这边请。”一边的周飞适时的上前来,引着二人进去了。
姚远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起来的速度太快,队伍建设跟不上,远大电器需要一位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目前来看,都还达不到要求,只能我自己顶上来了,早知如此,就不该多路发展,搞好一摊子再铺开一摊子,现在好了,彻底把自己给困住了,小虎,你说我是不是自讨苦吃?”
跟在姚远身边的林小虎说,“说明我们的发展路子是对的,能者多劳。”
“你都会说成语了。”姚远看了眼林小虎,转身走了。
林小虎拧着眉头想了想,没想明白,于是不想了,跟着姚远走进去。
天色大亮,南港这座古老的港城逐渐苏醒过来。
马路上热闹起来,自行车大军填满了道路,“叮铃铃”的声音响成一片,叫醒了这个秋天里不普通的一天,不时经
.
过的汽车会引来众人的瞩目,
天色又开始暗淡下来,从南面过来的无论遮盖住了港城,两声雷响之后,大雨瓢泼而下。
卢公明被推到了台前,远大电器总经理是他的新职务。
手下无大将,姚远索性不考虑太多了,有道是压力即动力,是可以让人加速成长的。
门店的事情是卢公明具体负责,他干得不错,所以总经理就是他。
这给了其他人无限的想象,同时也为门店开业宣传奔走的花正豪羡慕不已,他知道,如果市电视台和报社那边不出问题,他起码能混个副总当当。
不过,卢公明心里非常清楚,自己虽然第一个上位的人,但是论地位,他根本比不上林小虎,也仅仅比花正豪、鲁森、周飞三人快了一步而已。
更不能去和地位超然的林威相比了。
周梁和杨胜都来了,二位领导亲自出席远大电器第一家旗舰店的开业仪式,简单而隆重的仪式,在大雨瓢泼的情况下举行,看得出来,大家的心情都受到了这场骤雨的影响。
其实也给姚远的心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剪彩前,姚远对周梁说,“周市长,这位是远大电器总经理卢公明,今天他是主角。”
“周市长您好。”卢公明和周梁握手,很镇定。
面对副市长,光是这份定力,就足以让人对他高看一眼。
周梁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卢总一表人才,祝贺!”
“谢谢周市长,请领导主位。”卢公明说,他知道,如果姚远不在边上,周梁肯定看都不看他一眼。
周梁看见姚远没有动的意思,疑惑问,“姚师弟,你不参加剪彩?”
姚远解释道,“我还是学生呢,不方便露面,今天卢公明是主角。”
今天不但有市电视台和报社,央台副台长带领的团队也都还在呢,拍摄下来是要制作第二套宣传片的。
“理解理解,好,那今天我就替师弟你站站台子了。”周梁哈哈一笑,大步走向C位。
姚远站在一侧的角落里看着,除了林小虎,其他人都忙活开了。
“小虎,如果没有三菱汽车那一千万美元的投资,周市长会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吗?”姚远问。
林小虎摇头说,“不会。”
“是啊,现实是块照妖镜。”
姚远感慨着,抬头望天,雨停了,远大电器第一家旗舰店正式开业!
.路面湿漉漉的,天空还飘着毛毛细雨。
这一场雨下来,意味着港城即将步入冬季,这对电风扇和空调的销售来说,是淡季的到来。
选择在这个时候开业,其实并不是好时机。
然而,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时不我待,眼看着苏联即将轰然倒下,姚远不得不迎难而上。
领导们都走了,如同来时一样,脚步匆匆的。
供应商们被安排到了三楼的大会议室里休息,这些人则是赶都赶不走的。
杨胜协调百货公司借用了三楼的大会议室,给远大电器用于安排供应商们。朱经理看到副市长都过来给远大电器站台了,自然满口答应下来。
大会议室里,不管有没有和远大电器签署了供销合同,此时都是坐立不安的。签了约的担心销售情况不好,没签约的则焦急地等待着机会和姚远面谈以求达成合作关系。
没有任何人担心拿不到钱,毕竟人家手里握着上千万美元的外汇订单,而且据说是先款后货的交易模式。
如果他们知道,远大贸易已经用384万美元和鲁机总厂兑换了2000万华夏币,估计会激动得高血压都出来。
为了定死合作关系,洪建宏已经催促厂里把第一期款子800万华夏币打入了方向机械的账户。
只要姚远愿意,他随时可以转入远大电器的账户里,用来支付供应商的货款。
于是,摆在眼前的问题是,旗舰店这个超现代销售模式,能行得通吗?
姚远信心满满,其他人十分担忧,再加上突如其来的一场雨,众人的情绪着实是高兴不起来。
孙琴来来回回地走,检查着各个区域,不时的嘱咐从百货大厦借过来的售货员,牢记销售办法,再抓紧时间熟悉产品性能。
前些日子还只是农村出来的妇女,儿子生重病之后,家庭经济濒临崩溃,关键时刻姚远伸出援手,并且介绍了工作。
拼着一股劲自己摸索卖电子手表,没想到效果奇好,更没想到的是,姚远直接把她调到了门店来,成了三千平米大门店的店长!
她的压力非常大,每一件事都要做到极致才放心。
十点了,一个客人都没有。
这里是黄金地段,车来人往,是人流最密集的区域。
大家坐不住了,急得团团转。
按理来说,这个时间是出门逛街买东西的高峰期,从城郊进城的人们,也大多在这个时候到达,百货大厦那边已经有很多顾客了,唯独边上的远大电器旗舰店无人光顾。
都很着急了,只是都不敢表现出来,生怕惹心情不好的姚远生气。
没错,姚远蹲在台阶上抽烟的样子,在大家看来就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三楼的厂家代表们更加坐立不安了,他们有的人不时的下去看情况,除了店里的员工,没有任何顾客的影子。
方德忠是最为难的。
到底发货不发货,全凭他一句话。此前,他主张先发货,因为姚远资金充足,他有信心把合作谈下来,但是被厂长拒绝了。
然而,远大电器旗舰店现在的情况却让他逐渐失去了信心,如果销售不好,姚远肯定不会再签署新的采购合同了,发货过来没有意义。
怎么办?
方德忠看到了老神在在的姜保国,他想了想,放轻脚步走过去,拿出烟来递上,在边上坐下来,说,“姜经理抽烟。”
“老方,你怎么跟我这么客气。”姜保国笑着说。
方德忠叹着气道,“唉,我现在算是明白什么叫做一失足成千古恨了,一念之差,错过了远大电器的大订单,我后悔呀!”
“这可不像你老方会说的话,谁不知道你这家伙出了名的做事从来不后悔。”姜保国说。
方德忠抱着拳头连连作揖,求饶状,“并不是并不是,老哥你误会了,老弟我实在是后悔莫及啊……”
他摇着头说,“我现在又拿不准主意了,门店的情况你也知道,开门已经三个小时了,一个顾客都没有。听说远大电器前晚开始在央台做广告,那可是央台啊,全国人民都能看到。”
“这你就错了,全国人民能看到有什么意义呢,他就南港一家店,广告效果再好也仅限于南港。”姜保国说。
方德忠纳闷地说道,“但是也不应该一个顾客都没有,这太奇怪了。”
“是有点奇怪。”姜保国微微点头说,“生意再差也不至于一个顾客都没有,好歹有询问的人吧,偏偏没有。”
方德忠道,“但是我看你不是很担心。”
“我担心什么。”姜保国笑道,“姚总有钱支付货款,我们按合同供货,按合同提供退换货等售后保障,挺简单的事情。”
方德忠愁眉苦脸地说,“远大电器搞的这个售后保障政策也是坑人的东西,这么一搞厂家很被动,消费者在完全主动的地位。”
“是啊,不过有什么办法呢?”姜保国认同地说。
除了格力的董小姐,其他人都对远大电器的售后保障政策持反对或者保留意见,奈何远大电器太强势,不提供售后保障的话,一票否决。
看在六万台超大订单的份上,大家捏着鼻子认了。
至于执行不执行,那又两说了。
姜保国摆了摆手,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老方你不用烦恼的,呵呵。”
“是啊,我们美玲空调没拿到订单,瞎担心而已。”方德忠摇着头说。
聊了一通,方德忠的犹豫不但没有消除,反而更甚了,打定主意看看情况再说,如果门店的销售情况惨淡,这个事也就算了。
姚远还坐在台阶上,大家都不敢上前。
在大家的心里演绎的是,开门已经三个小时了,一个顾客都没有,这波死翘翘啦!
老板看到这种情况,心里肯定不好受。
作为总经理的卢公明心里慌张而难受,他一步一犹豫地走向姚远,然后把心一横,大步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低声说,“姚先生,是我的工作没做到位,我一定想办法。”
姚远明显在思索着什么,回过神来,有些奇怪地看着卢公明,卢公明惭愧地低下头。
“姚先生,厂家代表们情绪不是很稳定,很多人都很担忧。”花正豪大步走过来,低声报告。
林威走过来,在姚远身边坐下,拍着姚远的肩膀,“阿远,没伤心,不是什么事情一做就能成功的,不是有句话说,失败是成功之母,这一次就算是个教训吧,我们再想想办法,比如改一下布局,或者学百货公司的样子,也做柜台,看看情况有没有改观。别灰心,知道吗?”
姚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一口盐汽水喷林威脸上,“你在说什么啊?谁跟你说我在伤心了?不是,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他好像明白过来了,站起来,道,“你们觉得开业失败了?”
大家都低下头。
林威却不是,他用“兄弟挺住”的眼神看着姚远,沉声说道,“阿远,你不用担心,我们的财务情况是可以扛住这一次失败的,相信我!兄弟!”
“我去年买了个表的!”
姚远被气笑了,拿手一指一扫街面,道,“来,好好看看,走过路过的人谁不好奇的往店里看?这就是潜在的客户。央台才播了两个晚上的广告,广告效果需要发酵之后才能呈现出来。”
他笑了笑,道,“回去告诉大家,做好三天没顾客的心理准备。另外,我观察了一下,发现了些问题。咱们的门店装修得太高大上,不少人因为这个不敢进门,要做一些改变才行。”
“高大上”是什么意思,大家并不是很清楚,但是都明白姚远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阿远你说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林威拍着胸脯说。
姚远却是对孙琴说,“嫂子,把咱们印的传单全部拿出来,把所有的售货员派出去扫街,呃,就是发传单,挨个发传单,挑成年妇女发。”
“好!我马上安排!”孙琴连忙去了。
对姚远的话,大家是半信半疑的,其实大家是很相信姚远的话的,但是,差不多一个上午了,一个顾客都没有,这种情况太诡异了,就算是生意再差的店铺,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现实已经狠狠打击了众人的信心,本来就是憋着一股气等着开业这一天一飞冲天的,结果还没起飞火箭就倒了。
他们更愿意相信,姚远这么说是为了安慰他们受伤的心灵。
杨胜也一直盯在门店这里,周梁明确要求,这段时间他的工作重心就是姚远这边的工作,让三菱汽车尽快把那一千万美元的投资落实到位,这是大事,是春节之前的大事!
只要这件大事在年内落实,周梁今年度的工作就是出色的
.
,他分管的部门今年的工作就是出色的。
因此,杨胜不太关心门店的情况,在他们看来,开店卖东西是小生意,哪里比得上一千万美元的投资。
他自然是想不到二三十年后,现金流最强劲的企业就是直营店、超市这一类卖东西的连锁店铺,随随便便拿出几百个亿的现金来……
.中午了,姚远让花正豪招呼厂家代表们到附近的饭店用餐。
姚远对林小虎等人说,“你们也一块去,今天开业第一天,中午随便吃一点,晚上再吃大餐。”
“阿远,我不去了,没什么胃口。”林威垂头丧气地说。
其他人不说话,但是意思很明确了,一样没胃口。
整一个上午没有顾客上门,传单也发了,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大家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哪里还有胃口吃饭。
姚远扫视了一圈,道,“饭是要吃的,吃完饭回来准备迎接下午的购买高峰,不吃饭哪来力气?”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动。
姚远笑着说,“不信?我和你们打个赌,下午门店里肯定会挤满顾客,如果不是,我请你们连续吃三天的大餐。”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相信我。”
他摆了摆手,让众人去吃饭。
就在此时,一男一女径直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犹犹豫豫的。孙琴见状,立马一个箭步迎上去。
“你们好,请问你们是需要购买家电吗?这边请,我们店家电种类和品牌都是南港最齐全的,对的,百货公司的也没有我们的齐全,而且性价比更高。”
孙琴按照姚远给的销售要领招呼着二人。
这对男女明显是在单位上班的,衣着考究,一股子机关单位的味道,都是中年人。
“你们这个电器店够大的,装修也很好看,我们想进去看看。”中年妇女有一些些难为情地说。
高大上的门店让顾客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自卑的心理,这倒是姚远没有想到的。一味地照搬后世的装饰风格,有些脱离这个时代的背景了,说白了就是不够接地气。
其他人像是被打了一记强心针一样,迅速回到各自的岗位上,仿佛两位顾客是千军万马一般。
倒是那几位从百货公司借来的女售货员,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不情不愿的回到了各自负责的区域。
短发雀斑女对圆脸长发女说,“要我说趁早关门算了,一整个上午一个人都没有,我早说了,没有柜台没有门槛,东西就这么摆在那里顾客随便看随便摸,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圆脸长发女低声说,“也不是这样说,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昨晚你看电视了吗,他们在电视上打广告了,你想啊,肯定很厉害才能在电视上播出来。”
“副市长都来参加剪彩了,当然厉害,没人光顾厉害有什么用。”短发雀斑女撇着嘴说。
几个女售货员叽叽喳喳地回到岗位上,百货公司的售货员都是正儿八经的职工,所谓的铁饭碗,天生有优越感,若不是来不及培训自己的员工,姚远是不愿意要这些眼高于顶的售货员的。
那一对夫妻步入店里,孙琴亲自接待。
仿佛开启了潘多拉魔盒,自从这对夫妻进店后,陆陆续续有顾客上门,越来越多。
还吃什么饭,大家兴奋起来,激动地招呼着。
孙琴看见几个女售货员站在那里不动,快步走过去说,“忘了岗前培训怎么说的了,有顾客上门先倒茶水,快去。”
她们这才动起来。
短发雀斑女翻了翻眼睛,不情不愿的也去了。
姚远站在门外一侧,看着鱼贯而入的顾客,笑得很开心。
林威和林小虎左右护法似的站在两侧。
“阿远,这也太奇怪了,整个上午一个人没有,现在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这些人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怎么跟商量好了一样?”林威目瞪口呆地说。
“进店的顾客差不多有五十人了。”林小虎说,从语气里听不出激动来,不过,明显也是激动了。
姚远问道,“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一啊。”林威说。
姚远道,“这就对了,星期一大家要上班,能自由安排的也就中午两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或者是下午下班后。我为什么要求晚上继续营业到九点半,就是要把营业时间和法定工作时间岔开。”
“你早就计算到了?”林威问道。
姚远说,“我说了多少次了,让你们不要着急,但是你们不信我的话。等着吧,这才是开始,广告发酵了之后,来的顾客更多。”
他忽然说,“小虎,你去和孙店长说,前十位购买彩电或者空调的顾客,赠送一台收音机,以付款顺序为准。”
“好。”
林小虎连忙去了。
门店里不仅有大家电,还有收音机这些小电器,都是林威和林小虎第一次上省城的时候拉回来的,一直没有拿出来卖,就是为了填充门店里的空白。
种类、款式最齐全,这不能只是口号。
彩电和空调,最便宜的也在两千块以上,所以购买这两种电器且是前十位达成交易的,才能获赠一台售价一百多的收音机。
姚远进店走了一圈,发现借来的女售货员大多不能按照守则来进行推销,且好几个态度很差,高高在上,把百货公司柜台的作风带了过来。
他很无奈。
索性,他撸起袖子亲自上阵招待了。
林威没跟着他,而是到了收银台那里盯着。
收银员也是从百货公司借来的,不盯着点林威不放心。
“尊敬的顾客们!请大家静一静!今天是我们远大电器第一家旗舰店开业的日子,为了回馈大家,本公司决定前十位购买彩电或者空调的顾客,可以免费获得一台价值一百八十九块的收音机!”
孙琴大声说道。
顿时,听清楚了的顾客们沸腾了起来,继而迅速传开去,整个一楼一千五百个平米的超大空间里,像达到了沸点的开水一样翻滚了起来,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同志!这个彩电我要了!哪里交钱?”第一个进店的夫妻立马下定了决心,指着21寸彩电冲孙琴问道。
孙琴拿手一指最里面的收银台,道,“我带你们去,你们需要送货上门服务吗?免费的。”
准备摇头的中年妇女愣了一下,惊讶道,“免费的?”
“是的,只要您是住在市区的,是提供送货上门服务的。”
孙琴一边介绍着一边引着夫妻二人来到收银台前,拿起售后服务手册,道,“另外,本店销售的所有产品都提供售后服务,这是详细的条款,简单的说,如果是产品质量问题,是可以退换货的,具体标准里面有详细的说明,另外还有保修期,一年之内出现故障,我们提供免费的维修。”
“有这好事?假的吧?”中年男子并不相信,认为孙琴是在吹牛,冷声说。
孙琴笑道,“我们是要签售后协议的,肯定会严格按照协议条款来执行请放心。”
中年妇女担心被别人抢了先,对丈夫说道,“哎呀你就不要管那些了,同志,收钱开单子吧,那,那你们帮我送回家去?”
“没问题,马上安排人手给您送回家。”孙琴笑着说。
中年妇女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钱来交上,拿了收据后,笑着问,“送的是什么收音机?”
话音刚落,周飞就抱着一台收音机过来了,崭新的盒子,长度得有三十多公分,夫妻俩看了笑得直咧嘴。2380块买了一台21寸彩电外加一台收音机,划算得很。
妇女看着收音机爱不释手,相较之下,对赠送的收音机更加喜欢,毕竟不用花钱。
孙琴拿过来一个电子手表,递给妇女,笑着说,“大姐,您是本店的第一位达成交易的顾客,也是我本人接待的第一位顾客,这只电子手表是我个人赠送给您的一个小礼物。”
“还有东西送啊?”妇女喜出望外,惊讶道。
孙琴笑着说,“是的,我个人送给您的。希望您回去之后多替我们宣传宣传,我们店的东西肯定是最实惠的,服务也是最好的。”
“没问题没问题。”妇女突然问,“对了,昨晚央台播了一个广告也叫远大电器,是你们吗?”
孙琴笑着点头,“是的,是我们公司的广告,光是电视广告一年的费用,我们就投入了五百万。所以大姐您尽管放心,我们说承诺的各项服务政策,都会切切实实地落实到位的。”
周飞跑过来说,“孙店长,货准备好了。”
孙琴便道,“大姐,大哥,请这边来,先验货,没问题的话马上给送到家里去。”
夫妻俩满心欢喜地跟着走了出去。
大大的彩电就在门外,专门辟了一块地方当做交货区,在众目睽睽之下验货交货,然后有三轮车免费送回家。
在店外观望的人就问了,“你们这个彩电多少钱?”
“二十一寸的,2380块。”大姐回答。
又有人说了,“那
.
也不比百货公司的便宜啊。”
“便宜,百货公司卖2480块,这里的足足便宜100块呢!而且啊,前十位还给送收音机,诺,就是这个,将近200块钱的收音机。”大姐就又说了,指着丈夫抱着的收音机,昂着下巴。
“还有这好事?”观望的人们顿时不淡定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手脚快的,悄悄的退出观望人群,径直的往店里去了。
消息迅速传开,更多的人走进了门店,更多的人紧紧捂着装钱的口袋神色匆匆地挑选起商品来。
本来就有了心仪对象产品的,则不再犹豫了,赶紧的叫售货员开单交钱。
这个中午,本是午休的时间,远大电器第一家旗舰店的销售场面直接进入了白热化……
.荣声的销售经理容浩守在临时充当仓库的二楼门口,出去一件货就在小本子上记一笔,如果是自己家的产品,记录的时候小心脏还会颤抖一下子。
林小虎等人全部上阵了,光是把货搬运到一楼门店外的交货区,就够他们忙活的了。
一台又一台家电从二楼下去,没有个停歇的时候。
其他厂家代表闻讯赶来,长红厂的姜保国看见出仓的家电里大部分是他们厂生产的彩电,笑得嘴角都要裂到耳根那边去。
方德忠吞着口水,艰难地笑道,“姜总,今年你们的报表好看很多了。”
“不见得,刚开业嘛,出现一阵子销售高峰是正常的,估计到了明天,人就没这么多了。”姜保国谦虚地说,但是脸上的激动是难以掩饰的。
瞎子都看得出来,这样的销售情况是罕见的,一台又一台流水作业线一样出库,这得多少人付款购买?
董小姐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出库的商品里,电视机洗衣机冰箱都有了,唯独没有空调。
她拿过容浩的小本子翻了起来。
容浩说,“董姐,目前为止还没有售出空调的记录。”
边上的李梅心情很复杂,眼前的火爆场景让她后悔莫及,但是没有售出空调却又让她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美的和格力是死对头,看到董小姐吃瘪,李梅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董经理不必灰心,没准明天就有顾客询问空调的情况了。”李梅笑着说,“对了,你们的空调是第一代产品,质量这一块做得怎么样呢?”
董小姐看了眼李梅,看不惯她幸灾乐祸的样子,但又不好撕破脸皮,淡淡地笑着说,“你们都不相信姚总的时候,是格力始终站在姚总这边,我相信姚总那边肯定会有周密的销售计划的。”
“是吗,我看未必吧。现在已经进入秋季了,即便南港属于热带地区,但是空调的销售肯定会受到影响的。再说了,动辄几千块一台空调,一般人家可买不起。”李梅笑着说。
董小姐说,“你说的是有道理的,所以美的反过来给政府部门补贴,政府部门采购你们的空调进行使用,不过,听说反馈并不是很好?”
“远大电器居然也采购了进口电器,西门子、松下、飞利浦、三菱、都在好了进口的!”
新飞电器的裴东南从一楼上来,气急败坏地说。
鲁森和周飞刚好抬着电视机走过来,听了这个话,狠狠地瞪了裴东南一眼,裴东南丝毫不惧,反瞪回去。
“董经理,你们的空调也是,人家西门子空调这会儿工夫已经卖出去三台了,我们国产品牌的一台都没有!”裴东南气哼哼地说。
荣声供应的是消毒柜和冰箱,在家电里面属于中小件,目前为止已经售出了七台。
他迅速翻看了一下,发现七台都是消毒柜,冰箱一台都没有。
新飞的冰箱是国内最有名气的,质量也是公认的好,用的是荷兰飞利浦的技术,是有口皆碑的,他们的冰箱都卖不出去的话,其他厂家的恐怕就悬了。
“看看去。”容浩顾不上记录出库情况了,连忙的下楼去。
董小姐等人也快步下楼去查看情况。
进口商品专门有一个区域,那里面的顾客是最多的,从衣着看,也都是家庭经济条件较好的一拨人。他们迷信进口产品,实事求是地说,这年月的进口产品,质量上的确比国产的好。
孙琴看见一位五十来岁的阿叔,解放鞋戴草帽,背着褪了色的军用挎包,皮肤如树皮一般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田地之间劳作的。
阿叔如进了大观园一样,走几步停下来,好奇而迷茫地看着琳琅满目的各种电器,要好多他甚至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孙琴看见阿叔额头冒汗,连忙去接了一杯茶水端着走过去,招呼道,“阿叔,先喝口茶水歇息一下,这边是休息区,到这边来坐,我给你介绍一下几款产品。”
“谢谢谢谢。”阿叔双手接过茶水,很是激动,连声道谢。
孙琴引着阿叔来到休息区,拿出专门制作的宣传介绍传单,道,“阿叔,你想买什么电器?”
“要多少钱?太贵的话我买不起。”阿叔憨笑着说。
看到阿叔,孙琴就想起早早过世的父亲,她说,“阿叔,这要看你想买什么电器,您是想买电视机吗?”
阿叔说,“儿子要娶老婆了,我想给他置办点家电,家里用得上的都想看看。”
孙琴微微点头,说,“我明白了。阿叔,你看,彩电我们有这几款,这几个是国产的,这几个是进口的,尺寸和价格都标在上面了。还需要洗衣机和冰箱对吗?这里,这一份是洗衣机的,这一份是冰箱的。您先看看介绍初步了解一下,然后我再带您过去看实机。”
“好好好,我看看我看看。”阿叔眯起眼睛看传单。
短发雀斑售货员到处找孙琴,看到孙琴在这里,连忙小跑过来,扫了一眼阿叔,翻了翻眼睛,说,“孙店长,我们那边忙得不可开交,你还在和农民浪费时间,他又买不起,真是的!”
阿叔听了这话直尴尬笑。
孙琴脸色不悦地说,“刘小花,你在胡说什么!你有什么事?”
刘小花拿手一指她负责的区域,道,“那几个人太磨叽了,问了半天也不买,你赶紧去看看吧,到时候别说我赶他们走!”
孙琴眉头皱了起来,盯着刘小花说,“你去收银台结算工钱回去吧。”
“什么?你让我回去?孙店长,你什么意思啊?”刘小花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孙琴冷冷地说,“岗前培训怎么说?你不适合我们的要求,现在请你离开,去吧!”
“你!孙琴,你别太过分了,要不是我们经理开口,你以为我们愿意来给你们个体户帮忙啊!行!我们马上走!看你东西怎么卖!”刘小花指着孙琴叫着威胁道。
孙琴淡淡地说,“去啊,你看看她们跟不跟你走。”
刘小花一跺脚,转身就去串联其他同事。
然而,让她大跌眼镜的是,居然没有任何人愿意和她走。
和她关系最好的方雨说,“你也真是的,岗前培训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卖出去一台电视机给五块钱提成,你看看她们几个,最多的已经卖出去五台了,二十五块提成啊!你为什么跟钱过不去?”
刘小花翻着眼睛说,“我就看不惯这些人那副嘴脸,要买就买不买拉倒,磨磨唧唧的一堆问题,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我觉得你还是……”
有顾客打断了方雨的话,问道,“同志,这个彩电还能便宜吗?”
“阿姐您好,这是长红牌二十一寸彩电,价格是明码标价的,2380元一台。”方雨不管刘小花了,连忙招呼顾客。
阿姐说,“能不能便宜点?便宜点我就买了。”
在这个年头买电视机,等同于二十年后一个家庭购置轿车,是大事情,是慎之又慎、经过长时间讨论研究之后才能拿定主意的大事情。
这个时代的人们还比较纯朴,确实有购买意向了才会进店询价,闲逛的人是相对少的。
可以这么说,只要是进店的,大部分都是有充分购买意向的。
这也是岗前培训时,姚远反复提到的一个重点——抓住每一位进店的顾客,竭尽全力达成交易。
方雨说,“阿姐,我们店所有商品的价格都是统一固定的,别说我了,就算是店长也没有权限降价的。”
“哪有这么做生意的,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还不给砍价了。”阿姐捋了捋头发,说。
方雨笑着说,“阿姐,您肯定是在单位上班的吧?”
“呵呵,你看出来了。”阿姐微微昂了昂下巴,“我在热带植物所工作,就在对面。”
方雨恍然大悟,“就是对面的研究所啊,我说阿姐您看上去气质就是不一样。阿姐,是这样的,我们店今天开业有活动,您要是买了这个型号的彩电我们送一只价值178元钱的电子手表。”
她拿起用盒子包装好的电子手表递过去,道,“前十位付款的顾客获赠一台收音机,不过您也看到了,现在估计已经有几十人付款了,所以我们店里紧急推出这个新活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取消了。”
阿姐心动了,南港有彩电卖的地方,她全都看遍了,这里的最便宜,还给送一只精美的电子手表,怎么比都是最划算的。
“行,我买了!”阿姐看到收银台那边排起了队,一咬牙,道。
方雨欢天喜地的开单了。
边上的刘小花心里很不是滋味,咬着牙跺了跺脚去了收银台,暗暗道,姑奶奶才不在你们这破店耗呢,地方还是租
.
我们百货公司的,算个什么东西!
“喂,把我的工钱结算一下,我要走了!”刘小花冲收银员说。
收银员忙得满头大汗,头也没抬,道,“等会吧。”
顾客是第一位,这是老板反复强调的,收银员自然不敢违反。
刘小花气不打一处来,拍着柜台说,“喂喂喂!先给我结算工钱!我不在你们这干了!”
收银员这才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刘小花,像是看傻子一样。
排队的顾客却不答应了,“姑娘,你得排队啊!没看到我们正在排队呢吗!你们店不是说了吗,排好队做个有素质的顾客,你总不能做个没素质的售货员吧?”
一句话把刘小花的怒火点燃了,她跳起来大喊道,“你有素质?我堂堂百货公司售货员!你算个什么东西!”
鲁森走过来,高大的身躯立在刘小花面前,“你再捣乱我就把你扔出去!”
刘小花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林威抬头看了眼,看了看时间,数出十五块钱,绕过鲁森笑着对刘小花说,“刘小花这是你的工钱,半天十五块,你数数。”
刘小花接过来,数了数,冷哼了几下,撂下一句话,“就你们这样的,等着倒闭关门吧!你们这些人早晚得到我们百货公司买!”
林威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忙活了起来。
.收银台前排队等着交钱的现象,让厂家代表们不由兴奋起来,好像电器不要钱一样,排队签个名就能领回家。
要知道,这些家用电器动辄上千元钱,大多数电器的价格区间是2000-5000元,在绝大多数城镇家庭的年收入仅有2000元左右的年月,这样的家电是许多人可望不可及的。
村里谁家有电视机,谁家就肯定是村里最靓的仔,每到晚上,把电视机搬到门前的院子里,村里老老少少围在一起津津有味地看,二十年后的过节都没有的热闹。
可是眼下的情况,让厂家代表们有种身在省城、甚至香港的错觉。
南港人民的购买力这么强悍吗?
董小姐一直对远大电器的销售目标持怀疑态度的,根本原因在于,她印象中的南港是一个经济不太好的地方,现在,她的看法开始改变了。
空调和冰箱的厂家代表待不住,左看右看没看到姚远,询问林威,“林总,姚总在哪?我们找他有急事。”
林威抬了抬头,指了指门外,“应该在店外面。”
然后继续埋头算账了。
几个厂家代表连忙挤过密集的顾客往外去,看到姚远就坐在刻着“远大电器”四个大字的石碑下乘凉。
裤管是卷起来的,袖子是撸起来的,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扇着,地上放着茶缸,不时的拿起来喝一口,怎么看都不像是手握数千万财富的大老板。
“姚总。”
裴东南是最着急的,新飞冰箱全国闻名,但是一直很难打入南方市场。远大电器的大规模采购对他们来说是一次极为难得的机会。
因此,尽管远大电器提出来的条件苛刻,新飞厂是最积极给予响应的,从豫省发货过来,裴东南亲自带一个技术团队过来长驻,倾注了很多心血在里面。
然而,当裴东南看到门店里居然辟了一个专门的进口电器区,里面有好几个品牌的冰箱,他一下子傻眼了。
国产电器有价格优势,但是质量方面是比不上进口电器的,况且经过了八十年代的那段时期之后,国人对洋品牌有盲目的信任。
“姚总,你当时说过,远大电器主打国产品牌家电,但是我分明看到店里面有不少进口品牌,我们的冰箱到现在一台也没有卖出去。”裴东南抹着汗水,控制着情绪,道。
姚远想了想,昂着头,说,“裴经理,你是新飞厂的对吧?你们厂签的应该是三千台冰箱。”
“是的,按照远大电器的要求,我们选择的是每天结算一次,第一批五百台冰箱已经交付了,后续两千五百台随时可以发过来。问题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姚总,你的远大电器把重点放在了进口冰箱上,我们怎么办?”
裴东南情绪激动。
姚远站起身,递过去一支烟,说,“进口冰箱动辄四五千,贵的七八千,选择进口冰箱的家庭极少极少。你们的冰箱只需要一半的钱,更适合万元户这个层次的家庭。”
“姚总,你说的这些我是知道的,但是你们的重点不在国产电器上。”裴东南指了指董小姐等人,说,“之前在省城签约的时候,姚总你可是亲口保证过,远大电器主要销售国产电器,进口电器只是作为锦上添花的一种存在,董经理、李经理、容经理他们也都知道的。”
“是的,姚总你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容浩也担心进口电器影响到他们厂的产品,附和着说。
姚远扫视了一眼,其他人虽然不说话,但是想法估计是一样的。
“诸位不用着急,这才开始嘛,再等等看,三天后如果情况没改观,我再想办法。”姚远说。
裴东南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人家都表态了,还能怎么办?
董小姐笑着问,“姚总,南港的天气开始转凉了,空调和风扇的销售应该比较难了吧?”
姚远笑说,“没错,季节影响之下,销售情况是要比夏天差一些的,不过影响不会很大。”
“姚总,董经理这边到现在还没出过货吧,相比之下,空调的价格更高一些,总是比不上电视机这一类大众化家电的。”李梅笑着说。
姚远说,“的确如此,目前来说卖得最多的是电视机,家庭需求有阶层,只能买一件家电的情况下,大多数人会选择先买电视机。”
他对空调的销售避而不谈,让董小姐心里面多多少少有些不淡定了。而之前姿态放得很低一心要加入远大电器供应商行列的李梅,此时却和方德忠一样,开始犹豫了。
姚远轻轻摆了摆手,说,“先和你们通个气,过几天开个供应商会议,远大电器要建立统一标准的供应商制度,同时会推出供应商目录,届时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现场提出来。”
他笑着补上一句,“已经为远大电器供货的厂家,如果你们担心货款收不回来,我可以马上给你们结算。”
这句话他说得非常有信心,最晚明天,鲁机总厂的第一批款子就会到账,本月之内,2000万换汇资金会全部到账,他不是发愁没钱结算货款,而是担心没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些钱花出去。
他从来没有想过在手里留存大量现金,那是对这个时代的犯罪!
这么一说,裴东南等人反而犹豫了,都知道姚远手里握着上千万美元的外汇订单,是真真的不缺钱。
没有必要为这点事情得罪了姚远,搞得己方好像有多小气一样,所以没有人提出提前结算货款。
合同里怎么约定的就怎么来。
这么大个门店摆在这,老板手里又有钱,大家是不担心货款结算的问题的。
“裴经理,董小姐,你们应该考虑的问题是,应该采取什么措施才能把进口家电的市场份额抢过来,厂家和经销商要联起手来才能打赢国产电器保卫战,我个人是绝对有这个意愿的。”
姚远沉声说,“国货当自强,我们不能只喊口号而不采取行动。”
董小姐若有所思,裴东南拧着眉头思索着。
姚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拍了拍屁股端着茶缸返回二楼的办公室去了。
能想明白的是天才,想不明白的也不能说愚蠢,只能说存在时代的局限性。
.刘小花气哼哼地回到百货公司电器柜台那里,想到方雨她们今天一天下来提成少说有四五十块钱,她实在是气不过。
凭什么她们就能赚这么多钱,自己如花似玉般的长相,应该比她们赚得更多才对。
百货公司的电器品种不多,以电视机为主,像宝贝一样放在特制的货架上,前面是柜台,售货员在柜台后面坐班卖东西,顾客只能隔着柜台看。别说试机了,摸都不能摸。
是有相当一部分人选择在百货公司买东西的,因为是国家开的商场,对老百姓来说,有天然的公信力和吸引力。
最奇葩的地方在哪里呢,百货公司的工作时间竟然与其他单位的一致,即周六下午和周日一个整天休息,没有服务型单位的觉悟。而且每天的上班时间也完全一致。
双休制度要到1995年劳动节当天才开始实施,现在实行的是每周休息一天半制度。
在这种情况下,在政府机关单位、企事业单位上班的人,如果要到百货公司买东西,只能选择在上班时间里请个假出来。
一部分看了远大电器电视广告的人,购买彩电的欲望被勾了起来,但是他们不一定会到远大电器去看,而是选择来到百货公司。
刘小花回到柜台的时候,前面就围了不少顾客对货架上的彩电指指点点议论着,两个同事坐在高脚凳上看报纸的看报纸嗑瓜子的嗑瓜子,还有在打毛衣的。
柜台一米二高,所以售货员坐的凳子是比较高的,俗称高脚凳。
顾客要看货架上的商品,是需要昂着头的,而因为坐姿较高的关系,售货员看顾客的时候,是俯视状态,久而久之,售货员高人一等的意识就养出来了。
刘小花忽然发现,看到几个同事这个样子的时候,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
她想起了远大电器岗前培训时,孙琴说过的一句话:“我们要换位思考,如果我们是顾客,希望售货员是什么样的呢?希望售货员怎么样对待我们呢?只有站在顾客的角度来考虑问题,才能提高服务意识,才能把服务做好。”
原本,她对这句话是不屑的,原因很简单,凭什么呀?
然而,亲眼看到了方雨等人按照培训时所说的进行招呼顾客,屡屡有成交,提成哗啦啦的进口袋,她的想法松动了。
只不过那股子优越感还在,心态没能调整过来。
刘小花打开隔板走进去,说,“你们怎么不招呼他们?”
打毛衣的三十来岁了,有老公有孩子,再有两个月天气就转冷了,正好利用上班时间打几件毛衣,老公一件儿子一件,心里美美的。
她说,“咦,小花回来了,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到隔壁帮忙去了吗?”
“待着没劲就回来了,我又不是他们的职工。”刘小花撇了撇嘴,说。
看见几个同事没有招呼顾客的意思,她忍不住走出柜台来到顾客们的身边,脑子里转着的都是远大电器岗前培训时孙琴说的话,竭力让自己露出笑容,道,“你们想买哪款彩电啊?这几个是进口的,那边的是国产的,进口的贵,国产的便宜。”
终于有个顾客大着胆子问,“同志,那个二十一寸的多少钱,这个进口的。”
刘小花说,“这个啊,要4780块的。”
“这么贵啊!”
打毛衣的大姐动作一顿,回头看了眼货架,连忙说,“小花,错了,这个彩电是5000块的!”
“咦?”刘小花一愣,连忙仔细看了看,“还真是,是我记错了。”
她猛地回过神来,4780是隔壁远大电器的售价,型号和款式一模一样。
“你们怎么这样,一个说4780,一个说5000,这不是骗人玩呢吗?”那顾客不满了,皱着眉说。
刘小花鬼使神差地说道,“对不起啊大哥,4780是隔壁的价,我记错了。”
几个同事都诧异地看向刘小花。
不是因为她说隔壁卖4780,而是因为刘小花居然对顾客说对不起!
刘小花猛地回过神来,面对同事们诧异的目光,她顿时对顾客变脸了,冷冷地说道,“就是这么多钱,又不是进我的口袋,爱买不买吧。”
扔下这句话,转身回柜台里面去了。
几个同事这才投过来赞赏的目光,仿佛在说,对,就是这么干,这才是正确的售货方式。
“小花,你怎么变得神经兮兮的,在隔壁受什么刺激了?”打毛衣的同事笑着问。
刘小花抱着胳膊发呆,越想越气不过。
打毛衣的同事语重心长地说,“隔壁是个体户,说不上什么时候就关门了,你还真想在那边上班啊?多少人挤破脑袋也进不来咱们百货公司上班,你们几个倒好,见钱眼开,看着人家多给钱了就过去帮忙,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刘小花斜眼看了看她,冷冷哼着不说话。
几个顾客低声讨论起来。
“隔壁4780,便宜220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隔壁好像是远大电器,昨晚在邻居家看电视的时候,电视上都在宣传,就是不知道靠谱不靠谱。”
“你说隔壁那个店上电视了?真的假的。”
“看你这话说的,我骗你有什么好处,真真的上电视了,新闻联播后就是播他们的宣传。”
“都上电视了,怎么会不靠谱呢!”
这名顾客一拍大腿转身就走。
其他人犹豫了一下,再一看柜台后这些售货员一个个像大爷一样坐着,也果断地扭头走了。
小道消息传得很快,原本准备在百货公司买的人,一听隔壁便宜好几百块钱,立马就跑过去看了。货比三家是购买者的共性。
百货公司这边的售货员得知情况后,竟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们只是把这事当做谈资,用于消磨时间。
消息传到了百货公司经理朱富贵这边,是林伟锋过来报告的。
林伟锋很着急,他道,“朱经理,这事你得管一管啊。单位不在乎这点销售额,但是我们搞承包的职工在乎啊。你说,远大电器这么搞,摆明了是针对我们百货公司的。”
朱富贵示意林伟锋坐下,“伟锋,你先坐下,稍安勿躁。”
百货公司自去年开始搞了职工承包试点,不过应者寥寥,大家都习惯了按部就班上班按时拿工资,冒风险的事情不愿意做。
林伟锋是比较有冲劲的年轻职工,胆子大敢冒险,承包了一个小门市卖电视机和收音机。生意是不错的,背靠着百货公司,主打产品又是更具性价比的国产品牌,大半年下来就成了万元户。
结果,今天远大电器开业,上午的时候,林伟锋看到远大电器门可罗雀,心里暗自高兴,到了中午,他就无法淡定了,但是还不至于慌张。
当原本计划在百货公司采购的顾客大多转移到远大电器之后,他慌张了,他去转了一圈,发现远大电器卖的电视机最少都比百货公司这边便宜一百多块钱,人家收音机甚至是送的!
“这生意没法做了。”林伟锋一屁股坐下来,气道,“他们这是打价格战,分明是针对我们百货公司的,他们用的还是我们的门市,凭什么?”
朱富贵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说,“上午你也看到了,人家开业剪彩的时候,副市长参加,计划局的杨胜副局长亲自过来打招呼,希望我们百货公司给予远大电器照顾。人家是有后台的。”
“我们虽然是省直属单位,但是毕竟在人家地界上,是要看地方政府的脸色的。”
林伟锋只能生闷气,道,“这样下去,我这个月的承包费可交不了。”
“小林,你这么说可就不行了,承包费归承包费,门市承包给你了,怎样经营是你的事,赚钱了进自己口袋,亏钱了要单位负担,这是什么道理?”朱富贵冷声说。
林伟锋无奈地说,“朱经理,到底赚钱不赚钱你很清楚啊,除了每个月给单位的承包费,真的没剩下多少钱。”
朱富贵挥着手说,“你也不用在这里磨了,办法自己想,你也可以卖便宜点嘛。总之一句话,怎么样经营是你的事,承包费一分不能少,按时上交。”
“朱经理……”
“你去吧,我还有个会。”朱富贵端茶送客。
林伟锋无奈离开朱富贵的办公室。
回到门市,他老婆宋娇娇迎上来急声问,“朱经理怎么说?同意减承包费吗?减租金也行啊!”
“你想什么呢!自己生意做不好怪谁。”林伟锋闷着一肚子气。
宋娇娇一愣,不答应了,指着林伟锋就数落起来,“你跟我发火算什么能耐!你有本事朝远大电器发去啊!你看看人家的生意!”
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的林伟锋顿时
.
服软了,他最怕老婆,语气软下来,说,“找他们也没用啊,朱经理说了,远大电器是有后台的,朱经理都不敢拿他们怎么办,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宋娇娇打量着门市,二十多个平米的样子,布局和百货公司的一样,不过他们这里卖的电视机和收音机,比百货公司卖的便宜十块八块,吸引力是有的。
工资普遍在二三百的1991年,十块八块钱是一家三口人两天的伙食费了。
“你说怎么办,咱们也降价?”宋娇娇说。
林伟锋想了想,道,“明天再看看吧,他们今天开业,有副市长撑着,又上了电视,肯定是热闹的,过几天可能就冷清了,咱们的生意也就会好起来。”
宋娇娇眼珠子转了转,说,“要不我去打探打探情况?”
“也好,摸一摸他们的底,千万别被发现了。”林伟锋低声说。
“我装作买东西的,不会发现的。”宋娇娇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镜子看了看,很时尚的卷发,显得潮流。
拎了一个小包,宋娇娇扭着腰肢去了。
.“您是宋娇娇女士吧,您好,我是店长孙琴,欢迎。”
孙琴看见宋娇娇进来,笑着迎上去。
宋娇娇被吓了一跳,道,“你认识我?”
孙琴回头看了眼店里,这会儿秩序正常了,过了高峰期后,顾客少了一些,但依然热闹非凡。
“您是先锋电器店的老板娘,您和丈夫林伟锋同志都是百货公司的职工,去年停薪离职后,承包了拐角那里的门市自己做起了电器生意,主要卖19寸的彩电和17寸黑白电视。”孙琴笑着一口气说了出来。
宋娇娇警惕地看着孙琴,冷冷地道,“你调查我们?”
“您误会了,只不过周遭同行的情况,是我们必须要做的工作。”孙琴笑着说,“您别紧张,咱们是同行,但不是敌人。宋女士,请参观一下吧。”
开业之前,卢公明已经把周边所有卖电器的店铺查了个遍,这是姚远没有交代过的,体现了卢公明这个人做事是有主观能动性的。
宋娇娇暗暗吃惊,没想到对手对他们的情况了解得这么清楚。
“参观就参观,我就不信你们敢吃了我!”宋娇娇不愿意落下阵来,昂了昂下巴大步走进去。
孙琴亲自陪着,她对宋娇娇简直没有保留。
宋娇娇看了一圈后,在一款19寸彩电面前停下来,试探地问,“你们卖这个价钱是要亏本的吧?听说要送收音机。”
长红牌19寸彩电只卖1980块,而宋娇娇店里卖2200块,只比远大电器里的21寸彩电少180块。
宋娇娇店里的熊猫牌黑白电视机卖700块,远大电器只卖580块,足足便宜了120块!
难怪先锋电器店无人问津了。
但是,宋娇娇非常清楚,按照远大电器的售价,他们是要亏本的,这还不算运费什么的!
比如长红的19寸彩电,先锋电器的进价是1900块,加上运费等其他杂七杂八的,总成本逼近了2000块,卖一台纯利润是不到200块的。
如果按照这个进价来算,远大电器根本没钱赚!
孙琴笑着说,“亏本不至于,就是少赚点,薄利多销。”
宋娇娇眼珠子转了转,道,“你们的19寸彩电进价多少?”
“这属于商业秘密了。”孙琴笑道。
“南港这边的进价都是统一的,你们肯定拿不了更便宜的,再说了,厂家那边出厂价也都是统一的。”宋娇娇说。
孙琴微微摇头,“对不起,这是我们公司的秘密。”
“呵呵。”
宋娇娇瞪了孙琴一眼,大步离去。
“宋女士慢走。”
孙琴送了几步,想了想,快步去向姚远报告情况了。
二楼办公室里,姚远了解了情况后,微微点头,“先锋电器别看他门面小,一个月的营业额可不少。”
林小虎说,“老板林伟锋开的丰田皮卡,那个车二十多万。”
“他们两口子对外称只是个万元户,实际上承包门市下来将近一年,他们起码赚了三十个万元户。”姚远说。
孙琴大吃一惊,“真看不出来,那个店的面积也就三十多个平米。”
“百货公司的生意都让他们两口子抢去了,这里面情况很复杂。”林小虎说。
姚远微微点头,说,“还是要提高警惕,不过不用过于担心。我们有成本优势,没有资金压力,明天开始按照计划策划一系列活动,把主打商品放在电视机上,尤其是彩电。”
大家都知道,姚远是决定横扫包括先锋电器在内的其他中小型电器店了,针对百货公司的意味更不必说。
租赁合约里约定了不得经营服装,服装是百货公司的大头,远大电器因此不涉及违约。
远大电器的长红牌21寸彩电进价是2100块,毛利是280块,因为运费是厂家负担,成本更低。实际上,所有商品的毛利都在10%-15%之间,姚远不允许有超过15%的毛利,但也不能低于10%。
因为有成本优势,远大电器拥有几乎无敌的优势。
宋娇娇认为,关键在货源,因此急匆匆地走了,如果她再深入了解一下,会发现远大电器包括但不限于售后服务、送货上门在内的更多优势。
孙琴说,“姚先生,现在顾客还比较多,今晚大家恐怕要在店里轮流用餐了,我去找个饭店让他们把饭菜送过来。”
“你是店长,留在店里看着。花正豪你去,搞点好吃的,就二楼会议室里摆上,大家分班用餐。”姚远说。
花正豪立马去了。
“厂家代表们怎么办?要不要给他们也买一份?”林威问。
花正豪停下来,等姚远指示。
姚远说,“晚饭就让他们自便吧,不过厂家驻店的技术人员不要忘了,咱们吃什么他们也吃什么。住宿安排在哪里?”
花正豪回答,“安排在对面的劳动招待所,房子已经找好,明天准备好床铺就让他们搬进去。”
姚远说,“是劳动大厦那个招待所吧?”
“是的,老板。”花正豪回答。
姚远指了指林威,“劳动大厦有很多空房间,你去跟他们联系一下,租下几层来改造一下,用作我们的员工宿舍,驻店的技术人员也可以住在那里。”
“租几层?阿远,太多了吧,我们没多少员工,再说了,店里的员工都是借百货公司的,人家有地方住。”林威说。
姚远不满地说,“你看你抠搜的样,现在没什么人不代表以后也是这样。行了,这事你别管了,花正豪,后勤这块交给你,你去办。”
花正豪有点小激动,弥勒佛般的笑容就出来了,“明白,放心吧老板。”
就兴高采烈地去了。
开业宣传这个事情没办好,花正豪对上位已经失去希望了,调整了心态继续闷头做事,憋着一股子劲,坚信早晚能到做到卢公明这个级别。
没想到今天还没结束,惊喜砸到了头上。
负责远大电器后勤这块,起码是个副总级别的,对花正豪来说是意外之喜。
姚远看了看还在办公室里杵着的林威和林小虎,对林威说,“肥威,你在这里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我,我没地方去啊,晚上下班还要盘账。”林威说。
姚远冷笑着说,“晚上我盯着,你忙你的去吧。”
林威犹豫着,道,“那,那我去了?”
“去吧。”姚远笑着说。
林威还是不放心,“阿远,你会不会算账啊?我真的去了。”
“我堂堂县高考状元,西工大学生,你说我会不会算账。”姚远眯着眼睛说。
林威放心了,明显地松了口气,道,“那个收银员手脚是挺麻利的,账目做得很清楚,应该没什么问题,那我去了,小虎,我走了,你和阿远吃饭吧。”
“好。”林小虎点头。
林威屁颠屁颠地去了。
林小虎用探询的目光看向姚远,姚远低声说,“叫周飞跟着保护一下,这胖子一见到女人就脑袋抽筋,说不上什么时候会让人掳走当肉票。”
“好。”林小虎迅速去安排了。
几分钟后,林小虎返回。
两人就在办公室里坐着喝茶抽烟,不时的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是姚远在说林小虎在听。
“对了,你妹妹上初中了?”姚远问。
林小虎说,“初三了。”
说起妹妹,林小虎的话变得多了起来,他问姚远,“我不知道让她读中专好还是读高中。你是高考状元,你说应该怎么选?”
“她自己是什么想法?”姚远问,努力回忆关于林苗苗的记忆,可惜一片空白。
上一辈子只知道林小虎在第二次严打的时候进了监狱,十多年后出狱后,这个人就人间蒸发了一样,只在西海县留下了一段混混们引以为傲的传说,直至泯然于世人。
而关于他的妹妹林苗苗,则无人知晓了。
林小虎说,“她想考中专,毕业后有工作分配,读高中没什么用。”
“既然已经有明确想法了,为什么还犹豫?”姚远笑着说。
林小虎道,“你是高考状元,你说的肯定对。”
扔过去一根烟,姚远自己点了根,道,“上高中,然后考大学。中专生已经没有市场了,过些年大学扩招之后,含金量也会下降,抓住时代的尾巴考个好大学,以后不用发愁。”
“好,我跟她说。”林小虎道。
高中很容易考,甚至可以说不用考,考不上中专的人才会去上高中,要么就结束学业步入参加工作阶段。
这年代的中专生相当吃香,大学
.
扩招虽然1999年才开始,但是几年之后,中专生的地位直线下降,接着职业高中也火热了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迈上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条路线。
林威就是中专毕业,姚远家里也是要他考中专的,毕业后接姚振华的班,但是姚远坚持上高中考大学。
可以说,上辈子和这一辈子,姚远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是坚持上高中考大学,如此才有他在央企平步青云的后来。
两人又相对无言了,饭菜拿回来了,移步会议室用餐,吃了个索然无味。
其他人是赶着吃完赶紧下去帮忙,晚饭过后,又迎来了一波顾客,大部分是从其他区闻讯赶来的,相当一部分是下班之后饭都不吃赶过来看。
而姚远呢,其实心里也不是很踏实,表面上很淡定。
这种超前的贩卖模式到底能不能行得通,上了轨道之后,到底能不能达到他理想中半年销售六万台的目标,都是未知数。
等今天的销售日报出来之后,才能从中管中窥豹。
姚远等着晚上9时结束营业后这一刻的到来……
.晚上8点30分的时候,林威回来了。
周飞稍后回来,悄悄向姚远报告,“威哥和邱小梅一起吃了晚饭,后来在观海长廊那边的海员商店买了点东西,看着像是首饰。威哥离开之后我又盯了一下,刘耀宗接走了邱小梅。”
姚远微微点头,示意周飞忙去。
这会儿顾客少了许多,七零八落的大约还有几十号人。
方雨感慨着说,“我记得前几年百货大厦也是这个样子,那个时候周五晚上百货大厦一直开门到晚上九点钟,很多人去买东西。”
“你今天拿了多少提成?”声音有些沙哑的谭小芬问道。
方雨左右看了看,悄悄比划了一个手势。
谭小芬惊讶地捂住嘴巴,低声道,“一百块?”
“嗯,我卖了十五台彩电,都是两千块以上的,加上其他的差不多一百块吧。”方雨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你呢?”
谭小芬嘟着嘴说,“没你多,才卖了十一台电视机,只有几台是彩电。”
“那也有五六十块了。”方雨说。
“嗯嗯,反正我满足了,还是你厉害,一天提成都赶上半个月工资了。”谭小芬羡慕地说。
方雨握了握拳头,赶紧的把水杯里的水喝完,道,“还有半个小时,再努努力!”
“我也要加油了!”谭小芬振奋地道。
两名年轻的姑娘回到岗位上,再一次投入了工作当中。
从百货公司借了八名售货员,上午退回去一位,剩下的七位都干得不错,一来有高额提成在吸引着,二来则是火爆的销售场面激起了她们的激情。
但就销售水平来说,还远远达不到姚远提出来的标准。
姚远来到收银台这里,收银员收钱累到两条胳膊抬不起来了,好在现在时不时的才会过来一个人交钱,可以稍稍放松一下。
看见姚远过来,收银员一个激灵,连忙的坐直了。
“姑娘,拿五百块钱给我,都要十元面值的。”姚远说。
收银员却没动,而是用征询的目光看向林威。
林威问,“阿远,你要钱做什么?”
“我当然有用处。”姚远道。
林威摇头拒绝,“这不行啊,公账是公账,你不能从这里随便拿钱的。”
“那我没钱用怎么办?”姚远摊着手道。
众人都看呆了。
都知道姚远才是大老板,说一不二的大老板,副市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那个副局长更是跟狗腿子似的点头哈腰。
敢当众让大老板下不来台的估计也就这个胖乎乎的财务总管了。
姚远耍无赖道,“那我现在要钱用怎么办?”
“你要钱用……”林威左看看右看看,看到谁谁就低头或者转过目光去装作看其他地方,他犹豫了一下子,说,“大伙谁有钱先借点给阿远吧,阿远,你急用吗?”
众人使劲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偷偷地观察姚远的神情。
堂堂几千万身家的大老板居然要跟手底下人借钱用,传出去妥妥让人笑掉大牙。
可是林威的神情告诉他们——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姚远瞪圆了眼睛要发火,忍了忍,败下阵来,“林总,你好样的。”
林威谦虚地笑了笑,“也不是这样说,就是做好本职工作。”
这肥威还听不出是反话呢!
好几个人悄悄地转身走,以免看到老板尴尬的时候,老板会更不高兴。
林小虎却走上前来,从口袋里取出一千块钱递给姚远,都是十块钱面值的。
姚远惊讶问,“你哪来的钱?”
“出差补贴。”林小虎说。
前段时间在省城算是出差,姚远每个人发了一千块钱出差补贴,当然了,他说话,林威拿钱。
“哦。”
姚远接过,大步往外走去。
林小虎连忙跟上。
林威伸着脖子看,隐隐约约看到姚远走向门外的交货区,和蹬三轮车、拉板车的送货工人说话。
他连忙出去看。
交货区这边成为了送货工人临时聚集歇脚的地方。送货上门可不是说说而已,姚远提出的要求是,雨夏区范围内必须一个小时之内送达,市区范围内最晚不能超过三个小时。
这意味着需要非常多的送货工人。
在下午出货的最高峰,卢公明不得不找来几辆卡车,采取统一配送的方式进行送货,饶是如此,也达不到姚远要求的“1小时送达”、“3小时送达”。
不过姚远并不失望,在物流行业还是一家独大的此时,物流效率低下是肯定的,而同城快递的概念还没有出现,加上准备的时间不足,没有把顾客的货拖到明天再送已经非常不错了。
送货工人非常辛苦,尤其是拉板车、蹬三轮车的这一大部分人。
中午匆匆扒了口饭就投入了战斗,一直到现在,所有人才回到这里来,浩浩荡荡几十号人,三轮车和板车摆满了送货区一边的空地。
这些人大多是市区里国营工厂的下岗职工,三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工作突然没了,为了维持家庭生计,纷纷散向各行各业,做零散工是最多的,在火车站、汽车站做搬运的又是最多的。
姚远站在台阶上,朗声说,“兄弟们,今天大家辛苦了,考虑到今天的工作强度比较大,我个人决定给每一位兄弟发十块钱的奖金,请大家排好队领取。”
工人们“嗡”的一下子激动了起来。
前面的一位光膀子青年把擦汗的毛巾往肩膀上一搭,说,“你说了算吗?”
“我说了算。”姚远肯定地说。
光膀子青年道,“那这十块钱可不能算工钱,之前说好的十块钱工钱也要发的。”
姚远眉头一皱,扭头问林小虎,“他们的工钱是每天十块钱?”
林小虎点头,“对,公明说比市场价略高了。”
姚远心里很不是滋味,鼻子没来由的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上一辈子父亲在砖窑打零工扛起整个家庭重担的一幕,背够了5000块砖头才能赚10元钱,足足5000块!
“我去找卢公明。”
林小虎注意到姚远的神情变化,沉声说。
姚远摇了摇头。
在工人们看来,就产生误会了。
“小伙子,你到底是谁啊,我们工钱是十块钱的,你说奖金十块钱,是多发十块钱还是奖金就是工钱啊,你到底说了算不算的?”一位约莫四十岁的阿叔抽了口水烟筒,吐出烟雾来,道。
“是啊是啊,你说话作不作数的,卢老板说了才算的吧?”
许多人附和道。
林小虎抬起头压了压,大声说,“别吵了,这位是我们大老板,他说的肯定是作数的,大家排好队领奖金,工钱另算的,等等就给大家发了。”
一听这话,工人们跟上了发条一样弹起来,迅速排好队。
姚远挨个地发过去,每人10块钱,相当于多了一天的工钱,工人们眉开眼笑,不过,在工钱发到手之前,许多人心里是悬着的。
这时,林威出来了,手里拿了一叠钱和一个本子,在交货区的登记台那里坐下,这里灯光通明。
林威问姚远,“阿远,现在发钱?”
姚远点了点头。
林威这才招呼工人们过去排队领工钱。
姚远扬声说,“工人兄弟们,领完了钱大家过来集合,我考虑给大家一份正式的工作,听一听大家的意见。”
“你真的是大老板啊?”
“阿远是我们的大老板,而且是大学生,听他的没错。”林威说,开始发钱。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起来,林威埋头核对身份证发钱,根本没工夫回答了。姚远沿着队伍边走边聊,了解大家的情况,听取大家的诉求。
他有意识地询问工人们的家庭情况,了解他们之前所从事的工作,惊讶地发现有许多人原来是机械厂的工人。
南港市区内大大小小机械厂上百家,相当一部分是依托五矿这个庞然大物生存下来的,这些年五矿的效益越来越差,再加上国营工厂日积月累的弊端,陆陆续续地倒下了一批中小型机械厂。
能够像一机厂、农机厂这样合并起来改制成集团公司的毕竟是少数。
姚远意识到,让这些工人送货简直是浪费人才。宝马机械、方向机械两个工厂建起来之后,需要大量的熟练工人。
他感觉发掘到了一笔财富,示意林小虎把这些机械厂下岗的工人做了一个登记,记录下名字、住址、下岗前岗位等信息。
工人们领到了工钱,兴高采烈地
.
谈论起来。
一天下来赚了二十块,对一个月勉强能赚二百块的他们来说,无疑是高收入的一天,同样是卖力气,但今天的力气卖得更值。
卢公明亲自带卡车送完最后一批货回到,林小虎把姚远对送货工人的工钱不满意这事对他说了,他连忙跑过来。
姚远说,“请大家到会议室。”
卢公明连忙把送货工人们请到二楼的会议室,几十号人一下子把会议室塞得满满当当的,好些人没位置只能站着。
尽管这样,工人们已经受宠若惊了。
他们曾经是自豪的,因为是国营厂的职工,他们现在是自卑的,因为成了社会遗忘的一群人。和城里人比,他们失去了工作,尽管同样是城镇户口,和农村人比,他们没有了田地,因为他们是城镇户口。
用“上下不着落”来形容下岗工人再贴切不过。
这是改革的阵痛,而现在,伤口才刚刚被撕开。
姚远上一辈子最痛苦的记忆是,父母亲下岗之后,父亲在黑砖窑背砖,而身体本来就不好的母亲去做搬运工!
他的双亲,为了把他们姐弟俩养育成人,用生命作为代价!
此时,看着拘束无比、眼中透着自卑却又有对命运的不屈之色的送货工人们,姚远心里隐隐作痛。
他暗暗发誓,这辈子有机会了,一定要竭尽自己的所能,改变一些注定要发生的令人痛不欲生的事情!
这,是他最大的抱负!
.“各位阿哥,今天辛苦大家了。”
姚远一个简单的开场白,直接奔主题,道,“把大家请到这里来,耽误大家一些时间,主要说一个事情。”
“我打算成立一个物流公司,就是专门送货的公司,工作和大家今天做的差不多,在提货点提货,然后送到顾客手中。”
“大家现在是在替远大电器打零工,按天算钱,如果加入物流公司成为正式员工的话,会有固定的基本工资,按件提成。比方说送一件提成多少钱,多劳多得。还有其他福利待遇,具体政策,公司成立之后会公布。”
姚远扫视了一圈,道,“对大家来说,首先有一个基本的保障,完成一个月的基本送货量就能拿到基本工资。大家考虑一下,有意愿的到周飞这边报名登记信息。”
他指了指周飞,示意周飞坐下来。
周飞愣了一下,这才明白姚远让他参加会议的目的。
会议室里只有林威和林小虎,连卢公明都不在,也就是说,以后这帮人就归他周飞管了,即意味着,即将成立的物流公司是归他周飞管了。
稳住心绪,周飞连忙坐下摊开笔记本拿起笔端坐好,等着人排队过来报名。
然而,让姚远都感到意外的是,居然没有人动,都在你看我我看你,非常的犹豫。
姚远问,“有什么想法可以说,什么都可以说,召集大家开会,就是创造这么个,面对面地交流。”
方才那个光着膀子的青年壮汉穿上了背心,他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说,“老,老板,你说的是好听,但是是不是真的,我们怎么知道?”
姚远一愣,突然明白过来了。
他们已经被现实重创到了怀疑一切了,空口无凭几句话无法取信于他们。
连国营工厂说不要就不要他们,让他们下岗,铁饭碗都是假的。这些普通工人想法很单纯,这就是政府欺骗了他们。
连政府说的话都不能信,他们还敢相信个体户老板的话吗,虽然这个个体户的门店比较大。
姚远释然,忍着悲伤,道,“大家放心,公司会和你们签合同,如果还有疑问的话,可以拿着合同去劳动局打听,咱们白纸黑字写清楚。”
“这样还可以试一试。”光膀子青年壮汉想了想,微微点头说,“那我报个名,不收报名费吧?”
姚远无奈笑道,“不收,收报名费的都是骗人的,大家记住了。”
一句话惹得大家哈哈笑,觉得这个年轻的大老板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触,人反而挺好说话的。
有人带头事情就好办了,陆陆续续地就都报了名登记了信息,一个都不落。
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只要钱能顺利揣进口袋!
他们不奢望能赚多少钱,只求稳定,能维持家庭的温饱,有钱给孩子读书,有钱看病,有钱娶老婆……
大家看重的是那份稳定的工资,至于姚远说的所谓的按件提成,他们根本不往深了想,而其他福利待遇呢,听听就算了。
周飞把登记号的花名册递给姚远,姚远看了眼,第一个登记的那个光膀子青年壮汉叫孙达,记下了这个人。
“明天开始,他们就归你管了,你和卢公明这边协调好,摸索一下经验。”姚远说。
周飞重重点头,“明白,老板。”
孙达想了想,忽然说,“老板,那我们明天可以正式上班了吗?”
“对啊对啊,明天就签合同开始上班吧,我们来都来了,明天就上班吧,这个月算半个月也可以。”有人附和道。
有固定的基本工资拿,傻子才不争取。
姚远笑了笑,微微点头说,“行啊,明天签合同正式上班,本月的活比较多,大家辛苦一下,工资按照一个月的发。”
送货工人们激动起来,等于白拿了十天的工钱了。
想了想,姚远说,“一个月发五百。”
什么?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林威更是诧异地看向姚远。
孙达缓了缓神,小心翼翼地问,“工资五百块钱?”
“嗯,工资制度出来之前,统一按照五百块钱算。”姚远肯定地说。
送货工人们激动得差点没跳起来,一整天下来的疲劳一扫而光,眼里冒着的都是激动的光芒。
姚远笑着说,“前提是大家要努力干活,干得不好的话,降工资甚至辞退都是有可能的。”
“老板你就放心吧!”孙达拍着胸脯道。
他已经在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了,一个月五百块,干一年就是六千块,两年就是万元户了,成了万元户,还发愁找不到老婆吗!
送货工人们激动地离去,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过来打个零工而已,竟得到了一份比下岗前还要好的工作。
什么时候搬运送货的有这么高的工资了?
市区的人都知道,工资福利最好的单位是港务局,然后就到五矿,但是再好也没有五百块的工资!
嘿,瞧不起咱搞搬运的是吧,我一个月五百块!
孙达美美地想着,拖着板车脚步轻快地往家里去了。
姚远把林威和周飞留下来,说,“周飞,物流这块交给你负责的,但是我要搞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物流,而是快递,快速递送。货到集散点后,分发到区域站,然后专人送货上门。”
“回头我给你一份详细的规划书,你边学边做,有搞不明白的随时来找我,缺钱不要找我,找林威。”
林威撇了撇嘴。
周飞重重点头,“老板你放心,我争取尽快赚钱,威哥,以后麻烦你了。”
“没事,只要是合理的支出,我不会卡你的。”林威认真地说。
姚远笑着说,“你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你以前在托运站干过,知道这一行不好干。”
周飞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之色,凝重点头,“我知道,老板你看我的。”
之所以选中周飞,一来因为他在托运站干过,二来则是姚远认为他的性格比较坚韧、果断、勇武。第二点最为重要,物流和运输,不夸张地说,在这个年月里,那是要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看着略显瘦弱的周飞,符合姚远的要求。
卢公明拿着统计表跑着上来,难掩激动之色。
“老板,统计结果出来了。”
姚远接过,仔细地看起来。
身边的林威却是迅速浏览起来,目光落在最后的统计结果上,不由地念了出来,声线越来越颤抖:“电视机328台,其中21寸彩电211台,冰箱78台,进口的59台,洗衣机114台,空调……咦,空调也卖了7台,都是进口的。”
今日的销量是797台,均价是2570元钱。
也就是说,今天门店销售收入为205万!
一天卖了205万的货!
按照10%的毛利润计算,单日毛利润去到了万!
“妈呀,一个月下来岂不是615万的毛利润了?”林威被自己心算出来的结果吓到了,猛地坐了起来。
把姚远吓了一跳,姚远瞪着眼骂,“你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看你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上千万美元都进口袋了,这点钱你整得紧张兮兮的,干什么呢!”
“一个月615万啊阿远!一年你知道多少钱吗?”林威瞪大了眼睛,震惊无比地看着姚远,发现姚远没有回应,他看向林小虎,“小虎你知道是多少钱吗?”
“周飞你知道吗?卢总你知道吗?”
卢公明吓了一跳,从惊喜中回过神来,连忙说道,“威哥,威哥,你别这样叫我,搞得我心慌得不行。”
林威仿佛没听到一样,竖起一根手指,“一年下来毛利润就是7380万啊……”
他傻眼了,呆住了,彻底被自己计算出来的结果整懵逼了。
姚远无奈地摇头,指着林威对其他人说道,“别听这傻叉吹牛,他说的只是理论数据,而且是以今天的数据为平均值,这显然是不准确的。”
众人一下子回过神来。
“对,今天开业卖得好,不可能每天都卖得这么好。”林威重重舒出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出在哪了。
姚远说,“不过,未来一两年后,这个店的年利润过千万是轻轻松松的,如果没有千万利润,配不上旗舰店的名号。”
卢公明努力地想象着,可惜很遗憾,他没能形成“年利润上千万”的概念,就好比大多数人不知道一百万是多少钱,只知道那是很多很多钱。
林威罕见的没有说姚远吹牛,而是微微点头说,“阿远说得没错,十年八年后没有上千万的利润,配不上这个店的规模。三千个平米,几十号员工
.
,光是这些成本,一年下来就是不少的。”
姚远眯着眼睛问,“肥威,你怎么不说我吹牛了?”
“你没吹牛啊,数据这不明白着嘛。”林威理所当然地说,话锋一转,道,“不过,今天的销量不能说明以后的情况,还是要继续观察一段时间,等稳定下来了,那个数据才准。你说一两年后利润上千万,这个是吹牛的。”
“我就不该问你,狗日的!”姚远气得大骂。
林威梗着脖子反击,“你就是喜欢吹牛嘛!还怪别人说你!你们说说,阿远是不是喜欢吹牛?”
卢公明和周飞连忙躲开林威的目光,一副“你们哥俩吵架别拽上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林小虎摇头说,“不是。”
姚远立马反击,“你看看,小虎都说不是!”
林威顿时瘪了,摆着手说,“我不跟你说了,钱怎么办,银行这个时候关门了,拉哪里去?”
“关我什么事,你是财务总管。”
姚远起身,甩手往外走,“小虎,走,咱们吃宵夜喝酒去。”
“喝酒我也去啊阿远!”
林威喊着,但是姚远根本没搭理他,他根本不敢走,店里可是堆了两百万的现金!
他想了想,果断地说,“公明,今晚你和鲁森、正豪,还有周飞你,全部留在店里,钱拉到阿远的办公室里,一定要看好了。”
“威哥你放心,今晚我们四个人轮流值班,就守在二楼老板办公室里外,我再调些人过来守外面。”卢公明如临大敌地说。
林威微微摇头说,“这样反而显得扎眼,公明你说是不是?”
“威哥你说的有道理,那今晚就我们四个守着。”卢公明想了想,点头道。
“我今晚也留下,不去喝酒了。”
林威说。
卢公明和周飞嘴角直抽——威哥您老还真打算去喝酒的啊?心真够大的。
.原本预想,随着时间的推移,远大电器南港旗舰店的热度会逐渐下降。
之所以选择在11月11日开业,姚远是为了把这个日子打造成这个时代的购物狂欢节,同时因为是星期一,符合这个年代中,人们的购物习惯时间。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广告的发酵时间比想象中来得更晚一些,所有人都认为,销售热度会持续下降,包括姚远,然而广告效果发酵之后,销售情况再一次爆炸了。
这一次爆炸不是普通的爆炸,而是持续性的爆炸。
一连三天,早上10时-晚上9时营业的远大电器旗舰店全程爆满,销售额连续攀升。
在对顾客的情况调查中发现,来自人们知道南港市区里的雨夏区百货大厦一楼有一个专门卖家用电器的店,是国家推荐的——央台播出就是国家推荐,尤其是在新闻联播之后这个时段。
11月17日,周日,休息日,这一天,所有单位都休息。
早上7时,方雨从家里出来步行前往门店。
连续一周的时间提成超过一百块钱,方雨已经不想回去百货公司上班的事情了。远大电器说了,表现突出的会择优录取,与远大电器签订合同成为正式员工后,有固定工资,销售提成不变。
父母原本是坚决反对她停薪留职的,钱再多也没有国营单位的饭碗牢靠。
但是,当看到方雨仅仅工作一周后,便拿回家将近一千块钱的时候,父母的态度松动了。
在百货公司工作半年的工资也就一千块钱出头,而这仅仅需要在远大电器工作一周时间。
父母答应她继续观察一段时间,如果远大电器的生意持续好下去,便答应让她停薪留职。
方雨也是同样的心思,直到现在,许多人还都认为远大电器的火爆销售场面是昙花一现,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她家离门店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
上班时间是上午8点整,9点整正式开门营业,开门营业时间比百货公司晚一个小时。
远大电器要择优录取,方雨有意识地进行表现。
家离得近,她便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出门,到门店7点15分,利用上班前的几十分钟打扫卫生什么的,颇受表扬。
今天,她远远地看到百货大厦门前站了一堆人,放眼望去足足有数百人之多,得亏百货大厦和人民大道之间有三四十米的距离,形成了很大的门前空地,人们才不至于站到马路上去。
“百货大厦今天不上班的呀,这些人是干什么的?难道百货大厦今天也上班?”
方雨很疑惑,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走过去。
“咦,百货大厦没开门,这些人好像是守在远大电器门口的。”
方雨看清楚了一些,心里没来由地震了震,脚步更快了。
的确是围在了远大电器门前,方雨不由地站住了脚步,怔怔地观察着。从这些人的衣着打扮来看,大部分人都是有体面工作的,估计在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上班的居多,而他们翘首以盼的样子,明显是在等开门。
方雨傻眼了,几百号人早早的堆在门口等开门,过去几天时间里,最火爆的一天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她的小心脏噗咚噗咚地跳了起来,正准备抬脚往前走,忽然看到好几道目光“唰”的一下子扫了过来,吓得她顿住脚步,眼珠子转了转,赶紧的绕到后面去后门。
孙琴正在开后门。
方雨小跑过去,焦急地说道,“琴姐琴姐,门口围了很多人,怎么办怎么办?”
“小雨你来了,别着急别着急,你来了我就放心了,我一个人还真的应付不过来。”孙琴松出一口气,道,“我刚才也被吓了一跳,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大早围了这么多人。”
方雨说,“今天百货大厦不开门,又是休息日,今天大家都休息的。”
“对对对!”孙琴一愣,拍了拍脑门。
她是乡下出来的,不太了解城里的事情,这方面她一直在向其他人学习。
打开后门,孙琴抬眼突然看到一个人,登时被吓了一跳!
“孙店长早。”林威睡眼朦胧。
“林总管?你怎么在店里,昨晚没回去休息吗?”孙琴说。
林威道,“懒得来回跑就留下来了,卢公明他们几个也在,都在楼上。”
几位领导都在,孙琴彻底放心了,她说,“门口围了很多人,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还担心人手不够呢,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
“什么?门口围了很多人?”林威浑身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楼上办公室里可是有205万元的现钞啊!
林威跑上二楼,冲进办公室里就气喘喘地说,“门口围了一堆人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快去看看!”
林小虎也在,昨晚和姚远吃完宵夜喝完啤酒后,他就回店里凑合睡了,原因自然也是因为门店里有大量的现金。
他本来就是依靠在临街窗户那一侧睡的,林威这么一叫,他立马起身打开窗户探出头去看。
门口前空地黑压压的一堆人,绝对有三百号人以上。
而且,他还观察到一个让人心惊胆战的情况——门前的人民大道上出现了不少骑自行车的,其中大部分人是往门店这边来。
他这才注意到,两侧的空地停满了自行车,好些个人围着停自行车的地方转悠。
要出事。
林小虎马上说道,“是顾客。公明你赶紧把售货员都叫回来,正豪你现在去派出所,告诉他们,咱们这里需要他们帮忙维持秩序,周飞你和小威留在办公室里守着!”
关键时刻,林小虎体现出了行事果断的作风,逻辑和思维都非常的清晰。
大家迅速分头行动。
林威傻乎乎的问,“不是来抢钱的啊?”
“不是,应该是看了电视广告专门过来买电器的,我注意到很多人明显是赶了很久路的状态。”
林小虎说,指了指周飞,“和小威守住办公室,老板来之前你不能离开。”
“放心吧虎哥,有我在谁也进不来。”周飞凝重地点头。
林小虎迅速下楼从后门出去。
卢公明精神亢奋,连忙给员工打电话,家里有电话的人家凤毛麟角,在百货公司上班的女孩家里大多是双职工,少部分人家里是安装了电话的,其他人也能通过打公用电话联系上。
他让孙琴先别开门,先抓紧时间做好准备工作。
门店里能容下几百号人,1500平方米的空间,放进来几百人是轻松的,问题在于人手严重不足,招呼不过来,顾客再多也没有用。
林小虎此时最担心的是,顾客停在门前两侧的自行车被盗!
.一名小年轻扫了一眼乱糟糟停在那里的自行车,然后往人群那边走过去,观察了一下之后,发现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门店门口那里,现场很嘈杂,明显很焦急。
他眼珠子转了转,背着手也混在人群里等着。
林小虎躲在角落里抽烟,观察了现场的情况,目标锁定了这个贼眉鼠眼的小年轻。
这小子穿了一条喇叭裤,上衣是一条条纹短袖,头发打着发胶,怎么看都不像是偷鸡摸狗的人,林小虎偏偏盯上他了。
条纹小子很有耐心,跟着人群凑热闹。
他搞不明白大清早的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干什么,侧耳倾听大家伙的聊天。
“怎么还不开门,不是说周六日照常上班吗,骗人的啊?”
“还没到时间吧,你看门口那牌子写着营业时间是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这会儿才七点多。”有人就说了。
先前那人明显是个急性子,他说,“人这么多了,也不知道灵活转变一下,提前开门,让大家这么站着像什么话。”
“嘿,谁让你来早了,你不知道等开门了再来吗?”有人讥笑道。
急性子怼道,“你不也来得早吗,大家都一样。”
“我就住附近,权当散步了。”
“是吗,我看是担心好定西卖光了吧?”
“呵呵。”
诸如此类的对话比比皆是。
原因在于,央台播放的广告片里明确提到,远大电器所售卖的所有电器,元旦之前实行降价10%的政策,元旦过后恢复正常,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经过一周的口口相传,又经过市电视台和报社的专门报道,远大电器南港旗舰店在南港地区已经成了家喻户晓的名字。
“买家电到远大!”
这一句简短的广告词连三岁小孩都记住了。
动辄数千元钱的家用电器,降价10%就是节省好几百块钱,好几百块钱能买一辆很好的自行车。
大部分骑了自行车过来的人,那双眼睛都不时的往停放自行车的地方扫,对一个家庭来说,丢一辆自行车和天塌下来没什么两样,这年头偷自行车的多如牛毛,一转手几十块钱卖掉,日子过得滋润。
要知道,这年月的自行车是有牌照的!
条纹小子明白了,原来是来买家电的,难怪都有自行车呢,都是有钱人啊,里面有好些都是名牌自行车,百货大厦卖三四百块钱一辆呢!
他没有动手,而是继续等着。
角落里的林小虎微微皱了皱眉头,但很快想明白了。
几分钟后,门店开门了。
经过慎重考虑,卢公明决定打开所有的大门,让顾客全部进来,他、孙琴和方雨三人守住门口,林威则在收银台坐镇,周飞继续守在姚远的办公室里面,看守着现金。
卢公明考虑得很清楚,顾客进店不会马上付款购买,起码会认认真真地看上一圈,没半个小时是不会有成交的。
到那个时候,所有的售货员、搬运工人也就都就位了。
这一下,压力全在林小虎这里了,顾客们都进店了,外面这么多自行车必须要有人看守。
好多顾客是夫妻二人过来,一个人进店一个人在外看着自行车,但也有不少人是单独过来的,进店后自行车只能放在外面,既担心买不到心仪的、划算的家电,又担心自行车被偷,心神不宁的。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被转移走了,条纹小子动手了。
他早就物色好了目标,此时佯作取车的样子径直走过去,余光谨慎地打量着周遭,但是没有发现墙角的林小虎。
林小虎亲眼看到,条纹小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捅进车锁眼里搅了搅,车锁“嗒”的一下就开了。
条纹小子推着车自然而然的往外走。
林小虎突然走出来挡在前面,一只手摁住了车把,露出微笑,“小兄弟,你推我车干什么?”
条纹小子吓了一跳,内心慌得一比,表面很镇定。
“大哥,这是我的车啊,你搞错了吧?你去那边找找,你的车应该在那边。”条纹小子拿手指了指。
林小虎忽然冷下脸来,“还装是吧,要么我送你去派出所,要么把车放回去我放你一马。”
条纹小子意识到遇上高手了,马上挤出笑脸来,“大哥,这车肯定不是你的,你是同行吧,规矩我懂,见面分一半嘛,你跟我走,得多少钱我分你一半。”
林小虎扫视了周遭几个慢慢靠过来的人,突然出手扣住条纹小子的手腕,掰住了他的右手小拇指,干脆利落的用力一翻。
“啊!”
一声惨叫。
条纹小子捂着被掰断的小拇指惨叫起来,车把脱手,林小虎扶住车把,冷冷地扫了周遭一眼。
那几个目光阴森森的年轻人迅速围上来,有两个掏出了刀子。
这是一个团伙。
林小虎把车撑打下来停好车,站到了一边去,免得打起来伤了顾客的自行车。一个持刀的咬牙切齿地冲过来,林小虎拉开架势,条纹小子惨叫着滚到林小虎身后,突然站起来,一把小刀出现在了左手,照着林小虎的腰就捅了过去!
这是奔着要林小虎的命去了!
姚远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过来,出手如闪电钳住了条纹小子握刀的左手,猛地用力一扭。
又一声惨叫,比刚才的更凄惨。
条纹小子的左手手腕被生生的扭骨折了!
姚远把条纹小子压在地上,把他的左手摁在地上,捡起刀子照着左手的小拇指就用力的剁了下去!
条纹小子左手小拇指应声而断,这下连惨叫都叫不出来了。
那几个围过来的人猛地顿住了脚步,惊恐地看着斯斯文文的姚远,怎么也想不到这样斯文的一个人出手这么狠!
仿佛得了号令,那几个人顿时作鸟兽散!
林小虎没犹豫,冲过去一拳一脚放倒两个,把他们的皮带接下来,把两条胳膊反着绑到了一起。
姚远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冷冷地说,“给你个教训,再不学好我卸你一条胳膊。”
他从口袋里拿出几百块钱放在条纹小子的脑袋边,道,“那边就是医院,带着断指赶紧去吧,运气好还能接回来,养好了回家待着,别让我再看到你。”
额头全是粗汗的条纹小子怨恨又惊愕地看着姚远,这会儿却是激起了血性,硬生生的没有叫出声来了,艰难地爬起来,捡起钱往医院那边跑。
姚远走过去看了眼被林小虎制服的两个人,道,“问出领头的是谁,天黑之前把他们全部送进派出所。”
“好。”
林小虎心里一凛,他似乎听出了姚远对他的不满。
怪自己心慈手软?
的确有一些了,林小虎本来不是这样的人,跟姚远的时间长了,学会了讲文明少暴力。
现在看来,他的理解还是不够透彻的。
刚才条纹小子那一下如果扎结实了,现在进医院的就是他了。
林小虎苦笑着摇了摇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那个条纹小子看着人畜无害,实际上出手毒辣凶狠,根本不知道人命为何物,这种人才是最危险的,自己居然心软了……
.顾客自行车早点被偷这个事情给姚远提了醒,90年代的治安是不理想的,经过80年代的严打之后,情况一度有所改观,但这几年又有抬头的迹象。
姚远让林小虎联系电视台和报社贴出招聘广告,招收保安人员,退役军人优先,尤其是从前线下来的退役军人。
这件事情,姚远交给林小虎负责了,虽然林小虎不是很情愿。
今天这个周日,是远大电器旗舰店创造奇迹的一天。
数百人等在门店外,门店不得不提前开门,从这一刻起,交易就没有再停止过。杨胜打了招呼,派出所抽调了十几位警务人员过来帮忙维持秩序。
姚远用上了以后常用于火车站的“回”型排队方式,将门店两个双开式大门改为一进一出,从左侧进,从右侧出,右侧出来便是交货区。
顾客进店购买成了一条流水线。
厂家代表们一大早就接到了卢公明的电话,卢公明要求他们催促加快供货速度,因为库存告急了!
方德忠和李梅这些人已经悔到肠子都青了,这几天连续找姚远想要谈供货的事情,愿意在价格和付款方式上做出最大的让步,但是,姚远总是避而不见,之前说要开一次供应商会议,此时也没有了下文。
大家都知道,远大电器已经完全掌握了主动权,现在的局面是,谁的产品上了远大电器的货架,谁的产品就热销。
长红厂成了最大的赢家,也许是因为产品的问题,也许是因为长红厂一开始对远大电器的支持力度最大,他们的彩电销量占总销量的三分之一。
姜保国乐得跟门卫大爷一样,急匆匆赶来早饭都不吃,背着手站在交货区那里看着繁忙的交货场景。他的助手手里拿着本子迅速地记录着,忙得不可开交。
裴东南从二楼仓库下来,脸色很不好看。
“东南,吃了吗,来几个包子。”一名部下刚刚买回来包子递给姜保国,姜保国就笑着招呼裴东南。
裴东南摇了摇头,气哼哼的,“老姜,我是不是得罪姚总了?还是我们新飞厂哪里做得不够好?”
“这话怎么说?”姜保国笑着摇头。
裴东南拿手指了指二楼,又指了指交货区,“卖出去的冰箱没有一台是我们新飞厂的,你去二楼看看,仓库基本空了,但是,我们新飞厂的冰箱一台不少好好地码着呢!”
“前些天姚总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进口冰箱有优势,前面这一波人大多是企事业机关单位上班的,对进口产品有些迷信。过了这段时间情况就好了。”姜保国安慰着说。
裴东南看见姜保国一副高人的样子,心里很不爽,“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们长红厂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别看我四十多了,腰还是挺好使的。”姜保国轻松地开起玩笑来。
裴东南没心情,看见董小姐和李梅一起走过来,便说,“董小姐,你们格力的空调,出货情况也很不理想,当初你们格力是最先响应远大电器采购政策的,怎么他们对你们也不重视?”
“裴经理,稍安勿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董小姐笑着说。
“你倒是不着急,我可坐不住了,再这么下去,我只能把货拉回去了。”裴东南冷哼着说。
说不着急那是假的,但是董小姐沉得住气。
远大电器南港旗舰店体现出来的巨大能量折射出来的是,姚远这个人超级厉害的头脑。董小姐相信,姚远绝对不会如此短视,把重点都放在进口电器上面。
董小姐坚信,国内的电器市场,早晚都是国产电器的天下。
而且,她看得出来,姚远是一个爱国情节非常重的年轻人,肯定不会对进口电器热销、国产电器滞销的情况视而不见的。
林小虎过来,道,“裴经理,董经理,李经理,姚先生请你们到会议室。”
“你们老板可算是愿意见我们了。”裴东南冷笑了一下,快步走,抬头一看门店里顾客摩肩擦踵的,摇摇头,转而绕到后门去。
董小姐和李梅连忙跟着去了。
姜保国一点也不羡慕,反而有些同情这几位了,一边啃着包子一边看工人忙活着把交接完毕的彩电搬上三轮车或者板车,然后跟着顾客往家里送去。
“远大电器做事很讲究,光是免费送货这一块就要不少钱了,是不是请示一下倪董,在这一方面给远大电器一些补贴?”姜保国心里想着,决定打电话请示一下。
二楼充当临时仓库的外面,那么大一个地方,此时显得空空荡荡的,剩下最多的是空调和冰箱,主要是格力和新飞的产品。
会议室里,姚远在和杨胜说话。
裴东南等人进来之后,姚远示意他们坐下,开门见山地说,“这位是计划局的杨胜副局长,今天一道把你们几位的问题解决掉。”
寒暄了之后,姚远对董小姐说,“董经理,我对你们的产品是早有安排的,接下来,你们后续的所有供货要加快速度。”
董小姐听得云里雾里。
杨胜说,“市府决定从远大电器采购空调机,第一批是市府机关和直属单位,姚先生为我们推荐的产品是你们格力空调。”
犹如一声惊雷,把三人都炸懵逼了。
李梅更是瞪大了眼睛,看向董小姐的目光不仅仅是羡慕嫉妒恨了。
政府采购啊!
难怪姚远一直不着急,原来手里握有这样的超级武器!
董小姐激动地站起来,看了看姚远,又看了看杨胜,最后目光落在姚远身上,深深的鞠躬,道,“姚先生,我代表格力厂感谢您,请您放心,我马上通知厂里,三天之内完成后续所有的供货。”
姚远笑着压了压手,示意董小姐坐下,“你应该感谢我们市府,感谢周市长,感谢杨局长。”
董小姐再一次忙不迭地感谢。
什么订单最厉害,政府采购订单!
不仅仅意味着产品的畅销,还意味着产品得到了南港市府的认可,这是一记非常厉害的广告!
姚远严肃地说,“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一定要严格按照远大电器制定的售后政策来执行,产品有问题的,该换换该退就退,不良率一旦超过上限,远大电器会取消你们后续的供货。”
“请姚先生放心,我亲自抓!”董小姐恨不得拍胸脯保证了。
.“姚先生,我,我们美的……”
李梅起身,犹犹豫豫的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意识到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用不了多久,格力肯定会死死地压制住美的。
而她,则会因为没抓住这次机会而失去家族的支持,以后在美的厂里,再无她李梅的一席之地。
姚远说,“美的也在我们的供应商品目录里,不过你们是第二批。”
“姚先生,谢谢,谢谢,非常感谢!”李梅大喜过望,不住地点头致谢,“杨局长,谢谢,谢谢。”
杨胜笑着说,“你感谢姚先生是没错的,政府和远大电器签订了供应合同,我们是做政府工作的,其他的,都由远大电器负责,我们不干涉。”
“是的,是的,非常感谢姚先生。”李梅不住道谢。
姚远说,“李经理先别急着感谢,我是有条件的。”
“姚先生请说。”李梅坐下来,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姚远说,“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们的产品一定要保证质量过硬,如果产品达不到要求,不管你们做技术改进也好还是怎么做,用户的使用体验永远是第一位。”
“姚先生请放心!我们美的的产品质量是绝对过硬的,同时对于远大电器提出售后服务政策,我们完全同意,技术人员明天就能到位!”李梅打包票道。
姚远说,“第二点,就是付款方式。我得收到了钱才能给你们付款。”
杨胜笑着点头,“我们这边会按照相关规定来执行的。”
“没,没问题。”李梅想了想,答应下来。
其他厂家都是这么干,美的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格力和美的的问题解决了,也就是说,空调滞销的问题解决了。
裴东南左右看了看,道,“姚先生,我呢,我们新飞的冰箱,政府也需要采购冰箱吗?”
“不,你们要用第二个办法。”姚远笑着说,“我跟你说过,希望你也考虑一下如何解决新飞冰箱滞销的情况。”
裴东南摇头,苦笑着说,“如果有办法,我不会急着要见你。”
“降价吧。”
姚远直截了当地说。
裴东南一下子沉默了。
董小姐和李梅相互对视,其实都明白,和进口货拼,除了降价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包括空调。
早晚都要走的一步。
但是,业内有共识,谁先降价,谁就是罪人,并不是说爱国情结,而是因为一旦这么做,等于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国产的就会先自己厮杀一番。
结果就是,还没把敌人干趴下,好的国产品牌就先死掉了。
但是,这是市场经济的必然规律,谁扛不住压力的,谁就会被淹没在历史长河里。
降价和降价不一样,降价一百块和降价一千块不一样。
历史上,长红厂在一年之内连续降价,幅度超过千元,打开了彩电市场的潘多拉魔盒,最先死掉的是一些国产品牌的彩电,外资品牌实力雄厚又有舆论又是加成扛住了压力,但是,彩电的价格,客观上是有了大幅的下降。
李吉利说过一句话:汽车就是四个轮子加沙发。
然后有了吉利豪情,四万多一台,当时是90年代末,桑塔纳卖20万一台的年代。
因此有人说,华夏人民告别20万元一台桑塔纳是从李吉利推出第一款量产轿车开始。
彩电同样如此,整个家电行业同样如此,未来还会有手机行业以及其他所有行业……
一旦华夏厂家开始大规模生产某一种商品,那么这款商品不管曾经多么的的珍贵,它最终都会变成白菜——白菜的价格。
裴东南当然想不到那么远,他在意的是利润。
他犹豫了一下,问,“姚先生,你认为我们应该降多少?”
杨胜起身,笑说,“姚总,诸位经理,你们先谈着,姚总马上要开个工厂了,周市长特别交代我要协助姚总办好这个事情,我现在得去看看地皮的情况,搞清楚了再回来和姚总商谈。”
他现在不用弯腰鞠躬了,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又重新明确了面对姚远时自己的位置,心态是平和的。
众人连忙起身相送。
待杨胜离去,董小姐看似随意的笑着问,“姚先生要开个什么厂子?你手底下应该有一个机械厂吧,是扩大经营么?”
她指的是那笔1378万美元外贸订单,是机械产品。
她怎么也想不到姚远连厂子都没有,就签下了这样一笔天价外贸订单。
姚远笑着说,“算是吧,引进了日本三菱株式会社一千万美元的投资,要建一个现代化的机械厂。”
随意这么一句话,却让三人心里剧烈地震动起来。
1000万美元的投资说起来就像是说1000块钱一样,前面有1378万美元的外贸订单,现在冒出来政府采购,又冒出来一个1000万美元的投资,就好像是有百宝箱一样,想什么时候掏出来宝贝就能掏出来。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认为的姚远远远不是真实的姚远,你永远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让其他人望尘莫及、想都不敢想的成就。
姚远喝了口茶,言归正传地说,“新飞冰箱在全国都是有名气的,质量也是可靠的,你们卖不过西门子这一类国际一线品牌,质量其实不是第一因素,价格是最关键的。”
“我认为,要么降价一定幅度,从他们嘴里抢肉吃,要么一步到位降价到他们无法反抗的位置,把冰箱行业的价格彻底打破,重新洗牌。”
裴东南心惊惊,董小姐和李梅也都心惊惊,他们都从姚远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里看到了一些其他信息——这个年轻人绝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姚总,您,您能说具体一些吗?”裴东南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姚远说,“还有第三个选择。”
“厂家让利,剩下的由远大电器操作。比如,售价不变,但是附赠一些其他商品,远大电器会拿出一台方案来,把你们的产品列为优先推荐产品,会有一套完整的方案。”
裴东南皱着眉头,认真的想了想,又问,“我们需要让利多少?”
“我们采购价的百分之十五。”姚远说。
“这不可能。”裴东南大摇其头,想都没想。
“百分之十五,不可能!”
.实事求是地说,姚远要他们的采购价不算低,姚远不会做杀鸡取卵的事情,而且,给各个厂家的采购价是唯一的,是没有讨价还价空间的。
在考虑采购价的时候,姚远就已经想到了后续的各种可能,包括给厂家预留了降价的空间。
国产品牌大降价的趋势不可避免,姚远要做的,便是充分利用历史轨迹上的每一个节点,来达到目标,而他的目标,则与国货崛起是一致的。
他心存高远,目标不在轻工业,也不在服务业,而是在重工业,重工业是吞金兽,需要长期持续地投入海量资金,且回报周期长,这便意味着他需要借助轻工业和服务业这些投入回报周期短的产业来造血,以便为重工产业供血。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决定做了,姚远就不会只赚一波快钱就走,或者说只为了赚钱。
他有他的行业理想。
引进进口家电,是他故意为之。
原因很简单,国产品牌必须要感受到巨大压力,同时要让家电产品的价格持续下降,让更多的家庭有能力用得起现代化家电。
面对裴东南坚决的拒绝,姚远并不感到意外,他道,“最少降百分之十五,厂家让利的目的有两个方面,第一,回馈顾客,让更多的人用得起冰箱,第二,这部分钱会用来购买赠品,作为促销的一种手段。”
“姚总,这是不可能的,我们的毛利润本就非常薄了,降百分之十五意味着我们要往里面贴钱。如果我没有听错,你所指的是要我们在现有出货价的基础上降低百分之十五,这是不可能的。”裴东南的态度很坚决。
姚远却没有解释了,而是微微点头道,“我能理解,很遗憾,远大电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裴东南冷笑着说,“姚总,你给我三个选择,实际上就是一个选择,不都是降价吗?你一开口就让我们降价百分之十五,原本给远大电器的价格就十分低了,是所有出货价里最低的,再让我们降百分之十五,那不是要我们命吗?姚总,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董小姐微微皱着眉头思索着,李梅则小心翼翼地看着姚远,担心下一刻就会爆发出激烈的争吵。
显而易见,董小姐听出了一些意思来,姚远这些话不仅仅是说给裴东南听的,否则不会让她和李梅也留下来。
姚远所讲的,也许就是格力未来要面对的现实问题,董小姐想到了这一点。
姚远并没有生气,而是示意裴东南稍安勿躁,道,“千宝冰箱的副总昨天下午就到了南港,我还没有和他见面。另外,美菱的方德忠经理一直在这里,这你是知道的。”
一句话就让裴东南完全冷静下来了。
90年代国产冰箱里,美菱和新飞是几乎齐名的,而千宝冰箱更厉害,80年代的时候就是全国第一品牌了,而且是粤省本地的品牌,这几年发展势头虽然有些迟缓,但依然实力强劲,又有本地企业的优势。
裴东南不得不冷静下来考虑未来。
新飞要打入南方市场,主力武器是冰箱是毋庸置疑的,进入粤省的话,早晚要和千宝冰箱正面遭遇。
借助远大电器这个平台,新飞厂获得了一次绝佳的入场机会,前提是,新飞厂能否抓到并且利用起来。
姚远的意思非常明确——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不降价,有的是厂家降价。
方德忠一直想见姚远,想和姚远谈美菱冰箱入场的事情,但是姚远一直避而不见或者避而不谈。
大家以为是因为在省城的时候,美菱没有答应远大电器的条件,姚远因此把该厂放在了采购目录之外。
现在看来,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裴东南要权衡利弊,而且,降价百分之十五已经超过了他的权限。
姚远说,“裴经理,你有今天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和厂里商量,我会在晚上与千宝厂、美菱厂两家的代表见面。”
裴东南站起来,道,“姚总,我尽快给你答复。”
他走了之后,董小姐和李梅也离开了。
在门店后门,董小姐和李梅看见运钞车开了进来,紧接着有武装护卫和银行的职员拎着空空的大箱子上楼。
带队的正是农行的副行长高健。
“远大电器创造了奇迹。”董小姐感慨着说。
李梅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而是拿不定主意地说,“董姐,姚总当着我们的面跟裴东南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是患得患失的,失而复得的合同热乎着,但是马上就面临着“降价”这么一个问题。
都不是傻子,李梅没有蠢到认为姚远只是在对裴东南说的那番话。
新飞厂遇到的问题,也是美的厂遇到或者将会遇到的问题,解决方案也许也是一致的,确切地说,姚远拿出来的,将会是同样的解决方案。
“字面意思。”董小姐淡淡地说。
李梅还想问什么,但是看到董小姐的神情,马上打住不问了。
作为竞争对手,得到的答案会是真实的么?
董小姐笑着指了指运钞车,道,“你见过需要运钞车专门过来拉销售款的门店吗?京城黄氏兄弟搞的京美电器也没有这亚航的盛况吧?”
“是啊,我就纳了闷了,南港地方不是很穷吗,哪来这么多有实力的消费者。”李梅很不解地摇头。
董小姐说,“我也有同样的疑惑。起初姚总说南港人民的消费能力不弱,我是将信将疑的,现在看来是真的。”
原因是什么,她们并不清楚。
一个多小时后,林威和高健一块下楼,看着武装护卫把装满了钱的箱子装上车,清点了一番后,林威开车跟着运钞车前往银行。
今天存进银行的是前一天的销售款,原本是下午再和今天的销售款一块存进去的,但是今天开门后的销售太过火爆,林威担心销售款太多引来麻烦,因此给高健打电话,让他协调运钞车直接过来拉,下午下班之前还要过来拉一趟。
高健就屁颠屁颠过来了。
一天上百万的销售额,制造钞票的速度比印钞厂都厉害。
已经连续一周了,远大电器在农行的账户上已经躺了上千万的资金,高健根本不敢相信,创造这一番奇迹的年轻人,一个多月前还在为几万块钱的货款发愁……
.戚南和张援朝找过来,看到一层面积比三个标准篮球场(420平方米)的门店,当场就被吓得不会说话了。
他们知道姚远开店了,卖家用电器卖电子手表什么的,但是打破脑袋他也想不到会是这么大一个门店。
“老二,你还记得上次在饭堂看电视时,新闻联播之后放了一个广告。”张援朝望着大气的门头,沉声说道。
戚南仔细回忆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该不会就是这个店吧?”
“你看,一模一样,名字一样、装饰一样、门店大小和位置都一样。”张援朝说。
戚南说,“那估计不是老三的店了,往那边找找吧。”
“嗯,应该不是他的。”张援朝和戚南并肩往先锋电器方向走去。
先锋电器的位置不算差的,正好在大厦拐角的地方,这里是一个小十字路口,两条街道四个侧面,抬眼就能看到这个门店,因此生意很好。
过去一周,远大电器抢走了绝大部分顾客,为了挽回局面,林伟锋和宋娇娇想尽办法,终于和姜保国联系上了。
但是,姜保国态度非常坚决,可以直接给先锋电器供货,但是价格是比远大电器的要贵。
拿不到与远大电器同等供货价,对先锋电器来说没有意义。
姜保国看得很清楚,未来的南港市场,远大电器一家独大几乎已成定局,犯不上为那点小钱去得罪远大电器。
林伟锋几乎绝望。
他和宋娇娇在门店里干坐着,大眼瞪小眼,时而看向远大电器,目光里充满了怨恨。
“再不想办法就等着关门吧。”宋娇娇抱着胳膊冷冷地说。
林伟锋一口一口地抽烟,声音低沉得厉害,“想办法,有什么办法,你说怎么办?”
这一次,宋娇娇罕见的没有怼林伟锋,她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前段时间柳红家买了台彩电,好像是进口的,叫什么,什么松下?你还记得不?”
“记得,当时你不是还去问她怎么不从咱们家买吗?”林伟锋心不在焉地说。
宋娇娇忽然走过来,贴着林伟锋压着声音道,“她买那个彩电才两千块钱,和她家那个彩电一模一样的,百货公司卖五千!二十一寸的!”
“两千?不可能。”林伟锋摇头说,“二十一寸的松下彩电,就算是找人也要四千七,两千是不可能买得到的。”
宋娇娇说,“我当时也觉得不可能,八成是柳红这个骚货又和哪个领导睡了,人家半价给了她一台。”
林伟锋不满地看了眼宋娇娇,但是什么也没说。
宋娇娇回忆着说,“现在想想,便宜两千多啊,她柳红和人家睡一晚值两千多?就她那个样子,给她便宜两百块都是多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人家的事你少管,少嚼舌根。”林伟锋不满地说。
宋娇娇说,“你不觉得这事奇怪吗,柳红那人你不是不知道,买个什么东西恨不得整个大院去广播,可是买彩电这么大的事,她居然藏着捏着,要不是被人看到了,她还不愿意搬到小卖部去给大家看呢。”
“说来说去,你不就是认为她用身体换彩电吗,有意思吗?”林伟锋不耐烦地说,又点了根烟。
宋娇娇摇头说,“我觉得情况没这么简单,你想啊,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如果我们能找到货源,这里面得有多大利润?远大电器价格再低,也不可能降价一半吧?”
林伟锋一愣,看着宋娇娇仔细的思考着。
宋娇娇却坐不住了,她道,“我回去找她问问。”
她骑了自行车风风火火的往百货公司家属大院去了。
柳红是百货公司家属,丈夫是干部,她则在大院里开了个小卖部专门做大院职工生意。
戚南和张援朝这时找过来,看了看先锋电器的门店,觉得比较符合想象,便上前来问,“大哥你好,请问这是姚远的店吗?”
“谁?这是我的店!”林伟锋没好气地说,看两个小年轻不像是买电器的,没给好脸色。
戚南和张援朝对视了一眼,讪讪笑了笑,无奈之下只能回头往远大电器去,打算找个人问一问。
他们前脚刚走,林书婷骑着车后脚就到了先锋电器。
“哥,这么着急找我什么水?”林书婷下车,把车架好。
林伟锋无奈地摇着头,道,“你喝汽水不,我去给你买。”
“不喝了,马上要赶回学校开会呢。”林书婷说。
林伟锋犹豫了一下,把林书婷拉进来,沉声说,“店里这段时间生意很差,马上要交承包款了,你有钱不,借点给我。”
“要多少?”林书婷问。
林伟锋想了想,道,“一千块。”
林书婷点头,“好,我今晚拿回家,那我先回学校了。”
“嗯,路上慢点。”
林伟锋目送妹妹离去,不住的摇头自嘲,林伟锋啊林伟锋,你都混到要朝妹妹要钱的田地了,丢人不丢人啊!
经过远大电器门前的时候,林书婷侧头看了看,心想,哥的店生意不好大概是因为远大电器的强势崛起吧,这是市场规律,弱肉强食,丛林法则。
姚远走出来,无意中看到公路边有一个熟悉的背影远去,他皱着眉头想,是林书婷?她来这边做什么?
戚南和张援朝走过来,姚远扫眼就看到了他们,招呼道,“大哥!二哥!这呢!”
张援朝大步走过来,不敢相信地看着气派的远大电器,“老三,这就是你说的开个小店?真是你的?央台上的广告也是你的?”
“是是是,都是。上楼再说。”姚远示意他们淡定,引着来到二楼办公室里。
姚远给他们倒了茶,对还没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的二人说,“这么着急找我什么事,周末了,约了女同学?我这段没时间,你们好好玩。”
“我要是有这么大个店,还读什么书啊!”戚南感慨着说。
张援朝喝了口茶,因为震惊提起来的气还没顺下去,这一下子就被呛到了。
好一阵子缓过劲来,张援朝说,“你都一个星期不上课了,吴宇伟老师来宿舍找了好几回你都没在。”
“你们来是因为这事?”姚远问。
戚南说,“当然,不然我俩就卖货去了,我们可没心思玩。”
“老三,这事你得上心,要是决定退学了,那就不用管学校那边了,你现在的生意做得这么大,退学也没什么不好。不过,你要是想继续读完,恐怕得想想办法了。”张援朝沉声说。
戚南道,“学校已经通报了,下一步就是开除学籍。莫教授对你一直很关注,你找个时间找莫教授聊一聊,如果他肯出面,情况还能挽回。”
西工大的管理非常严格,像姚远这种无故旷课超过七天的,已经符合劝退乃至开除学籍的标准了。
微微点了点头,姚远说,“是得想个办法了,不过再有两天这边的事情上了轨道,后面可以安心的待在学校上课了。好,这事我知道了。你们这段时间生意怎么样?”
“势头很好。”张援朝说,看了眼戚南,然后道,“老三,我和老二商量了一下,打算扩大经营。”
“现在南港市面上的电子手表大部分都是从我们这里出的,我们想借着这个势头做其他电子产品的批发。这叫什么,上次你说过的,叫……”
戚南接过话说,“渠道为王,掌握了渠道,运用得当的话,可以销售多种产品,最终演变成渠道卖什么什么就好卖,渠道拒绝卖什么,那个产品就得死。”
大学生就是大学生,一点就名,而且善于举一反三。
姚远笑着点头,“我同意,不过我有条件,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大最好的,我再投一百万,春节前把手上的渠道进一步夯实进一步扩展,能做到乡镇一级最好。”
张援朝和戚南顿感振奋!
.“其实你们不必正儿八经地开个门店,做规模批发只需要仓库,从仓库到下级销售商户,并且,把有固定门店的销售商整合起来,建立供应制度,统一配送分发。”
姚远说,“咱们学校的经济系虽然比不上北大清华的,但在省内也是小有名气的,你们可以请教一下经济系的老师,他们通常能够接触到前沿的经济理念,学以致用嘛。”
戚南笑着道,“我和老大商量过了,生意越做越大,往后怕是没有什么时间上课了,干脆退学算了。”
张援朝点头,“上大学是为了某个好前程,既然有事业了,在大学里继续待下去就是浪费时间。”
“你们怎么会这么想?”
姚远眉头皱起来,道,“我是绝对不会这么想的。上大学并不仅仅是为了某个好前程,这是人生中非常难得的一段经历。”
“人生中有两件事要尽可能努力地做完,上大学和当兵。今年高考我是没有把握的,我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当时打定主意,如果考不上大学就去当兵。”
“老大,二哥,不要退学,反而要努力学好。一边读书一边做生意是可以兼顾的,我可以,你们也可以。也许几年后,你们的想法会改变,想进体制内了,那么大学毕业就很重要了。”
戚南和张援朝对视一眼,沉思了起来。
其实如果可以,谁都不愿意退学,那么就要想办法克服了。
又谈了一阵子,姚远把林威叫上来,直接点了一百万现金交给二人带走,二人一人提五十万,战战兢兢的走了,直接走进最近的银行开户存钱,根本不敢带着走太远的路。
远大电器的销售盛况在中午的时候去到了高峰。
姚远就在办公室里简单吃了点午饭,埋头撰写薪资制度。这一套制度将会成为未来他所有企业的基本薪资制度。
草稿形成之后,正准备睡个午觉,卢公明跑上来报告道,“老板,有人来退货。”
“退货?”姚远一愣。
远大电器提供的售后服务中有一条非常超前的条款——七天之内如果不满意可以退换货,前提是商品完好无损符合标准不影响第二次销售。
该退退该换换,这种小事卢公明是不会跑来报告了。
那么肯定有其他问题了。
卢公明皱着眉头说,“这几天有要求换货的,但是还没有要求退货的,而且那个女人看着不太对劲。”
“去看看。”
“在后门售后服务点。”
姚远迅速往设立在后门的售后服务点去,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邱小梅。
给卢公明使了个眼色,姚远低声问,“林威在哪?”
“又去银行了,高行长说手续办好了,他要过去签字,虎哥陪他去了。”卢公明说。
姚远微微点头,举步走过去,“邱出纳。”
邱小梅和一个有点像她的中年妇女抱着胳膊站在一起,看样子像是她母亲,孙琴正在和她们交涉。
“你……是你?”邱小梅认出姚远来了。
姚远笑着对孙琴说,“孙店长你忙去吧,我来处理。”
“你?你是什么人,你能处理吗?”邱小梅的母亲斜眼看着姚远。
孙琴说,“这位是我们……”
“我是负责售后的员工。”姚远打断孙琴的话,道。
孙琴笑着点了点头,“姚……姚先生可以全权处理,你们放心。”
邱小梅母女俩只知道孙琴是店长,那么就是远大电器的最高领导了,她们既不知道姚远的身份,也不知道卢公明的身份。
边上有一台小四轮,所谓小四轮,是微型卡车,轮胎非常小,因此俗称小四轮。往后,由这种小四轮发展出来的是国民神车五菱之光……
小四轮边上放着彩电、洗衣机、冰箱,包装盒好好的,看上去应该是拆出来使用过了,然后重新装起来。
姚远看了一圈,总觉得这三件东西很眼熟。
“这位是你母亲吧,阿姨好,请问是因为什么原因决定退货呢?”姚远问。
“你们不是说七天之内无条件退货吗,我觉得不是很好用,所以就拉回来给你们了,退钱吧。”邱母翻着眼睛说。
邱小梅想了想,说,“你好像是叫姚远吧,妈,我们单位的电子手表就是从他们公司买的,上次来过我们单位,好像叫南方实业?”
“对,邱出纳好记性,南方实业和远大电器都是一个老板的。”姚远笑着说。
邱小梅一笑,道,“大家都是朋友,姚远你帮帮忙吧,快点帮我们把东西退了。”
她的神情忽然沉下来,难以启齿的样子,低声说,“其实是家里出了点事着急用钱,之前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买这些东西了,幸亏你们这里可以退货,不然的话……”
好像要哭了的样子。
她母亲扭头看向别处,抱着胳膊一副很不爽的样子。
姚远笑着说,“当然,只要符合退换货标准都可以退换货。”
“东西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洗衣机和冰箱没有用过,就是彩电拿出来看了两天,连手指印都没有的。”邱小梅连忙保证道。
姚远对卢公明说,“叫厂家技术人员过来检查吧。”
卢公明马上去叫厂家技术人员。
长红厂的彩电,海尔的洗衣机,松下的冰箱。
两个厂家的技术人员迅速过来,麻利地拆箱子进行检查,工作热情高涨。远大电器给厂家驻店的技术人员每个月发120块钱的补贴,以至于成为驻远大电器的技术人员成了各个厂家技术人员的首选。
工作起来自然卖力认真。
姚远问,“松下的人呢?”
“他们还没到位。”卢公明低声汇报道,“昨天我又催促了一下,松下办事处的人说会尽快安排。”
姚远眉头皱了起来,对两名技术人员说,“检查完了你们各自的产品后,一起检查一下冰箱。”
“放心吧姚先生!”
“我们海尔的冰箱也不错的,姚先生。”海尔的技术人员回头笑道,推销着自己厂的产品。
不多时,所有的检查完成了。
卢公明低声说道,“老板,他们没有发票没有收据,什么凭证都没有。”
姚远不觉意外,他应该猜到是什么情况了。
“邱出纳,阿姨,东西没有问题,是符合退换货标准的。”姚远走过去,笑着说。
邱小梅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邱母则直接把手一伸,说,“那就退钱吧,一共是一万一千零八十,八十块就不要了,彩电我们也看了两天,算是给你们懂的辛苦费。”
姚远笑着点头,也把手一伸,道,“没问题,发票呢,没有发票的话,或者收据。”
邱母一愣,不耐烦地说,“都说了多少遍了,收据丢了。”
邱小梅说,“姚远,咱们也算是朋友了,你也知道,我在西林农场管理局财会处上班,我还能骗你不成?收据真的丢了,找了很久也找不到,不知道丢什么地方了。”
她指着东西,情真意切地说,“东西完好无损,都在这里了,只是收据丢了,这还能有假吗?”
姚远爱莫能助地说,“邱出纳,我当然是相信你的,但是公司有规定,退换货必须要有原始的购买凭证。”
他笑着说,“打个比方说啊,如果有人在别的地方买了这些东西,然后拿到我们这里退,那我们远大电器岂不是成了收购二手电器的地方了。”
“姚远,你什么意思啊!”
邱小梅有些炸毛了,瞪着眼睛说,“你是说我是在其他地方买的然后跑过来你这里退货吗?我有必要这么做吗?退一万步说,如果我是在别的地方买的,我不会去别的地方退啊,为什么要来你这里啊。”
“我们是真的在你这里买的,彩电冰箱洗衣机,全都是!”
姚远笑道,“邱出纳稍安勿躁,既然你的购买凭证丢了,我们费点功夫查一下店里的记录吧,收款和出货我们都是有记录的。你们是哪天买的?大概是什么时间?”
邱小梅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邱母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指着姚远道,“喂!你什么意思啊!说来说去还是不相信呗?买东西的时候说的比唱的好听,还什么不满意随时可以退货,我看你们就是骗人!”
“你如果是来捣乱的,我马上把你扔出去!”卢公明寒下脸,冷冷地喝道。
邱母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卢公明不是傻子,也基本明白是什么情况了。
“阿姨,你别着急嘛,你们稍作休息,我去查一下记录。”
姚远笑着转身走了。
.
那两名技术人员好像知道姚远要来找他们,一直在后门边上的休息区里等着。
姚远过来之后,海尔的技术人员低声说,“姚先生,批次对不上,不是我们提供给远大电器的货。”
长红厂的技术人员也说,“彩电的批次也对不上,不过要查出来是哪家销售的,要费不少工夫。”
“好,我心里有数了。”
邱小梅这贱人居然把林威给她买的家电拉过来远大电器退货变现!
这场戏必须要有林威这位观众……
“肥威!赶紧滚回来!”
姚远回到办公室立马给林威打电话。
林威正在农行的小会议室里签署各种文件合同,在他对面是相关部门派过来专门办理企业各种手续的干部,杨胜带队。
这家伙越来越有老总的派头了,现在是不管天气多热,主要是穿衬衣,就一定打领带,哪怕是短袖衬衣,梳着中分头,跟特么汉奸一样。
大哥大就放在手边,他拿起来接通听到姚远的声音,笑着说,“阿远,我在农行签文件,杨局长把相关部门的人请到这里来,所有的手续现场就可以办完,方便多了。”
“对了,三菱汽车那一千万美元已经到香港远大账上了,我和何主任打长途电话确认过了,她说随时可以转入宝马机械。”
姚远不耐烦地说,“你大爷的你耳朵聋了,我叫你赶紧滚回来!”
“阿远,你有什么急事吗?”
“我特么……”姚远要崩溃了,林威的慢性子真的让他很无奈,威胁对他来说也没用。
最关键的是,工作状态中的林威完全是另一个人,认真严谨到有些古板。
没有充分的理由,林威一定会慢条斯理地完成手上的工作,才会去想和做第二件事的。
姚远无奈,道,“好吧,你忙完了抓紧回来,回门店我请你看一场好戏。”
“看戏啊,嗨,我以为什么事呢,阿远你遇到什么好事了吗,怎么突然请我看戏……”
“嘟嘟嘟嘟……”
姚远挂了电话,气得脑袋冒烟。
“喂,阿远?阿远?你说话啊,你还在吗?”林威对着大哥大连续问了几下,然后对着忙音说,“哦,你有事啊,好的好的,你先忙吧,我一会儿就回去。”
放在大哥大,林威对着对面一溜相关部门的副局长副处长们笑着说,“是阿远,可能有点事,我们加快速度吧。”
“姚先生的事是大事,林总你放心,签完文件,所有的材料交给我们,剩下的事您就不用管了,办好了之后我亲自给姚先生送过去。”杨胜笑着说。
其他人纷纷笑着附和,对林威这个年轻的胖子露出了他们只会对上级领导才会露出的笑容。
林威继续看文件看合同,仔细地看,然后签字用印。
之所以需要这么多手续,是因为姚远向市府让出了宝马机械10%股份,市府原本希望用地皮来充当投资,但是被姚远拒绝了,而改为把雨夏区机械厂并入宝马机械。
姚远希望他名下所有企业的用地的所有权,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必须要用钱买下来。
那可都是升值利器啊!
林威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杨胜和高健带着众人像送大领导一样一直把他送到楼下,目送他坐上皇冠轿车远去,这才完全直起腰来。
“真的想不到啊,老板这么年轻,手底下管钱的也这么年轻,这个小胖子看着就是个乡下来的土鳖……”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杨胜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个冷嘲热讽的副处长。
副处长尴尬的笑了笑。
杨胜扫视了众人一眼,道,“林总管管着姚先生所有的钱,上千万美元的外贸订单,上千万美元的投资,如果他是乡下土鳖,那你们什么?”
望着杨胜拂袖而去,一众干部皆露尴尬之色。
.“阿远,这么着急找我什么事?是了,宝马机械的事情办妥了,杨局长他们出面和南华汽水厂协调,我们只需要付钱买下来就行,雨夏区机械厂并入宝马机械的事情也办好了,不过方向机械的地皮还需要你去看一下,确定下来范围才能和市府谈。”
林威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拿起个杯子倒了半杯茶一饮而尽。
姚远问,“你是不是送了邱小梅一台长红彩电,一台海尔洗衣机,一台松下冰箱?”
“你,你怎么知道?你,你跟踪我?”林威大惊失色,惊愕道。
姚远冷笑着说,“一万一千多块钱,林总管好大的手笔啊,泡妞很舍得下本钱嘛。”
“哪有,哪有什么泡妞,早晚都是要送的,反正……”
“你就这么确定邱小梅会嫁给你?”姚远问。
林威有些小害羞,道,“应该会吧,她说了,现在谈对象是希望早点结婚,她家里也是这个意思。”
“你没见过她父母,怎么知道她父母的意思?”姚远问。
林威说,“她说的啊。”
“她说的你就信?”
“是啊。”林威理所当然地说。
姚远顿时无语。
明明是挺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在男女感情上面就这么幼稚呢?
“过来。”
姚远把林威拽到朝后的窗户边,指了指
伸出脑袋仔细看了看,林威惊讶地说,“是小梅?”
“她,她怎么来了,哦,阿远你让我赶紧回来是因为小梅来找了,你早说嘛!”
他说着就要走。
姚远一把拽住他,道,“她是过来退货的,边上那位是她母亲。”
“退,退货?退什么货?”林威没明白过来。
姚远说,“看见边上的家电了吗,你当时是在百货公司买的,她现在拿过来找我们退货了,不明白什么意思?”
“退货……她……”林威惊愕地看着姚远。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悲伤和气愤攀上脸。
姚远拍了拍林威的肩膀,道,“能让你看清楚邱小梅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这一万多块钱花得值,踏实看戏吧,我帮你把钱要回来。”
林威愣怔怔的,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被邱小梅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怎么可以这样!”
林威气愤地骂道,站在窗口那里盯着
邱小梅看到姚远回来,做贼心虚地强装声势,“姚远,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东西就摆在这里,真的假不了,为什么不给我退?”
“实在是抱歉,找不到你们的底单,你们又没有付款凭证,证明不了是在我们这里购买的,所以不能退。”姚远笑容可掬地说。
“那你们也有可能弄不见了底单!还讲不讲道理了,买的时候明明说好了可以退换,现在我们要退了,你就找各种理由不给退!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邱母插着腰指着姚远的鼻子怒道。
姚远后退一步,以免被泼妇的口水飞溅到,摊开手表示爱莫能助。
邱母一看这个情况,拿出了杀手锏,恶狠狠地威胁道,“不退是吧!好!我现在就去门口躺着!让大家都知道你们说的退换货是假的!”
姚远微微皱眉,事情非常想象中那么简单,这对贱母女好像并不只是为了钱。
从百货公司买的时候花了高价,远大电器里的要便宜好几百块,也就是说,即便给她们退货,她们也拿不到原价那么多钱。
当然,这三件家电邱小梅没有花一分钱,能变现多少都是赚的。
姚远考虑到这里,故意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邱母一看有效果,继续添油加醋地说,“你们生意这么好,要是大家知道退换货是骗人的,看你们生意怎么做!”
邱小梅唱红脸,道,“姚远,本来是小事,你们干干脆脆的把钱退给我,多简单的事,真的没必要闹大,这对谁都不好,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
姚远一副为难的样子,经过一番心理斗争,咬牙说,“邱出纳,林威和我说你们正在搞对象,林威是我最好的朋友,就算是看在林威的面子上,我也是要帮你这个忙。”
邱小梅眉头跳了跳,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我最近是和林威在谈着呢,我忘了你和他是好兄弟来着,那你更不应该为难我了,对吧?”
“是是是。”
姚远无奈地摇头说,“但是我只是给老板打工的,你们什么凭据都没有,这么大的事我做不了主……”
“要不这样,我说个方案,你看看怎么样?”
邱小梅抱着胳膊,道,“说来听听。”
姚远基本上可以肯定,邱小梅并不太清楚林威在远大电器里的职务,刘耀宗是知道一些的,但也肯定想不到林威掌管的资金已经上千万。
“东西呢你们先拉回去,我向老板申请一下说明一下情况,可能还要叫林威过来一起说说情,等老板批准了,你再把东西拉过来退。一万多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呵呵。”
姚远说着,点了根烟抽起来。
邱小梅和邱母眼神交流起来,犹豫着。
相对于方才态度坚决,现在至少是有得商量了。
只是,拉过来拉回去,运费就得二十多块钱,来回两趟要快一百块钱了,她们又舍不得。
姚远又说,“要不东西先放在这里,你们拉回去也麻烦。”
邱小梅犹豫了一下,问,“你向老板申请要多久?”
“今晚老板过来盘账我就问他,明天肯定有消息。”姚远说。
邱母说,“东西放你们这里要是出了问题谁负责?”
“当然是我们负责,这点可以放心,再说了,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店生意多少,仓库里上千台家电的,不至于看不住你们这三台家电。”姚远笑道。
“你们回家呢也再仔细找找发票什么的,只要能证明是从远大电器买的,事情就简单很多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邱小梅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那可说好了,东西放你们这里,出了问题是你们的,该退的钱一分不能少,你今晚申请好,明天一早我就过来拿钱。”
这个贱女人自我感觉十拿九稳了,姚远心里暗暗笑着,有你们哭的时候。
邱小梅母女俩走了。
姚远把事情跟林威说了一遍。
林威狐疑地看着姚远,说,“阿远,你每次这样笑的时候,肯定是准备坑人了。你不会打算收了她们的东西一分钱不给吧?”
“什么她们的东西,分明是你的,我都替你要回来了,还不请我喝酒?”
“哦,嗯?你真打算这么干啊……”
.第二天,邱小梅早早的来到了远大电器。
周一本该上班的,但是她果断请了假。
远大电器的情况开始趋于稳定,工作日过来采购电器的,绝大部分是
七八十年代,人们结婚追求三转一响,缝纫机、自行车、手表和收音机,即老四大件。
哪怕到了二十一世纪初,在广大农村地区,这也是人们结婚追求的配置。
进入了九十年代,城里人开始追求新四大件了,彩电、洗衣机、冰箱、摩托车,这属于豪华配置了,寻常人家能买一部彩电结婚,已经是羡煞旁人的事情。
正如董小姐所疑惑的,别说外地人,甚至少有本地人知道,南港地区的有钱人不少,尤其是城区里的。
从南港有直飞香港的航班就能看出来,许多钱是从香港过来的——南港有大量的港澳侨胞。
邱小梅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后门的售后服务点,今天在售后值班的是方雨。制度健全之前,售后服务点这一块由售货员轮流值班,虽然没了拿提成的机会,但是每个人都要轮值,谁也没有意见。
方雨正准备客气询问,邱小梅直接就扔了一句话过来,“我找姚远,昨天过来退货的,今天过来领钱,你叫她出来吧。”
邱小梅打量着方雨,发现方雨很漂亮,胸比她的丰满,瓜子脸很好看,顿时心情就不好了,翻着眼睛露出不耐烦的样子。
“姚……你是邱小梅小姐吗?”
“是,姚远呢,叫他出来。”邱小梅抱着胳膊说。
方雨笑着说,“不好意思啊,姚远他今天休息。邱小姐你有什么事?”
“退钱啊!我不是说过了吗?”邱小梅更不耐烦了。
方雨说,“请稍等。”
说完就翻开记录本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一脸歉意地说,“对不起啊邱小姐,我这边没有查到你的退货记录。”
“没有?怎么可能!昨天我明明拉了彩电冰箱和洗衣机过来的,姚远亲口告诉我昨晚跟老板申请,今天过来就能拿到钱!你再看看!”邱小梅一愣,双手放下来,瞪着眼睛说。
方雨倒了杯凉茶放在前面,说,“邱小姐你别着急,你先请坐,我再查一查,如果昨天你确定过来退货的,肯定是有登记的。我们店做事是很规范的,你请放心。”
邱小梅又抱起了胳膊坐下,鼻孔里哼出气来,“那你快点,不行就给姚远打电话,他是我朋友。你们店的售后不是他负责的吗,叫他过来最好。”
“邱小姐你搞错了。”
方雨一边翻看着记录本一边说,“姚先生不是我们远大电器的员工。”
她这个话倒是真的,远大电器的法人是林威,总经理是卢公明,姚远在远大电器没有任何职务,他只是老板而已。
“什么?”邱小梅愕然地看着方雨,“姚远不是你们的员工?怎么可能!昨天你们店长也在,他亲口说他是负责远大电器售后这一块的,对了,南方实业你知道吧?”
方雨抬起头来,抱歉地笑着说,“邱小姐,姚先生的确不是我们的员工,你说的南方实业我没听说过。至于姚先生说他是负责我们店售后这一块的,有可能吧,但是据我所知,我们店做事是有严格的章程的,一切按照规矩来。”
“你什么意思?诓我是吧?”邱小梅下意识的往后仰了仰身子,盯着方雨,那个样子离撕烂方雨的嘴不远了。
方雨依然带着微笑,但是言辞没那么客气了,“邱小姐,我们这么大一个店,每天顾客上千,我们每天忙开单出货都忙不过来,你说我们有那个工夫诓你吗?如果你真的是来退货的,那么肯定有记录,有记录,商品符合我们的退换货标准,该退钱退钱,该换货换货。”
她指着记录本说,“不是你一个人有售后要求的,你自己可以看一看,所有来退换货的这里全部有登记。不过目前为止这里面没有要求退货的,换货的倒是不少。”
邱小梅爆发了,“砰”的一巴掌砸在桌子上,指着方雨的鼻子骂道,“臭婊子你想坑人是吧!昨天我明明拉了彩电冰箱和洗衣机过来!你们的技术人员都检查过的!说好了今天退钱!你跟我说没退货记录?想吞了我的钱是吗!你知道不知道我是谁?”
方雨站起来,冷冷地说,“我不管你是谁,我是按规矩办事。这里没有你的退货记录,你两手空空,要退货可以,货呢,单子呢,都拿来马上给你退!”
“好哇!”邱小梅看明白了,她指着店的后门,大喊着说,“你们原来是黑店!我的东西明明放在了这里!姚远亲口说让我今天过来拿钱的!你居然跟我耍无赖!”
方雨严肃地说道,“耍无赖的是你吧?什么都没有就想让我们退钱给你,是你想骗我们店的钱吧?还有啊,我再强调一下,姚远不是我们的员工,我们总经理是卢公明,店长是孙琴,这个店大小事他们说了算。”
“哦,好,好,好,好极了,你们真的是胆大包天啊,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吞我的家电!姚远!姚远你给我滚出来!”
邱小梅往后门冲去。
林小虎大步走出来挡住她,邱小梅撒泼,林小虎拽着她扔到了外面地上。
方雨走过来说,“邱小姐,如果你怀疑我们吞了你的家电,这边建议你报警,我们店就在这里不会跑。”
“你以为我不敢是吗!”邱小梅爬起来,却不敢冲面无表情的林小虎呲牙,她听刘耀宗说过,这个林小虎是个狠人,她冲着方雨叫道。
方雨说,“你什么凭证都没有,我们店家电多了,你说哪些是你的?快去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
这一句话让邱小梅慢慢冷静下来。
家电是林威送的,所有的票据都在林威手里。当时远大电器还没开业,还没有退换货这种好事,她是打算家里用的,知道这个政策之后才萌生了退货换一笔钱回来。
只要能钓到有钱人,以后家电还不有的是?
直接跟人要钱显得自己把钱看得太重,拐弯抹角地要点礼物就不一样了,那三台家电不就是这样来的吗?
没想到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现在自己手里什么凭证都没有,甚至连家电都不在手里了,家电上又不写名字,凭什么说是你的?
报警估计也没用,刚刚过来的时候看见警察在门店外维持秩序,警察肯定向着远大电器。
想通了这些关节之后,邱小梅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果拿不到票据,恐怕家电都要不回来了,更别说换钱了。
“好,要证明是吗,你们等着,下次我上门可就是带着警察来了!”邱小梅指着方雨的鼻子,恶狠狠地说。
二楼窗户边,姚远和林威全程看戏。
姚远微微点头,说,“我还以为她气冲冲地去派出所报警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想明白了,这个女人不是没脑子的。看着吧,她肯定是找电话给你打电话去了。”
林威心情复杂,道,“阿远,要不算了吧,怎么说也是男女朋友一场,要不折价退给她吧,反正我们也不亏。”
“阿威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对心肠太好,太容易心软。这是钱的事吗,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很显然,眼前的事情不是能用钱解决的。”
姚远叹着气说,他还没有告诉林威,邱小梅和刘耀宗之间的苟且,林威肯定受不了的。
他看着林威,忽然问,“你不会还喜欢她吧?”
林威略显尴尬,低着头说,“小梅,小梅真的是不错的,可能是真的缺钱用吧。昨晚我想了很久,她没理由这么做啊,除非真的很缺钱用。”
姚远微微一闭眼,心里哀叹,完了,这货已经入魔了,不看到棺材是肯定不会掉眼泪了。
他太清楚林威的性格了,平时对谁都好好好,谁说什么他也都好好好,极少提反对意见,骨子里却是个非常固执的人,一旦认准的一件事,绝对会做到底。
他为林威准备了两条路,他希望林威走第一条路,那就是和邱小梅干脆利落地断干净,接下来他就可以放开手脚收拾刘耀宗了,这是最理想的结局。
姚远心里是有数的,林威选择第一条路的可能性不大,他太了解林威了,可是姚远心里是存着希望的。
可惜,这一辈子他不是原来的他了,但林威还是原来的林威。
“随你吧,不过我提醒你,你什么事都可以跟她说,但是关于我的,什么都不能说,听清楚没有!”姚远警告道。
林威忙不迭地点头,“知道知道,她,我也只是跟她说过和你在一个地方上班,我当会计,你就是一个小头目。”
“小头目你大爷,老子的又不是犯罪团伙。”姚远没好气地说。
大哥大响了,林威连忙接通,“喂
.
,哦哦,是小梅啊,我,我在单位呢,很急吗,什么事,哦哦哦,好,我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林威说,“是小梅,她找我有急事。”
“去吧,记得把票据带上,但是不要轻易给她。”姚远说。
林威疑惑问,“什么票据?”
“你买的那三台家电的票据。”姚远笑着说。
林威更奇怪了,“她没说要啊。”
“听我的没错。”
姚远的眼睛忽然迷起来,“我问你,你认真回答我。你和邱小梅好,有没有想过睡她?”
“没有!没有没有!阿远你别乱说啊!我怎么可能这样想!”林威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连忙摇头摆手否认,就差指天画地发毒誓了。
姚远拍着林威肩膀笑着说,“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火力旺盛要发射是正常的,况且你这个处男的身份也该丢掉了。我看邱小梅的硬件也不错,你也喜欢她,就她吧,好好利用票据,争取今晚就把事办了。”
“阿远你胡说什么!你狗日的说谁是处男了!我不是!我早就不是处男了!”林威跳起来激动地否认。
姚远冷哼了一下,摆手,“赶紧滚,记得做安全措施,别特么染一身病!”
“你狗日的才染病!”
林威气哼哼的往外走,到了门口,犹豫一下,退回来,小声问,“阿远,那个什么在哪里有卖?”
姚远拉开抽屉拿出个一盒扔了过去。
林威没反应过来没接住掉在地上,当他看清楚了之后,就像是踩了地雷一样往后跳,倒是把姚远整懵了,没想到这个胖子还能这么灵活。
又反应过来,林威这才扑上去捡起来跟做贼似的踹进口袋里,面红耳赤地走了。
方雨正好上楼,和林威打招呼,林威掩面而逃。
“姚先生,那个,那个林总管怎么了?”方雨进来,还直往楼梯那边看。
“哦,没什么。”
“哦,我向您汇报一下刚才的情况……”
.宋娇娇回到家属大院,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一袋子苹果拎着,这才往柳红开的小卖部去。
这会儿上班的上班,在家带娃做饭的在家带娃做饭,到了傍晚,小卖部才会聚起一堆人,看电视嗑瓜子喝汽水。
“红红,哟,小花也在啊,今天没上班吗?”
宋娇娇走进去,抬眼看到二人坐在那里看电视,柳红磕着瓜子,刘小花抱着胳膊生闷气。
“你怎么来了?”柳红扭头一看,看到宋娇娇拎着的苹果,马上露出笑脸,“娇娇,过来坐。”
宋娇娇把苹果递过去,“路过看见苹果不错就买了点给你尝尝。”
铁公鸡拔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哎呀你来就来嘛还特意买这么多苹果,又不是外人,快坐快坐,我给你拿瓶汽水。”柳红也拔毛了。
刘小花看了眼宋娇娇,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坐到一边去看电视了。
宋娇娇低声问,“小花这是怎么了?”
“上班不顺心呗,现在买彩电的都去远大电器了,小花他们柜台好几天没生意了,这不闷着气呢。”柳红翻着眼睛说。
刘小花扭过头来,说,“哎呀嫂子,你跟娇姐说这个干什么,人家娇姐的店也没生意了。”
似乎从宋娇娇身上找回了一些平衡,刘小花心里平衡了一些。
宋娇娇强颜欢笑,佯作无所谓地说,“是啊,我那个店生意也不怎么好了,不过,人家远大电器那么大个门店,生意比我们的好也是正常的。”
接过柳红递过来的汽水,宋娇娇吸了一口,道,“南华汽水味道越来越差了,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
柳红一双桃花眼之上是往左走的刘海,从相貌来看,她和宋娇娇伯仲之间,但是都比刘小花好看,刘小花就是多了一股子青春的骚劲。
因为嫉妒,所以造谣柳红和多个男人有瓜葛,反倒是当事人和丈夫之间的感情一直很稳定。
柳红轻轻的一句话回敬过去,“是啊,五分钱的汽水哪里比得上两块五的美国可乐两块五的健力宝。”
“呵呵,那倒也是。”
宋娇娇猛地想起过来是有求于人的,立马笑着附和。
柳红感到奇怪,要是往常,宋娇娇肯定阴阳怪气地怼回来了,每次只要对上话,没十几分钟都停不下来,非要争个嘴皮上的输赢。
“阿娇,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吧?”柳红干脆直接问道。
宋娇娇笑了笑,说,“也没什么事,这不突然想起你之前不是买了个二十一寸的日本松下彩电吗,我有个亲戚也想买一个。”
“你不就是卖彩电的嘛,让你亲戚在你那买不就行了。”柳红笑着说。
宋娇娇摇头说,“唉,我那个亲戚没什么钱,我店里的太贵了,上次你不是说你买的这个彩电才两千块钱吗?”
柳红一愣,眼睛眨了眨,“哦,这样啊……”
宋娇娇搂着柳红的肩膀,轻轻地摇着,“好姐妹,你就跟我说说从哪买的吧,我那个亲戚手里真的没什么钱,最近要娶媳妇了,一定要买个大彩电,为你说我总不能给他贴钱吧?”
“阿娇,不是我不帮忙,是这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就算是告诉你,你估计也买不到,我也是托了很多关系帮忙费了很大劲才弄到的,不然你以为真有这么便宜啊。”柳红说。
宋娇娇一愣,道,“你帮帮忙,事成之后我让他好好谢谢你。”
说着无意听者有意。
在看电视的刘小花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起来,忽然想到了一个既能出气又能赚钱的办法。
她是知道大哥家彩电是从哪买的。
“娇娇姐,是你要买的吧?你得说实话啊,不然我们可不敢帮你。”刘小花突然插话道。
“小花!”柳红朝刘小花瞪眼,猛使眼色。
宋娇娇如获至宝地看着刘小花,连忙走过去拉着刘小花的手亲切说道,“小花,我也不瞒你了,你也知道我那个店生意越来越差,远大电器欺人太甚了,搞低价竞争,不就是欺负我们本钱少拼不过他们吗!”
“小花,别说我们那个小店铺了,百货公司多大,那么多柜台,也就是远大电器不卖其他东西,不然肯定把百货公司的生意都抢走,上面也不管管,我们能怎么办?”
她说着就抹起了眼泪。
刘小花看见宋娇娇如此作态,心里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面上却感同身受一样说,“是啊,他们做事很让人讨厌的,这要是搁以前,那是挖社会主义的墙角!”
“对啊!我们要是按照远大电器的价格卖,肯定是要亏本的,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找到价格更低的货源。我都打听清楚了,远大电器跟很多厂家有直接合作的关系,他们给远大电器的价格比给我们的要低得多。”宋娇娇说。
柳红插话说道,“小花,你可别乱来,要是让你哥知道,又该说我多管闲事了。”
“红红,这怎么是多管闲事呢,咱们都是百货公司的,远大电器这么搞下去,说不定以后就把百货公司挤到没生意做了,到那个时候我们谁都没饭吃,你说是不是?”宋娇娇故意夸大了后果。
殊不知,她的话一点也不夸张。
宋娇娇生怕柳红劝住刘小花,连忙开出条件,“红红,只要你们能帮我找到低价货源,我分你们一成的利润!不,两成也可以!”
刘小花猛地站起来,“娇娇姐,说话算话,我一成我嫂子一成。”
“肯定算数的。”宋娇娇肯定地说道,心里暗暗想,利润到底多少,那还不是我说了算。
柳红自然也动心了。
“娇娇姐你先回去吧,我联系好了再找你说。”刘小花道。
“好好好,小花,我等你好消息,红红,那我就先回去了。”宋娇娇大喜过望,满意地走了。
柳红皱着眉头说,“小花,这事是不是和你哥商量一下?”
“他是物资科长天天忙成什么样了,跟他说这些干什么,嫂子你就坐着收钱,我去联系就行,再说了,你买彩电的时候不也是我去联系的吗,我比你熟。”刘小花信心满满地说道。
柳红还是有些担忧,“不会有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嗨,别担心嫂子,反正也是闲着,我现在就去问问看。”
刘小花出门骑了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走了。
.同一天,刘小花急匆匆去找低价货源的时候,姚远回到了西工大。
“小姚你是怎么考虑的?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我说,是不是家里有困难,告诉我,学校帮你解决。”
西工大莫教授的办公室里,莫教授是系主任,是国内工业机械大类内的国家级学科的带头人,威望甚高。
只要莫教授保他,他就没事。
为了以后时间上可以自由一些,姚远豁出去了。
他拿出一份厚厚的的研究报告放到莫教授面前,沉声说,“老师,这段时间我在做重载机械底盘总体设计的研究,因为需要大量的试验数据来支撑,我得花很多时间跑工厂,这是初步的研究报告。”
莫教授诧异地看了姚远一眼,翻开报告仔细看了起来。
看了几页,他再一次抬起头来看着姚远,目光变成了怀疑,“你自己做的研究?”
“以我为主,张援朝和戚南是助手。”姚远决定顺便帮老大和二哥也解决一下以后的缺课问题。
“你坐下。”
莫教授让姚远坐下之后,继续往下看,更加认真了。
几十页的报告,莫教授足足看了一个半小时,这期间来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是应付两句便挂掉,到最后干脆把话筒拿起来放到一边,电话打不进了。
看完最后一页,莫教授轻轻的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盯着姚远说,“说实话,我不相信这是你牵头搞的研究,但却不得不相信。我相信你,另一点是因为国内还没有人做过重载机械底盘总体设计研究。”
“有参考国外的文献吗?”
姚远果断地点头,道,“有,但是方向截然不同,国外有些数据是比较翔实的,我拿过来用的时候,依然做了验证实验。”
这是上一辈子他进入央企研究院工作后,牵头搞的第一个研究项目,当年是填补了国内空白的。
至于他说参考了国外文献,完全是屁话,因为这方面的研究,国外正在进行,要到1993年初才有初步的成果发布在权威期刊上。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许多数据他没办法凭空变出来,必须要找到一个由头。许多关键数据是需要海量的试验才能得出来的,没几年时间的大量资金投入根本不可能。
“重载机械底盘运用广泛,你选择的方向非常好,但难度也非常大,你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意料。”
什么是重载机械底盘?
坦克底盘就是典型的重载机械底盘,还有矿山使用的超重矿石车底盘,还有履带式推土机的底盘……
甚至包括火车底盘!
莫教授拍着报告书说,“如果真的是你做的研究,你已经具备读研究生的资格了。这里面运用了很多本科四年里不会教到了知识和研究办法,比如你在里面提到的高强度特种钢,超出了很多冶金专业的专家级研究人员的能力范畴。”
冶金最重要的是配方,对姚远来说,找个合适的写上就行,对这个时代的科研人员来说,需要做成千上万乃至上百万次试验,才能得出最优的数据。
姚远知道,他必须要让莫教授对他完全信任。
他低声说道,“老师,我在外面工厂找了一份兼职,条件就是有充分的条件给我做试验工作。这些数据,我有基础的试验数据支撑,但不是很多,我才开始做这个研究,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莫教授微微点头,轻叹了口气,感慨着说,“只能说是天赋了,你具备这方面的天赋,有很灵敏的嗅觉。”
虽然只是一份初步的研究报告,离投入实际使用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是莫教授已经从中窥到了姚远的能力。
“南港宝马机械厂引进了日本三菱公司的资金和技术,宝马机械厂的控股公司方向机械则由鲁机总厂按照国际现代化工厂的布局进行援建,方向机械愿意投资这个研究项目,老师,我想请您当这个研究项目的带头人。”姚远说。
莫教授微微皱眉,“你认识宝马机械厂的人?”
这段时间宝马机械厂引进一千万美元外资的消息满天飞,已经名扬南港,但是方向机械却没有人知道。
“我一个同学在宝马机械当会计,是他牵的线。”姚远说。
莫教授轻轻摆了摆手,说,“你有能力继续做下去,遇到问题随时来找我。”
他是典型的学术研究人员,甚至当了系主任之后,行政这一块的事也很少管,淡泊名利,埋头搞科研,这就是老一辈科研人员的操守。
顿了顿,莫教授说,“学校的课你可以少上,但是我的条件是每一科都必须优秀,做不到这一点,你还是老老实实坐在教室里听讲吧。”
姚远一口气松了下去,保证道,“老师放心,我保证门门课拿优秀,做不到我主动退学!”
“我不是要你退学,本科四年打的是基础,要搞研究工作你还得努力磨几年,既然现在你已经有了这个能力和机会,抓住机会利用起来,但是基础绝对不能废。”莫教授严肃地说。
“老师,我向毛主席保证!”
林书婷在外面走廊焦急地等待着,心乱如麻。
姚远如果被退学了,他这一辈子就完了,条件多好的学生,顺顺利利毕业,考研究生没问题,哪怕不继续深造了,也会有一份很好的工作。
现在呢,美好的前途似乎快成泡影了。
已经快两个小时了,林书婷腿都站麻了,人还没有出来。
这不是什么兆头。
林书婷搞不清楚感受,要说姚远只是学生,她不必如此上心,那主要是辅导员的工作,要说姚远是她什么人,却又不是。自始至终,二人都没有说破之间那层隔膜。
越想心越乱。
终于,门打开了,姚远走出来,看见林书婷,露出个阳光灿烂的笑容,林书婷忽然看呆了,她在姚远的眼里看到了自己,只有自己。
“走吧。”
姚远自然的走过来,轻轻搂着林书婷的肩膀往外走。
林书婷顺从地跟着走,乖巧得像小猫咪。
这一幕恰好走到楼梯口的辅导员吴宇伟看到,吴宇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缩回去,心脏砰砰直跳。他眼珠子转了转,赶紧的加快脚步往楼上走,避开了姚远和林书婷。
到了楼梯口,林书婷才回过神来,赶紧的挣脱姚远的手,惹得姚远哈哈笑。
吴宇伟从上面楼梯冷冷的往下看,既震惊又愤怒!
“莫主任怎么说?”到了楼下,林书婷忍不住问。
姚远说,“莫教授说我有空的时候就过来上上课,没有时间的话就算了。”
“骗人!”林书婷皱着鼻子说。
姚远盯着林书婷看,乐不可支。
林书婷嗔道,“你还心思开玩笑,莫教授到底怎么说的,快说!是不是让你退学?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当回事!”
看见林书婷真急了,姚远收起逗她玩的心思,认真的说,“真的,莫教授真的是这么说的,只不过条件是每门课都要拿优秀。”
林书婷盯着姚远看,好像在分辨他是不是说谎。
“真的?莫教授真这么说?”林书婷皱眉问。
“真的,不信你去问他。”姚远说。
林书婷马上相信了,又疑惑道,“莫教授怎么会开这样的先例呢?咱们学校的管理是出了名的严格的。”
“因为我搞了个研究,刚才就是在等莫教授看完报告,他认为很有前景,同时认为我的学识已经不需要把大量的时间浪费在课堂上……所以,他就开了个先例。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姚远说到最后,又忍不住逗林书婷了。
林书婷轻哼了一下,“少臭美。”
忽然意识到这里是机关楼前,好多经过的老师都奇怪地看过来,她扔下一句“我回去了”就急急忙忙的走了。
姚远心情大好,轻轻松松地往宿舍走去。
他人还没到宿舍呢,戚南就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老三,有个叫卢公明的打电话来说有急事找你,问你有没有时间去一趟店里。”
卢公明直接把电话打到宿舍楼下,不仅是急事,而且肯定是大事。
“我知道了。”
姚远说,“二哥,有个事跟你们通个气。我跟莫教授说了,以后你们实在有事的话,直接向任课老师请假,就说莫教授同意的。”
“啊?有这好事?”戚南眨着眼睛,“你不会是逗我呢吧?”
“我搞了个研究项目,莫教授看过了,同意我继续往下搞,我说你和老大是我的助手,平时要比较的时间协助我搞研究,莫教授同意了。”姚远笑着说。
戚南怀疑地看着姚远,“真的假的?什么研究?”
“重载机械
.
底盘的总体设计,我抽屉里还有两份初步研究报告,你和老大每人一份,抽时间看看,免得莫教授问起来漏了底。”姚远说。
戚南佩服得不行,“真有你的,生意这么忙还有时间搞研究。”
“丑话说在前头,每门课都必须优秀,否则严格按照学校规章制度来执行,这是莫教授的原话。”姚远说。
戚南信心满满地说,“这有什么难的,你放心,绝对不会给你拖后腿。”
姚远往校门去,正想着是不是搞个车开开的时候,抬眼就看到了许久不见的余铁力站在帕杰罗边上抽烟,看见他后连忙招手。
他怎么来了?
.“小姚,要不是林威说,我都不知道你不声不响生意做这么大了,在电视上看到远大电器的时候,还以为是京城啊上海啊这些大城市的店,没想到是我们南港的店,没想到是你的店。”
车上,余铁力打着方向盘说。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脑袋,道,“错了错了,现在应该叫姚总或者姚老板了,林威是财务总管了。”
姚远道,“铁力大哥你这是什么话,咱们是朋友,别整这个。”
“好好好。”余铁力看姚远不像是开玩笑的,连忙点头。
姚远笑道,“你要是在西林农场干得不顺心,随时过来我这里。”
突然造访,而且是直接到学校来,余铁力肯定有很重要的事情。对一个年过三十有老婆有娃的男人来说,重要的是无非就是工作。
工作出了问题,影响到的是整个家庭的生存。
余铁力说,“暂时还没有下海的想法。”
顿了顿,他低声说,“我们单位要进一批空调,我知道远大电器是你的,就像李局提了嘴,当然,就算我不提,八成也是从你这里买。我今天过来就是询价,刚到门店,单位打来传呼,说供货商已经定了,价格比你们便宜很多。我特意问了,松下空调你们店里卖八千三,定下来的供货商卖五千三。”
“五千三?型号一致?”姚远问。
“完全一致。”余铁力肯定地说。
这年代的进口空调动辄一个万元户,好一些的肯定过万,远大电器从格力采购的空调单价是5400元,这已经是行业里的低价。
这个时候的空调大部分还是窗机,简单地说就是把窗户拆掉装上去,还没有后来的分体机那么方便好用。
国内的第一台分体式空调已经在1988年被华宝厂研制出来,不过现在市面上大多数还是窗式空调。
饶是如此,空调依然是绝大多数家庭不敢奢望的高档家电,这也是门店里空调销量排在末尾的原因。
不仅仅是价格的原因,还有电力供应的问题,空调是耗电大件,绝大多数的家庭用电根本带不起来,“一晚一度电”技术还没出来嘛!
只有企事业单位,还得是效益好的企事业单位。
市府机关单位有能力用,
当然,像西林农场这一类狗大户,那是绝对有能力给每一间办公室配上空调的。
远大电器进的松下空调只有一款,是分体式空调,属于松下空调里的低端机,饶是如此,加上关税什么的,售价高达九千元钱,远大电器卖八千三是基本没有什么利润空间了。
那个供应商居然卖5300元钱一台?
要么质量有问题,要么……
姚远脑中突然冒出一段记忆,迅速的把余铁力所说的事情联系了起来。
“我觉得这个事情不太对劲,卢经理也跟我说了,松下空调进价就要七千多,加上其他成本,你们是没有什么钱赚的。”余铁力说。
姚远问,“签约了吗?”
“没有,不过这也不用签什么约,他们把空调拉过来安装好,当场结算,签约不签约不重要。”余铁力说。
姚远问,“什么时候?”
“应该就这几天,局里决定所有办公室都装上空调,局领导家也要装,得一百八十多台呢,将近一百万。”余铁力说。
若是按照远大电器的售价,那就是近150万,差了足足50万,傻子才会从远大电器采购,不管远大电器的广告打得多响。
看见姚远凝眉沉思的样子,余铁力问,“阿远,这里面会不会有问题?”
“有问题才正常。”
姚远严肃地说,“正常来说,他们这笔生意起码要亏三十多万,三十多万不是三十多块,没问题才不正常。”
“残次品?”
“残次品也没证明便宜,再说了,要是残次品,你们单位还不找他们麻烦啊?对了,对方是什么人?”姚远说。
余铁力说,“不太清楚,听说是财会处联系的。”
“这里面有大问题,铁力大哥,如果可以,你尽可能拖一下时间,我需要几天时间查一查这个事。”姚远说。
余铁力很干脆地点头,“好,便宜这么多,我也觉得有问题。松下我知道,日本的名牌货,怎么可能这么便宜呢。”
“先别声张,暗中调查。”姚远说。
“好。”
把姚远送到门店,余铁力马不停蹄地回去了。
卢公明过来汇报情况,姚远让他把鲁森叫过来,道,“公明你把门店的事搞好,留意一下其他竞争对手的情况。”
“是,老板。”
等卢公明去了,姚远让鲁森和林小虎坐下,道,“阿森,我需要一个生面孔调查低价空调这个事,你能不能干?”
“能!”鲁森恨不得拍胸脯。
林小虎带了四个人出来,本地两个全都有了安排,卢公明当了远大电器的经理,花正豪是负责后勤的副经理,而且很有可能以后负责好几个公司的后勤,早晚独当一面。
而周飞呢,虽然现在手底下就几十号搬运工,但是老板说了,很快会成立一个物流公司,周飞肯定是经理了。
只剩下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着落,他心里着急啊,但又不敢表现出来。
其实姚远对他们四人的安排早就心里有数,目前来看,鲁森的性格不适合做生意,但鲁森的智商是够的,只要用对地方,就能充分发挥出他的才能。
姚远说,“港务局十一号仓库,大榆树码头,这两个地方是贴在一起的,在港口最南边,我怀疑这两个地方或者附近有人在干走私的勾当,给你两天时间,摸一摸情况。”
“你怀疑西林农场买的那批松下空调是走私的?”林小虎瞬间明白过来。
“只有这个解释了。”
姚远微微点头,神情严肃地说,“阿森,安全第一,一定不要蛮干,不能冒任何风险。有胆子干走私的人,就有杀人的胆子,一定要提高警惕,发现危险立即脱离。”
“知道,老板你放心吧。”鲁森凝重地点头。
姚远想了想,道,“小虎,你和他一块去。”
鲁森顿时急了,“老板,我一个人能行,师兄要负责你的安全。”
姚远很清楚鲁森的心思,但是这一次不同以往,那帮走私贩子都是心狠手辣之辈。
“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林小虎瞪着眼冷冷地看着鲁森。
鲁森一下子回过神来,连忙说,“是,我明白,对不起老板。”
“小虎,你别搞的我像是暴君一样,阿森,你别想太多,放心干。”姚远笑着说道。
“好,谢谢老板。”鲁森暗暗松了口气。
.选择有时候真的很重要。
如新飞冰箱最终拒绝了降价百分之十五,也就意味着新飞冰箱已经决定放弃与远大电器合作。
裴东南找姚远谈的时候,姚远非常好说话,签署了谅解协议,没有向新飞厂索要违约金。
作为回报,裴东南代表新飞厂将到货的新飞冰箱赠予远大电器。
新飞冰箱宣布撤出南港,结束了与远大电器的短暂合作。
取而代之的是千宝冰箱和美菱冰箱。
此时的千宝冰箱已经功成名就了,进出口展会里,从80年代初开始,出口创汇的绝对主力便是这家专司生产冰箱(包括冷藏冷冻柜等)的企业。
难能可贵的是,千宝冰箱并没有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而是积极进取,出口内销双线努力作战。
远大电器的广告在央台播出之后,市场嗅觉灵敏的千宝人立马调查了远大电器的经营模式,发现这种直营模式很有可能控制住销售渠道的终端。
千宝公司总经理张靖当机立断,马上和远大电器取得了联系,并且派副总带队前往南港和远大电器接触。
恰好遇上新飞冰箱决定退出南港市场,千宝冰箱和美菱冰箱在愿意降价百分之十五的情况下,分别获得了远大电器1万台和1万5千台的订单。
重点不在订单,而在于他们获得了进入远大电器供应商目录的机会。
新飞电器正是看不到进入远大电器供应商目录的意义,才轻而易举放弃机会。
对于某些人来说,选择同样很重要,一步错步步错,直至坠入深渊。
打死姚远,他也不知道刘小花竟然是刘耀宗的堂妹,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已经被投入监狱的刘义堂有一位在市百货公司当工会主席的亲大哥。
刘义堂夫妇都坐牢了,留下独子刘耀宗,姚远以为他已经调查清楚了刘耀宗,但是没有想到,刘耀宗能够在市区生活的滋滋润润,不仅仅因为刘义堂留了一笔钱,而且还因为有一位当企业处级干部的亲大伯。
刘小花来到十一号仓库。
姚远从罗进红手里买的五百吨白糖,大部分还在这里,罗进红也是个靠谱的人,拿到钱之后没有离开,而是按照协议继续留下来当门卫,帮着姚远照看好白糖。
这一天正好是他当班。
十一号仓库大部分都租出去了,是港务局探索市场化经营的一个试点,管理由几个大的租户协调着解决,说白了,港务局已经不管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里日趋混乱。
一些走私贩私的不法商人选择把货藏在这里。
姚远当然记得90年代末的南港走私大案,只不过他想不到,在1991年,已经有人从事这个勾当了。
刘小花推着自行车过来问,“同志,我找刘耀宗,我是他堂妹。”
“刘耀宗?”罗进红放下报纸,打量着刘小花,微微摇头,“我们这没这个人。”
“怎么会没有呢,他在这里租了个仓库的。”刘小花着急说。
罗进红恍然大悟,“你是说和何飞龙一起的那个小伙子啊,是不是开一台本田女装摩托车?”
“对对对,就是他。”
罗进红打开门让刘小花进去,出于原来的工作习惯,他让刘小花做了个来访登记,刘小花顺手写上了市百货公司刘小花。
此时,07号仓库后面偏僻处,刘耀宗在和邱小梅说话。
从远大电器出来之后,邱小梅找了个公用电话给林威打了电话,见面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说心情特别不好,等林威深问的时候,她勉强笑着说没什么事,惹得林威一阵阵的心疼。
在观海长廊磨叽了半个多小时之后,邱小梅凄凄惨惨地笑着说,“阿威你去忙吧,我知道你工作忙,不用陪我,我真的没事。”
林威差点要说不就是票据的事吗我给你啊,最后关头想起姚远的话,硬生生地忍住了。
“小梅,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啊,你不说我也猜不到,到底是怎么了?”
“真的没事,就是心情不太好,没事的,我调节一阵子就好了,真的,你去忙吧。”
“你这样我哪里放心得下,哎,真急人。”
“你要是不放心,晚上陪我吃饭吧。”
“行啊行啊,没问题。”
“嗯嗯,那就晚上再说吧,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跟你说。”
“没关系的,晚上你一定要跟我说,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你去忙你的吧。”
林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邱小梅在原地等了半个多小时,刘耀宗开着摩托车来接她,随即来到了十一号码头这里。
等邱小梅把事情的过程说了一遍,刘耀宗凝着眉头说,“你被他们骗了,我已经查清楚了,姚远就是远大电器的老板,那个胖子是财务总管。估计他知道你拿过去退货的家电不是在远大电器买的。”
“林威是远大电器的财务总管?”邱小梅眉头猛跳。
刘耀宗想着自己的心思,没注意到邱小梅的情绪变化,冷笑着说,“当然,要不然你以为他有什么能力买八十多万一台的皇冠车开?远大电器每天的流水上百万,那个胖子手里管的钱起码好几百万。”
“我还以为他只是普通的会计。”邱小梅嘴巴微微张着,一丝后悔生了出来,要是知道那个胖子这么有钱,自己干脆假戏真做跟了他得了。
这时,刘耀宗才注意到邱小梅的情绪变化,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嘴角挂着阴森森的笑容,说,“怎么,想和他好了?”
“啊?”邱小梅回过神来,连忙笑道,“我才不呢,那死胖子跟头猪似的,看见他我饭都吃不下。”
刘耀宗猛地把邱小梅摁在墙壁上,邪笑着从上往下看,邱小梅下意识的护了护衣领,刘耀宗猛地把她的领口扯开,看到了里面的风光,顿时忍不住了,上手用力搓揉了起来。
“骚娘们想男人了吧!”
“不要,别在这里。”
“这里多好,空气好,海风吹着。”
“别,用,用套子,我包里有……”
刘耀宗跟牲口似的猛烈冲撞了邱小梅几分钟,然后缴械投降。
邱小梅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你父母啊?”
点了根烟,刘耀宗说,“非要见我父母干什么,不是说好了,搞到钱我们就远走高飞,出国去,这里待着有什么意思。”
“你总是说搞到钱搞到钱,就是不见钱在哪里。”邱小梅不满地说。
刘耀宗稍稍恢复了一些精神,搂着邱小梅上下其手过着手瘾,道,“本来想从姚远身上弄一笔钱的,现在看来这事要从长计议了。不过现在我也在做生意,刚才你也看到了,这一仓库的货里有我的份,已经开始赚钱了,马上就能回本。”
“真的呀?”邱小梅心情好了不少。
刘耀宗神神秘秘地说,“这事你知道就好。仓库里都是彩电空调,是直接从日本运过来的。这几天谈成了一笔大订单,有家单位要采购180台空调,呵呵,说来也巧了,就是你们西林农场管理局。”
“我们单位?”邱小梅诧异极了。
刘耀宗冷冷地说,“他姚远可以用电子手表赚西林农场一大笔钱,难道我不行吗?看着吧,远大电器很快就会倒闭。”
“耀宗,你好厉害。”邱小梅扭着身躯,惹得刘耀宗又开始有心思了,只是日夜笙歌掏空了身体,硬不起来了。
刘耀宗是从后面抱着邱小梅的,双手把着邱小梅前面两个球,眼珠子微微转了转,低声说,“小梅,那个胖子喜欢你,你应该想想办法从他手里搞点钱,他手里起码有好几百万,你要是能搞到存折什么的,那钱都是你的了。”
说没这个心思那是假的,几百万啊,几辈子也赚不到那么多钱。
“他也不是傻子,怎么会把存折给我。”邱小梅说。
刘耀宗低声说,“那要看你怎么做了。”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刘耀宗附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
邱小梅转过身来,皱眉看着刘耀宗,“那我和妓女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这样想呢,没真正发生关系不就行了,再好了,你不给他点甜头,他会乖乖听话?今晚就是好机会,你让他多喝点,晕乎乎的才好下手。只要拿到存折把钱一取就万事大吉了。”刘耀宗说。
邱小梅道,“他报警怎么办?”
“不见了这么多钱,他敢报警吗,换成是你,你弄不见单位那么多钱了,你会不会报警?”
邱小梅陷入了沉思,心动了。
“刘耀宗!有人找!”有人在那边喊。
刘耀宗放开邱小梅,“时
.
候不早了,你好好策划一下。”
他们俩走出去,刘小花在仓库门口等着,看见邱小梅,顿时笑道,“耀宗哥,这是你对象吧?长得和我一样好看。”
邱小梅嘴角抽抽,笑了笑没搭话,往外面去了。
这个堂妹缺个弦,总认为全世界她才是中心,说话尖酸刻薄是常态了,可惜家庭败了,现在要依靠大伯做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刘耀宗没有像以往那样摆脸色,而是和颜悦色。
“小花,你怎么跑过来了?”刘耀宗问。
刘小花拽着刘耀宗的胳膊往一边走了几步,神神秘秘地说,“耀宗哥,我给你找了笔生意,你打算怎样谢我啊?”
刘耀宗个头高,顺着往下看,就看到了刘小花V领衬衣里面的沟和两团,明明可以系上扣子,这个刘小花就偏不,人长得一般,却自以为多好看,整天搔首弄姿的。
但是,刘耀宗知道,这个堂妹这股子闷骚劲头对一些男人来说还是有点杀伤力的,况且她打小营养好,胸部比较大。
“什么生意,说清楚。”刘耀宗说。
刘小花把和先锋电器的合作说了一遍后,道,“只要卖得比远大电器的拍便宜几百块钱,远大电器很快就要倒闭,你说对不对?”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正发愁怎么样对付远大电器呢,就有人递上刀子了,当然,这把刀子要想干掉远大电器,关键在于低价货源。
“远大电器得罪你了?”刘耀宗不动声色地问。
这个堂妹没什么脑子,刘耀宗怕是受了什么人的蛊惑。
刘小花翻着眼睛说,“那个远大电器太恶心了,死乞白赖的从我们百货公司借人,结果开业第一天就把我退回来了,向着哪些刁民不向着我,你说他们多恶心!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我这口气顺不下去!”
这就对了。
还是上初中的时候,就因为同学们不选她当班长,她和绝大部份同学干了起来,三年下来一个人都没处上,还自认为是他们不配。
“还有这种事啊,先锋电器是不是十字路口那家?”刘耀宗问。
“对对对,老板也是我们百货公司的,停薪留职承包了门店自己卖彩电。”刘小花连忙说。
刘耀宗微微点头,“我知道了,我和其他股东商量一下。”
“你说了不算啊?”刘小花疑惑地打量着刘耀宗,道,“那谁说了算,我去跟他说。”
仓库里走出一个人来,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跟杀猪的一样,他打量着刘小花,笑着说,“我是大股东我说了算。”
“龙哥。”刘耀宗露出谄媚的笑容来,“小花,这是我们大老板龙哥。”
刘小花转过身来,看了看何飞龙,说,“龙哥,你说了算是吗?那你说这个生意你们能不能做?”
“能做,为什么不能做呢,只要是生意都能做。”何飞龙色眯眯地看着刘小花。
刘耀宗连忙说,“小花你先回去,我和龙哥商量了之后才通知你。”
“你跟我商量什么。”何飞龙冷冷地扫了一眼过去,推了刘耀宗一把。
他转而对刘小花露出笑容,扶着刘小花的肩膀就要往仓库里走,道,“这个生意怎么做我慢慢谈,别在外面站着了,到里面喝口茶慢慢说。”
“也行,我跟你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把远大电器挤兑倒闭了,以后我还可以帮你们联系一下,看能不能给百货公司供货,多好的事啊。”刘小花浑然不觉,自以为提出的生意打动了对方。
刘耀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是他不敢硬刚何飞龙,这可是个狠人,说把你灌水泥沉海那就真的会这么干的!
“对对对,我们慢慢谈一下。”
何飞龙的手忍不住往下滑,扶住了刘小花的腰。
刘小花猛地停下来,转身后撤,警惕地看着何飞龙,“你摸我腰干什么?你占我便宜?”
“没有没有,我这不是怕你摔了吗,妹妹。”何飞龙笑起来那脸上的横肉就堆了起来,看起来更吓人。
刘小花突然扬起手扇了过去,结结实实的扇了何飞龙一巴掌,“王八蛋你占我便宜!你以为你是谁啊!”
何飞龙被打懵了,整个南港,别说甩他耳光了,敢对他呲牙的人都没有,今天竟然被打脸了!
刘耀宗吓得心脏病都要出来了,连忙跑过来把刘小花推开,急声说,“小花你先回去!快走!”
刘小花哼了几下这才走。
刘耀宗连忙向何飞龙求情,“龙哥,我这个堂妹不懂事,我替她向你道歉了,她,她爹是百货公司的工会主席……”
“哦,不错不错,你堂妹挺有个性的。”何飞龙熄了发飙的心思,他拍着刘耀宗的肩膀,道,“耀宗啊,我们的货能不能进百货公司就看你的了,当然,你这个堂妹也要多多走动,我看好你。”
“是是是,龙哥放心,对了,先锋电器想从我们这里进货,这个事你觉得……”刘耀宗松了口气,他真怕何飞龙一气之下把刘小花沉海。
“给,有钱赚为什么不给?”
何飞龙背着手往里面走,低声念叨着,“有意思,这个女人有意思啊……”
.刘小花没回家,而是直接来到了先锋电器。
一进店,她就昂着下巴对林伟锋和宋娇娇说,“锋哥,娇姐,我都谈好了,你们要进多少货?”
林伟锋恨不得一脚把她踢出去,这个傻女人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小花,快进来坐。”宋娇娇连忙把刘小花拉进去,低声问,“谈好了?多少钱?就你哥家买的那款彩电,他们多少钱出货?”
刘小花一愣,拍着胸脯说,“肯定比远大电器的便宜,这个你放心。”
林伟锋走过来,凝着眉头问,“小花,是哪里的货源?对方是什么人,这些情况你了解了吗?”
“我一个堂哥是股东,货源你就放心吧锋哥,娇姐见过我哥家的彩电的,保证是正品,绝对不是假冒伪劣产品。”刘小花说。
林伟锋语言却止。
宋娇娇可管不了那么多了,连忙说道,“你哥家是两千块买的,给我们的进货价肯定比这个少吧?”
刘小花眼珠子转了转,说,“不是这样算的,我一个堂哥是老板之一,给我哥家的肯定是半卖半送的。具体多少钱还没详细谈,我这不是赶紧过来问问你们的意思,确定要了再谈价钱嘛。”
宋娇娇想了想,远大电器的同款彩电卖4180元钱,附赠一只电子手表,刘小花这边联系的货源,再贵也不会超过3000元钱吧,这么粗粗算下来,起码有1000元钱的利润!
卖4000元钱或者3900元钱,肯定能把远大电器压死,打价格战也不怕!
“要,当然要,主要还是价钱,小花,这方面你得好好和你堂哥说一说,毕竟我还要留出两成的利润分给你和你嫂子嘛。”宋娇娇笑着说。
刘小花不是没脑子的,她只是太自我,以自己为中心,她一想,进货价越低利润越高,她拿到的钱就越多,的确是关乎到自己切身利益的大事。
“没问题,我好好和堂哥说一说,娇姐,你打算进多少台?”刘小花问。
宋娇娇看了眼林伟锋,林伟锋微微摇了摇头,宋娇娇瞪眼,对刘小花说,“我们店小本小的,第一批先拿个……十台试一试吧?”
“才十台啊?”刘小花翻起了眼睛。
“不少了,这就得好几万块钱了,除非,除非你堂哥愿意赊账,不然一时半会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宋娇娇说的是实话。
前面赚的钱绝大部分都用来买桑塔纳轿车了。
“十台也太少了。”刘小花抱着胳膊不满地说。
她抱胳膊放在胸前的时候,两条胳膊正好拖住胸部,更显得规模巨大了,刘伟锋看得眼睛都直了。
宋娇娇连忙说,“反正货源就在南港,卖差不多了我就赶紧进货,就是多跑几趟的事。”
想了想,刘小花说,“好吧,我尽管去谈一谈,你们把钱准备好等我通知吧。”
“好好好,等忙过这一段,姐一定请你吃大餐。”宋娇娇连忙说。
刘小花一边往外走,一边摆手,看到停在路边的桑塔纳轿车,顿了顿,转过身来,说,“锋哥你送我过去吧,这天气骑车跑来跑去一身汗。”
宋娇娇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林伟锋说,“不好意思啊小花,我一会儿还要去一趟西海,你先骑车去吧,等需要我出面的时候我再去,这样也免得你难做,对不对。”
本想坐着轿车去十一号仓库那边威风威风的,刘小花忽然想到,现在让他们直接接触的话,搞不好会把自己这个中间人踢开,得不偿失,因此作罢。
望着刘小花蹬自行车远去的背影,宋娇娇低声骂道,“这个小骚货,跟她嫂子一模一样!”
“你怎么就答应了呢?”林伟锋的心思却都在生意上,“是哪里来的货都没问清楚,要是有问题的呢?”
宋娇娇不以为然地说,“能有什么问题,柳红那台彩电我看过,质量好着呢,是正牌的松下。再说了,有问题的就让他们换呗!”
“你怎么还不明白,便宜一半的钱啊,你觉得正常吗?”林伟锋急声道,左右看了看,压着声音说,“不是走私的能这么便宜?”
宋娇娇皱眉,“会是走私的吗?”
“我看八九不离十。”林伟锋说。
宋娇娇一想,道,“走私就走私呗,反正不是我们走私,你怕什么,东西卖出去了,还能找我们麻烦不成?”
这是时代的悲哀,没有法律意识。
“抢劫警车是违法行为”这样的标语出现的时代,法制建设任重而道远。
林伟锋知道是违法的,但也没有意识到后果有多严重。
生意一落千丈,他实在没有办法了,因此对宋娇娇的决定,也没有提出反对,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思,大不了情况不对的时候不从那里进货就是了。
刘小花又来到十一号仓库,刘耀宗提前交代过门卫室,这一次罗进红没有让她进去,而是给刘耀宗挂了电话。
不多时,刘耀宗急匆匆的出来了。
“你还过来干什么,真的不怕死啊!”刘耀宗训斥道。
刘小花翻着眼睛不以为然地说,“什么死不死的,说得那么恐怖,龙哥这种人我见多了。耀宗哥,我跟先锋电器谈好了,不过他们手里没那么多钱,想先拿十台,就是我哥家用的那款松下21寸彩电,是两千块一台吧?”
“你想什么呢,那是半卖半送给你哥的,两千块的进口彩电,还是21寸的,想什么呢。”刘耀宗愣了一下,不满地说。
刘小花抱着刘耀宗的胳膊摇晃着撒娇,“耀宗哥,你就便宜点嘛,先锋电器的老板和我们家很熟的,你就便宜点嘛。”
刘耀宗都被她搞硬了,这个堂妹真是个骚妖精。
“只要十台,才这么点,还想要多便宜,这样,我做主,一台三千五,远大电器卖四千二一台,他们的进货价肯定超过三千五的。”刘耀宗拉开刘小花的手。
刘小花撒着娇说,“哎呀耀宗哥,三千五哪里卖得动啊,你不知道,远大电器有保修一年的服务,还送货上门,还附赠电子手表,这么算起来,人家的彩电实际上也就三千多块。”
远大电器出售的21寸松下彩电定价4180元钱,这是全国最低价!
这还是姚远借助三目次太郎的关系才弄到的最低价,比许多大城市售卖的同款彩电便宜上千块钱。
刘耀宗沉思起来。
刘小花一看有戏,心想,在远大电器接受的培训也不是没有用处嘛,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肯定要说服堂哥从而拿到低价货。
“耀宗哥,两千五行不行,这个价格很高了。”刘小花说。
其实,就算是两千块出货,刘耀宗他们也是有钱赚的,赚多赚少的问题而已。
刘小花又说,“如果你愿意赊账的话,我让先锋电器多拿点,这点能力我还是有的。”
“赊账是不可能的,现款交易,两千五比较难,我和龙哥谈一谈,有消息我给你打传呼,你不用跑过来了。”刘耀宗说。
刘耀宗是想促成交易的,不为别的,就为了对付远大电器!
“行吧,那你尽快啊!”
刘小花走了,刘耀宗返回去找何飞龙商量。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罗进红听见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方雨明显感觉到买彩电的人少了。
远大电器对售货员的安排是很合理的,只要是你接待的客人,不管买了什么东西,提成都是你的。十多天以来,方雨和其他几位选择了停薪留职加入远大电器成为售货员的同事最大的感受是,买彩电的人是最多的。
但是,这几天买彩电的人明显少了。
店长说,遇到事情要举一反三,多想想,先想办法解决,解决不了再报告,拿不准的事情报告。
方雨觉得这个情况不太对劲,便留了个心眼。
又有一位顾客到店看了彩电之后转身离开了,方雨追上去,客气地问,“阿姐,您是对价格不满意还是对产品不满意?其实国产彩电也不错的,性价比很高。”
那大姐斜了方雨一眼,“当然是价格不满意,你们卖得也太贵了,走了走了。”
说着就不耐烦地摆摆手走了。
方雨愣了一下,想了想,悄悄跟了出去。
在拐角的地方,她忽然看到了刘小花,看见刘小花和那大姐在说话,她悄悄贴过去听。
刘小花说,“怎么样啊,我没骗你吧,远大电器就是大炮响,其实是万恶的资本家,彩电卖得死贵死贵的,同样的彩电先锋电器便宜五百块,五百块啊,脑子坏掉了才买远大电器的。”
“还真是,不过远大电器天天上电视,人家毕竟质量是有保证的。”大姐说。
刘小花小声呸了口,道,“天天上电视还不是因为老板有钱,这和质量有什么关系,你也看了,一模一样的彩电,先锋电器的当然也能保证质量。”
大姐想了想,咬了咬牙说,“也是,反正店也跑不了,就在先锋电器买吧,你帮我说说,看能不能再便宜点……”
“便宜五百块了你还想便宜多少啊,你自己去看看,去晚了都卖光了。”
看着二人交头接耳的往前面不远的十字路口走去,方雨忽然想起,先锋电器不就是在十字路口那里吗?
方雨连忙跟上去看,惊讶地发现先锋电器里有不少顾客,都是买彩电的,还不断有人过来,刘小花则在路口那里拉客,去远大电器看彩电的大部分被她拦下推荐先锋电器了。
她没乱了阵脚,看见一对夫妻用自行车驮着彩电兴高采烈地离开,连忙小跑着追上去,笑着问,“大姐,大哥,你们这个电视机很大啊,我家也要买一个,你们是在哪买的?”
“二十一寸的当然大了,日本松下的,进口货。”大姐自豪地拍了拍箱子,不敢用力,怕拍坏了。
“听说过,我们单位领导就是买的这个,好像要五千多呢。”方雨说。
大姐嘿嘿一笑,“不用这么多,远大电器才卖四千一百八十,还有电子手表送,不过啊,我们买的更便宜。”
她神神秘秘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六。”
方雨惊讶地捂着嘴巴,“三千六?这么便宜?大姐你诓我的吧?”
“我骗你干什么,就是那,先锋电器。”大姐拿手一指,说。
那大哥笑着说,“先锋电器拿的是免税彩电,东西是一样的,但是不用交关税,所以便宜很多。姑娘,这个你可能不懂,总之质量是肯定没问题的。”
“哦,免税的啊……”方雨笑了笑,“谢谢了大哥大姐。”
“不客气,你快去看看吧,去晚了怕没了,老板说就十几台。”大姐是个热心肠,道。
方雨再次道了谢谢,连忙回门店去了。
足足比远大电器的低了680块钱,绝对不正常!
她虽然不懂什么关税,但是绝对不相信会有人做亏本生意!
远大电器的价格是非常透明的,店里所有的售货员都知道,利润高她们的提成就高,所以大家都卖力的保住利润,是保住,因为公司不允许往高了卖,只能往低了卖。
所有商品明码标价,售货员只有向顾客让利的权利。
无疑,这些都是二十年后的营销理念了,放在当前,无疑是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
进入90年代后,物资匮乏的局面虽然得到了缓解,但是远远还没到丰富的地步,依然是卖方市场,即工厂生产出产品,不需要操心销售的问题,供小于求。
家电行业面临着的是外来品牌的挤压,而不是供大于求。
在这种大环境之下,出现了同款产品价格差将近700元钱,可能吧?
方雨记得店长说过,远大电器的所有商品是全国最低价,先锋电器卖得比全国最低价还要便宜700元钱,可能吗?
她迅速找到孙琴,道,“琴姐,我有话对你说。”
孙琴正在招待一个穿褪色严重解放鞋背着褪色军用挎包戴着草帽的乡下老头,闻言便对乡下老头说,“李大爷,您先坐着喝点茶,我先去处理点事情。”
“好好好,你先忙你的。”李大爷连忙说,笑呵呵的。
方雨仔细打量了下李大爷,冲李大爷礼貌的笑了笑。
二人走到后门那里,方雨低声说,“店长,那个李大爷好像来过好几次了,怎么,还没决定买吗?”
“是啊,开业那天就来了,后来隔三差五就来一趟,老人家嘛,比较谨慎,而且农村人赚钱不容易,顾虑比较多也是正常的。”孙琴笑着说。
方雨佩服道,“你可真有耐心。”
“进门皆是客,你也要牢牢记住,切不可以貌取人,更不能没有耐心。”孙琴严肃地说。
“是,我明白。”
方雨重重地点了点头,道,“琴姐,你有没有发现最近我们的彩电销量下降了很多,我注意了一下,尤其是进口彩电的销量下降最厉害,这里面,松下21寸的彩电几乎没人买了。”
孙琴惊讶地看着方雨,赞赏地点头,“小雨不错,意识很强,嗅觉很灵敏,是的,的确出现了这个情况。”
“琴姐,我找到了原因了。”方雨有些小骄傲地说,但眼里更多的是担忧。
孙琴说,“说说看。”
方雨低声说,“先锋电器……”
她把调查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总结道,“我特意看了一下,从包装上看,先锋电器售卖的松下21寸彩电和我们的一样,质量这块估计没问题的。”
“怎么说?”孙琴拧着眉头思考着,问。
方雨沉声说,“先锋电器的老板也是百货公司的职工,夫妻俩都是,只不过停薪留职了,承包了十字路口那个小门市卖家电,主要是彩电。他们是本地人,很多人都知道他们是百货公司职工,他们不敢卖假冒伪劣产品的。”
“分析得很有道理。”孙琴缓缓点头。
方雨皱着好看的眉毛,说,“所以就很奇怪,他们从哪里进的货,怎么可能这么便宜呢?”
“的确很奇怪,小雨,你提供的情况很重要,我得向卢总汇报一下。”孙琴说,“你替我招呼一下李大爷,我去找卢总。”
“好嘞!”
方雨连忙去招待李大爷了。
孙琴找到卢公明汇报了这个情况,卢公明示意孙琴稍等,又打了几个电话,说,“老板过来了,你跟我过去汇报。老板临时决定下午召开供应商会议,决定供应商目录名单。”
姚远在办公室完善远大电器供应商目录制度。
余铁力带来的消息让他想起了接下来南港地区必将会发生的一起风暴,他有了危机感,决定不再推迟供应商大会了,尽快建立起制度来,用制度和合同条款约束。
最关键的是,南港地区已经出现了与国产空调价格持平的进口空调,势必会引起供应商的恐慌。
本来进口电器就有优势,国产电器的价格优势一旦失去,势必溃不成军。
他的猜测是没错的,作为董小姐、李梅、方德忠这三位已经听到了一些消息,已经产生紧张的情绪了。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知道,西林农场采购了上百台松下空调,单价仅五千多元,这个价格和格力、美的、美菱的同规格空调几乎持平了!
格力、美的、美菱是远大电器空调的主力供应商,现在是有市府的订单支持着,以后呢?
进口空调占据全部优势之后,以后的政府采购、企事业采购,还会选择国产空调吗?
答案是否定的,不是所有单位都看重姚远手里的合资工厂。
孙琴把情况汇报了之后,姚远点了根烟抽了起来,道,“我知道了。”
“姚先生,得想想办法,这么下去可不行,彩电是销售主力,进口彩电的比重一直很大,长期下去,我们的生意肯定会受到影响的。”孙琴沉声说。
姚远笑着说,“嫂子,不用着急,我本来就打算把主力放在国产家电上,进口家电很大程度上只是起到一个比较的作用。”
他磕了磕
.
烟灰,道,“涨价吧,所有的进口家电涨价百分之五,每五天涨价一次,直到售价与百货公司的持平。”
“嗯,好,嗯?涨价?”孙琴反应过来,惊愕地看着姚远。
卢公明也不明白,皱着眉说,“老板,这几天销售额下降了不少,大部分是因为彩电的销量下降,我们还给进口彩电涨价的话……”
“不是进口彩电涨价,是所有的进口家电,全面涨价。”姚远纠正道。
卢公明和孙琴对视着,都搞不懂姚远的意思。
姚远站起来,严肃地说,“我说过,远大电器不能唯盈利,我们这个企业是有企业理想的,企业理想是什么?”
“我们的宗旨是让更多的家庭用上物美价廉的电器。”卢公明迅速回答。
这是写进员工手册里的,是企业的宗旨。
姚远说,“进口商品本来就存在价格虚高的情况,但是没办法,谁让咱们生产不出能媲美的产品呢,不过这只是暂时的,但是,这个过程有很多事,我们主动承担起来,比如竭尽全力地把价格打下来。”
在姚远手下也有段时间了,卢公明和孙琴明白,老板是大学生,身上有书生气,一些想法比较天真,甚至有时候显得一厢情愿,但是,姚远的每一次决定都恰到好处,他们对姚远极其信任,因此从不怀疑。
这一次同样如此。
“明白了,卢总,我现在就去安排?”孙琴果断点头,位置坐得很正,先请示卢公明。
卢公明是远大电器的经理,是她的顶头上司。
“好,嫂子,你去安排吧。”卢公明道。
孙琴连忙去了。
卢公明汇报,“老板,所有供应商都联系了,包括一直留在南港但是没有给我们供货的厂家代表,地点安排在海滨酒店一号会议室。”
“走。”
.上次从省城带回来两台高档轿车,黑色皇冠配给了林威,黑色公爵王泽成了远大电器的高档通勤车了,谁要用谁开。
看见林小虎坐在驾驶座上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本来拉开了后座车门的姚远果断的选择坐到了副驾驶上,道,“你行不行?”
“男人不能说不行。”林小虎严肃地说。
姚远皱眉,“驾驶证拿到没有?”
“铁力大哥今天送过来了。”林小虎从口袋里拿出来,像宝贝一样递给姚远。
姚远看了看,这才满意地点头,随手扔在中控台上,“那就开车吧。”
林小虎把驾驶证拿起来认真地装进口袋里,检查了一下,这才开始开车。
看见林小虎低头去看档位,姚远警惕起来,往后扫了卢公明一眼,道,“他这段时间没有练车?”
“有,有,虎哥这几天晚上都和我一起,跟着花正豪学了挺长时间的。”卢公明连忙说。
姚远指着林小虎,“花正豪没跟你说挂档的时候不能低头看档位?”
“说了。”林小虎说。
“那你还看?”姚远无奈说。
林小虎理所应当地说,“谨慎些好,安全第一。”
然后他慢慢踩油门,车子动了,这款有VIP标志的尼桑公爵代号为Y30,因此被称为公爵王,进口华夏的大多数是手动变速箱,但是姚远这台是五档自动变速箱,给油就走,驾驶更加轻松。
林威开的是皇冠120,即著名的皇冠155的前身,也是一款非常经典的日系豪车,在这个时代是权力的象征和财富的象征。
姚远以为林小虎开车很冲,毕竟他是个脾气很火爆的人,然而,事实正好相反——竟然稳稳当当的有老司机的风范!
太慢了!
“踩油门啊!”姚远受不了。
林小虎“哦”了一声,轻轻踩了下油门踏板,速度上去了一些。
姚远忍不住了,指着前方说,“前面又没车你怕什么,大胆踩油门,认真观察做好预判,脚离开油门踏板就一定放在刹车踏板上虚踩着,大胆开啊!你这速度还没女司机开得快。”
“好。”
林小虎脸上挂不住了,说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说他连女人都不如,他发了狠,一脚油门干到底,发动机轰鸣起来,车子一下子往前窜了出去,后座的卢公明被吓了一跳。
“对嘛,这才有点开车的意思。”姚远满意了,微微点头。
不过,过了一阵子,林小虎又慢慢恢复到了平稳淡定驾驶的状态。姚远也看出来了,林小虎开车大概就是这个性格了,毕竟是新手。
黑色公爵王行驶在海滨大道上,颇具大佬风范的车型引来两侧行人的侧目。此时的海滨大道还是非铺装路面,车辆驶过扬起烟尘,速度快一些便有遮天蔽日的效果。
姚远一看,慢点开也是没错的。
没有堵车这回事,慢吞吞的也只花了十几分钟就开进了海滨酒店的主干道,稳稳停在了观海楼大堂门前。
卢公明学着港片上的马仔,赶紧下车去给姚远开车门,姚远却自己推门下车了,扫了他一眼后举步往大堂里走去,卢公明连忙跟上,心想,以后可别做这些场面工夫了,老板不喜欢。
厂家代表们全都到了,一号会议室里七零八落地坐了二十多号人。这里面职务最高的是千宝冰箱的总经理张靖,远大电器给千宝厂发了邀约。
张靖后悔没有参加远大电器在天鹅宾馆举行的餐会,所以接到邀约之后,果断决定亲自带队过来。
看到有个中年男子站在会议室门口那里,姚远正觉得奇怪呢,就看见中年男子大步迎过来。
“姚先生!”
中年男子远远伸出手,热情洋溢地说,“姚先生,我是千宝厂的张靖,幸会啊姚先生!”
“张总,你好,欢迎来南港,招呼不周。”姚远对上号了,对这位放得很低的公司总经理印象很好。
这个张靖不懂技术,但却是个技术狂人,很重视技术研发,千宝厂能脱颖而出,和他的领导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姚先生客气了,是我没做到位,错过了远大电器的开业典礼,太遗憾了。”张靖感慨着说。
姚远笑道,“远大电器决定将千宝冰箱纳入供应商目录当中,张总,提前恭喜你了。”
张靖一愣,大喜过望,握着姚远的手激动地摇晃起来,“感谢姚先生,感谢姚先生!请姚先生放心,千宝冰箱一定竭尽全力做好供应和保障工作!”
他是下了决心打一场硬仗的,没想到得来不费吹灰之力。
张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到南港之前,他就四处想办法打听情况,到了南港后,向同行不耻下问,基本搞清楚了远大电器的情况。
这是一种全新的销售模式,可以预见的是,远大电器的规模一定会迅速壮大,一旦到了控制渠道的程度,再想进场就难了。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姚远一句话就给了千宝冰箱入场券。
姚远说,“张总很重视技术研发,技术研发是企业生存之本,这第一张入场券给千宝厂,是因为远大电器也非常重视技术研发。”
这么一说,张靖更激动了,道,“姚先生说得太对了!现在很多工厂固步自封,当然,有市场的原因,但归根结底还是领导者目光短浅,没有属于自己的关键技术,迟早会被市场淘汰,华夏市场早晚会变成买方市场。”
姚远竖起大拇指,笑着点头,举步走进会议室。
远大电器第一次供应商大会召开!
在这次大会上,远大电器公布了供应商制度,推出了供应商目录。
姚远在大会上说,“远大电器会优先从供应商目录厂商里采购产品,每年一次议价,货款结算统一规定为交货后十五个工作日。远大电器把资金压力基本承担了过来,给诸位减轻了负担。”
众厂家代表们激动不已。
姚远说,“远大电器每年的年底会对供应商目录厂商进行审查,要求和标准都在细则里,评分分为一级、二级和三级,评为三级厂商的,会下架该厂商的产品,低于三级的,清出供应商目录。准入标准写得很清楚,诸位好好研究一下。”
“未来,远大电器会推出定制产品,根据远大电器提出的要求进行改进或重新研发,远大电器会给予技术研发方面的补贴,也会优先从供应商目录里选择,但不排除和供应商目录外的企业合作。”
“另一个重点是售后保障服务,这是远大电器的底线,所有供应商目录厂商必须建立售后保障服务部门,必须无条件遵循远大电器提出的售后保障服务条款。”
姚远最后站起来,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诸位,今天还有一个消息要宣布。”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姚远脸上。
但见姚远掷地有声地说道,“远大电器决定在粤城开第二家旗舰店,春节前投入经营,规模更大!”
众人目瞪口呆,南港旗舰店的营业面积已经有1500平米了,比南港旗舰店更大,那岂不是得2000平米?
会议室顿时一片激动的议论声。
他们最清楚远大电器销售模式的厉害了,可以预见粤城旗舰店未来的销售情况有多么的火爆。
姚远还没说完,他道,“明年上半年,远大电器将会在南方各省主要城市开设二十家旗舰店、分店、直营店!”
“诸位,未来是相当美好的!”
和林小虎坐在一起的林威撇了撇嘴,低声说,“小虎,阿远又吹牛逼了,二十家店那得多少钱?他也不算算账。”
林小虎摸了摸鼻子,总觉得姚远不像是在吹牛。
.姚远向各厂商提出了严格的要求,有一些要求在当前看来,是非常苛刻的,但是他又向各厂商描绘了一幅美好蓝图,触手可得的美好前景。
远大电器南港旗舰店的成功摆在那里。
如果是二十家这样的店,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壮观场面?
没有人会怀疑远大电器的未来,例子就摆在那里,这可是人民群众生活水平远远比不上省城的南港,若是在省城,会是一番什么样的场面呢?
大家可以充分发挥想象。
在会上,姚远没有对近期冒出来的超低价格进口空调、彩电这个事做出说明,他根本不打算就此进行解释和说明。
这件事,何尝不是对供应商目录里的厂商的一次考验。
会后,林威神神秘秘地对姚远说,“阿远,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不要着急,做生意嘛,不可能顺风顺水的,有兄弟们在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的,你千万不要着急……”
“如果是低价彩电的事,那你不用说了。”姚远往宴会厅走去,接下来是晚宴。
林威诧异道,“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我专门调查了一下,就打算等你来了告诉你的。”
“哟,林大总管长脑子了,你还会搞调查。”姚远笑道。
“我脑子一直在,你狗日的又骂人!”林威反应过来,怒道。
左右看了看,林威这才压着声音说,“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你想啊,足足比我们的便宜了七百块钱,哪有这么便宜的松下彩电,我最清楚进货价的,我们的价格可以说是最低的了,他们还比我们的低七百块,你觉得可能吗?”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姚远干脆问,“你觉得是什么问题?他们亏本卖?”
“应该不会吧,难道他们想亏本卖一段时间,把顾客抢过去了再提价?不可能,先锋电器是个小店,没这个能力。”林威摇着头说。
“有点道理,继续说。”姚远道。
林威受到了鼓舞,笑着说,“你总说我笨,事实证明你的智商比不上我的,你听我给你分析。”
看了看左右,他突然拽着姚远走向走廊尽头,把一干人等看的一愣一愣的,不认识的都在想,这胖子是谁啊,敢跟姚先生动手动脚。
董小姐低声说了一句,“那是远大电器的财务总管林威先生。”
原来是财神爷!
不认识林威的马上把林威这个人记了下来,这可是关键人物啊,货款能不能顺利拿到手、能不能按时拿到手,人家一句话的事。
难怪敢和姚先生动手动脚。
“林先生和姚先生是发小。”董小姐知无不言,笑着说。
众人向董小姐投来感激之色,这可是关键信息。
大家在楼梯口那里自觉地停了下来,静候姚远和林威。
不知不觉的,姚远和他身边的兄弟,已经成了许多人巴结的对象,而这些人,几个月前在他们眼里还是可望不可即的大老板大领导的存在。
走廊尽头窗户边,林威神神秘秘地说,“阿远,你知道走私么?你是大学生肯定知道,就是进口过来不交关税,是违法的。”
姚远眯着眼睛说,“你去报名了?”
“报名?报什么名?”林威不解问。
姚远气不打一处来,瞪眼道,“我让你去财经学院报名读个财会专业,你当耳旁风了?”
“去,这几天不是忙吗,再说了,马上过年了……”
“这个月必须报上,不然我告诉你爸妈说你处对象了不带回家。”姚远威胁道。
林威顿时急了,“别别别,我去还不行吗,我明天就去。你,你别说这个,我跟你说正事呢。”
他吞了吞口水,“我怀疑南港有走私贩私的人,进口彩电很有可能是他们那里出来的,不然解释不通……”
姚远不得不对这个胖子刮目相看了,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是真的用心分析了。
林威是很好学的,认准了一件事,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做好,他本身就只是算账算得比较好而已,这么短的时间里掌管这么大的公司财务这么多钱,他压力很大,加强学习是必然的。
可惜,他在对女人这方面,恨不得是个白痴。
“肥威,我很欣慰啊,你终于学会动脑子了。”姚远露出老父亲的笑容,拍着林威的肩膀。
林威缩着脖子嘿嘿笑,洋洋得意。
“妈的你笑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吐舌头,跟狗一样。”姚远骂道。
“你狗日的才是狗!”林威推了姚远一把。
楼梯口那边的众人听不见他们说什么,突然看见胖子对姚远动手,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让他们瞠目结舌的是,姚远居然还缩了缩脑袋,一副不敢惹的样子。
林小虎他们见怪不怪,倒是把一众供应商看呆了——看样子对这个胖子的地位要重新评估了。
姚远认真地问,“肥威,邱小梅是不是约你今晚吃饭?”
“你,你怎么知道?”林威诧异。
姚远严肃地说,“你可以去,记住我的话,今晚只要有机会,你就把她睡了,总不能亏本是不是?”
“你现在怎么这么下流,动不动就睡这个睡那个,我和,我和小梅是,是爱情。”林威脸都红了。
姚远眯着眼睛看他。
林威不装了,低声说,“上午见面的时候,我问小梅出什么事了,她就是不说,我没说我知道退货的事,阿远,小梅可能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她要是真的只图我的钱,上午就会跟我要票据了,但是她什么都不说。”
姚远道,“你把过程从头到尾说一遍。”
林威就说开了。
到了邱小梅这个关节的时候,姚远打断他,说,“她是不是说,我真的没事,阿威你去忙你的工作吧,不要因为我的事情影响到工作,我就是心情不好而已,真的没事?”
林威惊呆了,张着嘴盯着姚远,“你,你,你跟踪我!”
姚远有些心虚,毕竟之前跟踪过林威。
“有没有脑子,就算跟踪你也听不到你们的对话吧?”姚远冷笑着说。
林威疑惑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知道邱小梅是什么人,这个女人道行深得很,她的胃口大着呢,票据那一万多块钱怕是不满足了。”姚远沉声说,“今晚她肯定会说,唉,阿威,你说人活着怎么这么累呢,明明规规矩矩做事做人,可为什么那么多糟心的事出现呢,你说我是不是命不好,我好累啊,然后绕着圈子让你给她花钱,让你自己给她钱,她会拒绝,然后你会坚持给,然后她勉为其难地拿着,还会说,阿威,我真的不需要钱,我之所以拿着,是不希望你不开心……”
“呵呵,你就瞎扯吧,搞得跟算命先生一样,好了,阿远,晚宴我就不参加了啊,我去了。”林威一想到邱小梅第一次主动约他吃饭,就激动得不行。
姚远摆手道,“去吧,狠狠地去炮妞吧,开炮的炮哦!”
“滚!”
林威屁颠屁颠地往楼梯口那里走。
一众供应商连忙堆上笑脸迎向这位之前忽略掉的财神爷。
“林总管,我是XX厂的XX……”这是没有见过面的。
“林总,今晚咱们得好好喝两杯啊!”这是见过面的。
“林总!在省城没分出胜负,今晚怎么说也要分出个胜负来!”这是比较熟悉的。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把林威惊了一下子。
林威忙不迭地和每一个人握手,嘴里不断说着,“您好您好,不敢不敢,真抱歉,今晚有别的事,改天我请你们喝酒,真对不起,真的抱歉。”
他是个与人和善的人,不知道架子为何物,谁对他好,他就对谁更好,就是这么个胖子。
众人纷纷表示:“林总有事先忙,我随时听候林总吩咐!”
纷纷挥手目送林威下楼。
姚远走过来,看见这一幕,心情大好,想道,好兄弟,上一辈子在我最艰难的是你不离不弃,这一辈子你就等着让众人高攀不起吧!
林威小跑着去开车,打开车门后,拿出大哥大打电话,“呼7844,小梅你在哪里,我忙完了。”
这才坐上驾驶座,焦急地等着邱小梅的复电。
还不到两分钟,大哥大就响了。
林威连忙接通,“喂?”
约好是晚上六点见面的,现在已经是六点三十分了,按照林威对邱小梅的了解,她肯定会发脾气。
林威做好了心理准备。
没想到,邱小梅温温柔柔地说,“阿威,你忙完了是吗,我在我们家属院门口小卖部这里。”
“哦,哦哦,
.
好,我现在过去,小梅你等等,很快。”林威愣神了一会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邱小梅柔声说,“不着急,你慢点开车,我等你。”
“嗯嗯嗯……”
林威骨头都要酥了,心里甜蜜蜜的,阿远就是瞎扯的,小梅明明是真心对我好的,还让我小心开车呢!
今晚的邱小梅特意打扮了一番,还喷了一些进口香水,一身在这个时代算是很大胆的束腰连衣短裙,是托人从香港买回来的,裙摆在膝盖之上,然后里面就只有内衣了。
她下定了决心,今晚见机行事,有机会套出存折就不能错过!
.“小梅这是要出街啊?”
“是啊,一会儿朋友开小车来接,我在这等等。”
“哇,有小车接啊,是对象吗,小梅你真了不起。”
“没有,就是一个普通朋友。”
“肯定是对象,不好意思说吧,呵呵。”
“呵呵,没有没有。”
小卖部就开在家属院门口一侧,走过路过的都是熟人,看见邱小梅站在小卖部边上的路灯下,都打招呼。
转过身了就都在嘀咕:“切,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你邱小梅的对象论斤称的,名声早就臭大街了还装清高。”
“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女儿,她妈那样,她能好到哪里去。”
街坊邻居皆议论纷纷,差不多是每天晚饭后遛弯散步碰面聊家常的标准八卦了。
也就当事人自我感觉良好罢了。
林威开车是很稳重的,今晚比较激动,就飙起了车,平时第一次因为女人激动,林威感到了幸福。
风驰电掣来到西林农场机关家属院,停下车后,林威连忙下车,因为他知道小梅要别人替她开门,否则她会不高兴。
“小梅我来了,对不起啊,我迟到了。”林威弯着腰绕着肥肥的脑袋说。
邱小梅看见林威这猪哥样,胃部一阵翻腾,强忍着恶心,露出甜甜的笑容,柔声说,“没关系的,安全第一,对了,今晚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咱们今晚喝点酒。”
太阳真的打西边出来了,林威压根不敢相信这是邱小梅,顿时有些不习惯了。要是姚远在,肯定一脚踹过去,骂一句贱骨头。
“说话啊,发什么呆。”邱小梅又是甜甜一笑。
林威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说,“怎么能你请呢,我是男人肯定是我请客的,你想吃什么,我吃什么都行,喝酒,喝酒好啊,我车后备箱有酒,阿远说经常要招待,所以后备箱备了两箱酒,都是茅台……”
邱小梅享受过了街坊邻居们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了,说,“我知道个餐厅味道不错,咱们去那吃吧。”
“好啊好啊!”林威开心得不行。
连忙打开车门让邱小梅上车,然后小跑着绕过去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往前开。
邱小梅忽然说,“对了,我有个表哥今天刚好进城,我和他很久没见面了,我让他和我们一块吃饭,你不介意的吧?”
“不介意不介意。”林威根本不多想,邱小梅今晚对他这么温柔,他都找不到北了。
邱小梅说,“我跟他说过你,他说想和你喝喝酒。”
林威视为和邱小梅家人的正式见面,尽管只是表哥。
餐厅很高大上,是个香港老板开的中餐厅,就开在最繁华的解放西路,消费位列高档级别,两三个人一顿饭下来没两三百块下不来,按照钞票的购买力来对比,比二十年后的很多高端餐厅都要贵。
刘耀宗在门口等着,两手放在身前交叉握手,脸带微笑,一身黑西裤加短袖灰色衬衣,一副乡镇年轻干部的样子。
林威没有见过刘耀宗,当时他和姚远驾驶212吉普车送100万巨款从西海县到南港市区路上遭抢劫时,刘耀宗是蒙了面的,后来姚远派林小虎等人去监视刘耀宗,林威自始至终不知道其中的情况。
但是,刘耀宗和林威都是糖厂子弟,怎么会没见过面呢?
事实上真没有,刘耀宗打小就在县城长大,在县城读书,别说林威,姚远也没见过,只不过有上一辈子的记忆,姚远知道这个人罢了。
看到林威从代表着权钱的黑色皇冠车上下来,开车门让邱小梅下来,然后邱小梅挽着林威的胳膊走过来,刘耀宗喉咙像是堵了一坨屎一样难受……
.一个厂子三千多职工家属,刘耀宗是车间主任的孩子,姚远和林威是普通职工的孩子,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是两条基本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若是按照上辈子的发展轨迹发展下去,刘耀宗的二世祖生活只会越来越好,姚远和林威两个家庭则会因为厂子破产清算陷入长达十年的家庭经济危机。
这一辈子,情况倒了过来。
曾经经常被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肥仔,摇身一变成了掌管千万财富的财务总管,曾经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姐嫁给人渣换取礼金给母亲治病的姚远,成了市领导眼中的大老板。
邱小梅是什么人,西林农场管理局机关职工,财会处出纳,是市区里的人,在几个月之前,这样的女人是林威不敢奢望的对象,别说处了,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这样的女人,似乎打一出生就应该和刘耀宗这一类厂领导干部的儿子搞对象的。
姚远充分理解林威,当他知道林威去西林农场管理局办事的时候,邱小梅主动和他搭话,他便知道林威扛不住了。
当高不可攀的女神突然向你露出笑容伸出芊芊玉手,没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住,况且是单纯如斯的林威。
上一辈子替别人养老婆养孩子绿帽子戴了好些年的林威,太凄凉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当看到只是厂车队小司机的林威一副大老板的派头,臂弯挽着身材棒棒相貌不差的邱小梅走过来,刘耀宗心中的怨恨又深了几分。
然而,他不得不露出笑容,客客气气地主动打招呼,“是林威同志吗,你好你好,我是刘贵,小梅的表哥。”
“刘贵同志你好你好!”林威忙不迭的握手,微微弓着身子。
就是这么个待谁都拿出真心来的人。
换个人,八成顺着叫表哥了,坐实一下和邱小梅的关系,但林威不是,他较真。
“林同志快里面请,我都安排好了。”刘耀宗热情地拉着林威进去,暗地里给邱小梅使眼色。
邱小梅心领神会,调整了一下呼吸,疾走两步更亲热地挽上了林威的胳膊,林威骨头都要酥了。
刘耀宗招呼着上菜,真的下了一番工夫点的菜,酒是18块的老窖,中档白酒,52度,只摆了一瓶。
“林同志,小梅经常提起你,说你在大公司当领导,今天一看,果然是一表人才,我呢在耀宗忍着恶心违心地说道。
林威哪里受过这样的恭维,而且对方还是仪表堂堂的年轻“政府干部”。
天然的自卑感让林威受宠若惊,在当地人眼里,你做生意挣钱再多也比不上人家当干部的,当了国家干部,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
他忙不迭地说,“刘干部你好你好,我敬你,我敬你!”
菜都还吃,直接端起酒杯和刘耀宗碰。
刘耀宗略微迟疑了一下,只能空腹喝酒了。
林威是出于对国家干部的敬畏,他并不认为自己有多了不起,钱是阿远的,我只是替阿远管着,他就是这个简单的想法,因此对“国家干部”的刘耀宗更加的敬畏更加的客气了,生怕自己做不好惹人恼。
推杯换盏起来。
为了不让林威起疑心,邱小梅也跟着喝起来,几杯下去脑袋就开始晕了,空腹喝酒的后果很快出现。
林威一心要表现,要获得邱小梅“表哥”的认可,因此一杯一杯地往嘴里倒,刘耀宗、邱小梅要灌醉林威好让有动手的机会,就怕林威喝得不够多,当然卖力地招呼起来,他自然也一杯跟着一杯地喝。
上菜前的这二十来分钟,三人竟然喝掉了大半斤老窖了,只吃了几口凉菜。空腹喝酒容易醉是肯定的,刘耀宗之所以冒充表哥过来,不就是担心邱小梅的酒量“招呼”不了林威么,咬着牙坚持着。
开始吃菜的时候,刘耀宗已经有些晕了,喝酒就怕喝急酒,尤其怕空腹喝急酒。
可是刘耀宗惊恐地发现林威跟没事人一样,一张满是肉的脸笑着,厚厚的嘴唇跟挂了两条肥肠,热情地招呼着继续喝,一看那瓶老窖见底了,连忙招呼服务员来道,“同志,再来两瓶这个酒,我一会儿一起结账。”
服务员笑着点头连忙去了。
林威就说,“刘干部,我是粗人,不太懂这些规矩,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批评我,今晚一定要喝好了。”
说着双手举杯恭恭敬敬地敬酒,“我干了你随意。”
他发自内心的话,在刘耀宗听来便是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了。
妈的,这死肥佬笑话我酒量呢,难道他知道了,不可能,刘耀宗暗暗想着,被激到了,暗暗咬牙切齿,面上乐呵呵的,道,“林威同志,一定要喝好了,今晚不醉不归!”
又连续喝了几杯。
刘耀宗有些扛不住了,强压着胃部的翻腾,道,“小梅,你和林威同志在谈对象吧,呵呵,你得和人家多喝点。”
说着暗暗打眼色。
邱小梅心领神会,给林威倒满酒,端起酒杯,另一只手挽着林威的胳膊,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道,“阿威,我和你喝一杯。”
“好好好。”林威骨头都酥了,连忙和邱小梅碰杯,一扬脖子就干了。
邱小梅的酒量也是不错的,局里办招待的时候,都会叫一些女干部女职工作陪,她能说会道,长得有几分姿色,酒量不错,每次都是首选人员。
一边喝一边说话,说几句话找个由头就敬酒,刘、邱二人轮流灌林威,连旁边桌的客人都看出问题来了,偏偏林威还当人家重视他呢,来者不拒,举杯就干,一点不带犹豫的。
没多久,酒劲完全上来了,刘耀宗不行了,找了个由头走人。
他对林威说,“林威同志,我还有点事,就,就先走了。”
“哦。”林威的情况更惨,脑袋耷拉着,只剩下最后一点意识了,显然不知人事了。
刘耀宗给邱小梅打了个眼色。
邱小梅摇摇晃晃地送刘耀宗到门口,刘耀宗往里面看去,看见林威摇摇晃晃地起来往厕所的方向去,明显醉了。
“他不行了,今晚把握好机会。”刘耀宗低声说。
邱小梅揉着太阳穴,说,“嗯,我都计划好了,家电票据什么的全都搞到手。”
“什么家电票据?”刘耀宗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低声说,“那万把块钱算什么,搞到存折才是大钱,千万不要因小失大。”
“我知道。”
“记得我们说好的,得手后来找我,明天一早去拿钱。”刘耀宗又叮嘱了一句,这才摇摇晃晃的往存放摩托车那里走去。
邱小梅回到位置上坐下,突然看见林威走回来,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醉了。
“阿威,你没事吧?”邱小梅看着三瓶见底的老窖,问。
林威呼出了几口气,连忙说,“没事没事,洗了把脸好多了,对了,刘干部呢?”
“他有事先走了。”邱小梅很惊讶,这才多久,林威居然有醒酒的迹象了。
这样不行,一定要趁热打铁把他灌醉。
邱小梅打定主意,一边招呼服务员过来,一边说,“喝点啤酒过过嘴吧,你看你喝这么多白酒,服务员,来一打啤酒。”
“麻烦你帮我打两碗米饭,小梅你吃米饭不?”林威连忙说。
邱小梅都傻眼了,这一大桌子菜基本上是林威吃掉的,他居然还要吃两碗米饭。这时候的碗可都比大海碗小不了多少的大碗啊,小小的那种碗很少。90年代绝大多数家庭还停留在温饱阶段,先吃饱再追求吃好。
吃得越多越好,邱小梅忙说,“要加点菜吗?”
林威连忙摆手,对服务员说,“不用了不用了,两碗米饭就够了,谢谢啊!”
服务员去了。
林威看着剩菜,道,“剩这么多菜呢,怪可惜的。”
说着还舔了舔嘴唇。
邱小梅觉得,自己不喝吐也会让林威搞吐,这哪里是人啊,分明是猪嘛!
剩下的都是些残羹剩汁,几片菜叶子,他居然舍不得。
两大碗米饭和12瓶啤酒送过来,林威捧起一碗饭,用筷子挑起一块菜叶子放在碗里,就着米饭竟然扒了小半碗,然后干脆把汤汁浇在米饭上,就这么吃,没一阵子,一碗米饭见底了。
邱小梅目瞪口呆,回过神来之后,连忙倒啤酒,用的能装四两酒的玻璃杯,道,“别光顾着吃啊,喝点啤酒过一过嘴。”
“好,好,小梅你也喝,说真的小梅,今晚我很开心,你能带我见你表哥,我知道是对我的认可,我一定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去见你父母,谈咱们结婚的事。”林威一脸猪哥样看着邱小梅。
.
邱小梅忍着恶心,笑道,“知道知道,喝吧。”
“嗯嗯嗯,小梅你也喝,我真的很开心。”
咕噜噜的一大杯啤酒就干了,邱小梅迎着头皮干了,然后使出浑身解数招呼林威喝酒,尽管她偷偷少喝了许多,但是依然有些撑不住了。
12瓶啤酒下去了,邱小梅看见林威说话大舌头了,心一横一咬牙,又叫来12瓶,争取临门一脚搞掂。
林威太好灌了,只要是邱小梅叫他喝,他都是直接干了,喝到剩下6瓶的时候,他借着酒劲握着邱小梅的手摩擦着,呵呵傻笑。
邱小梅的视线也开始模糊了,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坚持着。
最后6瓶林威喝了4瓶,她喝了2瓶。
最后一杯下去之后,邱小梅坐着都开始摇晃了,朦朦胧胧中看见林威起身去结账,然后看见林威走过来把自己扶起来往外走,紧接着把自己放在车上,车开起来,风一吹,邱小梅彻底晕了。
吹了一阵子凉风,林威清醒了不少。
他是酒仙,姚远什么都不怕,就怕喝林威喝酒。
他不是酒量特别好,而是酒醒得特别快,快到什么程度呢,上厕所撒泡尿回来就基本不差了。
大部分酒量好的人是特别能坚持,别人喝半斤醉了,酒量好的能喝一斤,但是醒酒速度,酒量好的不一定比酒量差的人快。
林威是个奇葩,姚远甚至怀疑他体内的解酒酶和别人的不一样。
今晚这三瓶白酒和两打啤酒,全让他一个人喝都没问题,除非你知道他的情况,一开始就连续穷追不舍,不给他醒酒的机会,问题在于,有本事这么干的人太少太少了。
刘耀宗和邱小梅可以说一脚踢铁板上了。
开着车,林威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了看烂泥一样坐在副驾驶上的邱小梅,道,“小梅?小梅?我送你回家吧?”
邱小梅没有反应。
林威说,“那,那你不回家,你想去哪里啊?”
邱小梅不说话。
林威说,“那,那我去哪里吧?我,我租了个房子,有彩电有影碟机,可以看电影的。”
邱小梅还是不说话。
经过路灯,灯光照进来,邱小梅本来身子往这边歪,从林威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邱小梅胸口里的风光。
所谓酒壮怂人胆,林威的小腹顿时起火了。
“去我那里吧,你不说话我就让你答应了,嗯,那去我那里。”林威打方向盘往租房的地方去。
他在离门店不远的热带植物研究所家属大院里租了一个两房一厅,五层的步梯楼房,在市区里都算是不错的。
平时他一个人住,里面没什么家具家电,他干脆在客厅里摆了张床,正对着电视柜,睡觉前看看电视什么的。
单身寡佬自己住一个地方,能干什么呢,买的二手彩电和二手影碟机,看爱情小电影,每一次看都跟做贼似的,一开始看了几个镜头就连忙关掉,生怕警察叔叔踹门进来抓人,慢慢的胆子大了,敢一口气看完一部了。
邱小梅完全醉瘫了,扶着她上楼的时候,不可避免的有了身体上的接触,然后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爱情小电影里的画面。
林威呼吸越来越粗重。
把邱小梅放在床上后,他站在那里盯着邱小梅看,呼吸越来越重,激烈地思想斗争,到底是UP还是UP呢,爱情小电影的画面从眼前一幕一幕地闪过。
林威轻声唤道,“小梅,你醒醒,小梅,你要看电视吗,你要睡觉啊,要不洗个澡再睡,小梅,小梅?”
邱小梅只有呼吸的声音。
林威蹲下去,大着胆子在邱小梅的嘴巴上亲了一口,软软的好舒服。
看着邱小梅那红彤彤的嘴唇,林威满脑子都是爱情小电影里的“从嘴开始”。
按照电影演的来总不会错。
林威心里想着,动作了起来……
.邱小梅慢悠悠地醒来,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了亮堂堂的窗外,应该是早上了。
忽然觉得浑身酸疼,
已经十一月底了,地处热带北边缘的南港,早晚都有一些凉。邱小梅发现身上盖了一条被单,她掀开一看,果真是光秃秃的。
破碎的记忆不断的涌现出来,非常少非常模糊了,其中有许多记忆空白,根本无法连接起来。
只是,这挺大但是很陌生的地方,居然把床铺摆在客厅里,自己什么都没穿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醒来,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东西了。
林威从厨房里小碎步跑着出来,端着稀饭,冲坐起来的邱小梅堆起笑容,“小梅你醒了啊,早饭做好了,洗脸刷牙就可以吃,走廊那边有新买的牙膏牙刷,你快洗漱一下吧。”
邱小梅一阵阵反胃,差点吐出来。
“我衣服呢?”邱小梅不动声色地问。
林威连忙往卧室里去,道,“对对对,我洗干净给你烘干了,我给你拿,你等一下啊。”
很多从卧室里把邱小梅的衣服拿出来,包括里面穿的。
他有些脸红红地把衣服放在床边,说,“昨晚你吐了很多,衣服都脏了,你又没带换洗衣服,我就帮你洗掉,你放心,我一件件用电炉烤干了,不信你摸摸,可以穿的。”
邱小梅的胃部在翻滚,不敢去想昨晚的各种画面。
她什么也没说,直接掀开被子起床,就要抱着衣服去卫生间换。
早上本身就比较那什么,林威一看到邱小梅光溜溜的样子,那股火就上来了,推倒邱小梅就压了上去,还不忘了把窗帘拉起来。
邱小梅挣扎了一下,但是最终选择了顺从林威。
很简单,已经这样了,一次两次三次有什么区别?倒不如顺着他,再想办法从他身上换点好处来,不,不是想办法,是必须!
一想到昨晚弄巧成拙自己先醉倒,不但错过了翻找存折的机会,还让林威这头猪占了大便宜,邱小梅的胃部都在抽筋。
一大早的,又有了昨晚的实战,林威对程序熟悉了,但是力度掌握不好,非常的暴力。
邱小梅足足被折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抱着衣服捂着嘴巴冲进洗手间里……
酒后醒来干这种事通常时间更长,邱小梅也算是深刻体验了一番了。
她再也忍不住了,宿醉完全醒了,一看到林威就想吐,就想拿刀去砍他。她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去了,林威跟在后面喊,她丝毫不搭理。
林威怕街坊邻居说闲话,只能无奈返回,吃掉所有的早饭,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驱车往远大电器南港旗舰店去。
门店的生意差了很多,前些日子的话,一大早就有顾客上门,所以林威通常会提前半个小时到门店。
在门店处理了一些事情,一般九点多的时候会出去办事。
今天为了给邱小梅做早饭,到门店已经九点多,结果一看,空荡荡的,一个顾客都没有。
林威很纳闷,问刚刚被提拔为班长的方雨,“小方,今天不开市吗?”
方雨等售货员连忙齐声问好,“林总早。”
“开市啊,当然开市。”方雨说。
林威左右看了看,道,“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方雨叹了口气,说,“都跑先锋电器去了,他们今天搞大降价,不但有彩电,还有洗衣机和冰箱,全都是进口的,卖得比国产的贵不了多少,人都跑那边去买了。”
林威是知道先锋电器出售超低价进口彩电这个事的,皱着眉头问,“怎么会有洗衣机和冰箱?”
“是啊,我们也觉得奇怪,他们从哪搞那么多低价进口货,林总,姚先生来了,在楼上开会呢。”方雨指了指楼上。
林威和售货员们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忙,小跑着上楼去了,没有一点财务总管的样子,倒像是个打杂的。
姚远起了个大早去上课,但是林小虎开车过去汇报了情况,他只能中途退堂赶过来了。
情况比想象中的要严重许多了。
其他人在会议室里等着,林小虎、鲁森在办公室里向姚远汇报情况。
主要是鲁森在汇报。
他说,“老板,其实十一号码头有便宜进口彩电卖根本不需要查,附近的人全知道,最大的老板是何飞龙,是大榆树村人,家里有条渔船,之前跟着出海捕鱼,这两年不干了,倒卖起彩电。一开始三两台地卖,越做越大,大榆树人都知道。”
“他们在十一号仓库租了一个仓库,据说满满一个仓库都是进口家电,彩电最多,我怕引起怀疑所以没有进去看。”
姚远没想到他们这么猖狂,问,“货源从哪来的?”
“就在大榆树码头上岸,都是深夜,一次好几条渔船,上岸了装车拉到十一号仓库,跟卖鱼的没什么区别。他们好像根本不怕查,有很多情况,我都是找搬运工和大榆树村的人问的,几乎都知道。”鲁森说。
姚远微微点头,“说说刘耀宗。”
这才是老板最关心的,鲁森打起精神来,尽管一夜没睡,道,“刘耀宗和何飞龙有勾结,据说在里面有股份,原来这段时间,刘耀宗一直待在十一号仓库,之前我们查到的出租屋,他很少过去。但是今天一大早刘耀宗就出来了,骑摩托车走的,到了出租屋就没有再出来。”
姚远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决心反击了。
他道,“你去跟着他,把大哥大带上,有情况随时报告。”
“是。”鲁森拿了部大哥大急匆匆地走了。
姚远没有大哥大也没有传呼机,要向他报告只能打给林小虎。
“肥威来了没有?”姚远问。
“应该上楼了。”林小虎就站在窗户那里,早就看到黑色皇冠过来了。
他很清楚,若不是顾及到林威的感受,姚远早就对刘耀宗动手了。出现退货事件后,姚远利用这个机会和林威谈了一次,现在动手,林威应该不会受到很多影响。
“走,开会。”
边上的会议室里,林威走进来就打招呼。
“嫂子早,公明早,正豪早。”林威笑着说。
孙琴笑道,“林总早。”
“威哥早。”
“威哥早。”
他没架子不代表你可以不尊重,姚远的这个班子里,林威是名副其实的二号人物。林小虎带过来的四个师弟叫他威哥,孙琴这些行政管理人员叫他林总,和外面的人称呼他一样。
林威还不知道情况有多严重,笑着和大家说起话来,没有注意到大家心不在焉心事重重。
姚远大步走进来,大家都站起来,林威更是一下蹦起来,道,“阿远,情况你都知道了吧,这个事情一定要认真查一下。”
“情况很严重。”
姚远一反常态的没有和林威称吵嘴,示意大家坐下来,他则站着道,“今天一大早,雨夏区大大小小十几家售卖家电的店铺同时冒出了低价商品,一些进口彩电的价格比国产的还便宜。”
“多少?十几家?”林威怀疑听错了。
卢公明凝重地点头,道,“威哥,是十几家没错,雨夏区卖彩电的除了我们,几乎都有同样的低价彩电,其中先锋电器等几家比较大的还有洗衣机和冰箱。他们好像商量好了一样,今天一大早堵在主要路口发传单,推出的价格也是一致的,摆明了是冲我们来的。”
不是一家,是十几家。
整个南港市区里,卖家用电器的店铺雨夏区最多,两区两县三市的老百姓购买家电,首选雨夏区。
雨夏区是整个南港地区名副其实的商务中心、购物中心、旅游中心。
“难怪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林威这才明白情况有多严重。
孙琴说,“价差最大的已经达到了2200元,这些人疯了。”
2200元什么概念,可以再买一台彩电了!
已经不能用疯狂来形容了。
姚远严肃地说,“基本上可以肯定,南港地区存在一大批走私家电,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在最短的时间内抢占全部市场,拖垮远大电器之后,再进行涨价。”
“走私家电……”
众人恍然大悟。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都不是白干的,老板的发展速度太快,不努力加强学习很快会被淘汰。他们不止一次看到林威的挎包里装着好几本书,去到哪都会抽时间拿出来看。
连林威都这么刻苦,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卢公明的压力最大,远大电器交给他负责,南港旗舰店是第一家店,如果搞不好,他的脚步也就只能到这里了,当拥有几十家门店的远大电器出现时,跟
.
他就没关系了。
“进口电器之所以贵,主要是因为关税。关税从60%到100%不等,比如松下21寸彩电,在岛国的售价折合华夏币大概是两千块左右,加上关税加上运费等等成本,翻了两倍不止。”卢公明沉声说。
看得出来是下过一番狠功夫的。
孙琴惊讶道,“这么说,哪怕他们的价格只有我们的一半,也是有钱赚的。”
“是的。”卢公明看向姚远,道,“我们镇上的第一个万元户买了一台本田摩托车,全新的,当时他说花了五千多块,后来其他人去买,足足花了一万两千多,当时大家都认为他骗人,现在看来应该是买的走私车。”
走私车没手续无法上牌,但是在乡镇,连交警都没一个,上牌和不上牌没有什么两样。
卢公民想了想,咬牙说,“老板,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吧。”
必须要表态。
远大电器他是第一责任人,刚刚担任总经理就遇上这样的事情,他要是不拿出确切行动来尽快解决这个危机,这个总经理基本当到头了。
姚远笑了笑,说,“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嫂子,你先去忙吧,按照日常计划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好。”
孙琴起身离去,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她心里很有数。
姚远把烟发了一圈,笑着问林威,“肥威,昨晚过得还愉快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说正事说正事。”林威脸一红,尴尬不已,当中透着甜蜜和幸福。
姚远心里微叹了口气,说,“阿威,你还记得我们遭拦路抢劫那事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妈的敢抢我们的货款,也不知道公安局这么搞的,这么久都没破案!”林威气不打一处来。
这辈子唯一一次在鬼门关上走就是遭刘耀宗一伙人拦路抢劫,而且,当时那一百万货款非常重要,没有这笔钱,现在的一切无从谈起。这件事给林威的印象太深刻了。
但是他不知道姚远让林小虎等人暗中调查过,否则不会不知道刘耀宗。
姚远说,“当时我让小虎他们暗中调查过,开枪的人是刘耀宗。”
林威没明白。
姚远简单扼要地说,“刘义堂的儿子。”
“刘,压榨车间主任刘义堂的儿子!他,他怎么会抢劫……”林威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姚远说,“刘义堂贪污受贿、变卖国家资产坐牢了,这事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还有好几个领导,糖厂就是这帮蛀虫搞垮的。听说和县汽修厂勾结,卖了厂里的设备。”林威义愤填膺地说。
姚远说,“是我暗中举报的。”
“你……你?”林威更诧异了。
林小虎等人也惊讶得很。
西海糖厂贪污受贿案震惊县城,很长时间里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下子抓了十几个干部,绝对的大事件,没有不知道的。
没想到,“始作俑者”竟是老板。
“刘义堂知道,刘耀宗也知道,从拦路抢劫开始,他一直在报复来,无所不用其极,发现不好从我身上下手了,他就把目标放在了你身上。我在调查他,他也在查我。他知道你是糖厂职工,虽然不认识你,但是知道你和我是发小,他觉得从你这里打开突破口比较容易,恰好那段时间你经常跑西林农场管理局,管理局财会处出纳邱小梅是他的女朋友,说是女朋友也不准确,确切地说,邱小梅想嫁给刘耀宗,刘耀宗想报复我,所以,他布下了一个局……阿威,邱小梅是故意接近你的……”
.林威非常难受,小鸟依人、温温柔柔、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嫁给自己的邱小梅,这段情,竟然是一个局。
姚远走过去发了根烟过去,林威七魂没了六魄,机械地接在手里,姚远拿着火机,把烟往他嘴里塞,给他点上。
“肥威,之前没告诉你,是担心被刘耀宗发现。你在热恋当中,确切地说,你在深刻的单相思里,你想想,邱小梅对你来说就是一切了,很难保证你不会说漏嘴。这么一来,整个计划就没法执行下去了。”
姚远无奈地说道,“你也看到了,刘耀宗是奔着要我的命来的,你不是问我怎么这么长时间没回家吗,我怕连累家里人,刘耀宗已经疯了,很难保证他不会铤而走险拿我爹妈和我姐当筹码,我不得不小心。”
林威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站起来,担忧地说,“阿远,叔叔阿姨现在什么情况?”
这就是兄弟,尤其对林威来说,自己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兄弟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前提是,能让他当成兄弟。
他两辈子都只有姚远这么个兄弟。
“阿威你放心,我安排了人。”林小虎说。
林威看向林小虎,诚恳地道,“小虎,谢谢。”
卢公民和花正豪很奇怪,无缘无故地说谢谢干什么。姚远和林小虎却知道,因为他们了解林威。
林威直接认为是因为自己无脑被邱小梅欺骗导致姚远的父母置身危险之中,这个“谢谢”是出于这样的一个心理。
姚远说,“肥威,你身在其中搞不清楚,我们局外人看得很清楚。不管有没有刘耀宗这个事,邱小梅都不是合适的对象。”
这个话只能他说,其他人一个字都不敢说。
林威低下头。
姚远说,“票据是不是没给她?”
“你怎么知道?”林威抬起头,疑惑问。
姚远眯着眼睛笑道,“昨晚和她睡了吧?”
“你狗日的跟踪我!”林威顿时气得跳脚。
姚远指着他的脸骂道,“你看看你要死不活的样子,眼圈黑乎乎的,还用得着跟踪吗?说!昨晚到底干了多少次!”
“七……你诓我!”林威下意识地回答,猛地回过神来。
林小虎等人就笑。
姚远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很好嘛,起码不亏本了!难怪邱小梅连票据都忘了跟你要,八成被你吓到了。”
林威羞得满脸通红,“阿远你别乱说话!我没有!”
“行了行了,坐下吧,谈正事。”
姚远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坐下来继续说,“接下来是我们反击的时候了,肥威,你的角色还要继续演下去,一来是出口气,二来是给邱小梅一个教训。这个女人不简单,不给她个教训,以后还会找事。”
“阿远,你,你要对付她啊?”林威不由担忧问。
看得出来,他对邱小梅的感情是真的,初恋,第一次,太深刻了,可惜喜欢错了人。
姚远说,“别瞎想,我是商人,违法乱纪的事情不做。”
随即,他把计划说了一遍,主要目标是刘耀宗,掌握他的犯罪证据移交公安机关,包括何飞龙这伙人。
“邱小梅这边很重要,她一旦起疑心,刘耀宗一定会怀疑。所以肥威你要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继续和她周旋下去。”
姚远笑着说,“父母坐牢,和家破人亡差不多了,刘耀宗这个二世祖的智商反而爆发了,做事很谨慎,也很有耐心。所以,能不能拿到他的犯罪证据,邱小梅是关键人物,肥威你要下下功夫。”
事实证明,正常状态下的林威是非常聪明的,他本就是很聪明的人,只是在面对女人的时候显得没脑子,也只是显得没脑子。
他细细想了一遍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说,“刘耀宗的账本应该藏在出租屋里,邱小梅有机会拿到,可是,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拿出来呢?”
姚远忽然意识到这个事情让林威来做不合适,邱小梅眼里只有钱,满脑子想着的是嫁到领导干部家里。
她对刘耀宗死心塌地是因为刘耀宗的父亲刘义堂是糖厂车间主任,如果她知道刘义堂夫妻已经坐牢,八成不会跟刘耀宗“玩”了。
他果断说道,“肥威,这事你别管了,你就负责稳住邱小梅,别让她看出破绽,其他的我们来做。”
“好。”在大事上,林威全听姚远的。
姚远说,“分头行动吧。”
林小虎却是说道,“我送你回学校,这边的事我办,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姚远知道林小虎不想自己参合到这种事情里来。
卢公明和花正豪反应过来,忙说,“老板,我们按照计划执行没问题的,你放心。”
笑着摆了摆手,姚远说,“不要说了,中午何雪莉到,下午到市府开会,你们和我保持联系。”
林小虎没办法,只能点头。
三人走了,林威留了下来。他的任务是继续和邱小梅搞对象,要掌握好时机,下午到市府开会他也要参加。
看了看时间,姚远说,“时间还早,回一趟糖厂吧。”
“回糖厂干什么?”林威有些意外。
姚远冷冷地说,“有了对象就忘了家里,你多久没回过家了?”
“我……”
林威回家的次数比姚远的还少。
“你妈给我打电话,问你在去哪里了在干什么,让你有时间回去一趟。你说说,当儿子的,连个电话都没有,难道几分钟时间都没有?”姚远训斥道。
“工作忙嘛……”林威没底气地说。
姚远冷冷哼着。
忙是肯定的,但是相对来说,林威是最闲的,不过时间都用来和邱小梅搞对象了。
“还愣着?”姚远冷冷说。
“哦哦哦!”
林威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跟着姚远下楼。
姚远抢过钥匙一脚把林威踢到副驾上,熟练地打火启动出发,回头看了看,那台已经划归物流公司使用的解放卡车加速跟了上来。
林威没注意到。
很快,他发现姚远没有直接回西海,而是往市中心市场去了。
“阿远,去中心市场干什么?”林威不解问。
姚远说,“你就空手回去啊?个个知道你发了财,你不得买点东西?”
“哦哦哦,是要买点。”林威憨憨地笑着,一想到坐着豪华轿车回糖厂的场面,那心情别提多好了。
事实上,姚远并非心血来潮。
表面上看,林威跟没事人一样,但是姚远知道他心里很难受,受了重伤。这个时候,家才是最温暖的港湾,是疗伤的唯一地方。
不过,一想到林威和父母之间的关系,那种原生家庭讲不清道不明的隔代矛盾,姚远一阵头疼。
他也抱着尝试化解林威和父母之间紧张关系的心思,尽管知道很难。
.糖厂很热闹,运甘蔗的车从车场一直排到了大门外的路边,向县城方向延绵了两公里多,几乎每台车都要等上一天的时间才能完成过磅卸货。
这是糖厂最忙的时候。
姚远知道,这个榨季是糖厂最后的辉煌了,往下,糖厂一年不如一年,这一辈子没了刘义堂这帮蛀虫,也许能多扛一段时间,但是结果不会改变。
林威看着严重超载的蔗车排成了长龙,兴奋地说,“要是没停薪留职,这个榨季估计能赚两千多奖金。”
“说起这个,我忘了问你,你给自己开多少工资?”姚远小心避开蔗车,从大门开进糖厂。
“一千啊。”林威说。
姚远皱眉,“这么少吗?”
“你说的啊!”林威瞪了瞪眼睛,忽然不好意思笑道,“也不少了,没干什么活,就是算算账。”
“呵呵。”姚远冷笑。
糖厂有两个大门,正大门是入口,侧大门是出口,蔗车从正大门进去,从侧大门出来,每个门口都有保卫科的长江750三轮警用摩托车在一旁,几个干事职工守着。
看见一辆大领导坐的黑色皇冠轿车开进来,门卫室连忙打电话汇报,拦是不可能的。
“小张,快跟上!”一个干事跳进长江750的斗里,拍着椅子叫道。
小张连忙跑过来,一脚踩着,拧着油门加速跟了上去。
解放卡车跟在他们的屁股后面,他们同样没注意到。
原以为黑色皇冠轿车会往机关楼去,没想到在机关楼东侧右转,往招待所方向去,还没到招待所呢,又是左转,竟然往洼地去了。
所谓洼地,是整个厂区地势最低的一块区域,这里是都是老职工宿舍,除了最里面的两栋职工宿舍楼外,全是低矮的平房。
无疑,糖厂职工里条件最差的一批人就住在这些平房里。
姚远家算好的,住在职工宿舍楼,好歹是楼房,虽然面积小。
他俩住得很近,走几步路就到了,真正的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死党。
林威家很惨,住的是平房,里面卧室中间小天井,然后一个杂物间,最外面是小客厅,面积不到三十个平米。这是当时极具特色的套间,洗衣做饭在小天井,杂物间干脆改为房间,放一张小床,不然一家人住不下。
有条件的和领导干部早早就住上了第一批集资楼,第二批集资楼是去年才建成的,三栋非常漂亮的住宅楼,一套一百二十多个平米,三房两厅,哪怕用二十年后的目光来看也丝毫不落伍的,每栋9层,目前有一大半都是空的。
原因无他,贵。
一套三万块,对绝大多数职工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哪怕双职工家庭,也需要不吃不喝工作八年才能攒够这笔钱。
望着鹤立鸡群的三栋现代化住宅楼,姚远突然说,“跟叔叔阿姨说说,在新楼买一套房子吧。”
“你说得轻巧,三万块一套!”林威鄙夷道。
二十年后糖厂拆迁一套能赔三百多万,三万块算什么。
姚远冷笑着说,“给邱小梅买一万多的家电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买套新房子给父母住舍不得了?”
“我,我没钱啊!我还欠你八千七百五十块钱呢。”林威涨红了脸。
有零有整,记得很清楚。
姚远说,“给你涨工资,一家公司发一千,现在不是三家公司了嘛,发三千。”
林威小声说,“不是三家,是六家……”
“六家?哪来六家?”姚远懵了。
林威说,“远大电器、远大贸易、方向机械、宝马机械、逆风物流、南方实业……这不是六家嘛!”
姚远愣住了,挠了挠头,说,“都六家公司了。”
“我怎么知道你,不断地注册公司,相互之间的资金往来又乱糟糟的,搞得我都不知道账怎么算了。”林威大吐苦水。
除了南方实业是个壳子,其他五家全部完成了注册资本认缴,钱就躺在公司账户上,除了宝马机械,全都是姚远个人独资。
“那发六千,五个月工资就够买一套了,你先预支半年工资,装修家具什么的都够了。”姚远豪气万丈地说。
林威被吓到了,“六千啊!”
一年下来七万二,七个万元户!
他震惊了。
经手的钱很多,但那不是自己的,林威这点分得很清楚,一千块工资他已经很满足了,根本不敢想工资六千是什么概念。
回过神来之后,林威不好意思地说,“阿远,六千太多了,用不着这么多的。主要是远大电器的工作,其他公司还没开张,没什么事做,一千够了,要么你多发我一百……两百块?一千二?”
姚远看着林威笑,腾出手来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说六千就六千,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其他人考虑。你堂堂财务总管才拿一千块钱,其他人怎么办?”
林威一下子明白了,其他人的工资肯定不会超过他,现在连门店售货员都有好几个月收破千的了,其他人心里没想法才怪。
“明白了吧,薪资制度出来了,回头我拿给你好好研究一下。不过你和其他人不同,工资也就那样了,主要是分红。就这样了,今天就去把钱交了。”姚远一锤定音。
林威问,“那,那你买不。”
“买,怎么不买,买两套,你家也有两个指标,你也买两套。”姚远毫不犹豫地说。
林威深呼吸了一下,咬牙道,“好,买两套,一套爹妈住,一套我住。”
姚远呵呵直笑,说,“你也住不了几天,你注定是住市区大别墅的人。”
“你又吹牛……”
开不进去了,有好几个坡度比较大的小下坡,轿车底盘矮,只能停在路边,卡车没问题,直接往林威家门口开。
突然来辆卡车,打破了这片糖厂“贫民区”的宁静,倒班的、不上班的和家属都纷纷出门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林大发内退,老婆是临时工,被安排在车场捡掉落在地上的甘蔗,今天也休息,都在家。
新楼购买资格按照职工人数算,一个职工可以买一套,退休职工也是职工,加上林威,所以他们家有两个指标。
其实指标不指标都是扯淡,因为没几个家庭买得起,因此有一大半是空的。姚远记得,直到糖厂倒闭,还有好些没卖出去,后来卖给了附近的村民,价格也涨到了五六万一套。
林大发看见卡车停在自家门口,连忙跑出来指着司机说,“你们怎么把车停在这,开走开走,堵着门口人家还走路不走路了。”
司机和坐副驾驶上的两个工人是逆风物流的,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知道今天是给林总管家送家电,连忙跳下车。
“您是林叔叔吗,您好您好,我们是逆风物流的,来给您送家电。”带头的是个小组长,客气得不得了,“我们老板和林总管就在后面。”
话音刚落,姚远和林威走过来了。
林大发定睛一看,咦,那不是小威吗?
.“大学生回来了。”
林大发看见姚远,顿时乐得不行。
姚远绝对是西海糖厂的大名人,今年县里的高考状元,放在古代,那就是当县长的料。
只可惜,粤省地处改革开放的前沿,许多地区不重视教育,一门心思搞钱,若是在苏省一带,状元郎那是会作为本县名人来宣传的,哪怕是县状元。
西海对教育更不重视,姚远考了全县第一后,学校代表县教育局发了五百块奖金就没下文了。
糖厂同样如此。
姚振华拿这五百块办了十来桌,很是扬眉吐气了一番,广大职工倒是对姚远印象深刻,羡慕、佩服姚振华夫妇,教育培养出了个大人才。
也仅此而已。
林大发和姚振华之间没什么交情,但是他对儿子最好的朋友姚远再熟悉不过了。
“林叔,身体还好吗?”
姚远大步走过去打招呼,拿出烟来就塞过去,一包整的软中华。
林大发一看,愣了一下,“抽这么好的烟,听王厂说你有办法卖掉库存的白糖,是不是真的?”
“有点办法,主要还是看厂里的决心。”
姚远笑了笑,招呼三个小伙子卸货。
林威的母亲王向红走出来,看见彩电、冰箱、洗衣机从车上往下搬,一副要往家里搬的样子,懵了。
姚远连忙打招呼说,“婶子,这都是阿威给你们买的,今天特意叫了个车拉回来。”
不由分说干脆利落地搬进去,林大发和王向红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姚远说了几句往家里走去,物流公司的三个小伙子也跳上车轰隆隆的走了。
“爸,妈,给你们每人买了两套衣服,每人一件外衣。”林威把两个大袋子交给母亲。
王向红接到手里就唠叨起来,“买什么衣服,我和你爸有衣服穿,还买这么多,这得多少钱啊,你又停薪留职了,对象都没影,花钱大手大脚的,这么想去可怎么是好啊……”
林大发同样不高兴,往屋里走,指着摆放好的彩电,道,“你工作都不要了,跑出去做什么生意,你是做生意的料吗,不省着点用你拿什么找对象,这些东西多少钱?”
要是以往,林威肯定梗着脖子顶回去,一想到在车上姚远说的话,他忍住了,举步往屋里走,说,“要过年了买几件衣服怎么了,彩电,彩电洗衣机冰箱是单位发的。”
“单位发的?”老两口一个表情,惊喜且怀疑。
林大发猛地回过神来,板着脸说,“单位发的?单位会发这些?好几千一台,什么单位发彩电!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什么坏事了?”
“我做什么坏事了,我不在糖厂上班就是做坏事了吗!是单位发的!不信你问阿远。阿远在外面开公司,我帮他算账,这些年底福利。”林威忍不住了,梗着脖子道。
林大发顿时火了,横着眉头说,“什么公司发彩电!你骗鬼呢!”
王向红帮腔,“儿子,快把东西还回去吧,这么贵重的东西可不敢要,衣服也拿去退了,我和你爸有衣服穿。”
这么一说,林威更气了,梗着脖子道,“不要就扔掉!”
气哼哼的走了。
王向红追出来几步,林大发在身后吼道,“说你两句不行啊,我是你老子!”
林威更气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路过几个邻居冲他笑,他更觉得丢人了,一赌气回到车上一脚油门开走,不知道去哪,绕着绕着开到了姚远家楼下。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又不敢上姚远家,就这么坐在车上抽烟。
林威生气走了,林大发和王向红老两口自然而然的吵起来,后者责怪前者把儿子骂走,前者责怪太惯着儿子……
林威不止一次羡慕别人的家庭,更不止一次羡慕电视里家庭其乐融融的场面。儿子女儿给父母买东西,父母开心,一家三口高高兴兴。每一次回家他都期盼着同样的场面出现。
然而事与愿违,每一次买点东西回家孝敬爹妈,上来就责怪乱花钱,接着就是轮流教育,这样那样不行,自己的一番孝心没有得到回报,每一次都要吵架。
老子说儿子几句,儿子认为自己的孝心被当驴肝肺了,心里委屈,继而不爽,顶嘴,吵起来。母亲惯着儿子,但是方法方式不一样,认为教育儿子不要乱花钱是为儿子好。
实际上,爹妈也委屈,我为你好你还跟老子顶嘴,说你两句你扭头就走,甩脸色给老子看,你这就是不孝!
可叹的原生家庭。
姚远在走廊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他早就知道林威过来了。从这里不仅能看到停车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林威家门口。很多时候他们就这样隔着几十米扯着嗓子对话,约好一会儿去哪里玩。
林家的动静瞒不过姚远的眼睛。
今天回来得不巧,老姚在车间上班,老妈也回财务科上班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姚远干脆锁门下楼。
事实上,不止他家没人,其他家也没人。这个时候要么在上班要么在睡觉,榨季最忙,三班倒,而且住宿舍楼的大多是年轻职工,没有退休的,更显冷静。
姚远拉开车门上车,看着气哼哼的林威,说,“又吵架了?”
林威大倒苦水,怒道,“我就知道会这样,每一次买点什么东西回家就说这说那,我说家电是公司发的他们不信,买的衣服让我拿回去退!”
姚远叹着气,道,“你就不能好好说吗,一点就着,沟通很重要,沟通方式更重要。”
“我沟通了啊,好好说就是不听,上来就说这说那!”林威气不打一出来。
窝里横,说的就是林威这种款式。
对外人客客气气的小心翼翼的生怕招人生气,回到家敢和父母顶嘴吵架。儿子认为这样做是孝顺父母,父母认为儿子这样做是浪费钱,都认为是对对方好,都有理。
都没有错,错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产生了剧烈的碰撞,矛盾因此产生,几乎无法调和。
“阿远,谢谢。”林威忽然说。
姚远知道他指的是家电的事,他这个当儿子的没考虑到,兄弟替他考虑到了。
“咱们不讲这个。”姚远发了根烟过去,自己点上一根抽起来。
姚远也有同样的苦恼。
上一辈子,父母生病,药店买点药吃了就扛着,坚决不去医院,不为别的,就为省点钱。当儿子的作何感想,但是父母不管你怎么想,他们认为这是为这个家好,省点是一点。
印象最深的一次,母亲重感冒,拖着病体做饭,姚远一直劝去医院看,非不去,吃晚饭的时候姚远实在是忍不住了,把碗筷摔了,怒道:“要死都死去吧!”
父母吓坏了,母亲抹着眼泪偷偷去医院看病。
后来姚远事业上去了,钱不再是问题,但父母依然如此,无他,已经形成了惯性思维。
可悲,可叹。
活了两辈子,姚远看得很清楚,都没错,沟通方式错了。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对林威说,要改变家庭成员之间的紧张关系,尤其是这种原生家庭特有的情况,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但是要改变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只要一方多一些耐心,转换沟通方式,假以时日一定可以改变。
“归根结底是思考问题的角度不同,他们心疼你,辛辛苦苦赚点钱没留住买回来一堆东西,他们就算是心里觉得你孝顺,也会不满的。你呢,认为孝敬父母结果迎来的是一顿教训,心里委屈,觉得父母不理解你,这也正常。试着换换角度想想,其实都没有错。”
姚远无奈地说了几句,看见一台桑塔纳开过来,拍了拍林威的肩膀说,“走吧,去机关楼。”
来的是王建国的专车。
.王建国这段时间的日子可谓是冰火两重天。
一方面榨季到来,作为整个南港地区乃至周边市县里规模最大的糖厂,西海糖厂毫无疑问的成为了蔗农的首选,生产红红火火的,忙得不可开交。
另一方面则因为资金问题。蔗农拉甘蔗过来,你得给钱,钱从哪来,把产品卖出去才有钱。
偏偏!
月初下了一个文件,要求国营企业积极参与到市场化经济当中,简单地说,上面不给生产指标了,你生产多少、卖多少,全凭企业做主,参与市场竞争。
直接把西海糖厂推向了市场。
县里给了一年的过渡时间,但是财政补贴拨款没了。
王建国跑县府十几趟,县府出面从银行贷了一百万,用于维持这个榨季的支出。糖厂的资金本金困难,一百万够干什么,连职工的工资都不够!
蔗农拉甘蔗过来是要付钱的!
一个榨季下来,光是甘蔗收购款,没一千万根本下不来!
一边是甘蔗收购款,另一边是越积越多的产品。
供大于求,根本卖不出去!
王安全从省城回来之后,把知道的都跟王建国说了,王建国这才知道状元郎在外面做了大生意——他真的有渠道销掉白砂糖!
如果不是王安全告诉他,姚远不想让家里人参和这些事,他早就去找姚振华谈一谈了。
保卫科一报告有个皇冠车往姚远家去,他立马就想到,肯定是姚远回来了,正在县里开会的王建国赶紧回来。
其实,他不找姚远,姚远也要找他。
之前和厂里有代理协议,姚远可不会错过马上就要到来的这波白砂糖价格猛涨的行情,另一方面爱屋及乌,父母都在糖厂工作,姚远也不想看到糖厂倒闭。
再说,他在十一号仓库里还有四百吨进口白砂糖呢,另外一百吨存放在了一中边上的废品站仓库里。
谁会嫌钱多,况且,姚远看重的不是白砂糖带来的利益,而是糖厂本身。
来到机关楼下,姚远下车,笑着对紧接着从桑塔纳上下来的王建国说,“王厂,到你办公室坐坐。”
“你小子早该回来一趟了,不声不响做了这么大生意,王安全不说我还不知道!”王建国看着姚远,深深感慨着说。
王安全只知道那一千三百多万外贸订单的事,光是这件事就让王建国震惊了,如果他知道姚远还有远大电器、宝马机械两个公司,估计会怀疑人生。
尤其是宝马机械,一千万美元的外资投资,那可是数千万华夏币啊!
来到厂长办公室,王建国亲自给二人倒茶,打量了一下林威,问,“这位小伙子是?”
“车队林大发的儿子林威,大发叔内退,林威接班,现在停薪留职跟着我干了,管财务。”姚远说。
林威连忙起身,勾着腰忙不迭地问好,“厂长好。”
两个月前他只是车队的司机,全厂几千号人,别说认识了,连见都没怎么见过,此时站在糖厂一把面前,他下意识的站在了普通职工的位置,态度卑微得很。
王建国可不这么想,姚远的话很明确了——这个肥仔是替我管钱的!
也就是说,这个肥仔手里管着上千万美元!
“原来是老林的儿子啊,果然是一表人才啊,不错不错,阿威,快坐快坐,到这里就是到了家,喝茶喝茶。”王建国热情地握着林威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林威受宠若惊。
姚远忍着笑,现在逢人就夸林威一表人才,八成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了。
“王厂,库存的白砂糖我包了,按市场价来。”姚远开门见山地说。
王建国在单人沙发那坐下,诧异道,“全包了?”
显然,他不相信。
姚远说,“对,甚至这个榨季的所有成品糖,我都可以包下来。”
王建国下意识的坐直了腰板,忽然笑道,“小姚,你别跟我开玩笑了。”
一个榨季下来,西海糖厂生产出价值五千多万的各类食用糖!
即使按照现在的糖价,也绝对不低于四千万。
这是因为姚远的确体现出了一些能力,否则王建国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赶出去,开玩笑都开到厂长办公室来了!
姚远微笑着说,“生产多少我要多少,出一批我要一批,现货现结,绝不拖欠。”
王建国看姚远不像是开玩笑,皱着眉头问,“王安全说你在省城拿了一笔一千多万美元的外贸订单,是真的?”
敢情他以为王安全信口开河。
林威认为必须要替阿远说话,他挠着头说,“厂长,是真的,钱都收了,我们这边已经安排生产了,再有半个月,第一批货就能装船发过去。”
沃尔玛公司那批货,姚远谁也不给,而是在南港地区找了十几家机械厂进行生产。好多机械厂半死不活的,个个积极得很,干得热火朝天,又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机械产品,11月底发出去第一批货没有问题。
赶在圣诞节之前运抵美国,这是沃尔玛公司的要求。
“先给钱?”王建国震惊了。
姚远不想和他浪费时间,道,“王厂,我手里有钱。我对糖厂有感情,其实我希望糖厂坚持下去的,再过一个多月,糖价会上涨。你也知道我现在做生意,做生意就要赚钱,转给我的话,我肯定是要赚钱的,所以价格不会高。”
糖厂陷入困境,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是因为今年的糖价连创新低,卖一吨亏一吨,不卖的话资金链出问题,两难。
换成别人,肯定会不理解姚远的做法,什么都跟人家说了,生意还怎么做,但是林威不是,他兴奋的点头,表示姚远说得没错,因为他对糖厂的感情更深。
可是,王建国根本不相信。
等他消化了姚远的变化之后,更加不敢相信姚远的话了。
凭什么说糖价很快会上涨?
王建国干了这么多年,他当然不会相信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判断。
“不说糖价上涨的事,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王建国干脆不谈这个问题,他问道,“好,小姚,即使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接过库存白砂糖,你打算怎样处理?”
姚远料到王建国会问渠道的事,要是前段时间,姚远不会说,现在不一样了,这点利润对他来说影响不大,倒不如好人做到底,给王建国支招,把渠道给他,能撑多久看糖厂的造化了。
“出口,我有日本渠道,上次十吨白砂糖就是投石问路,利润不是很高,但不会亏。”姚远说。
“出口?”王建国眉头猛跳。
能创汇的话,亏本也能做!
姚远干脆说,“王厂,我把日本客商介绍给你吧,你们直接谈。说心里话,要是前段时间,我是会抓在手里赚点钱的,现在情况变了,这点钱对我来说作用不大,干脆送糖厂一个人情。”
这点钱……那可是几百万利润。
越是这么说,王建国越是不敢信,谁不想出口创汇,厂里不会没有联系过,事实上一直在寻找出口渠道,这么些年下来,也就80年代中的几年出口了一些,进入90年代后,国际形势发生变化,出口越来越难。
王建国想了想,问,“小姚,你能保证这事能成吗?”
姚远笑道,“我怎么保证,我一不赚钱二不是厂里的职工,我什么都保证不了,我只能保证把日本客商介绍给你,至于怎么谈、谈成什么样,那是你们的事。”
林威是最清楚这里面的事情的,此时他反而觉得姚远人太好了,即使对糖厂有感情,也不应该把出口渠道免费送啊。
当时为了打通日本渠道,姚远和三目次太郎谈了很久,而且还做出了一些让步,根本没有说的那么简单。
其实姚远也想通了,他想赚钱,有太多办法了,但是糖厂只有一个,最关键的是,爹妈的传统观念非常重,对他们来说,糖厂不仅仅是家,还是精神依托。
上一辈子糖厂破产倒闭后,即使后来姚远事业有成就了,爹妈精神依然不太好,说得最多的就是糖厂,当年糖厂如何如何。
对他们来说,一辈子最大的成就有两个,第一是培养出了个好儿子,第二便是在从农村里出来进入了糖厂工作成为城里人,成了吃商品粮的人。
哪怕为了爹妈的精神依托,姚远也希望看到糖厂坚持下去,能坚持多久算多久。
王建国不知道这些事,他只当姚远欲擒故纵,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小姚,你是厂里子弟,帮厂里忙也是帮自己。能出口当然是最好的,但是出口不是那么简单,你既然有办法出口十吨,应该有办法出口一百吨、一千吨,对不对?你说吧,说说你的条件。”王建国沉声
.
说。
姚远不由苦笑道,“王厂,我说的是真话。那个日本客商挺好说话,你们只要谈妥价格什么的就行,把包装搞好看点,提升一下产品的质量,销路是不愁的。日本市场不算大,但也不小。”
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了。
三目次太郎看到了商机,干脆和国内几家大的贸易公司联合起来成立了个公司,他负责在华夏找产品,国内贸易公司找订单,华夏产品有巨大的价格优势,生意就这么做了起来。
主意是姚远出的,姚远把西海糖厂介绍给他,他肯定会重视。
然而,他越是这么说,王建国越认为是在为谈条件强调困难。
“小姚,我知道你对厂里有怨气,刘义堂这个混账东西已经受到了法律的惩罚,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也不是小气的人,帮帮忙,你和日本客商谈,我全权委托你,你要多少提成开个价。”王建国诚心诚意地说。
姚远叹了口气,说,“王厂,其实不只出口一条路,如果你相信我,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最多一个月,元旦前后糖价肯定会上涨,而且供不应求,根本不愁卖的。”
王建国是不可能相信的!
他不认为姚远对食用糖行业比他更了解!
王建国狠狠抽了口烟,突然站起来,道,“小姚,小林,你们先坐会,我出去一趟。”
说完快步离去。
.“通知所有在家的厂领导过来开会!”
王建国走到厂办主任门口,扔下一句话就大步往会议室坐坐。
厂办主任愣了一下,连忙打电话联系几位厂领导。
正是榨季最忙的时候,所有厂领导都在家。
不一会儿,四位副厂长、工会主席、总工程师、总会计师全部到位。
原常务副厂长唐仁华、压榨车间主任刘义堂等十几名领导干部因贪污受贿、侵吞国家资产入狱之后,厂领导层经过了大换血,四位副厂长里,有两名是从中层干部提拔起来的。
面貌焕然一新没错,但是说铁板一块谈不上。
糖厂要改制,正是多事之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他们不会违法乱纪,但在法律框架之内为自己多争取一些利益是避免不了的。这段时间王建国三天两头去县府开会,为的就是糖厂改制的事。
上一辈子就是因为改制,还能撑几年的糖厂轰然倒塌,唐仁华一伙人赚得盘满钵满,成功洗白摇身一变成了民营企业家。
这一辈子没了唐仁华这帮蛀虫,如果改制成功,西海糖厂这个老牌工厂,也许能活下来。
王建国没精力想那么远,当务之急是解决甘蔗收购款的问题。
不给钱,蔗农是绝对不会把甘蔗卖给糖厂的,前些年没钱就给老百姓打白条,那个时候县府还有公信力,老百姓相信国家开的工厂不会倒闭也不会赖账,白条就白条。
然而,一拖再拖,言而无信,老百姓手里的白条最后真的变白条了,为此还引起了好几次群体事件。
现在别说敢不敢这么做,就算敢这么做,老百姓也不认。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库存的白砂糖换钱,为不断生产出来的食用糖找销路。
姚远给了他一个希望,但是王建国被前些年的出口贸易搞怕了,库存的白砂糖就是因为国际形势突变滞销的,谁也说不准以后是什么情况,再来一次的话,糖厂只有破产倒闭这条路可走。
其他厂领导同样非常清楚当前的形势。
王建国把情况介绍了一遍后,敲了敲桌子,说,“王安全跟着去的,姚远的确和一个日本商人有联系,那十吨白砂糖也的的确确是出口到日本去了。”
“现在的问题是,姚远不愿意帮忙。”
工会主席说,“和他父亲谈一谈,我们再做做工作,毕竟是厂里的子弟嘛,有义务为厂里出份力。”
罗副厂长分管销售,他扫了一眼工会主席,说,“这话说不通,厂里子弟有什么义务替厂里出力。他不是普通人,县里的高考状元,现在在西工大上学,又放了颗卫星搞到了一千多万美元的外贸订单,一千多万美元啊,整个南港地区一年创汇才多少,人家凭什么替你出力?”
他非常清楚一千多万美元外贸订单的意义。
工会主席尴尬的笑了笑,不说话了。
他这个职务实在是尴尬,级别有,但没实权,对生产经营更不了解,想法一厢情愿倒也正常。
陈总工说,“我估计是因为老姚的事情心里有怨气,刘义堂把压榨车间搞得乌烟瘴气的,姚振华是车间骨干,居然让他待岗,把不学无术的小舅子安插进去。”
“当时正好张桂芳生病住院,就是姚振华的老婆,厂医院治不了转去了医院,老姚一待岗,连医药费都拿不出来。当时老姚不止一次找过分管财务的唐仁华,可是怎么样呢,不管不问。”总经济师黄骅说。
王建国也是后悔的,当时这个事情他是知道的,但是也没管,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此时都是后悔莫及了。
叹了口气,王建国说,“所以啊,小伙子心里是有怨气的。前段时间请他修那些进口设备我就看出来了,不谈感情就谈钱。归根结底是厂里没尽到对职工的责任。”
罗副厂长说,“王厂,现在弥补来得及。小伙子心里既然有怨气,那咱们就拿出行动来。问题是,他真有办法把咱们的食用糖出口到日本去?”
“八九不离十。”
王建国微微点头说,“刚才我给市府的一个战友打了电话,拿回来一千多万美元外贸订单,市府不可能不知道,不可能不知道。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不但手里有一千多万美元的外贸订单,这段时间央台和市电视台放的远大电器也是这小子搞出来的!”
众人都震惊了,不敢相信地看着王建国。
王建国心里也依然掀着惊涛骇浪,他沉声说,“我那个战友在市府办公室工作,据他说,这小子正在和三菱汽车公司谈合作,三菱汽车投资一千万美元和他搞合资厂!”
“日本三菱汽车!”众人直接惊呆了。
其他省份的人也许对三菱汽车不熟悉,但是南方沿海绝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个汽车公司,事实上,粤省是日货进入华夏的第一个阵地,更是主要阵地。
“我也不相信,他只是个大学生啊,可是我战友没必要骗我,他还说,这小子可能和香港的一个姓俞的大老板搭上了关系,这么一说,倒是可以理解了。”王建国说。
“原来背后有香港大老板。”罗副厂长恍然大悟。
王建国又敲了敲桌子,道,“我相信姚远有办法出口,退一万步说,我们现在也没其他办法。他倒是说一个多月后糖价会大幅上涨,市场转为供不应求,如果能坚持到那个时候,根本不愁销路。”
“他有什么依据?”罗副厂长一愣,问。
总经济师黄骅眉头皱了皱,沉思起来。
王建国微微摇头,说,“他是读机械的,机械技术他很懂,但是他不懂市场,更不懂食用糖市场。甘蔗种植面积年年增加,产糖量年年增加,市场需求没变化,根本你不具备涨价的条件,更别说短时间内上涨。”
其他人纷纷点头认同,真要是市场有变化,别说扛一个多月,就算是扛半年,也有很多办法,大不了抵押贷款。
关键在于不敢拿三千多职工家属的生活来赌!
黄骅突然说,“我觉得姚远的判断很有可能是对的。”
众人看向他。
王建国指了指,“老黄你继续说。”
总经济师是干什么的,是企业经营计划管理和经济分析、经济预测、经济统计等工作的总负责人。
其中就包括对市场的分析预测。
黄骅清了清嗓子,道,“王厂分析得很对,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这样的。但是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我们现在的收购价和出厂价都是定死的,既不能降也不能升。上面说要适应市场经济,换言之,产品怎么卖全凭本事,大家互相竞争。这么一来,价格肯定会产生大幅波动。”
“老黄,按照你这么说,糖价会继续下跌才对。”罗副厂长说。
“不一定。”
黄骅摇了摇头,道,“今年的糖价为什么会跌?因为产出大于市场需求,但是因为计划内的原因,我们又不能随便往外卖糖,这就造成了计划内消耗不了计划外买不到糖的情况。其实这种情况持续很多年了,诸位领导都知道。”
“唐仁华不就是私下里低价倒卖白糖牟取暴利的嘛!”工会主席总算是说了句有意义的话。
点了点头,黄骅说,“一旦市场放开,市场的需求会彻底释放出来,这是真正的需求量。一旦达到一定程度,会在短时间内形成供不应求的情况,糖价上涨是必然的。”
王建国沉思片刻,道,“按你的意思,应该听姚远的,再想办法坚持一两个月?”
这件事太大了,黄骅可承担不起责任,他苦笑着摇头,道,“我只能根据市场情况做出分析,决策还是王厂您和各位领导来做。”
别说他,王建国也不敢轻易做这个决策。
如果一个多月后糖价不涨反降呢?
别说榨季能不能维持,连职工的工资都无法保证。
陈总工是管技术的,按理说,他在这个议题上是不会给出什么意见的,但是此时他却调整了一下坐姿,做出准备发言的样子。
“老陈,你说说。”王建国注意到,指了指陈总工。
陈总工说,“我和姚远接触比较多,前段时间修进口设备的时候聊了不少。这个小伙子很不简单,别看年纪轻轻,做事很稳当,很聪明,对前沿的很多新技术非常了解。”
“这说明他的视野是非常开阔的,对外国的很多事情也非常了解,英语德语非常熟练,具备阅读外刊的条件。”
“给我的感觉是,这个小伙子是不会做没把握的事的,一旦决定做,他心里肯定有数。我个人意见是,不管拿出什么决策,最好能把他拉上,他是难得的人才。”
一直不开口的另一个副厂长道,“怎么拉,他是西工大的学生,总不能给他安个职务吧?”
“人家还看不上呢,刚刚
.
王厂不是说了吗,远大电器、宝马机械他都有份,会在乎糖厂这份工作?况且还是学生。”罗副厂长摇头说道。
王建国沉声说,“他不在乎,他父母未必不在乎。我想来想去,还是认为从他父母这一块入手比较妥当。他因父母的事情心里有怨气,那就让他消气。老陈说得没错,这小子是难得的人才,一定要想办法拽住他,起码让他帮帮忙,出出主意。”
“早该这样了。”罗副厂长道。
王建国下了决心,习惯性地敲了敲桌子,道,“老姚也算是老职工了,方方面面的表现也不错,我提议给他压压担子,让他当车间副主任,张桂芳同志是老会计,身体刚恢复,我建议把她调到工会当个干事。”
工会主席一愣,下意识地问,“提干?”
大家马上反应过来。
最关键的是编制,车间副主任、工会干事,都得是干部,姚振华夫妇是职工。这么一调动,意味着要解决干部身份!
刘义堂为了让小舅子进厂,不惜找理由让车间骨干姚振华待岗空出位置来,就是这样,他小舅子也只是合同工,也解决不了职工编制。
职工编制尚且如此艰难,更别说干部编制了。
近几年来县里对干部职工的编制控制得越来越严格,为了争取一个职工编制,哪一年不是挤得头破血流。唐仁华受贿的很大一部分钱就是来自于“卖编制”。
一下子解决两个干部编制,绝对是大手笔!
王建国沉声说道,“现在是非常时期,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老姚家四口人,我一次给他解决两个干部编制,姚远怎么想我没把握,但是老姚夫妇是肯定会帮着厂里说话的。”
他一拍桌子,扫视了一圈,道,“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步到位。当年老姚生姚远的时候不是罚了一笔钱吗,为了生姚远夫妻俩差点丢了饭碗,后来把女儿的户口迁走交了笔罚款才过关。找个理由把这笔钱还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王厂这是铁了心要让姚振华夫妇对厂里死心塌地,只要这夫妇俩的心放在厂里,可以预见,姚远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认识姚振华、张桂芳的人都知道,姚远是个大孝子!
十分钟后,王建国回到办公室,把事情一说,微笑着看着姚远。
姚远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还以为他跑出去开会商量这样选择呢,没想到居然给老爹老妈提干。
老爹老妈多大岁数了,居然提干了!
细细一想,他哭笑不得地说,“王厂,我真的没想到厂里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我爸妈同龄,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让他们提干不合适。”
一个大概率会破产倒闭的厂子,就算提干了又有什么用?
其实还是有用的,首先待遇会差很多,哪怕是破产之后,待遇也差很多。而且,作为国营企业干部,厂子破产了,政府是要对企业干部进行安置的,不能像对待职工那样给一笔钱买断了事,除非本人主动提出来。
干部档案进人事局,企业干部也是国家干部!
王建国说,“有志不在年高,你爸你妈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的,厂里已经决定了,我亲自负责,特事特办,本月就落实。”
还别说,王建国这一招算是打在姚远的七寸上了。正如王建国所说的,姚远可以不在乎,但是老姚夫妇在乎,老姚夫妇在乎,姚远就肯定上心。
姚远太清楚了,他甚至能预见到老爹老妈知道这个消息后会多激动。辛辛苦苦当了这么多年职工,谁不想当干部?在老爹看来,当了国家干部那才真的算光宗耀祖。
上一辈子姚远进入央企工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姚振华的坚持,否则姚远是肯定会下海做生意的。
这一辈子不会走老路了,但是面临的来自老姚的压力是一样的。
如果老姚成了企业干部,应该不会再像上一辈子那样坚持要求自己毕业后进入央企工作了……
.掏心掏肺免费帮忙,结果人家不信,不但给爹妈提干,还非要签订出口代理协议,非要往你口袋里塞钱。
听起来难以置信,但姚远很清楚,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不这么做,王建国等厂领导根本不放心,根本不相信他会尽心尽力。
于是,远大贸易就这么开张了。
南港远大贸易公司与西海糖厂签订出口代理合同,全权代理西海糖厂产品出口事宜。
王建国本来还希望远大贸易能代理国内的销售的,但是知道未来走向的姚远拒绝了,他不想为了赚那三瓜两枣日后和糖厂起矛盾。
糖价肯定会上涨,如果现在代理了西海糖厂的国内销售,糖价上涨之后,王建国等人肯定会后悔的,矛盾自然而然地就来了。
代理出口不一样,一般人、一般贸易公司干不了这个活,但是远大贸易可以。
归根结底,姚远是不希望已经成为糖厂干部的老爹老妈在厂里工作得不开心。两世为人,他看得很透,千金难买一笑,开开心心生活最重要。
姚远把和糖厂之间的合作交给林威负责,林威兴奋得直搓手。对他来说,这就是光宗耀祖。
曾经经常被欺负的小胖子、车队的小司机,摇身一变成了和厂长谈笑风生的大人物,那感觉不要太爽。
对他而言,这比掌管上千万资金更有成就感。
草签了合同之后,姚远顺口说,“王厂,我和林威打算买两套新住宅楼的房子,他们家和我家都有两个指标,都可以买两套吧?”
“当然可以。”王建国本想说送你们一套,话到嘴边变了,“厂里统一定价是六万一套,我做主,你们一套给五万就行。”
姚远摇头说,“就六万一套,免得遭人说闲话。”
王建国开玩笑说,“你现在是财大气粗不在乎这一两万块钱,要不你买一栋吧,厂里缺钱啊,这几天收购的甘蔗一分钱没给,再拖下去老百姓就要堵门了。”
姚远却是认真地说,“可以买一栋?厂里集资建的,其他人有意见吧?”
一看姚远认真了,王建国意识到这事有希望,连忙说,“集资建的只有两栋,第三栋实际上是厂里出钱建的。现在大家是有意见,但不是不能别人多买,而是希望厂里退钱。”
看到姚远不明白的样子,王建国解释道,“咱们这离县城就几公里,有钱买的职工宁愿添点钱到城里买,在城里买了户口就可以迁过去,孩子可以上一小二小。当时决定建这三栋住宅楼的时候没有考虑到这个情况,现在一大半都是空的,工程款还欠县建筑公司三百多万。”
姚远顿时明白过来。
对啊,在县城买的话孩子可以上县城的小学!
什么最重要,孩子上学最重要!
厂子弟小学再好能有县一小、二小好?
有钱的往县城里跑,没钱的住分配的房子,新住宅楼可不就空了嘛!
新住宅楼是步梯,9层高,两梯四户,一栋36户,户型、面积大同小异,按照后来拆迁赔偿的情况来看,一栋楼的赔偿款就是1个亿!
现在买下来,一栋也就200万出头!
升值空间简直无敌!
姚远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的。
他果断说道,“只要手续没问题,我可以买一栋,而且可以对职工进行出租,为解决职工住房紧张问题出一出力。”
“你说的是真的?”王建国下意识坐直了腰板。
“当然是真的,随时可以交易。”姚远笑道。
两百多万,可以干很多事了,王建国喜出望外,毫不犹豫地说,“一言为定,我马上开会研究这个事情!”
姚远起身,道,“有结果了给林威打电话,我还得回学校上课。”
“没问题没问题!”
王建国亲自送姚远和林威下楼,看着他们上车离开,目送了好久才返回办公室,马上拨通了厂办电话,再一次召集厂领导层开会研究出售一栋新住宅楼的想法。
这件事太简单了。
新住宅楼本来就无人问津,入住的大多数是舍不得集资款,被迫无奈才东借西凑买下来的。比县城的房子便宜不了多少,但是带来的好处却少得多,没有谁愿意住在厂里。
现在有个大老板要一次性买下一栋楼,厂里可以立马获得超过两百万的现金,何乐而不为?
厂领导会议迅速形成决议,决定各部门征求职工们的意见,如人数达到要求,便整体出售第三栋新住宅楼。
没有悬念,但是要走的程序必须走,毕竟刚刚经过了一次风暴。
赶回市区之后,姚远直接来到机场等候何雪莉。
市府希望宝马机械和三菱汽车搞一个盛大的签约仪式,一开始姚远是比较抗拒的,经过综合考虑之后无奈地发现,闷声发大财的想法要落空了。
公司可以出名,但是人不能出名。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会曝光在大众面前。
从公司经营发展的角度来看,他同样需要一名职业经理人。
现在手底下没有能够掌管一家资产上千万美元的人。宝马机械不同于远大电器,说白了,远大电器有姚远的指导,几个大老粗很快能上手,但是宝马机械是技术型企业,必须要找一名资深的职业经理人来掌管。
何雪莉在香港待了这么久,要办的其中一件重要事情便是寻找合适的职业经理人。
姚远提出了很具体的要求,到今天,何雪莉总算是挑选到了合适的,此次过来南港,便是接受姚远的面试。
下午三点整,直飞南港的航班降落,大大小小的港商、港胞、前往香港探亲的本地人,大包小包地拎着从到达口走出来。
林威看到何雪莉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出来,身侧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戴一副金丝眼镜,休闲打扮。另一名男子则是俞永安,香港的小服装厂老板,和姚远在深市签署了合作协议的。
林威举手用力摇着。
姚远的目光却是落在了那名陌生男子身上,心里诧异,何雪莉怎么把他给招来了?
二十年后香港的爱国港商中,此人不是最有钱的,但却是最舍得给内地捐钱的。此人厚积薄发,如果姚远没记错,他是在95年东山再起的。算算时间,此时的他应该处于事业的低谷时期。
这是个商业天才。
.肖家炳,经营着一家电气设备厂,前年开始陷入困境,今年初宣布破产清算,欠下一屁股债务。
二十年后,他的公司入股数家国企、银行,在内地投资实业规模超过五百亿,是坚定的实业企业家。
二十年后,他捐赠的校舍超过一千座……
这是一位爱国企业家。
三十年后,他因病逝世,仅给儿女留下百分之一的财产,其余全部捐赠给内地,真正实现了回馈人民。
李半城和他相比,什么都不是,尽管许多港人不认识他,尽管他的财产不到李半城的三分之一。
当姚远了解到他的事迹,已经是他逝世后的事情了。
这样一个人,就这么活生生的站在面前,姚远油然而生的是尊敬。
二十年后的华夏,富豪太多太多了,但能够像他这样将毕生成就回馈内地人民的,凤毛麟角。
这是一位人格的伟大超过他所获得财富的企业家,真正的企业家。
姚远差点叫出他的名字来。
何雪莉介绍道,“姚先生,这位是肖家炳先生。”
“姚先生好。”肖家炳微微弯着腰,笑容谦逊,伸出右手。
姚远双手握着肖家炳的手,不无激动地摇晃着,“肖先生,我是姚远,欢迎来南港!我们的合作一定会很愉快的!”
何雪莉懵了,这是面试通过了?也太儿戏了吧?
再看姚远不无激动的样子,便更诧异了。
姚远是什么人,何雪莉是很清楚的,在省城的时候,面对厅局级领导的时候,他都能泰然处之,可现在面对一个落魄的小企业家,为何会这般激动呢?
林威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感觉,甚至姚远体现出了该有的尊重,人家的岁数毕竟摆在那里。
受宠若惊的是肖家炳。
香港远大贸易在业内小规模招聘,他从一个朋友那里知道消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应聘。稀里糊涂的过五关斩六将走到了最后。只要通过了大老板的面试,这份年薪十万港币的工作就是自己的了。
有了这笔钱,困顿的日子会得到缓解,妻子、儿子也就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拖欠的一些债务也可以慢慢清偿了。
一路上,何雪莉介绍了很多关于公司的情况,赫赫有名的三菱汽车投资一千万美元的企业,目前内地仅此一家,由此可见老板的厉害之处,可见企业的未来发展前景。
万万想不到,公司老板竟如此年轻。
若不是何雪莉站在边上,他真的会怀疑这是一个恶作剧。
“姚,姚先生,姚先生,你好你好。”肖家炳受宠若惊,连连点头,激动不已。
和大多数香港人不一样,肖家炳的普通话非常标准,带点京城口音,这和他80年代在京城做生意有很大关系。他非常的了解内地的情况。
无论从哪方面看,肖家炳都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由此衍生出一个新问题——能不能掌控住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姚远很快释然。
现在肖家炳还没有完全形成大佬的格局,哪怕以后他要单飞,也绝不是坏事!
姚远轻轻拍了拍肖家炳的大臂,笑道,“肖先生,你祖上是南港人,我们是老乡,你到南港来,其实是回家了。”
肖家炳一愣,神情很惊讶。
连何雪莉都感到奇怪,肖家炳是南港人?
“姚先生,你,你怎么知道我祖上是南港人?”
姚远笑而不语。
何雪莉适时地说,“姚先生,肖先生,先上车吧?”
众人从善如流,林威主动上前接过何雪莉的拉杠箱,一行人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皇冠车。
此时的轿车还非常的少,都直接停在路边,去年才投入运营的出租车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七零八落的,来一波走一辆。从秩序上看是搞得还算可以的,机场是首先面向港商港胞的地方,市府非常重视。
投入的这批三十多辆出租车全是进口捷达,三十多万一辆!
以市区里几个重点地方为出发点,机场、华侨商店、海滨酒店、海员俱乐部、海上城市等等。
别说普通老百姓,有钱人想打车也打不到,除非认识司机。
这年月的出租车司机是毫无争议的高收入群体,一个月能赚一千多!哪个女孩子的对象是出租车司机的话,她绝对会是亲朋好友羡慕的对象。
姚远开车,何雪莉自然而然的坐上了副驾驶,林威坐在姚远后面,肖家炳坐在右后。
轻踩油门,姚远指了指后脑勺,道,“这个肥仔叫林威,是公司的财务总管,别的不懂,算账还行。”
在路上,何雪莉早就介绍过。
肖家炳不会因为姚远贬低式的介绍而不重视,反而非常的重视。如果能顺利入职,和财务总管搞好关系是一定的,傻子都知道,这个同样很年轻的肥仔是替老板管着钱的,关系非同一般。
“林先生你好。”肖家炳和林威握手。
林威受宠若惊,忙说,“肖叔叔你好,欢迎来……欢迎回到南港。”
何雪莉没忍住“扑哧”一笑。
姚远脸色难看。
肖家炳尴尬笑着。
林威回过神来,忙说,“肖先生,对,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肖家炳说,话出口才发现这么说的话,岂不是有倚老卖老的嫌疑?
正尴尬的时候,姚远轻轻摆了摆手,道,“行了,你们别客气来客气去了,都是自己人。肖先生年纪摆在这里,以后我们就叫你老肖了。”
一锤定音。
肖家炳松口气,看来老板虽然年轻,但是不难相处,很会做事。刚才还在担心在这么年轻的老板手下工作会比较难受,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老肖,你就带个手提包,家里的事情还没安排好吗?”姚远问。
林威没注意到,姚远注意到了。
只带个手提包,说明不会在南港待多久,三两天估计就会走。
肖家炳只是尴尬笑着,不知如何说来。
姚远大概明白了,老肖这是对自己没信心啊,面试失败便打道回府,美欧带很多行李,说明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细细一想也就理解了,过去一年多里,肖家炳连续遭到重创,自信心再强大的人也会深深的自我怀疑。以他的性格,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打工的,哪怕做点小生意。
姚远看过他的传记,对他的人生经历做过很详细的了解,非常清楚这些情况。
此时的肖家炳正处于人生、事业最低谷的时候……
姚远突然说,“老肖,从今天开始,宝马机械我就交给你了,先到酒店安顿下来,马上去市府开会。”
这个消息不仅把肖家炳震懵,何雪莉也懵了,只有林威习以为常。
面试这么儿戏的吗?
.仔细回忆了一下子,何雪莉便释然了。
当时姚远对她不也是如此吗?
不过相对而言,区别还是蛮大的。姚远选择她,是因为以前有频繁的接触,对她有了解,见识了她的工作能力。
而对肖家炳,姚远可以说毫无了解,突然就决定录取肖家炳,自然显得儿戏。
四十多岁的肖家炳跟面对首长的新兵一样,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长江后浪推前浪,到了他这个年纪,在香港已经很难找到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了。一开始,他是有些瞧不起宝马机械的,并不想给内地的工厂打工,但是何雪莉表示可以入职香港远大,待遇按照香港这边的公司走,但是人需要在南港工作。
这么一来,竞争对手一下子冒出来了很多。
肖家炳并无信心,想不到最后拿到老板面试机会的是自己,更想不到刚刚落地,年轻的老板就直接把自己录取了。
可谓是意外之喜一连串。
姚远不知道肖家炳在想什么,作为后来者,他对肖家炳太了解了。现在这个阶段,姚远最缺的就是专业经理人,肖家炳无疑是其中的大拿。
传记中,肖家炳东山再起就是凭着当职业经理人的年薪和分红起来的,后来他不再创业,而是进行了大量的投资,进入了二十一世纪,他的投资获得了越来越多丰厚的回报,他增加了对内地实业的投资,同时捐赠了越来越多的教学楼……
手下这些人里,只有何雪莉勉强能和现代企业管理者搭边,但是姚远对何雪莉已经有安排,作为办公室主任,实际上是姚远的秘书,何雪莉已经分身无术了。
肖家炳的到来,解了燃眉之急。
“宝马机械和三菱汽车的合作仪式已经拖了有些日子了,老肖你来得正好,我任命你为宝马机械总经理,宝马机械就交给你了。下午马上有个会,和市府商量举办签约仪式事宜,你以宝马机械总经理的身份出席,交给你全权处理了。”
姚远直截了当地说道,指了指身后的林威,道,“需要用钱找林威,其他事情找何主任。三菱汽车不但投钱,还要帮我们培训技术工人,这个事情你直接和三目次太郎联系。”
肖家炳连连点头答是,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他是有充分的理由提出条件以及获得更多支持的。
但是,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老板出的第一道考题,这道题如果做得不好,估计还得哪里来回哪里去。
“肖总,恭喜!”坐在中间的俞永安握着肖家炳的手笑着说。
肖家炳道,“感谢老板的信任,肖某一定竭尽全力。”
“待遇这块何主任都跟你说了吧,按照香港职业经理人的标准走,每年的年底还要丰厚的奖金,未来会有分红。”姚远说。
肖家炳连忙说,“何主任都说过了。”
何雪莉回头说,“肖总,等下就可以把合同签了。”
“是,是。”肖家炳很是激动,看到了走出困境的希望。
姚远把他们送到海滨酒店后,直接把3号别墅包了下来。远大电器很快要把第二层开起来,没有一个办公的地方,海滨酒店有11栋二层别墅,3号别墅是其中相对较好的,这个楼的接待任务较少,允许长期租下来。
“暂时在这里办公,雪莉,你想住这里也可以,想住主楼的套间也可以。”姚远打量着别墅的情况,说。
何雪莉一笑,道,“楼上有房间,我就住这了,不用再另外找地方了。”
一楼用来办公足够了,二楼是住的地方。
傻子都知道,二楼肯定是老板住的地方,谁都不敢往那边凑,但是何雪莉不一定,在大家眼里,何雪莉是老板的女人,然后才是办公室主任兼老板的秘书。
何雪莉这么说,大家认为很正常。
姚远笑了笑没反对。
二楼有两个房间,何雪莉把行李拖进了次卧,主卧肯定是老板的。可以这么说,二楼是闲人免进的地方。
又交代了几句,林威留下来和肖家炳、何雪莉他们准备一会儿开会的资料,然后三人一道前往市府开会。
姚远则在二楼客厅里和俞永安谈事。
在姚远泡茶的当口,俞永安把手提包里的东西一份份地取出来,道,“姚先生,按照你的吩咐全部办好了。”
有在香港注册的公司资料,有在深市买地的文件,有服装品牌商标的申请完成文件,所有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
为此,姚远最终投入了800万港币,俞永安投入了200万港币,分别占永胜制衣股份有限公司的80%和20%。
但是分红比例这一块,俞永安占30%,多出来的10%是给予他的劳动报酬,不过,俞永安不拿工资,担任总经理的报酬便是10%的分成。
注册资金1000万港币,哪怕在香港,那也是较大的公司了。
计划在深市投资1000万华夏币建厂,在深市是排得上号的投资计划了。
看上去好像万事俱备了,只等厂房建好投产大把地赚钱,然而,最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
俞永安的服装厂经营陷入困境的最大原因是因为没有订单。他的产品主要是出口的,但是,近两年国际形势剧变,影响到了香港服装业的出口,再加上香港的人工成本水涨船高,低谷就这么来了。
他的小服装厂折算为一百万入股,另外再筹集一百万现金,大多数是东拼西凑的,俞永安可以说是豁出去了。
若不是姚远要求他先在深市那边找到合适的地皮买下来,他早就过来南港了,不然根本放心不下来。
他苦笑着说,“姚先生,该办的都办好了,半个月能建好厂房,安装设备有一周的时间也就够了,工人更简单,培训几天就能上岗,招工很容易,12月15日之前投产是没问题的。”
“问题是,我们没有订单。”
说一千道一万是没有订单。
姚远最大的依仗是那1378万美元的外贸订单,哪怕他连工厂都没有。
话说回来,如果俞永安能拉到订单,他是不愿意和姚远合作的,而且姚远还是最大的股东,等于是把主动权交给了姚远。
姚远早有计划,他说,“订单我有安排,越早开工越好,按照寒带的风格开足马力生产冬季服装,你去东北地区调查一下,看看当地人冬天一般都穿什么样的衣服,找几个主力版全力生产。”
俞永安不明白,说,“内地市场潜力很大,我非常认同姚先生你的看法。可是,内地人民的消费能力是比较有限的,短时间之内恐怕不会有很大的效果。”
“我知道你舍不得出口的利润,我也舍不得。”姚远笑了笑,说,“我们的牌子竞争力不大,和那些国际大牌拼不现实。”
俞永安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哪怕是有价格优势,品牌这方面的号召力也比不上国外的牌子。”
能说出“品牌号召力”这几个字,说明俞永安是下了工夫研究国际服装市场的。
姚远喝了口茶,道,“既然暂时拼不过他们,那就立足于现实情况。我们有成本优势,他们有品牌优势,为什么不能合作互补呢?”
“合作?那些国际大牌看不上我们。”俞永安苦笑着说,他不是没想到,但是很清楚这是痴心妄想。
姚远说,“他们的人工成本高,内地的人工成本低,我们替他们生产,拿点辛苦费,不难吧?”
俞永安一愣,眼珠子飞快转着,“替他们生产……您是说,我们帮他们生产,其他的不管?”
“代工厂。”姚远道。
俞永安迅速思考起来,表情逐渐变为欣喜若狂。
甲方来料,乙方生产,再出口,乙方拿到的是外汇,甲方的人工成本得道了降低,两全其美。
“姚先生!可行!很可行!”
俞永安激动地说,他干了这么多年服装制造,非常清楚这里面的情况。香港的人工成本太高了,但是内地的低啊!华夏的人口红利才开始爆发,这一波红利起码能吃二十年,姚远对此显而易见是最清楚的。
二十年后代工生产大行其道见怪不怪,许多技术型企业压根没工厂,产品设计出来,制定生产标准,交给代工厂。比如苹果公司,旗下没工厂,手机从哪里来,都是代工厂生产的,比如富士康。
俞永安越想越觉得这个方式好,频频点头地说,“没错没错,就拿一件成衣来说,人工成本约占到总成本的百分之三十,如果我们只要百分之二十,订单根本不愁。”
“你会因为订单做得做不过来而烦恼的,而不是担心没订单。”姚远说。
俞永安连连点头,他下意识地认为姚远是对服装业做了很多的研究工作,对市场也下了很深的工夫,所以才能拿出绝佳的点子来
.
。
“姚先生,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不过,您要求12月15日前投产,这个时间点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我知道深市的建造效率非常高,有一栋楼三天就能建一层,被称为深市速度。但是保险起见,有更多的时间总归是好的。”
姚远不能告诉他12月25日是苏联解体的日子,便道,“下个月底我要发一批货到莫斯科,时间非常紧张,15日前投产是底线。”
“姚先生,这样一来质量很难保证。”俞永安皱着眉头说。
姚远说,“不重要,冬装嘛,只要能保暖,能扛过一个冬天,其他问题不重要。”
“这……”
“老俞,20日前你要保证生产出十个车皮的冬装,所以,我建议你不要在南港逗留,你现在就应该准备了。”
俞永安下意识地说,“既然是外贸,我们没必要一定要自己生产,完全可以给其他服装厂下单子,委托他们生产我们需要的冬装。”
“嗯,没错。”姚远很满意地点头,俞永安如果连这个办法都想不到的了,他是要重新考虑是否继续和俞永安合作的。
“主要是冬装,能搞到多少算多少,十个车皮是最低要求,多多益善,这个事情你亲自跑,组织好货源后,我会安排人来接收。”
俞永安忽然发现,姚远显然早就有了全盘的计划,没准手里已经有了出口订单……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星球上其中一个超级大国会四分五裂,别说他一个生意人,哪怕是再资深的政客,也想不到红色苏联竟然会在一夜之间解体了!
1992年之前的世界是两极世界,以苏联为首的华约国家集团,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国家集团,两种意识形态之间的对抗,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冷战,分不出胜负。
都以为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竞争和对抗会继续持续下去,没成想,忽然有一天,其中一个轰然倒塌了,成为了历史。
姚远考虑了很久,明明知道12月25日会发生什么,可是限于自身能力,能做的不多。想要分一杯羹,想要从苏联这头巨熊身上搞回来一些技术,但是和那些动辄数十亿美元资产的西方企业比,他连蚂蚁都算不上。
但是,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吃肉,姚远心里很不爽,再不济也得喝口汤吧?
用服装等轻工业产品开路,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上一辈子有个牛人用十几个车皮的服装换了三架飞机回来,自己的优势更大,为什么不能做呢?
甚至可以说,当时决定和俞永安合作,目的就在于用服装作为打入后苏联市场的硬通货,他个人对服装行业是没有什么兴趣的。
和俞永安谈了一个多小时之后,俞永安回主楼那边的房间休息了,林小虎带着鲁森过来。
姚远让他们坐下自己倒茶喝,他则慢慢的抽烟,在窗户前慢慢的踱步。林小虎知道姚远在思考,所以他不说话。鲁森却是有些拿不准了,正在办刘耀宗的事情,这几天是最关键的时候,这个时候被老板招过来,又看到老板神情凝重的样子,心里面不免不上不下的。
好一阵子,鲁森都喝了五杯茶了,姚远才走过来坐下,看着鲁森道,“如果让你出国,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你愿意不愿意?”
“老板……”鲁森诧异极了。
.鲁森以为姚远对他的工作能力不满,满脸都是焦急之色。
姚远示意他稍安勿躁,把烟发了一圈,道,“接下来几个月我要在东欧做一些生意,我记得你老家是东北地区的,对老毛子那边应该是有些了解的。”
不是不满,是要委以重任!
“是的老板,我家就在港河边,过了桥就是老毛子的地方,俄语也会说一些。”鲁森下意识地坐直了腰板。
姚远了解过鲁森的情况。
他是粤省省队挖过来的运动员,人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而且家就在边境河那块。
姚远说,“我需要几个人到东欧了解当地的企业和研究单位的情况,你一个人不行,那边不同国内,很危险,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毫不为过。鲁森,你先好好考虑一下。”
“老板,我考虑好了,我愿意去!”鲁森果断地说。
每个月丰厚的工资拿着,怎么样才能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怎么样才能体现出不输于兄弟几个的能力?
做其他人做不了的事情!
现在不就是个绝好的机会吗!
姚远说,“再找两个熟悉情况的,最好是做过边贸的。”
“是!老板你放心,我们村里边贸的不少,找两个不难!”鲁森说。
林小虎突然说道,“一定要靠谱的,手脚不干净的别联系,物色好后向老板汇报。”
鲁森猛地回过神来,道,“明白,老板你放心。”
姚远微微点了点头,“手上的事情交给小虎,有合适人选,让他们过来跟我见见面。”
“明白!”
交代好后,鲁森连忙去忙活了。
林小虎沉声说,“情况都摸清楚了,何飞龙早在两年前就干走私了,一开始规模并不大,都是做关系户的生意,别人想买也找不到门路。后来大概是看到管控得不是很严格,干脆就打开门搞起了批发,越做越大。刘耀宗是这几个月才入伙的,应该投入了不少钱,是第二大股东,不过他没有话语权,何飞龙心狠手辣,完全是看在刘耀宗的伯父这层关系才让他入伙的。西林农场那批空调就是刘耀宗通过他伯父的关系拿下来的。下一步,他们应该是想打入百货公司,给百货公司供货。”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对林小虎来说简直是奇迹。
这也说明了这件事情的复杂程度。
姚远缓缓点了点头,道,“修车队被田各派出所扣下的背后是刘耀宗在捣鬼,远大电器现在遭遇的困难也是刘耀宗在捣鬼。我本不想赶尽杀绝的,对刘耀宗这个人我没有什么印象,本以为只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现在看来倒是我小看他了。”
林小虎沉声说,“阿远,这个事情交给我处理,你不要管了。”
笑了笑,姚远摆手,道,“小虎,我跟你说过很多遍,我们是商人,既然是商人,就应该用商人的思维来做事。”
林小虎不可置否。
姚远没多说,摆了摆手,道,“搜集好证据交给警察,国家有法律,犯了法,有法律来制裁。”
“好。”林小虎点头答应。
林小虎犹豫了一下,问,“邱小梅怎么办?”
“一样交给警察。”姚远毫不思索地说。
林小虎说,“阿威那边……”
姚远微微摇头道,“阿威没那么傻。”
“好。”
“走,回县里。”
“我去找车。”林小虎说。
姚远一愣,突然想起来黑色皇冠车已经让林威开走了,他和何雪莉、肖家炳去市府开会,车是实力的象征,是门面。
还有一台黑色公爵王放在远大电器,基本上作为卢公明的专车了,同样也是门面。
搞来搞去到最后老板反倒没车用了。
林小虎找了一台出租车,二人往西海县城去。
一中正门边上的废品站还在收废品,以废旧机械和书籍为主。林小虎等人跟随姚远转到市区后,这里交给了修理队的人用,一边继续收废品,一边作为仓库和歇脚的地方。
已经正式下岗的刘杰民刘师傅等人把这里当成了新单位。
事实上门口挂上了牌子——宝马修理厂。
平均下来一个月三四百块钱,刘杰民等人乐不思蜀,早就不在意国营不国营了,这世道赚到钱才是王道。
装了固话,配了寻呼机,刘杰民不但是技术骨干,还是修理队的队长,接业务、派活,忙得不可开交。
修理队这些人是知道姚远才是老板的,看到姚远来,没有出任务的几个人纷纷打招呼。
刘杰民高兴得不得了,腰间挎着寻呼机小跑着过来,“姚老板你可算是来了,你说说,这么大摊子你不管,林总也少回来,靠我一个人撑着实在是太难了。”
说是这样说,但表情没有丝毫“太难”的意思,倒是乐在其中。
“刘叔,这个摊子只能让你担起来了,维修队搞得很好,全靠刘叔你的管理啊。”姚远笑着和刘杰民握手。
得到老板认可,刘杰民很是激动,忙不迭地说,“我一定尽全力,是了,我按照林总的吩咐记了账,进出的每一笔钱都记下来了,我拿给你看看。”
账本是要看的,哪怕是有可能记得一塌糊涂的账本。
粗粗翻看了一下,姚远比较意外,林威让刘杰民做的是收付记账法,这是大多数会计采用的一种复式记账法,账目是很清楚的。
难怪林威很放心维修队的账目,原来是心里有数。
“账目很清楚,刘叔,你这个账记得是不错的。”姚远微微点头,对堆着笑容的刘杰民说,“老奔驰车搞得怎么样?”
刘杰民马上回答,“按照你的要求全部做了维护保养,车架做了翻新,这个车我们都没接触过,只能等你过来再进行组装。”
能拆的拆下来,一件一件地做维护,不具维修价值的拿出来,再想办法寻找备件,问题在于,最关键的几项工作需要姚远亲自动手,其他人连见都没见过这种车,更别谈维修了。
看了一圈后,姚远发现,没有个把月的时间,很难把老奔驰收拾出来,他果断地放弃了将这台车作为通勤车的打算。
212吉普车也有了用处,维修队出任务用的就是这台车,后面放工具,前面还能坐四个人,并且顶篷是可以拆掉的,可以放超高的工具,作为维修工具车来用正好。
搞半天,姚远还是没有车可用。
正当准备叫林小虎去想办法找台车来的时候,姚远的目光落在了停在遮雨棚一侧的两台本田125CC摩托车上面。
“那两台摩托车没坏吧?”姚远问。
刘杰民说,“没坏,活多的时候,212吉普坐不下,其他人就骑摩托车去,不是什么大问题的话,两个人就能干,三个人也能坐得下的。”
一辆摩托车坐三四个人太正常不过了,这年月摩托车都没几辆,超载几个人交警懒得管。
关键是立法滞后,想管但是没依据。
姚远指了指停车场最里面的两辆退役212吉普车,说,“抽空把那两台车修好,把手续办下来,用作修理队的通勤工作车。”
“好好好,再有两台车就更方便了,我们的效率更高,能多接几个单子。”刘杰民喜出望外。
老板不发话,他不敢擅作主张,否则早就收拾出来用了。
.姚远和林小虎一人骑一辆摩托车,以一中为中心进行走访。
对废品站老头的印象之所以深刻是因为后来征地拆迁时,老头拒绝签字,事情闹得挺大了,只不过后来姚远已经在西工大上学了,对后面的事情不是很清楚。
既不知道老头姓甚名谁,也知道他是哪里人。
突然之间失踪,只留下一把钥匙,而且是在答应了把地方给姚远用之后失踪的,姚远非常的愧疚非常的着急。
实际上,从知道老头失踪的那天起,姚远就没有停止过寻找,哪怕是后来去了省城参加进出口贸易展会,也一样让林小虎安排人四处寻找,派出所那边也报了案。
但是,这么些日子过去了,依然没有老头的踪迹。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姚远真担心老头出事了。
骑着摩托车无头苍蝇一样四处转,看到人就问,毫无疑问得到的都是失望的答案。
尽管已经秋天了,但是昼间的气温还是比较高。
口干舌燥后,看到前面有个小卖部,便开过去把车停在一边,看到有健力宝,让老板拿了两个瓶冰镇的,递给林小虎一个,自己起开一个直接往喉咙里倒。
这年头的小卖部可不简单,生意好得不行,能开小卖部的基本都是万元户。卖东西的同时还有公用电话,市内五毛九一分钟,市外一块二,如果打的是大哥大,对方接电话也要钱。
真正的高大上的通讯消费。
安装一台固话要交1200块的安装费,还得排队,没个把月别指望能用上,以至于负责安装的邮电局职工成了香饽饽,哪家想快点用上电话得请吃饭喝酒拉关系。
邮电系统要到1998年才分家,又是垂直管理,有些政府部门要装电话,同样要找人托关系。
一句话,90年代初家里装有电话的,那都是绝大多数人羡慕的家庭。
反倒是企事业单位的家属院比较方便了,有条件装电话的家庭多,统一拉线过去统一安装,省事又快。
林小虎两口喝完卖两块五一瓶的健力宝,说,“猴子一直在找,如果有消息,他会第一时间通知我的。”
“叫他来一趟。”姚远看见小卖部边上就是颗大榕树,底下有几张椅子和一张桌子,显然是小卖部老板摆的,走过去坐下歇息,道。
林小虎拿出大哥大给猴子打传呼,小卖部老板眼睛亮了亮,等林小虎挂了电话后,道,“老板,要吃点什么吗?我这里有牛杂有汤菜,都是今天的,很新鲜,还有大力啤酒,香港的啤酒,好喝得很。”
林小虎有些奇怪地打量了一下小卖部,小卖部老板掀起后面的隔板,赫然有个妇女在串牛仔串,泥罐里正在煮着,冒着青烟。
没想到不但卖杂货,还卖起了熟食。
“就这里吃。”林小虎说。
“可以可以,没问题没问题,树下可以做,老板你们先坐一会儿,我马上安排起来,很快!”小卖部老板忙说。
林小虎点了点头,走过去和姚远面对面坐下。
不多时,老板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满满一大叠牛杂串和一碟烫熟的生菜,两个味碟。
在老板自卖自夸的时候,林小虎看了看,知道他都是挑贵的拣,起码有五六十串,不过林小虎不说什么。
老板第二次过来的时候拎了六瓶冰镇的大力啤酒和两个杯子过来,一边起开倒上一边说,“县城里卖大力啤酒的没几家,我这里是最早卖大力啤酒的,从香港进口的,味道比本地的好喝很多,二位老板试一试。”
姚远道,“加副碗筷加个杯子,还有什么吃的看着再拣一盘过来。”
“有有有,有炸鸡翅膀炸春卷炸虾饼,马上就好!”老板喜出望外。
碰上两个开摩托车用大哥大的老板不容易,做他们一单生意能顶小半天的收入,顿时浑身都是干劲,老婆在串牛杂,他马上用油锅开始炸春卷、虾饼什么的。
小卖部后面原来还有一个小厨房。
吃牛杂、炸小食这些肯定要喝饮料、酒什么的,在他这里坐下基本可以一条龙搞掂,不用跑东跑西的,这里又是小十字路口,有大榕树,太阳再大也不会很热。
前面小商店后面小吃摊。
这个脑袋大脖子粗有些像年轻范围的老板颇具生意头脑。
这会儿快到了晚饭时间,再过一阵子,估计就开始上客了。
一瓶大力啤酒下肚后,被林小虎叫做猴子的人骑了辆自行车过来了,架车的时候就忙不迭地打招呼,“远哥,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也不说一声。”
瘦瘦的,人如其名,真像个猴子。
穿着喇叭裤和弹性的紧身长袖衬衣,是这个年代极少见的亮蓝色,袖子撸得高高的,下车的时候能看到肋骨的轮廓,太瘦了。
肖云,也是糖厂的子弟,比姚远低两个年级,反面典型,初一上了一个学期后就辍学了,一直在社会上混。
别看才16岁,却是老江湖了。
上辈子糖厂拆迁的时候,姚远才知道他早就混成老板了,开了个家具厂,专门出口的,千万身家。后面了解了一下,才知道肖云和那些为了混而混的小混混不一样,脑子灵活,有是非观,所以小错不断大错不犯。
原来不是厂里传说中的“坏人”。
“吃了没,一块吃点。”姚远招呼道。
肖云坐下来,习惯性地扶了扶挂在腰间的寻呼机,毫不客气地拿起姚远放在桌面上的软中华点上一根抽起来。
“远哥你早说嘛,我请你去明珠酒楼喝完茶,这地摊有什么好吃的。”肖云一副香港大哥的样子,挥着手说,不过他的形象实在是猥琐,显得不伦不类的。
姚远没搭他的话,问道,“让你找的人还没有消息?”
肖云生怕姚远怀疑他的“实力”,连忙说道,“远哥,你知道的,我在县上混了三四年了,什么人不认识,这段时间我把小弟都发散出去全城找了,不过还没有消息,他是不是不在县城了?”
姚远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肖云喝酒。
林小虎听了更觉得好笑,开口大哥闭口小弟,实际上他们这些小年轻连社会的门在哪都还没搞清楚,连外围人员都算不上。
不过肖云有句话是真的,他认识的人的确多,都是十几岁的小混混,有社会上的,有在校学生,让他帮忙找个人还是靠谱的。
肖云对姚远不但佩服,还有些敬畏。
糖厂的职工在教育孩子的时候,一定会拿姚远举例,你看看人家姚远再看看你,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省心的玩意儿……
敬畏是因为肖云这些人知道姚远打架也很猛,如果你把他惹毛了的话。
现在又知道姚远搞了个修理厂,头马林小虎用的是大哥大,这不就是香港电影里的老板、老大吗!
姚远不知道肖云心里在想什么,道,“周边几个村也找找,再在一中附近多问几个人,老头是收破烂的,不可能没人认识。”
“知道,挖地三尺我也把他找出来!”校园拍着干瘪的胸口说。
姚远忽然问,“你现在跟谁混?”
“没跟谁,就是,就是田各村的一个老板,他开了个很大的夜总会,平时就看看场子什么的。”说起工作,肖云微微昂着下巴,满脸都是自豪。
又是田各村,县城的事总是绕不开田各村。
姚远说,“真不打算读书了?”
“不读了,我都不是读书的料,再说了,读书有什么用,远哥我不是说你,你不一样,你考上大学是干部了,我肯定考不上大学,与其浪费时间和钱,不如出社会。森哥小学都没毕业呢,一样做大老板,光是一个夜总会就好几十万了……”肖云侃侃而谈,眼里都是羡慕和向往。
心里叹了口气,姚远说,“我这里有份工作,你愿意不愿意干?”
他不会浪费口水教育肖云,这个年纪是最叛逆的时候,口头上的教育比不上实实在在的东西。
说到底就一个字——钱。
“什么工作?还是不了,跟着森哥干挺爽的。”肖云说。
其实姚远知道,肖云开口闭口森哥,但是森哥八成不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能开夜总会的都是不是一般人,肖云这种款的连小弟都算不上。
姚远说,“他一个月给你开多少钱?”
“也没多少,有时候多有时候少点,不愁吃喝。”肖云说。
笑了笑,姚远说,“我一个月给你三百块钱,干好了还能涨工资。”
“三百?”肖云刚端起杯子,一下子愣住了,眼里都是惊喜之色。
其实根本不用问,对他们这些小混混,人家根本不会开工资,有活干的时候给个十块八块零花,没活干的时候权当
.
不认识,开口闭口江湖义气,说到根上就是可以不花钱笼络一帮子小弟。
“到物流公司送货,或者在维修队当学徒,你选一个。”姚远说。
肖云不敢相信,他老爹工资一个月也没三百块。
“远哥,真给三百?”肖云问。
林小虎拿出一叠钱来数了三张百元大钞放在肖云面前。
肖云眼睛都直了。
意识到是真的之后,肖云反而冷静下来了,看着三张崭新的百元大钞,他咽了咽口水,把钱拿起来,却是放在了林小虎面前。
他说,“远哥,要是真的,我愿意干,干什么都行。”
“钱拿着。”姚远说,“这几天先全力找人。”
肖云摇头说,“找人不用花钱,我先找人,找到人了再去上班。”
这小子还是个讲究人,姚远对他有些佩服了。
才16岁,这可是三百块钱啊,不夸张地说,是可以让不少人铤而走险的一笔钱了。因为抢劫三十多块钱被枪毙的例子可不少!
“找人帮忙要请吃饭,拿着吧,这不算工资。”姚远说。
肖云犹豫了好一阵子,拿了一百块,道,“一百就够了,远哥你放心,我挖地三尺也要把老头找到。”
……
.从县城回到学校附近的大杂院已经是夜里的九点多,林威、卢公明、花正豪、鲁森、周飞五人已经等候多时。
林威有这里的钥匙,他们在客厅里坐着喝茶说话,看到姚远回来,都连忙站起来。
“阿远,老头有消息吗?”林威连忙问。
姚远摇了摇头。
林威拳头砸着手掌说,“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老头跑哪里去了,他也真是的,干什么去应该说一声的。”
“让猴子接下来专门找了,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人。”
姚远示意大家坐下,他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亲手泡茶。
心理年龄几十岁,但是身体是十八岁,酒不能多喝,烟不能多抽,锻炼不能停,上一辈子到了四十岁的时候,体质明显下降,各种毛病冒出来,教训深刻。
连茶都要适量,毕竟还年轻。
“说说情况。”姚远抿了一小口茶后,道。
鲁森说,“情况基本搞清楚了,那伙人要么是亲戚要么是同一个村子的他们已经做了三年多了,何飞龙是话事的。他们村都是渔民,自己开船出海和货轮接驳,东西直接从村里的码头上岸,上货的时间不定,但是这几天肯定上货,他们仓库里的货已经卖得差不多了。”
卢公明补充说道,“刘耀宗这边的情况也摸清楚了,当时和他一起拦路抢劫的几个人也在何飞龙手下干活,我找人侧面打探过,他们每一次喝酒都会谈起拦路抢劫的事情,说如果得手了就不用做苦力活了。”
“我已经安排人把他们盯住了,一个都跑不掉。”周飞道。
周飞手里的人最多,大多都是走街串巷送货的青壮小伙子,干活非常利索,又有送货人这个身份作为掩护,盯几个狂妄自大的嫌疑人再简单不过。
花正豪说,“雨夏区、红坎区所有的低价家电,都是从何飞龙那里出来的的,今天门店的销售掉到了谷底,全天下来不到两万块,基本没有人光顾了。”
销售额两万块,意味着只卖出去10台左右,惨不忍睹。
“何飞龙还在不断降价,他是打算先低价抢占市场,把我们打垮了再涨价,我们拼不过。”卢公明直言不讳。
姚远笑道,“拖垮远大电器,他有那个实力吗?”
林威说,“阿远,你不要掉以轻心,他们的成本只有我们的三分之一,打价格战我们是拼不过的,每天的支出这么大,还有好几批货在路上,货到就要结算的,再有钱也耗不起。”
他说的是事实,这么搞下去,要不了两个月,远大电器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口碑什么的都会受到重创。
姚远不再犹豫了,要做的事情太多,没时间和何飞龙、刘耀宗这些三流对手耗。
他果断地说,“何飞龙心狠手辣,什么事都敢做,在搞走私之前估计没少做其他违法乱纪的事情。采取第二套方案吧,快刀斩乱麻,不能把时间都耗在这上面。”
除了林威,其他人都下意识的坐直了腰板,重重地点头。
林威疑惑问,“什么第二套方案?”
姚远说,“肥威,第二套方案能不能行就看你的了。”
“我,我不知道什么是第二套方案啊!”林威更纳闷了。
林小虎说,“你只需要有意无意地把消息透露给邱小梅,其他的不用管,我们来处理。”
“什么消息?”林威问。
林小虎说,“远大电器后天上午在体育馆举行供应商目录名单签订仪式,同时现场结算所有供应商本月的货款,数目达到500万华夏币。”
“这事我知道啊,但是这和何飞龙、刘耀宗有什么关系?”林威不解道。
林小虎说,“后天早上六点,我们会从农行取出钱,用车运到体育馆,走人民大道。”
“这事我也知道。”林威还是不明白。
姚远道,“你只需要把这个消息有意无意地透露给邱小梅,明白吗?”
“可是……”
“不能让她察觉到你是故意的。”
“那……好吧。”林威点头说,还不是很明白。
农行分行在雨夏区,体育馆在红坎区,中间要经过开发区,而开发区大部分地方都还是荒芜的田野。
卢公明他们走了,林小虎和林威留下来。
姚远问,“下午和市府谈得怎么样?”
提起这个,林威的话匣子就打开了,道,“肖总很厉害,之前不是说市府帮我们拆迁我们出买地的钱,然后市府占百分之十的股份,肖总和市府的人谈判,买地的钱我们照样出,但是市府不但要负责拆迁,还要负责基建,就是基础建设,平整场地、水电、道路、通讯,叫三平一通。”
他得意洋洋地说,“阿远你知道什么叫三平一通吗,就是水通、电通、道路通,一平指的是场地平整。我们只需要找来建筑队进场建造厂房就行,省很多事。”
姚远竖起大拇指,“跟肖总混了一个下午,学了不少东西嘛。”
“市府答应了,做好三平一通再交给我们,不过市府要求厂房的建造交给市建筑公司,肖总答应了。”林威说。
看得出来,肖家炳很有能力,短短时间已经进入了角色。
姚远问,“那你呢,你怎么看?”
“我觉得肖总说的没错,市建筑公司的实力也很厉害,资质是最高的,建几座厂房没问题,哦对了,肖总要从香港请一家工程监理公司过来,就是盯着市建筑公司的建造情况,通过了工程监理公司的验收之后,我这边再打钱。”林威说。
姚远问,“市府答应了?”
“一开始是不答应的,其实我们都知道,市建筑公司想在原料这块做文章,听说是行业里的惯例了,但是肖总态度很坚决。我当然也不会答应,质量搞不好用几年塌了怎么办?”林威道。
姚远满意地点头,“这么说我可以放心了。你现在知道这里面学问有多大了吧,你还不抓紧时间去报名学习?”
“报了,但是过了春节才开学。”林威说。
姚远问,“是什么班?”
“成人班,学历是国家承认的,和你一样是本科。”林威又得意洋洋了。
姚远又问,“你怎样报上的?”
南港财经学院省内不错的财经类高校,虽然比不上西工大的牌子这么硬,但也是有口皆碑的一所高校。
成人班是今年才开始搞的,主要面向企事业干部,而且要考试,一般人是进不去的。
林威嘿嘿笑,“杨局长帮我联系的,就是学费有点贵,阿远,这个属于公费上学吧?”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抠门?”姚远瞪眼。
林威梗着脖子说,“两千多一个学期呢,要学两年,一万多了!”
“公费就公费吧。”姚远忽然一笑,道。
林威反而不敢相信了,“阿远,你是说真的?”
“真的啊。”姚远说。
林威试探地说,“那我就列入员工培训费里面了?”
“可以啊。”
林威马上对林小虎说,“小虎你作证!”
“好,我作证。”林小虎点头。
林威生怕姚远反悔,连忙说,“对了,杨局长说你要的地找好了,在机场和火车北站之间,具体要哪一块,等你的决定。”
这块地将会作为方向机械的建设用地,非常重要。
沿着建设大道由北向南,有火车北站(货运站)、南港机场(民用机场)、火车南站(客运站)、港口,并且临着建设大道,交通很方便。
十年后,火车北站被撤,人民大道不允许货车驶入,建设大道两侧的位置显得更加重要,因为建设大道是唯一可以通行货车的城区主干道。
夹在雨夏区和红坎区之间的开发区早晚会变成商务区、住宅区,所有的工厂都要搬走。宝马机械没关系,大不了到时候把地卖到赚上一笔,另找个地方建厂。
但是方向机械不同,在姚远的规划里,方向机械是未来产业中的主板块,能不动尽量不动,是主基地的存在。
“明天我去看看,你明天不用跟着我了,去忙你的事。”姚远说。
林威哦了一声,和林小虎一道走了。
姚远拿出南港地区交通地图铺开,手里拿着铅笔,回忆着进入21世纪后的南港城区规划图,和现在的布局进行对比,细细地想着。
南港机场很特别,离市区非常近,随着城区发展,许多楼盘恨不得建在机场边上,最近的楼盘距离跑道的距离不过2公里。因此,新机场的建设提上了日程,老机场还坚持运营了几年才关闭,但是没有拆除,而是交还给空军作为战备机场来使用。
也就是说,城区向西南发展的路子依然行不通,
.
以至于机场沿线依然保留了不少零污染企业。
这块区域未来许多年的格局不会有很大的改变,只要机场和火车南站依然在这里。
对方向机械来说,稳定的环境非常重要。
想到这里,姚远在五矿家属大院和火车南站之间划了一个圈,又在机场和火车北站之间划了一个圈。
大约2000亩地就这么给他圈了起来。
.次日,杨胜带了三个人过来。
地址是林威给的,杨胜没来过,两个车转了好几圈才找到这个大杂院。
姚远刚洗完漱,听到有人敲门,顺手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走过去开门。
“姚先生早啊。”
杨胜笑容灿烂地打招呼。
“杨局长,请进。”姚远一笑,请他们进来。
跟在杨胜后面的中年男子很是诧异,不由的又打量了姚远几眼。白色背心大码裤头,肩膀搭着毛巾,活脱脱的工厂年轻工人。
“姚先生,这位是国土局陈副局长。”杨胜介绍道。
姚远伸出手,“陈局长你好。”
陈文明连忙握住姚远的手,不无尴尬地说,“姚,姚先生好。”
眼前这位就是手拿上千万美元外贸订单和上千万美元投资的姚老板,还是远大电器的老板,哪怕年轻如斯,陈文明也丝毫不敢小瞧。
“屋里请。”姚远道。
杨胜往里走,打量着宁静的前院,有花有草,还有晨起的小鸟,令人心胸开阔,道,“这里属于雨夏区的老城区了,这么好的院子却是不多见,姚先生好眼光。”
姚远笑着说,“前任房主的孩子都在香港,他们想孙子了,我正好要找个住的地方,就买了下来,凑合住吧。”
“这个院子得有一亩地吧?”陈文明是专业的,观察了一下说。
姚远说,“陈局长厉害,六百五十平米,差不多一亩地。”
围墙围着,多大面积不难估算。
另外两个年轻人提着公文包,其中一个是杨胜的秘书,另一个自然是陈文明的秘书了。
给他们倒了茶,姚远坐下后,杨胜边说道,“姚先生,林总一早打电话说你这边要去看看地,我就和老陈赶紧过来了,周市长交代过,尽全力保证方向机械的顺利落成。”
陈文明朝秘书指了指,然后走到餐桌那里,秘书赶紧的拿出地图和规划图铺开。
陈文明说,“姚先生,我带来了地图和规划图,你先挑选一下,选几块中意的,然后我们再去实地看看。”
很专业,服务很到位。
姚远没客气,起身走过去。
杨胜自然的也走过来,围着餐桌看起来。
连规划图都带过来了,可见市里的诚意是十足的。再过几年,房地产行业迈入高速发展阶段之后,城区规划图这一类资料那都是绝密的。甚至,只要有确切的消息,空手套白狼都不是问题。
姚远对房地产没兴趣,所以他的关注点不在这上面。
整个城区发展规划透着保守,除了三条主干线规划为双向四车道外,其余道路全部是双向双车道。
南港市府完全意识不到未来二十年里的经济发展有多快、社会变化有多剧烈。
在现在,双向双车道已经是大马路了,路上都是自行车,连摩托车都没几辆,更别说汽车了。
谁能想到,仅仅十多年后,市府就要扩建城区道路头疼,二十年后,整个社会都要为“停车难”这个问题头疼。
姚远忍不住说,“道路太窄了,三条主干道起码要十二车道,城区里的市政道路起码要四车道。”
一句话把杨胜和陈文明整懵,他们下意识地认为姚远还没睡醒。
十二车道,开什么玩笑。
就是现在的两条车道都没什么车通行,况且规划里还有自行车道和行人道,就是这样,还是有很多人认为没必要,浪费资源。
按照三点五米标准车道宽度算,十二车道就是42米!加上中间绿化带和两侧的自行车道、行人道,70米不止了!
经费增加三倍不止。
杨胜尴尬笑道,“主干道四车道已经考虑到未来二十年的发展情况了,是组织了很多专家进行了反复论证的,姚先生你放心。”
“综合南港过去十年的发展,四车道是完全能够满足以后的需求的,市府做出这个规划,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原本是计划修双车道的,也够用,但为长远计,干脆一步到位,修四车道。三条主干道都是四车道。”陈文明说。
国土局不但管土地,在城区规划、道路规划方面,意见也是非常重要的。
姚远笑着说,“未来二十年的发展速度会出人意料的,我的意思是,在做城区规划的时候要多一些预见性,这不是煮汤,盐放少了可以多放点。道路网络一旦成型,等不够用了想扩容,需要投入的资源更多。”
他指了指主干道两侧,道,“不但要十二车道,行人道外还要预留出几米的绿化带,未来扩容起来既不要很多钱,工程量也少。”
杨胜根本不信。
计划局大事小事都管,在这方面,杨胜是有话语权的,但是他不信。
其实完全可以理解,1991年的人们,有多少人能想到仅仅20年,华夏的人均GDP超过1万美元。
1991年的人均GDP是多少呢?
1800元,华夏币!
增长了36倍!
全世界再有预见性的机构也无法预见。
姚远知道,无论他怎么说,效果可能都是不大了,想了想,他换了个方式,道,“我要在建设大道这里建一个两千亩的工厂,不过我的条件是,建设大道最少也要有八条车道,双向四车道。”
“这……”杨胜眉头直跳。
两千亩的工厂!
建成之后妥妥的超过三旗公司的规模了。
姚远又说,“未来五年持续投入十个亿的资金。”
杨胜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陈文明的脑袋更是直接宕机,若不是有实实在在的公司摆在那里,陈文明肯定认为姚远是个疯子——胡言乱语。
“姚先生,方向机械规划总投资是十个亿?”杨胜小心翼翼地问,期盼地看着姚远。
早晚都是要公布的,姚远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道,“方向机械未来五年的总投资超过十个亿,因为涉及港口机械制造,所以我还希望得到一段海岸线建设港口工厂和配套的码头。事实上十个亿的总投资恐怕还不够。”
杨胜不认为他在吹牛,整个南港市府,最清楚姚远实力的就是他。
饶是如此,杨胜依然不敢轻易相信,问,“当真?”
“可以签署协议。”姚远淡淡笑着说。
杨胜猛地回过神来,慢慢冷静下来了,面露难色地问,“姚先生,我不是不相信,而是,十个亿的资金……”
十个亿啊,不是十万。
姚远知道杨胜担心什么,他笑着道,“杨局长,其实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要求市府担保贷款,我有多少钱就做多少事,钱不够了就抵押贷款。”
被看穿了心思,杨胜很是尴尬,连忙说,“没别的意思,姚先生你知道,三角债的情况很严重,现在银行都不放款了。”
原来杨胜担心姚远要求市府担保贷款。
姚远说,“远大电器和远大贸易一年能带来数千万的利润,资金方面你不用担心,五年投十个亿不是什么问题。”
杨胜清楚远大电器和远大贸易的情况,他知道姚远说得有些夸张了,哪怕一年有一个亿的利润,也支撑不起五年十个亿的投资。
但是问题要一分为二地看,别说十个亿,哪怕是一个亿的投资,那也是南港地区历史以来最大的一笔私营企业投资了!
这会儿,陈文明才回过神来。
他想了想,指着建设大道说,“姚先生,既然有庞大的投资计划,建设大道中到建设大道南两侧的地块,你随便挑,只要是市府能做主的,我认为问题都不大。”
随即,他的手指往南滑动,停在大榆树码头、大榆树村的位置,说,“海岸线也没问题,港务局十一号仓库到大榆树村南端,两公里的海岸线,这都是市里的地。”
“港务局想要,但是市里一直没答应,市里打算把这里建成旅游景点。”
杨胜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说话,不是港务局不要,是市里硬塞给港务局港务局不要,那里都是滩涂,开发成旅游景点更是扯淡了。
但是,杨胜知道陈文明是想借此试探姚远的实力,如果能成那更好,两公里的滩涂和一片山地卖出去换一笔钱何乐而不为?
姚远却是笑着问,“那是大榆树村的地吧?”
涉及到农村集体用地,很麻烦。
陈文明摇头说,“不是,其实整个大榆树村的地都属于城镇用地,那里本来是没人的,后来逐渐聚居了渔民,这才有了大榆树村。”
姚远有手指划了一个圈,把大榆树码头、大榆树村和两公里的海岸线划了进去,道,“这块地我可以买下来,前提是,土地的性质用途和手续都需要完备,归属权要
.
清晰。”
“姚先生,你是说真的?”杨胜下意识地问,他很想提醒姚远,那里就是块荒地和滩涂,根本没有价值。
最关键的是,那里的水深太浅,建深水码头需要投入很多资金。
但是话到嘴边,杨胜还是忍住了。
姚远微微点头,道,“我可以按照市场价格买下来,但是村民的拆迁安置,需要市府负责,我只掏钱。”
“姚先生,当真?”陈文明忍不住问。
这既是计划局的成绩,也是国土局的成绩。
姚远再一次点头,“当真。”
“姚先生,这里面可是有六千亩地!”杨胜不敢置信地说。
姚远一愣,他倒是没算过,细细算了算,哑然失笑,拍拍脑袋,道,“是有些多了,要不先买海岸线和海防林这一带的,大榆树村的就算了。”
“不是不是!”杨胜忙不迭地说,“如果你真愿意买,没问题的,什么都可以谈,我的意思是,这是一个大工程,没几年时间可能办不下来。”
巴不得姚远买得越多越好,怎么会嫌多呢!
但是姚远买地是为了建厂,肯定不会等上几年时间,市里也不会等那么长时间,工厂早日落成早日产生效益最好,谁知道再过两年是谁当市长?
“嗯,时间是个问题,分几期来做吧,第一期就大榆树码头这块,有个两百亩也够用了。”姚远说。
他也意识到步子迈得太大了,加上火车南站-机场、机场-火车北站这两块地,2200亩地,而且这两块地的价格肯定会高很多,资金压力非常大。
况且,远大电器要预留足够的资金进行快速扩张……
.自从被林威睡了之后,邱小梅整个人都变了,刘耀宗约她,她也不出去了,就窝在家里,好一阵子才慢慢调整过来。
原以为能一直吊着林威,至少吃饭有人买单过节有人送东西,搞好了还能弄点钱花花。
现在呢,不但送的家电被要回去了,自己还失身了。
在邱小梅心里,这是一笔亏大了的生意。
她气不过。
下午快到吃晚饭的时候,她整理了一下情绪,给林威打电话,一接通就楚楚可怜地说,“林威,是我,邱小梅,我有话跟你说,当然,如果你不想见我,那是我看错人了,是我自己的错,我不怪你,要怪就怪我自己瞎了眼……”
“不是啊小梅,我没那么想过,你,你在哪,我去找你。”
“算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吧……”
“好吧,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尊重你的选择。”林威叹着气说。
邱小梅:???
剧本不是这样写的?
在林威身边的姚远竖起大拇指,林威昂了昂下巴,那意思是说我这表演可以吧?
邱小梅愣了一下,生怕林威挂电话,连忙说,“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语气有些不好了。
林威连忙说,“我不是啊,我要负责你不让我负责,我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行了,你也不用多说了,就见最后一次吧,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以后大家各走各路。”邱小梅说。
林威看向姚远,姚远微微点头。
林威说,“好,你在哪,我去找你。”
“你来我家接我吧,到门口了打我呼机。”
邱小梅挂了电话。
林威放下大哥大,道,“阿远,这样真的好吗?”
“心软了?”姚远问。
林威挠着脑袋说,“她也挺不容易的。”
“唉,我能明白你的感受,你的第一次托付在邱小梅的身上,可是你所托非人啊,兄弟,接受残酷的现实吧。如果你实在放不下,过段时间她再找你的时候,你可以再试一试。”姚远说。
林威低头说,“明天的事一完,她估计就会被单位开除了,她肯定知道是因为我,她不会再找我了。”
“相信我,去吧。”
姚远把一个安全套塞在林威手里。
林威诧异道,“这……”
“好聚好散……”
姚远拍了拍林威的肩膀,示意他滚蛋。
林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不相信邱小梅还会和他做那事。
到了西林农场家属大院门口,林威拿出大哥大打邱小梅的传呼机,这一次他没下车。
等了好一阵子,邱小梅才出来,一路上主动和人打招呼,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走到车边,她和以前一样站定等着林威下来开车门。
但是这一次不同了,林威放下副驾驶的车窗招了招手,没有下车的意思,低头摆弄着大哥大。
邱小梅很想训斥几句,但一想到今晚和以前不同了,生怕惹林威生气,只能自己拉开车门上车。
林威启动车子往前开,说,“小梅,咱们去哪?”
“海员俱乐部吧,我还没吃饭。”邱小梅说,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今晚一定要连本带利要回来。
林威却说,“哦,我在单位吃过了,前面有个饭馆味道不错,你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去那里吧。”
说着就加油门过去了,没有征求邱小梅意见的意思。
邱小梅深深呼吸着才忍住没发飙,她明显感觉到了林威变得不一样了。以前她说往东林威绝不往西,要做什么林威也绝对不会提出异议。
忽然的,她觉得以前的林威没什么不好的,就是长得恶心了一些……
甩了甩脑袋把杂念甩掉,邱小梅暗暗骂自己,邱小梅啊邱小梅,你能不能别这么贱,这个猪哥样的男人你怎么可以看得上呢,别忘了今晚是来要分手费的!
所谓小饭馆,真的是小饭馆,只有三张脏兮兮的桌子,邱小梅一看环境就没了胃口,忍着恶心胡乱吃了点就往外走。
林威付了钱追出来,说,“现在去哪?”
邱小梅没有说话,加快脚步往观海长廊走去。
林威追了几步,摇摇头往回走。
邱小梅听到后面没有脚步声,连忙停下来回头看,顿时紧张了起来,就在她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看见林威钻进车里开了过来。
“上车吧。”林威说。
邱小梅咬了咬嘴唇,拉开车门上车。
其实林威也很紧张,但是姚远交代过,不要废话,想干什么直接干,不需要征求她的意见。
林威稳了稳心绪,直接往热带植物研究所去。
邱小梅很快发现这是去林威住处的路,她好几次想要说话,但是一想到今晚的目的是要分手费,话到嘴边忍住了,心里暗暗想着,大不了再被他睡一次,反正已经睡过了……
林威停好车,带着邱小梅回屋。
一路上邱小梅都乖乖地跟着,让林威大感吃惊,原来阿远说的是对的!
进屋,锁门,扑倒。
邱小梅不仅没有反抗,反而迎合起来!
林威都惊呆了,激动得不行,但是一想到姚远的交代,自始至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冷酷的猪哥。
点了根烟抽起来,林威说,“小梅,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
邱小梅没有搭话,进洗手间洗干净出来,身上就围了条浴巾,在床边坐下来之后,说,“阿威,我知道你其实是不想娶我的,你这么有钱怎么会看得起我呢,我能理解,我也不怪你。”
先开出前提,把不能在一起的原因归结在你身上,然后再体现出自己的大度,让你无话可说。
真的和阿远猜的一模一样,林威暗暗吃惊。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去,其他的不敢奢望了……”
又是一模一样。
接下来应该是“但是好聚好散,我们毕竟有过这么一段甜蜜的时光……”
邱小梅捋了捋发脚,忧伤地说,“但是好聚好散,我们毕竟有过这么一段甜蜜的时光……哪怕比较短暂……”
林威都傻了,真想问姚远到底是怎样猜到的。
姚远告诫他不要搭话,否则林威一定会说“我不想和你分手。”,这样一来,主动权就在邱小梅手里了。
邱小梅说,“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其实每天看到你送给我的寻呼机,我都会想起你。对了,还有电视机、冰箱和洗衣机……可惜,前段时间家里急用钱,本来想拿去退了换点钱回来应急的,结果因为没有票据,被远大电器扣下了……”
林威彻底傻了,阿远说邱小梅绕来绕去最终肯定会提到家电,目的是要票据,目的是还是退掉家电的万把块钱。
真的一点都没有猜错。
在姚远看来,邱小梅这种绿茶是低级玩家,充其量刚出新手村,但对付林威这种纯情初哥是绰绰有余的。
林威张了张嘴,差点说没关系我给你钱。
猛地想起姚远的告诫,生生地忍住了。
邱小梅等了一阵子,发现林威嘴唇紧紧抿着没有反应,心里顿时有些着急了。按理说,这个时候林威就算不说给钱,也会给票据让她去退货的。
可惜她不知道林威得到了高人的指点,她的每一步都被吃得死死的。
“说这些没意思,不说了。”
邱小梅稳了下来,自嘲地笑了笑。
姚远要是在的话,会忍不住给她竖起大拇指,嗯,初级阶段了。
“这是你送给我的寻呼机,还给你了,还有这段时间你给我充的钱,等我攒够了我就还给你。”邱小梅拿出寻呼机放在桌子上。
林威忍不住了,“没关系的,就是个寻呼机而已,你留着吧。”
邱小梅心里一喜,却是一副“你不懂我”的样子,淡淡地笑着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和你在一起是贪图你的钱?林威,我没想到你会这样想我。是,我承认你有钱,开几十万的轿车,用大哥大,手里管着好几百万,但是,你不能用金钱来衡量我对你的感情,你这样让我太伤心了。”
居然挤出了眼泪。
林威心都碎了,顾不上姚远的告诫了。
他连忙走过去坐下,把邱小梅抱在怀里安慰道,“没有没有,我没有这样想过,真的,小梅你相信我,我,我是真的喜欢你的。”
围巾里的风光和柔软细腻引起了林威的火,他忍不住再一次把邱小梅压在了身下……
半个多小时后,林威抱着邱小梅把玩着,冷静下来了,想起了姚远的告诫了,连忙说,“对了,明天一
.
早公司要在体育馆搞签约仪式,要现场给供应商结算货款,我等会就要回单位,明天和他们去农行取钱拉过去,你今晚不回家的话就在这里睡吧,我忙完了再回来接你去吃午饭,明天中午公司有大餐。”
邱小梅顿时来了兴趣,装作随意地问,“要很早吗,多少钱啊还要拉过去。”
“早上五点取钱,六点就要拉过去,五百万呢,所以提前和银行说好了,要用车拉才行。”林威说。
邱小梅浑身轻轻颤了颤。
“你怎么了?”
邱小梅用力抱了抱林威,说,“没事,就是有点冷。那,那你赶紧去吧,工作重要,别管我了,我如果回去会给你打电话的。”
“那也行,那我走了,今晚得连夜做账什么的,要忙到很晚。”
林威掀开被子准备下车,猛地看到白花花的邱小梅,那股邪火又起来了,他嘟着嘴亲向邱小梅的嘴唇,邱小梅都要恶心死了,但是这一次,她迎合得更疯狂了。
只要林威走了,她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找存折了!
这一次林威折腾了四十多分钟,邱小梅都累瘫了。
等林威恋恋不舍走了之后,邱小梅立马翻身起床迅速穿好衣服,都顾不上洗澡了。她先到阳台那里看了看,确定林威开车走了之后,连忙回到屋里开始翻找。
她不奢望能在找到林威持有的公司存折,只要能找到林威的个人存折那也有得赚!在她看来,林威开几十万的轿车,存款肯定不少!
然而,她翻了个遍也没找到。
倒是从床铺底下翻出了几双臭袜子,难怪床上有一股死老鼠的味道!
她气得要砸东西,猛地想起林威走之前说的话,慢慢冷静下来,眼珠子乱转。
好,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
她迅速把整个计划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可行,反正动手的不是自己,就算刘耀宗他们被抓了也不关自己事。
打定主意后,她整理好房间,把翻找出来的东西归位,然后迅速离开了热带植物研究所。
她没打电话,而是直接往刘耀宗住的地方去。
刘耀宗正在和田各村的几个混混喝酒,正是伙同他拦路抢劫的几个人,看见邱小梅,几个喝了点酒的混混都肆意地往邱小梅身上看。
刘耀宗骂了几句,把邱小梅拉进里屋,借着酒劲就把邱小梅压在床上。没成想,刚刚被林威折腾了三次的邱小梅心里很烦躁,用力推开刘耀宗。
“我有事跟你说,大事!”邱小梅沉声说。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大事!”刘耀宗不管不顾地又扑上来。
邱小梅被刘耀宗压着,她咬着牙说,“五百万,要不要?”
“什么?”
刘耀宗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一下子起身,“什么五百万?”
和五百万相比,一百个邱小梅都不重要。
邱小梅把从林威那里听到的信息说了一遍,道,“之前那一百万没搞到手,现在这是五百万,有了这笔钱,去哪不行?”
“是真的?”刘耀宗有些怀疑。
邱小梅顿时急了,这是她被林威折腾了将近三个小时换来的消息,她道,“千真万确,他亲口说的,就算不是,那也没什么损失啊!”
刘耀宗一想,是这个道理,他沉声说,“五百万差不多是远大电器的全部流动资金了,举办仪式是为了让厂家宽心,看样子远大电器的日子不好过。”
“你管他好过不好过,五百万啊,分一点给那几个混混,其他的咱们拿走,坐船出国,去香港。”邱小梅控制着激动的心情,道。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这段时间来,刘耀宗发现何飞龙这个人越来越强势,仓库里的货都快出完了,说好分红的,但是他却说留着钱扩大规模,他等得起,刘耀宗等不起,家里偷偷留下的钱全砸进去了,何飞龙要是坚决不分红,他也没办法!
何飞龙真敢杀人的!
他后悔了,但是没有办法。
现在有一个一夜暴富的机会摆在眼前,如何能错过?
拿到钱远走高飞,又能报仇,一举两得,至于邱小梅,在刘耀宗心里,自始至终都是工具,是绝对不会带她走的。
“你先回去,如果一切顺利,我给你打传呼。”刘耀宗说。
邱小梅犹豫了一下,只能点头答应……
.清晨五点整,高建带着五六个职工忙碌了起来。
早就协调好了,远大电器今天要用五百万现金,分行钱不够,昨天从其他支行调了一部分过来,今天提前上班清点出库。
拉现金的是解放卡车,其实用不上这么大车的,只是因为这车不容易坏。
林小虎、林威、卢公明、花正豪都在,林威办手续,其他人等清点好了之后,把五麻袋现金扔到车厢里,把高建等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高建忍不住提醒林威,“林总,要不我们安排一辆运钞车帮你们送过去吧,这样安全点,这段时间市区的治安不是很好。”
前几天不远处的一条街发生了当街抢摩托车的案件,光天化日之下,歹徒开枪打伤了车主,直接抢走摩托车。
现在又是清晨,街面上一个人都没有。
林威说,“不用,就十几公里,一会儿就到了,况且我们好几个人呢。”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高建也就不再多劝了。
办好手续,林小虎三人上卡车,花正豪驾驶,林威则开黑色皇冠在后面跟着,就这么走了。
黑色皇冠车里不止林威,副驾驶和后座上一共坐了四个人,都是全副武装的警察!
“林总你放心,我们局长说了,真有歹徒抢劫,可以当场击毙!”副驾驶的刑警队长调整了下脖子上的冲锋枪,掷地有声地说道。
林威有些紧张,舔了舔嘴唇,道,“队长,全靠你们了。”
“放心吧!”
按照队长的吩咐,林威放慢了速度,把和解放卡车的距离拉到了四百多米。人民大道上空空荡荡的,又是平直的南北走向大道,一眼就能看到看到解放卡车,距离再远一些也没关系。
显然,公安机关非常想利用这次机会狠狠的震慑一下越来越猖狂的犯罪行为,打一批、抓一批、判一批。
解放卡车上的三人,处境无疑是最危险了,刘耀宗一伙人手里有枪,所以两个车门都在里面焊接了钢板,子弹打不穿。
车开到了远帆路口时,三辆摩托车出现了,从东侧的路口开过来,紧紧的跟在了卡车后面,但是他们没有看到后面的车。
林威连忙拿出大哥大打给林小虎,“小虎,有三辆摩托车跟着你们!”
“看到了。”林小虎看了眼外后视镜,能看到右侧那辆摩托车。
三辆摩托车五个人,都戴着头罩,看不清楚长相。林小虎却知道,这伙人和此前拦路抢劫的那伙人是同一伙人。
突然,其中两辆摩托车加速超车,开到和驾驶舱平行的位置时,坐在后座的歹徒拿出枪对着车门和车窗就猛烈开火!
林小虎等人早有准备,花正豪一脚刹车踩到底,三人同时低下头躲开子弹。歹徒的目的就是逼停车辆,一看达到了目的,连忙减速停车,干脆利落地跳下车围上去。
“林总!加速!”刑警队长大喊一声。
林威一脚油门踩到底,六缸发动机迸发出强劲的推力,十几秒钟就赶到了现场。
刑警队长和后面的三名警察迅速下车,举起枪大喊着:“放下武器投降!”
林威怕挨子弹,连忙加速跑到一边去,几十万一台的轿车,绝对不能被打坏了。
刘耀宗正准备去开卡车的车门,突然看到一辆轿车冲过来,几个警察突然出现,他下意识的举枪射击。
刑警队长是当兵的出身,动作飞快,一梭子子弹就过去了,全部打在了刘耀宗身上,这人顿时成了筛子。
其他几个歹徒疯狂开火,警察这边毫不客气,以猛烈的火力还击。
整个交火时间不过持续了几秒钟,五名歹徒全部被打倒在地,警察这边毫发无伤。
林小虎等人迅速下车,他挨个掀开歹徒的面罩,找到刘耀宗后,他轻轻松了口气。
不多时,好几辆亮着警灯的212吉普车赶到了现场。
抢劫五百万,就算不当场击毙也是死刑。
与此同时,大批警力突袭了十一号仓库、大榆树码头,海警的执法船同时对正在海上交易的双方进行了逮捕……
林小虎坐林威的车迅速赶往十一号仓库,花正豪则驾驶卡车,由警察护送到体育馆,供应商目录名单签约仪式按原计划举行。
十一号仓库大门大开,里面停满了包括海关缉私部门在内的各种车辆,罗进红守在大门口这里等待着。
看到熟悉的黑色皇冠车过来,他连忙迎上去,对下车的林小虎说,“林总,何飞龙死了,警察来抓人的时候,他和几个手下竟然还击,被当场击毙了。”
林小虎点了点头。
林威把车停在一边走过来。
罗进红带着他们进去,不远不近地看着现场。
此时天色开始发亮,仓库前面的大瓦数照明灯亮着,现场很清楚。好几个在地上躺着的人用白布盖了起来,法医正在挨个进行检查。
靠近卡车那边有十几个被铐上的男子,荷枪实弹的警察看着。
两名女警从仓库里带出一个女人来。那女人披头散发,身上的衣服有多处破损,表情呆滞。
林威定睛一看,脱口而出,“刘小花?”
“谁?”林小虎下意识地问。
林威拿手一指,“你看那个女人,那不是刘小花吗,开业那天在店里干过半天,后来被我们赶回百货公司了。”
林小虎想起来了,开业那天有个从百货公司借来的女售货员态度恶劣,当场被结算工钱赶了回去。
罗进红说,“那女人被何飞龙那群混蛋凌辱了,听说很惨,十几个人啊。昨晚吃晚饭的时候我就看见她来了,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刚刚才知道遭了侮辱,唉,这个女人的胆子也太大了,明明知道是狼窝,还一个人过来……”
“啊……”林威惊呆了,不敢想象那种画面。
林小虎却是跟没听到一样,对罗进红说,“罗总,如果需要作证,还请你勇敢地站出来。”
“没问题,其实要是早知道远大电器是姚先生的产业,我早就向相关部门举报了,唉,我本地人,何飞龙这个人心狠手辣,我是真有些顾虑,上有老下有小的,还请林总向姚先生说明一下。”罗进红不无感慨地说。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为了二三十万要向银行贷款的姚远,已经成了手握千万资产的大老板。
原来,鲁森在调查何飞龙走私团伙的时候,无意中得知罗进红和姚远是认识的,向姚远报告了这个情况之下,罗进红就暗中留意起了何飞龙一伙人的情况。
各方面的情报综合起来,于是有了今天清晨的多部门联合行动过,统一收网,干脆利落地打掉了涉案值上千万的走私团伙,维护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稳定。
“姚先生想请你吃午饭,不知道罗总你有没有时间?”林小虎说。
罗进红一愣,连连点头道,“有有有,我请姚先生,一定要给我一个机会表达感激之情。”
林小虎不可置否,道,“中午海湾酒楼,罗总,我们先走了。”
尘埃落定,林小虎和林威打道回府。
.对执法部门来说,行动才刚开始,接下来要顺藤摸瓜打击销售走私家电的商铺,该抓抓该罚款罚款。至于购买了走私家电的人,那就没办法了,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法规提到要惩罚消费者。
但是对姚远来讲,何飞龙也好,刘耀宗也罢,从今天开始全部成了历史。
何雪莉代表他出席了远大电器供应商目录签约仪式,他在门店里待着没劲,看到方雨骑着女式自行车来上班,便大步走过去,道,“小方,借你车用一下。”
“姚先生早,你,你要骑自行车?”方雨连忙下车。
连卢总都坐几十万的轿车,大老板怎么可能骑自行车呢?
姚远笑着说,“我会骑自行车。”
说着接过车把拎起车头掉了个头,直接跨坐上去,右脚蹬在脚蹬上,回头问,“吃早餐没有?”
“啊?没,还没吃。”方雨愣了下,说。
姚远道,“我帮你带一份。”
目送姚远的背影远去,方雨喃喃自语,“大老板要给我买早餐?”
跟做梦一样。
姚远专门挑小街小巷走,这会儿离上班时间不到一个小时了,街上越来越热闹。送小孩上学的,买菜的,路途比较远赶着去上班的,车铃声“叮铃铃”的不绝于耳。
极具90年代特色的自行车大军很快出现。
姚远很喜欢骑自行车慢悠悠四处转的感觉,看看街道两侧颇具年代风格的建筑,往来的人们,建筑的颜色是单调的,人们的服装颜色是单调的,连发型都基本一致。
这个年代太好了,任由你涂上想要的、喜欢的颜色,这个年代也太乱了,各种思想思潮混杂在一起,对抗着、交织着……
绕了一圈,在早点摊买了油条包子豆浆,挂在车把上往回走,经过先锋电器的时候,看到工商部门的人和公安局的人已经把那里围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被铐上了双手押着上了警车,一名打扮时尚烫着卷发的、也是三十来岁的女人扶着门槛哭嚎着。
店铺里的所有家电被查封,执法人员一台一台地搬上了卡车。
姚远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拐过路口准备回门店的时候,抬眼看到斜对面的热带植物研究所,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冒了出来。
南港地区地处热带,热带植物非常丰富,热植研究所隶属省农科院,研究内涵包含了热带农作物、热带水果。
从该研究所以及热带植物园的位置能够看得出来,热植研究所绝不是清水衙门,农业这一块占了南港地区国民生产总值的百分之六十,是妥妥的支柱产业,肯定离不开强大的科研力量支撑。
不过,自从1988年海南建省之后,热植研究所就大不如从前了,因为海南建省前隶属南港地区,而热植研究所的大部分科研重心是在海南开展的……
没错,几个月后热植研究所要搬迁,希望市里接手他们这个位置绝佳的大院,但是市里拒绝了,因为没钱,省农科院又坚持不降价,结果一直到姚远重生那一年,这块地依然是省农科院的。
问题在于,到了那个时候,地价疯涨,风水轮流转,市里求着省农科院卖,但是省农科院不卖了,又把一部分研究项目搬回来,把楼房整修了一下继续用。
尤其是2013年之后,国家加大了农业科研的投入,省农科院不缺钱了……
姚远不眼馋地皮,把一块地捂在手里十几二十年转出去转一大笔钱,这种极度自私自利的行为,也只有李加成这一类人能干得出来。
于国家经济发展无益、于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无益、于行业发展无益。
但是,热植研究所这个大院子,环境非常非常的好。里面完全按照南国的建筑风格建造的,见缝插针地种植着许多热带植物,前面是工作区后面是家属区,说白了,就是一处建在花园里的科研大院。
他正为办公场所头疼了。
随着事业的发展,不可能一直窝在海滨酒店3号别墅里办公,那里毕竟是酒店,不利于企业行政管理。
热植研究所地处最繁华地段,闹中取静,布局合理,且环境优美,稍做改造,那就是后世多少大企业大公司都羡慕的行政管理总部。
拿下热植研究所,建总部大楼。
姚远迅速下定了决心,回到门店办公室后,马上给杨胜打电话,道,“杨局长,上午我和陈局长去实地看,你帮我打听个事情。”
“姚先生,你请说。”
昨天已经基本敲定了位置,今天上午再过去看,主要是最终确定范围,杨胜觉得自己去不去影响不大,有国土局的同志过去足够了,因此爽快地说。
姚远扭头看了看斜对面的热植研究所,道,“听说热植研究所要搬走,我对他们这块地挺有兴趣的,打算买下来建总部大楼,你帮我打听一下。”
“远大电器要建总部大楼?”杨胜精神一振。
什么最能直观地体现一个地方的经济建设水平?
高楼大厦!
越高越大越好!
南港市区的标志性建筑物是刚刚落成的农垦大厦,足足23层高,是南港第一高楼,但是,那是农垦系统的,和地方政府一毛钱关系没有。
姚远说,“是这么打算的,我需要一个办公的地方。”
“没问题没问题!姚先生,我这就给热植研究所打电话!不不不,我亲自跑一趟!”杨胜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本想去向周副市长汇报的,又想八字还没一撇,当即决定先去热植研究所问问情况再做决定。如果热植研究所真的有意出售地块,肯定要周副市长出面的。
林威和林小虎回来,在姚远办公室里一起吃早饭。
吃了一阵子,林威说,“阿远,是方雨帮忙买的早餐?”
“不是。”姚远说。
林威纳闷,“上楼的时候她正在吃早餐,吃的和我们吃的一模一样。”
“是我帮她买的。”姚远说。
林威一愣,然后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道,“阿远,你是有对象的人,平时做事要注意点,千万不要犯生活作风上的问题。林老师挺好的,你不能这样对人家。”
姚远也愣了,“我怎么了?我做什么对不起林书婷了吗?”
“你都帮方雨买早餐了你还没做什么?”林威瞪着眼反问道。
姚远眨了眨眼,道,“帮她买早餐就是对她有意思啊?是这个意思吗?”
“难道不是吗?你要是对她没想法,为什么帮她买早餐?”林威理直气壮地说。
姚远说,“那照你这么说,你睡了邱小梅好几次了,岂不是要和她结婚生孩子了?”
林小虎嘴里的油条喷了出来。
林威满脸通红,“阿远你狗日的……”
.“阿远,刘耀宗被当场击毙了。”
吃了早饭,林威才告诉姚远这个消息。
姚远微微愣了一下,轻叹了口气,并没有说什么。
刘义堂这个家算是彻底完蛋了。所谓自作孽不可活,刘耀宗如果拿着他父亲偷偷留下的那笔钱好好生活,有他伯父的帮助,生活是会比大多数人好过的,可惜他非要报仇,非要违法犯罪。
“何飞龙暴力抗法,也被当场击毙了。”林小虎沉声说,“出了个意外,刘小花遭了何飞龙一伙人的凌辱。”
姚远有些意外,“刘耀宗的堂妹?”
“就是她,先锋电器从何飞龙那里进货就是她牵的线。罗进红这几天刘小花经常往十一号仓库跑,那个女人有点神经兮兮的,对何飞龙一伙人没有戒心。”林小虎说。
姚远微微摇头,“早晚的事。”
林威说,“鲁森要支取二十万,说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以后鲁森那边的预算从香港远大走,他要用外汇,华夏币不管用。”姚远说。
林威点了点头,皱眉问,“阿远,你真要去苏联做生意啊?”
“不是苏联,是东欧。捷克那边迟迟没有回音,阿廖沙也联系不上,春节前我可能要跑一趟捷克。我让鲁森先过去摸摸情况。”姚远说。
谈到正事,林威从来都是姚远的坚定支持者,尽管他不知道姚远究竟要做什么。
林威说,“我给香港远大贸易留了五百万美元,够了没有?”
“当然不够。”姚远说。
“只有这么多了,你摊子铺得太大,再多的话,资金链要出问题,除非贷款。”林威说。
姚远微微摇头道,“暂时不考虑贷款,有多少钱办多少事。”
“嗯,远大电器的销售应该很快恢复正常,盈利能力很强,国内的资金没问题。”林威很专业的样子。
姚远不担心国内的资金,可是再多的华夏币也换不来美元,国外只认美元。眼下只有一个笨办法,用轻工业产品换卢布、美元等货币,这需要时间,所以他让俞永安马上着手做这件事。
但无论如何,时间依然紧张。
姚远不奢望能从苏联解体这个历史大事件里获取很多的利益,只要能趁那些大鳄不注意小小的啃上一口肉,也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区区五百万美元能做的事情太少了,他对股市又不了解,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让财富滚雪球式地增长。
远大电器开始上轨道了,宝马机械的建设也进入了实施阶段,学校那边也暂时不会找他麻烦,他考虑是不是去琼岛看看,捞一桶金。
思来想去,他还是放弃了,说到根上,那些在琼岛房地产里大赚特赚的,都是银行的钱,银行的钱就是国家的钱,这样的钱拿着烫手。
姚远忽然说,“小虎,南港远大贸易和西海糖厂签订了合作协议,全权代理他们的产品出口,这个事情交给你负责吧。”
林小虎想都没想,摇头摆手,道,“我干不了。”
手底下的人基本都独当一面了,唯有林小虎,为了他的待遇,挂了一个远大电器副总的头衔。
姚远想了想,说,“那你当南方实业的副总吧。”
“阿远,我真干不了。”林小虎说。
姚远道,“挂个名,不然工资不好走。”
“我知道了,下个月按照南方实业副总的待遇给虎哥发工资。”林威说。
林小虎没什么反应,钱只要够妹妹生活和读书,他就满足了,
南方实业是姚远的个人独资企业,底下什么生意都没有,但是工资待遇却是最高的,副总这一级工资达一万元,姚远给自己开的是三万元的工资。按照制定的薪资体系,林小虎还能享受到配车、分房等待遇。
林威说,“虎哥,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我很高兴。”林小虎说。
林威有些失望地说,“南方实业副总的工资是一万块,我还以为你会激动地跳起来。”
“一万块?”林小虎愣了一下,“阿远,太多了,有一千块就够了。”
一个月一个万元户,想都不敢想。
姚远说,“岗位对应待遇,不止你一个。”
林小虎不再坚持了。
看了看时间,姚远带着林威、林小虎出发前往港口。
林威开车,报备了之后直接开进港口卸货区。
一艘万吨散货轮正在卸货,装的全是集装箱。
三目次太郎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看见姚远过来,连忙上车带路,一堆刚刚卸下来的集装箱前停下来。
海关的人已经在等着了,连忙让人开箱。
三木次太郎说,“这些都是,姚先生,办完手续之后,这批车就属于你的了。”
“五百辆?”姚远问。
三木次太郎说,“是的,按照我们的协议,五百辆整车,剩下两千五百辆以零部件的方式进口,由宝马机械进行组装生产。不过,我担心的是宝马机械能否在规定时间里具备组装生产的能力。”
“嗯,所以你要催促一下你们的技术人员抓紧时间过来,我们的工人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进行培训。”姚远说。
三木次太郎点头,“请放心。”
这批车里,以帕杰罗越野车为主,有面包车、轿车,都是三菱汽车的车型。三菱汽车向宝马机械投资了1000万美元,而CKD生产的合作是另一回事。
等于是宝马机械用三菱汽车给的钱买三菱汽车的技术和车辆。
赤裸裸的空手套白狼,但三菱汽车毫无怨言,谁让姚远抓着帕杰罗越野车的痛脚呢?
一位海关人员走过来,对林威说,“你们最好尽快拉走,放在我们这边不但要收费,还不能放太久。”
林威连忙点头,“好好好,我们尽快。”
海关这边挨个开箱检查,按部就班地走程序。
林威说,“阿远,我们得找个地方停放这些车。”
“观海长廊那边不是有块大空地吗,和杨局长联系一下,都拉到那里去。”姚远说。
“就这么露天放着?”林威愣了一下。
姚远反问,“要不然呢?”
“可是,可是都是新车啊!”林威道。
姚远说,“不就是沾点灰尘吗,有什么关系。按照几个人过去二十四小时看着,别给人破坏了就行。”
顿了顿,他说,“也停不了多久,市直机关要几十辆,五矿要几十辆,西林农场要十几辆,外地客户要多少来着?”
林小虎说,“二百一十辆,他们会带钱过来交易。”
“这么多?”林威惊讶道。
姚远说,“卖方市场,根本不愁卖。”
林威粗粗算了算,道,“这么说,宝马机械很快就能盈利。”
点了点头,姚远说,“用远大电器的名义捐十辆给市公安局,我们留下十辆作为通勤车,其他的都卖了。”
“好。”林小虎点头。
这件事情是姚远亲自负责的,具体工作林小虎来做。
三目次太郎说,“姚先生,借一步说话。”
走到另一侧,三目次太郎低声说,“姚先生,帕杰罗研发团队的技术小组已经到了省城,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刹车系统缺陷的问题?”姚远抬头看着高大的万吨货轮。
三目次太郎说,“姚先生,我们有协议的,你得帮助我们解决刹车系统的问题。”
“嗯,我当然是希望在组装生产之前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给我一周的时间。”姚远说。
“没问题。”三目次太郎松了口气。
姚远说,“远大贸易和西海糖厂签署了代理协议,你那边的渠道要抓紧联系。三目,你能不能做出一番事业来,就看这几个月了。”
“已经七七八八了,姚先生,是香港远大还是南港远大?”三目次太郎连连点头。
“南港远大。”姚远说。
其实三目次太郎希望是香港远大的,和港企合作更有利于他扩展国内的销售渠道,但是既然姚远已经决定了,他也就没再提了。
在港口转了一圈,姚远返回学校找莫教授。
要借助和帕杰罗研发团队攻克刹车系统问题这个机会培养出自己的技术团队,前提要有人。
西工大机械学院是最好的选择。
姚远打算把技术团队放在方向机械公司里,以方向机械公司的名义和西工大展开合作。
把想法和莫教授说了一遍后,姚远道,“方向机械公司出资在西工大建立实验室,方向机械公司研究院给西工大百分之十的股份,条件是所有的研发成果专利归方向
.
机械。”
莫教授认真考虑了一番,道,“对学校来说这是好事,我知道了,合作方案留下,我向校领导汇报。”
“老师,给你添麻烦了。”姚远诚恳地说。
莫教授摆了摆手,道,“你们出钱专利归你们,况且技术成果投入商用之后,学校有分红,技术研究水平得到了提升,学生有实习平台,对双方来说都是好事,我有什么麻烦的。”
姚远站起来,鞠躬,“老师,谢谢。”
最大的问题解决了,西工大是不会拒绝这样的合作的。
莫教授说,“重型机械底盘整体设计这个课题,尽快拿出新成果来,你可不许偷懒,也不能把全副身心都放在生意上,你毕竟是学生。”
“明白,请老师放心。”
.从莫教授办公室出来后,姚远去找林书婷。几天不见,姚远怪想她的。结果人不在。
姚远问办公室里的老师,“老师您好,林老师是上课去了吗?”
“林老师请假了。”那老师抬了抬头,道。
林书婷是非常敬业的教师,印象中她从来没有请过假,姚远有些担心。
“老师,林老师是生病了吗?”姚远问。
那老师摇头说,“听说是家里有事。你找她什么事?”
“哦,没事,谢谢老师。”
姚远道了谢转身离开。
他正准备去教职工楼看看,苏清明迎面走过来。
“小姚!”苏清明快步迎上来。
对他全家来说,姚远不但是儿子的救命恩人,更是整个家庭的恩人,从妻子孙琴那里得知姚远是大老板,苏清明惊诧了好长时间。若不是孙琴嘱咐他保密,学校早就传开了。
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苏清明压着声音说,“一直想找个时间请你吃个饭,你嫂子说你最近特别忙。”
“苏大哥,咱们之间不用客气。”姚远笑道。
苏清明连连点头,以和姚远的关系好为傲,诚恳地说,“小姚,谢谢你。”
“说了不用客气。”姚远说,“对了,林书婷老师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清明点头道,“好像是她大哥出事了,这两天都没来上班。”
姚远问,“知道她家在哪吗?”
“她是百货公司的子弟啊,爹妈都住百货公司的家属院。”苏清明道。
姚远一愣,这个情况他两辈子都不知道。
“你找她?”苏清明问。
姚远回过神来,说,“林书婷是我女朋友,苏大哥,我先走了。”
扔下一句话,姚远急匆匆地走了。
苏清明愣在当地好半天也没回过神来,林书婷是你女朋友?学生和老师搞对象?猛地,苏清明被吓得浑身颤了颤,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对话这才放下心来,心里暗暗想着一定要帮姚远保守住这个秘密,要是学校知道,麻烦就大了……
姚远一口气跑到校门口那里,正好林小虎开着连牌照都还没来得及上的帕杰罗V33过来,车身脏兮兮的,甚至座椅的防尘罩都没撕下来。
知道姚远没有车用,林小虎在港口那里等海关的人办好手续之后,先拿了一辆过来作为姚远的通勤车。
“来得正好,去百货公司家属院!”
林小虎一边打方向一边问,“出什么事了?”
“林书婷家出事了,我说这几天她怎么没给我打电话呢。”姚远皱眉道。
林小虎把油门踩到底朝百货公司家属院狂奔而去。
此时,林家客厅里气氛压抑,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宋娇娇坐在那里哭哭戚戚的,不断地抹着眼泪,林母坐在她边上,不时地斜她一眼,责备之色非常明显。林父端坐在沙发中间,面无表情,林书婷陪着林父,满脸焦急之色。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你要不是主张卖走私货,伟锋也不会被抓去派出所!”林母恨恨的训斥宋娇娇。
宋娇娇抹了一把眼泪,哭着说,“我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大半个月都卖不出一台彩电,再这么下去家当都要亏掉了!”
“那你也不能教唆伟锋卖走私货!”林母把责任都归结在儿媳妇身上,越想越气。
林书婷忙说,“妈,你别说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想想办法把哥保出来。”
“婷婷,我和你爸一辈子都是职工,不认识什么领导,你在大学当老师,快想办法托托关系找找人,关几天了,也不知道你哥在里面怎么样了,听说在里面会挨打,你哥的性子又比较冲……”林母说着,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了。
宋娇娇哀求道,“婷婷,帮帮你哥吧……”
林书婷说,“嫂子,我不是不帮忙,我真的不认识什么领导,我才工作多久,连系主任都不是很熟。再说了,就算找学校领导也没用,管不到公安局。”
忽然,宋娇娇想起来一个人,迅速抹干净眼泪,说,“婷婷,陈杰龙的爸爸是工商局的副局长。我打听过了,只要工商局那边同意,罚点款,公安局就可以不追究了,你哥就不用坐牢了。”
林书婷沉默了。
宋娇娇连忙坐到林书婷身边,哀求着说,“婷婷,算嫂子求你了,你找陈杰龙说说吧,求他爸爸帮个忙,好吗?你哥他,你哥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母子怎么活啊……”
林父想说话,可是一想到儿子就要身陷囫囵,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望着父母期盼的目光,林书婷心疼不已。
“好,我去找他。”
林书婷起身拿上自行车钥匙快步出门。
她刚出家属院,姚远后脚就到了。
问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林书婷家,姚远让林小虎在车里等着,走进了筒子楼,敲响了303号的门。
宋娇娇抹掉眼泪开门,不耐烦地问,“你找谁?”
姚远看到宋娇娇,微微一愣。
这不是先锋电器的老板娘吗?
他认识宋娇娇,但是宋娇娇不认识他。
“你好,我找林老师。”姚远定了定神,道。
宋娇娇皱眉,“找婷婷的?我是她嫂子,你是谁?”
姚远笑着说,“我是她同事,她请假了,我帮她代课,有些事情问问她,林老师在家吗?”
“找婷婷的?快请客人进来。”林父在里面说。
宋娇娇返身回去。
姚远往门口里面走了两步,基本猜到里面的老夫妻的身份了,笑着说,“叔叔阿姨你们好,我和书婷是同事,这几天帮她代课。”
“你好,快请坐。”林父连忙起身招呼。
林母挤出笑容来。
姚远笑着摆手道,“叔叔别客气,既然林老师不在家,回头请她给我打电话吧,麻烦您转告她,就说姚远找她问一问课程上的事情。”
说着不由分说地道谢走人。
下楼上车,姚远抹了一把汗水,哭笑着说,“怎么也想不到林伟锋是林书婷的亲哥,这事闹得。”
“先锋电器的林伟锋?”林小虎一愣。
姚远往楼上看了眼,发现宋娇娇在阳台上往下张望,他说,“走吧,去分局。”
他基本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了。
说到底,这事还是因他而起的,若不是打击何飞龙走私团伙,林伟锋也不会被抓。不过话说回来,林伟锋要不是卖走私家电,也不会被抓。
这事可大可小。
.“和罗总约的是十二点。”
路上,林小虎提醒姚远。
姚远看了看时间,道,“先去分局问问情况,然后去海湾酒楼。”
和罗进红的午餐比较重要,在商业版图规划里,罗进红是比较重要的一个人。此人的能力是让姚远信服的,在这个年代敢贷款几十万做生意的都不简单,敢做出口生意的更了不得。
不过“大舅哥”的事情更重要。
抓捕何飞龙一伙人是雨夏分局执行的,工商、海关、边防等相关部门联合行动。公安局要求,违法商家必须由他们进行处理。
原因很简单,公安局太穷了,只能依法创收。
走私是重罪,出售走私商品同样违法,只是相对于前者,后者可大可小,情节不是特别严重的话,罚点钱就能过关。
林小虎知道姚远想搞清楚哪些情况,他说,“公明调查过先锋电器,短短几天时间,他们就卖出去了一百多台彩电,涉案金额四十万。阿远,林伟锋的事情恐怕要找杨局长出面。”
涉案金额四十万属于特别巨大了,幸好不是源头,否则妥妥的重罪。
姚远略微考虑了一下,拿过林小虎的大哥大,拿出电话本找到杨胜的寻呼机号码打了过去。
不一会儿,杨胜回电话,速度非常快。
“姚先生?”
姚远单刀直入说道,“杨局长,多部门联合查处走私家电的时候,我女朋友的亲哥涉案了,他没参与走私,但是出售走私家电了,叫林伟锋,人应该在雨夏分局,我在去分局的路上,你帮我打听打听这个事应该怎样处理。”
杨胜愣了一下,“您的大舅哥?”
“是的,开了个小店铺叫先锋电器。”姚远说。
杨胜立马说,“姚先生你放心,我现在就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有消息马上给您打电话。”
挂了电话,杨胜想了想,直接给市局分管副局长打电话。
让姚远欠人情的机会不多,杨胜不想错过。
分管副局长不了解情况,连忙给分局领导打电话询问,很快搞清楚了情况,赶紧的给杨胜回电话。
“杨局长,事情搞清楚了,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主要是他卖了一百多台家电,这么多商铺里,他的涉案金额是最多的,这个可能要罚点款……”
杨胜松了口气,笑着说,“上上下下都在搞活市场经济,个体户做个生意不容易,现在这个情况呢,大家也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行差踏错难免的。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该怎样处理就怎样处理,你们市局给我一个处理意见,回头周市长问起来,我也好心里有数。”
“周市长知道这事?”市局分管副局长小心翼翼地问。
杨胜笑道,“周市长不知道。”
市局分管副局长不明白了,苦笑着说,“杨局长,你给我透个底,这个林伟锋是什么人?”
“响应号召下海做生意的百货公司职工嘛,头一批吃螃蟹的人,我们认为应该鼓励的。”杨胜说。
市局分管副局长再摸不准杨胜的态度,他这个副局长就别当了。
他当即说道,“杨局长,我们公安局是要为经济建设保驾护航的,肯定不会让积极响应经济改革的人寒心,你放心,我这就让分局依法处理抓紧放人。”
“好,有空吃个饭。”
“好好好,我等杨局长你通知。”
计划局有小市府之称,这么多下属部门里,计划局是排在第一的,副局长全部高配正处,局长是副厅,几乎什么都管,要什么有什么。现在的公安局可比不上二十年后的公安局,是妥妥的最穷的部门之一。
姚远赶到分局。
在院子里警车边抽烟的几个民警看见进来辆帕杰罗,以为领导来了,连忙把烟扔掉站好。
能坐帕杰罗的肯定是领导,这会儿的帕杰罗有钱也买不到,毕竟要首先满足政府机关部门、企事业部门的需求。这也是姚远不担心帕杰罗销量的原因之一,绝对的卖方市场。
看见下来两个年轻人,几个民警都纳闷了——不像领导,倒像是领导的儿子。
姚远笑着向他们点了点头,举步走了进去。
几个民警中岁数最大的快步走过来,客气地问,“你们好,我是雨夏分局治安大队大队长冯文章,请问你们是?”
姚远说,“冯大队,我是林伟锋的家属,我叫姚远,过来打听一下他的事。”
“林伟锋?”冯文章想了想,又问,“是先锋电器老板林伟锋?”
“对,是他。”姚远笑着点头。
来人开几十万一台的帕杰罗,整个市区只有几个一把手坐这个车,连市局局长的座驾也只是一台桑塔纳,冯文章不敢怠慢,忙说,“姚远同志,里面请。”
他引着姚远和林小虎到会议室里,叫人泡茶叫人去向局长汇报,这才坐下说,“姚远同志,请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姚远指了指林小虎,笑道,“这位是远大电器副总林小虎先生,我是西工大的学生。”
说南方实业没人认识,但是远大电器在南港地区已经家喻户晓了。
果然,冯文章一惊,连忙起身和林小虎握手,“原来是林总,林总你好。”
这段时间,冯文章的耳朵里已经塞满了与远大电器相关的信息,每天央台新闻之后,远大电器的广告就会出现,市电视台更是卖力宣传,恐怕全国人民都知道“买电器到远大”了。
他老婆更是天天念叨,攒够钱了去远大电器买一台彩电,把家里那台黑白电视机换掉。
南港地区最大的电器商场,据说也是全国规模最大的电器商场。
林小虎微笑说,“冯大队你好。”
“请坐请坐。”冯文章的重心放在了林小虎身上。
他下意识地认为,姚远是林伟锋的家属,也许是弟弟一类,那么林小虎就是姚远搬过来的救兵。
林伟锋的情况他是清楚的,但是这事他没法做主,得局长出面。当然,远大电器副总都出面了,林伟锋的事情就不算什么大事了,本来就是可大可小的事情。
分局局长刚刚接了市局副局长的询问电话,一听说林伟锋的家属找过来了,而且开的是一辆崭新的帕杰罗,连忙的下楼来。
冯文章连忙介绍,分局局长握着林小虎的手热情地摇晃着,道,“林总你好你好,刚刚市局李副局长来电话问了林伟锋的事情,请坐请坐。”
林小虎看了姚远一眼,姚远笑着,摆明了要当陪衬,无奈,林小虎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说道,“局长,林伟锋这个事情处理到哪一步了?出了这样的事情,他是有责任的,但是他家里很着急,托我过来问问。”
“林总请坐。”分局局长笑着道,扭头问冯文章,“文章,林伟锋同志的案子是什么情况?”
冯文章反应过来,道,“局长,我去看看案卷。”
“不了,你在这里陪林总说说话,我亲自去看看。”分局局长摆摆手,又笑着对林小虎说,“林总稍坐片刻,我去了解一下情况,应该没多大问题的,你别着急。”
说着就转身走了,没去看案卷,而是迅速回到办公室给李副局长打电话……
.林书婷在区府大门一侧忐忑不安地等着,不时的往里面张望几下,既不愿意见到陈杰龙,又希望他尽快出来。
一个多月前,母亲的同事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那人就是陈杰龙。林书婷和陈杰龙见了一面后,便再也不接受他的邀请了。
林书婷不喜欢这个人,总觉得他太虚太假。
当时她对陈杰龙说得很清楚了,彼此之间不适合,以后不要见面了。
陈杰龙到学校找了她几次,都被她果断地拒绝见面了。
没想到今天自己反而主动跑过来找他,林书婷心情很复杂。
可是不找他,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救大哥。
门卫说有个叫林书婷的女人来找,陈杰龙喜出望外,马上放下手里的工作,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着装,还把头发整理了一下,这才面带微笑迈着自信的步伐出来。
“书婷!”
陈杰龙招了招手,笑着走过来。
他是区府的年轻干部,一表人才,老子是区工商局副局长,他本人更是专科毕业生,可谓是区府区办的潜力干部。
能嫁给这样的人,大概是大多数女人梦寐以求的。
陈杰龙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他看到林书婷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文文静静皮肤好得过分的女人了,而且又是高校教师,不但工作稳定,还是大知识分子。
奈何林书婷看不上他,他心里不爽得很,正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时候,林书婷居然主动找过来了。
“我就说嘛,她八成是想通了,我看上谁是谁的福气,她之前的拒绝只是出于害羞……”
陈杰龙这么想着,走到林书婷跟前,笑着说,“怎么不进去,走,我带你进去转转,区府机关没什么可怕的,呵呵。”
林书婷犹豫了一下,说,“陈杰龙,你中午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
“有啊!那怎么行,当然是我请你。”陈杰龙的心都要跳出来了,道,“你等会我去拿车,前不久托朋友找关系买了个摩托车,呵呵。”
林书婷说,“我骑自行车了,就在附近找个饭店,我先过去等你。”
“附近没什么好吃的,去海湾酒楼吧,也不太远,你自行车先放在这里,我开车带你过去,吃完了再送你回来取车。有人看着不会丢,如果丢了也没事,几百块而已嘛,我给你买新的。”陈杰龙自信的笑着说。
林书婷摇了摇头,挤出笑容,“不了,我骑车过去。”
说完就骑上车走了。
陈杰龙愣了一下,盯着林书婷的背影看了一阵子,低声自语:“有个性,我喜欢。”
他买的是非常少见的船型摩托车,无级变速箱,不用挂档,拧油门就走,将近两万块,在这个年代的街道上,属于回头率超高的摩托车。
连忙跟上来,陈杰龙双腿伸得长长地踩在踏板两侧,显得潇洒自如,放慢车速和林书婷并行。
“书婷你别着急,这天气还是有点热的,别一会儿出一身汗。”
陈杰龙笑呵呵的说,盯着林书婷的侧脸看,由上到下打量着着连衣裙的林书婷,这个女人的身材恰到好处,简直得到了造物者的偏爱。
“没关系,你先过去吧,我很快就到。”林书婷说,浑身不自在。
往来的行人纷纷侧目,首先被外形优美的像快艇一样的摩托车吸引,然后目光落到骑车的陈杰龙身上,最后落在林书婷身上,大部分人都会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在搞对象。
陈杰龙笑着说,“没事,我陪你,别着急。对了,你会开摩托车吗?”
林书婷勉强笑着摇头,“不会。”
“以后我教你,很简单的,而且我这个摩托车和其他的不一样,很好开,没有档位没有离合,拧油门就走,和骑自行车差不多的。不过这个车也比其他的要贵很多,其他的顶多万把块钱,这个要两万,还买不到,我是找了好几个朋友走了很多关系才买到的。”陈杰龙自信地说道。
林书婷眼前却浮现出姚远的样子,他知道姚远有好几台小轿车,但是全给底下人开了,他自己反而要骑自行车。
两相一比较,林书婷越发讨厌陈杰龙了,但是有求于人,不得不笑脸相迎,还得装作很羡慕的样子。
“哦,这样的啊,这么贵啊,你真有本事。”林书婷硬着头皮恭维。
陈杰龙大受鼓舞,若无其事地说,“我才参加工作两年没那么多钱,其实啊大部分是家里给的,你知道的,我爸是区工商局的副局长,我妈在妇联工作,他们就我一个儿子,赚的钱当然都给我花,你说对不对。”
“嗯,你说得对。”林书婷有些受不了了,勉强笑着说,“你先过去占位置吧,我很快也到了。”
陈杰龙拍了拍额头,说,“对对对,你不说我都忘了。海湾酒楼的生意很好,那些大老板都在那里吃饭,有很多是香港人,酒楼同样是香港人开的,其实他的家乡就是我们南港,前不久我们区府招待几个港商就是在海湾酒楼设宴。刚才应该给酒楼的经理打电话预定一下的,我认识那边的经理,估计还能给打折的。”
“你先去吧。”林书婷勉强笑着说。
“好,我先过去找个好位置。”
陈杰龙拧了拧油门加速往前,自认很潇洒地摆了摆车身超过前面一个骑自行车的,发现又有几个骑自行车的堵着路了,他连续摁喇叭,把那几个人吓得赶紧往路边避。
看见这一幕的林书婷眉头皱了皱,替陈杰龙脸红。
那几个人等陈杰龙过去了,才敢低声骂。
“不就骑个摩托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有几个臭钱又怎么样,有本事把马路买下来自己用啊!”
“有钱又怎么样,没家教的东西!明明我们好端端的,他一定要冲过来!”
……
经过那几个人的时候,林书婷歉意地笑了笑,在她看来,陈杰龙是她约出来的,陈杰龙不讲礼貌,她也有责任。
陈杰龙自认为这样能给体现出自己的优越地位,殊不知只会增添别人对他的厌恶感。正如路人所说的,没家教。
与此同时,姚远和林小虎也在往海湾酒楼去。
分局把这个事情交给了风文章负责,他那边表示,人关在看守所,这边办好手续送过去,最晚明天下午人就能放出来。至于罚款,冯文章没有提。
姚远这才放心过来赴宴。
.海湾酒楼在抗战路东,海滨大道一侧,距离海边不过三四百米,是一栋法式风格的三层建筑,是和海员俱乐部齐名的餐厅。往来停靠南港的各国远洋轮船的船员们经常光顾海员俱乐部,因此那里的风格相对西化,有种资本主义的小资小调。
而海湾酒楼则是纯本土风格加港式酒楼样式的餐厅,主打海鲜,档次很高,是生意人喜欢光顾的食肆。消费很高,一顿饭几百块钱是平常事。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里是可望不可即的。
因为和香港的交流密切而频繁,南港市区的消费情况呈现出两级分化的现象,再加上华夏人历来有积蓄的习惯,轻易不会消费——能吃饱肚子已经很好了。
罗进红在门口等着,一看到姚远下车便快步迎上去,道,“姚先生,您没邀请其他人,我就找了个小包间,位置还不错,能看到海景。”
“就是吃顿饭,你别搞得这么隆重。”姚远说。
罗进红和林小虎打了招呼后,陪着姚远往里走,连忙道,“没有没有,说实话,如果没有姚先生您,我老罗现在恐怕要背井离乡躲债了。”
笑了笑,姚远没说什么了,举步走进去。
生意是真的好,一楼的大厅已经满座了,都在推杯换盏不亦说乎。
二楼和三楼都是包间,有旋转式楼梯通上去。
陈杰龙在前台那里和门面经理说话,一听没有座了,他顿时急了,道,“钱经理在不在,叫他过来一下,我和他说。”
“不好意思先生,现在真的没位了,钱经理来了也一样没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先等等,有位了马上给你安排。”接待员一口港普,明显是从香港过来的门面经理。
陈杰龙脸色变了,拍着柜台说,“要我等到什么时候,马上安排个位置,我不可能在这里看着别人吃饭!我告诉你,我是区府办公室的,经常在你这里接待客人。”
门面经理一愣,犹豫了一下,说,“先生,那,麻烦你等一等,我去想想办法。”
陈杰龙这才感觉舒服了一些,挥了挥手,哼道,“去吧,抓紧时间。”
姚远从边上走过,恰好听到陈杰龙的话,不由的看了他几眼,陈杰龙也看到了姚远,微微昂起了下巴,优越感十足。
但是,当他看到姚远往二楼走去,边上的中年人微微弯着腰陪着,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微微一愣,心想,这是谁家的公子?
林书婷到了,陈杰龙连忙出去接,笑着说,“这里的生意每天都很好,我都说了,早知道就提前给钱经理打电话预定一个位置,今天太赶了,先等等吧。”
犹豫了一下,林书婷说,“要不换地方吧,我知道附近有个餐馆也挺好吃的。”
其实没有什么好吃不好吃的,她不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能吃饱肚子就是不错的,往前两年,三天两头吃不到肉,现在的生活算是很好的了。
况且,哥哥出了这么大的事,罚款肯定是免不了的,林书婷不愿意花那么多钱吃一顿饭。
陈杰龙最受不了被人看不起,拍了拍胸脯不在意地说道,“不用,我跟他们门面经理说了,她已经去找位置了,就这里吃。”
“也行,那就等等吧。”林书婷没什么意见,既然请人吃饭有事要求人,要尊重别人的意愿。
又等了十几分钟,陈杰龙开始烦躁了,向柜台收银员拍了几次桌子,引来不少人注目,搞得林书婷很尴尬,她暗暗走到一边去,不愿意别人知道她和陈杰龙是一起的。
门面经理可算是来了,坐角落里的那桌客人结账走了,她赶紧让服务员收拾出来,陈杰龙这才像打胜仗的将军一样,趾高气扬地往里走,不忘指着门面经理说,“客人上门怎能不安排座位呢,你们这样做生意是不行的,我们区府经常在这里招待港商,你们这么搞是会影响我们南港的形象的。”
门面经理保持着微笑,“让你久等了,祝用餐愉快。”
转身走了之后,暗暗鄙夷道,你这样的干部才影响南港的形象。
陈杰龙坐下,示意林书婷坐在对面,拿起菜单就装作很熟悉的样子,招呼来服务员,一连点了好几个菜。
结果服务员提醒道,“先生,你点的都是冷菜。”
陈杰龙一愣,迅速恢复过来,道,“大热天的谁吃热菜,就冷菜挺好。”
服务员犹豫了一下,收起菜单走了。
菜上得很快,全都是早就做好的冷菜,陈杰龙顿时傻眼了,质问服务员,“这菜怎么都是凉的?”
“先生,你点的是冷菜,冷菜当然是凉的。”服务员解释道。
林书婷怕他又和服务员吵起来,连忙打圆场说,“冷菜挺好的。”
“行了,你去吧。”陈杰龙这才作罢。
服务员转身离开,暗暗说了句土包子。
林书婷很着急,不犹豫了,道,“陈杰龙,我今天找你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书婷你慢慢说,我一定能帮你办了。”陈杰龙大包大揽地道,微微笑着。
林书婷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哥卖走私家电被抓了,我查过发条,他这种情况如果主动退赃的话,是可以单处罚款的。可是事情如果到了法院那一步,就比较麻烦了。你,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人,看看能不能协商解决。”
“这事啊……”陈杰龙微微点头,问,“哪个分局?你哥叫什么?”
“雨夏分局,林伟锋。”
陈杰龙顿时笑了,“我认识人,你等等,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说着起身往柜台那边去。
柜台那里有供客人免费使用的固定电话。
电话接通后,陈杰龙笑着说,“华哥,我杰龙啊。”
治安大队民警邓金华正在看案卷,直起腰来,道,“杰龙啊,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是不是要请我吃饭啊?”
“吃饭多简单的事,晚上我安排。华哥,有个事跟你打听一下。有个叫陈伟锋的,好像是卖走私家电被你们抓了,他是什么情况?”陈杰龙笑着说。
冯文章亲自去跑手续了,这事其他民警不知道,只知道林伟锋的涉案金额比较大,分局要严肃处理,起码要罚个十几万。
“这个人麻烦大了,卖了一百多万,涉案金额将近四十万,局里要重罚,狠狠的刹一刹这股歪风邪气。”邓金华说。
陈杰龙的笑容顿时僵了,四十万!
四十万叠起来多高他都不知道,根本不敢想。
“很,很严重吗?”陈杰龙小声问。
邓金华说,“当然,你问这个干什么,有人找你说情了?杰龙,你听我说,这事你最好不要参合,就算你爸也不好出面的,涉案金额太大了,别到时候惹一身麻烦。”
“没,没有,我就是问一问,刚好有个朋友跟我这边打听。这么说的话,这个陈伟锋得坐牢?”陈杰龙说。
邓金华说,“坐牢倒是不一定,罚款是肯定的,而且要重罚,没收非法所得后,可能要罚十万。”
“十万!华哥,你们也太黑了。”陈杰龙差点没跳起来。
邓金华笑道,“涉案金额都四十万了,罚他十万不过分。”
“那你们分局这回发财了,华哥,先不说了,晚上我安排。”陈杰龙说。
邓金华笑道,“今晚就算了,好几个案子忙不过来,改天吧。”
“行,你随时呼我。”
挂了电话,陈杰龙头疼了。
该怎么和林书婷说呢?
林书婷是为了她哥的事情主动找过来了,否则,她肯定不愿意搭理自己,得想个办法把这种状态维持下去。
心里有了计较之后,陈杰龙回到座位上,微微摇头叹着气,道,“事情有些麻烦。”
“怎么说?”林书婷的心揪了起来。
陈杰龙沉声说道,“我一个好大哥是分局里的资深民警,他说你哥这个事很麻烦,涉案金额四十万,什么概念?”
“我知道,我哥他也是一时糊涂……”林书婷咬着嘴唇,眼泪都要出来了。
“不过也不是没办法,书婷你别着急,先吃饭吧,我再想想办法,大不了让我爸出面,分局局长怎么也会给我爸面子的。”陈杰龙松了口气,道。
林书婷哪里有胃口,动了几下筷子就不吃了。
陈杰龙心里窃喜,利用这件事情多喝林书婷约会几次,相互熟悉了,林书婷家又遇到这么大的事,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把林书婷搞到手。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不免有些激动,面上则是一副替林书婷伤心的样子。
“书婷,你别这个样子,我看见你这个样子我心里也难受的。”陈杰龙深情地说,定定地看着林书婷。
林书婷胃部一阵翻滚,勉强地笑了
.
笑,说,“你慢慢吃,我回家了。”
“现在走?别着急啊。”陈杰龙愣住了。
“家里还在等消息,对不起了,你慢慢吃,我请你。”
林书婷起身去柜台结账,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杰龙想追出去的,但是大庭广众的,他拉不下这个脸,气愤的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吃,吃个屁!假正经,看我怎么搞你!”
他越想越气,眼珠子转了转,果断地起身跟了出去,骑着车远远地跟着林书婷……
.姚远对一楼大厅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罗进红是做外贸的,姚远想让他掌管南港远大贸易,前期具体负责和西海糖厂、三目次太郎之间的合作。
把事情说了一遍后,罗进红面露难色,道,“姚先生,我当然是希望和你合作的,只是我担心我能力有限。”
姚远说,“老罗,你也不用矫情,无非就是合作还是给我打工之间做个选择,两种方式我都答应,不过我得提醒你,南港远大贸易注册资金500万华夏币,你要入股没问题。”
他的意思很明显了,要入股就得出资认缴,总股本500万,至少要投入50万才能占百分之十的股份。
别说50万了,罗进红现在连5万块都没有。
清完了债务之后,手里就剩下万把块钱。
罗进红是有野心的人,否则他不会放着港务局这么好的工作不做,停薪留职下海做生意。
他不愿意给别人打工,但是眼下的机会又不想错过,因此犹豫不决。
为姚远工作当然是有好处的,他知道远大电器总经理的工资将近9000块,旱涝保收,一年至少有11万多块钱进口袋。
这个待遇哪怕放在二十年后也是极具吸引力的。
但是,罗进红不同,他是见过大钱的人,曾经一年赚过20万的人。
罗进红苦笑着说,“姚先生,我很愿意为你工作,但是这几年我习惯了自己做生意,我怕让你失望。”
笑了笑,姚远说,“没关系,各有各的好处,全凭自己选择。”
形势比人强,罗进红犹豫了一下,问,“姚先生,如果我加入南港远大贸易,您能给我什么职位?”
“总经理,做外贸你是有经验的,我相信你能胜任。”姚远道,“除了工资之外,视年度业绩给提成,同时给你优先入股权。”
罗进红没什么好犹豫的了,点头答应下来,“好,这份工作我愿意做。”
“南港远大贸易已经和西海糖厂签署了出口代理协议,同时和日本联合贸易株式会社签署了合作协议。前期你的工作很简单,办手续把货物装船运走,每一个订单签署之后,日本联合贸易株式会社会打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货到岸后结清余款。”姚远道。
罗进红愣了好一阵子,诧异道,“没有结算期?”
“没有。”姚远笑着说。
罗进红尴尬地说,“这么说我捡了一份好工作。”
就真的很简单了,只需要负责出关装船,无非就是手续这些事,罗进红做了几年外贸,再熟悉不过,然后就等着收钱了。不,确切地说是先收百分之三十的钱,到岸交货了收剩下的钱。
这种合作待遇是罕见的。
他当然知道这是姚远谈下来的,如果要发挥出自己的作用,就不能守成,一定要做出新的成绩来,否则别说提成了,就算姚远不赶他走,他也不好意思待在南港远大贸易了。
“公司还没有办公场所,你是光杆司令,你首先要做的是找个地方,不管盖楼也好买楼也罢,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是地皮还是楼房,只要能买就一定要买下来。”姚远说。
罗进红说,“姚先生,贸易公司不需要很大的地方办公室,我觉得租一层楼就可以了,没必要浪费钱。”
“这方面听我的,不租,就是买,有多大买多大。员工这块你自己找,回头林威会给你一份薪资体系,按照里面的标准来。”姚远说。
罗进红眼前顿时浮现出那个长得有些傻傻的胖子,连忙说,“明白,我下午就找林总管。”
显而易见,南港远大贸易管钱的还是林威。
突然想到林威一个人掌管三家公司的财务,罗进红猛地意识到这个胖子的重要性远超此前的想象了。
三目次太郎匆匆赶到,姚远介绍他和罗进红认识,这个时候罗进红才知道,原来姚远在日本联合贸易株式会社里也有股份,而且是第二大股东!
三目次太郎和他沟通好了之后,又急匆匆地走了。
罗进红这才提出自己的担忧,“姚先生,我不太明白,现在食用糖市场环境这么差,您是怎样拿下日本市场的?”
他就是被那五百吨原计划出口的白砂糖给拖死掉的,不但一夜回到解放前,还欠了一屁股债。
以前瞒着罗进红,现在没必要了。
姚远笑着说,“糖价很快会上涨,无论是国内市场还是国外市场。马上元旦了,我估计过了元旦,糖价就会大幅上涨。”
“不过我没要西海糖厂的国内代理权,你专心把出口做好,往外面卖一吨比在国内卖一百吨赚得都多。”
罗进红皱着眉头说,“姚先生,实不相瞒,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食用糖市场,今年产量过大,短期内糖价不会有很大的变动。”
“如果市场管制放开了呢?”姚远笑眯眯地问。
罗进红看着姚远,表情逐渐凝固,倒抽了口凉气,下意识地说,“有可能吗?”
国家对食用糖的管理是比较严格的,不比对食盐的管理弱。
但是,食盐是不可替代的,而食用糖可以从许多含有糖分的农作物里来,不仅仅是甘蔗。
一旦市场放开,意味着以前的限制都没了,一成不变的市场肯定会沸腾起来,这种极大的利好消息一出来,糖价应声上涨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供大于求只是表象,市场需求没有完全释放出来,原因在于诸多管制,这些管制一旦没了,爆发出来的需求才是市场的真正需求,供需失衡后,要么涨要么跌。所有食品原材料里,蔗糖又是最好的选择,可想而知市场会爆发出多大的潜力。”姚远分析道。
罗进红认为姚远一定是提前知道了相关政策,否则怎么敢做出这样的决策。
姚远说,“另外,我设计了几种食用糖,片状的、颗粒状的、块状的,包括包装,委托香港的设计公司设计了一个全新的品牌,名字就叫甜甜,这是完全属于南港远大贸易的食用糖品牌。”
“我们要介入生产?”罗进红又是一愣,想不到姚远这么大手笔。
姚远说,“未雨绸缪。一边出口西海糖厂的食用糖,另一边你和西海糖厂沟通,让他们按照我们的要求来生产,慢慢把我们的品牌做起来。”
他是准备把西海糖厂当作代工厂了。
“工艺呢?”罗进红问。
这是行家,一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
光有形状和包装没用,关键还是工艺。
“已经委托热带植物研究所展开了研究,所以你要多往那边跑跑,标准和要求我会给你。”姚远说。
不声不响地做了这么多事,罗进红非常佩服。
林小虎很清楚,姚远每天晚上都埋头工作到深夜十二点左右,很多东西都是这么出来的。
深深呼吸了一下,罗进红说,“姚先生,您已经做了这么多工作,接下来如果我还干不好,我也没脸在公司待下去了,您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姚远对林小虎说,“回头给罗总配一台车。”
“好。”林小虎点头。
罗进红激动不已,还没开始上班呢就给配车,这待遇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心里那点小想法顿时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晚七点,天色已经很暗了。
林家正在吃饭,如同嚼蜡一般吃着,谁都没心情。
宋娇娇这几天都没回自己家,儿子放暑假了,为了瞒着他,送到了娘家去,她干脆在公公婆婆这里住了下来。
吃了一碗饭后,宋娇娇就不吃了,放下饭碗就去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的什么她也不知道,魂不守舍。
林母吃了几口,也没胃口了,放下碗筷。
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是泼出去的水,儿子才是这个家的未来。现在儿子身陷囫囵,她如何吃得下饭。
林书婷看母亲这个样子,心里难受,道,“妈,再吃点吧。”
“吃不下。”林母唉声叹气。
林书婷说,“陈杰龙说会帮忙想办法,你别太担心了,先吃饱饭。”
“婷婷,小陈真的这么说的?”林母知道女儿看不上陈杰龙,为这事,母女俩还吵了一架。
陈杰龙多好,领导干部的儿子,家庭条件那么好,人也一表人才,还是区府办公室的干部,这样的女婿简直无可挑剔,偏偏女儿看不上!
“真的。”林书婷说。
知女莫如母,林母依旧不放心,她说,“婷婷,你哥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妈也不活了。”
“妈!你说这些干什么!”林书婷心里更难受了。
林父冷着脸说,“你老糊涂了!”
林母抹着眼泪回房间了。
心里堵得慌,林书婷也没胃口吃了,眼泪慢慢地溢出来。
“婷婷,你别管你妈,她老糊涂了。”林父宽慰道。
母亲虽然没有把话说明白,但是谁都明白她的意思。人家陈杰龙凭什么帮你?如果成了亲家,那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原本母亲希望她嫁给陈杰龙,现在有事要求到陈杰龙头上了,母亲的意愿也就更强烈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堂堂高校教师,一样逃不掉来自家庭的干涉婚姻的压力,一样少不了和家里做斗争。
“爸,你慢慢吃,吃完了我再收拾。”林书婷说。
林父道,“你去看电视吧,我收拾。”
“我回房间了。”林书婷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后,忍不住掩面而泣。
有人敲门,宋娇娇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陈杰龙。
“是杰龙啊!”宋娇娇一愣,连忙堆上笑容,“快请进快请进。”
陈杰龙两只手都提着礼品,“嫂子好,我过来看看叔叔阿姨。”
“爸,妈,杰龙来了。”宋娇娇喜出望外,连忙喊道。
林父和林母闻讯而来,也都欣喜起来,连忙招呼陈杰龙坐下。
陈杰龙歉意笑着,“对不起啊叔叔阿姨,我一路问过来的,贸然而来,打扰你们了。书婷都跟我说了,出了这么大事我不放心,一定要过来看看你们。”
“有心了有心了。”林父微微点头。
林母连忙给陈杰龙倒茶。
宋娇娇小跑过去敲门,“婷婷,杰龙来了,快出来。”
在林家人眼里,陈杰龙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了,仿佛陈杰龙一点头,林伟锋就会被放出来。
林书婷擦干眼泪出来。
陈杰龙坐在沙发那里,俨然一副领导的模样,笑着说,“婷婷,情况我又了解了一下,过来看看叔叔阿姨,正好和你们说一下。”
“婷婷,去洗点水果给杰龙吃。”林母顿时激动起来,连忙吩咐着,坐到陈杰龙身边,急声说,“杰龙,伟锋他一时糊涂,可是这又不是杀人放火,你帮帮忙,跟公安局的说一说,罚款我们人,千万不能坐牢啊!”
陈杰龙说,“阿姨你别着急。”
他看了眼厨房里的林书婷,轻轻叹了口气,沉声说,“阿姨,我问过雨夏分局了,伟锋哥的事情很麻烦。他的涉案金额是四十万,数额巨大,我一个好大哥在雨夏分局,他说局里要杀一儆百。”
“啊?”宋娇娇和林母几乎同时失声叫起来,那眼泪哗啦啦地就出来了。
“造孽啊!造孽啊!都是你害的你还有脸哭!”林母把火气都撒在了宋娇娇身上。
宋娇娇更是吓得六神无主,只剩下哭了。
林父比较镇定,他坐下来,问道,“小陈,到底会有多严重?”
“可能要坐牢,而且要罚款十万。”陈杰龙说。
这句话一出来,林母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林父连忙扶住,陈杰龙被吓了一跳,也连忙去扶。
林书婷见状,扔下水果跑出来,“妈!妈!”
“先扶回房间。”林父果断道。
众人七手八脚的把林母扶回房间让她躺下,缓和了好一阵子,林母的眼睛要慢慢睁开,拉着陈杰龙的手哀求道,“杰龙,帮帮伟锋吧,我们全家只能指望你了,阿姨求你了。”
林书婷擦着眼泪,说,“妈,哥会没事的。”
宋娇娇也向陈杰龙哀求。
意识到差不多了,陈杰龙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阿姨,叔叔,我爸倒是能找人说说情,问题是……这么做不合适……”
“杰龙,有什么不合适的?赔钱我们赔,可是十万太多了,我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宋娇娇哭哭戚戚地说。
陈杰龙为难地说,“我爸是可以去找雨夏分局的领导说情,问题是没有名分啊,人家问陈伟锋是你什么人,我爸该怎么说?如果是不认识的,人家就该怀疑我爸收了别人钱了。所以这事很难办,我是想帮也帮不上忙啊阿姨……”
明白了,都不是傻子,都明白了。
林家人都沉默了,林母看向女儿,目光里都是让人心碎的哀求之色。
陈杰龙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看着林书婷诚恳地说,“书婷,其实你是明白我的心的。叔叔,阿姨,嫂子,你们也知道,无论从哪方面看,我和书婷都是合适的。我爸我妈对书婷也挺满意,如果我能和书婷结婚,林伟锋就是我哥,我爸出面就有充分理由了,你们说是不是?”
他很聪明,话说完了,再留在这里不合适,他道,“叔叔,阿姨,嫂子,书婷,我真的只有这个办法了,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但是我和书婷之间谈得挺好的,这不算是强扭的瓜。书婷,好好照顾阿姨,我先回去了,咱们随时联系。”
说完就走。
艰难的抉择留给了林家人……
.林母慢慢抬起手伸向林舒婷,后者连忙握住顺势坐在床沿上,便听见母亲的叹着气劝说,“婷婷,妈是为你好,找个好人家以后不会受苦,看看你小姑,不听你爷爷奶奶的话非要嫁到农村去,看看她现在过的什么生活,再看看你小姨,嫁给了城里人成了城里人,生活多好。”
林书婷盯着头紧紧抿着嘴。
宋娇娇扶着林书婷的肩膀,劝说,“妈说得对,老话说得好,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婷婷,就算没有你哥这件事情,我也是支持你嫁给陈杰龙的。陈杰龙有什么不好,自己是区府干部,他爸是区工商局副局长,家庭条件好,对你也好,你也看见了,他对咱们家的事情多上心。”
林书婷很想说两个人组成家庭过日子不是光看这些,如果对着的是一个自己讨厌的人,这日子怎么过。她不奢望父母能够理解爱情,但是她希望父母能够理解和尊重她的意愿。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是这样的。
“婷婷,嫂子求你了。”宋娇娇见林书婷不为所动,哭着哀求道。
林母抹着眼泪说,“作孽啊,我到底做了什么孽老天要这样对我……”
眼看着就又要昏迷了。
“妈,你别生气,你,你让我再想想好吗?”林书婷强忍着泪水,“妈,你好好休息。”
她起身走了。
林父心疼女儿,可是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女儿,他好几次想要开口支持女儿,可是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
他追出去,看见林书婷出门了。
“婷婷,这么晚了你去哪?”林父担心女儿的安全。
林书婷头也不回地说,“我出去透透气,爸,我没事。”
下了楼,林书婷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一直走到了柳红的小卖部才停下脚步,盯着摆在柜台上的固定电话看。
她很想给姚远打电话。
咬了咬牙,她举步走过去,对柳红说,“红姐,我打个电话。”
“哦,打吧。”柳红有气无力地说,脸色很不好看。
自从刘小花出事,很快就在百货公司家属院里传开了,刘小花的名声一夜之间臭不可闻。同情她的人极少,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平时的风评本来就不好,先入为主地认为她肯定是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才有这样的遭遇的。
这几天刘家的日子不比林家的好过。
柳红当时没有阻止刘小花,不但被公公婆婆骂,还遭了丈夫的毒打,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
林书婷心事重重没注意到,拿到话筒,拨出去了一个深深记在心里的号码,是姚远的办公室电话。
此时,姚远正好回到门店,走上楼梯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办公室电话响,他加快脚步。
打开门快步走过去接起,刚“喂”了一声就听到了忙音。
响了十几声没人接,林书婷放下话筒,挤出一丝笑容,“红姐,没打通,谢谢。”
“嗯,没事。”柳红心不在焉地说。
两个心事重重的女人都没注意到对方的异常。
林书婷往外走去,她也不知道应该去哪,无助,迷茫,身后的家,却不再温暖。
林小虎和林威走进来的当口,姚远看了眼来电显示,拿起话筒回拨过去。
响了好几下,柳红拿起话筒,“喂,找谁?”
“你好,刚刚谁打我电话?”
柳红的心情本来就不好,不耐烦地说,“我这是公用电话,打的人多了,我哪知道谁打的。”
语气很冲。
姚远皱了皱眉头,耐着性子问,“不好意思,麻烦你想想,就刚才,不到一分钟之前,你应该是有印象的。”
“我怎么就应该有印象了?你到底找谁!没事不要占线!”柳红突然就火了,大喊着说。
姚远的笑容逐渐淡去,“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里的公用电话?”
“神经病!”柳红重重地挂了电话。
听到忙音,姚远心里很不舒服,不是因为对方的态度,而是心里莫名其妙的慌张。
他慢慢坐下来,脸色变幻莫测。
林威吓到了,凑过来小声问,“阿远,怎么了这是?谁的电话?”
“不知道。”姚远双目无焦点,缓缓摇头。
林威又问,“那,那电话是哪里的?”
“不知道。”姚远依然缓缓摇头。
林小虎也发现姚远的状态不对,道,“阿远,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姚远没说话,缓缓摇头。
不一会儿,姚远的脸色变幻得更快了,一阵白一阵红,额头开始微微冒出细细的汗珠来。
林威吓得六神无主,道,“这,这,这是怎么了?”
“去医院!”林小虎当机立断。
姚远突然抬起手,双目恢复了神采,慢慢地摇头,“别说话!”
林威和林小虎不敢说话了。
姚远双肘撑在桌子上,双手抱着脑袋闭着眼睛低头苦思冥想。
上辈子对林书婷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只记得她后来嫁给了一个领导干部的儿子,好像听说是个人面兽心的人,婚前挺好,婚后变了一个人,不但在外面乱搞,还家暴,这些事是林书婷离婚后参加他们这一届同学聚会时,偶尔听同学提起的。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上一辈子的林书婷,应该就是在元旦前后结婚。
问题在于,姚远为什么这么肯定电话是林书婷打的呢?
没有原因,只是心里面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断定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是来自林书婷。
再结合上辈子一些相关的记忆碎片,姚远几乎可以肯定电话是林书婷打的,而林书婷,八成是出事了。
再把林伟锋出事、林书婷和领导干部的儿子元旦前后结婚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答案就差摆在台面上了!
“林书婷可能出事了,去她家!”姚远猛地站起来,快步往外走。
林威连忙跟上。
林小虎毫不犹豫地拿起大哥大打电话,“周飞,老板这边有事,带点人过来百货公司家属大院。”
正在和工人们围在一起大汗淋漓吃饭的周飞一愣,摔下碗筷就说,“别吃了,一组二组上车跟我走,老板有事!”
一组二组的青年工人们立马放下碗筷抓起背心就往外冲。
姚远旗下公司的员工,要说最有战斗力的,绝对非逆风物流公司莫属。大多数是四十岁以下的青壮年,又长年累月在外面拉货、搬运,个个都有一身扎实的肌肉。
老板对大家好,大家心里感激不尽,周飞一召唤,驻守在这个充当基地的三个小组三十多号人全部都出来了。
周飞也不管了,一挥手,这些人纷纷爬上解放卡车,周飞亲自开车,把油门踩到了底,一股风似的冲出了院子。
.这个时代有车的好处就是很多地方都可以进,一般情况下门卫不会阻拦,因为马路上跑的基本是公家车,能坐轿车的基本上是领导。
尤其是进一些党政机关大院,皇冠车就是出入证,其他企事业单位就更别说了。
林威开着黑色黄光一路开进了百货公司家属院,门卫不但没有阻拦,反而起身迎接和目送。
前面路边就是小卖部,不用姚远说,林威马上开过去,一脚刹车停下来。这会儿已经是吃完晚饭的时候了,若是以前,现在肯定就围满了人看电视,刘小花出事,刘家人条气不顺,也就没有人敢来触柳红的霉头了。
姚远一脚踢开车门下车,那声音让林威的心脏一阵阵的痛,若是以往,他肯定是要说几句的,但是今晚他可不敢招惹姚远。
“刚才是你接的电话?”姚远看见小卖部里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寒着脸问。
柳红正在想事情呢,突然看到来了一辆轿车,正纳闷,车上下来个年轻男子劈头就质问,她慌张了,但是一想到这里是家属院,又不慌了,斜眼看着姚远。
“你是谁?”
姚远把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放在柜台上,指着电话机问,“这是这台电话的号码吗?”
柳红扫了一眼,撇着嘴翻着眼睛说,“是又怎么样,你是谁啊?找我什么事?”
姚远又问,“十分钟前在这打电话的是不是林书婷?”
这回柳红完全醒了,但是她看不惯姚远的态度,开轿车又怎么样!
她冷哼着说,“打电话的人这么多我哪知道哪个是哪个打的!”
“是不是叫林书婷?”姚远冷冷地看着她。
柳红被姚远的眼神吓到了,看见林小虎凶神恶煞的样子站在那里,气势不愿意掉,嘴上不敢嚣张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是,是林书婷那丫头,你找她去啊,在我这耍什么威风!”
“她人在哪?”姚远问。
“我,我没看清,谁知道她跑哪去了,反正不在家了。”柳红翻着眼睛说。
姚远又问,“她家在哪?”
柳红还算是有点脑子,她顿时警惕起来,尽管心里很害怕,她道,“你找她有什么事?”
此时,姚远反而不生气了,如果柳红直接告诉他林书婷的地址,说明柳红这个人坏得很。
如果是来找麻烦的,那林家人就危险了。
“我是林书婷的同事。”姚远拿出那张当初为了去西林农场管理局推销电子手表印的名片放在柜台上,“麻烦你去一趟林书婷家,请她爸爸联系我,关系到林伟锋的事情,耽误你做生意了。”
林小虎适时地拿出一百块钱放在名片上。
姚远转身就走,三人来如风去如风。
柳红愣了一下子,四处张望了一下赶紧的拿起钱放在柜台片揣进兜里,连忙关门往林家去。
黑色皇冠刚到大门口,就碰上了周飞带着人过来,林小虎招呼他们下来,迅速下令,“两人一组分头找老板娘,中等个子长头发,穿的是淡蓝色连衣裙,周飞,安排下去!”
一听是找老板娘,青年工人们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在周飞的指挥下迅速集合,竟然采取的是军事队列方式。
姚远三人开车沿着马路往东找,周飞把人分好组后散出去对其他方向进行拉网式搜索,同时,周飞给其他驻点打电话,让其他人迅速过来集合。
省队本来就是执行军事管理制度的,周飞自然而然的把这套制度用在了逆风物流公司的管理上,这次紧急拉动的速度非常快,执行指令的效率也非常高,正是为了满足姚远对逆风物流公司提出的要求。
往东走是海边,有雨夏区的人们经常散步散心的观海长廊。
结合记忆碎片和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来分析,林书婷上辈子的婚姻大概率是迫于家庭压力,只是因为自己的介入,何飞龙走私团伙被提前绳之以法了,林伟锋被抓这件事自然也提前了。
基本可以肯定,这段小小的历史被改变了,但是大致的脉络没有改变,只不过提前了。
姚远担心的是,这辈子有了自己,林书婷在找不到自己的情况下,会不会一时想不开……
走出家属院大门的时候,林书婷下意识的往观海走廊走来,一直走到了岸边,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跳下去的想法。
但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她是个蛮坚强的女人。
迎着带着腥味的海风站了十多分钟,林书婷逐渐冷静下来。她找了一个有电话的店铺给陈杰龙打传呼:“我在观海长廊十字路口商店等你,林书婷。”
陈杰龙正在和几个朋友喝酒,收到传呼后,哈哈笑着对朋友说,“我说什么来着,明天她就会答应嫁给我,这还没到明天呢,就主动约我了。”
“龙哥,还是你厉害!大学教师,啧啧,厉害了厉害了!”
陈杰龙自信满满地说,“你们先喝着,我先去把事办了。”
几个男人配合地笑了起来。
骑上踏板式摩托车,陈杰龙把油门拧了一大半狂奔向观海长廊十字路口,已经在畅想今晚和林书婷的纠缠了……
“书婷。”陈杰龙控制着激动的心情,保持着风度。
林书婷淡淡地说,“你能带我去见我哥吗?”
“见你哥?”陈杰龙一愣。
“我想先见见我哥,见完我哥后,明天我给你回复。”林书婷心一横,道。
陈杰龙又是一愣,深呼吸了几下,连忙下车,道,“我马上打电话问问人关在哪。”
他走过去拿起商店的公用电话拨通了邓金华办公室的电话,“是华哥吗,你好,我找华哥,你告诉他我是区府的陈杰龙。”
“是陈干事啊,你等一下,我去喊华哥。”
不一会儿,邓金华接了电话,说,“杰龙?找我什么事?”
“还是陈伟锋的事,华哥,我实话跟你说了吧,陈伟锋很快是我大舅哥了,这事你得上上心。”陈杰龙说。
邓金华惊讶道,“杰龙,你别开玩笑了。”
“真的,我正在和他妹妹谈对象,亲妹妹。这么说吧,我要是能把林伟锋弄出来,这门亲事就没跑了。”陈杰龙说。
邓金华苦笑着说,“这事比中午跟你说的时候还要麻烦,我们冯大已经亲自接手了,我做不了主。”
“冯文章?”陈杰龙皱起眉头。
雨夏分局有两个名人,一个是刑警队长牛青山,另一个就是冯文章,非常有能力,敢和分局领导拍桌子,前者软硬不吃,后者圆滑世故。
邓金华压了压声音,道,“下午冯大刚刚下过命令,陈伟锋的案子市局过问了,接下来的事情他亲自负责,谁也不能说情谁也不能打听。杰龙,这事就算是你爸出面恐怕难办,市局过问了。”
陈杰龙头都大了,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想了想,说,“人关在哪里?见一面总行吧?”
“刚才不是说了吗,冯大不让我们过问。”邓金华无奈地说。
陈杰龙半开玩笑地说,“华哥,不就让他们兄妹见个面吗,你不会让我为这点事去找我爸去找局长吧?”
邓金华无奈,道,“好吧,人就关在分局,冯大他们出去吃饭了,你抓紧时间过来。”
“好。”
陈杰龙连忙招呼林书婷上车,一路狂奔到分局。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一辆黑色皇冠从他打电话那里悄悄跟到了分局。
姚远一路找到观海长廊,看见了路灯下的林书婷,正准备上前的时候,陈杰龙出现了,他果断决定静观其变。
让林威把车停在分局门外,姚远示意林小虎给冯文章打传呼,也没下车,就这么等着。
突然冒出个陌生的男子,姚远基本上猜到他就是那个“领导干部的儿子”了,果然是为了林伟锋的事情。
姚远不由的苦笑连连,自责道,“上午我就应该告诉林书婷他哥哥明天就能放出来,看这事闹得。”
分局最里面有一排小平房,好几个几个平米的隔间,是用来拘留犯罪嫌疑人的,不开灯的话,这里显得阴森森的。
隔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
邓金华不敢开门,只是打开了铁门上的小窗,敲了敲,“林伟锋,起来。”
随即对陈杰龙说,“抓点紧,让冯大看到我很麻烦。”
“放心吧华哥。”
林书婷说,“陈杰龙,你去那边等一下吧,我和我哥说几句话。”
“好吧。”
陈杰龙和邓金华返身进了屋。
“哥,是我。”林书婷站在门前。
已经坐起来的林伟
.
锋一愣,连忙跑过来,“婷婷,你怎么来了?”
林书婷轻声说,“哥,我想跟你说件事。”
还没说眼泪就簌簌的往下流了。
“哥没事,不就是坐牢嘛,没关系的,反正我也不打算回单位上班了,出来之后继续做生意,婷婷你别哭,哥没事。”林伟锋心都要碎了。
他比妹妹大足足七岁。
原本,这个妹妹是不会有的,爸妈都是单位职工,超生的后果很严重,就因为他说想要个妹妹,爸妈把林书婷留下来了。
亲叔叔在海军当干部,有老婆,但无儿无女,林书婷就这么把户口挂过去了,整个求学阶段都是在部队大院里度过的。
林书婷知道,如果没有哥哥当初那份纯真的坚持,不会有自己,而这些年来,哥哥是最疼她的人。
“哥,我有办法救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林书婷擦干净眼泪,道。
林伟锋说,“你说什么事我都答应,但是你要告诉我,你有什么办法。”
在大家眼里,林伟锋的生意做得很大,没点头脑的人做不了这么大的生意。自己妹妹什么人,林伟锋太清楚了。
林书婷沉默了。
“婷婷,告诉哥,到底想了个什么办法?”林伟锋和声问。
林书婷咬着牙齿,深深呼出一口气,“你还记得陈杰龙吗,妈托人介绍给我相亲的那个人。”
“区府那个陈干事?”林伟锋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林书婷微微点头,“他父亲是区工商局副局长,他答应帮忙,但是……”
“但是要你嫁给他?”林伟锋的声音一下子愣了下来,“那个人不靠谱,我看他第一眼就觉得不靠谱,你不是也说那个人不行吗,太虚太假。”
“他能救你。”林书婷说。
林伟锋顿时急了,沉声说,“婷婷,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是不是你嫂子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听她的!哥之所以走到这一步,都是因为你嫂子贪心不足蛇吞象!”
“婷婷,听哥说,那个人不能嫁!我更不会用你一辈子的幸福换我的几年自由!听见没有!”
泪水又簌簌地往下淌了,林书婷抹了抹,说,“哥,以后安分做生意,别再让爸和妈担心了,我,我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
“婷婷!”林伟锋急了,用力拍着门,大喊着,“婷婷你千万别做傻事!你听见没有!我不需要你这么做!你听见没有!死丫头给我回来!回来啊!”
林书婷下定决心了,义无反顾地往外走——就当是报答哥哥当年那份纯真的坚持吧!
林伟锋疯狂地砸着门,大喊着,“来人啊!开门啊!快开门!”
他太清楚妹妹的性格了,一旦决定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也许是随叔叔的性子。
大半个分局都听见了林伟锋的狂吼。
邓金华吓得跑出来,训斥道,“林伟锋你叫什么叫!皮痒了是吧!”
陈杰龙追上林书婷一起往外走,“书婷,你和你哥说什么了,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暴躁?”
“没什么。”林书婷往门口走去。
陈杰龙紧跑几步,“书婷,那我们的事……”
“别问我。”
“什么意思?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你现在这么……”
一群人迎面走过来。
林书婷站住脚步,看清楚了一马当先走在前面的男人后,泪水像缺了堤的洪水一样下来了……
.姚远举步走过来,看着林书婷满脸都是溺爱之色。
他身后的林小虎、林威、冯文章等人都站住了脚步,此时冯文章才知道,真正的老板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堂堂远大电器副总经理,把自己当成随身保镖。
那个不起眼的胖子更了不得,竟是掌管财权的财务总管。
冯文章低声对林小虎说,“林总,我先去办手续。”
“麻烦了。”林小虎说。
冯文章忙说,“没有没有,举手之劳,再说了,林伟锋同志这个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先去了。”
他连忙进去办剩下的手续了,根本不想等到明天,今晚就让人走。
姚远站在林书婷面前,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林书婷纤细柔软的小手,柔声说,“电话没人接,你应该去门店找我的,或者打死胖子的电话。”
“人家有名字的,别总是死胖子死胖子的。”林书婷破涕为笑。
边上的陈杰龙怒火中烧,脑袋都要气冒烟了,尤其看到姚远牵了林书婷的手,他站出来猛地推了姚远一把,骂道,“你谁啊滚一边去!”
他话音刚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的两个民警冲上来一左一右擒住了他的胳膊,标准的擒拿动作,另一只手摁着他的脑袋。
其中一名民警训斥道,“敢在公安局里面打人你胆子不小!跟我们走!”
直接就押着陈杰龙往里去了。
陈杰龙都傻眼了,“哎哎哎搞错了吧,我是区办的陈杰龙,我没打架啊,我就推了他一下而已,别别别,轻点轻点,华哥是我朋友,邓金华认识吗,邓金华。”
“别废话,当着我们的面打人,你眼里还有法律吗!管你是谁,一样要遵纪守法!”两个民警跟抓犯罪嫌疑人一样摁着陈杰龙的脑袋押着进去。
林书婷下意识地抓着姚远的胳膊,眼里满满都是关切,“没事吧?”
“有事。”
姚远一笑,突然把林书婷抱在怀里。
林书婷浑身一僵,脑袋一片空白,没了思考能力。
林小虎转过身去权当没看到,林威也转过身,低声说,“阿远真不要脸。”
这可不是21世纪,男女授受不亲,再往前几年,姚远这么做,林书婷钥匙告她耍流氓,那是要被判刑的,十年八年一点也不奇怪,流氓罪!
终于,林书婷反应过来,低着头用力推开姚远,脸上红得发烫,低声说,“别这样,有人看着呢!”
姚远放开林书婷,拿出手帕擦她脸上的泪水,林书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抢过手帕自己擦。
“咱哥没事,我应该上午告诉你的,我的错。”姚远说。
林书婷抬起头来,问,“没事?”
“没事,罚五百块钱就完事了,给家里打电话吧,让嫂子过来交罚款。”姚远说。
林书婷昂着头看着姚远缓缓点头,她很清楚,姚远是为了照顾她的想法,否则别说五百块罚款了,五万罚款姚远也会帮忙交了。
“谢谢。”
姚远拿过林威的大哥大,递给林书婷,说,“我年纪还小,不然我就上门提亲了。”
“你!不要乱说话!”林书婷尴尬得很。
她这才意识到,姚远今年才十八岁,而她已经二十三岁了,更关键的是,姚远是她的学生。
顾不上患得患失,林书婷连忙给家里电话。
柳红正在和林父说姚远交代的事情,林家人正纳闷呢,宋娇娇接的电话,放在话筒后还不敢相信。
“婷婷打电话说交五百块罚款就会放人。”宋娇娇愣愣地说,一拍大腿,“我就说只要陈杰龙肯帮忙就没有什么事!”
“不用坐牢?不是罚款十万?”林母也愣住了。
变化太大了,林家人一时半会没能回过神来。
柳红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好事啊,还不赶紧去,对了,林叔,别忘了打电话,我答应过别人的,那年轻人看着很不简单,坐的是和市长一样的轿车!”
林父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一边起身一边敷衍道,“好好好,回头我就打电话,别愣着了,快去拿钱,去分局!”
一家人手忙脚乱起来,宋娇娇跑回家拿钱,柳红一看没自己什么事了,也不想去开店了,索性回家去。
林父的心情很复杂,他知道是女儿牺牲了自己的婚姻换来的结果,心里的愧疚一阵强过一阵。
半个多小时后,林家人赶到了雨夏分局。
此时,林伟锋已经被放出来,冯文章指了指处罚通知单说,“林伟锋同志,在这里签个字就可以回家了。”
林伟锋看着林书婷,坚决地摇头,“我不签,你们判我坐牢吧,我不会用我妹妹的幸福换我的自由。”
边上的姚远就感到奇怪,不由的看向林书婷。
林书婷低声对姚远说,“等下再跟你解释。”
她连忙走过去,说,“哥,和陈杰龙无关,也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你快签字,等下嫂子过来交了罚款就没事了。”
姚远当然不会无动于衷。
他往前走了两步,道,“锋哥,书婷没事,你也没事,放心吧。”
林伟锋这才注意到姚远这边几个人,唯独没有看到陈杰龙。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林威脸上。
姚远没露过面,极少人知道他才是远大电器的老板。
但是,林威的曝光率太高了,作为财务总管,名副其实的二把手,什么活动都需要他参加,林伟锋认识他。
此时看到林威站在姚远身后,不由的问,“请问你是?”
对自家大舅哥没什么好隐瞒的,姚远说,“远大电器是我的,之前不知道你是书婷的亲哥,大水冲了龙王庙,锋哥,都怪我。”
“你,你,你是远大电器的老板?”林伟锋惊呆了。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声名鹊起的、直接把他打破产的远大电器的老板竟然如此年轻。
对于远大电器的真正老板,大家诸多猜测,因为都能看得出来,卢公明并不是老板,充其量在里面有一些股份。
有人认为大老板是香港人,有人认为是国外的什么大公司,什么猜测都有,唯独猜不到会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
姚远又说,“锋哥,书婷正在和我处对象,那个什么陈杰龙是捣乱的,你不用担心,这个事情我来处理。”
林书婷的脸又红了,低着脑袋,但是没有反驳姚远的话。
林伟锋一看妹妹这个样子全都明白了,原来妹妹的心上人是眼前这位。
姚远对林伟锋的印象很好,宁愿坐牢也不愿意妹妹接受不情愿的婚姻,林威这个当大哥的很有担当。
林伟锋心情复杂,眼前这个人可以说是生意场上的对手、仇人,可现在又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他根本不用问,肯定是姚远出面了,否则自己这个事情绝对没这么简单。
想到这个人很快要成自己的妹夫,林伟锋的心情更复杂了。
林家人到了,林母抱着林伟锋哭,宋娇娇抹着眼泪交罚款,场面一下子乱糟糟了起来……
.一家人忙完往外走的时候,林书婷才发现姚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她暗暗松了口气,不用担心怎样向家里解释和姚远之间的事情了。
姚远正是考虑到林书婷的难处,才悄悄走人的。
但是他没离开,而是在车上坐着远远地看着林书婷和家人沿着公路边往回走。
林小虎说,“阿远,我让周飞他们撤了。”
姚远点了点头。
林小虎说,“周飞那边这段时间比较忙,明天我过去帮帮忙,这几天你少点出门。”
“别这么紧张。”姚远摆了摆手道。
林小虎却是很认真,道,“在学校里待一段时间吧,有事的话我们去学校找你。”
说着给林威使眼色。
林威反应过来,道,“对对对,书婷没事了肯定会回学校上课的,你不如在学校待一阶段,好好陪陪她。”
姚远看了看他们俩,发现都很严肃,只能无奈点头,“好,我明天就回学校。”
“现在就送你回去。”林威发动车子。
姚远说,“先等他们安全回到家。”
林威驾车远远的跟了上去,一直看着林书婷一家人回到了百货公司家属院,才把去门店取车,姚远自己开帕杰罗,林小虎坚持跟他的车,一直送回到学校。
苏清明和同事打过招呼,姚远把车停在校门一侧的空地上,位置比较隐蔽,只要不是大白天的,不担心被同学看到。
目送姚远进了学校,林威没有马上走,而是拿出烟来递给林小虎一根,自己点了根抽起来,道,“小虎,除了打,没别的办法了吗?”
“不是我们要打,是他们要打。做物流的哪个不是靠拳头打出来的,为了争线路,开仗是常事。和搞客运的一样。”林小虎淡淡地说。
林威虽然没跑过长途,但是在糖厂车队里的时候,经常听老司机们说过,他们每一次出车跑长途,不但要带上保卫科的人,还要注意不要和其他跑运输的人产生误会。
一条线路拢共就那么些运输量,谁拳头硬谁就能吃下来。
所以,林威对这些情况是比较了解的。
他和林小虎的想法一样,这些事情不但不能让姚远参与,也不能让他知道。又怎能瞒得过姚远,但是姚远知道,如果自己不避开,林小虎他们会束手束脚。
姚远不会天真的认为,90年代早期起家这个阶段能做到一尘不染,他但求问心无愧。
林小虎说,“我问过周飞,我们往红坎区送货的时候,经常有拦路收保护费的,周飞打听清楚了,是红坎城西的一帮人,老大叫王猛,田各村人,手下基本上是田各村的,给几个夜总会看场子,开了几个地下赌场,势力很大。”
“他们发出话来了,逆风物流往红坎区一次货要提十块钱,我们的工人送一件提成才两块钱。之前为了不影响远大电器的销售,周飞咬着牙交了一笔钱。”
顿了顿,林小虎说,“但是王猛得寸进尺,要求逆风物流每个月交一万块钱,每往红坎区送一次货一样要交十块钱。”
林威拧起眉头来,“逆风物流一直在亏本,昨天周飞找我要钱,我还没答应,这么下去不行。”
姚远手里的公司都在赚钱,唯独逆风物流一直处于需要输血的状态。尽管姚远说过短期之内逆风物流没有盈利任务,尽管他说随时可以找林威要钱,但是不管是林威也好还是周飞也罢,都憋着一股劲争取早日盈利。
这样的情况下,王猛提出这样的条件来,成功地引起了周飞的怒火。
“明天我和周飞过去谈,谈不拢就采取措施。”林小虎淡淡地说。
林威问,“他们几个也去吗?”
“公明不能去,他现在的身份不合适,鲁森去东北了,我和周飞、正豪三个人够了。”林小虎说。
林威不放心,叮嘱道,“不要闹大了。”
“放心吧,阿远说过,我们是商人,要站在商人的角度解决问题,违法乱纪的行为交给公安机关进行打击。”林小虎说。
林威不再说什么了,发动车子往回走。
姚远回到宿舍,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多了,这个情况不正常。到隔壁宿舍串门问了之后才知道,张援朝和戚南已经好几天没上课了,更不会回宿舍。
班长文俊把姚远拉到走廊,低声问道,“好些天没上课,你们几个到底搞什么,辅导员还没问,如果他问起我怎么办?”
文俊是个老好人,对谁都好,跟谁都能玩到一起,责任感强,后来参加工作了,姚远和他也没断了联系。
“张援朝和戚南,还有我,这段时间在跟莫教授做一个项目,经常要往外面跑,莫教授知道这个事的,放心,辅导员不会问你。”
姚远笑了笑,道,“林西北呢,他是什么情况?”
“我还想问你呢,你们仨跟莫教授做什么项目?林西北呢?”文俊问。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班长,你放心吧,我们仨不会被开除的。”姚远说。
文俊摊了摊手,道,“好吧,那我不问了,但是林西北呢?他这段时间不但不上课,连宿舍都不回了,昨天看到他病怏怏的样子,他干什么去了?”
“我不太清楚。”姚远说。
文俊左右看了看,欲言却止。
姚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班长,咱们下去转转。”
“走。”
二人下楼往球场方向走,文俊这才叹着气说,“我听到一些传言,关于林西北的。”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忙项目,他是什么情况?”姚远意识到一直担心的事情可能发生了。
文俊低声说,“有人说在大辉煌夜总会见过林西北和方晓慧,方晓慧你应该认识,就是追你的那个师姐的室友。大辉煌夜总会那种地方不是学生应该去的,林西北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他哪里有钱去那种地方玩。”
“你是担心他为了赚钱做违法乱纪的事?”姚远皱了皱眉。
文俊微微摇头,道,“看着也不像是赚到钱的样子,就是精神状态很差,见谁都爱答不理的样子。”
自从上次在大辉煌夜总会偶遇林西北等四人,姚远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事情应该是从陈家豪那个大嘴巴里传出来的,而林西北对方晓慧的感情,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很难说不会一冲动就做出后悔莫及的事情来。
大辉煌夜总会的事情查清楚了,的确存在一帮子酒托,看场子的马哥和那个经理组织了几个女孩子,把酒托这种东西从香港引了过来,方晓慧就是其中一员。
后来事情一忙,姚远就没顾上管这个事了。
“我知道了,班长,你回去吧,我去找找他。”姚远说着就要走。
文俊追上来,道,“你去哪找,我跟你去。”
“我是本地人,你放心吧。”姚远摇头拒绝道。
“你一个人能行吗?”文俊不放心。
姚远笑着说,“我在市区有朋友的,你不是说林西北在大辉煌夜总会出现过吗,我去看看。”
他摆摆手走了。
.林家,儿子平安归来,不但不用坐牢,连罚款也只有五百块,林母连忙开火做饭,林父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儿子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看到女儿时候心里更是愧疚万分。
宋娇娇却是高兴得不得了,说,“婷婷,我说得没错吧,只要杰龙让他爸出面,你哥肯定没事!杰龙多好啊,你嫁给过就等着享福吧!”
“闭嘴吧你!”
林伟锋一肚子火,一听这话,寒着脸色训斥了一句。
这夫妻俩,老婆强势老公弱势,林伟锋从来没有对宋娇娇说过这么重的话,这一下子把宋娇娇训懵了。
妹妹一辈子的幸福差点就毁在了自己手里,林伟锋心里本来就难受得很,宋娇娇这个话点燃了他的怒火。
“好什么好?你知道陈杰龙是什么人吗?他爸当官的就是好的?宋娇娇你我警告你,以后再添乱我跟你没完!”林伟锋指着宋娇娇的鼻子骂道。
宋娇娇委屈地哭着说,“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婷婷不也是我妹妹吗!我是想让她嫁个好人家我错了吗!”
两口子吵了起来。
林书婷连忙劝道,“哥,嫂子,这不是没事了吗,你们别吵了。”
“婷婷,我也警告你,以后不要轻易拿自己的婚姻开玩笑,那个姚远我不了解,我也不清楚你们之间的情况,但是哥希望你不要着急,慢慢了解清楚了再做决定。”林伟锋苦口婆心地说。
林书婷点头,“哥,我知道了。”
“姚远是谁?”林父忽然问。
林伟锋看向林书婷,道,“我能出来和陈杰龙没关系,是姚远出面了。”
“不是陈杰龙?”宋娇娇抹了把眼泪,顾不上委屈了。
林父皱眉,道,“是不是那个年轻人?”
都看向林书婷。
林书婷低着脑袋,微微点头,“嗯。”
“那个年轻人不是一般人,婷婷,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是什么人?”林父问。
活了大半辈子,林父虽然只是普通职工,但是看人的目光是犀利的。
林伟锋没说话,兄妹俩很有默契,当时都发现了姚远悄悄走了,再想到姚远一直藏在远大电器后面,说明他不愿意别人知道他的身份。
要不要告诉爸妈,林伟锋把决定权交给了妹妹。
林书婷犹豫了一下,拿起茶几上的名片,说,“就是他,他,我跟他算是校友,在学校认识的。”
她早就注意到茶几上的名片了。
林父拿过来一看,南方实业姚远,没有更多信息了。想起柳红说这个人是坐和市长专车同款的轿车来的,心里面大概有数了。
“婷婷,别怪你妈,她也是希望你嫁个好人家。这个姚远先好好了解一下,我们家不图钱不图权,你们兄妹俩平平安安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就心满意足了。”林父语重心长地说道。
林书婷说,“爸,我知道的。”
“那,那陈杰龙……”宋娇娇说到这里,看到林伟锋狠狠地看过来,顿时把后面的话吞下去了。
林书婷说,“嫂子,我还是想找个我爱的、也爱我的人。”
“宋娇娇,你也参加工作十来年了,难道看不出陈杰龙是个什么人吗,这个人表面上和和气气,心里面从来就没看起过我们家,你怎么就认识婷婷嫁过去是等着享福呢?”林伟锋冷冷地说。
林书婷怕他们又吵起来,连忙说,“哥,你别说了,事情都过去了,我也不会再和陈杰龙联系了。”
宋娇娇横了林伟锋一眼,心里暗暗道,回家了再跟你算账。
与此同时,雨夏分局。
冯文章训了陈杰龙几句后,让他写了一份保证书签字,然后放人。
今晚的事情让陈杰龙憋了一肚子火,同时也有一肚子疑问。他开着摩托车出来后没回家,而是找了个公用电话给邓金华打电话。
邓金华没有挨训,但是冯文章那冷冰冰的眼神依然让他担心不已。和同事打听了一圈之后才搞清楚今晚突然出现的那几个人是什么来头,才知道市局为什么会过问林伟锋的事情。
但是同事也不是很清楚这里面的情况,加上姚远太年轻,穿着简单,许多人以为姚远是给林威开车的司机。
林威就不同了,本来就老相,穿得跟暴发户一样,手里握着大哥大,妥妥的大老板派头。
接到陈杰龙的电话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骑着自行车出去了。
陈杰龙在附近的小KTV要了一个包厢,点了一打啤酒,说等下邓警长要过来,老板亲自送了一个果盘过来,邓金华到了之后,老板又送了两份小吃过来,敬了两杯酒。
让老板出去,陈杰龙把音乐声音放小了,这才唉声叹气地说,“华哥,今晚到底是什么情况?稀里糊涂的,他们把我扭进去的时候,你也不说句话。”
邓金华头大,道,“冯大队的意思我能说什么,我也不敢说啊。”
摆了摆手,陈杰龙说,“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到底是什么情况?那几个人什么来头?”
喝了口酒,邓金华犹豫了一下,道,“杰龙,好女人多得很,你听我的,不要打林书婷的主意了,人家有对象,那个年轻人就是她对象。”
“对象?呵呵,我怎么觉得不像。突然冒出个人来,我觉得不正常。”陈杰龙冷冷地说。
他也算是有城府的,换个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仗着老子是区工商局副局长,早就发火了。
邓金华不说话。
陈杰龙递了一根烟过去,道,“华哥,那几个人到底什么来头,你们冯大连我的面子都不给。华哥,跟我说说,今晚算是丢脸丢到家了,你好歹让我知道对方是谁吧?”
看了陈杰龙一会儿,邓金华无奈地说,“好吧,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但是我劝你不要去招惹他。”
“我招惹他?是他先招惹我。”陈杰龙说。
邓金华了解陈杰龙,这个人看着大气,实则心眼特别小,仗着他老子,那是一点亏都不吃的,今晚被搞了这么一出,肯定窝了一肚子火,肯定会找对方出气。
“华哥,说话。”陈杰龙不耐烦了,碰了碰邓金华的杯子。
邓金华不犹豫了,道,“知道远大电器吧?”
“当然知道,这家公司是我们区重点关注的,区领导不止一次强调,要全力保障远大电器的发展,而且远大电器是全国规模最大的家电商场,和香港那边的商场一样,只不过专门卖家电的。”陈杰龙如数家珍地说。
邓金华说,“那个年轻人是林总的司机。”
“林总,哪个林总?”陈杰龙一愣。
邓金华说,“那个胖子是远大电器的财务总管林总,跟散打运动员似的那个也姓林,是远大电器的副总。”
陈杰龙倒抽了口凉气,神情变幻莫测。
忽然,他说,“都姓林,难道他们是林书婷家的亲戚?”
“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两个林总是为了林伟锋的事情来的,而那个年轻人和林书婷之间是对象关系,我猜,应该是那个年轻人求两位林总帮忙。司机嘛,老板最亲近的人,帮帮忙说句话很正常。”邓金华说。
陈杰龙想了想,忽然一笑,“不就是一个司机嘛,嗨,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家的孩子呢。”
“人家认识远大电器两位领导,是林总的司机,不是一般的司机。”邓金华提醒道。
陈杰龙笑着举起酒杯,道,“我知道,华哥,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想来也是,这么年轻,能当林总的司机也算是很不错的了,但是在陈杰龙眼里却不算什么。只要不是哪个领导家的孩子,他陈杰龙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远大电器是在雨夏区注册的,区工商局正管,陈杰龙的父亲是区工商局副局长,有这一层关系,陈杰龙自然认为收拾一个司机根本不算什么事。
当然,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要好好的想个办法,最好让林总出面去收拾那个年轻的司机。
陈杰龙忽然问,“那个司机叫什么?”
“好像姓姚,叫什么不太清楚。杰龙,你还是咽不下这口气?”邓金华说。
陈杰龙也不瞒着了,道,“华哥,换成是你你咽得下这口气吗?我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样的气!冯文章也是个给脸不要脸的,你看着吧,有机会我就收拾他!你来当治安大队长!”
“呵呵,喝酒喝酒。”邓金华只是笑
他心里暗暗道,你老子是工商局副局长,还是区里的,等你老子什么时候成了市局局长再说这个话吧。
但是,陈家毕竟有这些关系在,区工商局副局长的话语权也比较重,没准陈杰龙这小子真能把事情办成了呢?
.
出于这样的心理,邓金华对陈杰龙要展开报复,是乐见其成的,至少他不会再阻止了。
不知道自己被误会成死胖子的司机的姚远,此时开着帕杰罗来到了市区销金窟大辉煌夜总会……
.对林西北,姚远是心存愧疚的。
如果不是他答应章晓琪的邀请,林西北就不会认识方晓慧,就不会陷入了方晓慧的温柔陷阱,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已经有一个人因为他的出现差点丢了性命,那个人是白灵。
刘义堂的小舅子梁耀明要杀姚远报仇,当时劫持了白灵,差点打死白灵。
当然,姚远也救过白灵。
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白灵会和上一辈子那样,被张强一伙人侮辱之后跳楼自杀。
想起白灵,姚远就想起陈家豪。
张强一伙人被公安机关打掉之后,陈家豪惶惶不可终日,后来查清楚他没有参与张强一伙人的事,他这才放心。
姚远知道陈家豪这个人顶多就是有些哥们义气小孩子气,人本质上是不坏的,侧面调查邱小梅的时候,请他吃过饭,聊过几次,姚远觉得这孩子还是能够做事的。
想毕,他没急着进去,而是找电话给陈家豪打了个传呼,学校同学的事情让他帮着办最合适,而且他整天和章晓琪在一起,肯定知道林西北和方晓慧近阶段的情况。
陈家豪看到传呼后,立马骑着摩托车突突突的过来了。自从买了摩托车后,他就很少住宿舍了,有摩托车,回家住更舒服。
最关键的是,他非常享受在骑着摩托车进入学校收割大量目光的那种感觉,感觉极度舒服。
姚远干脆走到偏僻的角落里站着,观察着进进出出的、这个时代里的潮男潮女们。偶尔过来一辆出租车,把第一批富起来的人送过来,又载着一些人离开。在这里,已经初具二十年后的夜生活形态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她低头看了看传呼机,紧接着目光投向大门口,翘首以待。
定睛一看,不是方晓慧是谁?
灯光下,她穿了一件极其大胆的背心式上衣,实际年龄大了不少,却很对夜场胃口。
不多时,来了两辆摩托车,每辆都坐了三个人,一下车就乌泱泱的往大厅门口走去,方晓慧笑着迎上去和其中一个男子说话,那人笑呵呵的揽着方晓慧的肩膀,一行人往大厅里去。
到这里之前,姚远先去了方晓慧的出租屋,那里没有人。
方晓慧果然如猜测的那样成了酒托,学业估计是废了,但却没看见林西北,姚远的预感越来越不好。
不多时,陈家豪到了,放好车后东张西望着。
姚远大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没有挂牌照的帕杰罗,“上车。”
陈家豪吓了一跳,早就注意到高大威猛的越野车了,连忙小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拉开副驾驶门爬上去。
不远处看场子的几个保安没怎么往这边看,大多数人不认识帕杰罗,认为这种方方正正的、不像面包车也不像轿车的车不值什么钱,反倒是那边停着的桑塔纳、上海、花冠、四代雅阁等轿车。
有人说,一到了晚上,有钱人就都在大辉煌夜总会,别的不用看,就看门前停着的各种轿车。
可以说包含了市面上的所有主力车型了。
市面上的轿车车型就那么寥寥几款,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轿车太远,摩托车也很远,努努力买一辆自行车便心满意足。
“你,你换车了?”陈家豪有些拘束,打量着崭新的内饰,眼睛不够用了,“这是帕杰罗,三菱第二代帕杰罗,要四十多万是不是?”
姚远顿时笑了,“你很懂行啊。”
“我经常看一路同行。”陈家豪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一路同行》是美国很有分量的汽车杂志,技术性很强,校图书馆里有,不但要用外汇购买,常常买到的还是过期的。
姚远他们这个专业里,汽车机械设计是很重要的一个内容,但是乘用车这一块,涉及的不多。说白了,陈家豪喜欢研究轿车,是兴趣所致。
“林西北和方晓慧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姚远问。
陈家豪愣了一下,看了看夜总会里面,说,“我还以为是方晓慧约你来的。”
“她为什么会约我?”姚远问。
陈家豪理所当然地说,“你有钱啊,你是大老板。姚远你别误会,我什么都没说,你不让我告诉他们你的事,我真的一个字都没说,是上次方晓慧看到你和几个老板在一起,又是坐三四十万的皇冠轿车,她又不傻。”
“不对吧?”姚远笑眯眯的看着陈家豪。
陈家豪苦笑着道,“方晓慧……方晓慧这个人,怎么说呢,我也不好说,反正基本上手里有点钱的,她都约过。一开始我还没想到,后来回过味来了,她啊,是爱玩,喜欢在夜总会玩,她又没有钱,就到处找人请客。”
单纯的时代单纯的人,陈家豪发现端倪了,但是没有往酒托这方面想。
犹豫了一下,陈家豪小心地看着若有所思的姚远,低声说,“我就这么一说,你可千万别跟戚南、林西北说。”
“戚南?和戚南有什么关系?”姚远一愣。
陈家豪说,“戚南来过好几次,都是和方晓慧,他们俩有情况,应该是在谈恋爱。”
“林西北呢?”姚远发现事情比较麻烦了。
陈家豪的神情顿时就为难起来,说,“他……”
“说。”姚远盯着陈家豪问。
“他和方晓慧,方晓慧和戚南,他们之间的事情章晓琪跟我说过一些,但我也不是很清楚,总之是不好说的,方晓慧这个人你不知道,感情这方面真的很乱,唉,你也别问我了,我知道林西北在哪,我带你去。”陈家豪苦着脸说道。
他既不敢对姚远隐瞒,也不想让姚远觉得他在搬弄是非。
全班的人都知道姚远他们这个宿舍的感情是最深的,全班的人也都还不知道林西北已经和其他人闹翻了。
陈家豪是最清楚情况的,用脚后跟想都能想到,林西北和戚南之间肯定是闹掰了,原因肯定是因为方晓慧,姚远过来找人也肯定是为了这个事。
“走。”姚远作势要下车。
陈家豪连忙说,“不在这里,他在码头那边。”
“码头?”姚远更惊讶了。
“去了你就知道了。”陈家豪想了想,说,“我开摩托车,你跟着走,车放这里不安全。”
陈家豪恋恋不舍地推门下车。
愣了好一阵子,姚远才慢慢回过神来,连忙发动车子跟上陈家豪。
.一路来到了灯火通明的海滨码头。
这个码头不但是国道渡口,同时也是渔业、海事部门使用的码头,还是货运、客运码头,是港口大大小小十几个码头中最繁忙的一个,就在海滨公园边上。
过境车辆从这里过渡,不但能节省近百公里的路程,还能绕开三个县级收费站,因此都选择从这里过渡跨越港湾一路向东走。
90年代的收费站太多了,而且随着交通网络的加快建设,只会越来越多。就拿国道收费站来说,每个县级行政区都会设置一个,一路走一路交钱,高速公路还是稀罕物。
海运费用更便宜,因此有不少货车选择在这里卸货,由陆运改为海运。当前的港口装卸机械还很落后,主要靠人力进行装卸货,尤其是小件货物。
陈家豪没进去,而是站在码头一侧岸堤上等着。
姚远远远看了眼码头的情况,货运栈桥前面停着一溜货车,搬运工人蚂蚁一般将车上的货物转移到货轮上。
这些都是跑国内航线的货轮,有的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在指定的港口卸货、装货,再继续前往下一站,有得则是直达目的港的,装满货物后直奔目的港,再继续执行下一轮运输任务。
等姚远到跟前,陈家豪指了指栈桥,说,“他这段时间白天在一个修理厂修汽车,晚上在这里搬运,他肯定在,要不要过去?”
姚远望着被货物压弯了腰的搬运工人们,微微摇了摇头。
林西北自尊心极强,要是被同学知道自己在做苦力赚钱,还不知道会怎样想。
陈家豪低声说,“前几天我在大辉煌碰见他,穿着牛仔裤运动鞋花衬衫,头发还抹了发蜡,出手就是四五百块钱,我都以为认错人了。”
注意到姚远看过来,陈家豪连忙解释说,“晓琪喜欢去看节目,我们也没经常去,就是周末去一下。”
看见姚远没说话,陈家豪又说,“聊天的时候问他最近在做什么,他说在跟一个老板做点生意,也没赚什么钱,一天能有个两三百块。我家不是在农场机关家属院嘛,离这个码头近,有一次路过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他,这才知道他在码头当苦力。”
这话姚远只信一半,陈家豪和林西北是发生过冲突的,当时为了在大辉煌的账单差点打起来。
基本上可以肯定,陈家豪看到林西北出手阔绰心里气不过然后跟踪了林西北,这才发现林西北的秘密。
姚远问,“你还知道什么?”
陈家豪一愣,犹豫了一下,叹着气说,“我知道很多人看不惯我小人得志的样子,但是我也没做什么啊,我家里相对来说条件好一些,爸妈给买了一辆摩托车,有这个条件的情况下,我总不能强行把自己的生活水平拉低去迁就别人吧?”
姚远略微讶异地看着陈家豪,微微点头,“你的看法还挺客观的。”
“本来就是这样,当然,我也不怕实话说,之前我是瞧不起穷人,为这事我还……还得罪你了。知道你在外面做了那么大生意后,我才知道人外有人,关键是你做这么大生意了,还这么低调,对谁都一个样,我就做不到,所以我很佩服你。”
陈家豪说心里话了,无奈地摇头说,“可是林西北他不一样,我不是要跟他攀比,他家里什么情况我也知道一些,我就劝了几句,说少去大辉煌玩,那种地方消费太高了,没有必要,你说是不是。他就觉得我看不起他,后来听晓琪说,他去得更频繁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他是被方晓慧给迷住了,人都没理智了,辛辛苦苦赚的钱,回头一股脑儿全糟蹋了,都是因为方晓慧。晓琪其实也说了方晓慧,可惜人家把好心当驴肝,反而骂晓琪多管闲事,说晓琪嫉妒她,看不过她过得好,你说,这都什么人啊!”
“还有他和戚南之间的矛盾,要我说,他们俩的矛盾根本就是方晓慧故意挑起来的。你方晓慧要和谁处对象是你的自由,可是你不能同时吊着两个人啊,看着他们发生冲突不但不管反而还乐见其成,这不是脚踏两只船嘛!”
陈家豪很气愤,一番话说完后,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上才想起给姚远发,姚远推开,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在这等他。”
“那,那我回去了,免得大家尴尬。”陈家豪说。
“回吧,找时间我请你喝酒。”姚远点点头。
等陈家豪走了之后,姚远往码头走近了一些,看清楚了灯光下搬运工人的长相。找了好一阵子才找到林西北,一身粗衣裳,脖子后面搭了一块布,头发上、身上全是灰尘。
正在搬运的是水泥,一百斤一袋。
看到那边有几个工人在休息抽烟,姚远走过去拿出软中华发了出去,找个由头和他们攀谈起来。
“老板,你的货要是多,我们可以给你便宜一点,两毛钱一袋就可以做,太少的话做不过的。”
“大件的不行啊,大件的搬起来麻烦时间还长,所以要多给点起啊你。要不你直接按天给我们算钱,搬什么都可以。”
“他们这一批很快就卸完了,你要是着急用人,等下就能给你拉十几个人过去。”
……
他们七嘴八舌的把姚远所需要的信息都说了出来。
搬运水泥两三毛钱一袋,搬一百袋能拿二三十块钱,一批货下来,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百袋以上,不算低,甚至横向对比的话,比很多工人的工资都要高,但劳动的方式和强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这样的收入是不足以支撑林西北去大辉煌夜总会消费的,哪怕他白天去修理厂打零工,也维持不了。
这里还有别的事,陈家豪应该不会隐瞒,很有可能他也不知道。
姚远又散了一轮烟,转身回到车上,耐心地等林西北下班。
如果说邱小梅是初级绿茶,那么有知识、有情商且正在接受高等教育的方晓慧就是中级绿茶了。邱小梅的段位只能对付林威这种对男女之情天真到极点的初哥,对付不了戚南、林西北这一类已经开始形成爱情观的人。
方晓慧不一样,他了解高校里的半生半熟的男人的想法,甚至了解社会成年男人的想法,对不同的男人用不同的办法,精准攻击对方的弱点。对她产生了爱的林西北,被她玩得团团转。
至于戚南,姚远不认为他会中了方晓慧的温柔毒药。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林西北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码头,沿着海滨大道一直往北走。
有车辆和行人经过的时候,他都会小心地往树影之下走,怕被别人看到他的样子。
姚远只开了示宽灯远远地跟在后面。
过境车辆基本上跑建设大道,中线的人民大道和东线的海滨大道到了晚上,便没有许多车,偶尔驰骋而过的,不是政府机关的车就是出租车。
姚远隐约记得,南港的汽车保有量是在1995年前后有一个爆发的,从三旗公司的发展轨迹来看,两件事的时间线是吻合的。现在,由于他的介入,和三菱汽车合作的对象变成了宝马机械,这一波行情掌握在了他的手里。
南港的经济实力排在全省前五,市区很富有,农村很穷,具备较强的中高端乘用车消费能力。
姚远没想到,这一路跟下来,竟然来到了方晓慧出租屋的那条街,但是林西北没有进方晓慧的出租屋,而是进了附近一个街道后面的小平房。
不多时,林西北出门了。
皮鞋、西裤、发蜡加花衬衣,如陈家豪说的那样,摇身一变成了引领潮流的青年了。
姚远从角落里走出来,查看了一下小平房,是房主私自砌起来的,从大小来看,应该是当作杂物间来用,明显出租给了林西北。
记下地址,姚远返身回去继续跟着林西北。
原以为林西北会去大辉煌夜总会,没想到他却是站在路边等了起来,好像是在等车。
大约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过来,林西北熟练地钻了进去,出租车掉了个头往北走。
姚远果断跟上。
这一跟,跟到了红坎区城西镇等城西客运站这一带,在客运站附近的金福宾馆停了下来。
姚远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子,这才停好车悄悄跟了进去。
金福宾馆是王猛的大本营,名字听着像那么回事,其实只是栋面积不大的三层楼,主要做客运站旅客的生意。最重要的是,地下室是赌场。
南港是军事重镇,按照人民防空要求,三层以上的楼房要建地下室,因此楼房的建造成本要比其他地方高一些。
姚远走到前台问,“刚刚进来的小伙子是在你们这里住店的吗?”
前台姑娘却说,“不是,他是来玩了。”
“玩什么?”姚远一愣。
前台姑娘翻着眼睛说,“赌钱呗,你没来过啊,从这里进去,在地下室,自己找去吧,没事还可以玩两把。”
姚远都惊呆了,开赌场还如此嚣张,公然拉客?
“哦,谢谢啊。”姚远稳了稳心绪,穿过一条走廊走进去,抬眼就看到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沿着楼梯往下走了一半,便听到了嘈杂的声音,根本没人管,姚远就这么走进了地下室。
不到一百个平米的地下室里乌烟瘴气,摆了四五张桌球台,另有一些则干脆是摆上床板,赌客们围着坐在小马扎上就这么开赌了。
粗粗一算,里面起码有四五十号人。
楼梯口这里摆了张饭桌,有几个看场子的围坐在一起抽烟喝酒,目光不时的巡视一番,其中一个人脖子上挂着一个包,八成是准备给赌客放贷的。
他们对姚远的出现熟视无睹,可以肯定,只要不是闹事的,他们绝对不会管。
太嚣张了,这和打开门做生意有什么区别?
确切地说,他们就差在外面挂上招牌了。
姚远很快看到林西北了,他在21点那一桌,挤在人群里托着下巴皱眉思索的样子。
找了个视野好的摊位,姚远拿出十块钱来随便押了上去,一心二用观察着林西北的情况。
林西北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手心里是今天赚的三十五块钱,全神贯注地关注着桌面上的情况。
其他的他不会玩,21点简单,他用算法试了几次后,发现赢的概率比较大。过去几天里赢多输少,运气好点时候,手里的钱能增加十几倍。
光凭打零工赚的钱根本负担不起大辉煌的消费,他不愿意让方晓慧失望,一次偶然机会知道了这个赌场,抱着放手一搏的想法赌了一次,竟然赢了几百块钱。
尽管他知道赌博是违法的,但是一想到辛辛苦苦搬大半天的水泥才十几块,他就忍不住要过来赌。
看了一阵子,林西北觉得有把握了,果断押了五块钱,不算多不算少,有机会看牌。
没想到,庄家双A通杀,赌客们一阵咒骂。
林西北犹豫了一下,又押了五块钱,这一次,他竟然抓了一条龙,五块变二十块。边上的人看见他手气不错,有两个人押在了他这里。一些人不爱看牌或者下注太小不能看牌,会选择押在其他人那里。
笑了笑,林西北自信地看牌,运气不太好,17点,很尴尬的点数,要牌的话,爆掉的概率很大,不要牌的话,除非庄家16点,而16点是及格点,也就是说庄家大概率要牌。
前面几家要的都是大点,林西北果断地要了牌。
屏着呼吸慢慢看牌,心里疯狂地呐喊着:4,4,4……
真的是一张4。
押林西北的两个人喜上眉梢,瞎子都看得出来补了一张好牌。
庄家没要牌,开18点。
林西北一阵后怕,幸好补了牌。
一连几局,林西北的手气都旺得很,三十五块钱已经变成了两百五十块。此时他已经进入了绝大多数赌徒的状态了,心里不断想着再赢一局,够了三百块就收手去大辉煌找方晓慧。
够三百块了,他又想着再赢一局,结果输了,就更不能忍了,押十块,赢了不但能把上一局输的赢回来,还能多赢一份。
然而,又输了。
押在他这边的几个赌徒心里不爽了,纷纷抱怨。
“你手气不行了啊!连续输三局了。”
林西北心里窝着火,“你可以不押。”
咬了咬牙,仿佛看到了众人奚落的表情,林西北直接押了五十块,赢得了大家的惊呼,庄家更是眉开眼笑,道,“兄弟,少押点吧。”
“不用,就押五十。”庄家的劝说在林西北眼里是惧怕的表现。
他已经没有了正常的思考能力,也不想想,开赌场的怕你押的多?
庄家抽了口烟开始发牌,这一局大家都提着心脏。
一直押林西北的两个人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收起了钱抱着胳膊选择了旁观,另一个人笑着露出一口黄牙,押了十块钱给林西北,道,“兄弟,我再信你一次。”
“信我就多押点。”林西北冷笑着说。
“好!再押十块!”那人又放下十块钱。
发完牌,林西北摁住牌,调整了一下呼吸,慢慢掀开慢慢地揉开第二张,心里呐喊着:A或10点!A或者10点!
竟然是一张4。
.林西北的心直往下沉,补牌的点数超过7点必输无疑,即使拿到7点之内的牌,也未必能赢。要不输,除非庄家爆了。
补了一张。
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一张2!
16点!
边上的男子忍不住说,“不补了吧,安全第一。”
“不补肯定输!”林西北咬着牙,又要了一张牌。
这一张还是2!
18点!
还补不补?
林西北犹豫起来。
边上的男子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低声说道,“不要补了!这就够了!”
林西北没说话。
庄家催促了一句,“还补吗?”
下家也有些不耐烦了,但是并没有说什么,因为是同一阵线的。
林西北摁住牌,“不补了。”
下家说,“我补一张。”
庄家发了一张过去,下家直接开了,竟然是一张3!
所有人都倒抽凉气。
林西北一阵懊悔,不满地瞪着边上的男子,边上的男子很不底气地说,“你也不能保证是三点啊……”
可惜没有后悔药,眼睁睁地看着到手的21点飞了。
到庄家了,结果庄家根本不补牌,直接开了。
一对10。
20点!
林西北气得要晕过去。
庄家收钱赔钱,下一局继续进行。
林西北气不过,要了两份牌,每一份都押了五十块。他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有两份牌的情况下,起码有很大机会保证不会赔本。
然而,他的运气似乎用光了,两份全输。
他红了眼,继续押,继续输。
几局之后,所有的钱都输进去了……
边上的男子低声说,“想不想翻本?”
“没钱了。”林西北摇头。
有人过来让他们俩让位置,林西北不甘心地退出去,满脸通红,情绪非常激动。那个男子眼珠子转了转,迅速跟上来递上一根烟,说,“那边可以借钱,我也是从那边借的,要是不是后来连续输,我已经翻本了。”
他说着指了指楼梯口那边,然后摇头晃脑地走了。
林西北把手里的烟扔掉,心里面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要不借一点?利息高是高了点,但是只要赢两局就能回本了。可是如果输了呢?不会一直这么倒霉吧?十一点了,晓慧应该等着急了,没有钱怎么办。就借一点吧,就借一点,回本了马上还掉……
林西北下意识地往楼梯口那里走,脖子上挂着包的男子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对林西北说,“兄弟,要多少,利息两角,九出十归。”
“借一百。”林西北说。
男子打开包数出八张10元面值的,一边说,“八十块钱玩不了多久,兄弟你看着就是体面人,不如多借点,多赢点。”
“我要借一百,你这里只有八十。”林西北说。
男子笑道,“九出十归啊,两角利息,二十块是利息,你得八十,还的时候还一百,还钱的时候没收利息了,没错。”
若是正常情况下的林西北,他是不敢碰高利贷的,可现在他已经输红眼了。
一不做二不休,林西北心一横,道,“借两百,你给我一百八,剩下二十块钱利息还钱的时候给。”
“行,我看你也不像是会赖账的。”男子爽快地又数了十张10元面值的。
林西北刚把钱拿起来,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姚远,顿时呆了。
姚远把的手里的钱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笑着说,“不好意思,不借了。”
有人破坏生意,几个男子一下子站起来,挂着包的男子斜眼瞪着姚远,“你谁啊,想玩就过去,不想玩出去,别影响我们做生意!”
姚远把林西北拽到身后,扫视了他们一眼,淡淡地说,“我兄弟不借了,不借了也不行?”
“你算老几!滚一边去!”脖子挂着包的男子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姚远说,“那就是强买强卖了?”
“是又怎么样!”
几个看场子的全都围了过去,倒是沉浸在赌局里的赌徒们只是看了一眼就没再搭理了,看样子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
姚远忽然扭头问林西北,“没事吧?”
林西北晕乎乎的,当他看到姚远的时候,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讷讷的说,“没,没事。”
姚远看向脖子挂着包的男子,说,“我兄弟的钱已经输光了,他现在不想借了。”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脖子挂着包的男子话都还没说完,就看见沙煲那么大的拳头出现在眼前,迅速变大,然后鼻梁一阵剧痛,眼前一阵黑,整个人朝后倒了下去。
姚远出手果断,一开打就没打算留手。
一拳干翻了正面的敌人后,他左右开弓,一个左勾拳砸在了右边那个人的太阳穴上,借着惯性转身,一个后蹬把左边的人蹬飞,回过身来后,把饭桌掀翻。
林西北吓了一大跳,整个人懵了。
姚远大喊,“快跑!”
林西北头也不回地冲上楼梯,在楼梯口突然顿住,犹豫了两秒钟,目光落在了靠着墙壁陷入昏迷的男子脖子上挂着的包。
他突然跑过去把包抢过来,然后沿着楼梯往上跑,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姚远一眼。
看场子的没注意到钱被抢走所以没有去追林西北,而是把姚远团团围了起来。但是姚远看到了,这一刻,他的心都死了。
姚远能打,但是毕竟势单力薄,很快就被七八个人围在了角落里,他手里操着一张板凳勉强维持着局势。
有人喊了一句:“抄家伙!”
姚远心想,这次要玩完了,怎么这么冲动呢……
林西北吓破了胆,一口气跑上去,一路跑到门口,却被一群人挡住了,他惊恐地抬起头看过去,惊喜万分。
却是张援朝和戚南,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足足有十二三号人。他不认识的几个人是林威、林小虎、周飞、花正豪和几个青壮工人。
“老三呢?”张援朝寒着脸问。
林西北结结巴巴的说不完整一句话。
张援朝火了,“我问你!老三人呢!”
“在地下室,很多人围着他打!”林西北终于说完整了。
林小虎的速度最快,一阵风一样往里冲,其次是周飞,花正豪紧随其后,让人意外的是,林威这么胖的一个人,速度竟然也不慢,大口径炮弹一样往里冲。
张援朝一把推开林西北,和戚南往里冲。
此时,姚远的情况已经岌岌可危了,身上挨了好几下,嘴角都被打破了。
林小虎冲下来,整个人直接跳起来砸下去,一下子砸倒好几个,起身后把姚远护在身后,散打、跆拳道的招数混合起来用,围着姚远的人一个个的倒下。
周飞他们进来之后,形势顿时调转了过来,他们压着看场子的打,对方无还手之力。
场面顿时胡乱起来。
有输红眼了的赌徒趁乱抓起桌面上的赌资就跑,场面于是更加混乱了。
不多时,又一批青壮工人冲进来,看见东西就砸。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这帮人不但收保护费,还要公司每个月上交一万块钱,直接影响到的是自己的福利待遇,逆风物流的工人们早就想反抗了,要不是周飞一直压着。
天天进行高强度体力劳动的人,最不缺的是力气,这一番扫荡,金福宾馆的地下赌场损失惨重。
林小虎扶着姚远上去,林威张牙舞爪的比划着护在姚远身边,花正豪护着林威,让姚远颇感郁闷。
“肥威你别装了,不但帮不上忙还得一个人照顾你。”姚远没好气地说。
林威脸一红,不装了。
姚远看见张援朝和戚南加入了战团,对花正豪说,“把我同学带上来,让周飞带人撤,乱七八糟的。”
花正豪连忙去了,心想,老板肯定是生气了,让周飞那小子去解释吧……
林小虎要送姚远回去,姚远反而要前台开几个房间,摆明了要在这里住下。
林威小声说,“阿远,这里不安全,你先回去吧。”
“我知道你们有事瞒着我,你们的事回头再说,我先处理我同学的事。”姚远没好气地说道,指了指林威,又指了指林小虎,“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我们是商人,非要打打杀杀吗?”
林小虎不敢说话。
姚远说,“肥威,你和杨局长联系一下,小虎你找个人去派出所举报这里有赌场。”
.
“已经安排了。”林小虎说。
林威拿出大哥大,“我现在就给杨局长打电话。”
姚远不管他们了,示意张援朝和戚南上房间休息,让其他人也回房间等着,他则走出去,左看右看没看到林西北。
林小虎走过来,低声说,“你那个同学走了。”
“往哪走了?”姚远问。
林小虎说,“有兄弟看到他上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出租车?”
姚远眉头皱了起来。
整个市区就三十多台出租车,没有预约是几乎打不到车的。
“看清车牌号了吗?”姚远问。
林小虎一愣,“我去问问。”
很快,林小虎回来,“那兄弟记性好,记下了车牌号,22435。”
和林西北之前过来坐的那台出租车是同一台车。
姚远揉了揉一阵阵痛的胳膊,仰天长叹了口气。
就算没有他,林西北也大概率不会有事,也许他还有其他想法。现在的林西北,已经变了很多。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和那个出租车司机提前约好了,至于他们之间还有没有其他事情,不得而知。
原本想劝说林西北一番,让他回到正确的求学之路上来,现在看来,林西北已经到了听不进劝的阶段了。
越是这样,姚远心里越愧疚,而林西北毫不留恋地把他扔下的举动,他并没有往心里去,毕竟人在那个时候,下意识往外跑可以理解。
但是,从林西北在紧要关头还不忘去拿钱这点来看,他的情况比姚远想象的要严重很多……
.王猛接到消息的时候是在姘头家里,等他到了金福宾馆,派出所已经把他的赌场抄了,人也全都抓走了。
他去派出所赎人,报上名字之后,民警扑过来把他也抓了。
在周飞和林小虎眼里很难对付的王猛团伙,就这么被打掉了。当晚,市局连夜指挥红坎分区,在城西派出所的配合下,对王猛团伙进行了抓捕,该团伙彻底覆灭,还了老百姓一个朗朗乾坤,有力保障了经济建设的稳定大局。
却说金福宾馆这边,姚远来到张援朝和戚南待的房间。
“林西北呢?”张援朝问。
姚远说,“底下的员工说他早就走了。”
“真特么不是东西!这狗娘养的!”张援朝破口大骂。
“老大,别动气,我可以理解。”姚远劝说。
张援朝重重地抽了口烟,“我理解不了。一个班的同学一个宿舍的兄弟,你救了他,他反而扔下你跑了!这狗东西!”
“是我让他跑的,老大,我还没问你们呢,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姚远转移话题道。
戚南说,“文俊跟我们说了,我和老大哪里坐得住,就一路找过来去了,想到你估计会找陈家豪打听林西北的情况,我们就给他打电话了,去了码头没看见人,正好林总打宿舍楼下电话找不到你,就打了我的传呼,然后我们才知道你来这里了。”
“胖林总?”姚远问。
“不是,是虎总。”戚南说,后怕连连,“幸好虎总他们看见你的车停在外面,不然你就危险了。”
张援朝说,“虎总说这帮人是王猛的手下,这人我知道,道上都是他的传说,我去师范学院招业务员,他们就跟我要保护费,业务员在外面跑业务,也要给他们交保护费,只要是在红坎区里做生意,没几个人不给他交保护费的。”
“这种人还留着过年啊,你们早该去报案的。”姚远才发现自己才是最不了解情况的人。
他也后怕,如果不是林小虎他们看到车知道自己在这里并且及时赶到,自己恐怕真的悬了。
“报警有什么用。”张援朝无奈地说,“要是报警有用,王猛这伙人早就进监狱了。”
姚远无奈地说,“要相信法律。”
摆了摆手,姚远岔开话题,“不说这个了,二哥,你老实告诉我,你和方晓慧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况,到处都在传你和林西北为了方晓慧争风吃醋。”
戚南委屈极了,苦着脸说,“老三,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这事你冤枉老二了。”张援朝说,“方晓慧那个女人心机深得很,老二和她之间根本没什么,就上次她说林西北在大辉煌喝大了,叫老二去一趟,老二就去了。”
戚南接过话头说,“去了之后才发现,那娘们就是为了制造出那么个假象,给林西北施加压力,让别人产生误会。老三,有些事情你不是很清楚。方晓慧她就是想让我们这些人多在大辉煌消费,我敢肯定,她一定有提成拿。”
姚远很欣慰,笑道,“二哥你看出来了,这叫酒托,酒水单价格是一样的,还算是厚道。要是不厚道的,单独给你一份酒水单,价格贵得多,酒精一上头,大部分男人也就稀里糊涂的买单了。”
“骗人都骗到同学身上了,这娘们真特么过分。”张援朝冷笑着说。
姚远说,“林西北的事恐怕不是这么简单,回头你们俩关注一下,毕竟是同学,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已经在火坑里了。”张援朝冷笑着说。
戚南摇头说,“他现在不是听不进劝,是对我们产生了敌意,你跟他说什么他都认为你要么是嫉妒他要么是想害他。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稀里糊涂的就被他当敌人看待了,你说我招谁惹谁了。”
“老三,别操心了,他是成年人了,明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个道理。你不在学校这段时间,我和老二是该说的说了该劝的也劝了,他一意孤行,我们有什么办法?”张援朝说。
姚远沉默了,他心里过不去的是那份愧疚,恰恰这份愧疚不能对别人说。
叹了口气,他说,“说到底,他是因为我才认识方晓慧的,他的事情,我有责任。”
张援朝一愣,恨铁不成钢地说,“老三,你这什么思想啊,我也认识方晓慧啊,老二也认识啊,我们也没像他那样为了所谓的爱情把自己逼上绝路啊!这不是你的问题,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你又不是他爹妈,你还能管得了他的婚姻大事?就算是爹妈,也管不了吧?”
“林西北要和方晓慧结婚?”姚远眉头挑了挑。
张援朝看向戚南,戚南无奈地说,“他要娶方晓慧,但是方晓慧只想花他的钱,把他当成免费的能赚钱的劳动力。我跟他分析过,就是因为这事,他跟我彻底闹掰了。”
闻言,姚远苦笑不已,“他把你当情敌,你跟他分析这个事情,他当然听不进去,并且认为你是在用计和他争方晓慧。”
戚南无言苦笑。
张援朝拍着桌子说,“方晓慧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他跟神经病一样走火入魔。”
“对了,白灵一直在找你,我怎么说?”戚南忽然问。
“白灵?”姚远眼前浮现出那个非常精明又非常痴情的女子,“哦,这段时间我都在学校,我找她吧。”
另一个房间里,到了凌晨五点多的时候,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林威被林小虎叫醒了。
林威揉着眼睛起身,发现林小虎、周飞、花正豪全都在,都是一副眼窝深陷的样子,显然一夜没睡。
“你们,你们怎么没睡觉?”林威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迷迷糊糊的说。
林小虎说,“你先洗把脸,我们开个小会。”
等林小虎去洗脸后,周飞长吁短叹起来,郁闷地说,“老板知道了,会不会让我卷铺盖滚蛋?”
“应该不会吧。”花正豪很不确定地说。
“别急。”林小虎心里也没底。
都没底,只能来问林威了。
就算有事,让林威出面说一说,肯定有效果。
“我当王猛是什么猛料呢,没想到老板一个电话他就玩完了,估计他到了监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周飞感慨着说。
林小虎正色道,“老板没打电话。”
“对,是我们报警的。”周飞一愣,猛地回过神来。
林威走出来,显然听到了一些,擦着脸说,“阿远不是说了吗,邪不胜正,他们违法乱纪,我们正当做生意,公安机关当然是打击他们保护我们的。”
“威哥,要不是今晚碰上老板的车,我明天肯定就去和王猛谈判了,这事老板不知道,现在老板肯定知道了,我就担心……”周飞苦着脸说。
林威想了想,说,“没事的,阿远估计也猜到了,他很聪明的,再说了,他肯定也知道你的苦衷。”
“那我就如实汇报了?”周飞道。
林威点头,“照实说吧,没什么的。”
在他们眼里,王猛是个硬茬,原因在于他们没有真正的把自己当成商人来看待,这里面有社会治安环境的影响,也有思维惯性的影响,符合情理。
对姚远来说,王猛之流还比不上何飞龙这伙人的一半,何飞龙玩的至少有些技术含量,至少知道关税,王猛这伙人的手段方式原始简陋,和这样的人交手那是拉低自己的水准,他压根就没放在眼里。
其实,不管是林小虎也好周飞也罢,只好他们尝试着走法定渠道去报案,向相关部门反映,王猛这伙人也蹦哒不了多久,压根不需要林威和杨胜打招呼。
姚远曾对他们说,“如果人人都不走法律渠道,那我们国家的法制建设就不要搞了,经商环境会越来越差,社会治安会越来越差。”
可惜,林小虎他们只当姚远是书生思想,毕竟是大学生嘛,也就没往心里去。
这件事算是给他们敲响了警钟——要加强法律学习啊!要学会拿起法律武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啊!
周飞和花正豪都想到了这一点,都陷入了沉思,感觉到了危机。如果不加强学习,很快会被淘汰出姚远集团。
其实,肖家炳的加盟已经让他们这些第一批打江山的老人有了危机感,但是普遍认为自己是元老,后来进来的再厉害,在资历上也比不上他们。
现在不一样了,如果不能按照老板的意愿办事,后来者很快会取代他们。
林小虎也有紧迫感,但是他的紧迫感不是怕没进步的机会,也不是怕被淘汰,而是如果不加强学习,以后会越来越帮不上忙。
他早就把自己的命给姚远了,从姚远救了他妹妹的那一刻起,他也没有进步的想法,因此很洒脱。
更不用说林威了,他不爱学,姚远逼着他去学,隔三差五就催
.
促就劝说,谁有这待遇?
还在呼呼大睡的姚远并不知道,只是一个晚上,手下的几员干将的心态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时间回到几个小时之前,林西北坐上出租车后让司机一路狂奔回到住处。并不是姚远猜测的那样,林西北不认识出租车司机,今晚的事情完全是巧合。
林西北刚走到路边就看到了这台出租车,正巧是送他过来金福宾馆的那台车。他大喜过望,下车的时候直接给了司机二十块钱,慌慌张张的走了。
司机也没在意,只当是这家伙赢钱了。
把包放在床铺上,林西北慢慢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塞满了整个包的钞票,有100面值的很多,其他的基本上是50和10元面值的。
他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呼吸越来越急……
.反锁上门,关进窗户,还是不放心,把桌子搬过来挡住门,又用几件衣服搭在窗眉上把不透明的窗户遮盖得严严实实,这才有了一些安全感。
林西北浑身都在颤抖,搬凳子的时候双手抖动得厉害。
深深呼吸了好几口,心跳才有平缓的迹象。
他拿起包把里面的钱全部倒出来,散发着各种气味的钞票散落开,嗅着难闻的气味,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了。
先数100面值的,一张一张地数,10张为一份,用其中一张对折起来夹着其余九张。数了几份后,他连忙去拿本子过来记下,然后接着数。
好一阵子才数完。
他趴在床上开始计算,有那么一种强烈的感觉,仿佛过去十多年的寒窗苦读就为了今天能把这笔账算清楚!
最后一个数字写下,他的目光落在总数上,脑袋一片空白。
足足37800元钱!
发财了!
发大财了!
林西北感觉呼吸都要停止了,大张着嘴巴捂着胸口喉咙发出“呃呃呃”的声音,好一阵挣扎才感觉到空气的存在,呼吸慢慢的恢复过来。
“三万七千八百块!”声音从他的喉咙里蹦出来,又刻意控制着声量,显得特别的诡异。
眼前这笔钱已经大大超出他的认知概念了。
在老家,一家六口人一个月有三十块便够用了,肉是吃不上的,米饭管够,再煮点菜叶汤子,就这么就着饭吃。考上大学后,自己一个人就得三十块伙食费,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从弟弟妹妹的口粮里抠出来的。
他不止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林西北,努力学习赚大钱回报父母回报弟弟妹妹。
然而,当这笔钱就这么安静在躺在他的床铺上的时候,他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去找方晓慧,让方晓慧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因为自己有钱了,有很多很多的钱!
三点七五个万元户,老家镇上还一个万元户都没有!
他忘了家里,忘了对他寄托厚望的父母,忘了为了供他上学而没钱上学的妹妹,忘了为了供他上学一顿只吃一个窝窝头的、营养不良的弟弟。
拿出两千块,他把剩下的卷起来,思来想去,最后选择藏在衣柜的衣服里,可是依旧不放心,把所有的衣服拿出来又找了个地方藏起来,这才稍稍有些踏实。
做完这些,他带着两千块钱径直往大辉煌夜总会去。
方晓慧的出租屋离大辉煌夜总会并不远,林西北租住的小房子自然不会很远,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地方。
林西北的腰杆从来没有这么挺直过,微微昂着下巴作出一副目空一切的神情往里走,找位置坐下后点完酒让服务员去叫方晓慧。
点的是啤酒,哪怕手里有钱了,林西北也舍不得点洋酒,他根本不知道这里卖二三百三四百块一瓶的洋酒,外面只需要几十块。酒水送上来喝掉了一瓶,方晓慧才姗姗来迟。
“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晚。”方晓慧已经喝得有些晕了,翻着眼睛很是不满。
林西北连忙说,“临时有点事,晓慧,你饿不饿,叫小吃吃吧,你不是喜欢吃烧烤吗?”
方晓慧察觉到林西北的变化,狐疑地说,“发财了啊你,今晚真大方。”
平时点酒恨不得按照杯数来点,扣里抠搜,要不是对自己确实好,对自己也确实舍得花钱,方晓慧早就把他打入另册了。
现如今的方晓慧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三五百块在她眼里可不算什么大钱。她自觉现在才找到生活的真谛,辛辛苦苦大学毕业分配到工作一个月拿那么三五百块,而现在呢,搞好了一天能赚一百多块,一个月下来三千多了!
林西北神秘地笑了笑,道,“回头再说,晓慧,今晚陪我好好喝几杯,今晚发生太多事了。”
方晓慧更加奇怪了。
林西北从来不会这样对她说话,从来都是把自己放在很卑微的位置,从不敢提要求,从不敢反对,更不敢这样吊着胃口说话。
仔细观察了一下林西北,方晓慧发现他的确不太一样了。眉眼之间有一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自信,双目炯炯有神盯着自己看,甚至明显有亢奋之神色。
平时面对自己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只敢偷摸看的这么一个人,怎么突然变得气质都不一样了呢?
方晓慧一想到林西北刚才的回答,顿时意识到了什么,顺势坐下来,笑着说,“看样子你是遇着好事了,行,今晚不醉不归。”
在夜总会干了这么些天的酒托,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钱就是男人的腰,口袋里钞票充足的男人,往那一坐就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没钞票的坐在边上陪着笑陪着喝。
“不醉不归。”林西北激动得很,第一次在公平的地位和方晓慧喝酒。
这一轮酒喝到凌晨两点多,夜总会打烊了,他们俩才摇摇晃晃的离开。一路上,林西北借着酒劲搂着方晓慧的腰走,方晓慧左摇右摆的没有反对,林西北激动得酒都酒了一半。
刚走进方晓慧租的小院子,林西北就低声说,“晓慧,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钱。”
方晓慧其实是还有一些清醒的,但是这个时候她决定装醉。
“哦,我也有钱啊,你看。”她从包里掏出钱拿在手里摇着,有好几百块。
几百块钱在林西北眼里不算钱了。
他笑着低声说,“我有很多……”
“多少啊,有我的多吗……”方晓慧装作口齿不清的说。
林西北犹豫了。
方晓慧挣开林西北的手,胡言乱语的样子往房间里走,“你回去吧,我困了我要睡觉。”
仿佛刚才说过了什么话全都忘了。
“晓慧,你这个样子我不放心。”林西北关切地说。
方晓慧把包一扔,趴在床上口齿不清地说,“我累了,西北你回去吧,我没有人可以依靠,我只能靠自己,努力工作赚钱养活自己,我是不会低头的,我一定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几句话说得林西北心都碎了。
“晓慧,我有钱,我养你!真的,我有三万多块钱!我们完全可以做生意,不必天天去夜总会熬夜喝酒!”林西北站在房间门口激动地说。
方晓慧彻底酒醒了……
.“晓慧?晓慧?”
半天没有回应,林西北轻声唤了几下。
方晓慧一动不动。
林西北大着胆子走过去,一看,方晓慧睡着了。
她必须睡着,必须要不知道林西北有三万多块钱,否则接下来的计策就用不上了。
但是,她这么做也是冒了风险的。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是大量饮酒之后,酒能乱性,况且还是一个痴痴爱着自己的人。
表面上昏睡的样子,实际上精神高度紧张,害怕林西北压上来把自己睡了,又想到,如果林西北压上来,自己该怎么办呢?
“如果林西北那样做,我就找个理由搪塞过去,质问他对我的感情是不是就为了床第之欢,以林西北的性格,他肯定会停下来的。”
“如果他没有那么做,那么就将计就计装作睡着,明天再想办法把他手里的钱拿到手里来。”
一瞬间,方晓慧的脑中闪过了好几个分别应对各种情况的方案,然而,安静的房间里,林西北越来越粗重且急切的呼吸让她心惊胆战。如果林西北用强,她自认反抗不了的,况且现在又喝了那么多酒……
方晓慧猜得没错,此时的林西北正在进行艰难的思想斗争。
在林西北眼里,半趴着睡的方晓慧,整个人美妙的身躯曲线完全的呈现出来,加上穿的是港版的修身短袖T恤和离膝盖还有一些距离的短裙,根本就是一副让人鼻血贲张的画面!
林西北心里面的邪恶小人红着眼睛狰狞着面孔说,“还等什么!你还等什么!这是最好的机会!你还在等什么!”
另一个忠厚老实的小人半畏惧半伤心地说,“不,我不能那么做,我不能乘人之危,更不能乘她之危。我是爱她的,我希望和她在新婚之夜修成正果,而不是在婚前搞这些乱七八糟有违道德的事情!”
“哈哈哈!算了吧你!你看看现在什么社会,你再看看大辉煌夜总会里的女孩子们,再看看你深爱的方晓慧,她为什么要在大辉煌那种地方工作,她真的能够做到出于污泥而不染吗,即便目前能做到,以后呢,你敢保证以后她不会失身于那些好色的客人?比如像今晚这样喝得不省人事的时候……”
“闭嘴!你给我闭嘴!她不会的!她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我坚信她不会的!她是酒水销售不是陪酒女郎!总而言之我不会趁人之危!你给我滚!”
林西北盯着方晓慧可爱型的侧脸,面形变幻莫测,终于在最后一刻,忠厚老实的小人赶走了邪恶的小人。
他是真的爱方晓慧,爱到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尊严。
拿起毛毯为方晓慧轻轻盖上,林西北轻手轻脚走出去,轻轻带上门。他没有离开,而是拿了一把凳子到客厅外坐下,望着星光之下小院子里的那一棵荔枝树,脑袋是空白的。
方晓慧慢慢张开眼睛,眼神无焦点的往前看,怔怔地思考着,慢慢的,酒劲上来,她的眼皮子越来越重,很快地闭上,很快的进入了梦乡,两串泪水淌下,打湿了被单……
清晨,听到外面有动静,方晓慧悠悠醒转过来,定了定神,猛地掀开被单一看,重重的松了口气——衣物完完整整,身体没有其他异样。
她爬起来下床走出去,抬眼就看到了林西北正在往客厅的饭桌端早饭。
“醒了,快洗洗吃早饭,我烧了热水,你昨晚没洗澡,一会儿吃了早饭洗个澡。”林西北笑着说。
方晓慧心情复杂,但是很快就恢复过来了,若无其事地说,“你昨晚没回去?”
“嗯,你都喝晕了,我不太放心,就在客厅讲究了一晚,没事的,刷牙洗脸吃早饭吧。”林西北说。
方晓慧走到外面天井,脸盆打好了水,水杯装满了水,牙刷上挤好了牙膏,横着放在水杯上。
她愣愣地看着,忽然有种错觉——这就是过日子。
旋即,林西北的各种不契合蜂拥而至,她甩了甩脑袋把错觉甩出去,苦笑着,心里暗暗说,方晓慧啊方晓慧,你可不要别被这些表面功夫蒙骗了,社会很现实,没有钱什么都是假的,况且,你根本就不喜欢林西北。
迅速洗完脸刷完牙,方晓慧坐在饭桌前心安理得地吃起早饭。林西北无微不至地伺候着,望向方晓慧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痴情。
方晓慧原以为林西北会迫不及待地把那三万多块钱的事情告诉自己的,没想到林西北根本没有往事重提的意思。
她暗暗着急,昨晚装作喝醉了酒记不清事情的后遗症出现了。林西北昨晚也喝了很多酒,所以才把那三万多块钱的事情说出来。
现在他也醒了,有理智了。
难办了。
方晓慧慢慢吃着,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又吃了几口,她放下筷子,盯着林西北,认真地说,“西北,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不值得。”
林西北愣了一下,坚定地摇头,“晓慧,我认为值得,再也没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值得我去做。”
“我是认真的。”方晓慧露出惨淡自艾自怜的笑容,“其实我知道身边的人是怎样评价我的,无非是说我是个放荡的女人。真的,我一点都不在乎,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没错,是她们嫉妒你。”
“嫉妒不嫉妒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只能靠自己才能生活下去,才能生活得更好,才能为爸爸妈妈减轻负担。但是客观上,我给别人的印象的确是放荡的女人,怎么说都好吧,我不指望别人理解我,你理解我,所以我很愧疚。我不忍心看到你因为我而被其他人抨击。真的,西北,以后别和我走得太近,对你不好,也……也别对我这么好……我怕我控制不住……”
说到最后一句话,方晓慧抽了抽鼻子,眼眶里有泪花在晃着,正好让林西北看到。
林西北听见了心碎的声音,一片一片地掉落,他激动地抓住方晓慧的双手,道,“晓慧!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向你保证!有我林西北,绝对不已让你受苦让你吃苦!”
“西北,别说了,我真的很感激你,真的,可是,现实社会太残酷了……”方晓慧又别过脸去。
林西北毅然决然地道,“我有钱!真的!我有很多钱!”
……
.“西北,你别这样。”
方晓慧控制着心中的狂喜,忧伤地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思,更知道你是个很有进取心的人,但是,你不知道要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中生活下去需要多少钱。你以为我不想好好读书吗?”
轻轻擦拭着脸颊的泪水,方晓慧挣开林西北的手,转过身去。
林西北激动不已,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捧在手心里给方晓慧看,绕到她跟前单膝跪地,握着方晓慧的双手,激动地说道,“晓慧,我没骗你,真的,我真的有很多钱,三万多!三万七千八百块!”
方晓慧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面上却摇头苦笑,道,“西北,你别逗我开心了,真的不用这样。”
“是真的。”林西北猛地站起来,严肃地说道,“晓慧,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都想好了,拿一部分钱出来做生意,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赚十万甚至一百万!”
方晓慧怔怔地看着林西北,“你,你是说真的?你哪来那么多钱?”
林西北早就想好了措辞,压着声音道,“路上捡的,你千万别跟任何人说,毕竟是捡来的。”
想了想,林西北补充道,“昨晚我在路上看见一个包,那个时候很晚了,打开一看,全都是钱,黑灯瞎火的,又是在路边的草丛里……”
“捡的?”方晓慧根本不相信,但是却又没有其他理由怀疑。
但是不管怎么样,她才不管钱怎么来的。
避免不了的是,如果真是捡的,林西北这个癞蛤蟆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嗯,想来也该是我林西北时来运转,命中该有这个运气。”林西北露出笑容来,握着方晓慧的手,享受着那柔软,道,“晓慧,我们在一起吧,钱都给你,用这笔钱好好的规划我们的未来。”
终于当面说了出来,林西北只觉过去这么些日子里的委屈和痛苦,都值得了,当维修工、当码头苦力,也都值得了。
方晓慧却是淡淡的摇头,“我不能要你的钱,西北,是,我方晓慧在别人眼里是个物质的女人,但是我不会平白无故要别人的钱。”
没有正面回应林西北,她这句话可以理解为拒绝和林西北在一起,但是,在林西北听来,就是要求他拿出实际行动来。
模棱两可的话术,怎样理解都行,就算以后翻了脸,她也是振振有词的。
这方面,方晓慧不知道比邱小梅高明多少。
“晓慧,你等我!”
林西北果然转身就走。
“西北你干什么去!”方晓慧心中狂喜,却佯作担心地起身追了几步。
林西北回头,“等我。”
说着小跑起来。
方晓慧一口气松了下来,紧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三万七千八百块钱啊!
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一笔巨款!
她不由的畅想,三万七千八百块钱可以买哪些东西、可以做什么事、可以花多久,有了这笔钱,可以去香港了,到了香港找一份其他工作,用不着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的了。
对,拿到钱后就去香港!
林西北重新回来,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几件衣服,把衣服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关上客厅的门,慢慢的打开,满满的钞票呈现在了方晓慧眼前。
“三万五千八百块钱,昨晚我拿了两千,花了三百多,晓慧,剩下的都给你了,我知道你一直想做生意,留一部分生活,其他的拿来做生意,我和你一起。我们宿舍的张援朝和戚南在卖电子手表,我了解过,这个生意很好做,他们赚了不少钱,我们可以卖服装,从火车站那里进货拿去卖,肯定能赚钱”
林西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为了赚钱,这段时间他绞尽脑汁地想各种办法,有很多生意可以做,但是没有本钱。
现在有本钱了,而且是大本钱,而且方晓慧同意和自己处对象了,以后小两口一起做生意,想到未来的美好和幸福,林西北含情脉脉看向方晓慧。
方晓慧却是皱眉说,“西北,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呢,不行,我不能要。”
林西北急了,握着方晓慧的双手,一咬牙,大着胆子把方晓慧轻轻抱住,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发现方晓慧没有反对的意思,他才自认为深情地在方晓慧的耳边说,“晓慧,我的就是你的。”
“不行的,西北,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女人,真的,我不能要。”方晓慧微微摇头。
她越这么说,林西北就越着急,稍稍用力地抱了抱,道,“我给你的,行吗,就算是我给你的!”
方晓慧沉默了一阵子,楚楚可怜地低声道,“可是,可是我压力太大了,你给我压力太大了,我宁愿不要。”
林西北扶着方晓慧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恨不得指天发誓,一字一顿地说,“晓慧,你听我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外面打两份零工,在修理厂修汽车,在码头当搬运工人,很累很累,但是一想到能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开心,再苦再累我都愿意。”
他以为方晓慧感动,然而,表面感动的方晓慧,内心里却在疯狂的吐槽,这是什么人啊,难道他认为这么做就能让自己爱上他吗,这不是道德绑架吗?
方晓慧忽然有些害怕了,坚定了早点和林西北切割干净的决心。
“都给我了,你怎么办?”方晓慧犹豫着,自然而然地睁开林西北的双手。低声问。
林西北松了口气,露出笑容,“晓慧你答应了,我很开心,真的。我不花钱,我花不了多少钱。走,我陪你去存起来,然后我们去火车站看看服装,我都打听清楚了,从那里进货……”
“西北,我现在很乱,你让我静一静,好吗?”方晓慧打断林西北的话。
林西北以为自己的告白让方晓慧措手不及,很体贴地说,“嗯,我明白,那你把钱藏起来,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我回学校收拾行李,再去把房子退了,搬到这里来住。你别误会,我住偏房,这样还可以省点钱。”
方晓慧心里都要骂出来了,面上笑着说,“你好几天没上课了,回去上上课吧,这里不住了,等我找到新地方安排好了再给你宿舍楼下打电话。”
林西北打量着客厅,说,“也是,这里毕竟是平房,你找个楼房租下来,那种套房,住起来舒服点,该花的花,不能省。”
他是担心被赌场的人追过来,换个住的地方很有必要。
“去吧,我安排了之后也要回学校收拾东西,到时候再找你帮我搬东西。”
方晓慧耐着性子把林西北忽悠走,然后把钱迅速装起来,顾不上洗澡,拿上身份证就直奔银行,存了三万五千块钱,留了八百块在身上,她立马去百货大楼,把心仪已久的几个衣服一口气买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与国同庆,祝兄弟姐妹们国庆节快乐!
.姚远要在金福宾馆住一晚是有原因的,吃了早饭之后,就在林西北向方晓慧告白的时候,他带着林威、林小虎、花正豪、周飞、张援朝、戚南等人,穿过马路爬上了城西客运站北侧的小山包。
城西客运站是市区的主力客运站,过境客车、始发客车,全都从这里过,比位于火车南站的城南客运站要繁忙很多。
姚雨俯瞰着城西客运站,手指指了一圈周边的土房子、农田、林地,道,“周飞,逆风物流早晚要往外发展,前期以公路运输为主,以南港为中心向着周边地区辐射,城西客运站的位置是最好的。”
原来老板要在这里待一晚的目的在这里。
其他人自觉的往后退几步,周飞走上来站在姚远身边听指示
周飞说,“前段时间我把整个市区都跑了一遍,从公路运输的角度来看,城西客运站的优势的确是最大的。老板,但是要向外发展,我们的人和车都不够,目前只能满足远大电器城区范围内的配送。”
“打报告找林威要钱,我跟你说过,三五年内,逆风物流没有盈利任务,你的任务就是把网络铺开。远大电器的门店开到哪里,你的送货渠道就要铺到哪里,满足了这一点,还有余力的话,你才能考虑从外面接单子。”
姚远强调说,“远大电器的免费配送要尽快扩展到在这里建一个集散仓库,你跟他联系一下,远大电器和逆风物流无缝对接好。”
“老板,西海县城问题不大,如果是其他几个县城,恐怕做不到三个小时内送达。”周飞顿感压力山大。
姚远笑着问,“谁说做不到?”
周飞脸色尴尬,他为难地说,“真的很难做到,比如海康县,将近一百公里的路程,路上就要两个小时。”
“你和卢公明谈一谈,让他们在各个县城建仓库,或者干脆让他在各个县城成立分店,你的问题不就解决了吗?”姚远笑道。
周飞一愣,恍然大悟,举一反三地说,“对对对,我怎么就想不到呢,建仓库的话,顾客在下单后,可以从最近的仓库发货,甚至不用每个县城都建仓库,比如西海县城和广江县城距离只有三十多公里,完全可以在在中间找个地方建仓库,供应这两地的需求。”
对周飞的思维拓展,姚远很满意,这已经有了二十年后仓储式配送的样子的。
姚远笑着问,“建分店不是更好吗?”
“老板,说心里话,我认为市场早晚有一天会饱和的,有能力购置家电的就这些人,等他们都有了,远大电器的销量肯定受影响……”
显而易见,周飞对远大电器在县城开分店是持保留意见的,不只是他,除了林威和林小虎,其他人对此都持保留或者反对意见。
这是他们的局限性,也是时代的局限性,谁又能想到,短短的几年时间,南港地区的城镇人口的消费能力会连续跃上几个台阶。
而对逆风物流来说,必须要捏住渠道终端,从最底下往上发展,依附远大电器的扩展进行扩展。
姚远道,“说明你学会用商人的思维来思考问题了,慢慢学习,透过表面看本质,分析一定要建立在实践和扎实的调查工作这个前提上。回头和卢公明好好商量一下,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远大电器在各个县城开分店这个事情已经决定了,仓库也会建,但是不是远大电器来建,而是逆风物流负责。”
“老板,这样的话,投入会很大,我们,我们每个月都要亏十几万……”周飞吓了一跳。
逆风物流的客户只有远大电器一个,远大电器按照每一件货3元钱的价格支付配送费,这点钱根本甚至都不够逆风物流的人力成本。姚远又不允许逆风物流去找其他单子,周飞没办法,每个月都要向林威打申请要钱。
现在又要在各个县城建仓库,有了仓库就必须要有相关的人员配置,这又是一大笔钱。
姚远却没搭理他的抱怨,直接说道,“仓库用地必须是买下来的,林威那边有一笔专门用于购地购房的款子,你向他打申请。一定要挑最方便配送的位置,有楼房连楼房买下来,该改就改,该拆建就拆建。记住了,这个要求是底线。”
周飞一咬牙,道,“明白,只要老板你下定了决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姚远笑着说,“一个月亏十几万不算什么,再说了,那也不算是亏,队伍不是锻炼出来了嘛。未来一年你能花掉一千万,那才算本事。”
“老板你别开玩笑了。”周飞倒抽凉气,苦笑着说。
姚远收起笑容,盯着周飞,道,“我没开玩笑,我说过,逆风物流三五年内没有盈利任务,逆风物流要和远大电器的扩展同步,远大电器开到哪里,逆风物流就要覆盖到哪里。没有钱你怎么办,别以为一年一千万很多,到时候你会因为钱不够来找我的。”
“老板,我明白!”周飞站直了腰板严肃地说,“可是,可是一直亏钱,我这心里很不好受。”
都在赚钱,就他负责的逆风物流是亏损的,哪怕别人不说,他周飞也觉得无颜面对老板,辜负了老板的期望。
姚远拍着他的肩膀,沉声说道,“如果我说,未来的逆风物流会是最赚钱的公司,远大电器、宝马机械都比不上,你信吗?”
怎么可能?
远大电器和宝马机械都是千万美元量级的大公司,前者已经开始疯狂地盈利了,后者随着第一批进口车到岸,大规模盈利就是未来半年的事情。
可是周飞又不能说不相信,敢不信老板的话想不想混了?
只能违心地点头说,“老板,我相信,你的判断从来没出过错。”
姚远知道他不相信,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了,让其他人围过来,就远大电器和逆风物流的事情说了几句,提出了新的要求。然后招呼张援朝和戚南上车,开车返回西工大……
.一大早,辅导员吴宇伟便急匆匆的找到文俊,严肃地说道,“姚远、戚南、张援朝,他们三人在做莫教授的研究课题,他们有尚方宝剑可以缺课,那么林西北呢?他多少天没上课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这个班长怎么当的?”
文俊苦笑着说,“导员,我真的不知道,但是人没事。”
他不敢说,心想,要找林西北好好问问情况了。
此时就在教室外走廊,吴宇伟正要继续说,看见姚远一行三人从楼梯处上来,一愣,露出笑容迎上去,道,“三剑客联袂而至,难得啊。”
姚远快走两步,说,“导员,瞧你这话说的,我们一个宿舍的,一起过来上课很正常嘛。”
没有点学生的样子,倒是像上级对下级说话的口吻,让吴宇伟很无语。
“你们来得正好,跟我来一下吧。”吴宇伟沉声说。
三人跟着吴宇伟往楼下走去,文俊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去了。
吴宇伟找了个块僻静的地方,看了看纷纷往教室去的同学们,拿出一张电报递给姚远,“林西北家拍来的加急电报,母病危。只有三个字,他们村又没有电话,也不知道镇上的电话,你们和他住在一起,快想办法通知他。”
顿了顿,吴宇伟,“另外,你们知道不知道他们近段时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总是不上课,再这样下去,系里要上报学校开除他的学籍了。”
西工大的学生管理之严格是出了名的,姚远姚不是拿了一个研究项目说服了莫教授得到了特权,也早就被开除了。
姚远看着电报,短短三个字,却透着很多信息。
病危,不是病重,可见情况很紧急很危险。
这么大的事情只打了三个字,说明事情不但紧急,还遇到了缺医药费的大难题。
拍电报按照字数算钱,少一个字就能省下一个字的钱,可见林西北家的情况非常非常困难了。
姚远微微皱着眉头寻找着相关的记忆。
上一辈子的某一天深夜,林西北躲在被窝里哭,也就是那天,大家才知道他的母亲因病身故了,而他甚至来不及回家见母亲的最后一面。
从那天起,林西北整个人越发的内向了,也越发的不合群了,埋头学习,足足坚持到毕业那一天,毕业聚会的时候喝成了烂泥,第二天带着报到证回老家,进入了老家的县人民政府工作。
上一辈子的林西北,通过读书走出了大山,通过读书成了国家干部,光宗耀祖了。
然而,这一辈子,和方晓慧之间的交集,让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想到这里,姚远心里的愧疚更重了。
他沉声说,“导员,麻烦你和领导说一说,他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肯定是要回家的。”
“唉,我也帮不上忙。”吴宇伟轻叹了口气,拿出零零整整的一百块钱递给姚远,“你帮我转交给他,让他先回家处理家里的事情,请假这件事我找系领导说一说。”
姚远很感动。
吴宇伟平时虽然咋咋唬唬的,大事上却是很到位的。他一个年轻的辅导员,一个月工资两百块左右,要寄一部分回家,这一百块钱估计是东拼西凑出来的。
“导员,谢谢。”姚远诚恳地说。
吴宇伟说,“有什么情况及时和我联系,需要捐款的话,我向学校领导申请。”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非职工没有医疗保险的时代,一场大病能拖垮一个家庭,并且常常是一个家庭无法负担的,号召同学们捐款,你一毛我一块,聚少成多,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
姚远对张援朝他们说,“你们先去上课,我去找林西北。”
“导员,我们一起去吧。”张援朝却是请示吴宇伟。
吴宇伟点点头,“行,文俊你去和任课老师打个招呼,姚远他们去找人,找到人了跟我说一声。”
“好!”
大家分头行动。
刚从教学楼出来,戚南眼尖,指着主干道那边的一个人影说,“那个是不是?”
定睛看了看,张援朝道,“好像是那小子!”
林西北快快步往宿舍走,他特意等上课铃打了之后才进校,为了避开老师和同学。姚远三人远远地跟着,一前一后往宿舍去。
姚远等人走进宿舍,却是看到林西北正在收拾东西。
“你,你们不上课?”林西北被吓了一跳。
姚远问,“你这是要回家?你知道了?”
“回家?回什么家?怎么了?”林西北疑惑道。
姚远拿出电报递过去,拍着林西北的肩膀说,“西北,导员说你先回家看看,缺勤的事情等回校了再说。”
林西北低头一看,“母病危”三个字犹如晴天霹雳,眼泪瞬间就狂涌而出。
平时有再大的矛盾,此时也不值得一提了。
戚南从自己的书桌抽屉里拿出所有的现金,有一千多块钱,张援朝也取出手里所有的现金,和戚南的加起来应该有三千多块。
整理好钱,张援朝递给林西北,道,“这些钱你先拿着,如果不够,打电话过来,我们再给你寄。”
他和戚南都是老板了,别说几千块,拿出几万块钱都不是事,就更不用说姚远了。
林西北迅速擦干眼泪,竭力冷静下来,微微摇头说,“不用,我有钱。”
姚远知道他有钱,昨晚那个人的包里满满当当的,两三万块钱应该是有的。这件事情只有他知道,但是他决定当作不知道。
“拿着吧。”张援朝把钱塞在林西北手里。
林西北突然把钱重重的的往地上一摔,爆发起来,梗着脖子喊道:“我不用你可怜我!我有钱!我比你们有钱!”
唉……姚远心中一声长叹,他早知道会是这样,刚才就想阻止张援朝和戚南,转念一想,这是张援朝和戚南的心意,如果能借此机会缓和彼此之间紧张的关系,倒也是好事一件。
没想到,依然触碰到了林西北那根异常敏感的神经线。
张援朝和戚南都怔怔地看着林西北,显然完全想不到林西北的反应会这么大。
姚远把钱捡起来还给张援朝,对林西北说,“西北,先回家看看吧,我送你去火车站。”
“不用!”
林西北没心思收拾东西了,抓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拎着就走了。
.宿舍一下子安静下来。
“怎么办?”戚南问。
张援朝无奈地说,“能怎么办。”
微微摇了摇头,姚远说,“大哥,二哥,你们去上课吧,他的事交给我处理。”
张援朝说,“不行,老三,你打算怎么做。”
“跟着他,如有必要,去他家。”姚远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悲剧发生在自己眼前。
“好。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兄弟,尽全力帮帮他。”戚南果断地说道。
“老三,你说吧,怎么做?”张援朝问。
姚远马上安排起来,“大哥,你去找导员要林西北家的地址,所有的信息,都要过来,完了之后回宿舍集合。”
“好!”
“等等。”
姚远叫住张援朝,“把身份证给我。”
“要身份证干什么?”张援朝纳闷道。
姚远说,“买飞机票。”
“坐飞机去?”
“火车要三天两夜,怕是来不及了。”姚远凝重地说。
张援朝赶紧把身份证拿出来,戚南也拿出来交给姚远,姚远道,“我和二哥跟着林西北,找机会劝他跟我们一起坐飞机回去,他应该不会拒绝。”
“好,我去找导员。”
张援朝迅速去了。
姚远和戚南追着林西北出去。
林西北在学校大门口那里上了公交车,姚远开车跟着。
一路来到方晓慧的出租屋这里。
林西北着急的叫门。
方晓慧正在试穿刚买的衣服,听到声音也没顾上收拾好新衣服,连忙出来开门,笑着问,“西北,东西都收拾好了,这么快?”
“晓慧,我家里出事了。”林西北一边往里走,放在打着补丁的背包,急切地说,“我妈应该是住院了,情况很严重,你能不能先拿一万块钱给我,我要马上回家。”
方晓慧一愣,顿时很不爽,下意识地说,“林西北,你不会是找个理由要钱的吧,本来就是你的钱,我一直让你不要给我,现在给我了又找这个的借口要回去,你耍我啊?”
“不是不是,真的,你看。”林西北连忙把电报拿出来。
方晓慧扫了一眼,一下子冷静下来。
此时的林西北情绪激动和往常不一样了,继续用之前的办法应对,很容易引起他的怒火。高级绿茶绝对不会得罪任何一个男人,对她们来说,最理想的状态是若即若离,既不承认男女朋友关系,又时不时的让男人认为自己就是男主角,让男人哪怕趴在地上爬,也要爬过来给自己钱花、为自己花钱。
把关系闹僵是下策。
方晓慧换上一副关切的脸色,忙问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是……对了,阿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打电话回去问清楚情况?”
“我们村没电话,离镇上几十公里,给镇邮电局打也没用。电报应该是我妹妹拍的,家里肯定是没钱了,不然她不会只拍三个字。”林西北看着满脸关切的方晓慧,心里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他忽然说,“晓慧,你跟我回去吧。我妈的身体不是不好,以前就经常生病,我怕……”
方晓慧一怔,脑子飞快转动,迅速道,“西北,你先拿别着急,也许情况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她不给林西北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去看望一下阿姨是应该的,只是,现在的情况太突然了。”
林西北的意思是她以儿媳妇的身份一块回去,方晓慧非常聪明,她既没有默认也没有反对,而是说“去看望一下阿姨”,完全可以是朋友或者同学的身份,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西北你看着这样行不行。你家不是在川南地区吗,回去估计要两三天时间,你赶紧去火车站买票先回家,我这边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你也差不多到家了,到时候你给我打电话说一下具体情况,然后我再给你汇钱,再找时间过去一趟看望一下阿姨。”方晓慧诚恳地说。
她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用缓兵之计先把林西北支走,等林西北回来,她估计人就在香港了。就算不在香港,偌大的南港市区,要是藏起来,林西北也很难找到。
至于林西北母亲病重缺医药费这事,根本就没有在她脑子里停留超过三秒钟!
林西北虽然很激动,但也非常清楚,手里没钱就这么回去是没有意义的,母亲的病不是治不好,而是因为没钱,就这么拖着,越来越严重。
“我先回去也可以,晓慧,你先拿一万块钱给我,我妈要医药费,我得先把钱汇回去。”林西北说道。
方晓慧意识到,如果不出点血,恐怕很难把林西北支走。
“你等等。”方晓慧转身回卧室。
林西北跟着走到门口,抬眼就看到了那一堆新衣服。
方晓慧返身过来,把剩下的七百多块钱递给林西北,佯作无奈地说,“我刚刚把钱存了银行,存的是定期,刚存进去就要取出来,银行那边可能有意见,这些是我自己的钱,你先拿着回家。到家后告诉我地址,我给你汇款过去,都取出来汇给你。”
“好吧,也行。”林西北迅速算了算,这七百多加上自己手里的一千多,小两千块钱了,应该够应付几天时间的。
他拿出笔迅速写出县邮电局的地址和自己的名字、身份证号码,道,“晓慧,我要马上去火车站了,你明后天就汇过来吧,我回到县里的时候,钱也应该到了,正好直接去邮电局取出来。”
“好,你放心。”方晓慧暗暗松了口气,拿起地址佯作认真地看,然后收起来装进口袋里。
林西北没再多说什么,拿起背包迅速离开。
等林西北走了,方晓慧锁上门,重重的松出了一口气。
外面街角一侧,帕杰罗里,姚远和戚南远远地看着林西北出来,小跑着往这边来。
姚远下车,拦住了林西北,“我送你去。”
林西北一愣,目光落在高大威猛的帕杰罗上面,咬了咬牙,没说什么,低头钻进了车里,也没和坐在副驾驶上的戚南打招呼。
姚远启动车子往机场去。
.火车南站,姚远在售票厅外等着,林西北排了半个小时队买到了晚上始发车票,到老家县城火车站需要三十七个小时。
而这年头的火车,晚点两三个小时是常态。
姚远拦住林西北,把他拉到一边,问道,“钱的问题解决了吗?”
“当然。”林西北冷冷地说,“昨晚你救了我我感激你,但是不代表你可以居高临下地用这种口吻和我说话。”
姚远顿时火了,竭力控制着才没大巴掌抽过去。
林西北冷笑着扫了姚远一眼,转身进站了。
“他妈的,是我犯贱自找不痛快。”姚远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回到车上。
戚南看到姚远怒气冲冲的样子,苦笑着道,“你也受不了了吧?唉,他自从认识了方晓慧之后,整个人完全变了。方晓慧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以至于好端端一个人变得如此偏激。”
“打着爱情的幌子骗吃骗喝骗钱,能是什么迷魂汤。归根结底,他林西北没能坚持住自己的原则。谁都有自尊心,但是他的自尊心太可笑了。他就像刺猬一样,专门扎关心他的人。”姚远缓缓摇着头说。
戚南长叹口气,问道,“接下来怎么办,还去吗?”
“去,我但求问心无愧。”姚远沉声说,“我近期计划去一趟天府和山城,现在正好,两件事一块办了。”
说着发动车子往学校赶,收拾了几件衣服之后,拿到了林西北家的信息之后,劝张援朝留下照看生意,姚远带着戚南前往机场。
姚远下车去打机票。
林小虎已经在售票处等着了,他肯定是不会让姚远单独行动的。
让姚远没想到的是,林威也在。
“你过来干什么?”姚远皱眉问。
林威理所当然地说,“我跟你一起去啊!”
“宝马机械那边一堆事,逆风物流也一堆事,你个财务总管不在,他们工作怎样开展,别跟着瞎跑。”姚远训斥道。
林威挠了挠头,欲言却止。
“还愣着干什么,快回去。”姚远不耐烦地说。
林威把手里的包递给姚远,说,“那我不去了,这个你拿着。”
“是什么?”姚远皱眉。
林威压着声音道,“钱。”
姚远这才接过来。
林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开上黑色皇冠,在旁人的瞩目中飘然离去。
买机票和买车票没什么两样,现在坐飞机不需要级别不需要介绍信了,只要你能买得起机票。往前几年有钱不管用,不但要单位开介绍信,而且要有一定级别,比如县团级干部,比如副教授以上。
正好下午有一趟飞天府的班机,姚远把身份证递过去,报出数量,正儿八经编制职工的售票员核对数量报出价钱,姚远交钱,售票员开始写机票。
没错,手写的机票,姓名、行李重量、航班号等等信息,这些全都是手写上去的,比钞票厚一些的纸,比后来的机票短一些。
下午3点45分,波音-707客机拔地而起,飞往1200公里外的天府市。
大约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天府单流国际机场,姚远一行人来到了寒意明显的西南重镇天府市。
尽管天府市是省会所在地,但是就城区的基础设施建设来看,其发展的情况是比不上南港的。
南港市区的工地越来越多,周梁是个想干事能干事的干部,在他的主导下,市府在基础设施建设方面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城区风貌一天一个变化。
但是,天府的底蕴不是南港能够比拟的,整个城区的布局和生活氛围,也都不是南港能比拟的,这里毕竟是千年古城。
打了个出租车进中心城区,姚远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家百年老店吃串串。到了天府不吃串串等于没来过。
都是能吃辣的,三人吃得满头大汗,喝掉了一箱啤酒,这才前往金牛宾馆入住。
金牛宾馆,这个年代里天府市最好的宾馆,接待过外国领导人的地方,方方面面的设施都很完善。
一觉到天亮。
姚远带着林小虎、戚南二人直奔银行取钱,然后汽车贸易公司。
这年头还没有4S店。
林威给的包里有十万现金,但这点钱远远不够,因为姚远要干一件在这个年头看来非常疯狂的事情——买车。
而且要买的是奥迪100,这是迄今为止,国内组装生产的最豪华轿车。
在其他地区有钱根本买不到,因为产能有限,未下线就被抢购一空了。
但是在天府则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这里有工厂,国内组装生产的奥迪100出自两处,一个是长春一起,另一个就是天府一汽。
林小虎和戚南都不能理解,买车没问题,但是没必要在这么远的地方买,也没必要非要买奥迪100,他们只当姚远钱多骚得慌。
其实,姚远要买奥迪100的主要原因是,他要对这款车进行分析解剖,学习能够代表当今世界汽车机械研制水平的德国技术。
其次,接下来要去林西北家,他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交通上,还要去两百多公里外的山城找一个人。同时,他还打算对天府和山城这两个市场进行一次考察,为远大电器进军西南地区摸一摸情况。
有一台车方便许多。
奥迪100是当前国内组装生产的最豪华轿车,售价比原装进口的皇冠轿车还要贵一些!
姚远财大气粗,有明确的目标,直接提排量、5速手动挡这个配置的,办完手续到合法上路,花掉了42万元钱。
林威开的那台原装进口皇冠全新车也才38万!
挂上临时牌照后已经是中午过后了,幸好是厂家的贸易公司,钱给到位后各种手续办得很快,吃了午饭后,林小虎开车,姚远坐副驾驶对着天府地区交通地图充当导航员,直奔林西北老家所在的安雅县。
路况很差,120公里的路程足足跑了两个多小时。趁天还没黑,三人直接去人民医院。
知道林西北的母亲姓甚名谁,原以为能够很轻松打听到人,结果问了一圈后,没有这么一个人在住院。
他们又继续去其他医院找。
县城不小,但是只有两家医院,人民医院和中医院。
在中医院问了一圈之后,依然无果。
戚南纳闷地说,“会不会转院到天府去了?”
“应该不会。”姚远想了想,果断地说,“到他们镇上看看,可能在镇卫生所。”
没有钱怎样转院,可能连县医院都住不起。
他们连夜赶路前往70公里外的镇上,路更难走了,足足开了两个小时,才进入了位于山沟沟里的镇上。
“不到山区不知道交通的重要。他家离镇上还有十几二十公里,而且听说全都是山路,车开不进去,只能走路或者坐驴车。”戚南说。
姚远指了指停在卫生所前面的手扶拖拉机,道,“所以拖拉机是主要的交通工具,汽车走不了的路,拖拉机能走。”
三人下车直奔里面去。
.镇子很小,沿着公路两侧而建,三面都是山,入夜之后,外面几乎没人,所以,突然来了一辆豪华轿车并没有引起关注。
卫生所也很小,只有一名医生在值班,几个病房里或躺或坐着寥寥几个病人,和人满为患的县人民医院形成鲜明的对比。
小病不用治,扛一扛就过去了,大病卫生所治不了,只能去县人民医院。于是,在卫生所里住院的,要么是到了“临终关怀”阶段的病人、老人,要么就是像林西北母亲这一类的、负担不起医院医药费只能在卫生所治疗的。
对农村人来说,小病小灾不算什么,地里还有庄稼要伺候呢。
根本不用刻意问,病房里坐在床边发呆的庄稼汉神似林西北,躺在病床上的妇女脸色苍白神似林西北,无疑,这便是林西北的父母。
看到他们,姚远就想起上一辈子的母亲,鼻子猛然涌起一阵酸楚。
定了定神,姚远走进去,对林父低声说,“叔叔,你是林西北的父亲?”
庄稼汉愣了一下,打量着衣着不凡的不速之客,“是,是,我是,你,你们是?”
“叔叔,我们是西北的同学。”姚远笑着说道,“西北收到电报后给我们打了电话,我们正好在天府那边参加活动,西北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但是他没那么快到,所以就委托我们先一步过来看看阿姨的情况,该转院治疗就转院治疗。”
林父连忙起身,林母挣扎着要起来。
戚南连忙去扶着林母,道,“阿姨你别起来。”
“西北的同学啊,坐,坐,你们坐。”林父连忙去找凳子。
姚远拉住他,诚恳地说道,“叔叔别客气,阿姨的病要紧,我建议马上转院,现在就走。”
“不转院不转院,没什么事的,躺两天就好了,唉,让你不要说不要说,你非要告诉孩子,大老远的折腾孩子干什么!”林母有气无力地说,后半句倒是对林父说的。
姚远问,“电报应该是西北的妹妹拍的,她人在哪?”
“她,她在家,家里有牲口要伺候,有两个小的要伺候。”林父说。
林西北兄弟姐妹四人,大妹小学毕业就没继续上学了,如今已经是十六岁的大姑娘,三弟和四妹都还是上小学的年纪。
姚远毫不犹豫地说道,“先回家收拾一下东西,然后连夜去县医院,叔叔,阿姨,别推迟了,是西北的请求,别让我们为难。钱的事不用担心,西北一边读书一边做生意赚了不少钱,你们就放心吧。”
他示意林小虎和戚南傍着收拾东西,他则转出去找到了值班的医生询问林母的病情。
值班医生微微摇着头说,“县里也看不了,要动手术只能去天府的大医院。说实在的,得了这种病基本上就是等死了,完全治好要好几万块钱。”
“有希望治愈吗?”姚远直接问。
值班医生点头,道,“不是什么疑难病症,做手术之后基本就没事了,问题上这种开颅手术只有天府的大医院才能做,主要是要很多钱。”
没钱就只能等死,没第二条路走。
“明白了,医生,我们现在就去天府的大医院,您知道哪家医院做这一类手术比较好?”姚远问道。
值班医生推了推眼镜片,道,“西华医院和军区总院都可以,这两家在这一类手术上很有经验。”
“谢谢。”
姚远回到病房,说,“小虎,三哥,你们和阿姨在这里等等,我和林叔去一趟镇政府。”
“好。”戚南干脆答应下来,他知道姚远要去干什么。
姚远拉着林父出去,让他坐上车指路,一直开进了镇政府的破杂院。看门的人看见轿车进来,小跑着追上来,以为是县里领导来了,结果一看,是前两天过来借农技站拖拉机拉病人的林根生,顿时大感惊讶。
“根生你这是……”门卫诧异地看着从车上下来的林根生。
林根生比他还懵,像是做梦一样。
姚远开门见山地说道,“林叔,认识镇上的干部吗?找一个人过来。”
“认识,认识,那个张干部应该在。”林根生连忙说。
儿子同学的派头让他既震惊又疑惑,学生怎么会开轿车,又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轿车?
但是不管怎么样,今晚这三个不速之客绝对不是坏人——要什么没什么连命都快没了,谁会打主意。
门卫带着林根生去找人,很快找来了四十多岁的张干部。
张干部是镇上的干部,家就在林根生他们村子的隔壁,同时也是庄稼汉,看到轿车,连忙跑起来,一口气跑到姚远面前。
又是一通说明,姚远不想浪费时间,拿出一叠钱来,开门见山地说道,“张股长,我们要带病人到天府治病,林叔要随行,恐怕要在那边待一段时间,他家里还有孩子,我想麻烦镇上帮帮忙安排照看一下,这些钱委托您交给根生叔的二女儿。”
张干部愣怔地看着姚远,看着姚远手里的钱,昏黄的灯光下,那一叠钱都是百元的大钞,肯定不少于1000元钱。
姚远把钱塞到张干部手里,“拜托了。”
他随即对林根生说,“根生叔,如果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尽管跟我说,争取今晚解决掉,连夜带阿姨去天府,阿姨的病情不能再拖了。”
“这个钱,这个钱……”林根生结巴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完整了。
姚远笑着宽慰道,“刚才不是说了吗,西北赚了不少钱,这些钱他会还给我的,你放心吧。”
张干部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说道,“老林,快去吧,病人耽搁不得,家里你放心,我明天一大早就回村里。”
“那……”
“走吧走吧。”
姚远又拜托了几句,带着林根生回到卫生所,把其余人接上,立即马不停蹄地原路返回,直奔天府。
这一路,除了中途停车加油,一行人连夜赶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姚远没和林小虎换手,他全程驾驶,毕竟就驾驶经验来说,他比林小虎丰富太多了,而且速度更快。
回到天府市区,来到西华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多。
又是一通忙活,办完手续安排好住进病房时,天色已经亮起。草草吃了早饭,医生一上班,姚远就过去谈做手术的事情。
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之后,已经是下午了。
在医院账户上存了足够的费用,又给林根生塞了两千块钱,姚远三人连名字和联系方式都没留下,撤回金牛宾馆,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直接倒在床上就睡……
对姚远来说,他已经尽力做了应该做的。
.次日一大早,姚远三人在宾馆里吃了早饭后,驱车前往天府火车站。
戚南打着哈欠说,“老三,林西北他妈得的是什么病?昨天听医生说要做开颅手术,这可是大手术。”
姚远拿起放在中央扶手箱里的天府可乐,示意副驾驶上的林小虎帮忙打开,他喝了一口,有股中药草的清新味道,口感挺好。
“这个病有点毛骨悚然,你确定要知道?”姚远笑着问。
他不说是有原因的。
结果,他这么一说,戚南更好奇了,林小虎也不由的看过来。
“把车窗打开,一会儿吐外面去。”姚远笑着说。
林小虎把车窗放下来。
戚南一笑,道,“别吊胃口了,吓不到我,说吧,到底什么病。”
“学术上的名字我记不清了。”
姚远又喝了一口天府可乐,道,“就是脑袋里长了个包,不是肿瘤,是卵巢,一种虫子的巢,外面是一层薄薄的膜,里面全是卵,随着时间的推移,卵成虫,慢慢向外挤压,压迫脑神经,然后就开始出现临床症状了。这种病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一旦膜破裂,里面的虫子跑出来,会像啃菜叶子一样把脑组织啃掉……”
戚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胃部在不受控制地翻滚着,想起早上吃的豆腐脑,再也忍不住了,手忙脚乱地放下车窗,脑袋伸出去,“呕……”
林小虎的脸色也很难看,嘴角在抽搐着,但是忍住了没吐。
姚远笑着又喝了口天府可乐,然后放在水杯架上,拿出烟来点了根抽了一口,道,“这种病是因为饮食不卫生引起的,尤其是饮水不卫生,多发于农村,很多人到死也不知道是因为喝的水不卫生引起的。”
“这种手术的风险很大,但是只要成功,基本上没有什么后遗症。手术过程中要确保虫包的膜不破损,一旦有一点点流出来,一段时间之后又会发展成小孩子拳头大小的虫包。所以,这种开颅手术一般医生是做不了的,也不敢做。西华医院没有问题。”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说了。”戚南喘着气,脸色苍白,喉结还在一下一下的涌动。
姚远忽然说,“小虎,帮我记一下,我们村里的卫生问题要尽快想办法解决一下。”
“好。”林小虎拿出个比电话本大一些的本子和钢笔,写上今天的日期记下姚远交代的事情。
转眼间,天府火车站到了。
天府地处盆地,是西南地区最为重要的城市之一,与两百五十公里外的山城并驾齐驱,无论是战争年代还是和平年代,都是非常重要的两个地方。
因为地理位置和地形地貌的关系,近代以来的天府几乎不受战火波及,因此,在五六十年代的大三线建设中,这里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军事工业基地。
人杰地灵,且本地人爱生活懂生活舍得生活,历来都是商家必争之地。
拿下天府的市场比拿下直辖市山城的市场更有意义,天府的辐射能力更强一些。
京城那两兄弟的发展速度很快,以长江为界分庭抗礼的局面无法避免,再加上长三角地区还有一个肃宁电器,未来的电器直营市场三足鼎立的局面,现在就可以预测。
从布局来看,东西两翼很重要。
次日,姚远一行人驱车来到火车站区域。
西南地区最大的服装集散中心就在此处,这里既是客流量最大的区域,也是生意最繁荣的区域。
姚远曾看过一个纪录片,90年代的天府服装集散中心每天的交易额超过1000万华夏币。
每天1000万华夏币!
服装集散中心指的是以站南路为中心的两侧区域,大大小小的服装鞋帽批发店铺好几百家,摆在道路两边的地摊更是数不胜数。
车子进入站南路就快不起来了,摩托车、自行车、三轮车、行人,把这条路塞得满满当当的,到这里进货的大小老板们,穿梭在各个店铺之间寻找着合适的商品,付钱拉走。
一趟趟列车进站,带来了大量的旅客和货物,源源不断地从火车站出口那里出来,四面开花散向各个店铺,又把外地客商购买的货物带离这里……
这样的繁荣场面,不知比南港火车站的服装市场强多少倍。
绕着火车站开了一圈,姚远在火车站东南侧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下车打量着斜对着站前广场、正对着出站口的这一栋9层高的烂尾楼。
戚南上上下下看了看,道,“打算把远大电器开在这里?”
“这个位置怎么样?”姚远指了指周边,道,“旅客一出站就能看到,在站前广场能看到,往南三百米是服装集散中心,往东是大片的住宅区,门前两条大马路。”
戚南点头说,“位置是很好,一路走过来,这边的客流量最大了。我刚才注意看了一下,这里的一个地摊的交易量都很惊人。”
“没错,别看那些小商小贩没什么规模,一天几千块的交易额轻轻松松,眨眼间就把钱赚了。”
姚远说着,话锋一转,道,“生意越做越大,光靠自己是不行的,你和老大要有挖掘人才培养人才的意识。我要把这栋烂尾楼买下来,改造成远大商场,远大电器进驻,朝南服装也进驻。”
戚南和张援朝已经大规模进入服装贸易市场了,一方面为了和永胜制衣对接,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电子手表的市场已经饱和,现在朝南公司只做规模以上批发,单只利润已经降到了三块钱。
因此,朝南公司把重点放在了服装贸易这块。
“整栋楼?”戚南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看,“这应该是一栋回形布局的大楼,面积估计有上千平米吧,九层啊,太大了吧?”
姚远说,“不大,占地面积20亩,大楼一层建筑面积是9000平米,大楼后面还有3000多平米的空地,可以作为停车场。”
“近万平米了还不大。”戚南苦笑着摇头。
“二哥,你以前想过有一天能赚这么多钱吗,咱们国家未来的经济发展会持续不断地创造奇迹的,你要对祖国有信心,对自己有信心。”姚远笑道。
戚南说,“我相信,不过朝南公司的钱都砸在进货上了,手上没多少钱了。”
“回头和林威谈一谈,看看怎样合作,你们自己谈。”姚远道。
“咦,不对,你怎么知道这个楼的情况的?你也没来过天府啊。”戚南突然反应过来。
姚远哈哈大笑,举步往烂尾楼走去。
.烂尾楼的产权是明晰的,但凡烂尾楼,一般都有很复杂的纠纷,眼前这一栋不是。
姚远第一次到天府,从火车站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巨幅广告,就是这栋楼,广告位置占据了整个楼面,后来甚至改成了巨幅的LED屏。
上一辈子,这栋楼一直留存到了新区开发拆迁,卖出了一个非常高的价格,在此之前,做过服装城,做过办公楼,甚至做过某个央企的驻地,总而言之从来没有冷清过。
这栋烂尾楼的主人不是没钱,而是把钱都抽去做苏联人的生意了,那个来钱快。
后来那家伙赚大钱了,看不上卖楼卖地这三瓜两枣,也就不愿意卖,就这么一直丢荒在这里,后来区府觉得太碍眼,位置又比较好,希望他把楼搞好,出租也好售卖也罢,总之不要烂尾。
他这才拿出点钱来把楼弄好,然后租出去。
结果到了新区开发的时候,他这块地价格飙升,一下卖了十几个亿……
姚远沿着楼梯爬上楼,仔细地察看着。
楼的框架、幕墙什么的都建好了,其实剩下的就是内外装修。楼的整体设计不落后,用二三十年没问题。
走了一圈,姚远很满意,说,“这个楼和地皮是同一个人的,那人好像正在到处找钱做生意,现在接手下来,是可以就地还价的。”
林小虎和戚南都很不理解,心想,你又没来过天府,更不认识这个楼的主人,怎么就了解得这么清楚呢?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姚远指了指林小虎,说,“出发前我不是给了你一个号码吗,打过去问问。”
“那是他的电话?”林小虎很诧异,连忙取出本子。
戚南接过本子,林小虎顺势指了指记在最新一页的一串号码,就对着大哥大拨打了过去。
响了没多大会,有个女人接电话。
林小虎也不说话,直接递给姚远,“是个女人。”
姚远微微点头,拿过大哥大就笑着说,“是牛大力家吗?”
“是,你哪里?”是个中年妇女。
姚远笑着说,“你一定是牛大哥的妻子吧,嫂子你好,我是远大电器的,就是央台新闻联播后广告里那个买电器到远大的远大电器。”
“远大电器?”牛小红眼前马上就蹦出了广告画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广告词“买电器到远大”立马浮现眼前。
牛大力和牛小红这对夫妻不是一个地方人,但是却很有缘分,不但同姓,连名字都相互呼应。
“你好你好,请问你有什么事?”牛小红马上反应过来。
姚远说,“我听说你们有个楼要卖,我有兴趣,不知道嫂子你有没有时间谈一谈这个事。”
“可以啊,可以可以!”牛小红一愣,惊喜万分。
牛大力三天两天往家里打电话让她想办法把楼处理掉,他那边的边贸生意是只要有钱投入,几乎是稳赚不赔的,而且利润极高。
要不是全国正在全面清理三角债,银行压根不放贷,牛大力也不愿意卖掉这块地和这栋楼。
有地有楼,那是可以传给子孙后代的。
“请问您贵姓?咱们约个地方见面谈吧。”牛小红连忙问。
姚远说,“免贵姓姚。我就在烂尾楼里,刚刚转了一圈,要是不嫌弃,就在这里谈吧,附近找个饭馆,我请嫂子你吃饭。”
“那怎么行,应该我请客,姚先生,您稍等,我马上过来。”
牛小红挂了电话后,马上打弟弟的传呼机,想了想,又给在火车站做服装批发生意的小叔子打了传呼,然后才把楼和地的材料收拾好,带齐相关的证件,连忙的出门了。
戚南就不明白了,问道,“老三,为什么不和那个牛大力谈?他老婆管事?”
“楼和地都在他老婆名下,而且这会儿牛大力在东北那边做边贸买卖呢,人都不在家怎么谈。”姚远沿着楼梯往下走。
戚南更不解了,“你怎么知道的?”
回头看了戚南,姚远笑道,“打听啊,我虽然没来过天府,但是我到处找人打听找人问,拐弯抹角肯定能打听到的。”
“我信你个鬼。”戚南严重怀疑姚远在天府这里有关系,而且极有可能是政府里的关系。
否则怎么什么都这么清楚?
姚远没有解释的意思,戚南也就不再问了。
一个大一学生,前几个月还是穷酸小子一个,一眨眼,成趁几千万身家的大老板了,姚远这个人本身就是不可用常理来理解的,戚南也就作罢了。
牛大力家不远,姚远三人在楼下站在奥迪100边上抽了两根烟,就看见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带着两个都是三十岁出头的男子快步走了过来。
站在奥迪100边上,尽管因为过去二十多个小时连续跑山路车身脏兮兮的,又是三个衣着考究的年轻男子,真真的是鹤立鸡群众人瞩目。
肯定是做大生意的。
反倒是没有人会认为姚远等人是干部,因为太年轻了。
于是牛小红径直走过来了,洋溢着笑容,问林小虎,“你一定是姚先生了,你好,我是牛小红。”
林小虎指了指姚远,道,“这位是姚先生。”
牛小红面露诧异之色,连忙伸出手,“对不起对不起,姚先生,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尽管已经刻意穿得老成了,但毕竟岁数摆在那,对此姚远颇为无奈,类似的误会恐怕会持续下去。
“牛大姐你好,大姐好眼力啊,一眼就看出是我们打的电话。”姚远笑着恭维了一句。
牛小红的目光落在奥迪100上,道,“远大电器是大公司,全国人民都知道的公司,不然也开不起这样的车,你说是不是。”
她的弟弟、她的小叔子,从到这里之后,目光大部分时间是在奥迪100上面的,男人对好车几乎没有抵抗力,就好比女人很难不被一款新出的包包所吸引。
“大姐,马上到午饭点,我们在金牛宾馆落脚,不嫌弃的话,移步金牛宾馆,我请你们吃饭,边吃边谈。”姚远说。
看样子是有实力的,牛小红又放心了不少。
将近四十万的豪华轿车,住的是天府最好的金牛宾馆,不是骗子。
牛小红连忙说,“听口音,姚先生不是本地人吧,你们是客人,应该我请客,姚先生,我们金牛宾馆见吧。”
约好了地点,两拨人分别上车。
牛小红的小叔子开了一辆小奥拓,可见这边的服装生意有多好做,而且也展示了牛家的实力。
奥拓微型车要到明年才开始在国内四家工厂进行生产,因此,现在在路上跑的都是原装进口的,七八万块钱呢!
.非正式谈判一开始就进入了僵局。
双方争论的焦点问题有两个,一个是地皮卖不卖的问题,另一个是价格的问题。
姚远颇感意外的是,牛小红不是普通的家庭妇女,从接触来看,这个女人很有一些手段。牛大力能从普通国企职工成为天府当地低调奢华的富豪,可能和背后有个厉害的半边天有关。
不管怎么样,姚远不愿意在这件事情上浪费时间,烂尾楼不是唯一的选择。买一块地自己建同样是很好的方案。
双方默契暂停说正事继续推杯换盏。
眼前三位都姓牛,小叔子精明,总是笑呵呵的待人客气,牛小红的弟弟则有点纨绔气质,但是待人接物这一块做得很好。
他们俩没有参合牛小红和姚远之间的谈判,而是客客气气的招呼林小虎和戚南喝酒。
这一大家子在商场上能够长久不衰,并不是没有原因。
念及此,姚远对是否能够买下烂尾楼连同所属地皮也就不那么迫切了,也加入了喝酒的行列。
心不在焉地陪着喝了几口,牛小红坐不住了。
她看出来了,姚远不想继续谈了。
“姚先生,你们先喝着,我去去就来。”牛小红不等了,打个招呼后就快步离开包房。
牛小红的小叔子这时解释着说,“姚先生,那块地是我大哥几年前买下来的,当时像学粤城火车站那边的服装市场那样搞一栋专门批发服装的大楼,打算作为一个能够留给孩子的产业。”
“我姐夫后来不知道从哪听到消息说东北的边贸生意好做,楼没建好就把资金抽过去了,越做越大。”牛小红的弟弟道。
牛小红的小叔子说,“实不相瞒,买地皮的时候我也出了一点钱,建楼的时候也出了点,不过大小事都是我大哥和大嫂拿主意。”
“原来如此。”姚远有些明白了。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牛大力的弟弟是有意连地皮一起出售的,否则他不会主动说明情况。而且,从他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懊悔之色,当初牛大力抽资金去做边贸,他是反对的,但是没有坚持下去。
“姚先生,价格这一块如果能抬高一些,地皮可以谈。”牛小红的小叔子说。
姚远看了眼牛小红的弟弟,发现他没有什么反应。
微微摇了摇头,姚远抿了一口五粮液,道,“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第一是地皮,楼是次要的。买下来之后说不定我还得拆掉重新建呢。”
“姚先生别开玩笑了,我们那个楼是请香港设计师设计的,前年才完工,新得不得了的。”牛小红的弟弟说。
戚南说,“但是不一定适合我们的需求。”
牛小红的弟弟一愣,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外面,牛小红找到电话和牛大力联系,打了传呼等了二十多分钟,牛大力才打回来。
她把情况说了之后,牛大力沉吟半晌,道,“既然这样那就都卖了吧,这边的边贸很好做,我跑了三趟莫斯科,货到站后根本出不去,在站台上就被抢购一空了,可以说只要有本事把货发过去,就是等着收钱的。”
“过段时间肯定没这么好做了,得抓紧时间狠狠地捞一笔。我找了几个人四处搜罗日用品这些,有多少钱就收多少钱。”
“可是,那个位置很好,以后恐怕找不到那么好的地皮了。”牛小红犹豫着说。
牛大力果断地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我这边的情况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卖了吧,都卖了,价格也不要纠缠了,我这边情况很急。你拿到钱之后就在咱们那里收购冬季服装、生活用品,让你弟弟去联系车皮发过来。”
丈夫的语气很急很严肃,牛小红也不犹豫了,道,“好,那就都卖了。大名那一份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那份当然归他。”牛大力说。
牛小红迟疑了一下,道,“他现在不缺钱,你那边这么紧张,要不跟他说说,先借他那一份用一用。”
“他本来就因为大楼停工的事不满意,你还要他的钱干什么,给他吧,该多少多少。”牛大力说。
牛小红翻了翻眼睛,道,“谁要他的钱了,他这段时间反正不缺钱花,我们这边急用就先拿他的用一用怎么了,你们兄弟之间还算这么清楚。”
“不差那三瓜两枣!行了,拿到钱把他那份给他,我告诉你,你别在他面前阴阳怪气说这说那。”牛大力火了,严肃地警告道。
牛小红不敢顶嘴了,“好好好,给他给他,行了吧。”
“抓紧时间,能今天办完就今天办完,钱拿到手最重要,先这样。”牛大力又叮嘱了一句,挂了电话。
牛小红放下话筒,凝眉思索了一阵子,这才返身回到包厢。
然而,包厢里只有弟弟和小叔子,姚远一行人不见了。
“他们人嫩?”牛小红暗道不好。
“接了个电话急匆匆走了。”牛大明说,“好像是区府办的电话,应该是为买地的事情。”
牛小红大吃一惊,“什么?你怎么不拦着他?”
“我怎么拦。”牛大明不高兴了,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口酒,“他们有手有脚想走就走,我总不能挡着门口吧。”
牛小红的弟弟说,“姐,人家非要地皮,你又不肯卖,这生意谈不拢啊,他们有别的选择当然就走了,还拦着人家干什么。”
“你姐夫同意卖了。”牛小红一跺脚,急忙忙的转身追了出去。
牛大明一愣,连忙起身往外跑。
牛小红的弟弟反应最慢,也想追出去,但是一想到还没付钱,跺了跺脚去找收银台买单。
收银员查了一下,道,“同志你好,你们这个包厢付过钱了。”
“付过了?”牛小红的弟弟一愣,很意外,点头道谢,“谢谢。”
连忙跑出去。
外面二人在张望,哪里还有姚远一行人的影子。
牛小红的弟弟说,“吃饭的钱人家付过了,年纪轻轻的做事很讲究,难怪做那么大生意。”
“人家有本事在央台打广告,可不是一般人。”牛大明很佩服,他经常跑粤城进货,见过大世面,知道要在央台打广告不仅仅要很多钱,还得认识人。
牛小红急了,道,“快给姚先生打电话,就说同意出让地皮了。”
看见牛大明和弟弟没动,她火了,“还愣着干什么!”
牛大明把写着号码的纸条递过去,道,“大嫂,你打比较合适。”
牛小红接过纸条连忙往宾馆前台去。
不多时,正在前往区府路上的林小虎接到了电话,他捂着大哥大说,“阿远,她同意了。”
“价格也同意了?”姚远笑着问。
林小虎就对着大哥大说,“牛老板,既然都没问题,约个时间办手续吧。”
“林总,地皮卖给你们没问题,只是这个价格……”牛小红还想挣扎一下。
林小虎果断地说,“牛老板,姚先生说得很清楚了,此前拿出来的方案是我们的最终方案。”
“这个价格实在是太低了……”
林小虎挂了电话。
姚远笑着朝林小虎竖起了大拇指。
林小虎难得一见的尴尬的笑着摸了摸鼻子。
听到忙音的牛小红慌张了起来,咬了咬牙,再次打通了林小虎的大哥大,不等林小虎说话,她抢着说,“林总,请转告姚先生,我同意了,什么时候签约办手续?”
林小虎捂着大哥大低声问,“阿远,她问什么时候签约办手续。”
“明天上午,金牛宾馆。”姚远说。
林小虎转达了过去。
后排的戚南看见姚远没有掉头回宾馆的意思,便问,“还要去区府?”
“去,当然去,进军西南市场是战略,我不可能总是往这边跑,趁这次机会趟一趟路,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姚远说。
戚南苦笑着说,“我还以为只是个让牛小红妥协的计策。”
“二哥,你们的生意怎样做我不管,是赚是亏其实无所谓,我只有一个要求,开店也好建厂房也罢,地皮一定要买下来,贵一些无所谓,位置一定要好。”姚远说。
戚南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凝眉问,“你分析国内的地价会大幅上涨?”
姚远不可能做亏本的买卖,任何商人都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回顾过去几个月里,姚远的事业奇迹一般的崛起,依靠的不就是对市场精准的判断吗?
“地价上涨是肯定的,改革开放给我国的经济发展装上了一台强大的发动机,经济崛起不可避免。经商成本会越来越高,谁掌握的原始资源多,在未来谁就能收获巨大的利润。”
姚远想了想,
.
又道,“和牛小红的谈判之所以没有费什么功夫,是因为在此之前做了很多准备工作,我知道牛家着急用钱,牛大力是个没有什么远见的人,他被边贸生意巨大的短期利润吸引住了,一定会想办法把手里的资产变现投入边贸生意。”
“只是这样还不足以低价拿下那块地,大环境的因素非常重要。国内三角债问题严重,银根收紧,牛大明没有办法拿到抵押贷款,银根一收紧,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所以我们没有竞争对手。否则,早有人捷足先登了。”
戚南就知道事情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果然姚远在这里面做了很多准备工作。他很清楚,姚远这是在教他怎样谈判。
“老三,出本指导手册吧,负责人人手一本,就当是我们内部的作战手册了。”戚南笑道。
姚远哈哈一笑,“不错的主意。”
.从整个大环境来看,现在是非常好的抄底机会。
姚远一度想去凑凑琼岛地产的热闹,短时间内赚两三千万是没问题的,但是这属于薅国家的羊毛,格局太低,作为重生人士,姚远心里是不屑的。
后来的好几位地产大佬,他们的第一桶金就是在琼岛地产泡沫中赚取的,实际就是薅社会主义经济的羊毛,都是银行的钱。
三角债危机爆发以来,全国有很多企业经营陷入了困境,尤其是风险抵御能力比较弱的中小型工厂,而这里面有不少是很优质的,轰然倒塌消失,对我国工业的发展是个不小的损失。
作为当年大三线建设的重点地区,以天府为中心的广大区域里,有很多技术能力很强的工厂,当前也大多陷入了经营困境,许多工厂已经进入了欠薪状态。
姚远列了一份清单,受限于资金问题,他只能从中挑选最值得收购的工厂,全都是国营工厂、集体工厂。
和区府之间的会谈很顺利。
区府正在为大量的工厂陷入困境发愁呢,马上过春节了,工厂领导三天两头往区府跑找分管领导要钱,再不发工资工人就要游行示威。
现在有来自粤省的大老板提出批量收购,简直是雪中送炭。
对粤省客商的实力,区府领导是不怀疑的,远大电器的业务虽然没有扩张到这里,但是名声已经被全国人民所熟知了。
林小虎这才发现,姚远当初坚持要花大价钱在央台打广告,原来不仅仅是为了远大电器本身,由此带来的全国范围内的知名度所衍生出来的影响力,对以后的行动有很大的帮助。
最起码别人不会怀疑你的实力。
随便来个人说要买这个厂买那个厂,叫人怎么信你?
区府这边汇报,市府分管领导急匆匆赶到,规格一下子就上来了。这倒是姚远所没有料到的。
不过,在天府这边不存在低调行事的问题,为了体现出实力来,反而要高调行事。
戚南是在皇城根下长大的,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干部,处级干部满街跑,没有个副厅级以上的身份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在部委工作。面对正厅级分管领导,没有丝毫压力。
林小虎则更洒脱了——因为他不关心。
天府市是副省级,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是正厅级干部,姓劳,姓氏很罕见。
劳副市长一到,会谈重新开始。
区府领导介绍了一遍情况之后,劳副市长开门见山地说,“姚先生,对远大电器的实力我们是不怀疑的,不过远大电器是卖家电的,而你提供的这份清单里都是不相关的工厂,不知道远大电器未来的发展如何规划?”
姚远立马给这位副市长贴上了标签——这是个行家。
戚南拿出一份关于宝马机械的介绍文件送到劳副市长面前。
姚远说,“远大电器只是我手里企业的其中一家公司,这家宝马机械是合资机械厂,日本三菱公司不但投资了一千万美元,还提供技术方面的支持。”
劳副市长马上浏览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真真的得到了日本三菱公司的投资和技术支持,这事做不得假,只要往三菱公司华南办事处打个电话就能验证。
他不认为姚远会在这方面撒谎。
事实上,姚远已经过了靠嘴皮子忽悠人的初级阶段了,他现在有这个实力。
姚远要快刀斩乱麻,朝林小虎微微点了点头,后者取出一张存折的复印件送过去。
劳副市长拿起来一看,小心脏有点受不了。
余额一栏清清楚楚地显示着:3000万华夏币。
有了这笔钱,市府这个春节就好过了,说不定还能盘活好些濒临倒闭的工厂。
姚远当然不会做好事不求回报,他追求的是企业的发展,说难听点,天府的国营工厂是死是活,那是天府市府领导的事。
拿出存折的复印件主动验资的目的只有一个,证明实力,让对方吃个定心丸,同时不要把时间浪费在相互试探验证这方面。
就好比二十年后去看价值上亿一套的楼盘,不验资恕不招待。
“劳市长,清单上的工厂资料,是不是也给我们看一看?”姚远笑着问道。
劳副市长看向区府领导,后者立马说道,“资料都是现成的,劳市长,姚先生,我马上去拿。”
说着便亲自去档案室找了。
这时,趁着底下人向劳副市长汇报相关情况的当口,戚南悄悄拽了拽姚远的衣袖,低声说,“老三,工厂情况还是要实地考察了解得比较透彻。”
对戚南隐晦的提醒,姚远心领神会。
戚南他们家,不但他的父母是公务人员,七大姑八大姨几乎整个家族都是,要么是部委的工作人员,要么是市府的工作人员,要么是总部设在京城的央企的职工。
对政府公务的情况,可以说戚南打生下来那一天起就耳熏目染了。
姚远微微点头,低声道,“明白你的意思,我心里有数。”
他这么一说,戚南也就放心了。
政府主管部门这里的相关材料是底下工厂报上来的,谁都希望自己单位的成绩能够得到上级主管部门的认可,上报的材料夸张一些、注进去一些水分,可以说是常态了。
一些时候,报喜不报忧更是题中之义。
戚南以为姚远事先通过其他渠道了解过清单上的工厂。
事实上,姚远的确下了一番功夫。
他的脑袋里没有硬盘,储存不了那么多之前的记忆,以相关的记忆碎片为线索,然后千方百计地通过当前落后的公开渠道多方面地打听了解,这才把清单上的十三家工厂的情况摸了个基本清楚。
提出看这些工厂的材料,只是为了再一次验证此前的情报罢了。
就好比买卖猪肉,奸商为了多卖钱会给猪肉注水,同样,一些人为了能把工厂卖个好价格,一样会往资产里注水。
姚远不担心他们往里面注水。
不多时,区府的人搬来了十三家工厂的材料,厚厚的好几摞,上面都是灰尘。姚远不嫌弃,直接上手翻看。
劳副市长的脸色很不好看,冷冷地扫了一眼区府的领导,随即安静地等待起来。他一不说话,其他人也都不说话了。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姚远翻看材料的声音……
.半个多小时过去后,姚远还在翻看材料。
此时,区府领导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他们是最清楚这些工厂的情况的,材料里有多少水分,他们也是最清楚的。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对方居然当着副市长的面就这么现场查验了起来。不过,他们同时也暗暗地想到,具体情况如何,没有对比的情况下,对方应该也看不出来。
这么一想,大家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劳副市长的心情却是很复杂,他对姚远认真务实的态度很赞赏,对区府
但是,他却不认为是坏事。
谁都希望能卖个好价钱,劳副市长也希望。
各有各的心里,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姚远心无旁骛地足足翻看了将近一个小时。
看在三千万资金的份上,政务繁忙的劳副市长给足了耐心。
谁也没有注意到姚远关注的重点放在了技术实力和工人队伍这两个方面,反而对厂房和设备是不怎么关注的。
终于看完了,姚远抬起头来,歉意笑道,“劳市长,各位领导,让你们久等了。”
劳副市长当即笑道,“姚先生不愧是年轻人中的翘楚,单单是这番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就是许多人比不了的。”
“劳市长谬赞,您政务繁忙,不好过多的占用您的时间,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姚远笑着摆了摆手,开出了条件,道,“清单上的十三家工厂我全都要了,不过我不会接手经营,我只要设备和地皮。”
条件一开出来,区府的分管领导顿时炸毛了,忍不住说道,“这和买破铜烂铁有什么区别?”
话说出来才发现不合适,马上补充说道,“我们这些工厂不是不能维持,只是遇到了暂时的困难,相信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厂子很快就能克服困难继续创造效益的。”
姚远依然保持着微笑,道,“据我所知,十三家工厂里,只有两家还在正常生产,其他的要么处于半开工状态,要么干脆停产了,好几家工厂已经半年没发工资了,这些在材料上没有体现。我有自知之明,不认为自己有让这些工厂起死回生的能力。”
他一句话就道破了这里面的道道,也不在意对方是否觉得尴尬或者难堪。
“劳市长,具体细节由我的专业团队来谈,我这次过来只是把基调定下来。但是几个原则问题,恐怕很难让步。”姚远说。
姚远开出这样的条件,劳副市长也不高兴了。
不可否认,十三家工厂里的确有几家失去了继续经营的价值,破产清算几乎是定局,但是其他工厂只要有足够的资金注入,是有很大可能起死回生的。
只要设备和地皮,意味着工人们成了包袱,姚远不管了!
这不是资本主义社会的做法吗!
除了工人,还有大量的欠债,这又是一个重点,按照姚远的意思,这些他也不管了。
方才那位区府分管领导说得没错,这样的收购和买破铜烂铁没什么区别。
劳副市长稳了稳心神,道,“姚先生,如果只是卖设备卖地皮,这些工厂不会拖到现在。你刚才说你是国营工厂子弟,你应该很清楚,如果就这么把厂子卖了,那么多工人怎么办?”
“是啊,总不能好处都你拿走,烂摊子甩给我们吧?”区府分管领导的意见大得很,搞到最后,这些工人的安置、退休工人的医药费等等,全都得区府负责。
姚远缓缓点头,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前三角债问题很严峻,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劳市长,我是商人,我追求合理的利润。这些工厂的设备我是打算搬走的。”
这更不行了,只有招商引资进门的,没有放任企业往外跑的。
劳副市长正要说话,姚远突然起身,问道,“有城区地图吗?”
马上有工作人员去找了一副过来铺在会议桌上,姚远要来红笔,在地图上面圈出了十三家工厂的位置。
一下子把众人惊呆了。
这小子肯定挨个厂子跑了不止一遍,不然怎么会这么熟悉它们的位置呢?
难怪人家对厂子的情况了若指掌。
“劳市长,其实地皮卖不卖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我一开始只想买设备。只是后来我一看这几个厂子的位置,发现用来建远大电器的分店是不错的,因此决定连地皮一块买了。”
姚远笑着说,“如果只是买设备,我完全可以等这些厂子破产清算的时候再出手,那个时候肯定还会便宜一些。”
他基本上把话挑明了。
看看,一开始我是打算出一块钱的,因为这些地皮才决定出两块钱,你们可别不识好歹。
劳副市长马上反应过来,“远大电器要在天府开分店?规模有多大?”
他对远大电器的了解仅限于央台播放的广告,只知道南港旗舰店营业面积3000平方米,是全国最大的家电商场。
如果天府也有这么一家店,意义太重大了,不单单是经济效益,对城市的整体形象和知名度都是有提升的。
全国各大城市马上进入修建超高楼的时代,各大城市热衷于修建更高更漂亮的大楼来提升城市形象,甚至是当地的一种政绩的体现。
如果天府能有一家不比南港旗舰店小的旗舰店,到时候在央台广告上播出一段时间,天府的形象肯定就上了一个档次!
姚远说,“一家规模会比南港旗舰店大的旗舰店,不过还在初步的论证阶段。”
“十三个厂子,你要开十三家店?”区府分管领导皱眉问道。
“当然不会,市场就这么大,估计有一家旗舰店和几家直营店就够了。至于其他厂子的地皮,以后总是能派上其他用场的,但是肯定不会开工厂了。这些厂子都在城区里,本就不适合开工厂。”姚远实话实说。
劳副市长的注意力被“远大电器天府旗舰店”这个事吸引住了,相比远在天边的宝马机械,这件事才是真正能让天府的人民群众受益的,才是真正能为当地经济建设带来促进的。
摆了摆手,劳副市长直接问道,“姚先生,远大电器计划投资多少?”
姚远微微摇头道,“劳市长,我刚才已经说了,这件事还在初步论证阶段,会受到各种因素的影响,最后能不能进入实施阶段,我也说不好。我这次过来的目的是宝马机械的事情。”
言外之意很明显了——先谈好收购十三家机械厂的事情,结果直接影响到远大电器在天府的投资!
.从区府出来,姚远一行人前往机场。
路上,戚南忍不住说道,“老三,只是接受他们的设备,其他的一概不管,他们怕是不能同意。”
姚远回头看了眼戚南,说,“二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不近人情了。”
“也不是。”戚南言不由衷地说。
京城一样有不少大大小小濒临倒闭的国营工厂,戚南是知道厂子没了之后,那些工人的生活状况的,于情于理,他都不太能理解姚远的做法。
或者真的像劳副市长说的那样,这么干是资本家的行为。
也许当了老板之后人是会变的吧。
其实林小虎也不太认同姚远的做法,这样一刀切,太绝情了。而且,姚远用远大电器的投资进驻作为条件,基本上可以肯定劳副市长是会努力促成收购方案的。
散会前,劳副市长明确说了,马上向上级汇报,争取两天之内出结果。他的态度是明确的——愿意用十三家中小规模的机械厂来换远大电器的投资进驻。
姚远知道,要是不把话说明白,不但戚南,恐怕其他人也会认为自己是个无情无义之人。
他微微摇头说,“其实设备和地皮都不是我的目的,那十几个厂子的设备落后,对提升宝马机械的生产能力没有太大帮助。地皮就更不重要了,更好的位置多得是。”
“那,那你到底是怎样打算的?”戚南愣怔住了,问。
姚远笑着说,“人,技术工人。那些有经验的技术工人在他们眼里是包袱,在我眼里是宝贝。培养一名能够独立工作的技术工人至少需要一年时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啊,我们要弯道超车才能迎头赶上。”
戚南更不解了,“可是,你向劳副市长明确表示不负担工人这一块的。”
“厂子是那么好卖的吗?”姚远微微摇头,“劳副市长是学院派领导,他对基层的情况不是很了解。看着吧,上级一定不会同意的,涉及两千多名职工的生存,这是天大的事。只要厂子在,哪怕几个月不发工资,毕竟还是端着国家的饭碗,退休了有退休金,生病看病可以报销,大多数人都不愿意领一笔买断费放弃国营工厂工人身份的。”
戚南还是没想明白。
林小虎忍不住说,“阿远这么做是就地还钱,他们再提条件,肯定不会像今天这么过分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戚南悟了,道,“声东击西啊这是!”
姚远笑着说,“如果一开始就表示可以负担工人这块的一部分责任,他们肯定会得寸进尺的,那么大个包袱,他们恨不得全甩了,但是又不能乱来。遇上我这么个好说话的买主,肯定会想方设法薅我羊毛的。”
“还有一个原因,天府人安逸惯了,很多人是不愿意背井离乡的,你得让他们知道树挪死人挪活的道理,让他们认识到如果不去南港工作就活不下去这样一个现实。等他们认识到这一点了,阻力自然也就没了,市府区府也不会跟我漫天要价了。”
戚南拍着大腿赞道,“好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开会的时候你态度这么坚决,原来是为了请君入瓮。”
“二哥,人才永远是第一位,那些技术工人不知道比他们的机械设备重要多少。”姚远笑道。
把技术工人弄到南港要难太多了,企业出面是没有什么说服力的,区府、市府出面那就不一样了。
如果面对要么买断工龄下岗、要么迁徙到南港继续工作这两种选择,区府、市府出面做工人们的思想工作,成功率是最高的。
只要有三分之一的人愿意到南港去,姚远就认为自己赚到了。
来到机场接到了刚刚飞抵的何雪莉和肖家炳,以及他们二人的秘书。
叫了台出租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回到金牛宾馆,安顿好之后就在金牛宾馆的餐厅里用餐。
等上菜的当口,坐在身边的何雪莉给姚远倒酒,笑着抱怨道,“老板一句话,下属跑断腿。老板,我能不能向你提个建议?”
办完了林西北家的事后,姚远就通知何雪莉过来了,一同过来的当然少不了宝马机械的负责人肖家炳。
“可以。”姚远微笑着点头。
何雪莉说,“以后能不能提前两天告诉我们下一步计划,让我们提前准备准备,这样不至于手忙脚乱。”
姚远虚心接受,笑道,“可以,我以后注意。”
他打量了一下一男一女两个陌生面孔,那两人的脸色顿时不自然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何雪莉连忙指着陌生男子介绍道,“这位是肖总的秘书,李家成,通过公开竞聘进来的,港中高材生。”
然后指着陌生女子,对姚远说,“陈祖儿,我新招的总办员工,我以前的下属。”
一听名字就知道是香港人。
李家成和陈祖儿连忙起身问好,“姚先生,泥猴。”
姚远示意他们坐下,笑着道,“祝贺二位。”
李家成戴着副金丝眼镜,显得有些青涩,但是很干练。宝马机械开出的待遇很丰厚,在香港进行的公开竞聘中,竞争非常激烈,能够杀出重围拿到总经理秘书这个职位,自然是有点东西的。
至于陈祖儿,情况完全不同。
她是何雪莉直接挑选聘请过来的,以前也在天鹅宾馆里工作。
总办指的是南方实业总经理办公室,南方实业实际上就只有姚远、林威、林小虎、何雪莉四分,总经理、财务总管、副总经理、总经理办公室主任,看着跟皮包公司差不多。
但是,核心圈里的人都知道,南方实业控制着其余公司,这才是真正的核心位置。
这几个月以来,何雪莉光杆司令一个,主任是她文员也是她,不是不想招人,而是必须要精挑细选,能力其次,最重要的品行。
说白了,何雪莉就是姚远的大管家,什么事都得管,位置非常重要,总办这个部门也非常重要,没有反复考察之后,何雪莉轻易不会招人进来。
在总办工作,那就是大老板的身边人,当然要精挑细选,而且还得是漂亮的!
酒过三巡之后,姚远擦了擦嘴,道,“肖总,接下来的谈判就交给你了,争取尽早确定下来,在工人身上多花点钱无所谓,但绝不能让区府、市府当冤大头。”
大老板把最难的开头部分做完了,打下了谈判的基础,肖家炳自然没什么问题,他说,“王安全先生明天下午到,同机前来的还有几位他的老同事,届时我将工人这一块的工作交给他来做,我专心和对方领导讨价还价。”
西海糖厂保卫科的保卫干事王安全终于办好了停薪留职了,和他一道停薪留职的还有几个人,都是当过兵的人,甚至还有打过仗的。工人的思想工作由工人来做,姚远给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过来和这边的工人们打成一片,了解他们的诉求,以便拿出针对性方案来。
点了点头,姚远说,“明天上午签完约后,陈祖儿留在这里协助肖总谈判,雪莉你跟我去山城。”
何雪莉一笑,姚远又要画圈了,看样子,不把账户上那三千万花光是不会回去了。
.次日上午,姚远和牛小红在金牛宾馆签署了转让协议。牛家在当地算有头有脸的,提前联系好了相关部门,中午之前完成了转移手续的办理。
姚远名下多了一块地和一栋楼。
连地皮带楼房,20亩地、近10万平米建筑面积,200万华夏币。
在这个年代是属于报社抢着报道的天价交易,要知道此时此刻,北上广这些一线城市的普通住房的价格仅为300-500元钱一平米,商品房也不过1500元钱左右。
1981年,经济特区深市东湖梨园开售,这是华夏的第一个商品房小区,每套房配3个深市户口名额,每平米售价2730港元,按照当时的汇率,约1000元华夏币。
今年初,深市海富花园三期开售,售价约每平米4000元钱。
购房者港人居多。
深市的房价,在此时此刻就引领全国了,直到京城核心商圈形成,房价火箭式上涨。
天府的地价房价基本可以对标南港,后者虽然只是地级市,但却是首批开放的沿海港口城市,两年前开售的商品房小区均价为1200元钱,以当前的目光来看,简直是天价了。
用二十年后的目光来看这笔交易,自然觉得和白捡了差不多,但是这样的对比是不公平的。
必须要考虑到这个年代货币的购买力以及获取的难度。
以工薪家庭为例,双职工家庭一个月工资收入大约是500元钱,一口三家一个月开销在100元钱左右,以当前南港的房价为例,这样的家庭需要25年才能买下南港市区的一套100平米的住宅。
前提是这25年里不能有任何其余开支,除了每个月100元钱的生活费。
别忘了,物价可不是一成不变的!
这么来看,姚远花200万买下了牛小红名字的地皮和烂尾楼,算是一个很好的价格了,双方都很满意。
囤积一堆地皮等到二十年后转手卖出去赚钱,这种手法太低级太没挑战性,而且从经济发展的角度来看,土地闲置会严重影响到地区经济的发展效率和质量。
这也是当广大人民群众们知道李家成(并非肖家炳秘书)手里竟然有许多十几二十年前囤积下来的地皮什么都没建什么都没干这事意见这么大。那么多地就这么放了十几二十年,李家成“爱国商人”的人设顿时就崩塌了。
从银行里完成转账出来,姚远坐上副驾驶的时候,感慨着说,“你们以为我的目的是赚钱,其实是误会我了。我对钱的兴趣不是很大,但是赚钱是必要的手段,我要做一些事情但是手里没钱,怎么办,只能想尽办法赚钱。”
坐在副驾驶上的何雪莉满头黑线,忍不住替姚远脸红。
不喜欢钱?
这是凡尔赛吗?
还是因为手里有了很多钱之后曾经的小甜甜变成了牛夫人?
坐在后排上的林小虎和戚南更是忍不住眨着眼睛翻着眼睛,打死都不会相信姚远这句话的每一个字。
众人不知道如何回应,说深有同感嘛,让人觉得自己口袋里有了几个钱就飘了,说不同意嘛,又会有和老板唱对台戏的嫌疑。
大家想念林威了,如果林威在,肯定会毫不迟疑地骂过去——阿远你能不能不装逼?
姚远发动车子出发。
“我想起一个人来,那家伙事业做得很大,当时要在美国上市,给他那个公司的估值是2000亿美元,他有句话是这么说的……”
戚南突然打断姚远的话,“多少?老三,你刚才说那个公司的估值是多少来着?”
“2000亿美元。”姚远回头看了眼,说。
何雪莉迅速反应过来,“将近一万亿华夏币?有这样的公司吗?”
姚远懊悔不已,后悔说这个事情了,可是不说心里憋得慌,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朋友”,自说自话很难受,知道的事情放在心里很难受!
戚南和林小虎都惊呆了,那一串数字意味着什么,他们已经无法想象。
姚远这次带出来的3000万华夏币到底是多少,他们都没有概念,更别说近万亿华夏币。
“美国公司。”姚远只能含糊其辞,“可能是我记错了,也许没这么多,但一定不少。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什么呢,他呢一边说对钱没概念、后悔创立了阿……这家公司,结果呢,打着公益的名号吸引消费者,暗地里要把资产转移走,还妄图控制银行业……”
他叹了口气,道,“你们记住啊,如果我以后像他这样,你们任何人都必须要站出来提醒我不要忘了初心。”
他说得情真意切,大家深信不疑。
姚远是有远大理想的人,和他接触久了,都发现了一点,看得不够深入的人,认为他做事过于理想化,比如在对待刘耀宗这件事情上,人家都拿枪打他了,他居然依然有耐心要求大家搜集证据交给公安机关处理。
理解比较深刻的人却是知道,姚远这么做是出于长远考虑,是因为他的内心是秉承着依法做人、守法经商这么一个处事原则的。
何雪莉突然问,“老板,有没有打算在香港上市?”
“目前没这个打算,包括香港远大贸易。”姚远想都没想,摇头说话,忽然想起1997年的亚洲经济危机,他觉得有必要提前做准备。
看样子过了春节,要找个时间去一趟香港了,一些事情他必须亲自去办。
奥迪100疾驰在通往山城的国道上,一路不断地超车,从四川盆地西部到东部,进入了以丘陵山地地形为主的山城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姚远人刚到山城,劳副市长就亲自打了电话过来,埋怨道,“姚先生,听说你已经去了山城,哎,怎么这么着急呢,我说两天之内肯定有结果,你总不能急这一时吧?”
姚远拿着大哥大跟着他们往宾馆里走,笑着说,“实在抱歉,这次出来要跑的地方比较多,时间紧任务重,我是恨不得把时间掰开来用,请劳市长理解。肖总应该去拜访您了,接下来的事情他全权负责。”
肖家炳就在劳副市长的办公室里,就坐在劳副市长对面。
劳副市长说,“肖总就在我这里,我们相谈甚欢啊,不过,就算你着急走,也应该给我一个尽地主之谊的机会,一起吃个饭,你说是不是?”
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慌得一比,姚远去山城能干什么压根不用猜,山城的机械工业在某些细分领域比天府强多了,而且人家是直辖市,能给的优惠政策更多。
他怕姚远一转头把钱投在了山城!
到处都在招商引资,到处都在抢客商,主动找上门来的投资要是不抓住,他这个分管工业和招商引资的副市长就别干了!
.“劳市长,以后肯定有机会的,只要您愿意赏脸,我来安排。”姚远笑着说,拿出根烟点上,在大堂沙发那里坐下。
其他人办理好入住手续后,默契地在边上等着,好奇地打量着山城宾馆恢弘大气的大堂。
住最好的酒店是实力的体现,有助于促进商务会谈的进程。和金牛宾馆一样,山城宾馆是山城最好的酒店之一,接待过许多外宾和重要人士,当然也是涉外酒店之一。
此时,劳副市长说,“姚先生,我看就不用等以后了,你到山城了吗?我马上派人去接你,今晚咱们来一个不醉不归,你看如何?”
姚远顿时明白了,对方这是怕他把投资的目标转向山城,他倒是没有想到自己这么一个计划内的行动会让劳副市长有这么大的反应。
不过,这是好事,知道着急了是好事。
姚远干脆开门见山地说,“劳市长,昨天我说过,三千万资金是要用来做很多事情的,天府这边的投资仅仅是其中一部分,上午就花了两百万买了火车站边上那栋烂尾楼和所属地皮。”
他越是这么说,劳副市长就越紧张了,花掉一分就是少了一分,这笔资金如果能用来对十三家机械厂进行改制,市府的包袱就轻多了!
劳副市长直接说道,“姚先生,市里研究之后拿出了一套方案来,我和肖总介绍过,肖总对方案是认可的。这样,我让肖总跟你说。”
说完把话筒递给了肖家炳。
肖家炳暗道,我只是说具备一定的可行性,没有认可!
他接过话筒道,“姚先生,我是肖家炳,您刚到宾馆?好的好的,我等你到房间后打过来。”
一边把话筒放回去,肖家炳歉意笑道,“姚先生刚到宾馆,他说一会儿用房间电话打我的移动电话。”
劳副市长心里明镜似的,不就是有些话不好当着自己的面说嘛,他是可以理解的,便笑着说道,“也好,你跟姚先生好好说说,今晚来不及回来可以明天回来,无论如何一定要回来感受感受天府人民的热情。你到会客室稍坐片刻,我去看看市长有空没有,咱们争取今天就把事情定下来。”
“劳市长,我一定转告,方案的细节我也会向姚先生详细汇报。”肖家炳道了别离开副市长办公室,在秘书的带领下来到了会客室。
秘书送上了一杯茶就出去了。
肖家炳坐了下来等了好一阵子,姚远才打电话过来。
姚远的确是要回房间,而不是像劳副市长以为的找借口。大堂里人多眼杂,要谈的事情属于商业机密,安全为上。
“姚先生。”肖家炳已经准备好文件,翻到细则那一页,汇报道,“天府市府提出一个方案,改收购为改制,由宝马机械主导,将十三家机械厂整合成股份公司,市府协调另外划出一块地建厂房,建成和深市那边的工业园区。”
这是大手笔。
姚远有些惊讶,问道,“提出这个设想的人很了解市场前沿的情况,对相关政策的理解也很独到。”
“市府不能完全同意我们的方案,原本我们猜测市府会在工人安置这一块要求我们做出让步,我们就可以顺水推舟达成目的。没想到他们提出来了一个更大的改制整合方案。”肖家炳苦笑着说,“看得出来,劳副市长很有魄力。”
姚远微微点头,沉声说,“看来是我小看天下人了。老肖,说说你的意见。”
肖家炳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想法,整理了一下思绪后,他道,“我认为是可行性很强。对于宝马机械的整装工厂放在南港地区,我是持保留态度的。主要是位置偏隅南方沿海,不利于向内陆扩散。”
“天府这个位置很好,把整装工厂放在这里,可以辐射西南、西北和中部地区。另一方面,十三家机械厂不是单独存在的,都是有几十年历史的厂子,在当地已经形成了成熟的配套供应商。”
“与其把工人转移到南港从头开始,不如就地整合成整装工厂,一些不关键的零部件甚至可以在当地进行生产,我们不自己生产也可以培养上游供应商。南港总部只需要掌握着发动机制造这个核心以及研发技术部门,整个产业链条就完整了。”
姚远差点没忍住给肖家炳竖大拇指,人家人到中年能东山再起事业突飞猛进是有原因的,单单这份眼光就是大多数人比不了的。
基本说中了姚远的心思。
只要掌握着发动机制造和研发部门,其他的全部分出去都没关系,更别说在天府这边建的整装工厂还是属于自己的。
姚远说,“你的想法很好,我基本认同。不过,你有没有考虑过,天府市府入股之后的情况?他们肯定会入股,而且是一定要入股。”
也就是说,天府市府国资部门会成为宝马机械的股东。
姚远向南港市府出让10%的股份,是因为宝马机械毕竟要长期待在那里,不会走也不想走。
天府这边实在是太远了,鞭长莫及,存在非常多的不确定性因素以及风险。
涉及内地政商环境,肖家炳拿不准了,但是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想了想,他说,“有风险,但也有规避风险的办法。”
“说说你的想法。”姚远一笑,接过何雪莉递过来的一杯茶。
肖家炳沉声说,“我们的根本是宝马机械,也就是刚才提到的发动机研制部门和技术研发部门。姚先生您可以以个人的名义,或者注册一家公司来主导十三家机械厂的整合改制,以资金入股占绝对控股权,市府这边以地皮厂房和技术入股,占剩下的股份。”
顿了顿,他说,“再让宝马机械和这家整合改制后的机械制造公司展开合作,这样既达到了目的,也有效规避了机械制造公司有可能带来的风险。”
二十年后都玩烂的招数,在这个时代能想出来的人可不多。
姚远对这位职业经理人的能力十分的满意,他道,“既然你已经有了切实可行的想法,那就这样干吧。不过,择优选择技术工人的事情不能变,另外,以宝马机械企业法人的名义注册新公司和天府市府合作,不用挂在我名下。”
肖家炳想了想,缓缓点头说,“明白,这样也行,毕竟只是以防万一。”
他不知道姚远早晚会放弃宝马机械,依然存在担忧也就不足为奇了。
“劳市长开出什么条件?”姚远问。
肖家炳说,“如果我们同意这个方案,十三家机械厂现有的厂房的地皮都可以给我们,但是有很多地都抵押给了银行,这里面的债权关系很复杂,如果我们接下来,需要自己解决。”
“这不就是银行的烂账吗,当我冤大头啊。”姚远哭笑不得。
搞半天,劳副市长还是想着借自己的资金解决一部分三角债问题。要是两三个月前,姚远肯定头也不回地走了,躲都来不及更别说接了。
肖家炳也很无奈,道,“是的,十三家机械厂都有三角债问题,有几家还比较严重。家成初步算了算,要彻底解决三角债问题,需要投入至少一千万的资金。”
“不过,作为补偿,市府给予了两年免税三年按减半征收的优惠政策。他们也实在是没钱了,十三家机械厂的资产也不多,在未来的机械制造股份公司里占据的股份比例可能不会超过百分之三十。”
姚远愣了一下,道,“你是说,地皮这块是单列的?”
“是的,承担了地皮抵押的债务之后,这些地皮自然是我们的,和新成立的机械制造股份公司无关。”肖家炳有些尴尬,下意识的摇头。
姚远哑然失笑道,“看样子我真的小看他们了,不过,和这样的伙伴一起,以后的合作会愉快很快,因为他们能够很清楚地看到利弊。”
想了想,他又忍不住骂道,“他妈的,真当老子的钱大风刮来的了!”
抵押了的地皮就是累赘,是负资产!
天府市府把十三家机械厂的负资产剥离了,剩下的计价入股,好像没什么问题,实际上占便宜占大发了!
如果不剥离负资产,那么宝马机械的注资首先要用来偿还这些债务,剩下的钱才能用在恢复生产经营上面。
地还是那些地,但是钱得不见一大笔,这么一来,市府这边恐怕连毛都得不到一根,整合改制不但要挽救企业,还想让企业做大做强,钱都拿出还债了拿什么做大做强?
剥离了负资产,十三家机械厂就可以轻装上阵了。
其实宝马机械的情况也一样,姚远当然也不希望宝马机械出资和天府市府成立的新公司一开张就断顿。
问题是,天府市府这么做,姚远得多付出1000万元,而且是不占新公司股份的!
谁说公务队伍里没能人,恰恰相反,高校出来的精英一大半都进入了政务部门工作。
姚远明白了,劳副市长
.
他们是打定主意要逮着自己猛薅羊毛了。
既对下属工厂进行了股份制改制激发了发展潜力,也顺手解决了一部分三角债问题,还是一次成功完美的招商引资,一举三得。
姚远笑着说,“他们就不怕把我吓跑了。”
肖家炳也笑了,道,“他们说给予远大电器同样的优惠政策。”
于是,姚远的笑容僵了。
他终于明白肖家炳为什么没有反对这个方案了……
.姚远决定当这个“冤大头”了。
税收优惠政策对新机械制造公司来说意义不是很大,因为这里面存在一个研发产品到上市销售的过程,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没准优惠年限过去了,产品才开始铺开卖。
销售额上不去,享受到的税收优惠力度自然不大。
但是远大电器不一样!
这家公司简直是现金奶牛,只要不出差错,按照既定的规划扩张开去,开到哪就火到哪,而出错的概率几乎不存在。
南港给远大电器南港旗舰店(独立法人)的优惠政策是三年减半,光是这项优惠,就能为该门店增加上千万元的利润!
姚远瞧不上新机械制造公司那点因为享受优惠的税收政策得来的利润,但是绝对不会对上千万元的利润视而不见!
事实上,按照“两年减免三年减半”这个政策来的话,未来的天府远大电器公司能够增加的利润远远不止1000万元……
这笔生意没什么不能做的,也就是近期的资金压力有些大罢了。
“姚先生,接下来我会给予这些底线和他们再进行谈判,尽力为公司争取利益。”肖家炳说道。
姚远对肖家炳彻底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他回过神来,道,“老肖,你放开手去干,需要我和远大电器协调的话,随时联系我。”
肖家炳松了口气,道,“姚先生请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挂了电话,姚远长长呼出了一口气,道,“得,一下子花掉了两千万,回家后我得躲着点林威。”
何雪莉听得云里雾里,问,“多了一千万?”
预算一千万,打包十三家机械厂,突然多出一千万,显然出了变故。
姚远把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苦笑着说,“我实在是没办法拒绝这样的诱惑啊……”
“扑哧!”何雪莉顿时笑了,“你这就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咦,那和林总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躲着他?”
姚远说,“这三千万是最后的流动资金了,我答应至少给他剩一千万的,现在看来肯定剩不下了,他不得撕了我。”
“……”何雪莉无语。
何雪莉说,“那山城这边的事还办不办?过来之前,卢总跟我说省城的门店已经搞得七七八八了,可以按照计划在大年初一开业。山城以及其他几个城市的门店计划在劳动节统一开业,地方都还没有找到,远大电器的所有流动资金都在这里了……”
这是非常非常严峻的问题了。
要么推迟远大电器的“多点开花”计划,要么想办法搞钱。
放在香港远大贸易账户上的外汇是不能动的,那些钱要留着去东欧各国“收破烂”,不但不能动,还要想尽办法多弄点。
姚远说,“困难是暂时的,实在不行只能贷款,远大电器信誉坚挺零负债,能搞到贷款。”
一想到俞永安那边要钱,周飞的逆风物流需要源源不断的输血,烂尾楼后续建造改造要钱,姚远头都大了。
两天前还是趁三千万的大老板呢,转眼就要为没钱发愁了。
“不想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走走走,通知他们俩下楼吃饭,今晚吃山城火锅喝山城啤酒。”
姚远摆着手起身,忽然看到角落那里放着何雪莉的行李箱,他一愣,问,“这是你房间?”
“是啊。”何雪莉妩媚一笑,微微挺了挺傲人的胸脯,“也是你房间。”
姚远惊讶地道,“我们俩住一个房间吗?”
何雪莉拿手一指床铺,道,“这不是两张床吗?没必要开两个房,省点是一点。”
“还不至于穷到没有多开一个房间的钱。”姚远苦笑着摇头。
何雪莉走过来,微微昂头看着姚远,笑吟吟地说,“你不想啊?”
刚才姚远通电话的时候,她特意打扮了一下,换上了一身勾人的衣裳。又自作主张只开了一个房间,要和姚远住在一起,她的心思再明显不过了。
她错了,她以为姚远是思想早熟的年轻人,却不知道姚远年轻的躯体里装着四五十岁的灵魂。她根本不是姚远的对手,更想不到姚远下一步会做什么。
“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的确有这样的现象,香港特别多,内地先一步富起来的人里也有。”
姚远盯着何雪莉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但是我已经过了那么初级阶段了,你知道我有对象的。”
何雪莉不知道姚远如此直白,一下子有些慌了神,像极了做错事被老师逮着的学生。
姚远的意思很明确了——如果发生了关系,你就要离开现在的岗位,而且,你这么做没有结果,因为我不会对你负丈夫的责任,你想清楚了。
“走吧,吃饭去。”
姚远拍了拍何雪莉的肩膀,绕过她往外走。
何雪莉愣了一阵子,猛地回过神来赶紧的追出去。
和姚远发生关系,离开现在的岗位,不会是老婆只能是情人,金丝雀;继续保持好上下级关系、老板和员工的关系,现在是办公室主任,未来说不定就能独当一面了。
选择爱情还是选择事业呢?
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爱情这种东西?
我对他之间的感情,是爱情吗?
繁杂的想法纷纷冒出来,何雪莉这一顿火锅吃得那叫一个食不知味。
对姚远而言,一样面临着两个选择。
他可以霸气地不选择,因为小孩子才做选择。
但这是不对的,对其他人是不公平的,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懂得尊重生命个体、社会个体,尤其在感情方面,不去以其他实力的角度来强加于人。
所以他摆明了态度,把决定权交给想要进行选择的何雪莉手里,因为他已经做过选择了,否则他早就把何雪莉睡了。
这么漂亮有气质的御姐型美女,这谁顶得住?
姚远选择将她作为一员干将来培养,所以他顶住了,用理性克服了内心的兽性。而他不会让一个与自己关系密切的女人当办公室主任的,因为重要,反而不能由亲近的人担任。
更别说是全世界最不靠谱的情人关系了。
姚远三人在继续喝酒,何雪莉找了个借口回房间。
等到姚远喝完酒回来的时候,何雪莉和她的行李都不见了,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房间号。
“这娘们!”
又把选择权推到了姚远手里。
姚远哀叹,做男人好难,做出色的男人更难……
.姚远和戚南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这是一条不大的马路,却很是繁华,从后世的目光来看,属于解放碑商圈,现在则是一片稍显杂乱的住宅商业区,许多房子是在大轰炸之后修建起来的。
二人的目光频频落在走过路过的山城妹子身上,偶尔交流几句,频频点头称道。
若不是他们衣着考究且现如今民风渐开,真的会被当成流氓给抓起来扭送到派出所。
不过,姚远关注的重点是对面的一家机械工坊,进进出出的人本来就很少,目标人物还没有出现。
地上扔了好几个烟头了,戚南把衣领竖起来御寒,道,“老三,你确定这么蹲下去能等到人?不是确定了是这个地方吗,直接进去问多简单。”
姚远无奈地说,“我要是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的话早就进去问了。”
“什么?你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戚南傻眼了。
“嗯,的确不知道,只看过他的照片。”
姚远也很无奈,关键是不知道会重生啊,否则就用小本本把所有有用的信息记录下来,也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守株待兔了。
戚南摊着手说,“好吧,不过也不是没办法,不是看过照片吗,进去找啊!”
“不妥。”姚远摇头拒绝,“先确定是哪个人,侧面打听一下他的情况,然后再去找他本人。”
又有一双山城妹子走过,辣妹子真的别有一番风味,个个都好看得很。
戚南无奈了,“你真够谨慎的。不就是想请他到南港工作嘛,把待遇开高点不信他不动心。”
“这招对许多人管用,但是对像他这种技术狂人来说不一定奏效。”姚远微微摇头说,“不但要动之以情,还要晓之以理,并且还得有他看得上的东西,不是钱。”
戚南开眼了,说,“你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看重。”
“他值得。”姚远重重的点头。
能否顺利邀请到此人加盟方向机械,关系到方向机械第一款产品的成功与否。没有他,也可以成功,但需要更多的时间,而且此人的发展潜力非常巨大——依靠一个人撑起一个国家级研究所!
姚远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不知道他的曾用名!
姚远认识他的时候,他早已经改名了。
这才是最尴尬的地方。
无奈之下,只能采取眼下这种笨办法守株待兔了。
只要有心,铁杵成针,别说蹲守一个人了。
将近十点的时候,一个穿蓝色工衣的青年骑着二八大杠从街口那边过来。那身衣服褪色严重,好些地方泛着白,基本上没有了原装的蓝色。头上戴着柳条头盔,脚上是解放鞋,脖子围着淡蓝色的毛巾,这年代典型的工人打扮。
姚远盯着他看,迅速地将这张年轻的脸庞和记忆中那个半老头的形象重合在了一起。
“是他?”戚南问。
姚远的目光扫过机械工坊,突然改变主意了,道,“是他,走,直接过去找他,用钞能力把他征服!”
“外国动画片看多了吧你,还超能力。”戚南笑着说。
“钞票的钞。”
戚南又是一愣,苦笑着说,“你哪来这么多新词,这思维不去写书当作家可惜了。”
“你才是作家,你全家都是作家。”姚远愤愤道。
戚南被训了一个晕头转向,连忙跟着姚远横穿马路,赶在那人进机械工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们?”那人连忙下车,双手扶着车把,打量着姚远和戚南。
姚远开门见山地说,“你毕业于长安西工大动力系,后来分配到天府某动力所工作,因为涉嫌倒卖单位的废钢废铁被开除,然后你回到了老家,也就是这里,在这个乡镇所有的小作坊工作。”
那人惊呆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姚远。
戚南也惊呆了,姚远好像看过人家档案似的。
姚远之所以放弃了原来的计划,是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现在到处境和以后完全是两码事,自己所顾虑的问题根本不存在。
对一个被开除出国家单位、只能在乡镇小作坊里浑噩度日的大学生来说,他希望得到的太少太少了。
“不是我倒卖的!不是我!你,你是谁?”那人气愤又惊慌。
长安的西工大可不是西海工业大学能比拟的,那是国内最好的工业大学之一,是顶尖学府。
80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更是超高,如今却只能待在老家,因为名声不好,混得还不如普通工人。
谁能想得到,日后在内燃机研发领域独树一帜的技术大拿,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是窝在身后这种机械小作坊里。
也许,他后来改名和“倒卖废铁废钢”这事有关。
“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但是不重要了,因为已经过去了,我来找你,是想给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给你一个充分施展才能的平台,同时也希望你给我一个与你合作的机会,让我们联手研制内燃机吧,打造一个拥有研制全领域内燃机的动力研究所!”
“我相信,有你的专业技术和我的整体设计技术,再加上我雄厚的财力和你刻骨的钻研精神,这一天就在不久的将来!”
姚远激情四射地发表着演讲,拿出写着宾馆地址和电话号码的纸条塞进那人的上衣口袋里。
那人傻乎乎的看着姚远,那神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明天之前我都会在,希望能等到你带来好消息。”
姚远转身就走,突然顿住脚步,回头问,“对了,我叫姚远,这位是我的同学戚南。”
“你好,怎样称呼你?”戚南的反应贼快,顺势问道。
那人下意识地回答,“詹成贵。”
“真诚贵”,真的贵。
姚远拍了拍脑门,笑着抱了抱拳,和戚南大步离去。
詹成贵在原地愣了好几分钟,目光一直盯着姚远二人的背影,一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来,浑身颤了颤,彻底回过神来了。
“他怎么知道我是冤枉的?”
他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而姚远的那一通对未来的展望,被他下意识地归类为疯人疯语了……
.1986年毕业之后,詹成贵分配到天府某动力所工作,当年认识了一个单位女职工,二人谈起了恋爱。
对象人很好,两人感情很深,郎才女貌,往下发展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变故发生在1988年底,春节前,动力所丢了一批废旧材料,大多是钢材。从作案手法来看,可以肯定是内部人干的,或者是内部人和外面的人里应外合干的。
涉案价值不多,也就两三百块,但是已经相当于职工一个月的工资的,关键是与内部人有关,单位领导震怒。
但是,保卫科查了一个多月也没有线索。
节后上班不久,突然有个人站出来承认了这件事,他就是詹成贵。
单位领导根本不相信,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小伙子怎么可能干这种事,况且,詹成贵的父母都是工人,都有工资,不存在需要铤而走险来解决的经济危机。
然而,詹成贵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具体怎么干的说得有鼻子有眼。单位领导很痛心,实在是不愿意看到如此有前途的小伙子因为一时的行差踏错毁了未来的人生。
于是,“盗卖”变成“倒卖”,这件事情就内部处理了,开除出单位。
这件事情的内幕包括詹成贵,有三个人知道,其余两个人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恐怕他们这辈子都不会说出来。
被开除之后,詹成贵和对象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收拾铺盖卷回到老家,可想而知父母知道他是因为犯错误被开除之后是什么反应。
人们视名声比生命还重的年代,被单位开除无形之中等于被打入了社会的另册,其影响超乎想象的大。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做法是不敢想象的,一份正式工作意味着太多东西了。
詹成贵的父亲求爷爷告奶奶,再加上詹成贵的确有本事,这才进入了乡镇搞的这个机械厂工作,说是机械厂,其实就是个小作坊,造一些锄头铁锹等农具什么的……
这些事情,姚远后来和詹成贵成了好朋友才知道的,那个时候姚远已经四十多岁了,詹成贵已经五十多了,到了“忆当年,多少成就和遗憾,皆过眼云烟”的人生阶段。谈起初恋,詹成贵自然也就谈起了这件改变了自己人生的事情。
盗卖废旧材料的是对象的弟弟,詹成贵替他顶缸了。
然而,最让詹成贵接受不了的是,单位开除了他之后,对象的父母坚决反对这门亲事了,理由很简单——你都没正式工作了,我女儿是单位职工,不可能嫁给你!
姚远记得很清楚,当时头发斑白的詹成贵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她很好,是个非常好的姑娘,奈何父母以死相逼,我不愿意看着她这么痛苦,是我主动提出分手的。”
“她父母知道你是替他们儿子顶缸的?”姚远问。
詹成贵缓缓点头,淡淡笑着说,“其实是她父母哭着求我帮忙,毕竟就这么一个儿子,真要蹲大狱了,他们那个家也就完了。当时我就是个普通的技术员,能有什么办法?”
“当时脑子一热,就找领导主动把这事承认了下来……”
“人家冲冠一怒为红颜,你是挺身而出为舅子。”姚远苦笑道,“她父母把你当替罪羊使唤了,你恨不恨他们?”
詹成贵淡然一笑,道,“不恨,早不恨了,其实一开始也没有恨。他们没拿刀架着我的脖子逼我这么做,况且只是求我帮忙,把这事揽上身是我自己想到的办法,怨不得别人。”
看看老詹这个格局。
也就从这件事起,詹成贵和初恋对象彻底断了关系,彼时的詹成贵功成名就,育有三儿一女,光是超生罚款就交了许多钱,尽管违反了计生政策,依然被国家级研究所重金聘用。
他当年的老单位则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之中。
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是人才,无论何时何地,迟早是要崛起的。
姚远当时在央企研究院工作,牵头搞的第一个国家级研究项目,就得到了詹成贵的大力协助,姚远对詹成贵的能力是非常清楚的。
从詹成贵那里离开后,姚远和戚南在解放牌区域转悠了起来。
车被林小虎开走了,送何雪莉去跑几个老牌机械厂,为宝马机械寻找零部件供应商。山城有大量的老牌机械厂,而且相当一部分是部队的工厂,有钱也买不到,只能与他们展开合作。
步行转了一个多小时,渐渐出汗了之后,信步走进解放碑附近的一家饭馆,让戚南通知林小虎和何雪莉,姚远就惬意地喝着峨眉山的毛峰,舒舒服服地瘫坐在椅子上。
戚南递过去一根烟,自己点了根,道,“詹成贵要是去宾馆找不到人怎么办,要不我先回去守着?”
“下班之前他不会走的,放宽心吃完饭,回去好好睡一觉都还来得及。”姚远信心十足地说。
老詹这个人原则性极强,上班时间绝对不会往外跑,如果要请假,肯定提前三天向单位申请。
“他会来吗?”戚南抽了口烟。
姚远笃定地说道,“会,肯定会。”
自己知道他那么多事情,老詹不可能不感兴趣,而且当时老詹脱口而出说自己的冤枉的,此时应该后悔了,哪怕认为面对的是陌生人。
老詹要是想挽回工作,他早就向单位告发前女友的弟弟了,正因为他对前女友有很深的感情,所以这个秘密就藏在了心里。
突然出现两个陌生人,不但知道这件事,而且好像还知道内幕,詹成贵不可能不紧张,不可能不担心内幕被揭开后,前女友的弟弟被抓去蹲大狱。
想到这里,姚远真替那家人惋惜,就这么错过了一个很优秀、很重感情的女婿。
正如姚远所猜测的,詹成贵冷静下来之后,想明白了里面存在的可能性和风险,顿时担心起前女友来。
但是,也正如姚远所说的,他没有离开单位去山城宾馆,而是耐着性子认真上班,等着下班时间的到来。
姚远忽然发现詹成贵和林威有点像,老詹是一开局就遇到了大BOSS差点被打回原形,肥威则是接二连三被当炮灰,最后找到真爱却发现“真爱”和“爱情的结晶”都是别人的,遭遇了终极大BOSS的KO……
“这些有本事的人,爱情之路为何总是如此坎坷呀……”
.詹成贵来得比预想的要早一些,在宾馆餐厅包间里坐下,身上衣服沾着油污的他略显拘束。
“老詹,先吃饭,吃完饭再谈。”
姚远下了调子,众人开始大快朵颐起来,纷纷招呼詹成贵吃菜。
山城宾馆是山城的地标式建筑物,人们以能够在宾馆前留影为傲,在这里消费更是寻常百姓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詹成贵首先想到的是,按照前台上挂着的价格,要在这里住宿一晚的话,他得不吃不喝工作三个月。
这几个人不是一般人,但是又不像是相关部门的人。
纵然都是见所未见的菜肴,一顿饭依然是吃得索然无味。
姚远没有让詹成贵等很久,饭后立马把人请到茶馆去,并且屏退了其他人。
詹成贵带着警惕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我记得我们不认识。”
“我有个师兄在你们研究所的上级单位工作,无意中听他提起过,其实你们单位领导也不认为是你干的。”姚远早有说辞,道。
詹成贵却是摇头说,“是我干的。”
“不重要,老詹,我没别的意思,而且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不就是点废铜烂铁嘛。我冒昧找来,是想邀请你来工作的,上午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姚远不想戳詹成贵的痛脚,把话题转到了正题上。
詹成贵摇头说,“姚总,吃饭的时候我也听到了,你是做机械制造的,不过我目前没有换工作的想法。”
早知道你会这么说,如果没有猜错,这个阶段的老詹正在疗伤,治心里的伤,同时也是积累技术经验的一个阶段。
姚远拿起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资料放在詹成贵面前,道,“老詹,先别着急拒绝,你先看看这个。”
带着疑惑,詹成贵翻开资料,表情和莫教授的如出一辙,越看越惊讶,越看越入迷,到最后甚至忘了姚远的存在,全副身心都沉浸在了资料里。
还是那份重型机械底盘整体设计项目的介绍资料,姚远特意挑选出了有关于技术路线这一块的资料带了过来。
技术研究和产品研发一样,方向和路线选择错误,后果是灾难性的。诺基亚手机从一线品牌沦为十三线超低端机,正是因为走的是另一条技术路线,国内品牌还要创维、波导等曾经耳熟能详的手机牌子,
詹成贵这个人在机械技术开发这一块,就像是开了挂一样,每一次都押对了方向,每一次都走对了路线,到后期甚至引领方向。
此时年轻的詹成贵的目光显然是比不上莫教授这样的大家的,但是小詹同志此时已经开始形成神格了,他能看出这份技术资料的分量。
其实只是一份简要的介绍,真正的技术资料一大堆。
看到署名,回过神来的詹成贵惊讶地道,“这是,这是你的研究项目?”
姚远说,“其实我是大学生,目前在西工大就读,不是你的学校,是南港的西海工业大学。”
“你是大学生?”詹成贵更诧异了。
“长得比较着急。”姚远笑说。
詹成贵下意识地说,“南港西工大也很厉害,因为是机械部的部属高校,资源很多,学生毕业后都是分配到机械部下属的企业工作,未来前景也很好。”
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技术宅。
姚远问,“你觉得这个课题怎么样?”
“如果是真的,这个课题成功的概率很高,能填补国内空白,可以使我国的机械底盘整体设计水平走到世界先进行列。”詹成贵说。
姚远顿时笑了,道,“所以你认为是假的。”
詹成贵也不觉得尴尬,而是诚实地点头,指着资料说,“这里面涉及大量的实验数据,国外做个研究的团队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做了几十万次实验,才最终得出准确率符合要求的数据。”
他没有把话说完,给姚远留了面子——如果这个课题是抄袭国外成果的、如果这里面涉及的数据是直接取用国外研究的。
“老詹,虽然你我今天才认识,但是从某一个角度来说,我们是同行,你知道这份东西的意义,我同样清楚。我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难道你不打算亲自验证一下,我这个研究项目到底是冒牌货,还是一个正在进行的重大课题?”姚远沉声说。
的确,詹成贵很难抵挡这样的诱惑。
留在家里,只能继续锻造锄头,跟眼前这位走,能接触到重大课题的研究,退一万步说,如果届时发现不对劲,大不了再回来。
姚远能猜到他的心理变化,说,“你不用着急答应我,请一段时间假到南港去,到我们的研发中心去,用你自己的办法去验证,如果觉得不满意,大可再回来。路费报销,每天给补贴,不需要你花一分钱。”
对这么一位沦落到在机械作坊打锄头的年轻技术员,如此低姿态有必要吗?
很有必要。
有才华的人通常有傲骨。
姚远很清楚詹成贵的性格,他虽然在事业和爱情上遭遇了重大打击,虽然只能窝在小作坊里打锄头,但是他的心气是很高的,从来不认为自己的人生就这么过了,他对自己的能力非常的有信心。
正因为如此,他后来才会不断的进步、持续强大。
詹成贵首先排除掉姚远是骗子的可能,如果是骗子,那么行骗的代价太大了,不但要花很多钱,还要找关系买大量国外期刊找资料,而且必须要有一定的技术水平才做得来抄袭工作!
别以为抄袭国外的实验数据就是把数据搬过来,你得知道哪些数据是干什么用的!
那么,这就是一个机会。
反正在家里呆着也没有很大意义。
“好,我去看一看,补贴就不用了,我不只是看,也帮你们干干活,你们负责路费和食宿,这样可以吗?”詹成贵试探地问。
“太可以了。”
姚远笑着答应下来,“我第一次来山城,你是当地人,这几天当当向导,带我们到处转一转,过几天一起回南港。”
“没问题没问题,应该的。”
.山城名不虚传,就真的是建在山上的城市。
看上去姚远真的是在游玩了,可是,去的地方附近几乎都有工厂,每到一处肯定都在和当地人拉家常。
没人认为他是在游玩,大家自然也不会有游玩的心思。何雪莉跟着跑了一天后,干脆继续跑工厂了,戚南也要了解一下山城的市场,也都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林小虎给他们当司机,姚远就又孤家寡人了。
好在詹成贵做事很到位,请假全程陪同。
姚远就这么转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他拐弯抹角的忽然来到了王家坝一条不起眼公路,钻进了边上一个不起眼的摩托车修理铺。
日后的摩托车大王和他的大舅子这会儿正蹲在那里鼓捣一台摩托车发动机呢。
15度左右的气温,寒风阵阵,左大王和他的大舅子却是满头大汗。
按照时间轨迹来看,他们应该造出70CC的两冲程发动机了,但是,因为没有发动机生产许可证,左大王应该在等机会,等明年国家允许私营企业生产发动机。
届时,中申摩托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宝马机械组装生产帕杰罗系列越野车,但是方向机械目前还没有一款能够迅速投入生产的产品,这个问题必须要解决,不单单为了维持企业运营,更为了锻炼工人队伍。
“左老板,听说你这里有发动机卖。”姚远举步走过去,开口就问。
左大王很谨慎,打量了姚远几下,指了指好几台拆得七零八落的摩托车,说,“我们这里是修摩托车的。”
姚远知道他顾虑什么,拿出名片递过去,开门见山地说,“左老板,我们是南港方向机械厂的,想买发动机。我们是私营企业。”
看着不像是是相关部门的,左大王和大舅子对视一眼,连忙擦了擦手接过名片仔细看,做工很考究的名片,“方向机械”四个字明显是做过设计的,飘逸大气之中透着钢铁的气息,很机械。
“姚先生?请坐。”左大王露出笑容,左看看右看看,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姚远笑道,“不必客气,左老板,直接看货吧。”
这段时间左大王正在为钱的事发愁呢,举债把发动机搞出来了,不是没销路,相反,摩托车发动机市场是供不应求的,建设厂说了,只要有证,有多少要多少,左大王的发动机就卡在许可证上。
主动找上门来的这个方向机械是私营企业,那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你敢买我就敢卖!
这不就是天上掉馅饼吗?
“那……好,跟我来。”左大王激动地擦了擦嘴,和大舅子对了一个眼色,后者开始收拾东西关门。
左大王引着姚远和詹成贵穿过店铺,从后门出去,拐过两个墙角,又穿过一条巷子,走进另一座小院。
这里才是他们的“研发中心、制造车间”,不过条件实在是简陋得不行。原本有几个工人的,开不起工资了,工人都跑了,就剩下左大王和大舅子这两杆枪。
“70CC两冲程发动机,我敢说不比雅马哈的同款产品差,但是比他们的便宜得多,姚先生,你试试。”左大王指着一台摩托车说。
是建设厂出产的摩托车,发动机明显换成了他自己的产品。
姚远没废话,跨上车熟练打火就在院子里转了起来,动力输出平稳,声音很均匀,收油门的时候声音趋弱的时候也很均匀,这就没问题了。
这不是什么高科技产品,不会比雅马哈的同款产品差,这话没有很多水分。
事实上,左大王搞的第一台发动机就是照着雅马哈的70CC两冲程发动机来的,当然不会差到了哪里去。
“产能如何?”姚远停好车,问。
左大王以为姚远会问价格,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好好的谈谈价钱,无论如何也要抓着这个客户卖出去一些,没想到姚远却是问产能。
愣怔了一下,左大王说,“一个月能……能造十台。”
姚远失望地摇头,“太慢。”
“姚老板,你要多少?只要数量够多,我的产能是可以提上来的。”左大王连忙说。
姚远竖起一根手指,“一千台,每个月你至少要交给我两百台。”
“一千台!”
左大王倒抽了一口凉气,再也不能淡定了,果断地说道,“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姚远笑眯眯地看着左大王,等着他的转折。
果然,左大王略带尴尬地说,“但是得有足够的定金,至少要付百分之三十,一千台需要不少料,光是备料就要一大笔钱……”
“我给你百分之五十。”
姚远爽快得让人难以置信,连正在那边查看一台半成品的詹成贵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左大王连续几个深呼吸,竭力冷静下来,但是抖动着的腮帮子已经暴露了他此时极度激动的心情。
“姚老板,只要不涉及技术秘密,我都答应,你请说。”
姚远笑道,“左老板别紧张,其实我的条件很简单,三个月之内把排量提升到125CC,如果能提升到150CC更好。”
又是出人意料的条件。
当前生产的摩托车流行使用二冲程发动机,转速高、马力大,就是比较猛,而且结构简单,容易制造和维修。
左大王搞出来的二冲程发动机是不错,但是排量太小,马力和扭矩都不足以满足方向机械的需求。
“这个……”左大王不知道如何回答了,产品研发这种事情谁说得准,而且这又不是改大改小这种简单的变化。
125CC排量二冲程发动机,这就是个新产品了。
左大王无奈地说,“姚老板,这个真不敢保证,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三个月时间太紧张了,很难完成。你可能不太清楚技术研发这一块……”
“左老板,姚先生是机械专业的专家。”詹成贵走过来,打断左大王的话,指着那台半成品,说,“你这个发动机和雅马哈的70CC二冲程发动机很像,质量还行。”
这个时候,左大王才意识到眼前这两位都是专家级人物,人家就那么看了一会儿就全明白了。
詹成贵没有明说是高仿货是给他留了面子。
左大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参考了雅马哈的一些设计,不过比他们的便宜得多。”
“左老板,三个月有没有问题?”姚远笑眯眯地说。
左大王为难地说,“既然二位是专家,我也实话实说了,除非参考国外同款产品的设计,否则三个月是搞不出125CC发动机的。”
忽然间,他从姚远的笑容里读出了一些其他信息来,逐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姚远挑明了说,“该参考参考,好的技术当然要学习的。那么,三个月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左大王这一次答应得很干脆。
不多时,林小虎等人来了,奥迪100的出现,打消了左大王最后一丝顾虑——人家是有大实力的老板。
何雪莉代表方向机械和左大王签署了协议,当场支付了百分之五十预付款,都是现金,爽快得让左大王和他大舅子如坠梦境。
这是最后一件事,办完了之后,姚远一行人带上詹成贵掉头去了天府,当晚应邀和劳副市长吃了顿饭,双方拿主意的人通过了最终确定的合作方案。
原本只想挖一批工人回南港的姚远,越搞越大,不但出资一千万与天府市府合资成立山河机械制造有限公司,还花了一千万接下来了十三家机械厂位于市区的所有地皮。
这还不算上从牛小红手里买过来的烂尾楼以及所属地皮。
劳副市长很高兴,最大的包袱不但解决了,还引进了全国人民都知道的远大电器,市府今年过年会快乐,明年也会很快乐。
姚远也快乐,大家都快乐,可能只有林威不快乐。
肖家炳自然是最快乐的,宝马机械出资一千万占山河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的百分之六十一股份,他是宝马机械总经理,代表宝马机械出任山河机械的总经理,一人身兼两职,距离入职才几天?
原地涨价,这种事情也就只有新企业里才会出现,而且得是有极大发展潜力的新企业。
宝马机械里有三菱汽车百分之三十九的股份(南港市府占百分之十),姚远是不愿意让小日本分享利润的,但是“中外合资”的名头在这个年代简直是金牌,而且很多人喜欢这样的性质,比如劳副市长就认为中外合资企业高大上。
和中外合资企业合作、引进中外合资企业,和私营企业合作、引进私营企业,如果二选一,几乎所有地方政府都会选择前者。
另一方面,姚远不但要稳住三菱汽车,
.
而且还要让它主动把技术拿到宝马机械里面来,不给它点甜头尝尝也是不行的。
山河机械的事办完,接下来怎么搞,那是肖家炳这位职业经理人的事情了,他还在在天府待几天把后续的事情处理完。
姚远把奥迪100留给他用,带着其他人打了飞机票直接飞回南港,来到了热火朝天的宝马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的建设工地!
.南华汽水厂的那块地,已经正式转移到宝马机械名下,让姚远诧异的是,南华汽水厂没有倒闭,而是搬到了村子里继续坚持生产。
选择把宝马机械的工厂放在这个位置,是存了和三旗公司打擂台的想法——两家斜对着,距离不过两公里。
姚远来到工地举目四望,原有的厂房全部推倒,还要把其他为使用的荒地全部用上,整块地作为一个整体来规划建设,鲁机总厂提供指导、省建筑设计院负责建筑设计、香港设计师负责景观设计、市建筑公司负责建设、省监理公司监理。
投资1200万的工厂,是南港地区本年度规模最大的新建工厂。
市建筑公司的总经理和副总经理捂着安全帽,踩着凹凸不平的荒地从那边跑过来,远远的就大声打招呼,“林总,林总来了。”
他们直奔姚远身边的林威。
作为财务总管,林威不但要经常往工地跑跟进度按照进度付款,还要核算核查账目,对市建筑公司来说,林威不但是财神爷,还是审判员。
财神爷来了,必须要伺候好!
“林总好林总好,林总,前几次你过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外面跑,几次都碰不上面,你又那么忙,今天总算是见着人了。”建筑公司总经理万泉贵微微弓着腰身处双手握着林威胖乎乎的手热情地摇晃着。
尽管已经贵为姚远名下几大公司的财务总管了,但林威对这种低姿态的、充满了献媚讨好的相处方式依然不习惯。
万泉贵没比他父亲小多少岁,林威就更加不自在了。
所以他每次过来都躲着万泉贵。
林威连忙介绍说,“阿远,这位是建筑公司总经理万泉贵,这位是王东往副总。万总,王副总,阿远是我们老板。”
林威和肖家炳的老板,那就是传说中有好几家公司的神秘人姚远了,而且都是大公司!
没想到这么年轻!
万泉贵连忙去和姚远握手,笑容更加谄媚了。
王东打了招呼后主动站到一边,大老板来了,跟前没他的位置,他有自知之明。
姚远微微点头打断滔滔不绝的万泉贵,指了指工地,道,“万总,麻烦你带我转一转。”
“是,是是,姚先生这边请。”万泉贵连忙陪着姚远察看起来,介绍施工进度。
鲁机总厂很有经验,洪建宏很帮忙,不但全面负责援建方向机械,也向宝马机械的建设提供了帮助。
洪建宏在南港待了足足一个月才回鲁省,非常重视和方向机械的合作。
想来也是,如果每年都能创造几百上千万美元的外汇,整个鲁机总厂都会把方向机械当成财神爷来伺候。
许多人诟病央企国企,认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其实以偏概全了。姚远上一个人生的绝大部分时间在央企里度过的,创业是后来几年的事情。
因此,姚远很清楚国营工厂的优势。
我国的工厂师从苏联,包括生产制度什么的,但又在长期的实践过程当中针对自身的具体情况进行了改进和调整。
可以说,像鲁机总厂这种老牌国营工厂的生产经验,那是非常值得宝马机械学习的。
我们评价国企在国民经济中发挥的作用来辩证地看待,尽管一段时期里,国企存在市场竞争力不足等问题,但都无法否认国企在我们的生活中起到的支柱作用。
没有央企国企挡在前面,没有这些重要领域的支柱型企业,我们就要继续买二十万一台的捷达、用近万块一台的三星手机。
从建设一个新工厂的角度来看,国营工厂的经验是很重要的,有几十年的历史沉淀,厂区怎样布局,都是有一套成熟且实用的制度的。
姚远清楚这些状况,他知道如何借鉴国营工厂的成熟经验,规避掉国营工厂存在的缺点和问题。
宝马机械工厂的主体建筑是组装车间,占地面积12万平方米,比三旗公司的组装车间还要大4万平方米,厂房总建筑面积达到了18万平方米,放眼全省,那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型汽车组装车间了。
万泉贵是做过一番功夫的,作为总经理,他没有窝在办公室,而是亲自盯在了工地上,亲自跟进施工进度,对情况非常了解。
1200万的建设资金里,绝大部分是归市建筑公司的,活干不到,甲方随时会换人,他可不想失去这个能让全公司三年可以不开张的大项目。
“姚先生,按照肖总的要求,我们的工人和宝马机械的工人混合编组,肖总对工期要求很紧,我是把能派出来的人和机械都派出来了,人歇机械不歇,两班倒二十四小时开工。”
万泉贵指着备料车间工地说,“备料车间肯定能提前完工,验收之后,可以提前投入使用,鲁机总厂的人说,组装车间完工之后,马上就可以投入直接生产,一前一后能够节省个把月时间。”
CKD生产不需要来料加工成品,只需要把三菱汽车发过来的零部件组装起来,通过整车试验和验收后,就可以投入市场。
说白了,宝马机械就是一个组装车间,既不需要研发,也不需要进行零部件生产。
真正的研发制造能力,全都在方向机械。
转了一圈,对工程的进度,姚远没什么不满意的,肖家炳的能力有目共睹,理解能力和执行力也是超强的,想到的没想到的,肖家炳都安排好了。
正碰上中午换班吃饭,一批工人先吃饭,然后换另一批。
姚远走过去看了看,没说什么。
转回到车边,姚远摆手拒绝了去工程建设指挥部视察的邀请,指了指热火朝天干活的工人们,道,“万总,工程建设不是其他工作,两班倒强度太大,改成三班倒吧,天气逐渐转凉了,早晚给工人们备点热汤热水,吃饱吃好了再干活。”
万泉贵心里不以为然,但依然满口答应下来,大老板第一次提要求,无论如何都不能拒绝。
姚远又说,“第二点是安全问题,我看到有很多人没有戴安全帽,这是不行的。安全教育一定要重视,安全措施一定要做好。”
他转头对林小虎说,“我们的工人一样,采购一批劳保物资,尤其是安全帽,要最好的,人手一套发下去,给市建筑公司的工人也每人发一套。”
“好。”林小虎记下来,回头就通知宝马机械的副总。
姚远问,“工人们的伙食是谁负责的?”
他只看到了工地边上架了几口锅,工人们是蹲在地上吃饭的。
“姚先生,各负责各的,我们的工人就在工地上吃,我们有专门做饭的,宝马机械的工人有人专门送饭。”万泉贵说。
林小虎补充道,“逆风物流送饭,按照人头送。”
显然,这里面区别大了。毫无疑问,宝马机械的工人,吃的喝的标准肯定和远大电器的员工差不多,都是同一个老板,一视同仁。但是,市建筑公司的工人就没这么好运了,每顿饭有两块肥肉那算是不错的。
姚远看在眼里,对万泉贵的小格局感到不满,但是他也不好直接提出意见,毕竟不是他手下的人。
他指了指被留下来充当工程指挥部的那栋二层楼,道,“万总,工程指挥部有一层楼就够用了,把一楼让出来改成饭堂,一个下午我看就能搞好,今晚所有工人全部在室内用餐,伙食统一标准,四菜一汤,必须要有两个荤菜,伙食费我们两家各一半。”
万泉贵舍不得,都是些干力气活的粗人,吃那么好干什么?
可是,这点小钱都不愿意花的话,也太不给面子了,所以他连忙点头答应下来,“没问题没问题,按照姚先生说的落实。”
“好。”
姚远不再说什么了,转身上车走人。
万泉贵目送两台车远去,这才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道,“没对工程进度提意见,没有提其他要求,倒是管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我看啊,到底是年轻人,没搞清楚重点。”
副总王东却有不同意见,道,“他是真年轻,但是也很专业。”
万泉贵看过来。
王东沉声说,“刚才他虽然没有问,但是看的地方都是关键的地方,我估计,咱们的活干得怎么样,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信,没点本事能做这么大生意?”万泉贵一想到要在改善工人伙食上投入一笔钱,就又犹豫起来,“你说说,改善伙食这事该怎么搞?”
钱肯定是不多的,问题是,万泉贵认为这笔钱花出去就是浪费!
王东揣摩着万泉贵的心思,笑道,“他既然说了改室内用餐,那就把一楼让出来,天气转冷了,时不时的下点小雨,总不能让工人冒雨吃饭。至于四菜一汤,按照他要求办就是了,两个荤菜么,怎么搞还不是我们看着办。”
想了想,万泉贵微
.
微点头,“你说得没错,他又能来几次,心血来潮过来看看罢了,就这么办,招呼一些人过来,抓紧办了。”
“明白,我现在就去。”
.南华汽水厂搬走之后,李二牛没有跟着走,而是给市建筑公司打临工。这牛高马大的壮汉打得一手好灰。
为了赶进度,市建筑公司不但把能派的职工都派了过来,还招了大量的临时工,按天算工钱,一天给十块钱,一个月下来就是三百块,对庄稼汉们来说,极具吸引力。
不但工钱高,还管饭。
上早班的管两顿,上晚班的一样管两顿,这又省下一笔吃饭钱。
工作时间长比较累,但李二牛干得起劲,大家都干得起劲。
下午还没到饭点呢,就听见工头说今晚改在工程指挥部一楼吃饭,以后都在那里吃饭了,不但有地方坐着吃了,说是还加菜。
不管是职工还是临时工,一下子都来劲了,在工头的动员下,抓住吃饭前一个小时狠狠的冲了一把,把原定于夜班才能收尾的活给干完了。
李二牛和工友们有说有笑的往工程指挥部去,一楼最大的房间给临时工用,其他房间则给职工和宝马机械的工人们用,一次能容纳上百人用餐。
临时工的数量是最多的,有两百来号人,每一个班都要分成两批吃饭。李二牛今天是早班,吃完晚饭再干两个小时就可以回家睡觉,明天八点过来接班。
一进门就看到六张圆桌整整齐齐地摆着,每张桌子上面都有四个大盘,原来只有两个菜,现在变成了四个菜,李二牛的哈喇子都要淌下来了。
“这一盘有五花肉!”心急的人跑过去坐下,惊喜地道。
有这个就很不错了!
大家着急忙活的按班组坐下,然后轮流去打饭,用的是自己带来的饭盒饭缸,打完饭回来的人又激动地说那边有西红柿鸡蛋汤,又让工人们喜上眉梢。
“你说建筑公司和宝马机械的人吃的是不是和我们一样的?”同村的工友舔了舔嘴唇,笑着说。
李二牛理所当然的说,“当然不一样,人家是职工,铁饭碗。”
“那也是,之前他们吃的菜里,肉就比我们的多不少。”工友没有丝毫不爽,也认为是理所应当的。
一天混凝土打下来累得够呛,早就饥肠辘辘了,饭打回来就捧着碗饭大口扒饭,哪里还顾得上闲聊。
万泉贵没回家,一样留在了工地上吃晚饭。
他没什么领导架子,和工程指挥部的一帮人在二楼小餐厅用餐。这里本就是工程指挥部的小饭堂,市区两级的相关部门领导经常过来,有些领导要体恤民情的话,可以在这里用餐,条件当然是最好的。
他怎么也想不到姚远会杀个回马枪。
手下跌跌撞撞跑进来说,“大老板来了,杨局长也来了!”
“什么?在哪?”万泉贵撂下筷子站起来,拿手帕一抹嘴巴,囫囵吞下嘴巴里的饭菜,问道。
手下指着楼下不无惊慌地说,“就,就在楼下。”
坏了。
万泉贵和王东一对视,知道要坏事了。
二人连忙下楼。
他们急匆匆一走,其他人也就觉得饭菜没味道了,个个心惊胆战起来。
姚远的确是专门过来看工人的伙食情况的,但杨胜却是凑巧,他跑去远大电器找姚远,刚好碰上姚远出门,便一道过来了。
一楼的饭堂分成三部分,宝马机械的工人、建筑公司的工人、临时工,泾渭分明。
姚远挨个看,宝马机械的工人这边吃的还行,毕竟是甲方单位的,别说甲方单位负担一半伙食费,就算是一分钱不出,万泉贵得让他们吃好。
让工人与建筑公司的工人混合编组一起建厂,目的是让工人们尽快熟悉厂房的情况,最终目的是一致的,投产后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出产品来。
对建筑公司来说,宝马机械的工人更像是客人。
姚远来到建筑公司工人这边,马上就发现了问题。
的确是增加了两个菜,一荤一素变成了两荤两素,但是,其中一个荤菜也就面上浮着一层肉丝,倒像是用素菜简单改出来的。菜的分量还算足,四个大盘,一个围桌十个人用餐。
不过,看到这里,姚远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万泉贵和王东跑下来的时候,姚远举步走进了最大的房间,即使几十号临时工一起用餐。
没人认识他,都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继续埋头干饭了。
姚远看了一圈,脸色更难看了。
看到这里,杨胜无奈摇头。
姚远走到盛汤的地方,是一口很大的铁桶,煮的应该是西红柿鸡蛋汤,可是里面只浮着几缕蛋丝。
他拿来碗打了两口喝掉,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什么味都没有。
这时,万泉贵和王东小跑着到了跟前,挤出笑容打招呼。
姚远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举步就往外走。
忽然,李二牛认出姚远来了,下意识的喊了一句,“卖手表的?”
姚远一愣,摆头一看,顿时乐了,“是你啊,你还记得我啊。”
“怎么不记得,你鬼鬼祟祟的我以为是来偷东西的呢,你……”李二牛的后半句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那一帮子领导全部走过来站在了“卖手表”的身后。
他思维简单但并不是傻子,看出情况来了。
“这位是宝马机械的大老板姚先生,你,你是哪个组的?”万泉贵看见李二牛还坐在那里捧着饭碗,连忙说。
李二牛这才意识到应该站起来。
其他工人没有,不是不尊重人,而是大家压根就没有这方面的意识,别说做生意的老板,就算是市领导到家里来,该坐着还是坐着。靠本事吃饭,不用巴结你,自然就不会有阶层这个概念了。
这也是一种无欲则刚。
姚远连忙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示意他坐着,道,“先吃饭先吃饭,什么事也没有吃饭事大。怎么样今晚的饭菜?”
“很好吃啊,多了两个菜,之前只有两个菜,有时候是一个,量也不是很足,不过米饭够吃,今晚加菜了,是不是过什么节啊?”李二牛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
万泉贵等人脸都绿了,怎么碰上这么个憨货。
姚远笑着问,“怎样称呼你?”
“李二牛,李家村的。”李二牛说。
“二牛,你先吃饭,回头再好好聊。”
姚远笑着点点头,举步走了出去。
万泉贵连忙小跑着跟上去,挤出笑容低声解释着,“姚先生,主要是今晚时间比较紧,我这边准备工作没做好……”
“万总。”
姚远打断他的话,“听说你是一线工人出身,勤勤勉勉兢兢业业,一步一个脚印做到了总经理。”
“是,我没什么文化,勤能补拙嘛。”万泉贵笑着点头。
姚远轻叹了口气,道,“万总,你是一线工人出身,你是很清楚一线工人的劳动强度的,就今晚这个伙食标准,你觉得能不能保证工人们有足够的营养摄入?”
万泉贵语结了。
看见他半天不回答,站在姚远身边的杨胜板着脸,“姚先生问你话呢。”
万泉贵吞吞吐吐地说,“这个怎么说呢,吃饱是肯定没问题的,营养摄入足够不足够,这个真搞不清楚,就是干苦力活的,又不是生孩子……”
王东连忙帮腔说,“姚先生,其实我们的伙食算是很好的了,其他工地的都不及我们的一半,在您的支持下,现在又增加了两个菜,平心而论,四菜一汤是干部用餐的标准了。”
话里话外同一个意思——你别太较真了,伙食本来就不算差的!
姚远环视了他们一眼,忽然露出笑脸,说,“伙食你们不用管了,包括建筑公司的工人,宝马机械统一负责。其他工地我不管,给宝马机械干活的工人,就得按照我们的标准来执行伙食。”
生气了。
万泉贵和王东都愣住了。
他们是怎么也想不到姚远会在这种小事上面如此计较,并且无法理解。
然而,姚远不管他们怎么想,说完这话就走了。
林威却不像姚远那么大方,他说,“万总,伙食补贴这一块就没了,按照协议来,下一批款子会扣了这笔钱。”
他说完也跟着姚远走了,林小虎自然也跟着走。
杨胜没走,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万泉贵,沉着声音说,“老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姚先生今天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宝马机械出一半的钱,你按照他的要求办不就行了,让工人吃得好点,工人不也念你的情吗?你怎么还这么搞?”
万泉贵愣住了,没想到姚远反应这么大。
杨胜说,“宝马机械每个月都有一笔伙食补贴给你,现在又答应负责一半伙食支出,你也就不用多出几个
.
钱了嘛,说不定还有钱赚,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不是想不明白,是压根没有把工人伙食这个事放在心上。
“杨局长,他总不能因为这点事把我们撤了吧?”王东忍不住说。
杨胜瞪着眼睛说,“这可说不准!年轻人谁没股火气,你把他惹生气了,说把你扫地出门就扫地出门。本来就不太愿意让你们接这个工程,市里出面好说歹说他才答应,你们现在又搞出这样的事情来。”
摇了摇头,杨胜说,“他是工人家庭出身,父母都是工人,以前家庭条件不太好,这个年纪的人,看到和他父母差不多年纪的工人吃糠咽菜,每天的劳动强度又这么大,他能不放在心上吗?这对他来说又花不了几个钱,对你们来说也一样,少赚几个子怎么了?”
万泉贵恍然大悟,懊悔的直拍脑袋,苦着脸说,“杨局长,我是真的不知道他这么看重这个事。”
“就算不看重你也不办了吗?他难得提一次要求,你们就给我打折扣,你看看你这事办得!”杨胜气不打一处来,“你眼里的小事,在他心里可就是大事了!你说你,你也是苦出身,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杨胜也不多说了,急急忙忙的也准备走。
万泉贵连忙拉住他问,“杨局长,他不会真的把我们扫地出门吧?那可是有合约的。”
“你猪脑子啊!他不是还有一个工厂吗,那个规模更大!”杨胜真的被气坏了,甩开万泉贵的手走了。
万泉贵这下彻底傻眼了,是啊,这一次不满意,哪还有下次!
.次日,李二牛和同村的几个工友和往常一样吃了早饭来到工地。
都是实诚的老百姓,就算上工的时间没到,照样上手干活,夜班的工友们也就可以稍稍休息一下。
夜班工人是有早饭吃的,吃了回家休息,白班的则需要在家里吃了早饭过来,只有中饭和晚饭吃。
李二牛刚开始打混凝土,工头就跑过来喊他:“二牛!下来下来!”
李二牛连忙放下手里的活从架子上下来。
“你是不是得罪领导了?”工头阴沉着脸问。
李二牛懵懵的冤枉大叫,“没有啊,没有啊,我没得罪领导啊!”
“那为什么甲方的领导指名道姓找你?老实点说,到底怎么回事?”工头瞪着眼问。
“没有啊,我真没有得罪领导啊!”李二牛声音更大了,差点没跳起来指天发誓。
工友们都诧异地看过来,好几个同村的工友连忙围过来,关切地询问情况。
“老板,我真的没有得罪领导!”
工头不愿意跟他废话了,拿手一指工程指挥部,“快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说着头一扭脚步匆匆走了。
李二牛哭丧着脸,在工友们“自求多福”的眼神中耷拉着脑袋跟上。
到了工程指挥部,便看到几个人站在楼下的空地上说话,除了王东外,还有宝马机械的副总段汉文和那个胖胖的财神爷林总。
到了跟前,工头说了一句后就推到一边,大气不敢出。
工头是施工队的负责人,二百多号临时工由十多支施工队组成,都是游击队,人员不固定,人数不固定,哪里有活哪里干,人不够招人,人太多裁人,一句话的事。
建筑公司的业务部门给施工队发包,大多是没什么技术含量且利润不高的项目,好做的、技术含量高的、利润高的,建筑公司自己的施工队做。
甲方副总和财务总管这种领导太大了,和工头之间隔着好几层,别说一句话了,哪怕是一个眼神,都有可能让你拿不到钱。
所以说这年月干建筑的施工队干得是战战兢兢的,不但要伺候好发包方,还要伺候好甲方。
段汉文原来是市农机厂的副厂长,市农机厂和市一机厂合并之后,他就办了内退拿钱回家带孙子了。
这两年孙子上幼儿园了,他也就闲了一些。
姚远找到他想聘请他担任宝马机械的副总经理,一开始他是拒绝的,不缺钱花,而且瞧不起私营企业。知道宝马机械得到三菱汽车的一千万美元投资之后,立马改变了看法,答应了下来。
段汉文刚过五十五岁,身体很健康,是继续干事业的阶段。他不图钱,自己和老伴有退休金,儿子儿媳妇在港务局上班,没有经济方面的压力。他图的是成就感,是晚年的人生成就。
因此,他的工作态度是很超然的,顾虑少,工作起来是非常能坚持原则的。请他担任副总,不无牵制肖家炳的意思。
段汉文笑呵呵地说,“你就是二牛同志吧,小伙子很不错。”
工头傻眼了,听起来是好事?
李二牛更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说什么,呵呵的憨笑。
段汉文笑着说,“二牛同志,听说你菜烧得不错,有这回事吧?”
“我,我老婆教我的,她烧菜更厉害。”李二牛诚实地说。
大家都忍不住笑,八九十年代会做饭的男人太少了,家务活基本都是妇女同志们干,男人田地里干完活回来,要么伺候猪羊牛,要么院子里一坐,时不时的往厨房喊一嗓子“饭好没?”。
段汉文很满意,道,“那更好,把你老婆也叫来,一起负责把饭堂搞起来,以后啊,工地的饭堂就交给你们夫妻俩管了,你愿意不愿意啊?”
“我,我……”李二牛傻眼了。
工头愣了一阵子,也傻眼了,他看见李二牛傻乎乎的没反应,顿时急了,赶紧的扯了扯他的衣摆,猛打眼色。
李二牛没读懂,回过神来之后,很果断地拒绝了,道,“不行啊,不行啊领导。我出来做水泥工了,我老婆要种地,她要在家里干活啊!”
工头彻底无语了,这傻大个不知道天上掉馅饼了吗?
多少人想承包饭堂来干,建筑公司的好几个干部亲戚挤破脑袋都要把工地的饭堂弄到手里,这可是块肥肉啊!
宝马机械的工地这么大,已经进场施工的人员达到了四五百号人,等厂房主体建好,还有工人进场安装设备,人只会越来越多,预计高峰期会有上千人用餐。
承包几个月干下来赚几个万元户一点问题都没有!
打混凝土要打到什么时候才能赚几个万元户!
这傻大个居然拒绝了!
工头忍不住了,抢在段汉文前面说道,“段总,二牛他估计是没听明白,我给他解释一下。”
他拽着李二牛的胳膊低声说,“段总让你把饭堂接下来干是看得起你,把你老婆也叫出来,再找几个人,几个人的饭是做几百个人的饭也是做,况且是分批吃,怎么就做不来呢?你个傻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李二牛委屈地说,“可是庄稼怎么办?还有牛,还有猪,还有鸡,一堆事呢,不行不行,做不来做不来。”
他的想法很单纯、很简单。
工头急了,“你种地能赚几个钱,你打混凝土能赚几个钱!你个傻子!”
段汉文笑着摆了摆手,道,“二牛同志,家里的活可以安排一下交给其他人干,可以把父母也叫过来一起做饭嘛。你啊就别推辞了,这是大老板的意思。”
工头顿时明白了,李二牛遇到贵人了。
都笑眯眯的,唯独王东的心情是苦涩的、神情是尴尬的。
“这,这个……”李二牛内心还是拒绝的,但是一想到是大老板的意思,就又犹豫了。
工头气急踹了他一脚,觉得不对,又连忙扶了他一把,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还愣着干什么!段总说了,大老板的意思,不答应也得答应!你今天别干了,快去准备!”
李二牛不由问,“可是,可是这个工钱……”
这话一问出来,王东都忍不住翻白眼了,忍不住说道,“承包给你了,赚多赚少都是你的,你只要按照要求把饭做好就行了。”
这二傻子哪来的福气让大老板看中,难道这就是傻人傻福?
.李二牛晕乎乎地走了。
林威对王东说,“王总,你们这个月的伙食补贴按照天数算,到今天为止。”
“那,那李二牛今天来得及做饭吗?”王东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显而易见,宝马机械不但要取消对建筑公司的伙食补贴,还要把工地的饭堂接管过来。
王东认为,宝马机械财大气粗不会因为这点钱大动干戈,之所以搞成这样,是因为建筑公司对人家大老板的指示贯彻不够。
林威说,“饭堂重新投入使用之前,工人的伙食由逆风物流负责送过来,所有人一个标准。”
“王总,林总管说的是所有人。”段汉文强调说道,“你们建筑工人的伙食费我们就不收了,但是你们的其他人在饭堂吃饭是要掏钱的。”
王东苦笑着点头,“明白,林总,段总,对不起,这事怪我,是我给万总出的馊主意,都怪我。”
能主动替领导揽责任,说明王东还是有些大局观的。
段汉文知道王东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林威是不管的,他只管钱的事,每一块钱都要花在该花的地方,不该花的,一分钱也不能花,哪怕是一个月加起来才几千块钱的伙食费。
“汉文叔,我一会儿叫个人来接你。”林威看了看时间,道,“阿远说要给你配一台车,那批车都在车管所,我去办好手续就让人直接开一台来接你,以后就归你用了。”
段汉文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好,好好,你去忙吧,我在这盯着。”
林威迈着粗腿上了黑色皇冠一溜烟去了。
财神爷不在了,王东之间就和段汉文打过交道,干脆直接问,“段大哥,我听说方向机械的总经理一职是肖总兼任?你也应该会兼任副总吧?”
“王东啊,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段汉文把安全帽戴上,举步往工地走去,王东连忙跟上。
整个南港地区干工程的,谁不知道市区有两个大型建设项目。一个宝马机械已经开建,如火如荼。另一个规模更大的方向机械已经在拆迁搬迁平整场地了,这是市府负责的事。
更大规模的工程是方向机械确定了图纸之后全面开建。
市建筑公司无疑是市里实力最强的建筑公司,但绝对不是唯一选择。
现在万泉贵得罪姚远了,原本板上钉钉的事情也就悬了。
王东叹着气说,“年轻人容易冲动,他又有大量的资金,听说他连周市长的账都不买,强硬得很,说不定会从外地请建筑方来。段大哥,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你跟我交个底,方向机械的活,是不是就真的没我们一建什么事了?”
“我不清楚。”
段汉文摇头说,“你别不信,我是真不知道。方向机械的总经理和厂长是姚先生亲自担任,至于其他领导的配置,我是真不知道。厂区的建设交给谁来做,我更不知道了。”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肖总不兼任总经理,至少也兼任副总吧?姚先生的发展速度太快,谁都知道他非常缺人。”王东说。
段汉文笑道,“有钱还怕招不到人?肖总是怎么来的?”
王东一愣,喃喃自语,“倒也是……”
“肖总是不会在方向机械兼任任何职务的,就算是姚先生想让他兼任他也忙不过来了。”
段汉文笑微笑道,“我们和天府市府成立了一家合资公司叫做山河机械制造有限公司,收购了当地的十三家工厂,肖总代表宝马机械出任山河机械公司的总经理,他不但这段时间要待在天府忙整合的事,以后也要经常往那边跑,他是无法在方向机械里兼任任何职务的。”
“姚先生又成立了一家公司?”王东震惊道,“收购十三家工厂,那规模岂不是比宝马机械还要大?”
段汉文说,“投资了两千多万,规模不能小,肯定比宝马机械大得多的。”
十三家中小型工厂整合起来,那就是一个拥有三四千工人的大型企业工厂了,无论是工厂面积、生产规模和职工人数,都远超宝马机械。
“我的天啊,两千多万,姚先生到底有多少钱啊,这是三个千万级工厂同时开工建设了。”王东以为自己猜到了姚远有多少钱,结果发现猜测还是保守了。
段汉文说,“这个我不清楚。王东,你几乎天天盯在工地上,经常和我们的工人接触,你应该知道我们的企业宗旨是以人为本。我们老板都发话了,让你改善工人的伙食,事无巨细都强调了一遍,但是你们是怎样干的?”
“段大哥,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当时也是猪肉蒙了心。万总已经被周市长叫过去了,估计少不了一顿训,周市长肯定会让我们想办法补救,段大哥,你得帮帮我们。”王东愁眉苦脸地说。
段汉文道,“这个忙我可帮不了,帮得了也不帮。”
他想都没想,果断拒绝了。
他现在是宝马机械的高管,老板是姚远,自然不会有胳膊往外拐的道理,况且他不在乎体制内的人怎么看他,他只在乎企业的发展。
再一次,他是宝马机械的副总,去管方向机械的事情,那不是找不自在吗?段汉文当了那么多年国营工厂领导,王东想跟他打感情牌无疑此人痴人做梦。
“你啊,认认真真的做事,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姚先生最讨厌这些,转告你们万总,也别想着找市府施压,别到时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段汉文沉声提醒道。
王东唉声叹气起来,如果有后悔药吃,他早就论吨吃了。
忽然,两台车速度很快的从工地大门开了进来,打头的是桑塔纳,后面是一辆面包车,看势头颇有来势汹汹的意思。
一路没停,直接开到了混凝土搅拌站这里。
车上的人一下车就指着在忙活着搅拌混凝土的工人们大声喊了起来:“都停下!听好了!马上停工!把你们领导叫来!”
工人们全都愣住了。
王东正郁闷呢,一看到有人乱上添乱,气不打一处来,连忙大步走过去……
.到了跟前,王东傻眼了。
来人肯定不是地痞流氓,因为地痞流氓不可能有车,王东便以为是材料商。一些材料商牛逼到什么程度呢,你就得买他的材料,买别人的不行,如果你不服,你这个工程就干不下去。
市建筑公司又怎么样。
但是,王东怎么也想不到过来的是开发区建委的人,十二三个人,有的提着包,有的手里拿着测量检测工具什么的。
王东认出了带队的人,连忙过去问,“桂科长,桂科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王总,今天过来办公事的。”桂科长面无表情,从包里一份通知展开怼到王东鼻子跟前,“这是区建委下发的整改通知,王总,我们要对你们的工程进行检测,你们要停工进行整改,符合要求了再开工吧。”
段汉文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扫了一眼通知,的确是开发区建委开出来的。
他什么也没说,背着手站在那里等着。
王东连忙一看,顿时急了,道,“老桂,搞错了吧,我们一建的工程什么时候出过质量问题了?”
停工是不可能的,现在抓的就是工期。宝马机械要求尽快投入使用,越快完工交付就越快拿到尾款,提前完工交付还有奖金呢!
桂科长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道,“王副总,有群众举报你们的施工过程中存在偷工减料的问题,宝马机械建设项目是市里、区里高度重视的项目,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你们必须停工接受检查,如果没问题了,自然就让你们复工了。”
“桂科长,既然你知道是市里的重点项目,你也就别难为我了。我们一建的情况你还不清楚吗,什么时候干过偷工减料的活?况且整个施工过程有省里的监理公司全程监督,如果真有问题,他们一定会反馈,但是目前为止一切正常,不存在你所说的问题。”王东一看这个情况,就知道对方是铁了心要搞到底了。
但是王东不惧,他们市建筑公司是副处级企事业单位,万泉贵是正处级企业干部,他是副处级企业干部,都是高配低职的。
既然对方摆明了这个车马,他也就不客气了。
“王总,现在是有群众举报,既然有举报,我们就必须要调查,不然不就不作为了吗?咱们也不是外人,领导要求,我也没办法,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桂科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也知道和市建筑公司闹僵没好处。
王东两手一背,冷哼着说,“怎么配合?你知道停工一天损失多少吗?如果没查出问题来,工期耽误了,怎么办?你负责?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在宝马机械这边王东恨不得把自己当别人的下属来自处,只要能把甲方哄高兴,然而,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副处级干部,这领导架势拿出来,桂科长就有点顶不住了。
“查不出问题来最好,我想王总你也不希望查出问题来,但是停工是一定要的,通知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王总你好好看看,上面盖的是我们建委的章,不是建委办公室的。”桂科长迎着头皮严肃地说道。
王东微微摇头,“停工是不可能停工的。”
“万总来了!”
有人喊了一句。
果然,万泉贵那台桑塔纳开了过来。
有人给他打电话,正在回来路上的他连忙让司机加快速度杀回来。
刚过在市府被周梁训了一顿,万泉贵闷了一肚子气,又想到极有可能拿不到方向机械的工程,那火气就更大了。
一听区建委的勒令停工接受检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
段汉文一看万泉贵回来了,便笑着打了个招呼准备走。这是市建筑公司的事,他们处理不了的话,再向肖总汇报,肖总处理不了才会向大老板汇报,现在他是不会插手的。
万泉贵当然不能让他走!
不是要段汉文帮忙,而是要让段汉文亲眼看到市建筑公司为了保证工期如期推进付出了多少努力!
这是一个挽回在姚远那边印象的好机会啊!
万泉贵拽住段汉文,连忙笑着说,“老段老段,一会儿得和你好好聊聊,你先别急着走。”
段汉文笑了笑,道,“好。”
转过身来看向桂科长,万泉贵的脸色就寒了下来,平时的领导架子拿了起来,背着手迈着八字步走过去,冷冷地说,“要我停工?哪个领导说的。”
他指着桂科长的鼻子,“你让他打电话跟我说。”
桂科长顿时软了,开什么玩笑,人家万泉贵是货真价实的正处级干部,和他们区长一般大。
谁知道市建筑公司的副总不但盯在工地上,连老总都及时赶了过来。
“万,万总,我也是奉命行事。”桂科长苦笑着说,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不知道如何自处了。
换成平时,万泉贵才懒得搭理这些虾兵蟹将,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他要做给宝马机械看,要做给姚远看,那就不一样了。
桂科长倒霉了。
万泉贵拿着架子,微微昂着下巴眯着眼睛看桂科长,淡淡的说,“奉命?奉谁的命?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拿手一指热火朝天的工地,语气一下拔高了,道,“我们一天要花掉上百万,停工一天损失就是这个数。你领导知道不知道?”
一句话把桂科长搞懵了,他手下的人更是大气不敢出。
万泉贵要体现出牛刀杀鸡的那个格局那种气魄,他要让姚远看到,他为了保证工期不惜和区里的领导翻脸!
他要借段汉文的嘴告诉姚远:大老板,我对你是忠诚的啊,为了保证工期如期推进,我是豁出去不惜得罪区里的领导的啊!你看在我对你这么忠诚的份上,给我点边角料工程吃吃……
他打定主意,拿手一指桂科长,“把你们领导叫来,他不来,我就让陈区长过来!”
桂科长傻眼了,多大点事啊,弄到区长那边去,这事就搞大了。
他却不知道,万泉贵就是要把小事搞大!
不搞大怎样体现自己的“艰辛付出”呢!
.“你不打是吧?我打。”
万泉贵看见桂科长没反应,马上给王东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拿出大哥大拨打电话。
桂科长更傻眼了,连忙说,“万总,万总,您误会了,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有群众举报,按照固定,我们得照章办事啊,您,您真的误会了。”
“没误会。”万泉贵根本不打算给他机会。
桂科长看见王东真的打电话了,忙说,“万总,您别着急,我马上回去向领导汇报。”
万泉贵哪能让他走,寒着脸色道,“你别走,等你领导过来把这个事情讲清楚。其他部门要都像你们这样隔三岔五过来要我停工,我工作还用干吗!”
桂科长的脸色恨不得苦出水来,僵在那里,不敢动弹了。
王东很快打通了建委副主任的电话,说了两句之后递给万泉贵。
“孙主任啊,我万泉贵啊,是是是,这段时间一直忙宝马机械的工程嘛,改天一定好好喝一顿。”
寒暄完了之后,万泉贵说正事了。
李主任一听,很是意外,道,“建委要你们停工接受检查?这事我不知道。老万,现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你们部门来了一帮人,有文件有设备,现在就在我面前呢,要让我停工。你说我能停工吗?周市长主抓的项目,他非常重视,要求在规定时间内高质量地完成建设。”万泉贵淡淡地说。
李主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马上说道,“你在现场是吧,老万,你容我问问情况,这个事我真不知道。”
“好,我等你电话。”万泉贵说完就断了通话。
桂科长双腿都有些站不住了,李主任是分管这块的副主任,是顶头上司。
万泉贵打量着桂科长,问,“你叫什么?”
“万总,我,我叫桂永钦。”桂科长陪着笑脸说,已经后悔不已了。
那边,李主任想了想,直接去找办公室主任问这事,办公室主任也说不清楚。这个时候,他心里大概有数了。
回到办公室里给万泉贵回电话说,“老万,我马上过去看看。”
“带队的叫桂永钦,到底什么情况搞清楚了吧?群众举报我们的工程真的存在问题?”万泉贵道。
李主任连忙说道,“你们一建的工程什么时候出过问题,这个事可能是个误会,你别急,我马上到。”
撂下电话就叫司机开车急急忙忙的出发了。
此时,桂永钦已经知道事情搞大了。
之所以答应别人帮这个忙,是想着不是什么大事,建委检查工程很正常么,停工几天而已,这种事情又不是没做过,施工方搞清楚情况了,处理了这里面隐藏的工程之外的问题了,复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几乎都是不成文的规矩了。
市建筑公司以前不是没有遇到过,都是这样干的。
没想到这一次市建筑公司直接当场怼了回来,还把事闹到了领导那边。
他悔死了。
其实,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找他帮忙给宝马机械添堵的人也没有想到。
但是李主任想到了,他太清楚宝马机械项目的重要性了,市里领导隔三岔五就要开会关注这个项目,以体现重视。
手底下居然有人跑过去要施工方停工,这不是跟市里唱反调吗?
确切地说,李主任是慌了。
得亏和万泉贵关系比较好,要是万泉贵直接把事情捅到区长甚至市长那边去,他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很快,李主任赶到了工地现场,和万泉贵打了招呼之后,径直来到桂永钦面前,打量着他,寒着脸色问,“到底怎么回事?”
桂永钦硬着头皮说,“李主任,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宝马机械的工程存在偷工减料的问题,不是说要他们停工,就是……”
“举报材料呢?”李主任打断他的话,问。
桂永钦顿时语结。
王东把那张停工通知书拿过来。
李主任接过一看,的确是盖着区建委的公章,但是,不但不是他授意的,而且他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看见桂永钦低着头面露苦色的样子,李主任基本猜到是什么情况了,恨不得把桂永钦给撕成碎片。
他转身对万泉贵说,“万总,这事肯定是搞错了,我带他们回去好好调查一下。”
若是平时,万泉贵也就就坡下驴了,但是这一次不行。
他摇头道,“李主任,这事得搞个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现在就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你一会儿跑过来说这有问题那有问题,我这活也别干了,我们一建几百号职工就等着这个工程开饭呢!”
李主任为难极了,万泉贵态度很明确了,这事不能糊里糊涂的完了,一定要拿出个说法来。
都是领导,都知道桂永钦这帮人回去之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总不至于把桂永钦开了吧?
无奈之下,李主任只得说道,“万总,借你们的地方用一下,我现场调查搞清楚给一建公司一个说法。”
“好,工程指挥部可以用。”万泉贵拿手一指那边的小楼。
李主任带着办公室主任、秘书等人马上就去了,桂永钦他们只能乖乖地跟着。
万泉贵这才对段汉文说,“老段,你也看到了,这事估计得折腾一会儿,今天就先不和你聊了,等把我这事处理完,总而言之,我是无论如何都要保证工程如期完工的,请姚先生放心!”
段汉文笑呵呵的说,“好,那你先忙。”
他心知肚明,聊天只是个借口,让他留下来看“表演”然后转告姚远才是目的。现在目的达到了,万泉贵哪里还等得及,当然希望他赶紧去转告姚远了。
段汉文乐意做这个顺水人情,也不等林威派司机来了,借了辆自行车骑上就往远大电器旗舰店那边去。
这边,桂永钦等人挨个“过堂”,李主任亲自询问。万泉贵和王东就在外面等着,结果一出来,他们就要第一时间赶过去向姚远当面汇报。
先让段汉文去打个前站,然后自己再亲自过去详细汇报,万泉贵的计划是非常好的。
不指望能完全挽回在姚远心目中的印象,但是能挽回一点算一点,就算最后大工程拿不下,拿下一部分,对市里也是个交代。
他没想到,这一波还真的让他逮着个机会了,连他都想不到的机会。
.姚远依然在远大电器南港旗舰店二楼的临时办公室里办公。
在杨胜的牵线搭桥之下,南方实业已经与热带植物研究所达成了协议,以300万华夏币的价格买下了位于远大电器斜对面的热带植物研究所大院。
无疑,在这个年头,300万华夏币是一笔巨款,无论对哪个单位来说都是。有了这300万华夏币,省热带植物研究所未来一年里的各种开支就有了着落,当前的财务困境也就能解决了。
对出手就是三两千万投资的南方实业来说,这笔钱不算什么。
于是,林威在支付了这笔款子回来之后,一进办公室就忍不住抱怨,“阿远,你不是答应我不乱花钱吗,那三千万是全部流动资金了,你去一趟天府花掉了两千多万,买热植所三百万,我现在手里就剩下几十万,一旦有个什么事根本没办法应付。”
办公室里有好几个人,何雪莉在,林小虎在,段汉文在,卢公明、花正豪都在,不但他们在,万泉贵和王东也在,看上去好像正在开会。
林小虎知道林威和姚远的关系,见怪不怪,但是其他人却心惊胆战了,哪怕是何雪莉、卢公明、花正豪跟姚远比较早的,都是如此。
平时姚远和林威经常吵嘴,但是林威极少有像现在这样语气很不好人很生气质问姚远的例子。
看样子,林威这次是真的被气得不轻了。
以老板的性格,他肯定会生气。
果不其然,姚远吹胡子瞪眼就是一通骂,“你狗日的跟谁瞪眼呢!钱花哪去你不知道吗,又不是我买什么飞机买豪车养女人了,去考察一圈发现有好项目多花点钱不行吗?又不是花你家钱你急什么眼,狗东西!”
都以为林威会气得转身走甚至撂挑子不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这么狠的训斥,要是做错事了还可以理解,问题是作为财务总管,他林威的抱怨是没有问题的啊,甚至可以说应该这么做。
老板都这么干的话,那财务还怎么管?
然而,让他们绝对想不到的是,林威是生气了,但不是委屈地转身走,而是瞪着眼睛冲过去指着姚远的鼻子就开火了:“你狗日的懂不懂财务,年度有年度的预算,月度有月度的资金安排,都像你这样乱搞,有多少钱也不够花的!现金流断了我看你哪哭去!狗日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们都傻眼了,尤其是万泉贵和王东,眼珠子都恨不得抠出来擦干净再安上去然后再看一遍,以确保看到的是真实的。
姚远是谁啊,南港地区最神秘最低调最新崛起的大老板,周市长跟他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底下的人就更不要说了,杨胜堂堂计划局常务副局长恨不得把自己当成服务员。
眼前这个胖子不是宝马机械的财务总监吗,是肖家炳肖总的下属,他怎么敢这样和姚先生说话?不,应该是怎么敢骂姚先生,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特么要是懂的话要你干什么!我是老板我当然只负责花钱!我要是都能干要你们做什么!我不懂财务你懂啊!你狗日的猪八戒戴眼镜,你充特么什么知识分子!”姚远毫不示弱,梗着脖子骂回去。
林威狠狠的骂道,“我呸!上小学的时候是谁总是抄我作业!是谁考试打我小抄!初二那年你语文期末考试要不是我你能及格吗!我要是没文化你也没文化!”
“哎哟哟,我那是懒得想,不是代表我不会!我抄你是给你面子!”姚远冷声说道,却有些底气不足的样子。
林威也冷笑,“呵呵,是吗,反正要不是我你也考不上高中,考不上高中你也当不了大学生,再说了,我现在也是大学生,别瞧不起人!”
万泉贵和王东整个人都傻掉了,这都什么啊,跟小孩子吵架有什么两样?
一个手握几家资产上千万的公司,一个管着宝马机械的财务,跟特么小孩子一样吵架,这种场景太科幻了好不好!
段汉文也很震惊,但毕竟知道姚远和林威的关系,细细一想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他看见万泉贵的表情,低声说,“林威总不但是宝马机械的财务总监,还是远大电器和方向机械的财务总监,他是姚先生的财务大总管。”
万泉贵惊愕得下巴都要掉地上。
他知道这个小胖子不简单,能当宝马机械的财务总监当然不是普通人,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长相丑陋的胖子竟然管着三家大型公司的财务!
这个瞬间,万泉贵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回想这一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得罪了林威,或者让林威不高兴了。
迅速反反复复地想了一遍,这才松出一口气,暗道,这小子简直就是二号人物啊,必须要重新评估他的地位和作用了……
两兄弟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亦乐乎,到最后把穿开裆裤时期的事情都翻出来说了,搞得一帮人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更不知道应该出去让出空间还是留在原地。
劝架是不可能的,包括林小虎在内,没有一个认为自己有这个资格去劝架。都到这个程度了,如果还看不出姚远和林威的关系莫逆恨不得是生死之交,那就真的得重新回炉学习学习情商了。
不过,有一个人是地位超然的,从一定角度来说,是有资格劝架的。
他就是段汉文。
他的年纪与姚远、林威他们父母的相当,又是姚远三顾茅庐聘请来的老工人领导,他出面最合适。
于是都看向他,他也就笑呵呵的走了上去。
“小姚,小林,谁欠谁多少玻璃弹珠的事回头再开个会专门研究吧。”段汉文笑着说道。
两个跺跺脚就能让南港经济震一震的人物,竟然在为了小时候你欠我多少玻璃弹珠没还、你又什么时候输给我什么颜色的玻璃弹珠没有还,争得面红耳赤!
段汉文说,“万总那边提供的情况比较重要,先研究研究这个问题吧。”
姚远气呼呼的指着林威说,“三个纯红色的玻璃弹珠,你狗日的只给了我三个杂色的,这笔账你赖不掉!记住了,回头再跟你算!”
“你狗日的还欠我十二个杂色的!四个杂色的顶一个纯色的!早就抵消了。”林威廉红鼻子粗的反驳。
玻璃弹珠有区别,纯色的少,所以小孩子认为是最贵的,五颜六色的多,那就是普通货色。
“好好好,回头找大傻,大傻最清楚!”
“找就找,谁怕谁!”
.“万总,你把情况再详细给姚先生说一遍。”
哥俩吵完架了,马上进入工作状态,段汉文马上让万泉贵汇报。
这是大事,凡是涉及姚先生本人的,都是大事,万泉贵是这么想的,另一方面,他会想,我跟姚先生说话都不敢高声,哪个王八蛋胆大包天敢针对姚先生搞事,所以在汇报的时候难免会受这样的情绪影响。
他凝重地说,“姚先生,桂永钦交代……”
“桂永钦是谁?”卢公明毫不客气地打断问道,脸色很严肃。
“对不起,卢总,桂永钦是开发区建委的科长。”万泉贵连忙解释道,随即严肃起来,继续沉声说,“姚先生,据他交代,他是受了一个叫陈杰龙的人蛊惑,私下里伙同办公室负责公章的一个人开出来的停工检查通知,这个事情建委领导是不知道的。”
“交代”、“伙同”这样的字眼都用上了,万泉贵肯定是故意的啊!
姚远却是皱起了眉头,在脑袋里翻找着“陈杰龙”这个名字,但是毫无所获。
其他人也是同样的表情。
要说姚远没得罪人,那是不可能的。
远大电器把整个南港地区的家电生意都做了,得罪的人太多了,陈杰龙算老几,因此卢公明没印象。
宝马机械的对外关系处理得很好,是段汉文负责的,他同样不知道陈杰龙此人是谁。
至于姚远,刘耀宗伏法了,那还有谁呢?
难道是他的伯父?
但是,极少知道远大电器的大老板是姚远,刘耀宗的伯父就更不知道了。而且,刘小花的悲剧是她自找的,刘家的动机是不足的。
看见大家都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万泉贵知道表现的机会到了,他当然不会只掌握这些信息。
他走近了姚远两步,小声分析道,“姚先生,我查了一下,这个陈杰龙呢,是雨夏区府办公室的一个办事员,他和桂永钦是吃饭喝酒的时候认识的,因为这个陈杰龙的父亲是雨夏区工商局的一个副局长,桂永钦有意和他交好,两人经常聚集在一起吃饭喝酒,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玩得比较好。”
一个科长一个办事员,生生让他用说案情的口吻说出来,还真的让大家有了一些优越感,同时下意识的更加重视这件事。
千方百计地让姚远对这件事引起重视,这样才能凸显出自己摆明这件事做出的巨大努力,这就是万泉贵的目的了。
“雨夏区工商局?”姚远微微一愣,看向卢公明。
也有可能是冲远大电器来的,工商局当然知道远大电器和宝马机械之间的关系。
卢公明心里顿时慌了,迅速稳住,迅速回想,然后很坚定地摇头说,“我们和工商局之间的关系一直很正常。”
不是很正常,而是好得不能再好。
确切地说,远大电器在雨夏区里,就是最受溺爱的宝宝,捧在手里怕摔了那种,怎么可能会有人搞针对呢。
姚远微微点头,他说,“再往深了查一查吧,无风不起浪,这里面肯定有原因的。”
“我们的项目市里上上下下都很重视,桂永钦不可能不知道,万总,这个事怕是不简单。”段汉文很冷静地说。
姜还是老的辣。
万泉贵连忙点头道,“是的,段总说得没错。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他桂永钦能不知道宝马机械项目的重要性吗?事实证明我们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他本想顿一顿再吊吊大家的胃口,以此来体现自己所提供的信息的重要性。
但是,当他忽然发现姚远的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猛地惊醒了,再不敢装神弄鬼了,连忙说道,“据桂永钦交代,陈杰龙承诺帮他在升职这块说说话找找人。我查了一下,开发区建委最近的确准备调整一部分干部,桂永钦想再进一步。”
这就合理了。
没有足够的“动力”,桂永钦怎么敢去搞宝马机械的工地。
“姚先生,我找人查了一下这个陈杰龙,发现不但他父亲是雨夏区工商局的一位副局长,家里还有其他亲戚在各个部门担任中层领导干部,他还真有可能帮得上桂永钦这个忙。这个桂永钦就昏了头,拿我们动手了。”
“姚先生,你放心,李主任明确表示一定会严肃处理这个事。桂永钦违规责令正常的工地停工,严重违反了纪律,他这个科长是当到头了。”
这就是万泉贵交出来的答卷。
这件事情,哪怕走正规的程序来反应,也能得到一样的结果,个别公务人员违规操作,肯定会被严肃处理。
可是,通过自己的人情关系来办这件事,效率要高得多,关键是能让姚远欠他一个人情。
万泉贵反而感谢桂永钦和陈杰龙来这么一出了,否则他也没有机会表现啊!
姚远微微点头,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拿起烟,何雪莉从窗户那边快步走过来拿起火机给他点上,然后顺势站在姚远身边,姚远正要说话,一直不发声的林威突然站起来。
整个办公室里,除了姚远,也就林威敢坐下。
林威这么一个突然动作把姚远吓了一跳,姚远骂道,“你抽什么疯一惊一乍的。”
“我想起来了!”
林威却不理姚远的斥骂,拍了拍脑袋,指着姚远说,“和公司没关系,人家是针对你,阿远,你得罪人了。”
“我?”姚远懵了。
林威说,“是啊,你还记得林老师家大哥的事吧,先锋电器林伟锋。”
“记得啊,跟他有关系?”姚远还是没明白。
林威说,“当时在派出所的时候,不是有个男的纠缠林老师吗,他还推了你一把,后来被警察铐走了,那家伙就叫陈杰龙!”
眨了眨眼睛,姚远全明白了,想了想,忽然觉得有些尴尬,继而是哭笑不得。
原来是因为有人跟自己争风吃醋啊!
姚远问,“你怎么知道他叫陈杰龙的?”
“我听见警察说了一嘴。”林威说。
姚远点头表示相信。
肥威最厉害的一点就是记忆力特别好,所以在争十年前谁欠谁的玻璃弹珠这个事情的时候,姚远的压力特别大,只能胡搅蛮缠。
林威觉得表现自己智商的机会到了,眉飞色舞地说,“那男的一定就是在追求林老师,林老师被你抢走了,他爸不是工商局的吗,他恼羞成怒之下,查到宝马机械是你的,气愤之下就找人报复你了。”
这话一出,大家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原来是大老板抢人家女朋友。
何雪莉的心情更是莫名其妙的难受难过难以接受。
姚远就不爽了,严肃地说道,“林书婷的对象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不存在抢不抢的问题。是他招惹我的女人,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他居然找上门来了,欺人太甚!”
万泉贵迅速反应过来,连忙表态道,“姚先生,这事要不交给我处理吧?您忙大事,小事情交给我们。”
姚远站起来,笑着说,“万总,今天你们受了无妄之灾,委屈你们了。”
“没有没有,姚先生您千万别这么说,这都是我们作为乙方该做的,真的是我们该做的。”
万泉贵逮着机会表功了,连忙说道,“其实我们也没有做什么工作,要求李主任当场询问桂永钦,一定要问清楚才能走,别说停一天工了,就是一个小时都不行,我们一建公司承诺了,就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做到。今天是解决了,但是问题的根本不解决的话,以后还会出问题,所以我强烈要求李主任必须马上搞清楚。”
姚远知道万泉贵的心思,他也愿意给他这个机会说话,毕竟人家是帮了忙的。
万泉贵说,“桂永钦交代了之后,我马上联系几个在相关部门的老朋友,托他们帮着调查陈杰龙的情况,好几位都很忙,但是我很严肃地告诉他们这个事情很急,几位老朋友很帮忙,很快就帮着查了。搞清楚了这些情况之后,我这才敢过来向您汇报这个情况。”
王东开玩笑说道,“万总为了找人办事,许出去了好几顿酒,呵呵。”
众人都露出理解的微笑。
姚远笑着主动向万泉贵伸出手,道,“好,万总,谢谢。”
“没有没有,没有出什么力,姚先生,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办吧。”万泉贵不是开玩笑,光是搞清楚事情的脉络还不至于让姚远欠人情,帮着料理了这事那才是大人情呢。
尤其是涉及姚远的对象!
这可是极好的机会啊!
姚远却是笑着摇头,道,“这是私事,我自己处理,不麻烦万总了。”
万泉贵顿感失望,知道该走人了,又说了几句话后,带着王东离去。
他们走了之后,何雪莉道
.
,“老板,没什么事那我先去忙了。”
“去吧,你们都去吧。”姚远摆摆手道。
何雪莉、段汉文走了,卢公明、花正豪、林威没走。
姚远坐下抬起头,看到他们仨还在,问,“还杵着干什么,都忙去吧。”
卢公明和花正豪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开口,只好把目光投向林威。
林威心领神会,道,“阿远,这事你不好出门,让卢公明和花正豪去办吧。”
姚远苦笑着说,“能不能不要总把自己当打手?你们一个总经理一个副总,能不能有点出息?”
卢公明和花正豪尴尬不已,头都不敢抬。
“这事不用你们管,我还不到找个对象都要人帮忙的地步。”姚远态度很坚决,道,“去吧去吧,都去吧,肥威你赶紧去把百货公司的款子结了,不给他们借口。”
卢公明和花正豪走了,林威没走。
姚远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打开,抬起头拧开钢笔准备写点东西,忽然看到林威那肥胖的身躯还在眼前,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盖上笔记本,道,“你狗日的怎么还在!”
林威正伸着脑袋看呢,看见姚远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绕过办公桌走过来伸手就要拿笔记本,“我看见好几次了,神神秘秘地写什么呢,不会是情书吧,给我看看。”
“看你大爷的!滚一边去!”姚远把林威的肥猪手拍开,把笔记本锁进了抽屉里。
这个笔记本里的内容是不能让任何人看到里面的内容的,别说林威,勤父母都不行!
这个笔记本的内容一旦传出去,姚远就会到精神病医院搞研究工作——被人研究。
“切,不看就不看,我还不稀罕呢。”林威略感失望,暗暗想着哪天偷偷拿来看看,狗日写的肯定是情书。
姚远瞪着眼睛说,“你不去给百货公司结算,赖在我这干什么?”
“没钱了。”林威转回去,愁眉苦脸地在对面坐下。
姚远一愣,“没钱了?”
林威大倒苦水,“远大贸易的钱你不让我动,南方实业账上的三千万你几天花出去了两千多万,买办公院子花了三百万,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就剩几十万了,怎么结。”
姚远这才想起确有其事。
林威说,“阿远,你也真是的,天府那边完全可以分期打款,一年内完成就行了,你非要一次性付清。”
这事没办法解释,姚远总不能说我知道过了春节不久,形势会发生巨大的转变。
“这是一种态度,表明我们和天府的合作是真心实意的,而且效率是很高的。好了不说这个了,想想办法把百货公司的租金结了。”姚远说。
远大电器的火箭式崛起,最受伤的无疑是百货公司。
现在百货公司的家电是无人问津,已经落灰了!
再大的家业,也遭不住这样的打击。
朱经理没办法,虽然他不想和远大电器做对,但是上面有业务要求,除非他不干。他只能利用合同上的条款给远大电器施加压力,大幅提高了租金,这样一来,远大电器就要补上一笔很大的租金。
林威苦着脸说,“没办法,你也真是的,签合同的时候不认真看看,现在让人家抓住条款要钱,你不是文化高吗,不是大学生吗,怎么还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以后这种合同我也要看看,多个人多双眼睛,免得再出这种低级错误。”
姚远眯着眼睛看着林威,“肥威,自从你上了大学,你很喜欢通过夸我有文化但是我的事办得不怎么样这种方式来凸显自己。看样子你是学了一些东西了,好啊,以后合同这块,我交给你管,找几个专业的法务专家,拉个团队过来,法务部负责人也让你一块干了。”
“我不干。”林威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还想让你找两个人接了远大电器和宝马机械的财务呢,我就干一个方向机械的财务就忙晕了,最好是再找一个人干方向机械的财务,我负责南方实业的财务。”
姚远顿时瞪眼说,“你狗日的想得美!”
南方实业就那三两个人,不是没什么活,而是基本没活干!
“我告诉你啊肥威,财务这块你敢跟我撂挑子我就杀了你狗日的做成腊肉!”姚远指着林威威胁道。
林威知道姚远认真了,连忙说,“我就是那么一说,干就干,不说这个了,钱的事怎么办?要不咱们贷点款?好几家银行要给我们放款。”
银行不敢往外借钱不是绝对的,像远大电器这种现金水牛型企业,放钱过来那是百分百稳稳收利息,这种好事谁不抢着干?
但是,远大电器在这方面做得非常恐怖——一分钱债务都没有!
宝马机械、方向机械也没有!
.企业负债率是评估一家企业实力的重要数据,能够在发展过程当中全部使用自有资金的企业极少。
姚远并不反感使用银行贷款这种方式来推动企业的发展,而且,可以说,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银行为企业的发展提供支持,都是必须的、应该的。
目前,他也的确需要大量的资金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了。
但是,银行贷款存在着风险。
通常需要抵押产业进行贷款,一旦资金链断裂,或者被抽贷,他就是第二个“蔡成功”。
姚远不会把自己和身边兄弟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他说道,“暂时不考虑贷款。”
林威说,“如果不贷款,那就要动用远大电器分店的资金。”
他拿出一份统计表放在姚远面前,说,“天府旗舰店、粤城旗舰店、深市旗舰店、香山旗舰店四家旗舰店的建设都提上了日程,所有资金已经安排到位,如果抽调,会影响到这四家旗舰店的开业。”
“天府旗舰店的开业往后推一推,把这笔钱拿过来用。省内其他分店的建设也缓一缓,应该能挤出两三百万的资金来。省内三家新旗舰店按照计划推进不变,大年初一集中开业。”姚远果断地做出了选择。
他说,“目前远大电器的重心在省内,尤其是粤城旗舰店,建成后是远大电器最大的一个旗舰店,要建成标杆式旗舰店,意义重大。”
“这样的话,能挤出大概五百万资金来。”林威飞快算了算,“不过百货公司这边的事,光是给他们补租金不能解决问题,过段时间他们一样会找各种理由给我们设置障碍。”
姚远缓缓点头,说,“到了三月份再看看。”
1992年元旦到农历春节之间这段时间,在改革开放历史上具有重大意义,因为这段时间,总设计师将会以普通党员的身份自北而南进行巡视,发表一系列重要讲话。
3月26日,深市特区报会率先发表一系列报道——东方风来满眼春系列。
改革开放从此走上了高速发展的道路。
市百货公司会在3月底进行改制。
因此,姚远并不是不知道合同里有于自己不利的条款,而是故意为之!
林威说,“你心里有数就行。阿远,现在的摊子铺得越来越大,投入巨大,但是目前盈利的只有远大电器,周飞的逆风物流一直在要钱招人扩大地盘,看不出什么时候能赚钱,我觉得要不要让周飞那边先缓缓,他的扩张速度太快了。”
不止林威这么想,其他人也这么想。
“卢公明是不是有什么意见?”姚远问。
林威苦笑着说,“当然有意见,宝马机械自己有资金,方向机械有远大贸易那边的资金,唯独逆风物流需要远大电器不断输血,远大电器又在不断扩张的阶段……”
卢公明不但有意见,而且意见很大,只是不敢在姚远面前表露出来。
姚远微微点头,道,“逆风物流的发展不能受到影响,肥威,我这么跟你说吧,以后十个远大电器也比不上一个逆风物流,但是逆风物流的前期投入巨大,回报期长。”
“逆风物流的发展不但不能受到影响,还要加快速度和力度。周飞要钱,你得想办法给他解决。”
林威只能答应下来,“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给他批。”
“还有别的事吗?”姚远问。
“没了。”
姚远忽然问,“你是不是和邱小梅还有联系?”
“没,没有啊!”林威一惊,连忙摇头否认。
姚远说,“天下何处无芳草,你何必单恋一枝花,再说了,邱小梅是个什么花你不是没看清楚。”
“真的没有,她约我见面我都拒绝了。”林威急声说。
姚远说,“这个女人的价值观有问题,不仅是拜金那么简单,而且,公安机关正在调查她涉嫌刘耀宗抢劫案的事情。”
“她会坐牢吗?”林威下意识地问。
姚远微微点头,“八成会,她不可能不知道刘耀宗的事情,一个包屁罪是跑不了的,可能会被定为帮助犯。”
林威一声叹息,缓缓摇了摇头,“自作孽不可活,看来我不接她的电话是正确的。”
“想明白了就好,实在是心情差的话,我带你去大辉煌夜总会喝酒。”姚远说。
“那今晚去吧,我也好长时间没和你喝酒了。”林威顿时来劲了。
姚远吐出一个字:“滚!”
“晚上一块吃饭。”林威连忙走了。
桂永钦急急忙忙地跑到雨夏区府找陈杰龙。
陈杰龙很高兴,不无激动地说,“钦哥,事办好了?”
“麻烦大了!”
桂永钦把陈杰龙拉到一边,愁眉苦脸地说,“你怎么不跟我说清楚,宝马机械和远大电器是同一个老板的产业?还有,宝马机械是市里重点关注的项目,李主任非常生气,这一次别说升职了,现在这个位置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杰龙,你的事我办了,我的事你可不能不管。”
“什么意思?”陈杰龙不解地说,“宝马机械没停工?”
“停工?李主任发话了,谁让宝马机械停工他就让谁停职!”桂永钦越想越气,要不是需要陈杰龙帮忙挽回局面,他肯定一拳头砸过去。
陈杰龙说,“那这事不算办好啊。钦哥,不是说好了吗,就让他停工三天,等他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找上门来了,再顺水推舟地让他复工。”
臭傻逼啊,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还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了吗?
桂永钦心里暗暗骂着,说,“你知道不知道姚远是什么人?”
“远大电器的老板,宝马机械的老板,那又怎么了,不就是个做生意的吗,他做生意总得看我们脸色吧?”陈杰龙不以为然地说。
他的态度代表了一部分公务人员对民营企业主的态度。
桂永钦咬牙切齿地说,“人家生意做到一定规模那就不是一般的做生意的,你以为是开个小店搞个批发部的小老板啊?人家手里有上千万的外贸订单,有上千万美元的投资。这些事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陈杰龙一惊,忙说,“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如果是这样的情况,恐怕市长这一级的领导都要哄着姚远。
桂永钦一看这个情况,肠子都悔青了,这个事,陈杰龙的父亲肯定不知道,一定是他打着他父亲的旗号找过来办事的。
“行了,我的事你得上心,就这样了。”桂永钦不耐烦地摆手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杰龙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钦哥,市里是不是知道了?”
“我不知道,你好自为之吧。”
陈杰龙愣了好一阵子,忐忑不安地回办公室。
刚坐下,科长出现在门口,敲了敲门,“陈杰龙,来一下。”
同事们都看向陈杰龙。
有同事小声问,“杰龙,是不是有好事?”
“八成是了,杰龙也该提一级了。”有同事笑着道。
陈杰龙强颜欢笑,连忙的去科长办公室。
科长指了指椅子,说,“杰龙,坐。”
陈杰龙坐下,忐忑不安,却无法从科长的表情看出什么来。
科长微笑着说,“杰龙啊,你这几年工作干得不错,开会的时候主任多次提到你的名字,说我们区办就是需要像你这种踏实肯干的年轻干部。”
“科长,都是您的栽培。”陈杰龙受宠若惊,暗暗松了口气,看样子领导还不知道宝马机械的事情。
“你不用谦虚,你的工作成绩是有目共睹的。”科长摆了摆手,微笑着说。
看样子是要委以重任了,陈杰龙不免有些激动,连忙表态,“科长,我一定会继续努力,争取做出更多的成绩来。”
“好,很好,要都像你这样,我这个科长就轻松多了。”
科长话锋一转,道,“是这样,区里要选一批年轻的、能力出众的年轻干部放到各个乡镇去任职。一来是增强各个乡镇的人员配置,二来也是对你们年轻干部的一次锻炼。咱们科呢,就推荐了你。”
陈杰龙眉头微微皱了皱,“正式调动吗?”
“嗯,基层工作经历很重要,这对你来说是个好机会。”科长笑着说。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基层的拼命往上调,谁愿意往下调,除非升职给职务。也不是所有基层都艰苦,也有条件好的基础。
“调去哪?”陈杰龙问。
科长说,“风顺镇。”
陈杰龙的心顿时哇凉哇凉的。
风顺镇距离市区120公里,是个鸟都不愿意拉屎的
.
贫困镇,全镇人口仅有万余人,镇区人口不到2000人,民风彪悍,是出了名的让公务人员做噩梦的一个乡镇。
调到那边,仕途基本算完了。
陈杰龙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问,“职务呢?科长,我差不多也该上正股级了。”
“暂时没有变化,杰龙啊,你还年轻,越艰苦的地方越能出成绩,等干出成绩来,回市区很容易嘛,再进一步也是有可能的。”
科长笑着说,“组织很好看你,希望你不要辜负领导们的期望,到了风顺镇后大展拳脚干出一番事业来。给你三天假,回去好好准备,三天后过来拿手续去风顺镇报到。就这样,我还有个会,你去吧。”
“是……”
陈杰龙失魂落魄地离开。
肯定是因为宝马机械的事情。
他终于意识到惹了惹不起的人。
其实他并不知道的事,姚远根本不知道这事,甚至姚远根本不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对付他。
时间回到万泉贵和王东离开远大电器旗舰店的时候,上了车后,两人就讨论起来了。
“万总,我觉得这事咱们不能坐视。”王东沉声说。
万泉贵很认同,“好不容易有机会做点事,我也不同意就这么算了。”
“但是姚先生不让我们管这事,如果他知道了,会不会怪罪下来?”王东担心地说。
万泉贵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姚先生和对象之间的事情,咱们插不上手,也不好插手。但是动一动桂永钦和陈杰龙这两个人是没问题的。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还以为我们一建好欺负。”
“桂永钦好办,但是陈杰龙的情况不一般,他的背景有些复杂。”王东沉声说。
万泉贵冷哼着说,“那也要让他长长教训!不替姚先生出这口气,我这里都过不去。老王,不管了,能用的关系都用起来,一定要让那小王八蛋看看残酷的现实。而且要快,要赶在姚先生动手之前把事情办好办漂亮了。”
“行,豁出去了,方向机械总投资预计达到5000万,如果能拿下一半的工程来,咱们一建未来三年都不用愁了。”王东咬牙说。
万泉贵缓缓点头,拍了拍司机的座椅,“去雨夏区府。”
一路上万泉贵和王东不断地打电话,到了雨夏区府的时候,能联系的基本上都联系上,都打了招呼,见到雨夏区区长的时候,陈杰龙的命运也就基本被定了下来……
对此一无所知的姚远,基本能够猜到陈杰龙打着他父亲的旗号搞的小动作,他父亲是区工商局副局长,非常清楚宝马机械和远大电器的情况,绝对不可能同意陈杰龙这么做的。
姚远让林小虎去找一趟陈副局长。
下午的时候,林小虎就来到了区工商局陈副局长的办公室。
还不知道自己儿子做了什么事的陈副局长,得知南方实业副总来访,非常的高兴,连忙请林小虎坐下,亲自泡茶送过来。
林小虎没多余的话,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后,道,“陈副局长,宝马机械的工程质量如果存在问题,省监理公司是会第一时间提出来的,陈杰龙和桂永钦勾结在一起违规出手续要求宝马机械停工,这事影响非常大。姚先生知道陈杰龙是你家公子,特意派我过来和你说说这个事情。”
“陈副局长,我过来就是说这个事,打扰你工作了。”
林小虎告了个歉就走。
陈副局长傻眼了,反应过来之后气不打一处来,连忙给陈杰龙的办公室打电话,得知他已经回家,抓起包就急急忙忙的回家……
.陈母在邮电局上班,今天没什么事,和往常一样,三点多就早退回家看电视打毛衣了。
陈杰龙回来,气呼呼的样子脸色极其难看。
陈母连忙放下毛衣问,“龙龙,怎么了这是?”
“给爸打电话叫他回来。”陈杰龙一肚子气,往沙发那重重一坐。
“出什么事了,快跟妈说说,谁欺负你了?”陈母关切地说道。
陈杰龙马上就憋不住了,激动地说,“单位要把我调走!调去风顺镇!那是人呆的地方吗!去了风顺镇我这辈子就完了!”
“风顺镇?是不是西海那个风顺镇?”陈母一惊,连忙问。
“不是那个风顺还有哪个风顺!”陈杰龙把气撒母亲头上了,“人家都欺负到我头上了,大舅屁都不放一个!还说什么最疼我,这算什么大舅!”
陈母急了,“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快跟妈说说,龙龙,出什么事了到底?你倒是说啊!”
陈杰龙狠狠地说,“今天我们科长找我谈话,要调我去风顺镇工作,是正式调动,级别不变职务没有,这就是发配!我知道,肯定是姚远那王八蛋给领导施加了压力!肯定是他干的!有几个臭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姚远是谁?我这就给你大舅打电话!”陈母冷冷地问,那架势恨不得冲到姚远面前大耳光甩过去。
陈杰龙正要说话,陈母正要打电话,陈副局长回来了。
一进门,陈副局长就直接走到陈杰龙面前,阴沉着脸,问,“你是不是找宝马机械的麻烦了?谁给你的胆子!”
陈杰龙在气头上,猛地站起来,道,“他抢我对象我就是想给他点教训!让他不要那么嚣张!”
陈副局长顿时就气昏了,扬起巴掌就甩了过去,直接把陈杰龙扇翻在沙发上。陈杰龙吃惊地看着父亲,不敢相信从小都没跟自己动过手的父亲会这么做。
陈母疯了一般跑过来推开陈副局长,激动地吼道,“你疯了打儿子!”
“疯的是他!你问问他干了什么事!”
陈副局长指着陈杰龙怒骂道,“竟然敢勾结开发区建委的一个小科长私自开停工通知书,要求人家宝马机械停工接受检查!你以为你是谁?你知道不知道宝马机械是什么地方?”
他指着陈母怒道,“看看你宝贝儿子干的好事,你就惯着他吧,看他以后会干出什么事!”
“爸!我要被调到风顺镇了!”陈杰龙委屈地大喊。
陈副局长一下子愣住了。
震惊之中的陈母猛地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陈杰龙,“龙龙,你真的要宝马机械停工?你,你这孩子,宝马机械是市里的重点项目,无缘无故的,你去招惹人家干什么……”
陈母还算是有理智,知道宝马机械非同小可。
“他抢我对象!”陈杰龙梗着脖子说,“西工大的那个老师林书婷,本来我们俩很快就能谈好,是他横插一杆子把林书婷抢走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再说了!他不就是个开工厂的老板吗!凭什么让我调去风顺镇!”
陈副局长都快气晕了,道,“这是你自找的。你个小浑蛋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招惹了谁。”
“老陈,孩子也是在气头上,那个女人不能再交往了,红颜祸水,其他的不说了,快想想办法,总之不能让龙龙调去风顺镇,去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龙龙这辈子就完了。”陈母冷静下来之后,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急切地说道。
陈副局长指着陈杰龙怒道,“他活该!不知死活!宝马机械和远大电器都是人家姚远的产业,要不是周市长苦苦相劝,人家是要搬去深市发展的!你老子我不过是一个区工商局的副局长,你以为你是谁啊!作吧,你就作吧,什么时候把我这顶帽子折腾没了你就满意了!”
看到这母子俩还心存幻想,陈副局长闭了闭眼睛转身回房“砰”的摔伤了门。
陈母看见儿子这般模样,心都要碎了。
她连忙安慰道,“龙龙你别着急,我现在就给你大舅打电话。”
说着就拿起话筒拨通了市府办公室那边的电话找亲大哥。
亲大哥一听这事,立马严肃地说道,“这件事情周市长已经表示严重关切了,两个小破孩子居然敢私自拿着停工通知书去让市里的重点项目停工,你也是老职工了,难道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你告诉杰龙,还想在体制内干下去就老老实实的去风顺镇,不想干了可以下海,但是不要找事,别说你们两口子,事情闹大,连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陈母张大了嘴巴,“哥,有这么严重吗?”
“他只是被调到风顺镇,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你还不明白吗!”亲大哥冷冷地说。
陈母急得都要哭了,“可是,风顺镇那个地方不能去啊,去了那里杰龙这辈子就完了。我就这么个儿子,哥,你可不能不管啊!”
“我就是个搞材料的,我怎么管?谁也管不了,就算你们去找区长,他也管不了!别再整事了,人家宝马机械现在虽然没有追究,但是市府不能不拿出态度,况且,市建筑公司的意见非常大,人家怎么说也是正处级企事业单位啊!你动了人家几百号职工的饭碗,人家不跟你拼命才怪!”亲大哥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别找人了,找谁都没有,就这样。”
陈母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人都傻了,这才意识到宝贝儿子闯了多大的祸……
陈家一片愁云惨雾。
即使再生气,毕竟是亲儿子,陈副局长也不是没有动作,他也在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挽回局面。
在卧室里用大哥大打了两个电话后,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最后,他没办法了,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打给了段汉文。
“老段,是我啊,陈大福,对对对,区工商局的。没有没有,挺长时间没一块喝酒了,今晚咱俩喝两口?”陈大福强颜欢笑地说。
正在工地上转悠的段汉文捧着大哥大放在耳边,笑着说,“陈局长,没什么要紧事的话过两天吧,我这边要盯在工地上。”
陈大福连忙说,“实不相瞒,老段,有事求你帮忙,今晚无论如何给我个面子,一起吃顿饭。”
段汉文犹豫了一下,答应下来,“那好吧。”
“海湾酒楼,我现在就过去安排好等你。”陈大福连忙说。
段汉文无奈地摇了摇头,答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然后拨通了姚远办公室的电话,汇报道,“姚先生,陈大福要请我吃晚饭,应该是为了陈杰龙的事情。”
“陈大福是谁?”姚远问。
“陈杰龙的父亲,雨夏区工商局副局长。”段汉文说,“以前因为工作的关系,和他见过几次面。这段时候肖总把外联的事交给我,我经常跑工商局,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了。”
姚远笑道,“段叔,你去吧,不用有什么顾虑。”
“好,搞清楚情况再向你汇报。”段汉文道。
姚远可能真的不在意,但是不能不提前汇报,这是段汉文干了大半辈子国营工厂领导总结出来的经验。
下午6点,段汉文来到了海湾酒楼,有专车有专职司机还有大哥大,以前都不正眼看自己的各个部门领导,现在见着面都会满脸笑容的叫上一声“段总”,段汉文感叹人生际遇的奇妙,也看清楚了这个圈子里的现实。
陈大福急得团团转,耐着性子和段汉文推杯换盏,考虑怎样开口。
段汉文放下酒杯干脆直接问,“是不是为了你家孩子的事情?”
“是,是的是的。”
陈大福苦笑着说,“小王八蛋胆大包天干出这样的事情来,是我管教无方。老段,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我想请你帮个忙。”
段汉文说,“老陈,事情你了解了吗?你家孩子是冲我们大老板来的。而且这事不怎么看,都是你家孩子错了。我们大老板和西工大的林老师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说起来应该是你家孩子破坏人家的恋爱关系。道德这块你家孩子就不对。宝马机械的事就不用说了,为了泄愤,居然要让一个每天都要花掉上百万的工地停工,这个性质太恶劣了。”
“是是是,我已经狠狠地教训他了,以后一定严加管教。”
陈大福唉声叹气地说,“可是,把他调到风顺镇去,他这辈子基本算是毁了,风顺镇是什么地方你也清楚。老段,你帮帮忙,找姚先生说说,我登门赔罪,请姚先生网开一面,孩子毕竟还年轻……”
“你家孩子要调到风顺镇去?”段汉文一愣,不解道。
陈大福以为段汉文在装傻,苦笑着说,“老段,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吧,如果不是姚先生给区里施加压力,怎么会突然调整杰龙的工作。风顺镇那个地方……哎,那里就是地狱啊。哪怕去别的乡镇。”
.
“老陈,这事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和我们公司没关系,和姚先生更没有关系了。上午的时候,姚先生还三令五申要求我们不要管这事,据我所知,他也没有找任何领导说过这事。”段汉文严肃地说。
“这,这不可能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调整杰龙的工作呢。”陈大福并不相信,摇头说。
段汉文忽然想到了万泉贵,顿时笑了,“这事你恐怕得找万泉贵。”
“一建公司的万泉贵?”陈大福一怔。
段汉文笑着分析道,“一建公司已经好几年没有足额发放工资了,宝马机械的工程可以一举缓解他们的财务危机,万泉贵非常重视。他还想接方向机械的工程,你家孩子和开发区建委那个利益熏心的科长要工地停工,这不是砸人家饭碗吗?人家能答应?找万泉贵吧,准没错。”
“如果是万泉贵,那这个事倒是相对好解决一些,我和万泉贵打过几次交道。”陈大福若有所思。
段汉文含笑不语,暗道,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万泉贵是铁了心要做给姚远看,轻易不会松口,你家孩子去风顺镇这个事,怕是板上钉钉的了……
.陈大福深夜来访,万泉贵自然是知道他所为何事。
万泉贵的老婆切了水果送过来之后,就回房间去辅导正在上初中的儿子功课了,把客厅让给他们谈事。
陈大福怎么也想不到,堂堂市建筑公司的总经理,家里竟如此的简朴,确切地说是寒酸。
“陈局长,说正事吧,我知道你是为了你儿子的事。”万泉贵端坐着,态度并不好。
区工商局副局长也就是个科级干部,万泉贵是绝对端起来领导架子的。
陈大福自然是清楚这一点的,人家如果平调到政府部门工作,起码是实打实的副处实职。
“万总,今晚冒昧登门,是专程来向你道歉的,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不懂事,差点影响了一建公司的工程,归根结底是我管教无方,万总,真的对不住了。”陈大福把姿态放得很低很低。
万泉贵沉声说,“这个事不是你一句对不住就能揭过去的。你也是公务人员,你很清楚这个事情暴露出来的问题有多严重。极个别干部为了泄私愤,竟然私自出文件要求一个市重点项目工程停工,可见有多丧心病狂,如果都像你们这么干事,咱们南港地区的经济建设还要不要搞了?企业的利益要不要保障了?市里三令五申要相关部门当好企业的服务员,你们倒好,把企业当成泄私愤的对象了。”
一番话说得陈大福心惊胆战,把事情拔高到这个高度,陈大福越听心越凉,同时对万泉贵的上纲上线感到气愤。
可是一想到儿子如果调到风顺镇,仕途基本算是走到头,陈大福就不得不低声下气,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钱,厚厚的装了一个牛皮信封,道,“万总,你说得对,陈杰龙这件事情做得不对,他也是一时冲动。归根结底还是个年轻人,总不能一棍子把他打死,你说对吧?万总,你帮帮忙,以后有用得上我陈大福的地方,你尽管吩咐。”
万泉贵扫了一眼牛皮信封,脸色阴沉了下来,冷冷地说道,“陈大福,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带上你的东西走吧。”
“万总……”
“走吧,别把自己搞得太难看。”万泉贵打断他的话,态度坚决。
陈大福沉默了好一阵子,只能无奈起身,收回牛皮信封,带上买的礼品离开。
这回算是把陈大福得罪死了,但是万泉贵并不后悔,只要能为市建筑公司换来方向机械的工程,再得罪几个人又如何?
姚远是在大排档接到了段汉文的电话,段汉文把事情汇报了一遍之后,姚远马上就想到是万泉贵动手了。
段汉文说,“姚先生,市建筑公司的实力还是可以的,至少在咱们南港,建筑这块就属市建筑公司的最强。”
“段叔,我心里有数,你早些休息。”姚远笑着说。
“好的,你也早点休息。”段汉文笑着挂了电话。
段汉文总觉得姚远不像是十八九岁的在校大学生,光是对人性的揣摩就不比他差,而且特别了解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的干部。
这也许就是姚远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出这么耀眼成绩的原因吧,段汉文如是想。
林威喝了口啤酒,说,“陈杰龙的爸爸找段叔说情了?”
“嗯,万泉贵教训他儿子了,区府要调陈杰龙去风顺镇工作。”姚远夹了一个生蚝沾了点酱油塞进嘴里。
“风顺镇?我知道那个地方,很小而且很乱很穷。”林威说,“你找杨局长了?”
姚远说,“我哪有那功夫,不是说了吗,是万泉贵。这家伙知道在工人伙食这个事情上得罪我了,正在挖空心思想办法向我表态呢,倒是让他遇上机会了。”
“这个人不行,看不起工人,搞钻营倒是挺厉害的。”林威对万泉贵的印象也是差得很的。
姚远摆手,道,“他也有他的难处,据我所知,万泉贵还算是个好领导。明天是元旦,你回不回去?”
“事情这么多,不回去了。”林威摇头说。
姚远也不好强求,也早就习惯了。
每一次林威和他爸吵架,双方都得僵持个把月,谁也不愿意先低头。现在如此,十年后当林威三十岁了,也是如此。
“行吧,你看着办。”姚远端起酒杯和林威碰了碰,哥俩一饮而尽。
喝到兴头上的时候,林威忍不住说,“阿远,去大辉煌玩玩吧,听听歌看看节目什么的,反正现在还早。”
他以为今晚是去大辉煌夜总会的,心花怒放了一阵子,结果是来大排档吃晚饭,而且看姚远的意思,今晚不会有下半场。
姚远眯着眼睛说,“我怕把你带坏了。”
“不会的,老师不是说了嘛,只有学坏的学生,没有被带坏的学生。”林威连忙表态说。
“真想去啊?”姚远点了根烟。
林威叫苦说,“这段时间忙到飞起,我这么辛苦,你不请我看看节目放松放松啊。而且我问过了,今天是周五,大辉煌请了个澳门歌舞团,好像是在什么赌场表演的,节目好看。”
姚远说,“看在你刚失恋的份上,哥就带你去玩玩。”
“我还比你大两个月,我才是你哥。”林威脸一拉,不服道。
姚远冲刚刚炒完几个菜的老板喊道,“龚叔,结账!”
龚志平抓起围裙擦着手过来,扫了一眼,说,“小姚,你们吃好了,给个十五块就行。”
林威拿出钱来结账。
姚远笑着说,“龚叔,你这手艺比大饭店的都厉害,干脆开个饭店,肯定赚钱。”
“不敢不敢,我这种小老百姓哪有本钱开饭店。”龚志平想都没敢想,连连摇头说。
姚远说,“我给你投资,凭你的手艺,肯定能赚大钱。”
“小姚,别开玩笑了,我这手艺就是做做家常菜,上不了台面。”龚志平说。
姚远却是认真的说道,“我是说真的,方圆几十公里,哪家办酒席不是首先请你出马,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小姚,你是认真的?”龚志平不是不想开饭店,是没有本钱。
姚远说,“你看我像是开玩笑的吗?只要你答应,钱不是问题。”
“那,那我考虑考虑。”龚志平反而犹豫起来了。
姚远起身道,“好,不着急,过了元旦找你聊。”
林小虎没喝酒,开车送姚远和林威往大辉煌夜总会去。把车停在角落的位置,三人很低调的从侧门进去,在提前订好的卡座上落座。
这会儿节目还没开始,大厅里还算是安静,林威熟门熟路地点酒点小吃,显然经常来光顾。
看见姚远盯着看,小声说,“那些香港设计师、工程师比较喜欢来夜总会玩,没办法,我只能陪他们来。”
“呵呵。”姚远冷笑。
宝马机械、方向机械的厂区设计,外观、景观方面是由香港的一个知名设计公司负责的,有好几名人员长驻南港,随时跟进工程进度。
不多时,节目开始了,大家的目光都被舞台上穿着清凉的舞女们吸引过去,姚远则在舞台前面的一桌客人里发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她怎么还在这?
姚远跟林小虎说了几句,后者点了点头,去打听情况了。
舞女们性感而不失低俗的表演赢得阵阵叫好声,的确是有些水平的,看得出是经过专业的舞蹈训练,已经颇具二十年后卡点舞的样子了。
林威看得目不转睛,频频小口喝酒,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心不在焉地和姚远说着话。
活脱脱的坐了几年牢出来的样子,姚远微叹了一声,道,“肥威,有熟悉的妹纸的话,你叫过来坐坐呗。”
“好啊好啊!说起来你也认识。”林威连忙跟看台服务员说了个名字,后者连忙去叫人了。
不多时,一个极具少妇韵味的女人款款而至。
姚远一看,马上想起来了。
这不是西海华尔街夜总会的三号佳丽小丽吗?
之前请她倾情演出坑了周伟宏一把,周伟宏背上了“搞别人老婆”的臭名声,整个人直接废了。后来周伟宏竟然要对姚远的姐姐下手,被及时赶到的民警击毙,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姚老板,还记得我吗?”小丽往林威身边一坐,挽着林威的胳膊贴得紧紧的,笑吟吟地问姚远。
姚远笑道,“记得,大姐,从县城到市区,大姐你的事业进步了哇!”
“什么我才二十四岁呢!”小丽扭着腰肢说。
有这个可能,但是干这行的,基本都是二十左右岁的,二十四岁算是比较大的了。
小丽笑着说,“姚老板,我叫王丽,我已经离婚了,现在就在市区住呢。”
“恭喜恭喜。”姚远说。
“哎呀,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也是,摆
.
脱了没有感情的人,应该恭喜我的。”王丽捂着嘴笑着,风情万种,把姚远都看愣了。
林威这初哥就更不用说了,八成被王丽这该死的魅力给吸引住了,又正是空虚的阶段,对王丽有意无意的关心自然是没有抗拒力的。
难怪林威死皮赖脸要来大辉煌,原来是为了王丽。
正聊着,林小虎回来了,和姚远耳语了几句,两人一起往外走。
.侧门外面,这边比较隐蔽,离后门较近,工作人员大多从后门进出,从事陪侍服务的女孩、参加表演的女孩,因为后台闷得慌,经常会从后门出来,就站在靠近围墙那块空地上抽烟说话,后来干脆弄了几排椅子在那里,当作工作人员的临时休息区域用了起来。
因为光线的问题,姚远和林小虎站立的这里能够看清楚临时休息区域的情况,那边看不清楚这边。
林小虎说,“是方晓慧没错,她没离职。据带队的经理说,她的确请了两天假,过后天天来上班,但是工作态度比之前差了很多,只顾着自己开心,得罪了一些人。”
“手里有钱了,自然是紧着自己开心。最近我的那些同学有没有来过?”姚远问。
“陈家豪和章晓琪来过两次。”林小虎说,“都是和方晓慧在一起。”
姚远无奈地摇头,“这个陈家豪。”
林小虎说,“还有,刚刚何主任打电话说要过来。”
“何雪莉?她过来干什么?”姚远皱眉问。
林小虎摇头,这事他不敢问。
不管姚远怎样看何雪莉,其他人的看法是一致的——何雪莉就是老板的女人,她和老板之间的事情,谁也不敢瞎打听瞎说。
“来就来吧。”姚远无奈道,“你给陈家豪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一趟。”
“好。”
林小虎马上打电话。
这段时间以来,姚远也想开了,既有张援朝、戚南的原因,也有他完全融入这个时代之后对人生和未来的思考的结果。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做了自己能做的、该做的的事情,问心无愧即可。
姚远回到卡座,多了两个人,戴着粗大金项链的马哥坐在林威的另一侧,弓着腰双手捧着杯子敬林威酒,另有一个女孩孤零零的坐在姚远刚才坐的位置边上。
一看到姚远回来,马哥连忙起身,带着敬畏说,“姚先生,您好您好。”
姚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个女孩脸上。
“江琳?”姚远惊讶道。
转眼看向林威,林威摊了摊手,道,“我也是才知道她也在这里。”
马哥知道姚远的脾气,连忙说,“姚先生,您和林总慢慢喝,有任何需要随时呼叫我,您慢慢喝,您慢慢喝。”
说完赶紧走了。
江琳眨着眼睛看姚远,目光很复杂,有哀怨、有激动、有委屈。
姚远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江琳变化很大。
在粤诚的时候整个小太妹,浓妆艳抹的,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干陪酒的。现在呢,则是一副都市丽人的样子,穿着性感之余不失气质,化着淡淡的妆容,略施粉黛的情况下,倒是让她那原本就很原生态的精致面容展现了出来。
本来就漂亮,又是大专生,和风尘女一比,那气质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
“你不是应该在粤城吗,怎么跑这里来了?”姚远坐下,问。
在粤城的时候,因为当地的一个混混头子因为姚远的事迁怒江琳,为了引起当地警方的重视,姚远找了三目次太郎,给江琳安了一个三菱汽车粤城办事处职员的身份。
没想到三目次太郎为了讨姚远开心,真的让江琳和她的姐妹到办事处上班了。这事还是三目次太郎后来在电话里告诉姚远的。
姚远当然不会反对,本来就应该有更好前途的两个女大专生,乐见其成。
江琳变了很多,她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之间夹着,微微低着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姚远,说,“你是不是以为我死性不改又做这行了?不是的,我想找你,可是三目先生回日本了,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没有联系方式只知道你姓姚,想来想去没办法,只能在这里守着了。”
姚远顿时乐了,“听你的意思,好像我是常客似的。”
江琳看见姚远没有生气,狡猾一笑,道,“你肯定会来的,所以我就和这里的经理说,让我干干服务员的活,我一边工作一边等你。真的,刚才马哥说今晚你过来了,我才去换的衣服。”
她很认真很严肃,似乎在为姚远坚守住了底线。
这话不会是假的,姚远只要把姓马的叫过来一问就知道了。大辉煌夜总会的人肯定知道江琳要找的是自己,但是大辉煌夜总会的人不敢乱说,今晚姓马的小心翼翼问了林威之后,才敢告诉江琳。
姚远问,“你怎么回事,三目那边的工作不好干还是工资低?”
“不会啊,挺轻松的,丽娟都跟学校说好了,一边工作一边读书,毕业拿到毕业证就安心在三目先生公司上班了。”江琳说。
姚远问,“丽娟是谁?”
“就是小丽啊。”江琳说。
姚远眼前马上浮现出那个身材娇小玲珑但是胸部特别大的女孩,苦笑着说,“她的艺名也叫小丽啊,原来叫丽娟。那你不踏踏实实的工作,跑南港来干什么。”
“我,我,我想跟着你。”江琳低着脑袋大着胆说了出来。
姚远一怔,再一次认真的打量起江琳。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自己救了她,被她当成生命中的英雄,这倒是不奇怪。八九十年代是年轻人对爱情特别憧憬的一段时期,重感情轻物质是这个时代男女恋爱的主旋律。
许许多多二十年后看起来不能理解的爱情,在这个时代非常普遍。
归根结底,改革开放初期,人们最看重的,依然是精神方面的追求。
林西北的悲剧其实和当前的主流观点不无关系,只是太过偏激,以至于走向了极端。
但是,十七八岁的年龄正是形成世界观、价值观的时候,现在的想法早晚会变。年轻人嘛,为了自以为的精神追求不惜一切代价,更别说一份工作了。
姚远说,“我实话告诉你,我是学生,现在还在读大学呢,你跟着我干什么。回粤城去吧,在三目那边好好工作几年,以后当个都市白领不是问题。”
“我不回去,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就在大辉煌工作了,反正我不会饿死。”江琳摇头说。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回事,这不是耍无赖吗?”姚远笑道。
江琳说,“你不也是学生,再说了,过了春节我就十八岁了。总之我不走,我就留在南港了。我也不给你添麻烦,你读你的书,我干我的工作。”
“你这是何必呢?姑娘,我是有对象了,过几年就结婚。”姚远道。
江琳依然摇头说,“那我也不管,反正我就不走了。”
“嘿,你这是赖上我了。你这么任性,你爸知道吗,你妈知道吗?”姚远还真有些麻爪了。
江琳说,“我爸妈才不会管我,只要每个月寄钱回家,他们根本不在乎我在哪。”
“骗人了吧,不在乎你会供你上学,还让你到粤城上大专?”姚远笑道。
江琳着急了,解释道,“真的,我上学的钱都是我们老师凑的,小学毕业后我爸我妈要我回家务农,我有好几个弟弟妹妹呢。后来是我们老师凑了钱让我上了初中,考上了粤城的大专后不要学费,老师凑了生活费给我。”
“前段时间老师生病了,很严重的病,要很多钱治病,我没办法,只能去陪酒……”
姚远回想起在粤城夜总会那个老道得不行的江琳,再看现在这个江琳,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了。
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我知道你不信,可是没关系。我欠你十万块钱,我就在南港工作慢慢还你。”江琳说。
姚远无奈地摇头,“你学的什么专业?”
“管理学院文秘专业。”江琳说。
二十年后最容易过最容易拿证的专业,但是在现在可是最热门含金量最高的专业之一,排在计算机专业之后。
这年头,能初中直接考上大专的人,那是凤毛麟角,比高中考大学难度都要大!
和小学直考中专读五年一样,初中直考大专也要读五年,毕业证特别的硬。可以说,只要考上了大专,毕业后的工作随便挑,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央企国企随便挑,并且是有分配的!
前途是相当美丽的。
若不是被迫无奈,江琳她们不会去当陪酒女郎,然后在纸醉金迷之中迷失自我。当时姚远不忍心看到她们俩误入歧途,和她们是大专生的身份有重要关系。
从这个角度来分析,江琳说的话还是有可信度的。
正在思考的时候,节目开始了,现场顿时嘈杂起来,姚远示意江琳出去,到侧门外说话。
姚远盯着江琳严肃地说,“你应该还要读两年才能毕业吧?”
“嗯,其实是一年,明年读一年,后年上半年实习。”江琳说。
“你回学校专心完成学业吧,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的老师考虑
.
考虑,我想她不想看到你半途而废的,考上粤城的大专不容易。”姚远沉声说。
江琳忽然哭了,摸着眼泪说,“老师没了,没救回来,我不回去了,再也不回去了。”
姚远一怔,对那位不曾谋面的老师心生敬意。
也许支撑着她一路走过来的只是那位病逝的老师,老师病故了,对江琳来说,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姚远能够想象她出生在的是一个什么家庭,这不是谁的罪,是经济发展落后的罪,是穷的罪。
“好了,别哭了。你可以到我公司工作,但是我必须要明确地告诉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刚才说了,我已经有了对象,我帮助你是因为你的事因我而起,并不代表我对你有什么想法,明白吗?”姚远严肃地说。
如果江琳也是重生的,那么肯定会想起一个词——直男。
心碎了一地的江琳哭得越厉害了,足足好几分钟,她才控制住情绪,说,“我知道了,我就要留在南港。”
这时,林小虎引着何雪莉过来了……
.“正好,何主任,这位是江琳,大专生,学的文秘专业,你安排一下她的工作。”
姚远对何雪莉说。
何雪莉站在姚远身边,打量着江琳,顿时笑了,“原来是小琳啊,我们在粤城不是见过吗?对了小琳,你不是在三菱汽车粤城办事处工作了吗?”
江琳连忙擦了擦眼泪,说,“何主任好,我辞职了。”
何雪莉看向姚远,那眼神在说,人家是来投奔你的吧,看看你那该死的魅力,连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都吸引了。
“何主任,能不能安排啊?”姚远被何雪莉看得心慌慌的,好像真的做了什么事一样。
何雪莉说,“你是老板,你说行那就行。”
姚远说,“那就安排在南方实业,到你手下做做文秘工作。”
“是,老板。”
姚远摆摆手,“走走走,不是想喝酒嘛,今晚犒劳犒劳你。”
“我要是不主动提出要过来,你就不知道主动请我?”何雪莉翻了翻眼睛,嗔道。
说着就自然而然地挽起了姚远的胳膊往里走,江琳看了一阵阵的心痛,再一看魅力无限气质高雅的何雪莉,既自卑又难过。她迅速整理了情绪,清理干净泪痕,带着笑容跟着走了进去。
林小虎犹豫了一阵子,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进去了。
瞎子都看得出来,两个女人之间是存在敌意的,何雪莉给了江琳很大压力,江琳何尝没有让何雪莉感到了危机。
江琳有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要不是曾经做过陪酒女郎,她是不会有如此卑微的心态的。
只是,她还不了解姚远,认为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够让姚远看到她的对姚远的深深的爱恋。
这下可就热闹了。
何雪莉是见识过大场面的,夜总会、酒吧这些场所,在香港已经形成了一种文化,在内地则刚刚开始,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个猎奇的场所。
她自然而然地掌握住了主动权,招呼着大家喝酒玩小游戏,重点是照顾姚远,场面和尺度都控制得很好。
没过多久,陈家豪过来了,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方晓慧。
陈家豪解释说在门口碰到了方晓慧,她非要跟着过来。姚远没说什么,和大家一起喝酒。
玩到深夜十一点多,姚远看时间差不多了,招呼林威等人离开。王丽腻在林威身上,恨不得把自己挂在林威的脖子上了。
姚远说,“肥威,你赶紧的带她开房去。”
“瞎说什么,我才不干这种事!”林威连忙挣开王丽的手,轻轻推了推王丽。
姚远说,“王丽姐姐,听见没,肥威不吃你这一套。”
王丽扭着腰肢朝林威抛媚眼,道,“可是我吃林总这一套呀,林总,什么时候想我了就呼我,你有我呼机号的。”
说完就扭着腰肢走了。
林威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从何雪莉来了之后,他就尴尬得很,完全放不开了。
何雪莉见怪不怪,这种逢场作戏的事情见多了,以后只会更多。
她要过来喝酒难道是为了喝酒吗,并不是,而是不愿意那些风尘女和姚远搂搂抱抱。
她得不到的男人,被夜场的陌生女人搂抱,她会认为受到了侮辱。
在她心里面,姚远是神圣的男人,是不容其他人亵渎的,尤其是一些不正经的女人!
无疑,她已经给江琳贴上了“不正经”的标签,因为江琳也当过陪酒女郎,虽然不是风尘女。
她自觉比不上林书婷,但是总不能连江琳都比不过吧。
但是有一点她想错了,自从去了几次夜总会之后,姚远对这个时代的夜场已经感到失望失去了兴趣,若不是为了林威,姚远是绝对不会再去夜总会的。
林威:你放屁!
上车前,姚远把方晓慧叫到一边。
方晓慧有点紧张有点激动,暗暗想到机会来了。
谁知,姚远开门见山地说,“林西北的母亲生了重病,要动一个很大的手术,他父母都是农民没有医保,要很多钱。”
方晓慧皱着眉头,说,“他倒是跟我说过这事,可是我也帮不上忙呀,手里仅有的几百块钱都给他了。”
“不对吧?”
姚远眯着眼睛,淡淡笑道,“林西北得了一笔横财,这笔钱应该在你手里吧?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给你,方晓慧,你不担心你这么做会伤害到他吗?”
“什么横财,我不知道。”方晓慧眼神闪烁着,暗暗吃惊,姚远是怎样知道的?
姚远微微摇头,道,“你知道那笔钱是怎样来的吗?那笔钱对他来说就是命,如果他知道母亲很有可能因为没钱治病去世,而你,他最爱的女人却不愿意把那笔本来就是他的钱拿出来,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方晓慧激动起来,“姚远你什么意思!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钱!我的钱都是我辛辛苦苦喝了一顿又一顿赚回来的!他母亲生病关我什么事!我和他又没有什么关系!”
对她的反应,姚远早有预料。
姚远缓缓点了点头,道,“林西北真该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听听你现在说的话。林西北这个人很容易走极端,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扭头就走。
方晓慧冲着姚远的背影喊,“别以为手里有几个臭钱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我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
在车边等着的众人惊愕地看过来,陈家豪大步走过来,担忧地问,“她怎么了,怎么跟泼妇一样?”
“没什么。”姚远说,“她之前假装怀孕骗你的钱,这事章晓琪知道吗?”
“啊?我,我……”陈家豪顿时傻了,紧张起来。
姚远摆了摆手,说,“我不愿意管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但是有一点,别弄得大家反目成仇。我问你,这件事除了方晓慧和你,还有谁知道?”
“只,只,只有你了。”陈家豪苦着脸说,“我那天晚上喝大了,醒来就发现和方晓慧抱在一起,到底干没干我都不知道。”
姚远严肃地说,“这件事就到这里,别说漏嘴了,林西北的性格你也知道,他要是知道这事,得跟你玩命。”
“我知道,我肯定不会往外说,我傻呀,打死我都不说的。”陈家豪连忙低声说。
姚远摆摆手准备上车,忽然看到江琳。
想了想,姚远问,“你住哪?”
“他们有宿舍。”江琳拿手指了指大辉煌夜总会。
姚远说,“去收拾行李。”
“好!”
江琳兴高采烈地跑开去了。
何雪莉看着跑起来青春洋溢的江琳,忽然意识到一点,哪怕江琳曾经当过陪酒女郎,她也是一名十七八岁的青春少女,而自己呢,已经快三十岁了!
年龄是个要命的东西。
缓了缓神,何雪莉问姚远,“老板,这小姑娘安排在哪住?”
“海滨酒店7号楼不是有空房间吗,让她住那吧,工作也方便。”姚远随口说。
何雪莉暗暗怪自己多嘴,要是不问,不就可以安排江琳住其他地方了,偏偏非要问,这下好了,和老板朝夕相处,早晚要出事。
其实姚远压根没多想,在总部大院建成之前,海滨酒店的7号别墅就是他的核心指挥部了,南方实业的办公楼,既然江琳入职南方实业总办,安排住在7号别墅里最方便。
而且,他极少在7号别墅那边住,不是回学校住就是在远大电器的办公室里将就一晚,要么就是在家住。
想到老姐已经调到了市图书馆,以后肯定是要在市区成家的,父母早晚要搬到市区来,姚远就琢磨着在市区买个房子。
他名下有房子,比如最早买的那个院子,但是他决定把那个院子作为一个私人空间来使用,家还是要安在人气足足的雨夏区或者红坎区的。
和雨夏区相比,有大量历史老建筑的红坎区更接地气,也更符合父母这一代人的生活气息,他们会更加喜欢。
打定主意后,决定明天和家里好好说说。
和众人散了之后,姚远回学校。林小虎开车送他,花正豪开一台车跟着,把姚远开的帕杰罗停在老位置后,林小虎坐花正豪的车返回。
姚远回到空空荡荡的宿舍,心里不免一阵惆怅。
自从老大和二哥把生意做起来之后,回宿舍住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生生从住宿生变成了走读生。反倒是他,几家公司慢慢走上正轨之后,基本上都会回宿舍住,照常上课。
“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姚远自言自语一句,洗了个澡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第二天,姚远起了个大早,迎接19
.
92年的元旦。
清晨五点三十分,这会儿许多人都还在呼呼大睡,姚远把车开到了教职工宿舍这边,林书婷拎着包准时下楼来,像小媳妇一样羞涩。
“说好了,你只送我到楼下,不许上楼。”林书婷娇羞地说。
姚远嘿嘿笑道,“行,我答应你,我不着急,反正已经见过岳父岳母了。”
“什么岳父岳母,别胡说。”林书婷紧张地四处张望,用手去推姚远,“快开车快开车,一会儿该被人看见了。”
“好,开车。”
.车后尾箱放了一堆礼品,这个时代能买到的送礼佳品基本全有了,何雪莉一手安排的,用了很多心思。
姚远很听话,把东西拿下来,就由着林书婷自己拎着上楼了,他则干脆利落地开车走人。
他有一千多种办法搞掂岳父岳母,但是,他要让林书婷不受任何的压力的情况下嫁给他。
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年龄差距都是问题,在这个时代甚至是大问题,是急不得的。
从百货公司家属大院出来后,姚远直奔市图书馆,去接老姐。
市图书馆很霸气,可以说是红坎区最漂亮最霸气的一座综合式建筑物了,这可是九十年代,可见,当地人是非常重视教育的、非常重视知识分子的。
里面有一块地方是干部职工住宅区,单身的住宿舍,结了婚的有房子分,虽然工资没几个钱,但是不愁衣食和住房。
进大门的时候根本不用停车,保安不但开了门闸,还立正敬礼呢。
这会儿时间差不多七点了,位于图书馆后面的住宅区逐渐热闹起来,除了晨练的,就是推着自行车挎着菜篮子去菜市场买菜的,零散的铃铛声和相互打招呼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都是文化程度较高的干部职工,给人恬静安宁之感。
姚远放慢了车速,打量着好奇打量着他的干部职工家属们,频频的微笑点头打招呼,倒是把一众干部职工家属搞得有些受宠若惊。
在住宅区门口停下,姚远下车,主动走过去和站在门边说话的几个家属打招呼,“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姚丽的弟弟,过来接她一起回家的,车停在这里不会影响到你们的出入吧?”
“不会不会,不会不会。”有个半老徐娘连忙摇手。
开玩笑,开得起小车的,不是领导就是大老板,虽然眼前这个小车方方正正的像个盒子,那也是小车啊!
有见识的低声说了一句,“市长坐的就是这种小车,听说比皇冠车都贵呢!”
姚远谦虚地摆手道,“没有没有,也就是四十多万的车而已,人家那种上百万的大奔驰才是好车。”
林威:阿远你狗日的在凡尔赛!
不是凡尔赛,是故意为之。
目的是让老姐在新单位工作更加舒心。即便知道杨胜肯定交代过,但姚远依然希望能够通过展现自己的实力来达到目的。
现实社会由不得你。
于是,一向行事低调的姚远,用一种符合常理的高调作风来接老姐了。
“四十多万啊!”几个大姐阿姨大妈惊得嘴巴能塞进去鸭蛋。
姚远谦虚地笑着,“嗯,就是个代步车,能开就行。几位阿姨,你们忙吧,不打扰你们了。”
说着就回到车边耐心等。
要不了半天,整个市图书馆都会知道新来的馆员姚丽的弟弟是大老板,因为开的是四十多万的小车!
阿姨大妈们的消息扩散能力从来不会让人失望过。
不多时,姚丽背着个包出来了,让姚远意外的是,老姐身边还跟着个年青男子,西裤白衬衣打扮,一路往外走一路说。
姚远顿时眯起了眼睛笑了起来,老姐这是有情况了。
姚丽知道姚远是开车来的,但是并不知道开的是什么车,上次姚远过来是坐的肥威的黑色皇冠,她自然以为是那台车。
她哪里知道她弟弟公司名下有好几十台小车!
“陆青,我真的没空。我们家虽然是双职工家庭,但是老家爷爷奶奶还种着好多甘蔗,元旦三天假要回去帮忙。”姚丽再一次拒绝了陆青的邀约。
陆青说,“平时工作这么辛苦了,放假了就该好好休息嘛。再说了,你爷爷奶奶几十亩甘蔗呢,靠自己肯定是不行的,肯定会雇人砍。你看着这样行不行,你回老家两天,三号我开摩托车去接你,咱们去逛逛海滨公园看看电影吃顿饭,你也正好回宿舍好好休息一下第二天好上班。”
“真的不行,本来就没几个钱,雇人的话更没什么钱了,每年都是我们家人自己砍的。”姚丽很坚决地摇头,“以后再说吧,新历年,你也应该在家好好待着陪陪父母。”
陆青的目光被门口一侧的小车吸引了,他是识货的,知道市长坐的就是这种车,要四五十万,还得找关系才能买到,不由的低声说,“市领导来慰问了?”
姚丽一怔,左看右看,没什么动静,“没通知啊。”
忽然,姚远从车的另一边走出来,招手打招呼,“老姐,我在这!”
姚丽一喜,“你怎么提前了,咦,东西呢,你不是说你买东西的吗,早知道我去买好了。”
姐弟俩说好了,姚远负责买礼品,姚丽知道弟弟有钱了,也就不坚持了,现在看到姚远两手空空,姚丽就皱眉了。
陆青一看冒出个年轻帅哥,顿时警惕起来,保持着微笑问,“丽丽,这位是?”
“我是姚丽的弟弟,亲弟弟,你哪位啊,还叫我姐丽丽,跟你很熟吗?”姚远大步走过来,眯着眼睛打量陆青,一副飞扬跋扈的样子。
陆青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连忙堆上亲切的笑容伸出手,像领导和下属握手的样子,“原来是丽丽的弟弟,你好,我叫陆青,市图书馆办公室干事,你怎么称呼?”
姚远本来对这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还有些好感的,一看他这般作态,心里不舒服了,拿出了大老板的气势,微微点头,“陆干事是吧,我是姚远,远大电器的老板,宝马机械也是我的。”
“姚远兄弟真会开玩笑。”陆青一愣,随即自觉尴尬地笑了,看了眼姚丽,那意思仿佛在说,你弟弟挺逗的。
姚丽无奈地摇头,“走吧走吧,先去百花市场买东西,然后抓紧时间回家接老爸老妈回老家,回到老家还要杀鸡宰鸭拜神祭祖,一堆事都得在中午十二点之前做完。”
“老姐,你怎么跟老妈一样啰嗦,东西都买好了,在后尾箱,那赶紧上车吧。”姚远用遥控钥匙打开车门,拉开后排右车门,道,“行李放后排,你坐前面还是后面?”
姚丽顿时愣住了,“咦,不是这个车啊?”
姚远嘿嘿笑道,“我又不是只有一个车,我公司好几十台呢,不过以后就用这个车了,这车底盘高,哪都能去。”
“哦,我坐前面。”姚丽有点小兴奋,把行李扔后排上,她人高腿长,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一跨就上了副驾驶。
姚远把车门关好,绕过对面去上车,打着火挂档就走。
姚丽扭头通过没有升起玻璃的车窗冲陆青摆摆手,“陆干事,再见。”
帕杰罗一溜烟走了。
陆青在原地机械的挥手,一阵寒风过来,他在风中凌乱,脑子还是短路状态……
“远大电器是我的,宝马机械也是我的,我公司好几十台小车呢……”
这一句话就像是千万支利箭,狠狠的扎在了陆青的胸口上。
他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自信,此时此刻灰飞烟灭;他那辆几乎花光了家里积蓄买的摩托车,此时此刻分文不值;他那勃勃的雄心壮志,面对年轻得过分的姚远,此时此刻卑微到了泥土里……
她爹妈不是国营糖厂职工而已吗,她弟弟不只是大学生而已吗,剧本不是这样写的啊……
远大电器啊,宝马机械啊……
整个南港地区,谁人不知道“买家电到远大”,谁人不知道开发区正在进行着一个总投资5000万元华夏币的宝马汽车制造厂,可以说,这是南港地区今年以来经济建设的两件大事。
老百姓可能不了解宝马机械,但是陆青不是老百姓,他比较关注这方面的消息,又有许多时间研究,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当前,许多人都想投身这个领域,陆青也不例外,因此,他比许多公务人员都更了解宝马机械的情况。
那可是被三菱汽车投资了1000万美元的中外合资企业啊!
陆青感受到了一千万点的暴击,震得他七魂去了六魄,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有这样一个弟弟,姚丽的眼界得有多高啊,怎么会看得起自己一个小干事呢,难怪姚丽对自己总是冷淡之余不失礼貌。
陆青终于回过神来,失魂落魄的回到宿舍,重重地往床上一躺就再也不想动了,深深的无力感侵袭全身,他忽然对未来失去了希望,人家那么年轻就已经做出了这么大巨大的成就,自己却依然还是个小干事……
突然,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如果成了姚远的姐夫,那以后的仕途不就一帆风顺步步高升了吗?
只要用真心感动了姚丽,眼前的坏事可不就成好事了吗?
要改变追求的策略,以前那一套不能再用了,陆青猛地坐起来,开始疯狂地思考着办法,在脑中形成了一套“追求姚丽指导手册”。
.
总原则是,把自己放在要多低就有多低的位置,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高高在上地说话了,要让姚丽感觉到自己对她的重视!
仅仅因为姚远的一句话,陆青决定当舔狗了……
.回家路上,姚丽问姚远,“阿远,远大电器真的是你开的?”
“那还能有假,你就这么不相信你老弟我啊。”姚远说。
姚丽感慨着说,“不是不相信,是不敢相信。几个月前咱们还在为妈的医药费和你的生活费发愁呢,一转眼你就做了这么大生意,谁敢相信。”
“姐,有句话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这句话是这样说的,哪怕是一头猪,站在时代的风口上一样能起飞,你老弟我怎么说也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总不会连一头猪都不如吧?”姚远说道。
姚丽顿时笑了,“那怎么可能,可是总得有个过程吧,我听人家说远大电器起码值好几百万,好几百万啊,跟做梦似的。”
“姐,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几百万的家电商场敢称全国第一大吗?广告你看了吧,光是每年的广告费就要三百万。远大电器上个月的销售额达到了七百多万,这个月和下个月因为有元旦和春节,预计会突破一千万。月毛利润大概是一百万。”
姚远说了一组相对保守的数据,尽管如此,依然让姚丽目瞪口呆。
“你做生意要有本钱的啊,你哪来的本钱,而且肯定要很多本钱。”姚丽惊讶地说。
姚远笑道,“一分本钱都不用,全靠你弟弟我领先于这个时代的销售理念打动供货商,只要有货,发展资金就不是问题。”
“姐,运气来了谁都挡不住,机会来了要把握住,我恰好具备这方面的能力,把握住了,一飞冲天没什么稀奇的。”
姚丽缓缓点头,长长舒出一口气,道,“也是,二队有个人前两年到处借钱买了个旧卡车跑运输,听说只干了一年,不但还清了钱,还起了一栋三层的楼,上次老爸还说起过。”
想了想,她说,“咱们家祖宗保佑,今天回去你得好好拜一拜。”
姚远哭笑不得,“姐,你也是受过中专教育的知识分子,怎么还搞封建迷信这一套呢。”
“别瞎说,那是祖宗,不是神佛。”
“对了,姐,我生意这些事别跟老爸老妈说,传出去麻烦少不了。”
姚丽心领神会,“放心,我心里有数,我谁都不说。”
姐弟俩东一句西一句的聊着天,半个小时后就回到了西海糖厂。
姚振华和张桂芳早早的就在楼下等着了,要带回乡下的东西全都搬了下来,不时的踮脚张望。
今天他们二位都穿得很隆重,因为光宗耀祖了。
女儿从县里调到了市里,儿子不但考了状元,现在还做了大生意,厂里建的商品房一买就是两套,尤其是后者,对姚振华、张桂芳夫妇来说,这就是大事,是要郑重向祖宗“汇报”的大事。
姚远姐弟二人一到,姚振华就直接把东西往车后备箱搬,一边和左邻右舍说着话,一边催促姚远动作快点。
“振华啊,姚远出息了,姚丽也调到了市里,你们两口子可以享福了。”
“是啊,我说振华,你和桂芳干脆办停薪留职搬去市区算了,帮姚远看着生意,过两年带孙子,多好。”
姚振华每到这个时候,都会谦虚的笑着说,“他还在读书,还早还早,我还得干个十年八年才退休,多干点是点。”
张桂芳夫唱妻和,“是啊,等退休了再带孙子,那个时候姚远也毕业参加工作了。”
“还参加什么工作啊,你家姚远做生意这么厉害,又是买房又是买小车的,做生意多好。”邻居就会说上这么一句。
姚振华就摇头说,“那可不行,做生意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他们两口子知道儿子在课余时间做生意,但是不知道做这么大,姚远之前的说辞是卖电子手表,而且林威和他家里也是这么说的,王建国那边早就得到了交代,王建国把姚远当财神爷,更不会乱说出去。
因此,厂里的职工家属们还不知道远大电器是姚振华的儿子姚远开的。
姚远拿烟散了一圈,驱车带着父母和老姐直奔乡下——姚家村。
1992年的元旦,姚远第一次回到阔别已久的姚家村。
这个人口足有五千多人的大村子,既是自然村也是行政村,管区就叫姚家管区,底下管着十几条大大小小的村子,姚家村是其中历史最久、人口最多的村子,但也是相对落后的村子。
从坑坑洼洼的县道转入机耕道,开了两公里就到了姚家村。
之所以选择帕杰罗越野车,而不是不管开着还是坐着都要更舒服的轿车,正是因为南港地区四处可见的糟糕的路况。
市区里的基础设施正在大建设,目前来说也还不错,但是出了市区、城区后,很少能看见水泥路这一类铺装路面,绝大部分都是用黄土夯实的土路,除了国道。
用越野车跑这样的道路再适合不过,而且不容易晕车。
事实证明选择是非常正确的,老爸老妈和老姐都没什么反应,姚远记得上辈子三人刚开始坐汽车的时候晕车很厉害。
姚振华还有一个弟弟,在市渔业公司当保卫,关键在于,姚振华还有三个姐姐和五个妹妹……
爷爷那一代人秉承的是能生则生多生多养,那个年代的人刚刚经历了战争,处于缺乏青壮年的阶段,国家要发展离不开人口构造的优化,青壮年又是国家建设的主力部队。
教员一声令下,全国人民多生多养。
于是,姚老爷子一口气生了十个儿女。
到了姚振华这一代,国家号召少生优生全国一盘棋计划着生——只生一个好,男女都一样,类似的标语随处可见。
这大概是这个时代的特色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姚远的出生入学是艰难的。
姚振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姚远放到农村亲戚的户口下,而是生生交足了罚款把姚远的户口办好,为的就是姚远能够在糖厂子弟小学上学,能够在县城上中学。
过去的十年里,姚振华两口子的工资,有一大半用在了交罚款上,每年都要交三千块钱,姚远记得有一年交了五千。上一辈子活了四十多年,他也没搞清楚这个罚款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以说,为了姚远,姚振华两口子就差拿命来换了。
如今,儿子出息了,成了县里的高考状元之后,计生部门就没来找过,八月份的时候,全家人回村里扎扎实实的办了酒席,扬眉吐气了一回。
现在,儿子又做了生意赚了大钱开上了小车,姚振华两口子只觉过去这些年的含辛茹苦得到了回报,那心情是相当激动的。
姚家老爷子有点厉害,战争年代是游击队长,后来当了四十多年生产大队书记,退下来十来年了还经常被喊去开会,在镇里都是比较有威望的,但人还是离不开田地的农民,老两口一直伺候着二十多亩的地,主要种植甘蔗,和其他人家并无二致。
房屋有三处,都是“门”字型的农家院子,从小到大,现在主要住在姚振华结婚时落成的新院子里。
说是新院子,也有二十个年头了,但比较宽敞。
姚红军老两口很是激动,一大早就忙活个不停,但是杀鸡宰鸭这事是要等姚振华回来干的。
杀鸡宰鸭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一般需要家庭里主事的人来操刀,乡下的风俗如此。
姚振华结婚之后,这活就归他了。
掌勺的事情则是张桂芳的活,嫁过来的那天起,也归她了。
一到家,姚振华夫妇就撸起袖子忙活起来,姚丽打下手,姚王氏(奶奶)帮忙。
奶奶的名字从来没有人提起过,姚丽不知道,姚远也不知道。
姚远记得,是奶奶去世后要做墓碑,老爸才告诉他,原来奶奶叫王秀林。
他搬出碗筷就在压式水井边上洗了起来。
奶奶急急忙忙的跑过来把姚远拉开,说,“你去屋里坐着,快去快去。”
坚决不让大孙子干活的,大孙子是大知识分子,一双手是搞科学文化的,不是干粗活的。而且,他们这一代人的重男轻女观念非常重,再加上姚远是他们这一代人里唯一的男丁,在这个大家庭里享受的是至高无上的待遇。
姚远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当时幺姑在上高中,她有一支特别好看的钢笔,姚远想要,幺姑哪里舍得给,姚远就哭,姚老爷子知道了之后,把幺姑狠狠训斥了一顿,然后那支钢笔就归姚远了。
然而,姚远却用钢笔在墙壁上写字,幺姑心都碎了。
那是她攒了一个学期的零钱特意到县城百货公司买的,十块钱一支的英雄牌钢笔。
这件事情姚远印象特别深,等到他懂事了,幺姑远嫁外地,许多年也见不上一面。
再加上那个时候姚远家深陷困境,老爸的姐姐妹妹们,除了老九,其他人都袖手旁观,让姚远对这帮亲
.
戚失望透顶,姚老爷子去世之后,姚振华这一家除了和老九家联系,和其他姐姐妹妹的往来也就基本断了。
家里的这本经,尤其难念。
如果非要追究问题根源,和姚老爷子的重男轻女思想有关,和奶奶姚王氏故意挑拨儿媳和女儿、儿子和女儿之间的关系有关,尤其是后者。
直到姚王氏去世了,姚远的母亲张桂芳对婆婆的为人处世依然耿耿于怀,尤其是年纪上来之后,每每提起以前的事情,张桂芳都是怨气十足。
这里面的事情,比姚远知道的还要严重。
但也让姚远知道了奶奶是个什么人,比如奶奶刚刚悄悄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对姚振华这一家子人的态度明显变热情了很多。
车开不进来,只能停在屋后的路边。
.大孙子是大学生,还是县里的状元郎,没有文化的姚王氏对此没有太深的概念,但是大孙子开上小车了,她对这个是有清晰概念的。
大孙子赚大钱了!
这种四个轮子的轿子,全村只有二大队的姚水生才有,听说花了好几万块钱!
好几万块钱啊!
那得种多少年的地才能挣到手?
围观的村民里有不少去过县城的年轻人,都说大孙子这种小车少说也要十几二十万,县长才坐得起的。
这一下,姚王氏的概念就更清晰了。
于是对姚振华这一家子人的态度转变。
姚远费解的是,奶奶和许多人相反,她是偏爱女儿们的,尤其偏爱三个大姑,对排行老四的儿子姚振华却是较差的,而对姚远这个大孙子,不算差,但算不上好,因为奶奶更加疼爱三个大姑的儿子女儿。
不管如何,上辈子有再大的怨气,此时的姚远也不会放在心上了。
他知道奶奶要做什么,心里是有准备的。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祭品准备好,用一副担子挑了起来,姚远要挑,姚振华死活不肯,姚远没办法,只能拎着装有鞭炮的袋子跟在后面。
姚丽是不能去的,不是小姑娘了,早晚要出嫁的女人不能进祠堂,那是人家的人。老妈是要去的,因为是嫁进来的。爷爷肯定是要去的,奶奶也是要去的。
整个过程,爷爷叫干什么姚远就干什么,祭祖没问题,拜神仙就有点不符合爷爷老党员的身份了。
爷爷说,“这不叫封建迷信,这是风俗。”
一句话让名牌大学生的姚远哑口无言,细细一想,可不是么。
想到村学校是爷爷一手建起来的,早就发展成了幼儿园到初中的九年义务教育综合学校,姚远知道,读过私塾的爷爷在大是大非这些原则性问题上,是有清晰的认识的。
回来的路上,姚远和爷爷走在后面。
爷爷拎着水烟筒,稳稳当当的走在田埂上,说,“我们姚家是个大家族,姚家村最早的祖先有四个老婆,第二个老婆一辈子没儿子,我们属于四房这一脉的,二队基本上是大房的,以前还有个三队,是二房那一脉,后来三队迁到了公路边,就是小姚村,小姚村有小部分是属于我们四房这一脉。”
“我们四房出人才少,这么多年来考上大学的就几个人,你爸那一代只有一个,你这一代有三个。”
“大房的人才多,有一个当了市供电局的局长,他和我同辈,我比他岁数大,他叫我大哥。以前他读了初中读不下去了,那个时候我当大队书记,我就找了个名额让他去当兵。”
“在部队干得很好,一开始给首长开车,后来提干当了干部,七几年的时候转业回来去了供电局,一直干到现在的供电局局长。”
姚远来兴趣了,问,“爷爷,那我应该叫他二爷爷吧?他是正局长还是副局长?”
“应该退休了,我今年都七十八岁了,他应该是六十多岁了。”姚老爷子说。
姚远一愣,哑然失笑,“对,肯定退休了。”
“能不能再出个大干部,以后就看你的了。”姚老爷子挥了挥手说。
孙子出生后,姚老爷子的希望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孙子出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工厂职工另一个是工厂临时工,他在儿子身上看不到希望了,便把希望寄托在了大孙子身上。
大孙子考了县高考状元之后,老爷子激动得一宿不睡,看到了姚家出大干部的可能了。
在他看来,成了状元郎,以后当个县长都是富余的!
的确如此,如果姚远选择从政,哪怕是以上辈子的能力,干到退休混个副厅级是没问题的。
上辈子他在央企研究院混到了正处级,虽然不是政府部门,但也让老爷子甚是欣慰。
可以说,上辈子的姚远,是在爷爷和父亲的期望之下选择了进入央企工作,一直到父母、爷爷接连去世,姚远才辞职下海。
这一辈子,这些问题不存在了。
父亲不会再和黑砖窑有交集,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在倒塌事故中负重伤从而早早去世,母亲的病得到了很好的医治,一样不会出现上辈子那样的悲剧。
至于爷爷,姚远丝毫不担心,若不是父亲和母亲接连去世,老爷子白头人送黑发人,姚远认为他起码能活到100岁!
上一辈子爷爷去世的时候是95岁高龄,没病没灾的,也就临终前一个月才进的医院。
老爷子现在身材很匀称,走路健步如飞,挑一百多斤担子气不喘脸不红,到底是年轻时打过仗的,身体素质杠杠的。
父母现在的年龄阶段是比较重要的,保证营养充足、心情开朗很重要,姚远琢磨着给他们换个工作,归根结底,开心最重要。
回到家,姚远马上去找二爷爷。
爷爷的弟弟,一辈子无儿无女,五保户,据说是因为当时穷讨不着老婆,后来情况改善了一些,二爷爷却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谁去说也不同意,就这么过了一辈子。
二爷爷对几个孙子辈都非常好,对作为长孙的姚远则是偏爱了,姚远忘不了,这一辈子更是要好好的报答。
一家人在中午十二点后开餐吃饭,爷爷照例边吃边说村里的事,然后站在党员的角度进行评价或批评。奶奶照样不愿意上桌,照样在厨房里坐小板凳上吃,不管姚远和姚丽怎样劝说。
爷爷抽烟喝酒,顿顿都离不开酒,雷打不动一碗三两,偶尔高兴的时候会喝到半斤,今天就是这个偶尔。再多是不喝的,谁来谁劝都不喝。
当然,放眼整个姚家管区,没人敢劝他的酒。
姚远不喝酒吃完就下桌,老爹、二爷爷、爷爷继续喝着。
奶奶姚王氏把他叫到偏房。
偏房是奶奶住的地方,最边上最小的房间,不是不让她住大房间,而是她坚决不肯。一些封建的思维在她这里已经是根深蒂固了。
奶奶拿出十块钱塞到姚远手里,“新历年了,给你两角钱买糖果吃。”
农村里谈到钱的时候经常会说“两角钱”,不管是十块还是一百块,有自谦的意思。
姚远连忙塞回去,又拿出一百块钱塞奶奶手里,说,“奶,我不要你的钱,我现在会赚钱了,应该我给你钱花的,你拿着。”
“这是奶给你的,拿着拿着。”奶奶很坚持。
姚远无奈笑道,“好,你给我的我拿着,我给你的你拿着。”
奶奶没拒绝,把钱装起来,叹着气唠叨,“你现在开小车出息了,高陵那个的艰难啊,大儿子初中毕业没书读了,百姓又做不了,天天在外面混日子,你高陵大姑都不知道怎么办啊。”
高陵是个地名,“高陵那个”指的是嫁到了高陵村的三大姑,三大姑的大儿子今年应该是二十六岁了。
“百姓做不了”指的是农活干不了。
姚远笑着说,“高敏哥会有出息的,奶,你别担心。”
奶奶说,“二十七岁了,人家孩子都好几岁了,他连个对象都没有。你高陵姑发愁啊,这怎么办才好呢。”
“昨天你高陵姑来了,说敏仔想买一辆车跑运输,就是二队姚水生那种车,要好几万块钱,我种那两亩地都不够自己吃的,平时是你高陵姑隔三差五送一百斤米给几十块钱,这才有口吃的。我是帮不上你高陵姑了,看看你有没有钱,借点给你高敏哥用用。”
姚远知道奶奶是存了这个心思的,从他到家到现在,奶奶一步步的计划着,就等着现在跟他提这个事。
奶奶是不敢跟爷爷说的,但是她会跟儿子和儿媳妇说,前提是她会先问问姚远,给自己找个盟友。
虽然没读过书,但是奶奶也是跟着爷爷从各种运动过来的,老运动员了,这点心机根本不算什么。
“奶,我开的车是公司的,我可没那么多钱买小车。”姚远笑着说,“不过我有一些奖学金,如果高敏哥真的急需的话,让我找我吧,我平时少吃点能省下一些钱来。”
这么说完全是为了让奶奶开心,尽管她有这样的不是那样的不对,但是她毕竟是奶奶,而且,春节不久,奶奶会在高陵姑家摔一跤,就此去世。
姚远要想办法避免悲剧的发生。
问题在于,高陵姑一家子都是特么的“人才”,上一辈子,姚振华重伤住院后,高陵姑来看了一次留下了二百块钱,姑丈和高敏表哥从来没有出现过。若只是这样也就算了,问题在于,那个时候高陵姑家的经济条件非常好,亲弟弟缺医药费,张桂芳找上门去借,各种倒苦水,一分钱都不借。
不止三大姑,父亲这么多兄弟姐妹里,只有七姑、九姑和幺姑伸出了援手,最让姚远一家深受感动的是,家里最穷的七姑、九姑,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
.
交了医药费!
而且,七姑患有弱智,智商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她和八姑是双胞胎,八姑却非常健康。
所以说,人的心啊,才是最复杂的东西。
此时此刻,姚远非常清楚,高陵那个大姑不是没钱,相反,在这么多姑姑里是经济条件比较好的,那一座两百多个平方的两层楼房和那台崭新的本田125CC摩托车就是明证!
要买一台两三万块的二手卡车是绝对有实力的!
他们这一家子只是不愿意花自己的钱去购置卡车罢了!
能占则占,是三大姑一家人的真实写照。
.得了姚远的同意,姚王氏一颗心放下了一大半。
房子的正中间那间是客厅,逢年过节吃饭会在这里而不是在饭厅。
喝酒的还在喝酒,吃饱了的围坐在一起陪着一起说话,家长里短,村里的事。姚远打小就喜欢听,当成故事来听,特别的过瘾。
谁家和谁家因为田地纠纷的时候吵架了打架了,谁家和谁家历史上有矛盾啦,诸如此类的。
姚王氏见状,背着手走过来。
她驼背很严重,几乎成九十度了。
站在门槛那里,她笑眯眯的说,“振华啊,高陵那个的大儿子日子过不下去了,花钱学了驶车准备学二队的水生跑运输,我跟其他几个也说了,谁都帮一帮,帮她凑钱买个旧的车。二十七岁的人了,对象都没一个,你三姐太苦了。”
这一句话一出来,气氛顿时就沉了下来。
张桂芳语气冷冷地说,“我们家哪里有钱,姚远读书要钱,姚丽刚刚参加工作,前段时间我住院花了很多钱,当时不也没有向她们伸手吗?三姐去年建楼房买摩托车,她怎么会没钱呢。妈,这个事我们家帮不上。”
干脆利落的一口回绝。
这件事在上辈子是没有的,姚远已经改变了身边人的人生轨迹,但是上辈子有类似的事情,姚远当时并不了解奶奶以前是怎样对待母亲的,所以每一次在听到母亲如此无情地拒绝奶奶的请求时,多多少少会认为母亲过于冷漠。
直到后来他了解到来龙去脉,才明白为什么把善良刻在骨子里的母亲,为什么会这样对奶奶。
平心而论,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绝对会把婆婆视为仇人!
这时,奶奶笑容不改地说,“姚远出息了,小车都开上了,没个多也有个少,刚才姚远说可以把奖学金借给敏仔,能帮多少算多少。”
一听这话,张桂芳都要气晕了,顿时爆发起来,“你让小远把奖学金借给高敏买车?妈!外孙是孙,嫡孙不是孙了吗?以前家里的东西你偷偷拿给高陵那个也好,明着给他们也罢,我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我怀小远的时候,我母亲走十几公里的路背了七只母鸡过来,是让我坐月子的时候补身子的。您是怎么做的?您跑去把高陵那个的大儿子带回来,隔天杀一个隔天杀一个全部吃光了!我也没说什么!”
“但是!您要动我儿子读书的钱!我坚决不答应!”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姚王氏也没想到张桂芳会突然爆发起来,总觉得这个女人逆来顺受,只敢闷在心里,不敢和她起正面冲突的。
此时,姚振华淡淡地说,“过去的事了提它干什么,别说了。”
“你当时不在家你当然不知道我母子三人是怎样过的!不说可以,我还懒得说,你们有钱就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我儿子读书的钱谁也不能动!”张桂芳说得斩钉截铁。
姚丽已经抹起了眼泪来,以前的事情老妈跟她说得比较多,她知道老妈那段时间是怎样过来的。
张桂芳怀了姚远不久,姚振华就到西海糖厂上班了,一个月只有倒休的时候回来一次,做婆婆的姚王氏不但不照顾,反而处处刁难克扣她们的伙食,而且张桂芳大肚子的时候,农活一点没少。
身子骨就这么熬坏了,年轻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年纪上来之后就全反应出来的。
姚远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固然恨奶奶,但是一想到三月份奶奶就会因为摔了一跤去世,就怎么也恨不起来了。
姚王氏急眼了,开始喋喋不休地翻起了以前的事情来说,张桂芳一个字都不说了,由着姚王氏说了一堆又一堆。
儿子女儿是张桂芳的命根子,只要不涉及儿子女儿,她什么都可以让什么都可以忍,否则,对不起,说破大天去都不行!
姚老爷子阴沉着脸,在姚王氏说得起劲的时候,把盛酒的碗往饭桌上重重的一顿,大声骂道:“你就向着高陵那个!等你死了,让她儿子给你送终吧!飘鲁麦吉,快死一边去!”
“你死了都没人给你送终!你看看吧!当了几十年大队书记你还不如人家姚康生!你看看人家过的什么日子看看你过的什么日子!”姚王氏当场骂回来,看到姚老爷子要去拿锄头这才骂骂咧咧的回偏房去了。
姚振华拦着姚老爷子,左右为难,只能叹气。
姚远闭了闭眼睛,不知如何是好。
这种事不是钱能解决的,根源在老妈和奶奶之间的关系,他就是有再多钱,也断不了这种家务事。
不借,奶奶不开心,借,老妈不开心,而且,现在看来这不是开心不开心的问题了,而是人心向背的原则性问题!
姚远当然要站在老妈这一边。
张桂芳严肃地说,“小远,你可不要乱花钱,把钱存起来,以后娶老婆生孩子一大堆用钱的地方,你不存点钱到时候后悔都没用。”
“妈,钱花不完的,你就放宽心吧。”姚远笑着说。
张桂芳骂道,“臭小子,上大学了学会吹牛了,你就让我省点心吧!”
指的无疑是答应奶奶借钱给高敏这件事。
“奶不会让我拿奖学金借出去的。”姚远说。
姚老爷子冷着脸道,“姚远!你别听你奶的!她老了脑子不正常了!高敏他有钱就买,没钱就老老实实做百姓!”
姚振华也严肃地说,“奖学金的钱你给你妈存着,以后毕业参加工作了也要用钱,到时候你要了再给你。”
“好好好,我听你们的。”姚远一口答应下来。
其实不管他有多少钱,父母说的话都不会有很大的变化。
这时,村干部闻讯赶来了。
姚远千方百计连父母都瞒着,就怕出现这样的情况。今天是村里,明天就是镇里和县里。县里要是知道他是远大电器、宝马机械的大老板,非得从他身上啃下一块肉来不可!
打着支持家乡建设的大旗,你能不给么?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而且基本都会违背市场规律,投出去十笔钱能有一笔是盈利的就算是走了狗屎运,姚远见得太多了。
怕什么来什么,不过姚远正好有事要和村里商量,早一天晚一天影响不大,于是就没有找借口躲出去。
.今天是元旦,林威不回家是有原因的,至少姚远不在的情况下,他认为自己应该坚守阵地。
从元旦开始七天时间里,远大电器展开促销活动。
前面一个星期里,相关的配合宣传合同已经通过电视台、报社等媒体宣传了出去,货备得足足的,各大供应商的销售经理们再一次齐聚南港,见证历史的一刻。
元旦促销活动是春节大促销的预热,也是第一次重大节日活动的尝试。
姚远告诉各大供应商们,做得好的话,一个活动下来,销售额会超过平时两个月的销售额。
各大供应商相信有这个市场存在,但是远大电器的发展已经面临瓶颈了——只有一家门店就是最大的问题。
远大电器推出的送货上门政策扩宽到了整个南港地区,但是远大电器只有市区这一家旗舰店,好些人是冲着这个政策才选择远大电器,一旦这个政策落实不好甚至无法落实,势必会影响到销量。
各大供应商不知道姚远有什么后手,何尝不是出于搞清楚情况的目的前来南港进行见证的。
除了手上有事的,所有人全部调来了门店帮忙,甚至段汉文都过来打下手了。
上午8点整开门,比平时提前了一个小时,饶是如此,外面依然聚集了大量等待已久的顾客。
顾客蜂拥而至,不到十分钟,就把一层整整1500个平方米的营业面积给塞满了。
卢公明拉了一把椅子放在收银台边上站了上去,手里举着“大声公”,望着人挤人的疯狂景象,心跳猛然加速。
从未出现过如此疯狂的场面。
这才上午的八点多钟啊!
他稳住激动的心情,认真听了一下,喧闹的门店里,大部分人手里都拿着传单或者报纸,问的都是差不多的问题:
“是不是报纸可以抵扣五十块钱?”
“你们说传单也可以的!”
“是不是买什么都可以抵扣五十块钱?”
也有混水摸鱼的:“我不买东西传单可以换五十块钱不?”
……
整个宣传的主题就是,主要手里有促销活动的广告信息,如报纸、传单,就可以作为50块现金券来使用,可以在远大电器当钱花。
这简直一个重磅炸弹!
过去一周里,南港晚报的销量猛增了十倍!
数量有限的传单更是一度被倒卖!
简简单单一个后世司空见惯的促销手段,引爆了全南港人民的消费激情。
姚远低估了50元钱在这个时代里的吸引力,吸引力和购买力是成正比的。
本就是全南港家电市场的最低价,再加上七天包退换、一年保修,现在再来一个50元抵扣,又是消费旺盛的元旦假期,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们再也不犹豫了——反正都要买,现在有便宜占为什么不买?
于是就出现了眼前这疯狂的一幕。
南港晚报的记者目瞪口呆地看着,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举起手里的相机咔咔的拍照。彩电专柜那边爆发了争吵,是因为人挤着人引起的,晚报记者急了,顾不上许多了,爬上柜台站起来抓紧拍照。
这些素材简直就是核武器级别的!
这样的争抢场景,上一次应该是供应制取消后,大量的农民、没有票据的市民涌入百货公司、供销社,在短短的一天之内之内,让这两个单位崩溃。
已经升级为销售主管的方雨和一帮同事被密密麻麻的顾客吓懵了,幸好训练有素,很快反应过来,维持秩序的维持秩序,抓紧开单的开单,疯狂地忙活起来。
在门外帮助维护秩序的派出所民警傻眼了,连忙回去个人向所里报告请求支援,这要是发生踩踏事件,吃不了兜着走。
卢公明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安全问题,他果断下令:“这样下去不行,孙店长!打开二楼的备用等候区!把一部分人引到上面去!”
“是!”
孙琴马上带着应急分队投入战斗,开始一个个的把顾客分流到二楼的等候区。二楼也摆了一些样品,但是没一楼那么正式,而且当时时间紧张没有像一楼那样装饰起来。
当仓库用了一段时间后,仓库搬到了不远处的专门仓库后,这里就空了出来。
姚远交代把这里布置一下,以防一楼不够用这种情况出现。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姚远想太多。
一楼足有1500平米,将近三亩地,怎么可能不够用!
以她们这些销售过去这段时间的经验来看,一楼完全能够应付最火爆的场面。
没想到,开门不到半个小时,一楼已经被挤爆了。
还是大老板有先见之明。
但是,这还是刚开始啊!
二楼备用等候区全部启用,一些性子急的顾客围着简单靠着墙壁摆着的家电就问起来,一下子,孙琴这支应急小分队也被潮水般的顾客吞没了,干脆直接开起单来。
有个半夜起来赶路过来的中年男子喊道,“姑娘!我是安海的!安海的你们负责不负责送啊?是不是免费的啊!”
“是啊!凭什么市区的就免费送货,我们安海也属于南港啊,怎么就不给免费送了!?”有人附和。
市区的顾客就说,“你们安海远我们市区近啊!人家做生意是要成本的,总不能亏本给你送货吧?”
“就是就是,本来就薄利了,再倒贴运输费,生意不用做了。”
眼看就要吵起来。
孙琴连忙抬手制止,大声说,“各位尊敬的顾客!我们在宣传的时候说得很清楚,只要是南港市区的,一律免费配送!你们手里的传单和报纸上都有的,不相信的可以看看!”
“只要是送到南港地区的,一律免费配送,不管户籍在哪,没有其他任何附加条件!这是我们远大电器对南港人民的回馈!”
众人一阵欢呼。
有反应快的突然问,“要是我是外市的,让你们送到南港地区边上,你们送不送?”
送到市区边上,自己再找车拉回去,距离近了可以剩下一笔运输费啊!
孙琴不由的看了那人一眼,笑着说,“这位同志,您的想法真棒。我可以明确地回答您,完全可以的!只要是南港地区范围内,一律免费配送!”
那人昂了昂下巴,为自己想到的主意感到骄傲。
大老板猜得没错,真的有外市的顾客远道赶来。
那边的会议室门外,供应商们的代表们全都在,全听到了孙琴的话。
千宝冰箱来的是总经理张靖,这是他们的千宝冰箱进驻远大电器后的第一次大型活动,他不亲自来看看不放心。
张靖皱着眉头说,“安海县在最南边,距离市区160公里,远大电器打算这么干的?”
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远大电器赚的那点利润基本会被运输费给吞掉。
美的电器的李梅说,“姚先生可能想放弃偏远地区的利润,只要不亏本,或者说亏得不多,这个生意就是有得做的。”
“对,偏远地区的顾客肯定只有很小一部分,姚先生这么做,在不亏本的情况下把远大电器的名气打出去了,打入了安海的市场,很聪明的一种做法。”荣声电器的容浩附和道。
长红的老将姜保国含笑不语,美玲电器的方德忠则没有想这么多,只要自己的利润保住了就行,远大电器怎么做,那是他们的事。
张靖和姜保国不熟,但是和格力的董小姐是老朋友了,他问,“董小姐,你怎么看?”
格力的地位是特殊的,这么多供应商里,格力是远大电器的坚定支持者,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先货后款的,在这期间的各种变动里,也从来没有改变过方针。
大家都知道,远大电器对董小姐的意见很尊重,董小姐最了解远大电器。
董小姐一笑,对姜保国说,“还是请姜经理谈一谈吧。”
姜保国笑着摆手,“别别别,我这次来就是看热闹的,没有什么想法。”
“姜经理这话不对,入冬了,我们做空调的厂子才是看热闹的,但是冬天是彩电销售的旺季。”董小姐笑着说。
天气冷了自然不需要空调了,而且这种大件不是一般家庭能消费得起,电视机不一样,天越冷越好卖,都窝在屋里,总得找点事干啊,对电视机的需求就越发明显了。
“呵呵,我们做冰箱的一样,姜经理谈一谈吧。”张靖笑着说。
季节问题是张靖最担心的,远大电器跟他们要了一万台冰箱,分批交货现金结算。问题在于,这一万台冰箱不是一口气生产出来的,而是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如果远大电器这边滞销,厂家肯定受到连累!
千宝厂已经开足马力生产了,张靖赌了
.
,那颗心自然就悬了起来。
姜保国看了看众人,犹豫了一下,无奈地说,“好吧,我就谈谈我的看法。说实话啊,我也看不懂远大电器为什么会突然扩大免费配送的范围。”
“刚才李梅经理和容浩经理认为姚先生的目的是在安海这一类偏远县市打出远大电器的名声,同时进入这些地方的市场,我个人认为这些不是主要原因。”
“依据很简单,远大电器已经在央台、地方台、报社投放了广告,我敢说,别说南港地区,就算是全国范围,只要是看过新闻联播的,就一定知道远大电器。因此,为了宣传不是主要原因,而宣传是为了进入市场,两者实际上是一回事。”
到底是老销售了,姜保国一番分析下来,众人若有所思,纷纷点头认同。
姜保国微微摇了摇头,道,“不过,我也想不出远大电器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回馈南港人民?”李梅忍不住说道。
方德忠笑着反问,“你认为可能吗?”
是啊,有可能吗,生意场上只有利益,谈感情太奢侈。
.李梅不无尴尬地笑了笑,问,“董姐,你比较了解远大电器的情况,和姚先生交流也最多,你认为远大电器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姚先生基本不管远大电器的具体事务了,不过这个决定应该是他做出来的,很像他的行事风格,我猜到了一些,但是不敢确定。看下去吧,答案自然会出来。”董小姐有一说一地道。
张靖关注的重点不在这里,和他一样的还有方德忠,都是造冰箱的,本应该是竞争对手,但是在远大电器这边,他们之间的关系和谐得像老朋友。
这就是供应商目录体系的威力——任何一家都吃不下远大电器的订单,那么既然如此,不如联手一起吃,大家一起赚钱。
所以,他们俩结伴下楼去查看一楼的情况了,董小姐等人则在二楼上继续关注后续。
结果,张靖和方德忠刚下到一楼,就被眼前的场景给震住了。
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在这个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肯定是远大电器请的托!
可是认真一看又不像。
方德忠的反应最快,一拍大腿,说,“张总,我先不陪你了,我出去打个电话!”
再愚蠢的人,看到眼前这样的销售场面都知道,远大电器必定会再创造一个销售奇迹!
美玲冰箱厂没有完全按照远大电器的要求做,他们担心滞销,因此根本没有做好全力生产的准备,甚至和往年一样进入了每日8小时的生产节奏。
显而易见,以美玲冰箱厂现在的准备,根本无法应对远大电器这样的销售力度,哪怕这里面只有百分之一是冰箱,也够他们和千宝冰箱吃的!
张靖真被惊呆了,他想起了小时候物资匮乏年代人们排队购买生活用品的场景,和眼前这一幕相比,当真是小巫见大巫。
南港地区的人民怎么这么有钱!
想从正门走出去是不可能的了,张靖一跺脚,转身从后门出去,绕过整栋百货公司大楼来到正门外,放眼一望,彻底傻眼了。
万人空巷。
这是张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成语。
活了小四十年了,他第一次看到了什么叫做万人空巷。
排队的人们,从远大电器大门这里向外延伸,溢出到了人民大道,阻碍了交通,然后向两端延伸出去好几百米……
“疯了……”
仅仅是因为50元钱的所谓的代金券吗?
张靖不相信,想到口袋里有一张传单,连忙拿出来展开仔细看。
活动细则里分明写着:满1000元抵扣50元,满3000元抵扣120元,满5000元抵扣200元,满7000元抵扣300元,满10000元抵扣500元……
“疯了。”
这一次说的是远大电器。
这么搞法,除了3000元以上的商品,远大电器根本没钱赚!
张靖终于明白为什么会出现眼前这种疯狂的排队购买盛况了。
原来之前大家的关注点都在50元代金券上,没有注意到抵扣价值是随着消费额的变化往上涨的!
问题在于,超过3000元的商品,一直以来的销售表现都是很平淡的,3000元以下的商品是绝对的销售主力,远大电器等于是把最容易赚取的利润放弃了,选择了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啃。
这就是那位颇有鬼才的年轻老板想出来的促销办法?
难道他江郎才尽昏了头了?
张靖眉头一皱,隐隐觉得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他决定深入研究这个事情。
此时,白灵陪着母亲从百货公司南边的街角转过来,看到了门可罗雀的百货公司,也看到了排到了百货公司门前人民大道路段的购买队伍,仔细一看,竟然是从远大电器门口排过来的,在另一端还有一条差不多长的队伍!
“疯了吧,这么多人!”白灵捂着嘴惊呼。
白母也傻眼了,张着嘴巴说,“都是买电视机的?”
白灵还在震惊中,下意识地说,“远大电器是家电商场,所有的家用电器都有卖。”
她猛地回过神来,道,“妈,“这些人不会是远大电器请过来装样子的吧?”
“请这么多人那得多少钱。”白母并不相信。
是啊,排队的目测有上千人,而且队伍一直在向前移动,一直有更多的人加入,警察和远大电器的保安已经拦住了两侧,除了排队,根本进不去。
白灵甩了甩头,道,“妈,看这个样子,排到今晚也不一定能买成,要不先回家吧,明天再过来看看。”
白母摸着装在口袋里的报纸,担忧地说,“就怕他们明天不认账了。”
“不会,上面不是写得很清楚吗,七号打烊之前都是有效的。再说了,咱们要买冰箱买彩电,趁这个机会去其他地方看看,没准会有降价的呢。”白灵举一反三地想。
白母顿时笑了,“也是啊,远大电器都降价给优惠了,他们那些小门店没道理不便宜的。”
“反正到门口了,先看看百货公司的。”
母女俩手挽手走进了百货公司。
和白灵他们同样想法的人不少,都是来得比较晚的,一看这个情况,马上就想到了去其他地方看看。
有远大电器这个大动作在这里,其他店没理由没动作的。
反正今天排队也等不到了,索性就去看看。
结果,包括百货公司在内,竟然因为远大电器搞促销活动,从而迎来了两个月以来最大的客流……
刘小花出了事之后,臭名远扬,不过,因为她是受害者,大家还是比较同情她的。
重新回来上班之后,刘小花变了一个人似的,一反常态,工作非常积极,而且运用了在远大电器培训的时候学到的技巧,居然开张了,成了家电专柜这块唯一卖出去电视机的一个,而且还卖出了三台,全都是进口的。
她看到了外面的盛况,焦急得不行,反而其他同事一副躺平的姿态,安心的打自己的毛衣。
正着急呢,看到白灵和白母走过来,她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主动迎上去。和以前的工作态度有着天壤之别。
“阿姨您好,妹子你好,你们是来买彩电的吧?我们百货公司的进口彩电是最齐全的,价格也是最便宜的,这边请。”刘小花洋溢着笑容,热情地招呼着。
百货公司的彩电只有进口的能卖出去,而且还特别的难。
这还是因为远大电器有意取消了对进口家电的推销,并且在价格上与百货公司的同款产品保持价格一致,除了多一个免费送货上门,其他的都一样。
尽管如此,大多数想要购买进口彩电的顾客,依然会选择远大电器而不是百货公司。
远大电器的服务质量摆在那里,挨在一起的百货公司不是没看到,他们是连抄作业的意识都没有,或者懒得去抄,毕竟不管干得如何,工资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一样的东西,一样的价格,更好的服务,人们自然会优先选择。
极少部分对国营商店有着深深迷信的顾客,才会在犹豫之中选择百货公司。这便是刘小花凭借不输给远大电器服务态度和三寸不烂之舌卖出去几台进口彩电的原因。
至于国产彩电,百货公司的无人问津……
随着白灵她们进来,陆陆续续的又进来一些顾客,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选择进来看看的。
刘小花心花怒放,经过观察,发现白灵和白母衣着讲究,行为举止和讲话有干部家属的气势,当即把重点放在了她们身上。
“阿姨,您看看这个,日本松下的,最好的彩电,二十寸,是我们卖得最好的一款彩电,前些日子市委的一个处长专门过来买了一台。”刘小花很会抓重点,抬出“领导购买”,对
一样是在远大电器参加培训时学到的技巧。
白灵不等白母说话,便说道,“这个太贵了,我们想买国产的,长红二十一寸彩电你们有吗?”
“有,也有的。”刘小花略有些失望,迅速说道,“在库房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叫同事带你去看看。”
白灵想了想,道,“也行。”
刘小花便连忙走进柜台后面,对打毛衣的大姐说,“慧姐,有顾客要看长红二十一寸彩电,那款机子以前没人问过,架子上没摆,你带她们去库房看看?”
说着话的时候,白灵和白母走到了跟前,隔着高高的柜台等着对方的回应。
打毛衣的大姐翻了翻眼睛放下毛衣,然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灵和白母,不耐烦地说,“是真想买才好,别去看了之后又说不合适,浪费大家的时间,是不是?”
如果白
.
灵和白母没有去远大电器看过,那么她们不认为百货公司的售货员这样说话有什么问题。
能买到电视机的仅此一家,价格是统一的,你没得选。
从这个角度来看,似乎打毛衣的售货员大姐说得没错——只是看看的话,浪费大家时间。
然而,时代变了……
.体验过远大电器售货员服务的白灵母女二人,一听到打毛衣大姐这话,顿时不高兴了。
白灵是个牙尖嘴利的,平时不与人计较罢了,一看对方这个态度,立马有礼有节地怼了回去,“这位阿姨,你总得让我看看东西吧,东西都没见到,几千块钱的彩电,换成你,你敢买吗?”
她道,“我不是非要去库房,是你们柜台没有货,你搬出来让我看我还省事呢。”
“你没诚意买就没必要看了。”打毛衣大姐哪里受得了这个气,从来都是她给顾客脸色看的。
白灵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我没诚意买,买根萝卜还要货比三家呢,买彩电这样的大件,别说比三家了,比三十家也是应该的。”
“就是,你看看人家远大电器,态度好不说,彩电不但能看,还可以现场试机,没问题了还给免费送回家安装好。你再看看你们这……”白母语气也不好了,淡淡地说。
打毛衣的大姐拔高了声音,“那你去远大电器买啊怎么来我们百货公司了!我们百货公司是国营的!”
“国营的又怎么了,你们还为人民服务呢,看看那边的牌匾,不会不认识字吧?你就这样为人民服务?”白灵笑道。
其他顾客早就不爽百货公司这帮售货员大爷了,见状纷纷加入声讨。
“就是啊,国营的了不起啊!别说远大电器了,就是外面的个体户小商店也比你们强!你们也不反省反省现在什么时代了,不是只有你们百货公司才有卖的!”
“就是咯,进门没好脸色,买了东西出门也没个好脸色,跟谁欠你们钱似的,你还以为凭票供应啊,有钱哪里买不到东西!”
“走走走,人家远大电器把顾客当上帝,他们是把顾客当奴隶,不受这个气,走啦走啦!”
众人就冷声起哄。
打毛衣的大姐叉着腰指着顾客们,大声说道,“你们不买东西就不要进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就是挤不进远大电器的门吗,傻眼了吧,优惠享受不到了吧,享受不到就想在我们百货公司捡便宜!门都没有!”
“我还就告诉你们了,我们的东西不会降价也不会搞什么优惠!喜欢买那些没有保证的个体户的东西就都去买吧!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到时候用几天就坏掉,你们就后悔去吧!”
要是以前,一些人还真会被她吓唬住,国营商店的背后毕竟附加了政府的信誉,是肯定值得信赖的。
但是,打毛衣大姐依旧没有搞清楚当前的状况。
白灵笑着说,“远大电器七天包退换一年保修三年半价维修,倒是你们百货公司,从来没有听说过出了门的货可以换的,更别说退货了,至于保修,你们会吗?”
她怜悯地看着打毛衣大姐,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说,“市场经济的浪潮已经到来,如果你们还是原来那一套不去适应市场变化,最终倒下的是你们,绝对不是远大电器。”
顾客们激动的热烈鼓掌。
白灵脸红红的点头致意,挽着白母的手走了。
一转眼,所有顾客走了个无影无踪。
刘小花身心俱疲地往凳子上一坐,抱怨道,“慧姐,你跟他们吵什么呀,咱们柜台已经好长时间没生意了,好不容易来一拨人,你倒好,把人哄走了。”
“哎我说你这丫头怎么不识好歹呢,我是为你好啊。”慧姐翻着眼睛说,“你说你这么拼命干什么呢,销售出了问题是领导的事,领导一不给你降价二不给你权利,你怎么和人家比,人家是私人老板,想怎么卖怎么卖,我们不行啊。工资不多给你一分也不会少你一分,你又何必浪费那个时间精力呢。”
刘小花气不打一出来,但又不好发作,毕竟自己后面的计划需要慧姐帮忙,慧姐的老公是物资科的科长。
物资科的一个副科长是刘小花的亲大哥,但是因为销售走私彩电这事被降职了,降成了普通干部,手里没了权利,刘小花的父亲也受到了牵连,正式退居二线,有级别无权力。
刘小花要做点事只能依靠慧姐。
“那这么干坐着也没意思啊。”刘小花说。
慧姐说,“打毛衣啊,自己找事做啊,实在没事做就回去,又没人说你,我会给你打掩护的。”
“回家也没事。”刘小花说,她忽然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说,“慧姐,听说公司准备把柜台全部承包给个人,有这回事吗?”
慧姐一怔,连忙恢复过来,一边打着毛衣一边随口说,“没有吧,公家的生意怎么会给个人做,别想。”
难怪刚才来了这么一出,就知道你心里有小九九,刘小花暗道。她可不认为慧姐这个老奸巨猾的女人会在这种敏感时期冒着风险当中和这么多顾客吵架是咽不下那口气。
刘小花不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却说其他售卖家电的店铺,尤其是卖电视机的,惊喜看到不断有顾客进门。惊喜过后突然发现,顾客们无一例外的都会提到远大电器正在搞的促销活动,无一例外都是想以比远大电器更低的价格进行购买。
卖会亏本,不卖更亏,大多数店铺都忍痛割肉,因为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多出去一台就少损失一些,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也有少部分头铁的、资本相对足的,选择了继续顽抗到底。
无一例外的是,这些在远大电器的阴影下苟延残喘的家电商铺,完全没有想到这段时间以来最多的一波客流竟然是因为远大电器装不下去无奈分流出来的。
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意识到,如果不抓住机会清仓,等远大电器那边的分店一开,就彻底没活路了。
远大电器一统南港地区家电销售的江湖已成定局。
对远大电器的供应商们来说,他们大多数人更关心的是,远大电器如何解决配送距离远这个问题。
这可不是好奇的问题,而是涉及销售覆盖范围,从过去的数据来看,配送范围有多大,远大电器就有多大的市场!
这个问题太重要了。
而配送效率直接影响到的是商品的流转速度,商品的流转速度直接关系到工厂的产出回报效率……
大家不禁在想,难道远大电器在各个县市开了分店?
这是不可能的,否则远大电器会要求厂家直接把货送到各个分店,何必多此一举。
正当大家疑惑不解的时候,孙琴揭开了谜底……
.张靖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打算从后门进入门店,却看到内院排起了队伍,店长孙琴带着员工有条不紊地登记开单收钱,但是却不见商品也不见送货的人。
以往这里都会堆满了准备配送的家电的,送货工人排着队装载需要配送的家电,然后从内院的大门出去。
董小姐、李梅、容浩、姜保国四人都站在工作台边上,各怀心思地观察着,有的嘴里微微动着手指也微微动着,显然是在计算自己产品卖出了多少,有的则默默计算远大电器现在的大概销售额。
张靖走过来,低声问,“远大电器是怎样解决配送问题的?难道真的用利润换市场?”
董小姐轻声说,“等会吧,答案一会儿就出来了。”
“这些都是偏远县市的顾客,如果真的是利润换市场,这个代价未免有些大了。”容浩冷静地说。
张靖一惊,粗粗一估算,起码两百多号人,问,“都是偏远县市的?”
“嗯,都是。”容浩肯定地点头。
这才上午九点多,就出现了两百多偏远县市的顾客,意味着远大电器的广告效应彻底爆发出来了,意味着远大电器在南港地区已经拥有了忠诚的顾客群体!
张靖注意到孙琴她们给排队登记的每个顾客发5元钱,搞不懂这是什么操作。
李梅笑着说,“每张订单发五块钱路费,只针对偏远县市的顾客。”
“这……远大电器这样做生意的啊?”张靖傻眼了,第一次看到有给顾客发钱的。
李梅又说,“有聪明的提出要求,每件家电开一张单子,这样就可以按照家电数量领钱了。”
“这是个漏洞。”张靖下意识地说。
“远大电器故意的,张总你看那些买了好几件家电开了好几张单子多领了路费的顾客,笑得见牙不见眼。”董小姐感叹道,“元旦活动结束后,估计南港地区的人民只认远大电器了。”
姜保国突然插话说,“这就是姚先生所说的关怀政策,对顾客的关怀。成本不高,但却起到了凝聚人心的作用。”
“是啊,无微不至的关怀,比走亲戚还让人心情愉悦,也许这就是姚先生说的让顾客买得开心吧。”李梅同样感慨万千。
姜保国淡淡地笑道,“远大电器一统南港家电市场已成定局,我很期待粤城旗舰店的开业。”
冷静下来之后,大家纷纷陷入了沉思。
一环扣一环的销售政策,以顾客为中心的服务理念,全都是从来没见过没听过的办法,那个年轻人的脑袋里到底还有什么?
这样的方式和理念,会对零售行业形成什么样的影响?
张靖是见过大世面的,多次前往香港考察,他隐隐感觉到,远大电器所实行的这些办法和秉承的经营理念,会在未来产生巨大的影响。
不多时,孙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举起大声公说,“顾客同志们!你们的所购买的商品信息全部登记完毕了,大家也都确认完毕了,大家的钱也交了,接下来我们会安排专车送各位回家。”
“当然,想自行返回的也没问题,刚刚也和各位说了,选择自行返回的,发给五元钱路费,刚才也都发放完毕了。”
“接下来我向大家报告一下怎样拿到你所购买的家电,其实很简单,各位只需要回家等,或者在市区逛一逛,天黑之前,你们所购买的家电一定会送到各位的家门口!”
顾客们没太大反应,因为他们只求享受和市区一样的配送政策——上午购买当天送达。
然而,在张靖这帮供应商听来,这样的承诺太疯狂了。
那可不是几个地址几十个地址,而是几百个地址,而且这只是开始,意味着,没有大量的人手和交通工具,远大电器根本做不到!
事实如此,二十年后也只有某东能做到上午下单当日送达,更别说1992年!
“远大电器疯了,这可是一大笔钱。”容浩忍不住说。
姜保国稳坐钓鱼台一般,笑道,“那也是远大电器掏钱,和供应商无关,我们该让出来的利润已经让出来了。”
张靖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又听见孙琴继续说,“当然,考虑有部分人希望早点拿到心爱的家电,我们同样提供自己提货的,你们手里的发票、提货单是取货提货的凭证,所有大家千万要保管好!”
“我们自己提货?那不是白费劲了吗,不是说好了你们免费送货上门的吗,自己提货还要雇一台车拉回去,一来二去要多好几十块呢!”有急性子的顾客就叫起来。
安海的顾客说,“你是几十块,我可得上百块了,一百六十公里啊!”
孙琴连忙连连压手,“大家先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提货点离你们家不远的,有两个人和自行车完全可以把家电来回去。比如住在安海县城的同志,我们的提货点就在粮站边上,有醒目的牌子。你们再看看提货单,在哪个点提货都写得很清楚,如果距离还是太远,就等着我们送货上门,还是那句话,无论大家想怎么样取货,保证大家天黑之前一定能拿到!”
这一番话出来,所有人都放心了,都连忙的仔细看提货单,果然有一个提货地址,一些住在提货点附近的顾客就笑开了眼,不在意能不能送货上门了,这么贵重的东西,都希望自己亲自经手。
张靖等人彻底开眼了,提前在各个县市布置了提货点,原来解决办法这么简单,可是细细一想,又觉得不简单了。首先备货量就是个问题,有人买却没备货,或者备货不够,其次是提货点本身的问题,是临时的呢还是长期的,涉及成本的都是重点。
他们好像搞明白了,又好像没搞明白。
董小姐看到的更多,远大电器把能想到的都做好了准备,不管顾客怎么样选,都能开开心心的拿到货。
但是她同样也想不明白提货点的问题,尤其是当她看到远大电器竟然在
光是设立这些提货点就需要一大笔钱!
远大电器的利润不算高的,算上提货点,算上让利,这一次活动下来基本赚不了几个钱了。
难道姚远这一次真的是做好事回馈南港人民?
.姚远既不知道促销活动引爆全城,也不知道他的“秘密武器”引起了张靖、董小姐等有识之士的关注。
此时,他正在坐在门头的小马扎上,和村支书姚永基、村会计姚春,以及老爷子姚红军、老爹姚振华一起说话。
几人围着一个圈子,一根水烟筒在他们手里转着。抽上一口说几句,再抽上一口说几句,最后再抽一口结束发言把水烟筒递给下一位。下一位如此这般操作,或者表达完了自己的看法后再接过水烟筒一连抽几口。
水烟筒仿佛是话筒了,在谁手里谁发言。
再身处这样的氛围当中,姚远心里只有浓浓的亲切感。他也想抽,但却是坚决不能抽的,会影响身高,因为爷爷和老爹会打断他的腿。
他不需要通过抽烟喝酒这些来表现成熟,纯粹是因为有瘾。
姚永基扶着水烟筒抽了一口,说,“八月份打台风,学校有几间宿舍被打坏了,有的只剩下半个屋顶,用三色布盖住勉强用了两个多月,天气越来越凉,学生仔扛不住哇。”
“村委会讨论了一下,决定都捐点钱,找几个水泥工抓紧把学生宿舍修好,让学生仔过完这个学期,等放假了再想办法跟镇里、跟县里要点钱,看能不能重新修一下。”
原来是为了捐款的事。
姚永基笑着说,“小远是状元郎,听说在外面也做生意赚了大钱,红军哥,你也知道咱们村什么情况,没有什么有钱人,振华两公婆都是国家单位的职工,你看你们家能不能多多少少多捐点?”
称姚红军为哥,年龄肯定不小了,事实上只有三十多岁,但是却和姚红军同辈。
姚永基的儿子刚上小学,刚学会拉完屎自己擦屁股,却是姚远的叔叔!
农村人习惯用农历,姚永基说的“八月份”应该是阳历九月份的那次台风,来势比较凶猛,正面袭击了南港地区,这是姚远重生前的事情了。
“永基啊,小远还是学生,振华的单位效益不太好,手里也没有几个闲钱,这样,我这个月的工资都捐了,你再找党生想想办法,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学生仔受冻。”姚红军严肃地说。
老爷子的退休金、补贴加起来每个月有三百多块,在乡镇里,这属于高薪了,许多农村一家几口人一年下来的收成也没有两千块。
姚党生是现在的大队书记,即管区书记,大家习惯沿用原来的称呼。
姚永基顿时松了口气,有了姚老爷子这句话,事情就好办多了。学校是姚老爷子当年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可以这么说,姚老爷子认为他这一辈子做过两件值得骄傲的事,第一件是打日本人,第二件事建了姚家小学。
现在,姚家小学成了覆盖幼儿园到初中的综合学校,这里面,离不开姚老爷子担任大队书记期间四处奔波找人找钱。
“红军哥,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党生不听我的,你说话就不一样了。”姚永基说。
姚老爷子道,“工作是工作,他是大队书记你是村支书,你向他汇报他不可能不管。”
“话是这么说,唉!”姚永基无奈摇头,把水烟筒递给身边的姚振华,眼巴巴地看过去。
姚振华一笑,道,“我也支持三百,够买两车砖的了。”
“好,振华,我就知道今天肯定不会白来。”姚永基基本放心了,很是高兴。
600块钱在农村里是一笔不菲的数目了,能建大半间大瓦房!
姚红军这一大家子就给凑了六百块,加上村里其他户你两块我三块的,凑个2000块钱没问题,再加上大队支持一点,把学生宿舍的屋顶、倒塌的墙壁修好,怎么都够了。
“主要是材料钱,我跟村里几个泥瓦工说好了,他们出力,再找几个人帮头帮尾,这就差不多了。”姚永基说。
一直没说话的姚远突然问道,“二爷,学校受损很严重么?”
“有什么严重不严重的,房子都是你爷爷当年修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平时没什么问题,但是只要打台风就肯定有损失。所以我们现在很注意,一打风就把学生和老师全部转移出来,倒是没有出过安全问题。”姚永基说。
后来姚家村越搞越好,和姚永基这位村支书有很大关系,他是个想干事能干事的人。
“二爷,要不带我去看看吧?”姚远提议道。
姚春突然问,“开小车去吗?”
姚远一笑,“嗯,开小车去。”
“去看看吧,我记得你以前在村里也读过两年书。”姚春说。
姚远的幼儿园时期就是在村学校度过的。
姚老爷子一拍大腿,“走,去看看。”
那还有什么说的,姚永基巴不得呢。姚春迈着短腿在前面屁颠屁颠地带路,他年龄稍大,是村里算账最好的,人也老实,外号姚秀才。
姚振华不去,他马上要准备砍甘蔗的事了。经过姚远的反复劝说,姚振华终于同意花钱雇村里的闲劳动力来砍甘蔗。姚振华也想明白了,不顺着儿子的意见儿子会不高兴,以前没这个问题,因为儿子还不懂事,现在不一样了,不但是状元郎,还做生意赚了钱,不能再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对待了。
对姚振华来说,真正让他认为姚远已经长大成人的大事件,不是高考考了县状元上了名牌大学,也不是做生意赚了钱,而是修好了糖厂那一批有故障的进口设备!
姚振华是国家单位观念特别重的人,在他看来,永远只有国家单位才是最靠谱的,其他单位就算开再高的工资也不靠谱,说不上什么时候就没了。
事实上,从这个角度来看,二十年后报考公务员的疯狂场景,证明了老姚的看法是对的。
可以说姚远救了糖厂的这个榨季,那就不能把他当小孩子看待了。
路边,一大群人围着帕杰罗指指点点,眼里都是畏惧、羡慕、渴望、震惊和疑惑,一堆小屁孩作势要去摸一下,马上被大人拽回来一巴掌甩在屁股上,就是一句摸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村里有人买了小车,破天荒头一回。
是要杀鸡还神的大事。
姚远一出来,人群主动散开,就有胆子大的开玩笑说:“状元郎当大老板了,什么时候给村里捐点钱啊?”
“那还用你说,人家振华家培养出来的儿子不像你家儿子,懂事着呢。”
“小远买这个车多少钱啊?”
……
姚永基挥手说,“别围着了,甘蔗不用砍了?地不用翻了?肥不用下了?都不用干了?”
人群笑嘻嘻的散开。
姚远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打开车门先请爷爷坐上副驾驶,然后请姚永基和姚春上第二排。他这个车是七座的,第三排两个座椅一般都是收起来的,后尾箱空间巨大。
这一点深得姚振华和张桂芳的心,因为可以拉货……
姚远缓缓的往学校开。姚远贴心的帮他们把车窗都摇下来,特意开得很慢,好让他们有最充分的时间和村民们打招呼。
姚老爷子当了这么多年干部,那气势沉稳得很,又是这把年纪了,早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了,村民纷纷跟他打招呼,他都是沉稳的微微点头,说上那么一句话。
姚春不一样,一路大声打着招呼,意气风发。
“好,好,大家好啊,振华家的饺子嘛,对对对,是状元郎买的,去趟学校看看,康福!你这是干什么去啊!甘蔗砍完了吗!”
姚永基也差不多,但他没有那么刻意,看到某个人想起某个事,就扯着嗓子交代几句。姚远一路听下来,大多是提留款、农业税这些事。
年轻人可能不了解,事实上,提留款要到2002年才取消,而农业税则是在2006年取消的。
农民交农业税,俗称交公粮。
2006年取消时,宣告在华夏大地延续千年的农业税废除。
现在,依然是压在农民肩上的两幅不轻的担子。每年为了收提留款、农业税,村干部都焦头烂额,更别说还有计划生育这项重要任务!
穿过村子驶上机耕道,姚远问,“二爷,村里房屋受损情况怎么样?”
姚远家现在主要居住的新院子挨着机耕道,在最北边,坐北朝南,说是机耕道,其实早就成了连接县道的唯一道路了,坑坑洼洼的,一到下雨天,更是寸步难行。
“火砖屋没什么问题,一些黄泥屋就比较惨了,康福家的厨房倒了,他父母住的偏房也倒了一半,做饭还可以克服,他父母两口子只能住在客厅里。”姚永基说。
本地区农村的房子大同小异,基本是“门”字型布局,中间一间一定是客厅,左右是卧室,厨房和杂物房挨着卧室。这是基本的配置,有钱的会多建卧室,会把客厅、饭堂、厨房、杂物房都细分出来。
姚远
.
家新屋就是比较大气的,足有九大间,每一间都很宽敞,院子大到可以当晒谷场用。要不是车开不进去,姚远是肯定会把车停自家院子的,免得停在路边“展览”。
“康福叔是不是二爷爷屋后那一家?”姚远搜刮着有限的记忆。
他在村里度过了两年的幼儿园生涯后,母亲随父亲进入了糖厂工资,他和老姐也就随迁了过去,后面一直在糖厂生活,对村里的人和事记忆有限。
“对,就是你二爷爷屋后那家。”姚永基说。
姚远回忆着说,“记得有一年春节我放鞭炮把他家的草垛烧了。”
“对对对,你小时候调皮得很……”
.眨眼到了村学校,姚永基和门卫打了个招呼,车直接开进去,门卫连忙去找校长汇报。
姚远在篮球场停下车的时候,校长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村学校规格不低,现在已经是直属县教育局管的正科级单位,校长和镇长一个级别,但是在那么多公立学校都吃不饱的情况下,村学校的经费可想而知。
绝大部分老师是从其他地方调过来的,元旦假期基本都回家去了,校园空空荡荡的。
1990年到2010年是村学校最辉煌的时候,成绩斐然,许多家长慕名而来,宁愿把孩子放到这里来上学,也不去上镇上的学校,尤其是初中部。
但这段时间也是村学校经费最紧张的一个阶段。
看着惨不忍睹的学生宿舍,姚远的心情十分沉重。也许会有人说他圣母婊,可是,在力所能及的条件下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有错吗?
五十左右岁的校长记不住姚远了,只知道是去年县里的高考状元,是老校长的孙子,现在在外面做生意赚了大钱。
他七零八落地介绍着情况,“台风到之前我们做了防范措施,只是好多房屋年久失修了,去年我们老师还有一个季度的工资没发,好几个月份只发了百分之八十。县里的学校开始搞微机室了,我们也要搞,但是根本没钱。这段时间我跑了好几趟教育局,要回来三千块钱经费,本来打算先把学生宿舍修好,但是伙食这块也出问题了,得优先保证学生的伙食……”
村学校的学生伙食只象征性的收一块钱一个星期,基本等于免费提供伙食了,这是当年姚老爷子当首任校长的时候定下来的,一直坚持到现在。
这一点何尝不是吸引外地家长送孩子过来上学的原因。
“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找永基帮忙……”
从校长零零碎碎的介绍中,姚远大致了解了学校的情况。不是不好,是非常不好。看得出来,校长是好校长,一心为了学生着想。甚至姚远能猜到,教师工资的欠发部分,用在了教学和学生身上。
村学校秉承的是首任校长的建校理念。
姚老爷子说,“当年整个大队有一多半的孩子上不了学,有一部分是不愿意让孩子上学,我挨家挨户去找,一定要让孩子上学。十年育树,百年育人,教育是根本。现在生活一年比一年好过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孩子吃苦。”
“老校长,您说得没错,我们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可是,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恨不得让孩子们住我家里去,住教职工宿舍去,可那也住不了多少人啊。”校长叹着气说,满脸愁容。
全校有上千学生,初中部的几乎全是住校的,三四百号人。
姚远本就打定主意要出钱,此时更不会犹豫了,道,“校长,我看学生宿舍没有必要全部翻修了。”
他拿手一指低矮的平房,道,“这个学期先想办法克服一下,比如腾出一两间教室充当宿舍,这一排宿舍全部推翻建宿舍楼,混凝土框架式的楼房。”
“没有钱啊。”校长苦笑着摇头。
姚远说,“我出钱,先给你十万把宿舍楼修起来,优先解决学生的住宿问题,微机室也要搞起来,以后是计算机互联网社会,这个技能很重要,其次是学生伙食问题,建个饭堂,每人每天伙食费十块钱,学校要有图书馆,要有舞台,道路也要硬底化,足球场要铺草皮,校长,你拉个单子给我,哪些该建该修,都写上,资金我负责解决。”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校长傻眼了,姚永基也傻眼了。
姚老爷子很镇定,疑惑地问,“小远,这可要很多钱,你哪来的钱?”
姚远笑着解释,“爷爷,我开了一家公司,有钱。”
“小远,这么搞没几十万打不住的。”姚永基猛地回过神来。
姚远一指帕杰罗,说,“二爷,我那个车四十多万,虽然挂在公司名下,但一样是我的。”
他对愣乎乎的校长说,“几十万不够那就一百万,总而言之按照高标准来搞。校长,宿舍和食堂最重要。孩子们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营养一定要保证到位,不要怕花钱,从今天起,我长期资助咱们村学校。”
“这,这……”校长还没有回过神来,不敢相信天上掉馅饼。
他当然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相信。
姚远也没多说了,回到车上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拿出十万现金,返身回来后,递给校长,说,“校长,这里是十万,先解燃眉之急,后续资金我会安排人对接跟进。”
真金白银最有说服力。
校长猛地反应过来,道,“等等!”
他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校长带着学校会计过来了。
校长说,“老校长,永基,阿春,你们做个见证。”
学校会计连忙拿出本子来进行登记,然后才收下钱。
姚远很放心,校长这个班子是值得信任的。
“姚……”
“叫小远。”姚远笑着说。
校长尴尬的抓了抓头发,有些哽咽了,说,“小远,有了这笔钱,孩子们这个冬天就好过了,我代表全校师生谢谢你,我给你鞠个躬。”
说着就鞠躬。
姚远吓了一跳,连忙扶着校长,“校长,校长,千万使不得,千万不能。我也是咱们学校出去的,我还是姚家村人呢,再说,学校是我们家老爷子一手建起来的,我有义务有责任出一把力。”
校长摸了摸湿润的眼角,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姚老爷子说,“启发,小远有这个能力帮一把那是他应该做的,都是自己人,你不要搞这一出。”
“好,好,听老校长的。”
陆启发擦拭着眼角,感慨着说,“我这个校长没本事,让那个孩子受苦了,我有愧老校长。”
“启发,你做得很好。”姚老爷子说。
姚远心里难受,拿出名片塞过去,说,“校长,有任何需要你直接给我打电话。咱们村学校要搞就搞成示范性学校,市名校、省名校,您大胆去争取,硬件这方面我全力支持,软件这块就要劳您费心了。”
他对姚永基说,“二爷,我下午还要赶回市区,咱们先回吧,我还有一些事和你谈一谈。”
“好,好好好,老陆,有什么事你来找我,抓紧把宿舍楼的工程给落实下来。”姚永基说。
几人说了几句,陆启发二人一直把他们送到校门口,看着车子往村里去。学校会计怀里抱着用袋子装着的10万现金。
“钱,钱怎么办?”学校会计忐忑不安,激动非常。
陆启发说,“今天银行不开门,你负责保管,我现在就去找施工队,对了,你打电话把几个领导叫回来,想办法腾出几个教室来安置学生,宿舍楼马上建,春节前建好!”
“好!我这就去!”
.在村里转了一圈,台风的影响历历在目。
姚家村是革命老区,一般来说,革命老区的经济情况都不怎么样,姚家村更要惨一些。
直到现在依然有很多人住在黄泥砌的土屋里。
黄泥加盐巴加稻草,就这么打出墙来,再上梁铺瓦,以前就这么建房子。时间一长,多来几次台风,就撑不住了。
比如姚康福他们家,三代同堂窝在三间土屋里,七八口人。姚远去看的时候,姚康福用三色布搭了一个棚子住了进去,把房间让给父母住。
姚远没回家,而是跟着去了姚永基家,带上十万块钱,递给姚春,开门见山地说,“二爷,春叔,我有几个想法。从县道到村里的这条路要修起来,修水泥路,戏台也要重新修,这次回来我带了二十万,剩下这十万给村里,你们看着用。”
姚永基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姚远说,“但是我有几个要求,第一,你们要替我保密,不要让村里人知道是我捐的,后续会有公司过来对接,和学校对接一样,全力支持姚家村搞新农村建设,这些钱都是企业的捐款。”
“第二,一定要修厕所,村里要有公共厕所,至少要有五个,谁家愿意修厕所的话,村里出钱修。村里的卫生条件太差了,这个事很重要,卫生搞不好会严重影响到人的健康,这一块结合农村的实际情况参考城区里的村庄搞起来。”
“第三,我们现在的主要农作物是甘蔗,但是这几年糖价很不好,甘蔗收购价太低,现在只有一百多一吨,这样根本吃不饱。西海糖厂很快会联合其他公司推出农户加公司的合作模式,就是糖厂给一个最低收购价,农户负责种植,这期间不但可以提供技术支持,还可以提供肥料,赊肥胖,到了榨季,糖厂派车直接下村拉,路费都是糖厂负担。”
“如果村里愿意,可以和糖厂签一份协议,有一个最低的收购价,不管以后市场怎么变,农户都不会亏。我建议以村集体的名义成立一家公司,让大家入股,用公司的名义和糖厂签合同。家家户户在村集体公司的规划下进行种植,形成规模化,这样一来就有了和糖厂的议价权。”
姚永基听得一头雾水,“小远,你说这些我听不明白。就是糖厂给一个最低收购价,比如一吨两百块,到时候不管收购价是多少都按照这个价格来?”
“不是,是收购价不会低于这个价,届时收购价高,当然按照高的来,就是给农户上了一道保险。”姚远说。
姚春想了想,说,“这是好事啊,不管怎么样都不会亏。只是,成立公司这些,我们这些大老粗真搞不明白。”
姚远笑道,“春叔,其实没那么复杂,过几天我派公司的人过来,他们会带你们上手,有什么不明白的问他们,他们协助你们。现在的问题是,需要你们说服大家入股公司,公司赚钱了以后大家分红。”
“每户要出多少钱?”姚永基问。
涉及钱的事从来都是最敏感最难办的。
“看你们要注册的公司规模,有了公司,不但甘蔗,还可以和其他厂家谈其他经济农作物的合作,他们要多少你们就种多少,不担心卖不出去价格还有保证,而且过程中还能得到厂家的支持。”姚远说。
农户+公司这种模式后世随处可见,甚至是许多地方农业经济的主要模式,但是在现在,是一个全新的模式。
姚远说,“总之不用担心,我这边会全力协助,帮助大家脱贫致富。二爷,像康福叔这种情况的家庭,村里帮着他们把房子修好,钱我来出,但还是那句话,钱是企业捐赠的,以村集体的名义来做。”
“好,好,你放心,除了我和阿春,村里谁都不知道,启发那边我也交代过了,他们不会往外说的。只是,小远,你出了钱,名让我们占了,这不合适。”姚永基说。
姚远笑道,“我爷爷不是经常说吗,作为一名党员,如果做点事就要求回报求名利,那就不是合格的党员。二爷,我可是大学生党员,高三就是预备党员了,今年刚转正。”
“话是这么说,唉,好,听你的。”姚永基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走之前,姚远忍不住又说了几句,“二爷,厕所一定要抓紧修。”
“好,好,先修厕所!”
姚远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刚刚在村里转的时候,不止一次看到随地大小便的,大人往地里钻,不分男女,小孩子更别说了,裤子一脱东西一拽,走到哪拉到哪。
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回到家的时候,老爸已经召集了十来个青壮庄稼汉开工了,老妈和老姐也没闲着,戴上袖套拿起镰刀也去了。
姚远想留下来帮忙的,但是林威的一个电话让他不得不提前返回市区。
林威汇报了一个情况,引起了姚远的重视。
这个情况的出现在意料之中,只是姚远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了。事实证明,当改革开放的浪潮到来,聪慧的华夏人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抓住发财的机会,一桩生意的每一个盈利点都会被彻底挖出来用到极致。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姚远赶回了门店,林威等人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
“何主任,有个事你记一下,以宝马机械的名义捐助姚家学校,捐助姚家村的新农村建设,帮助姚家村成立村集体公司,这件事你出面,具体事情请段汉文副总负责。”
姚远首先交代何雪莉。
何雪莉马上记下来,“好,我明天就开始落实。老板,姚家村是……”
“我老家。”
“明白了。”
这是大事,何雪莉在备忘录上画了一个星号。
姚远拿出一份写好的计划书交给何雪莉,“另外,姚家村集体公司会和西海糖厂签订合作协议,采取农户加公司的模式为西海糖厂长期供应甘蔗,这是详细的计划书。请段汉文副总和罗进红总经理一起负责这件事情。”
“南港远大贸易总经理罗进红。”林威解释了一句。
何雪莉当即了然,接过计划书,迅速记下来。
老板的事业发展太快,何雪莉还不认识新晋的南港远大贸易总经理罗进红,也没见过逆风物流的周飞。
交代完这些事后,姚远这才问道,“说说,怎么回事?”
卢公明马上递过来一叠单子,道,“老板,按照规定,我们每三个小时清点一次已付订单,然后安排各个配送点发货。清点过程中发现这批单子有些奇怪,威哥提醒我注意是不是同一个人分批购买,我一对照,还真的是。”
姚远仔细看了看订单,有几十张,每一张订单都是一件家电,以彩电居多,几乎全是国产彩电。
“阿远,我怀疑有人低进高卖。你看收货地址,好些是一样的,不一样的也距离不远,最关键的是,这些订单全都是成名市的。”林威提醒道。
姚远缓缓点头,“你们怀疑是外市的家电商铺采取分散订单的模式从我们这里进货,然后再在当地一一个较高的价格卖出去?”
“是的,我打算请周飞帮忙,让他们的配送人员查一下。”卢公明肯定地说,“促销优惠之后,以长虹19寸彩电为例,我们的售价比市场价足足便宜了一百二十块钱。他们买回去一台就能赚至少这个数,这种生意太好做了。”
卢公明又说,“老板,我建议在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对顾客进行一个调查,确定不是同行了再发货,钱可以退给他们。”
“这么做不妥。”何雪莉凝着眉头说,“不但会打击顾客的积极性,也会影响远大电器的形象。我倒是认为可以和外市的同行合作,我们给他们供货,大家都有钱赚。甚至可以采取加盟的方式,让他们开加盟店。”
到底是香港来的,水平不知道比卢公明这些泥腿子高多少。
但是姚远却是摇着头说,“不行,远大电器现在不会走加盟店这条路,以后也不会走。京城锅美那两兄弟很快就要为加盟店的乱象头疼了,前车之鉴,我们没有理由再这么做。”
他想了想,问,“除了成名市,这样的情况多不多?”
“多,今天销量的一小半全是这种情况,有成名市的,有门江市的,甚至有邻省的。邻省的是直接带车过来了,没有分散订单,直接就说要批量购买,这个单子我建议公明先放着。”林威汇报说。
“今天销量多少?”姚远还没什么概念,问了一句。
一提起这个问题,大家的心情全都好了起来,眉开眼笑。
大家都不说话,把机会留给卢公明这位总经理。
卢公明深深呼吸了一口,说,“老板,我们今天卖出去了5330台各式家电,各个配送点的货都不够,我已经安排人连夜补货了。”
“什么?”姚远瞪着眼睛。
林威嘿嘿
.
笑道,“5530台,截止下午五点,预计到晚上九点关门能够突破6000台。”
“五千多台?疯了啊?”姚远回过神来了,大吃一惊。
众人反而奇怪了,老板不是心里有数的吗,难道说,老板也想不到今天的销售如此火爆?
很明显了,卢公明不由得自豪起来,毕竟做出老板也想不到的成绩……
.“的确疯了,老板你不知道,上午最高峰的时候,队伍排出去了一千多米,人民大道都堵塞住了。我派人出去看了,有一部分顾客被动分流到了其他店铺,反而让一些濒临倒闭的店铺清了一部分货出去,主要是电视机。”
卢公明略带苦笑地说,但是嘴角处的得意笑容是清晰可见的。
姚远很高兴,点头表示肯定,“你们这段时间干得不错。”
“是老板的策略起了作用。”卢公明连忙谦虚道。
姚远摆摆手,严肃起来,道,“销量已经达到了这个程度,二道贩子问题就不能不重视了。这一次是两三千台,以后可能咱们就成批发商了,这与远大电器的经营理念是相悖的。”
“老板,我有个建议。”卢公明颇有越战越勇的气势。
得到首肯后,卢公明说,“我认为应该对这部分施行另一种价格,比如他们要进货可以,但是不享受免费配送政策,不享受七日无条件退换货政策,不享受一年保修政策。批发价卖得比零售价高不现实,但是可以从这三点入手,把这些二道贩子区别开来。”
林威马上表示同意,道,“阿远,这是个好办法。以后这样的二道贩子会越来越多,除非无利可图。可是,根据远大电器的宗旨,我们的商品价格一定要做到全国最低,也就意味着二道贩子们肯定是有利润的。”
“他们转手倒卖,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单件商品的利润可能比我们都要高。”何雪莉沉思着说,“我也同意卢总的意见,应该对这些二道贩子施行不一样的政策。”
姚远扫视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对他们持同样的意见并不感到奇怪。事实上,遇到这种情况,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这么做,且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
二道贩子出现,现在看来只是个苗头,但是正如林威所说的,远大电器要全国家电最低价,意味着一定存在可被二道贩子利用的利润空间,这样的事情根本杜绝不了。
姚远之所以点头,是对他们学会了思考表示肯定。
示意他们坐下来,姚远说,“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区别对待,对我们的销售政策会产生什么影响?远大电器是靠什么赢得市场的?”
“肥威你说。”
林威挠了挠头,道,“我们价格低,免费配送,七天无条件退换货,一年保修,总结起来就是这四点,百货公司和其他个体户是一个都没有的。”
姚远把目光投向卢公明。
卢公明语塞了,因为林威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他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优势了。作为总经理,不知道自己所负责的公司的优势是不行的,可是除了这四点,还真的没有了。
他不无尴尬地说,“老板,威哥总结得很到位,咱们有四大优势,全国都没有的,我做过调查。”
姚远微微点头,问何雪莉,“何主任?”
何雪莉很有信心地说,“我认为还有广告营销这方面的优势。”
广告营销是货真价实的新路数,在香港是司空见惯的企业营销手段了,但是在内地还是新事物,否则姚远根本不可能仅仅花了三百万就拿下了央台黄金时段一年的广告。
何雪莉笑着对林威、卢公明点了点头,说,“远大电器在央台投放的广告作用是非常非常大的。央台的公信力非常强,绝大多数人认为那就是国家的声音,事实就是如此。我们的广告又是在联播后马上播出,效果更上一层楼。”
“我们现在还只有南港一家店,习惯性的认为广告的影响力只在南港地区起了作用,其实不然,未来分店开到其他地方去之后,就会发现这个广告有多厉害了。我一直认为,老板花三百万买下一年的黄金广告时段,这个价格可以说是超值的。同样时段的广告在香港,没有几千万是拿不下来的,而且影响力也没办法和内地央台比。”
当初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姚远花了一笔冤枉钱,只是因为对姚远习惯性的信任,才无条件的认为老板做什么都是对的。
现在看来,不但是对的,而且是富有远见的。
姚远说,“我可以告诉你们,再过两年,央台同样时段的广告可能会拍出上亿元的价格,我们三百万提前拿下来和白捡的差不多。肥威,这件事情你一定要牢牢跟住,必须要保证未来三年里,央台这个时段的广告时间是我们的,不要舍不得花钱,你花掉一百就能赚回来一万,花掉一万就能赚回来一百万甚至一千万。”
“你又吹牛了。”林威撇撇嘴道。
不过这一次没有像以前那么坚决了,因为他发现姚远每一次吹的牛都成功实现了。
姚远瞪了他一眼,继续说,“出现二道贩子从远大电器拿货,证明我们的政策是正确的,完全可以利用他们打一波广告嘛。咱们退换货也好保修政策也罢,凭的是原始发票,二道贩子倒卖出去,他开的单据我们自然是不认的。”
“我看啊,下一步在市电视台和报纸上要重点宣传一下退换货政策、保修政策,讲清楚条件,让更多的人知道从二道贩子手里购买远大电器售出的产品是没办法享受这些政策的,但是如果有发票的话是没问题的。”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
姚远问卢公明,“让你和供应商谈的事情,谈出结果来了吗?”
“有结果了,他们都愿意在电器上贴上远大电器专供的铭牌,毕竟成本增加不了几个钱,还能卖咱们一个好。”卢公明连忙汇报。
姚远点点头,“让售后队伍把所有商品的生产序列号记录下来,每一台电器什么时候入库、什么时候售出、顾客姓名,全部采集起来输入电脑里,以后就算是顾客丢失了发票,只要系统里有记录,就可以给他们保修。”
“办公自动化?”何雪莉脱口而出。
其他几个人一脸懵,他们连电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姚远笑道,“不仅仅是办公自动化,我们要建一个数据库,这样的数据库就是一个宝藏。”
现在没法解释,解释了他们也听不明白,但是前期的工作要先做起来。
“试想一下,有能力购买现代家电的顾客,他们的需求仅仅是家电吗?如果我们手里掌握了他们的相关信息,完全可以做精准营销,甚至为他们开发新产品。”姚远笑着说。
何雪莉若有所思,这个理念哪怕在香港也是从未听说过的,倒是国外一些发达国家好像有企业这么做了。
其实,拥有客户数据库后,能够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这就是这个年代的简化版大数据!
.何雪莉是略懂的。
她皱着眉头说,“老板,这需要投入很大的资源。不但要购买一定数量的电脑,还要招聘熟练使用电脑的员工,另外,我听说需要一种统计软件,好像是按年收费的。”
“人员开支和设备维护开支是大头。”
姚远说,“肥威不是正在金融学院进修吗,除了财务会计,你再进修一下计算机办公技术运用,技多不压身。前期的工作我亲自做,何主任协助我。”
这件事只能他亲自上,除了他没有人懂。
老板亲自负责,就算是不懂,也知道这件事情非常非常重要了。
林威很严肃地回答,“好,我和学校说一下,再修一门专业。但是阿远,这个专业好像涉及英语,我岂不是还得学英语?”
“学就学你怕什么,你堂堂初中优秀毕业生呢。”姚远恭维说。
“去你的,我算什么优秀毕业生。”林威老脸一红。
姚远说,“尽力学,学多少算多少,这样总行了吧?”
“那还差不多。”林威这才松了口气。
之所以选择何雪莉协助,她会英语是其中一个因素。
姚远早就想弄这么个数据库了,要知道,这年头有能力购买彩电、冰箱、洗衣机这些的家庭,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的中产家庭了,这一群人的购买力是这个时代里最强悍的。
反而购买空调的次要,因为基数少,而且大多数是公家购买。
某宝和企鹅公司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崛起成庞然大物,靠的是什么,是用户!绝大部分互联网企业前期不断砸钱只有一个目的——汇聚用户、抢用户。
无论是哔哔打车和慢车打车之间的烧钱大战,还是丑团外卖和饱了么之间的前期竞争,几十个亿地烧钱目的都是为了抢用户。
掌握了用户就掌握了制胜的根本手段。
现在不但有大量的时间和机会,而且还没有任何人能想到这一点,姚远如果不下手狠狠搞一把,就真的对不起他的身份了。
等他发展了个十年八年,企鹅也好某宝也罢,抑或是其他第一批互联网公司,当他们开始进入这一行的时候,会惊愕地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想要赚钱,得看姚远的脸色。
一想到后世的互联网大咖们向他低声下气请示汇报的场面,姚远就忍不住嘴角扬起笑容。
“阿远?”林威摇了摇姚远。
姚远回过神来,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说,“嗯,嗯?还有什么事?”
“二道贩子的事啊,你说了这么多,到底应该怎么干?”林威皱眉问,“这么做起白日梦了,还流口水。”
姚远气不打一处来,“刚刚不是说了吗?他们要多少就卖多少,有钱凭什么不赚,后面的应对措施不也说了吗?”
“哦。”姚远猛地想起什么来,道,“既然元旦假期的销售情况好于预计,资金方面就没问题了,周边几个地市的分店建设就提前提上日程吧,等二道贩子们替咱们把广告打出去了,分店也可以开业了。”
卢公明最高兴了,地盘扩张得越快,他这个总经理的地位就越高。
他连忙问,“
“具体情况具体对待,安海县的购买力应该是最差的,没必要开分店,按照现在的方式来没问题。天川、西海挨着市区,也没必要开分店。兼江市和康海市要开设分店,红坎区也要开一家分店。”姚远一口气把早就想好的布局说了出来。
他说,“全部按照二级店的标准来,南港地区只能有一家一级店,也就是旗舰店。”
远大电器把门店分为三级,最高的是一级,对应的是重要的地级市、省会城市,二级店则对应的是县级市、市属区,三级店就是大型乡镇、小型县城这个级别的了。
但是,除了珠三角个别地方,乡镇和小县城还不具备开设三级店的条件。
之所以宁愿让提货点持续运营下去,不单单是因为逆风物流的发展需要,也有远大电器开设分店需要投入更多成本这个问题。
一个提货点很多时候只需要一个人就能管起来,但是一个分店,就算再小,没三五个人根本不行,这里面还有更多的其他成本。
舍得花钱是一回事,企业经营过程中的成本控制是另外一回事。
卢公明连忙记下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姚远身边的人已经养成习惯了,因为老板有时候说的话要花很多时间理解,不记下来的话一转头忘了,那就是不称职。
这时,林威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恍然大悟道,“阿远,原来你是想把那些二道贩子们当开路先锋来用!电器上有远大电器专供的铭牌,那么顾客就都知道电器是从我们这里出去的。电视台和报社宣传售后政策,顾客肯定会找他们要发票,他们不能不给啊。这样一来,他们除了赚差价,得不到其他东西。我们的分店一开,那些顾客口口相传出去之后,肯定都跑来分店买,因为更便宜!”
姚远看傻子一样看着林威,何雪莉和卢公明也想这么做,但是他们不敢,只能嘴角抽搐着装作没听见。
“肥威,你现在才想明白?”姚远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林威理所当然地说,“是啊,你看,你们都没想明白。”
何雪莉忍不住咳了一下,连忙说,“老板,林总,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出去忙了。”
说着急急忙忙走了。
卢公明也赶紧说,“老板,威哥,那我先下去了。”
也急急忙忙的走了。
再不走真的会控制不住笑出声音来。
姚远摇头叹息,无言以对。
这会儿,林威再笨也看出来了,原来小丑竟是自己……
“肥威,别自责,和以前相比,你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了,很不错,继续保持住,千万别灰心。嗯,我去买几个橘子,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姚远起身走过去,拍着林威的肩膀感慨说。
林威不解,“阿远你要吃橘子啊?”
“你要吃。”
“我不吃啊。”
姚远突然问,“初中不是学过一篇课文叫背影吗?”
“知道啊,我现在还会背其中一段呢。”
姚远说,“作者的父亲对作者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叫我去买几个橘子,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他说完就走。
林威拧着眉头待在原地想,想了十几秒钟才猛然醒悟,拔腿冲出去:“阿远你狗日的占我便宜!”
.远大电器对供应商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了。
所有人都安排住在了海滨酒店,这是目前南港地区最好的酒店。在南港市区期间的一切费用,都由远大电器负责。
虽然花不了几个钱,尤其对远大电器来说更是小意思,但是胜在用心,方方面面安排得很周到,这让供应商代表们很是感慨。
不管今晚大家对海滨宾馆提供的海鲜大餐没了以前那样的期待感,甚至在吃的时候越吃越觉得索然无味。
无他,只因今天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估,只因今天有一个解不开就吃不想睡不着的谜团。
大家的心思不在这一块,吃海鲜来自然索然无味了。
于是,所有人都匆匆的吃了几口,很默契的早早来到会议室等着了。
远大电器通知,姚先生今晚要和大家开个见面会,见见面,非正式地聊一聊。所以会议室提前布置成了茶话会的款式,搞得跟春节团拜一样。
今晚都没喝酒,姜保国喜欢上了喝茶,从服务员手里接过泡茶的工作自己动手泡起茶来,服务员帮着给大家端过去。
姜保国最后把一杯茶放在主位面前,笑着说,“说起来我在南港的时间比你们要长得多。胡建我是去了好几次的,没想到粤省人民和胡建人民一样,都喜欢泡茶喝茶。”
“姜总有空去潮汕地区看看,那边的茶文化历史更加悠久。据说啊,南港地区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早年从胡建沿海迁徙过来的,一部分到了潮汕地区停了下来,剩下一部分沿着海边一路往西走,直到南港这块当时还被称作为蛮夷之地的地方。”容浩主动搭腔,以缓解紧张不安的心情。
紧张是因为不知道本厂产品今天的销量如何,不安是因为远大电器好像又在搞新玩法了,他担心跟不上远大电器的步伐。
现如今谁人不知道,只要产品能上远大电器的货架,就等于拥有了一条稳定的销路。
容声的主力产品是小家电,电饭锅、煤气灶、消毒柜这些,大家电只有冰箱这一种。按理来说,容声的销量应该是相对较好的,但是结果恰恰相反。
因此,容浩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松。
“苏东坡当年流放到南港地区,在这里也是留下了名诗名句的。”方德忠笑道。
董小姐说,“当时在粤城参加进出口贸易展会,远大电器以远大贸易的名义召开了餐会,我记得当时姚先生跟我说,南港地区的购买力是很强的。当时我对这个结论是存疑的。”
大家的目光都投了过来,脸色或多或少都有些尴尬。
当时除了格力,其他厂家都对远大电器提出的条件表示了愤怒,格力自始至终站在了远大电器这一边,可以说是最坚定的支持者了。
因此,格力拿到了最大一笔政府采购订单,谁也不好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这是人家当时冒着巨大风险拼来的。况且,除了格力之外,另两款主力空调产品是美玲和美的,方德忠和李梅更没好意思说什么了,因为他们也拿到了一部分订单。
不过,美玲很敏感,察觉到在空调这块拼不过格力之后,他们果断地大力推电风扇,依靠量来取胜,倒也是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董小姐淡淡笑了笑,说,“我花了一些时间对南港地区做了一些调查,意外发现有大量本地人早年移居香港、澳门,从八十年代初开始,这些人基本都站稳了脚跟,开始反哺家乡。”
“最多的一种方式是寄钱回来,另一种方式是回来投资,大多是小投资,但胜在量大。这一股强劲的资金注入,经济发展这块还没有表现出来,购买力首先表现出来了。”
“尤其是市区,市直属的四个区,每个区都有很多这样的民间资金回流。其次,南港地区有大量国企,粗略估算,国企职工有十数万之众,单单是五矿、西林农场、海洋石油三家的职工就超过了五万人。这些人的购买力是最强的。”
“另外一个原因是人口,我才知道南港地区竟然是我省人口第二多的地级市,仅次于省城。”
“南港地区是个很好很大的市场,姚先生看到了,我没看到,并且我相信,姚先生肯定是花了很多功夫做了详细的市场调查的。现在想想之前对远大电器的怀疑,还真的有些可笑呢。”
董小姐说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
大家的脸色更加尴尬了,如果格力的做法是可笑,那么他们当时的判断和表现就是愚蠢了。
李梅心里不爽,笑着岔开话题,道,“我们怎么能和姚先生比呢。话说回来,姚先生扩大远大电器的配送范围,在各个县市设立了十几二十个提货点,董姐,你对这事怎么看?”
心里都有小九九。
如果远大电器要求厂家向各个提货点送货,大家的运输成本是会增加的,而且不是一笔小钱。
现在大家只要统一拉到远大电器在市区里的仓库,一交接,后面就没厂家的事了,多轻松。
要是向提货点送货,意味着各个厂家需要增加一个火车站-各个提货点的运输环节,这笔开支可不少。
远大电器真的提出要求的话,各个厂家敢拒绝吗?会拒绝吗?
此时,李梅突然意识到,厂家们的主动权不知何时已经转移到了远大电器手里,要知道,往前两年,经销商要求着厂家给货。
远大电器控制了销售终端……
厂家们还不是任由远大电器搓圆捏扁?一想到后果,李梅就差没出冷汗。
董小姐也不知道有没有想到这一层,她微微摇头说,“我没什么看法,看不管远大电器的具体做法是怎么样的,应该不会把配送成本转嫁到厂家身上,姚先生有过承诺。但是……”
话锋一转的时候,大家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盯着董小姐。
董小姐放下茶杯,一笑,道,“但是我们格力愿意替远大电器分担一部分配送成本,合作共赢一起赚钱嘛,有事大家一起扛,况且,现在的投入未必不会很快见效。”
“格力财大气粗,我们荣声是小厂比不上。”容浩苦笑着摇头。
格力有个屁钱,可以说这些厂家里,格力的实力是最弱的,也是最敢拼的。拢共就那点家当,拼输了不心疼,拼赢了大发展。
“十几二十个提货点,要我看啊,索性开分店算了,分店好歹是固定资产。”方德忠摇着头说,“我们只负责免费送到市区里的远大电器仓库,当然也可以送到各个提货点,但是这个运费需要远大电器负责,这是合情合理的,诸位说是不是?”
和姜保国比,方德忠是明显缺乏远见的,这位在家电行当也干了小二十年的老人,看重的是短期的利润。
但是他又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这会儿就开始寻求盟友了,一起向远大电器提出收取运费的方案。
只是,让方德忠意外的是,不仅没人响应,甚至大家好像没听见一样,直接忽略掉进入下一个话题。
这让方德忠尴尬无比……
开分店是远大电器的事,自然没有理由压厂家的价格,也没理由要求厂家延长运输距离,但是仅仅是提货点的话,是属于南港旗舰店的,按照合同条款,远大电器有权要求厂家把货发往提货点。
方德忠想到的正是这一点。
“和远大电器承担一些成本不是问题。”容浩苦笑着说,“问题是,我们荣声销量实在是比不上各位啊,我们的冰箱基本卖不动,小家电销量倒是还能看,问题是利润薄啊……”
姜保国笑道,“容总你太谦虚了,其他的不说,电风扇这块差不多被你们包圆了,你们又有位置上的优势,听说你们都打算在南港设厂生产了。”
“不信谣不传谣,姜总,我们现在自身都难保,哪来钱开分厂。”容浩摇头说。
李梅说,“容浩,你们荣声电器今天的表现很好啊,别太担心,一会儿姚先生过来,你就知道具体数字了。”
远大电器今天的销量总数大家都知道,达到了恐怖五千多台,而且他们是在关门之前两个多小时就离开了门店,估计突破六千台问题不大。
一天卖六千台家电啊!
哪怕全是电风扇,那也是一项历史纪录了!
正因为如此,容浩的心情更紧张了,如果荣升电器的表现不佳,是会影响到年底的供应商评级的,掉级之后面临着的是退出目录,想要再成为远大电器的供应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其实不仅他,其他人心里面或多或少都存在着担心。
姜保国忽然想到一个事情,忽地道,“听说有好几家厂子在和远大电器接触,远大电器很可能在春节后增加供应商目录。”
他这么一说,大家的心情更沉重了,供应商增加,竞争会更加激烈。意味着,远大电器的供应商目录更新制度,将不会再是一
.
纸空文,各大厂家之间会展开血淋淋的厮杀,远大电器只取最后胜出的一部分……
心情顿时都不美丽了……
.“姜总,你们是远大电器最大的供应商,和卢总经常有联系,能不能透露一下,到底要增加多少供应商?”
李梅忍不住问。
她说得没错,彩色电视机是当前的销售主力产品,远大电器只有长红牌,是名副其实的独家生意。
这段时间长红厂的日子过得太滋润不过了。
他们对远大电器的重视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姜保国作为销售经理,更是常驻南港,一心一意地负责对接远大电器这块。
面对大家投过来的目光,姜保国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了少见的愁容,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以后远大电器的货架上一定不会只有我们的彩电。”
他微微摇了摇头,道,“我和卢总谈过这个问题,卢总明确说了,远大电器未来三年内要建成覆盖全国的连锁门店,目标是打造全国第一家综合类家电商场。”
“目录里的供应商是一定会持续增加的,仅仅靠我们几家是没办法支撑起远大电器的需求。但是卢总表示,目前为止,远大电器的重心是放在国产家电上,这对我们大家来说是个好消息。”
董小姐突然插话说,“姚先生提到过一个想法,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国货潮流,简称国潮,他好像有意对进口家电开战。”
“这是好事啊!”方德忠惊喜道,连连拍着大腿,“我们国产家电固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质量这块比不上国外的,但是我们起步晚,而且价格更便宜,不应该遭到销售终端的冷落。”
提起这个话题,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话来说。
国产家电厂的寒冬已经在80年代初出现,到了去年,扛不住的倒下了,包括长红厂这样的国营大厂开始叫疼了。
当时海尔冰箱为了竖起质量为上的大旗,在1985年一口气砸掉了76台次品,按照当时800元一台的价格,一次损失掉六七万块钱。
以日本、德国为首的国外品牌来势汹汹,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当时远大电器要求先货后款,几个厂家才咬着牙答应下来。
像海尔这样的厂家太少太少,姚远既要支持国货,又要保证顾客的利益,因此,远大电器的供应商准入标准很高,并且开创了售后保障制度。
他的意图很明显——倒逼厂家改革创新!
“和进口家电开战有点夸张了,到现在为止,远大电器依然有进口家电专柜。不过姚先生说到做到,的确把所有的销售资源都放在了国产家电身上。”
容浩站在了一个较为客观的角度发表看法,“远大电器在粤城、深市、香山的三家分店已经进入了内部装潢阶段,春节同时开业已经不存在问题,三家店都是一级店,如果这三家店能够站稳脚跟,以后至少在三角洲地区里,远大电器是有和进口家电扳手腕的能力的。”
“但是我们厂家也会更加没地位了,主动权掌握在经销商手里,太憋屈了。”方德忠摇头叹气。
没人接方德忠的话。
气氛开始尴尬的时候,张靖突然站起来说,“各位,我就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我得连夜回去抓一抓生产了,抱歉。”
他扔下一句话就走。
众人面面相觑。
眼看着远大电器的大老板就要到了,这个时候突然走人,这不是放弃了争取份额的机会了吗?
但是董小姐反倒是对张靖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这位技术型厂长,看样子并不像外界传的那样不懂人情世故,想法和做法反而更加的一针见血。
董小姐这一层其实根本不想过来,因为她敏锐地看到,姚远看的是产品质量和技术创新,像姜保国这样常驻在南港把重心放在经营和远大电器的关系上,可能反而会引起姚远的反感。
与其把时间精力和资源放在这一块,不如回去全力过好质量关、技术关。
但是,卢公明亲自打电话请她务必来一趟,她就不能拒绝了。
众人开始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的时候,晚十点过十分,姚远姗姗迟来。
“对不住各位了,临时有些事耽误了一些时间,坐坐坐,大家请坐。”
姚远一进门,就热情地招呼着大家,发现他们都比较拘束,便开玩笑说,“我设的是茶话会不是鸿门宴,大家怎么是这么一副表情?”
“哈哈哈,姚先生说笑了,都是老朋友了,别说鸿门宴了,就是地雷阵,我们是该来的还是要来。”姜保国爽朗一笑,在姚远坐下之后,率先坐下。
其他人没有马上坐下来,而是等林威、林小虎、卢公明三人坐下了,这才坐下来。
姜保国可以倚老卖老,他们是不敢的。
或者说,他们是不会这么做的。
人家级别最低的都是副总,包括姜保国在内,所有供应商都是销售经理,自然不敢搞乱这个级别的顺序。
姚远扫视了一圈,指了指现场,说,“今天是元旦,本来是要请大家吃个饭的,奈何俗事缠身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只能搞了个茶话会和大家喝喝茶聊聊天。远大电器会在春节办联欢晚会,届时还请诸位参加。”
远大电器要搞春节联欢晚会,姚远大概率要出席,那就不是他们销售经理能对标的规格了。
这是大事。
要知道,粤城、深市、香山三家分店的开业时间是大年初一,谁知道远大电器是不是有大动作。
必须厂长级别的领导出席。
大家把这件事情默默的记了下来。
姚远笑着说,“请卢总向诸位通报一下今天的成绩。”
他知道大家拘束、忐忑的原因,干脆先让卢公明先把今天的销售成绩公布出来。
果然,大家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带着紧张不安的微笑,目光盯在了卢公明的脸上。
卢公明很严肃,拿出笔记本放在座椅扶手上打开,都以为他要念出来的时候,他学着领导的样子,稍稍咳嗽了一下,然后把格调提了起来,道,“在姚先生的英明领导下,在我司全体员工的努力下,在供应商的大力支持下,我司开展了元旦大促销活动。”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环视一圈,冲大家笑着微微点了点头,看到大家的喉咙艰难的咽下一口口水之后,这才继续说,“今天是活动的第一天,从早上7点起,门店已经开始排起了队伍,到了9点,队伍延长到了人民大道两侧,销售火爆……”
全是废话,这些大家都看到了。
性子急的容浩很不高兴了,恨不得上去抢过笔记本来看。
.比较沉稳的,比如姜保国,便微笑着端起茶杯向姚远示意了一下,微微抿了一口茶,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沉不住气的如容浩和李梅,则不断挠头摸腮的,一副要表现得不在意,但却很难做到的样子。
卢公明没有继续吊他们的胃口,报出了今天的最终销量。
他挺直腰板,扫视着众人说,“截止晚上9点30分,哦,因为今天情况特殊,门店延长了半个小时关门。今天的总销量是……”
“8433台。”
???
所有供应商代表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原来的那副神情。
卢公明没有继续说了,姚远自始至终都是面带微笑地安静地抿着温度正好的大红袍。
董小姐的反应最快,她猛地坐直了腰板,盯着卢公明,一字一顿地问道,“卢总,你刚才说,今天的总销量是8433台?是8433台吗?”
会议室里忽然好安静。
所有人才猛然反应过来。
方德忠嘴唇抖着,倒抽了一口凉气,“是8433台吗?”
“8433?”容浩瞪大了眼睛,声线都是颤抖的。
这个时候,卢公明更不会吊胃口了,笑着点头,很确定地说,“是的,各位没听错,今天的总销量是8433台。”
他拿出几张详细清单,每人发了一张,说,“具体情况都在这上面,这一次活动的最大特点是,电视机的占比比以往的低了不少,说明其他家电产品的销量是在上涨的。”
清单很详细,哪个品牌、哪种型号、销量、均价、总价等等,都写得很清楚,可以说这些信息是远大电器的商业秘密,此时就这么呈现在了供应商代表们的眼前。
远大电器此举体现出了对这批供应商的信任,也意味着视他们为值得信任的合作伙伴。
所有人首先看的是自家产品的销售情况。
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一开始看到自家产品的销量之后挺激动,可是转眼看到了其他人的销量后,顿觉不香了。
容浩的感受最为深刻。
荣声的冰箱销量还不到千宝冰箱的零头,但是荣声的电风扇卖得很好,销量是最多的,问题在于,卖十台电风扇的利润也比不上卖一台冰箱。综合一分析,容浩就更激动不起来了。
“大家的神情很丰富,有的产品卖出了历史纪录来,有的表现平平,但我可以告诉大家,这些都是暂时的,不管是卖得好还是卖得坏。”
姚远轻轻敲了敲扶手,带着淡淡的笑容开始说话。
供应商们全神贯注竖起耳朵。
姚远说,“日销8433台是一个全新的纪录,意味着远大电器在本地家电销售终端市场里已经站稳了脚跟,甚至可以说掌握了全部的主动权。活动还有六天时间,我觉得啊,元旦七天活动下来,如果平均日销量能达到3000台,咱们这一次大促销就是成功的。”
“现在看来,日销3000台这个预测显得保守了。”
众人不住点头表示认可。
以今天表现出来的能力来看,七天时间内卖掉三四万台是没有问题的。而且从报表看,电风扇这些小家电占比是不高的,意味着这个销量的含金量非常高。
董小姐忍不住说,“记得当时姚先生您在天鹅宾馆的时候说过,远大电器能够在六个月之内卖掉三万台家电,说实话,当时我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的。”
她自嘲苦笑着道,“现在看来,是我目光短浅,是我格局太小了。”
姚远摆了摆手,那意思是拍马屁的话就不要说了,紧接着说道,“我知道大家今天是有疑问的,比如全地区免费配送,担心远大电器会把运输成本转嫁到了厂家身上。”
他指了指坐在右手边的周飞,道,“这位是逆风物流公司总经理周飞。”
大家正奇怪呢,这个以前在远大电器门店里见过的貌不惊人、皮肤跟民工一样粗糙而且穿着也像民工的青年,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坐在姚远左手边的是林威,周飞能坐在姚远的右手边,毫无疑问意味着他在体系里的地位是很重要的,有可能比卢公明的高。
从进门到现在,周飞一直不说话,直到现在姚远介绍他了,他才站起来,很简要地说道,“各位好,我是周飞,远大电器的配送业务是由我司负责,请大家多多关照。”
毫无疑问,又是一家姚远旗下的公司。
逆风物流太低调了,低调到根本没有人去注意它。
姚远说,“所有的提货点都是属于逆风物流的,确切地说是逆风物流的配送点。远大电器现在不会建提货点,以后也不会建,所有的配送业务,全部外包给了逆风物流。”
笑了笑,他说道,“一件商品增加两三块钱的成本,远大电器负担一部分,你们厂家让点利,问题不大吧?”
供应商们迅速对视了一眼,姜保国的反应最快,果断地说道,“姚先生怎么说我们怎么做,倪董指使,长红厂和远大电器之间是战略合作伙伴关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李梅暗暗骂了一句老滑头,都是空话大话,半句实在的都没有,偏偏他这么一说,等于是把调子定了下来,其他人就是想提不同意见也不好意思了。
她连忙踩着姜保国的话尾说,“日销8433台,这个成绩就算是放在国外的大型电器卖场,也是一个令人瞩目的成绩。姚先生,毫无疑问,经过新闻报道之后,远大电器在全国的知名度一定会更上一个台阶。”
笑了笑,她说道,“我们美的电器厂愿意和远大电器一起共进退。姚先生,不知道能不能开一个我们美的产品的促销专场?我们愿意拿出百分之五的利润来支持促销专场活动。”
远大电器的营销计划里有关于品牌专场的介绍,但是全部看完的人不多,因为所谓营销计划书太厚了,足有三百多页。
恰恰李梅是比较会钻研这些的,敏锐地察觉到品牌专场活动对提升销量会有极大的帮助。
问题在于,申请举办品牌促销专场活动,厂家必须要降价百分之五以上。毋庸置疑的是,搞促销专场肯定能够大幅增加销量,但是这是一柄双刃剑,销量是上去了,然而厂家几乎没有利润了。
董小姐知道李梅为什么会选择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这里面和美的内部的斗争有关。
李梅迫切做出成绩来。
此时,姚远没有丝毫意外之色,笑着微微点头,道,“我们当然是举双手欢迎的,回头你和卢总好好商量一下把远大电器的首场品牌促销专场活动搞好搞漂亮。”
除了姚远,其他人都完全没有意识到品牌促销专场活动的威力。表面上看厂家的利润几乎没有了,但是,通过专场活动的宣传推广,商品的市场占有率会有一个恐怖的提升,而且促进了现金的回笼。
后世许多厂家宁愿不赚钱或者把那点利润全部让给商场,也要搞专场活动,他们看重的不是眼前的利润,而是专场活动所带来的其他方面的影响。
甚至一些有力度、有广度、长时间的品牌促销专场活动能够让一种或者几种商品成为爆款!
李梅没有想这么远,她只想尽快的把销量提升上去,这是作为销售经理的成绩。
当然,美的当然不只生产空调,李梅提出举办促销专场,说明美的的产品线已经搞得比较齐全了,能够支撑起单一品牌的专场活动。
她是没有想到歪打正着做出了让她一辈子都骄傲的决定。
“感谢姚先生支持。”李梅笑着说。
姚远话锋一转,道,“不过,百分之五最低限度,你们要做好承受更低价格的心理准备。”
“明白,请姚先生放心。”李梅深呼吸一口,坚决地说道。
李梅这么一搞,倒是把其他人搞得心慌慌的了,却一时半会想不清楚这里面的关节,皆露疑惑之色。
姚远却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要不了多久,他们都会排着队来申请搞品牌专场活动,届时,远大电器的下一个大动作就到了实施的时候了。
“诸位,今天还有第二件事,把周总请过来和大家见见面,是存了帮逆风物流拉拉生意的想法的。大家有汽车运输这方面的需求,多和周总联系,逆风物流是很靠谱的。”姚远笑着说。
哦,原来是看上了物流这块肥肉。
无一例外,都笑着点头答应下来,但是都没有一句准话。姚远当然不指望他们当场拍胸脯满口答应了,只是借他们的口把话传回去给能够拿主意的人。
姜保国、方德忠等人目前是暂时帮不上忙的,但是董小姐、李梅、容浩三人可以说是珠三角地区的地头蛇,恰恰珠三角地区对快递的需求最为强烈。后世那位姓王的就是靠跑小榄-港澳的短途快运起家的。
.
逆风物流做的业务和后世的快递一模一样,但是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做,只能披着物流这一层皮悄悄的做。
别忘了有一个既是企业也是主管部门的邮老大在那杵着,朝你吹口气你就得死……
.元旦当天营业额达到了恐怖的八百多万,平均每件商品售价超过了1000元,既说明了购买小家电的顾客没有以往的多,又充分体现了南港地区人民的购买力。
要知道,这些钱都是当天交割的,没有任何的时间延迟。
最激动的无疑是林威了。
就在昨天,他还在为资金缺口头疼呢,今天一过,问题解决了,不但解决了,而且还有富余。
况且,后面还有六天的活动时间呢。
结束了茶话会之后,林威跟在姚远的屁股后面往7号别墅去,不无激动地说,“阿远,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优先搞远大电器卖家电了,这个店太牛了,就是,就是你说的什么奶牛……”
“现金奶牛。”姚远说。
“对对对,现金奶牛!”林威搓着肥猪手,“有这么一家店在,其实我们根本不用担心资金问题。像南港旗舰店这样的门店,只要有两三家,完全可以持续不断的给逆风物流、方向机械输血。”
姚远诧异地看着林威,说,“我还以为你进修了有长进了,没想到还是这个水平,老实说,你给金融学院交了多少学费?”
“没多少啊!不是,我怎么就没长进了。”林威不服。
姚远罕见的没有骂他,而是语重心长地说,“远大电器为什么会有这么火爆的销售?我们的营销策略是主要原因,但不是唯一的原因。”
从来没有在经营这块发表过意见的林小虎突然冒出来一句,“以前南港没有这样的店。”
姚远点点头,道,“小虎说对了,我们占了先机。远大电器做起来了,你觉得其他人会无动于衷吗?”
“肯定有人学着我们的模式卖家电。”林威恍然大悟。
姚远说,“京城已经有了,长三角地区也出现了。所以说,人外有人,想要不被淘汰,必须要不断的推陈出新,要一直站在引领行业潮流的位置。”
顿了顿,他说,“还有一个原因。”
“南港地区的市场就这么大,电器不是日化品,是有一个较长的淘汰周期的,你这样想吧,整个南港地区七百多万人口,能买得起两三千块彩电的家庭有几个?”
姚远忧心忡忡地说,“元旦促销活动效果越好,我就越担心春节的一系列促销活动。看来春节的促销活动要上点硬菜了。”
林威知道姚远不是装出来的,他太了解姚远了。
“所以你坚持对二道贩子一视同仁,是因为对南港地区未来的市场不看好?”林威说。
姚远点头又摇头,“南港地区三两年内的市场就这么大,但这不是主要问题,之所以让二道贩子们去当先锋队,考虑到的是市场占用率的问题。如果十户有彩电的家庭里有七八户是从远大电器买的,那才叫真正的一统江湖。”
林威感慨不已,“没想到你想得这么多想得这么远,你说得没错,南港的有钱人就这么多,等他们都置办齐全家电了,远大电器的销量肯定没有这么好的。”
姚远不打算给他们上高深的理论课,用大白话说道,“远大电器现在的表现是特殊环境特殊时期里才会出现的,特殊时期指的是物资匮乏,市场是供小于求,特殊环境指的是计划经济结束没多久,许多人依然是有钱买不到想要的商品。”
“我们占据了所有的先机,要是做不到现在的效果,那才是怪事。不过要有心理准备,市场最终是会回到稳定状态的,竞争也会越来越激烈,今天这样的盛况,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他并非危言耸听,其他的不说,如果百货公司反应过来,照着远大电器的模式来进行经营,那么他们就是正牌的,远大电器反而会变成“李鬼”,因为人家是国企,牌子硬得很!
当然,情况也没有姚远说的那么糟糕,但是他必须这么说。
卢公明拧着眉头思考的样子就足以说明了泼冷水的重要性,取得了一些成绩,有飘飘然之感无可厚非,但不能一直飘飘然,要有忧患意识。
姚远给他们灌输的便是这样一种做企业的理念。
到了别墅门前,卢公明站住脚步说,“老板,我在这里等董经理。”
“带到会客室,另外让花正豪也过来。”姚远说。
卢公明马上给花正豪打电话。
这段时间里,卢公明和花正豪分工明确,时刻保持有一个人在门店守着,随时可以处理突发情况,可以说是把门店当成家了。
对此,姚远是看在眼里的,已经确定了,等行政大院搞起来之后,用其中一栋楼房优先解决高管们的住房问题。
以卢公明这一级别高管的收入来看,买房子是不成问题的。南港地区还没有商品房,个人对个人的二手房交易市场上,大多在四五百块钱一个平方,一百个平米的房子总价在四五万。
问题在于,这年代可没有按揭贷款,要买房子就得付全款。
姚远手下的高管都才工作几个月,手里根本没那么多钱。当然,他们如果要买,完全可以向公司借钱,姚远不止一次提醒他们买房子,但是除了林威,其他人都没有当回事。
在住房分配制的年代,谁能想到未来的房价会去到珠峰那么高,谁又能想到未来的华夏经济里,房地产行业成了支柱产业……
姚远走进会客室的时候,看到江琳坐在茶几后面泡茶,略显生疏的手法,努力做得有模有样。
看到姚远进来,江琳连忙站起来,“老板。”
“你怎么在这?”姚远过去,问。
江琳说,“我是南方实业总办的员工呀,雪莉姐让我负责内勤。”
“哦。”姚远点了点头,“你去休息吧。”
江琳说,“我,我还不困,我帮你们泡茶。”
这时,何雪莉走进来,道,“小琳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哦,好的。”江琳嘟了嘟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姚远没放在心上,何雪莉却是颇感无奈,要不是老板亲自交代了下来,她是绝对不会用江琳的,现在哪怕是用了,也只让她干点杂活。
何雪莉要坐在泡茶的位置上被姚远拦下,姚远自己动手泡起茶来。所谓功夫茶,注重的是泡的过程以及喝下的头几杯。
姚远一边烫着杯子一边有感而发,道,“泡茶和泡妞一样,享受的是泡的过程,泡成了喝两杯,甘甜清冽或苦涩难咽,也是一种享受。可是到了第三杯第四杯乃至后面的每一杯,就只剩下干涩了。”
林威、林小虎听了个寂寞,根本理解不了。
何雪莉抿嘴笑了笑,道,“老板这么一说,我发现还真的是。你们男人啊,就图前面那点新鲜感,一旦追到手了,那点新鲜感没有了,就新人胜旧人啦。”
“是这么个道理。”姚远并不否认,反而笑着点头说,“不过这只是其一种现象,像我这种专一的,从一而终的男人,还是有的。比如我们的财务大总管林威同志,到现在还对邱小梅念念不忘呢。”
林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没什么……”
突然意识到姚远话里有陷阱,他猛地顿住话头,大声辩解,“我没有!阿远你别胡说!我没有对邱小梅念念不忘!”
“好好好,我就是打个比方,你着急什么。”姚远用夹子夹了一杯茶放过去。
何雪莉掩嘴一笑,岔开话题说,“老板,我感到奇怪的是,你这么年轻,可是给人感觉总像是四五十岁的看透了人生的中老年人。就说泡茶吧,四五十岁的潮汕人也没有你这个手法。”
泡茶的手法也就那几个动作,但是从这几个简单的动作是能够看出泡茶人对茶道(这是华夏茶文化)、对茶的理解的程度的。有些人徒有其表,有些人深得其精髓,甚至把人生感悟融合到泡茶的动作里,这是一种境界。
何雪莉见过很多潮汕人泡茶,但都没有姚远的自然、飘逸。
简简单单的一个用夹子夹茶杯递茶的动作,就能看出人对人情世故的理解……
姚远笑道,“可能我的灵魂里多了几十年的人生经历吧,所以啊,我年纪轻轻的就扛了这么重的担子,我很累的。我多像像肥威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我让三目次太郎帮我买相机了,要记录下肥威的快乐时光,毕竟他不会一直这么无忧无虑。”
又是一个梗,但无人能接住。
姚远又甩包袱甩了个寂寞……
“你和林总的兄弟感情让人羡慕。”何雪莉感慨着说。
姚远长叹一口气,微微摇头说,“是啊,肥威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我拿他当亲儿子看待……”
何雪莉扑哧笑出声,连林小虎也忍不住嘴角抽搐笑裂了嘴。
林威的反应慢半拍,顿时怒骂,“阿远你狗日的才是我儿子!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
.
喂大的!”
“好好好,以后我不当着别人的面说以前的事了,你别激动你别激动……”姚远连忙说。
“这还差不多!”林威气哼哼的说。
何雪莉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肚子一阵一阵的疯笑起来,林小虎则笑得连连咳嗽。
林威不解,纳闷地看了看何雪莉,又看了看林小虎,还是不明白他们怎么突然笑这么厉害。
直到他结合姚远的上下文想明白了,气得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就朝姚远扑了过去,“阿远我跟你拼了!”
.哥俩闹了一阵子,客人来了。
董小姐先到,刚寒暄完,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创维的叶敏峰,不但是负责市场和销售的副总,还是股东之一,真正的老板。她也好,长红厂的姜保国也罢,说到底就是个打工的。
而且,创维有港资背景,是深市很重视的技术型企业。
“叶总,又见面了。”董小姐主动站起来伸出手。
叶敏峰快走几步和董小姐握手,“董经理,你好。”
姚远招呼他们坐下,道,“二位请坐,请你们过来是要谈一谈远大专供产品的事情。之所以选择格力和创维,是因为你们两家重视技术研发,重视产品的技术改革创新。”
“此前我已经委托创维为远大电器量身定制一款彩电,但仅仅只有彩电是不行的,还要有空调,这方面我想交给格力来做。”
之前已经通过气,董小姐心里有数,她说,“我厂领导原则上同意根据远大电器提出的技术指标和产品参数研发一款专供空调,但是新产品的开发需要时间,研发周期没办法估算。”
她也是实事求是的转达领导的意思。
此时的董小姐还只是一名中层干部,在厂里的话语权并不大。
在她个人看来,技术研发才是制胜法宝,而且一定是唯一的,可惜她做不了主。领导给出这么个答复,其实等于婉拒了远大电器的合作要求。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被姚远赶出会客室。
姚远的想法简单得不得了。
他看重的是董小姐这个人,而不是格力厂的本身。
一个能力出众的企业领导人,他缺的只是一个平台。就算没有格力,也会有菲力、格大等厂子。
只要董小姐还从事这个行业,她的才能就一定会发挥出来的。
在历史轨迹中,董小姐正是这几年逐渐得到了主管部门领导的信任和看重,从而将格力带上一个又一个高峰。
这个时间节点是“第二次春风讲话”之后,总设计师考察的地方之一就有格力所在的香洲特区。
老人家说,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大一点。
于是便有了改革开放经济全马力前进。
姚远对董小姐说,“董经理,我对你是相信的,对两家的合作也是有信心的,你再做做工作,春节后再定也不迟。”
董小姐很意外,颇为惊喜地说,“姚先生,您愿意给我时间?”
“当然愿意,我甚至认为格力在你的带领下,发展会越来越好。”姚远笑道。
董小姐眉头猛跳了几下,深吸了一口气,道,“感谢姚先生的信任,我,我一定尽全力。”
就在这一刻,她下定了决心越级汇报。
姚远说,“你们两家完全可以进行技术这一块的合作嘛。创维和香港的联系比较密切,获取新技术比较有优势。创维的重心在彩电,格力的重点是空调,你们没有冲突。”
把这两位叫过来便是存了促成他们两家合作的意思。
格力和创维是两家非常有朝气且以技术为导向的新企业,前者虽然是地方国企,但是地处特区,毗邻澳门,主管部门领导的思想有更大的广度,知人善用,敢用董小姐这一类人当领头羊,企业重视技术研发。
创维更不用说,叶敏峰本身就是技术人员,虽然前期也是“借鸡生蛋”,但从来没有放弃过自有技术的研发。
这种重视技术研发的企业才是姚远看重的。
反观长红厂,故步自封,只看重眼前的利益,只要报表好看,而且据说正在谋求上市,资金都用来搞“面子工程”了,分到技术研发这一块的钱是杯水车薪的。
所以,即便长红厂目前是远大电器最大的供应商,但是在姚远心里,这家企业的地位甚至比不上厂房还在建设当中的创维。
“董经理,我们创维非常有诚意和格力进行技术这一块的合作,咱们两家优势互补。”叶敏峰表态说。
董小姐不无尴尬地说道,“我也非常愿意和创维合作,但我得向领导汇报。”
“理解,我相信董经理你可以说服领导同意两家的合作。”叶敏峰说着,微微点头一笑。
姚远说,“远大电器要定制空调和彩电,创维已经和松下签署了合作协议,利用它们的技术生产第一款远大电器专供彩电,董经理,现在就看你们的动作了。远大电器大概会在五一劳动节推出这两款专属产品,届时会有相关的配套政策。所以,前提是你们要拿出产品来。”
姚远和叶敏峰配合默契,董小姐甚至怀疑姚远持有创维的股份。
她的怀疑是正确的。
姚远不但持有创维的股份,而且还是大股东!
感觉到了压力后,董小姐凝重点头,道,“姚先生,我明白,我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里给您和远大电器一个明确的答复。”
姚远笑着微微点头,招呼大家喝茶,不再谈公事了,闲聊了几句后,董小姐识趣地告歉离开。
叶敏峰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汇报公司的情况。
“姚先生,我们的厂房下个月就可以投入使用,争取在春节前完成生产线的安装。不过松下那边还需要您出面催促一下,日本人架子很大,我担心它们拖时间,为这点事和他们闹上法庭不值得。”叶敏峰先汇报困难。
凭什么让姚远投资?
因为姚远有能力让松下和创维展开合作,而且是深度的技术合作,说白了就是松下卖生产线和生产技术,不是淘汰的生产线和生产技术,而是主力生产线和生产技术。
可以同时生产19-42寸平面屏彩色电视机的生产线和相关技术,作价800万美元出售给了创维科技。
如果没有三目次太郎和三菱汽车从中牵线,并且以香港远大贸易公司的名义出面谈,这件事根本成不了。
日本人防华夏人跟防贼似的,讽刺的是,他们本身就是贼。
姚远预测,把松下的这些技术消化了之后,创维科技基本站在了国外大厂的技术水平上面,前提是后续的研发进度不被甩开。
创维科技必须要在LCD屏时代到来时,具备和国外大厂硬刚的能力。
姚远以生产线和相关技术入股,一下子成了创维科技的最大股东,但是他承诺把公司的日常运营交给叶敏峰,只有在涉及公司战略的时候,才会行使大股东的决定权。
原先的叶敏峰是最小的个人股东,因为懂技术,当了个副总。现在有姚远的支持,他一下子把头上的几个上级挤掉了,对整个班子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换血,组建了研发中心,亲自管理。
姚远不会独断专行,平时不管事,也就是说,资金已经逼近了一千五百万美元的创维科技,都是他叶敏峰说了算。
省城谈话之后到现在这段时间,叶敏峰就在做这件事情。
总算是尘埃落定了,他这才跑过来南港找姚远进行汇报。
姚远投资创维科技这件事情只有林威和何雪莉知道,林威管钱的,他不可能不知道,何雪莉当时在香港处理香港远大贸易的事务,其中投资创维科技就是其中一件重要的事项,她自然也是知道的。
大家也看出了姚远的野心——不但要卖家电,还要控制上游,自己造家电,把所有的利润都吃到自己嘴里。
然而,姚远考虑的不仅仅是产业链每个环节上的利润问题。
“敏峰,这一次我可以帮你去说,但是接下来和松下之间的关系处理得怎么样,如何才能让他们按照咱们的计划走,甚至把更多的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是作为企业CEO的你要做的事情。”姚远很严肃地说道。
叶敏峰心里一凛,下意识地坐直了腰板,心跳加速,连忙说道,“是,是是,姚先生,我明白,我,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何雪莉不觉得有什么,哪怕三十多岁的叶敏峰面对十八岁的姚远,她也不觉得有任何违和感。
但是在林威看来,叶敏峰的动作和语气太夸张了,把自己搞得跟孙子一样,太过了太过了。不过,他可不笨,知道姚远是在故意立威,所以也学着姚远的样子摆出了一张冷脸来。
会客室的气氛顿时有些冰凉。
姚远沉声说,“创维科技的目光不要局限在家电,我想你叶敏峰也不想造一辈子的彩电。哪怕到了LED屏时代,电视机的技术含量也不过如此。”
“姚先生,我错了,是我飘飘然了。”叶敏峰哭丧着脸,低下了头。
姚先生肯定知道了自己做的那些事,叶敏峰后悔不迭。
姚远继续沉声说,“年轻有年轻的好处,但是也会在做一些事情的时候不够稳重。你是技术出身的人才,现在又得到了资本的支持,可以大展拳脚干一场,但是在这个过程中要
.
注意不要行差踏错,创业期间,一个不注意留下的隐患,以后可能就是导致企业崩溃的定时炸弹。”
“姚先生,我明白,我以后一定不会冲动了。我向你保证,之前那件事情不会影响到创维科技的发展。”叶敏峰恨不得指天发誓了。
何雪莉面露疑色,不知道他们在说的是哪件事,仔细想了想,并没有“会影响创维科技发展”的事情。
难道叶敏峰私下里做了一些小动作被姚先生发现了?
她看向林威,林威的神情竟然没有什么变化,难道林威知道?
林威知道,自己这个办公室主任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是姚远故意瞒着她,说明姚远对她已经不信任了,如果不是,那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自己却不知道,这是失职……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让何雪莉警惕起来,惊出一后背的汗。
短短的几秒钟里,何雪莉的心理戏就演了好几出……
姚远不知道何雪莉在想什么,看着叶敏峰继续说,“我让你想办法和摩托罗拉公司的人接触,进行得如何?”
分明是十八岁的大学生,偏偏给人高级领导才有气场,气势完全压住了港大毕业的叶敏峰。
叶敏峰连忙说,“接触过了,但是他们开价很高,我打算先找一批技术人员过来,先动手把开发工作搞起来。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很容易被他们坑到。”
“嗯,这个思路是正确的,自主研发和国外引进两条路走路,最终还是要立足于自主研发。多接触几家,日本的、韩国的、宝岛的,不一定要整体技术,引进了关键技术,其他的可以用国内的技术,有时候多跑跑国内的科研单位。”姚远沉声说道。
叶敏峰果断说道,“请姚先生放心,从今天开始,我一定把所有的时间放在事业上,竭尽全力把公司搞上去!”
“你要是干不好,我就撤资。”姚远淡淡地说。
叶敏峰的压力陡然增加,既感动又害怕,感动是因为从这句话可以听得出来,姚远投资的目的是因为他这个人,害怕的是姚远撤资。
他绝对相信姚远做得出来的。
在他看来,对于随随便便能拿到上千万美元外贸订单的姚远来说,真的不会在乎这点投资亏损。
叶敏峰猛地站起来,“姚先生,我也不说什么了,您就看我的表现吧,如果不能按照计划把公司搞起来,我叶敏峰放弃手里所有的创维科技权利!”
林威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诚心诚意地说,“叶总,你是真汉子!”
“林总管,您就别开我玩笑了……”叶敏峰苦笑着说。
这种表决心的场面话听听就行了,谁当真谁傻子。
不过,能说出这样的话,也足以证明叶敏峰的态度是相当坚决的了。
“我相信你是可以的,希望你让我早日用上自己产的手机。”姚远说。
叶敏峰果断表态,“请姚先生放心!”
“手机是什么?”林威问。
叶敏峰连忙解释道,“就是大哥大,确切地说是手持式无线通讯设备,但是体积比大哥大小很多,使用的通讯技术和大哥大也不一样……”
“行了,你跟他说模拟网络、数字网络他也听不懂,总之就是比大哥大好用得多的手持电话,懂了吧,肥威?”姚远笑道。
叶敏峰可不敢搭腔,这胖子是财神爷,管着姚先生的所有钱,真正的大权在握!
“哦,懂了。”
林威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姚远受够了这个年代落后迟缓的通信手段,砖头一样大小的大哥大不但体积大收费贵,还不是什么地方都有信号。
考虑到以后市区内集团内部的联络会非常的频繁,姚远说,“香港远大贸易出面采购一批对讲机和中继台,把集团内的通信网络建起来,创维科技负责提供技术方面的支持。”
“整合在一起?”何雪莉问道。
姚远微微点头,“公司之间要有固定的联络频道,公司内部要有自己的联络频道,相互联系但又不会产生干扰。”
他指了指林威,道,“尤其是逆风物流,他们更需要这种即时的短距离通讯方式,肥威你要给他们增加一笔拨款,专门用来建集群通讯网络。”
“又要花钱,知道了。”林威苦着脸点头。
叶敏峰看着都尴尬,虽然接触不多,但也大体了解林威是什么样的人,要从他这里要钱,不是一点两点难。即使有姚远的首肯,你也得不到特殊待遇,该怎么报怎么报,但凡手续差一点你都拿不到钱。
香港远大贸易是创维科技的大股东,而香港远大贸易的财务总监就是林威,没有他的签字,具体分管香港远大的何雪莉一分钱都拿不到,更别说创维科技这边了。
“中继台的功率弄大一些,需要部署多少个就部署多少个,市区三区一镇这个范围都要覆盖。不要忘了向无线电管理部门申请报备,按照规定来办。我记得公安部门也要管,多问问多打听打听。这个事情林威负责,你们俩协助。”姚远说。
叶敏峰干脆说道,“老板,要不我多待几天,把这个事情办好了再回深市。”
“不,你的主要精力要放在创维科技这块,尽管拿出专供彩电来。”姚远严肃地说。
叶敏峰不断点头,“好,我明白。”
又交代了几件事情后,姚远轻叹了口气,揉着眉心说,“你们都是成年人了,应该学会自己做生意了。”
一句话让大家尴尬不已。
姚远无奈地说,“我只是想当个甩手掌柜,每天安安静静地过日子,种种花逗逗鸟,世界那么大,四处走走看看,可是你们总是不能让我省心。”
众人无言以对。
这话怎么接,没法接。
何雪莉笑着说,“老板,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年才十八岁吧,怎么说得跟要退休一样。”
再过十年可不就退休了嘛。
姚远喝了口茶,说,“赚钱和做事业是两码事,前者很容易,后者则很难。关键在于,在过程当中许多人把两者搞混掉了。对人生追求的认识出现了偏差,就会越过越累。”
想到自己的身体年龄,姚远摆摆手说,“不跟你们说这些了,慢慢体会吧,总而言之你们谁都一样,要戒骄戒躁。”
“是,我明白了老板。”叶敏峰认为姚远是在敲打他,低着脑袋惭愧地说。
晚上接近零点的时候,姚远刚刚洗完漱准备睡觉,一位不速之客找上门来。
林威不住别墅,早就回热研所大院去了。现在的热研所已经是南方实业总部大院,林威租的房子直接变成了公司配给他的住房。
7号别墅里只有三个人,姚远、何雪莉和江琳。
江琳住一楼,服务员带着林西北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那里等着。
让林西北在客厅坐下,江琳上楼通知姚远。再下来的时候,忍不住认真观察了一下林西北,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成鸡窝状,似乎好些天没有洗过澡了。
姚远让江琳去休息,诧异地说,“你不是应该在家里吗?”
林西北站起来,道,“我问了戚南,是他告诉我你住在这里了。”
“坐下说话。”
这时江琳端过来两杯茶放下,然后才返身回房间。
林西北说,“我刚下火车就过来了。姚远,谢谢你。”
说着就深深鞠躬。
林西北的变化非常大,眼里没有了戾气,没有了偏激,只有平和与善意。姚远那颗心总算是可以彻底放了下来。
“如果不是你,我妈恐怕就危险了。”
林西北拿出一叠钱放在茶几上,说,“先还你这么多,剩下的我慢慢还。”
姚远说,“西北,你非要跟我分得这么清楚吗?我们是一个班的同学,还是一个寝室的舍友。你要这样做的话,那就真没意思了。况且不只是我,大哥和二哥也都凑了钱的。”
“我知道,我很感激你,以前是我错了,想法错了做法也错了,我已经向援朝和戚南道歉,今晚特意过来向你道歉。”林西北说。
姚远明白,如果他不收下,反而会刺激到林西北的自尊心。
“钱我收下,但我希望你不要想得太多。”姚远说。>
林西北也没坐下,说,“我朋友不少,但是只有你是真心对我的,总而言之,我一定会报答你,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要报答你。”
如果没有姚远,林西北的母亲的病情恐怕就危险了。
林西北说,“上次在赌场是我对不起你,我自己犯下的错,我会承担责任。”
不仅仅他的母亲,他的弟弟妹妹,也都妥善安排好了,是陈祖儿一手经办的。林西北所知道的所有情况,都是从陈祖儿那里打听到的。
“我们都是年轻人,一时冲动犯点错很正常。”姚远说,“都过去了,都会好起来的。你刚下火车估计没吃饭吧,走,我们出去吃宵夜。”
林西北摇头道,“不了,我就是过来跟你说几句话,姚远,谢谢,我走了。”
说着又是深深一鞠躬,果断转身离开。
姚远送出去,看着林西北的背影直皱眉。
情况不太对。
可是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回到二楼,本该在房间里睡觉的何雪莉穿了一件吊带式蕾丝睡衣坐在沙发那里。
“是你那位天府同学?”何雪莉问道。
姚远点了点头,“总觉得他不太对劲,变化有点大。”
“我刚刚也听了一些,抱歉,我觉得挺好的,朝着好的方向变了。”何雪莉说。
姚远缓缓摇头,“我了解他,不应该转变得这么彻底。行了,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得回老家一趟。”
“我陪你回去?”何雪莉说。
姚远道,“当然不行,我带林书婷回去。”
“哦。”何雪莉一阵失落。
走到房门那里刻意停了一下回头看,看到姚远毫不留恋地进了卧室关上门,何雪莉心中又是一阵哀叹。
.大辉煌夜总会对面街道,黑暗的角落里,林西北坐在编织袋上,靠着墙壁一根一根地抽烟。
行李全都在编织袋里,两个大大的编织袋装着他的所有家当。编织袋的袋口用尼龙绳绑紧,做了一个扣子。一根扁担搁在墙壁上,他就是用这根扁担挑起了全副身家。
他极有耐心,枯坐着一直等到了凌晨两点多,大辉煌夜总会终于曲终人散了,顾客走得差不多了,工作人员开始往外走,陆陆续续的离开。
方晓慧今晚喝得有点多,躲开了几个企图把她带走的客人,拎着小包一个人摇摇晃晃的走出来。
林西北踩灭烟头,拿起扁担挑起了行李,远远地跟在了方晓慧身后。
一直到了方晓慧租房处,林西北才加快脚步走上去。
“晓慧。”
方晓慧回头一看,有些迷离的眼神一下子醒了一些,皱着眉头说,“你怎么又来了,下午不是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吗,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你就算缠着我也没用。”
“我有几句要跟你说,说完我就走。”林西北说。
方晓慧摇头叹气,打开门,“进来吧,说完赶紧回去,我们不是一路人,明白吗林西北。”
林西北挑着担子走进去,把东西放下,随手关上门。
方晓慧放下包,厌恶地扫了林西北一眼,拿起水杯到了温水咕噜噜的喝了一大口,施施然地坐下,不耐烦地说,“有什么话说吧,我困了要睡觉。”
林西北指着行李说,“我被学校开除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方晓慧皱眉说。
林西北笑着摇头,“跟你没关系,是我自作孽不可活。其实我料到会有这一天的。”
他面对方晓慧,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母亲生病了,很重很重的病,医生说如果晚几天动手术,人就没了。家里没钱,去不了县医院,只能在镇上的卫生所打点滴吊着一口气。其实给你的那笔钱是赃款,是我在赌场趁乱偷的。可是你却不愿意让我用这笔钱给我妈治病,如果不是姚远,我妈可能就……”
林西北惨淡一笑,“知道当时在赌场发生了什么事吗?是姚远救了我,可我却没管他自己跑了,还拿了一笔钱,你说我得有多浑蛋才干得出这样的事情来。”
说起姚远,方晓慧来兴趣了,道,“就是啊,你看人家姚远,学习又好又会做生意,听说现在都有百万身家了,但是人家就不像你这样,小里小气的。男人做事就应该大气,格局要大才能做出事业来。”
她绝口不提那笔钱的事,仿佛没有发生过。
林西北淡淡一笑,说,“不说这些了,我现在已经被开除了,接下来就一心一意做生意。晓慧,我对你的感情你是知道的,为了你,我已经被开除,甚至一度想放弃那个穷困潦倒的家。晓慧,大辉煌夜总会别去了,从今往后我们俩一起做生意,就倒腾服装,三两年就能把事业做起来。”
方晓慧盯着林西北,像是在看一个笑话,冷笑着说,“林西北,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下午我不是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吗?是,我是喜欢你,但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我和你只是普通朋友关系明白吗?强扭的瓜不甜,你又何必非要纠缠我。如果你不纠缠我,你我之间还能继续做朋友。”
“继续当你的提款机吗?”林西北的语气慢慢冷了下来,情绪有些激动了,说,“你知道为了维持你想要的生活,前段时间我都在干什么吗,在机械厂打零工,在码头当搬运工人,一百斤重的水泥,在别人吃晚饭的时候开始扛,一直扛到晚上十点多,这样才能赚十来块钱。”
他越说越激动,“晓慧,我不怕辛苦,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可是你为什么这么心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难道你看不见我为你所做的一切吗?”
方晓慧腾地站起来,“林西北!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什么!更没有让你去当苦力!你做了什么那是你的选择!我也从来没有跟你要过钱!是你自己给我的!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这样!所以,请你不要对我进行道德绑架!”
“如果是个人为我做了一些事情就要求我当他女朋友,那我岂不是要天天躺在床上不动伺候你们?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指着门口,“现在请你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你以后要不要再来烦我了,请吧!”
此时,林西北应该落寞地挑起行李离开,会一步三回头地幽怨地看着方晓慧。方晓慧是这么认为的,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
但是,此时的林西北已经不是以前的林西北了。
从接到学校通知离校的那一刻起,他就下定了决心要做一些事情。两种结果,要么皆大欢喜,要么永远在一起。
林西北没有动,而是忽然露出灿烂的笑容,说,“晓慧,姚远给了我一百万创业资金,我在港务局那边买了一栋房子,学校开除我没什么,我反而可以专心做生意了。你知道南港地区的电子手表是谁在卖吗,是张援朝和戚南,姚远是大老板。我们是一个宿舍的,姚远愿意让我也做这个生意。”
“你说姚远给了你一百万创业资金?”方晓慧惊讶极了,满脑子都是一百万,对什么电子手表根本没放在心上。
林西北点了点头,“而且都是现金,全放在我买的房子里了,你看,我正准备把行李搬过去呢。”
“你……”
方晓慧眼珠子乱转,自然而然地说,“这么多东西,你怎么拿过去?要不我帮你拿一点?对了,是一栋楼?”
“嗯,三层小洋楼,比较现代化,很新。”林西北说。
方晓慧起身笑道,“西北,咱们好聚好散,我送你回去吧,也好帮你拿点东西。”
“你不困吗?”林西北问。
方晓慧莞尔一笑,道,“反正还有三四个小时天就亮了,现在睡不着都无所谓,再说我也习惯了。走吧,我帮你拿。”
“我挑着就行,你倒是可以带上几件换洗衣服,房子够大,你今晚可以在那里住下。”林西北说。
“带上就带上吧,不过我不会住你那里的,毕竟要注意影响。”
方晓慧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林西北挑着行李,一前一后出门。刚才的争吵仿佛没有发生过……
.“还有多远啊,我累了。”
方晓慧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望着黑漆漆的周遭,“这是什么地方啊,到处黑漆马虎的。”
林西北走在前面,脚步不停,回头笑着说了句,“这会儿凌晨三点了,该睡的都睡了,谁还开着灯啊。再往里走两三百米就到了。”
“你买的什么房子啊这么偏。”方晓慧抱怨道,硬撑着跟着往里面走。
这里是十四号仓库附近,周遭很空旷,村庄在北侧,再往里走两三百米就是岸堤了。
因为之前在十四号仓库查获过大批的走私电器,港务局已经把仓库全部收回去严格管理,但是目前如何使用还没有定论,所以仓库及周边人迹罕至,连保安都没有。
方晓慧很累,喝多了之后又走了这么长一段路,累得够呛,但是在出了一身汗之后,醉酒状态反而得到了缓解。
“要批发电子手表必须要有仓库,我是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的,有仓库有小楼,什么都解决了,你看,就在前面。”
林西北指着前面的仓库说,竟然是何飞龙走私团伙此前使用过的仓库。这个仓库很独特,后面一截是二层小楼,前面是仓库,很特别的混合建筑。此前何飞龙走私团伙便是以这里为最大的窝点,既可以存放东西又可以住人。
方晓慧看到这么大一座房子,对林西北的话更加不怀疑了。
事实上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林西北,因为她太了解林西北了,这个极其自卑又有一颗极强自尊心的男人对自己是死心塌地的,绝对不会欺骗自己。
一百万啊,当酒托要多久才能赚到一百万?
一路上支撑着方晓慧走过来的是这一百万,一路上她都在反反复复地思考怎么样才能让林西北主动把钱给自己,哪怕给一半!
她后悔之前对林西北说的那些话了,基本上等于是挑明了态度,想要再绕回去,恢复以前那种模棱两可的关系,不是一点两点难。
但是她对自己有信心,因为她认为太了解林西北这种人了。
收益足够大的情况下,她不介意使出终极武器——和林西北睡觉。显而易见,林西北是抵挡不住这样的“攻击”的。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信心,哪怕林西北带她从墙壁的缺口进入的十四号仓库,她也没有怀疑。
从侧门进去了黑乎乎的仓库,林西北打着手电筒在前面走,一直走到后面的二层小楼的二楼,在客厅里放下担子,笑着说,“到了,就是这里。”
他点燃了煤油灯,方晓慧这才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什么都没有,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空啤酒瓶和一些垃圾,不时的传来一股尿骚味。
方晓慧顿觉恶心,“臭死了,你都不打扫一下?”
“没必要。”
林西北解开蛇皮袋的袋口,把两根尼龙绳拿在手里走向方晓慧。
方晓慧还没有意识到危险在靠近,兀自吐槽着环境。
突然,林西北上前扭住方晓慧的两条胳膊往后掰。
“你干什么!”方晓慧大吃一惊。
林西北淡淡地说,“我说过我要娶你为妻,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之夜,你好好配合还能少吃点苦头。”
“林西北你疯了!”方晓慧尖叫起来。
林西北呵呵笑道,“没事,你叫吧,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叫的声音越大我越喜欢。这附近鬼影都没有一个,不会有人听见的。”
方晓慧猛地醒悟过来了,什么一百万,什么买楼做生意,全是假的,全是为了诱骗自己过来的借口!
“林西北你放开我!”方晓慧奋力挣扎起来。
哪里是林西北的对手,林西北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方晓慧呆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林西北,跳跃的煤油灯光下,林西北那张憨厚老实逆来顺受的脸是那么的不真实,嘴角挂着的是令人恐惧的邪笑。
林西北动作很快,反绑了方晓慧的双手,又绑住了她的双脚,最后用胶布贴住了她的嘴,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晓慧,你真的很可爱,我对你一见钟情是因为什么你知道吗,是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有小酒窝有小虎牙,而且你的身材也非常好。”
当林西北的手从脸颊那里慢慢往下滑的时候,方晓慧浑身战栗毛骨悚然,她从林西北的眼里看到了魔鬼。
这个逆来顺受的男人,已经在沉默之中爆发成了魔鬼。
林西北的手在方晓慧的胸部停下来,很温柔地抚摸着,突然用力扯开衣扣,露出了里面的风光。
方晓慧疯狂的后退惊恐地摇头,呜呜地求饶。
然而,墙壁挡住了她的退路。
林西北抓起固定在墙壁上的铁链,捆住了方晓慧的腰部。手指一般粗细的铁链冰冰凉凉的,方晓慧绝望了,更加疯狂地挣扎。
只是,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林西北走过去把两个蛇皮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取出来,自言自语,“其实我可以不封住你的嘴巴的,但是我担心自己会改变主意,你知道的,我很在乎你说的话。”
“你说天气凉了想买个呢子大衣,虽然你说的是要自己努力赚钱买,但是我觉得你是说给我听的。没二话,我拼了命地扛大包,赚够了呢子大衣的五百多块钱,当天就去百货商店买了你看中的那条呢子大衣。你知道的,我一个月生活费只有五十块钱,给你买一件衣服就用掉了我十个月的伙食费,可是我不后悔,我愿意……”
他取出床上用品,草席、床单、枕头、棉被,边缘开了口子的草席,满是补丁的床单、棉被。
他把草席铺在地上,把床单铺上去,把枕头摆好。
又取出一套崭新的三件套,红色的枕头套、红色的床单、红色的被套。
“成亲要用红色的东西,我们老家都这样,下午从百货商店买的,还给你买了红色的肚兜,你看,好不好看?”林西北取出一件红色的肚兜展示了一下,憨憨的笑了笑。
方晓慧浑身颤抖着,大腿根在发抖,双目之中皆是极度惊恐之色。
林西北把红色肚兜放下,把红色的三件套换上去,顿时床铺有了喜庆的红色。
接下来的一幕让方晓慧更加绝望和恐惧了。
只见林西北拿出元宝蜡烛,开始布置起礼堂来,分明要搞拜堂!
“条件简陋,这里已经是能找的最好的地方了,原本想在野外找一个没人注意的地方的,但是你肯定不会跟我走,你也知道你这个人就是比较重物质,思来想去只有这里合适,下雨淋不到,也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对了,这个仓库以前发生过命案,仓库前面有好几个人被警察当场击毙,而且这里,就是我们待的这里,有个女人被好几个人轮流侮辱了,据说那个女人后来精神失常了。附近的老百姓一提起这里都是一副敬而远之的样子,所以绝对不会有人靠近的,你不用担心……”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方晓慧呜呜地叫着,她想说话,想求饶,可是,林西北不会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了。
林西北有条不紊地忙活着,很快就把建议的礼堂布置了起来,他还给自己准备了大红花,准备了一顶古代的官帽,给方晓慧准备了一顶古代的女人礼帽,还有红色的头纱……
最后,林西北拿出父母的照片摆在中间,在前面放上果盘,双膝跪下磕头,说,“爹,娘,儿子要娶亲了,无法带回家成礼,你们将就一下。”
忙活完之后,林西北走到里面去提了一桶水来到方晓慧面前,笑了笑说,“我们老家风俗,成亲之前要沐浴更衣,你穿的这一身在风月场所待的时间太长,所以要换掉,换我给你买的红色肚兜,嗯,我也要换新衣服。”
说着,他脱掉衣服,然后把方晓慧身上的衣服慢慢的撕下来,一块一块的,动作很慢但是非常坚决。
方晓慧的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嘶鸣,却因为嘴巴被封住,只能发出低沉的“啊啊啊”声。她的泪水不断的往外涌,双腿发软,若不是有铁链捆住了她的腰,她早就软瘫在地了。
林西北拿起毛巾湿了水,轻轻拧了一下,说,“对了,这里没办法生活,所以是凉水,你将就一下,也正好醒醒酒。”
他这么和方晓慧袒露全身面对面,用湿毛巾慢慢的擦拭方晓慧的身子,从脸上开始,一寸肌肤一寸肌肤地擦拭着,他擦得很认真,还不停地说我喜欢你的这里、那里……
“有时候我很想问,你到底陪多少个男人睡过觉。你要在大辉煌夜总会工作我不反对,只要你喜欢做的事情,我都不会反对,我甚至知道你几次你瞒着我去陪客人睡觉,但我从来不说,因为我真的非常非常爱你,我愿意接受你的一切,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可是,我娘病重急需钱的时候,你却把钱看得比我娘还要重要,那是我的亲娘啊,
.
生我养我的母亲,宁愿自己不吃饭也要供我上学的母亲……那是我冒着坐牢的危险得到的钱啊,你这个女人,为什么如此绝情呢?”
“不过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从今晚开始,我们好好过日子……”
当方晓慧发现林西北已经欲火焚身却依然坚持着不动自己的身子,她彻底崩溃了。这样一个如此心狠的男人,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已经无法避免了。
她多么希望林西北解开自己的嘴巴,她要磕头道歉,愿意付出一切向林西北赔罪,只要放自己走。
可惜,林西北再也不会给她说话的机会了,就好比她从来没有给过林西北机会一样……
.凌晨两点多,林西北带着方晓慧去仓库的路上,姚远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不踏实。
他起床穿衣,用房间的固话打给了张援朝。
手底下这些人个个都用上了大哥大和传呼机两件套,唯独姚远没有大哥大没有传呼机。
接到电话的时候,张援朝正在宿舍里和戚南喝着酒聊林西北的事。他们俩很少回宿舍住了,今天例外,因为文俊告诉他们林西北被开除了。
姚远还没说事情,张援朝便说,“老三,是不是因为林西北的事?”
“是,今晚他来找我了。”姚远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援朝叹着气,看向林西北空空荡荡的床铺,说,“他被开除了,晚上文俊通知我们后,我们第一时间赶回学校,但是他人已经走了,东西已经全部带走。我和老二正在商量怎么办。”
姚远皱眉问,“他过来找我的时候没有看到有行李。”
“不可能,按照时间线来看,他肯定是收拾了行李离校才去找你的。”张援朝说。
姚远突然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校的?”
“上午,文俊亲眼看到他从学生处出来,因为下午有课,文俊打算下课再找他,结果下午一到宿舍后,发现人已经不在了,文俊从窗户看到他的床铺是空的。”张援朝说。
姚远沉声说,“他跟我说的是下午下火车,看来他没说实话。”
“不说实话是不想我们管他的事,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哎,能怎么办,没办法。我查过了,今晚夜里没有去往天府的火车,他应该躲起来不肯见我们,打算就这么悄悄回家。”张援朝说。
姚远微微摇头说,“如果仅仅因为不想别人看他笑话躲起来,那倒没什么,就算是想悄悄离开南港,那也没什么。”
大哥大的声音很大,戚南听得很清楚。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道,“老三,你担心他做傻事?”
姚远沉声分析道,“我一直在想他对我说的那些话,越想越不对劲。你们要分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件事情你们不知道,林西北知道他母亲病重这件事情之前,他得了一笔钱。”
他说,“是在赌场的时候趁乱拿的,应该有两三万块。按理来说,有了这笔钱,他母亲的医药费是没有问题的。可是我们到他家的时候,他父母很明显并没有收到林西北寄回去的钱。”
“会不会是汇款时间上的问题。”戚南皱眉说。
姚远道,“就算是没有及时到账,他也不可能不跟家里说,更加不会让母亲继续待在镇卫生所等死。而且,他今晚拿了一些钱过来还给我,有零有整而且不多。”
戚南猛然说道,“你怀疑那笔钱不在林西北的手里?”
“以他对方晓慧的感情,根据他之前对方晓慧的所作所为,极有可能在拿到钱后他第一时间告诉了方晓慧,方晓慧这个女人心计非常深,花言巧语之下,林西北八成主动把那笔钱给她了。”姚远沉声说。
张援朝还没听出画外音来,道,“那,那这也没什么问题啊,他都走火入魔了,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送给方晓慧。”
戚南猜到了姚远在担心什么,他语气急切地说,“老大,关键不在钱送给谁,而在于,当林西北得知母亲病重后,他肯定会跟方晓慧要钱。现在的情况很明显了,方晓慧没有给林西北钱!”
“怎么可能!那本来就是林西北的钱,而且他母亲病重,救命的事,方晓慧怎么可能不拿钱出来。”张援朝根本不相信。
戚南冷笑说,“你不了解方晓慧,她真的做得出来。”
姚远说,“我就怕林西北去找方晓慧,你们想想,接连遭了这么大的打击,尤其是自己母亲病重,自己心爱的女人不但不帮忙,还扣着本来就属于自己的钱不给,以林西北的性子,你们认为他如果去找方晓慧,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张援朝和戚南都沉默了,越想越怕。
以林西北容易走极端的性格,他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最关键的是,林西北对父母的孝顺非常极端。极端到什么程度呢?如果他是独子,铁了心走上犯罪的道路,他会先把父母杀掉!
因为不用担心没有人照顾父母了!
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戚南惊出一身冷汗,连忙问道,“老三,他父母的情况怎么样,他的弟弟妹妹呢?你有问过天府那边吗?”
“林西北一走我就打电话问了林祖儿,他父母和弟弟妹妹的事情都是林祖儿经手办的,没有什么异常。”姚远说。
戚南松了口气,“那还好,不至于出现最坏的情况。”
姚远苦笑着说,“二哥,什么叫最坏的情况?林西北的心全在方晓慧身上,苦苦追求这么久,为了方晓慧他都去码头扛大包了。当付出了一切不但没有回报,对方还绝情地拒绝拿出本该属于他的钱去救治病重中的母亲,你觉得林西北去找方晓慧不是最坏的情况吗?”
“操,要出大事。”张援朝全明白了,猛地站起来。
此时,经过讨论分析,姚远基本肯定林西北要找方晓慧麻烦了,不出事则已,一出事肯定是大事。
他当机立断地说道,“二哥,你知道方晓慧的住处,你和老大马上去她住处找,我让人去其他地方找,方晓慧住处碰头!”
“好,我们马上出发。”
张援朝和戚南连忙往方晓慧租住的地方赶。为了方便工作,他们买了一辆桑塔纳作为公司用车。姚远的意思是给他们配一台帕杰罗的,但是二人认为那个车没派头……
大多数人认为桑塔纳才是老板用的车,帕杰罗方方正正的跟盒子似的就是吉普车。212吉普车给国人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大家先入为主地认为帕杰罗这种车和212吉普车差不多。
姚远起来了,何雪莉自然也不睡了。
“需要通知周总吗?”何雪莉准备换衣服。
姚远说,“你别去了,留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睡不着了,再说,我是女人,真要是两个人起了矛盾,我还能帮着说几句。”何雪莉就当着姚远的面换衣服。
姚远无奈地说,“你不能回房间换吗,这算什么话。”
何雪莉翻了翻眼睛,“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反正你对我没兴趣。”
拿这个成熟的职场御姐没办法,姚远也就不再说了。
想了想,姚远说,“先别通知周飞,我们先去看看情况。”
旗下几家公司,人最多、武力值最高的,当然是逆风物流。基本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天天日晒雨淋天天干体力活,是战斗力绝对强悍的一支队伍。
他们最大的优势在于,对市区的地形等情况熟,天天走街串巷送货,别说熟悉道路了,恐怕哪家哪户什么情况他们都一清二楚!
不过,姚远不想搞大阵仗,毕竟现在所有的结论都是建立在判断上,也许大家都猜错了呢?
半个小时后,姚远来到了方晓慧的出租屋外,张援朝和戚南已经到了。
戚南前前后后看了一圈,敲了好一阵子门,没有任何动静。
“没人在。门口没有鞋子,方晓慧是爱干净的,进屋前会把鞋子脱在门外,穿拖鞋进屋,但是门口没有鞋子。”戚南说。
姚远皱着眉头,“章晓琪是不是和陈家豪在一起?”
“问方晓慧的室友?”戚南微微摇头,“章晓琪估计不知道。自从上次她们俩闹掰,方晓慧就再也没有回过学校,事实上方晓慧已经申请休学了,章晓琪、白灵都不知道方晓慧的近况。”
张援朝说,“方晓慧会不会在大辉煌没回来?会不会跟客人走了?”
“她没在,也没有跟客人走,我是先去大辉煌问了情况才过来的,那边的保安说凌晨两点左右,方晓慧就下班回家了。”姚远说。
众人一下子犯难了。
何雪莉想了想,说,“林西北呢?他有可能去什么地方?或者干脆报警,要去查旅馆的话,警察出面比较合适。”
“暂时不用,哪怕是按照失踪来算,也还没有达到立案的时间标准。”姚远突然说,“方晓慧有传呼机,马上呼一下。”
戚南一拍脑袋,连忙拿出大哥大,“瞧我这记性!我马上呼!”
连续三次急呼,大家焦急地等待起来。
然而,又半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任何回音。
姚远无奈地说道,“找,分头找,天亮之前没消息就报警!林西北的活动圈子比较小,给陈家豪打电话,他应该比较清楚,让他出来帮忙找。我去找方晓慧的同事,问问她一般夜不归宿会去哪里。分头行动吧!”
他和何雪莉一组,张援朝和戚南一组,兵分两路寻找起来。
姚远联系了大辉煌的马经理。
.
场子里的编外女员工都归他管,他显然是最清楚情况的。
被吵醒的马经理一肚子火,一听是姚远,顿时清醒了,忙不迭地说,“姚先生您好您好,您……”
“马经理,人命关天,我问你几个事。方晓慧平时和哪些同事玩得比较好?她夜里不回家的情况下,一般会去什么地方?”姚远开门见山地说。
这么晚打电话,而且是亲自打,开口就“人命关天”,马经理不敢有丝毫额怠慢,尽管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依然老老实实回答,“方晓慧……她总是独来独往的,和同事很少有交集,平时也不太服从公司的管理,对一些客人的态度不是很好,您知道,我们做夜场的,客人喝多了动动手再正常不过……”
“马经理,回答我的问题。”姚远没功夫听他啰嗦。
马经理心里一凛,连忙说道,“是是是,她,她一般不会出去的,下了班就回家,也不和其他人一起玩,通常我们下班后会一起吃个宵夜什么的,她从来不参与。反正就是不合群,因为她是您的同学,我们公司也睁只眼闭只眼……”
想不到还和自己扯上关系了,姚远颇为无奈。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方晓慧绝对会利用和自己在同一个学校读书的关系的,不过她也只能利用这点让大辉煌夜总会的管理层们对她另眼相看,仅此而已。
“也就是说,下班后她肯定会回家?”姚远说。
马经理想了想,苦笑着说,“我只能说一般都是这样,至于到底是不是,我也不敢保证啊,姚先生您知道的,我们是正规场所,从来不干涉员工的私生活……”
“谢谢,改天请你吃饭。”姚远挂了电话。
马经理愣了好一阵子,自言自语,“请我吃饭?”
越想越激动。
身边的女伴醒了,揉着眼睛含糊不清地问,“谁啊这么晚打电话?”
马经理激动得不行,翻身压在了女伴身上,“大好事!”
“哎呀几点了你还不睡,别搞,啊……”
马经理在女伴身上狠狠地驰骋起来。
那一边,姚远抓瞎了,不知道上哪找人去,一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四处转,一边衡量着是否让周飞组织人手撒开网去找。
时间走到凌晨三点多,姚远抓到了十四号仓库前面的那条路,北边是港务局机关大院,各个下属单位向南排开,十四号仓库在最南边,全部都有临街的门口,不过十四号仓库再往南就是村庄了。
从十四号仓库开始往南两公里的海岸线以及一公里的纵深,是市府最终确定划给方向机械建临港厂区的范围。因为不是港务局的地皮,所以工作比较好做。
看到十四号仓库,姚远就想起了起家的那五百吨进口白砂糖,就想起了何飞龙走私团伙案件。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时此刻,距离他不过三百多米的、曾经是何飞了走私团伙巢穴的仓库二楼,林西北和方晓慧就在那里。
当姚远驾车缓缓驶过十四号仓库,方晓慧唯一得救的希望就此破灭……
如果姚远停下车走进十四号仓库看一看,如果林西北没有封住方晓慧的嘴巴,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有些人,当他/她决定做出一些事情之后,注定要吞下自己种下的恶果。
.一阵带着寒意的海风从破烂的窗户灌入客厅。
当时警方突击这里的时候,破坏了门窗,又作为重要的犯罪现场封闭了许久,解封之后,这里更是成了当地老百姓们眼中的衰神居住的地方,有些人说到了晚上这里会传出“呼呼”的鬼叫声,更是吓坏了附近的小朋友。
方晓慧浑身都在颤抖,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任凭林西北摆布。
但见她此时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红色肚兜和一顶古代女子礼帽,双膝跪在地上,面朝礼堂,面朝林西北父母的照片,因为深度的恐惧,双肩在颤抖,嘴唇在颤抖。
林西北已经解开了她嘴巴上的胶布,但是此时,方晓慧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了,当林西北把她全身擦拭干净,没有遗留任何一寸肌肤,她已经听天由命了,确切地说,她的脑袋已经不能正常思考了。
即便让她呼救,她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只有喉咙处不时传出惊恐的低呼……
林西北已经处于一个癫狂的状态,在他的世界里,他是王。
“晓慧,这三炷香你拿着,我们要拜堂了。”
林西北双膝跪下来,把三炷香递给方晓慧。
此时的方晓慧是自由的,不但嘴巴上的胶布没了,手脚也被解开了。然而,她已经失去了逃跑的勇气,她已经被林西北吓到了彻底放弃抵抗。
方晓慧呆呆的接在手里。
林西北自己拿了三炷香,摆好了姿势。
他同样浑身上下光着,只带了一个大红花和官帽。
“一拜天地,晓慧,磕头。”林西北手持三香磕头。
方晓慧呆呆地跟着磕头。
“二拜父母。”
“夫妻对拜。”
林西北转过来面朝方晓慧,但是方晓慧转不过来,她浑身只有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她跪着。
林西北帮着把她转过来。
两人对拜。
林西北把六炷香插在香炉上,看着方晓慧深情地说,“晓慧,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夫妻了,老婆。”
方晓慧的嘴唇上下颤抖着,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该洞房了。”
林西北起身,把方晓慧拉起来。
方晓慧被他牵着走向铺在地板上的床铺,呆呆的,没有任何反抗动作也没有任何迎合动作。
林西北让方晓慧坐下,他也坐下,双手慢慢的抚摸着红色肚兜,呼吸慢慢急促起来,音节从嗓子眼里艰难的蹦出来,“老婆,你真漂亮,你身材真好,为了今天我做了很多准备,甚至去找了教学片看,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不会让你难受的……”
他趴方晓慧身上,双手撑着床铺,用力地挺直腰板开始做不标准的俯卧撑……
突然那么一个瞬间,以前的事情一幕幕地涌上心头,尤其想到方晓慧和其他男人躺在一起的时候,林西北崩溃了。
他一边用力一边配合着呼吸的节奏冷冷地说,“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我家里很穷很穷,为了供我上学,妹妹辍学了,弟弟也没钱读书了,为了让我到南港上大学,我的父母一天只吃一顿饭。可是为了你,我已经被学校开除了,我不在乎,因为我爱你!”
“可是……”
林西北哭了,那么多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了,泪水疯狂地涌出来,滴在方晓慧那张苍白的脸上,滴在她无神的眼眶里。
“可是你从来没有正视过我,既然你不喜欢我,为什么一开始不跟我说清楚,为什么等我陷进去了再跟我说,为什么拿了我的钱却不愿意拿出来给我母亲治病,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老婆,我真的很爱你啊,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我们终于是夫妻了,我以后会继续对你好的,我会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宠物,我会宠你一辈子的。”
“你好狠啊!你是个无情的女人!你知道你有多可恶吗!你一边吊着我的胃口让我为你花钱!一边和其他男人卿卿我我!你跟客人出去过夜以为我不知道吗!可是我不说,因为我爱你,我愿意接受你,哪怕你的身体是肮脏的!你看,我,有,多,爱,你,的,身,体,再脏我也爱!可是你的心太狠了……”
“晓慧,我亲爱的老婆,我真的恨不得把心脏掏出来让你看个一清二楚,看看我有多爱你……”
林西北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凶狠,方晓慧终于有表情了,痛苦地闭上眼睛,恨不得下一刻就死去……
天色逐渐亮了,从海平面升起的朝阳投过来温暖的阳光,透过破烂的窗户洒进客厅。
林西北撑着床铺从方晓慧身上起来,浑身极度疲惫。
他重新把方晓慧的双脚绑住,把她的双手反绑住,这个姿势让方晓慧的身材曲线越发明显,林西北忍不住又压了上去,这一次结束时一个小时之后,方晓慧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
林西北竟然准备了葡萄糖水。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烧了点开水,混了两支玻璃瓶装的葡萄糖水,凉了一下后喂给方晓慧喝。
方晓慧饮用了大量的酒水,又被折腾了一夜,碰到水便下意识地大口喝起来,足足喝了一大碗,她这才沉沉地睡去。
林西北拿出干粮就着热水吃了几个,然后回到床铺上抱着方晓慧睡了。他做了非常充足的准备,吃喝的都有。
早上8点,同样一夜没睡的姚远,不但给周飞下了命令,也向派出所报了警。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不清不楚地不见了,别说一个是室友另一个是校友,就算是两个陌生人,姚远也不能视而不见。
正当他这边开始发动可以发动的人手展开寻找的时候,罗进红在港务局物资科科长孟豪的陪同下走进了十四号仓库。
担任了南港远大贸易总经理之后,罗进红一心要尽快做出生意来,他当然首先想起自己的娘家港务局了。
正好因为管理不当问题,十四号仓库又被港务局收了回来,港务局决定不再承包或者出租了,有意连同地皮一块出售十四号仓库。
南港远大贸易在港口这边要有自己的仓库,姚远说过,能买则买,实在是买不了再租,罗进红就把目光落在了十四号仓库。
孟豪打开铁门和老同事走进去,指了指说,“你看,出事之后,这里鬼影都没有一个了,局里地方多得用不完,这里就荒废下来了。”
“老罗,你也知道,十一号仓库和十四号仓库都属于七区仓库,说白了就是连在一起的一个地方。你小子今时不同往日了,要我说,干脆把这片都买了,也省得以后再找地方。”孟豪笑着递过去一根烟。
罗进红接过点上,抽了两口,说,“你就别诓我了行吗,咱们不但是老同事,还一起做过生意。”
孟豪认真地说,“我可没诓你,局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十一号仓库连带着码头,十四号仓库没有,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是你身后那位大老板可不是一般人,你觉得他会甘心做个二道贩子吗?你们早晚得有自己的码头。”
他这么一说,罗进红沉思起来。
孟豪说,“局里现在资金紧张才会考虑整块卖掉,要是不缺钱,你觉得局里会卖吗?兄弟,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光是一个手续完备设施完备的码头,你放眼整个南港地区,你哪里找去,你自己建一个要投入多大?”
笑了笑,罗进红举步往里面走。
他当然知道港务局的情况,这两年国企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哪怕是港务局。因为三角债的问题,港务局到处找钱来解决,光靠上级拨款是杯水车薪的,航道疏浚工程又不能停……
的确是出手接下十一号、十四号仓库和码头的好时机,只是投入超预算了,这事得向姚远汇报。
“老孟,先转转,你给我说说分界线,我现在还不清楚这块地到底有多大。”罗进红说。
“没问题,今天不就是陪你过来摸清楚情况的嘛,总之你买下来是没错的。”孟豪笑着说,“你公司还要投资吗,我也投点钱?”
罗进红顿时笑了,问,“你打算投多少?”
“十万八万还是有的。”孟豪昂了昂下巴说,那气势不简单。
这年头能拿出万把块钱来的都是全镇最靓的仔了,更别说十万八万了。
罗进红一笑,问,“你知道南港远海贸易的注册资金是多少吗?”
“多少?”孟豪不以为然,忽然说,“等等,不是远大贸易吗?”
罗进红说,“更名了,远大这个字号留给了远大电器,远大贸易更名为远海贸易。注册资金是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孟豪倒抽一口凉气,“一百万!”
罗进红不无得意地笑道,“格局小了吧,是一千万!实缴一千万!”
他呵呵一笑,道,“我不介意把我的股份转一
.
部分给你,但是问题是我们一股是一百万,我也只有零点五股……”
孟豪彻底傻眼了,罗进红说的是一股就是10%股份,也就是说罗进红只有5%的股份……
“你投了五十万只占百分之五的股份?”孟豪惊呆了。
罗进红说,“确切地说是四十万,剩下一小部分用技术补齐了,姚先生还给我开工资,拿的是年薪,哎,这样的老板兼合作伙伴简直没地方找……”
“嗯?”
孟豪的眉头突然皱起来。
“不信?”
“不是,先别说话……”
.一阵一阵似人似鬼的呻吟声随着海风飘过来,是哭声,像是要大哭,却似因为某种原因从心里压抑住了哭声,包含着万分的不甘,丝丝入耳地随着风飘了出来……
“好像是那里,二楼。”
罗进红侧耳倾听了一阵,猛地拿手一指。
孟豪忽然想起,“那不是何飞龙走私团伙的巢穴吗?不不不,曾经的犯罪现场,只有这座仓库后面建有住人的楼房。”
“怎么会有人?你们没有清理过?”罗进红皱眉说。
孟豪道,“用得着清理吗,老百姓一听说这里死过人,你请他们都不来。我估计八成是流浪汉。”
“流浪汉也不行啊,流浪汉问题还不大,就怕是白粉仔。姚先生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赌博的,另一种是吸毒的。姚先生是要过来实地看一下的,如果让他看到有白粉仔遗留的针管之类的东西,他一生气,你们这地皮可就卖不出去了。”罗进红低声警告道。
“没这么严重吧?白粉仔到处都是,再说了,这些人吸了粉什么都干得出来,到处乱跑,这种事情没办法杜绝啊。”孟豪不无委屈地说。
一听这话,罗进红就不满了,道,“老孟,你这话就不对了。你们的地方,管理这一块你们搞不好,你还有理了?”
罗进红摆手打断孟豪的反驳,举步往仓库后二楼走去,说,“今天我就帮你处理处理。”
看见罗进红拿出大哥大要打电话,孟豪急了,连忙追上去把大哥大抢过来,“干什么,报警啊,用得着吗老兄,给我给我,我给保卫科打电话让他们过来两个人,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罗进红这才作罢,不过依然慢慢的往仓库后面走去。
他是知道地形的,仓库后面有一道外部楼梯,是铁制的,通往二楼,那是消防通道。
可是,刚刚踏上第一个台阶,身后的孟豪忽然叫住他,“老罗,先别上去,下来下来。”
罗进红不解,孟豪挂了电话走过来,说,“万一是白粉仔就危险了,咱们没必要去和这些烂人正面冲突,被他们记住你的样子,谁也说不好以后会不会有麻烦,那帮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孟豪的话绝对不夸张。
白粉仔毒瘾发作之后连亲生父母都杀,如果被这些烂人记住了样子,他们为了找毒资,是真的会奔着你这个人去的。这些人烂命一条,他不怕死,你就算不怕,你老婆孩子都归要怕吧?
罗进红也听说过类似的案例,当即打消了上前查看的念头。
孟豪说,“我给保卫科打电话了,他们会派人过来巡逻,他们对付白粉仔有经验,交给他们处理。走走走,咱们去码头看看。”
两人绕过仓库后的二层小楼往码头方向去。
楼上,林西北躲在窗户后目送罗进红二人离去,却没有丝毫紧张的神情。紧握着杀猪尖刀的右手慢慢松弛下来,浑身紧绷的神经也都松了下来。
他异常的冷静,显然突然出现的两个陌生人是在他的预料之中的,或者说,他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突发情况的准备。
特别购置的杀猪尖刀磨得锋利。
一个拥有高智商的、年轻力壮的男子,当他万念俱灰一切为了报复决意走上犯罪的道路之后,所迸发出来的能力,是超出常人所想象的。
正如恋爱使人愚笨,一种状态一旦进入了极端,就不能用寻常的思维来理解。况且林西北还是一个特别容易走极端的人。
他那颗心,已经被仇恨填满了。
死亡对他来说也许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情了。
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了,他还会在乎别人的生命?
林西北扭头看到还在沉睡中的、身上盖着红色被子的方晓慧,迅速做出了一个决定,走过去探了探方晓慧的鼻息,比较平缓,人应该没多大问题。他把铁链拉过来把方晓慧的一只脚锁住,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拿了一些钱后悄悄的下楼,从围墙缺口那里出去了。
他打算找一台三轮车搬家,现在这个地方既然有人来,说明已经不安全了。方晓慧这个状态显然走不了路了,得三轮车才能掩人耳目。
也许此时的林西北心里想着的还是用自己的办法,让方晓慧回心转意接受他,接受和他已经成亲这个事实,往后两口子好好过日子,过去的就都过去了。
人一旦进入了极端,想法当然极端,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犯罪了,而且是重罪。
他还天真的认为一切都还能向着他想想的美好去发展。
最要命的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脱离了他的预想,导致整件事情朝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疯狂地发展下去……
这个年代的毒品以海洛因为主,就是面粉状的通过鼻子进行吸食的所谓的“4号”。进入九十年代后,吸食毒品的人数剧增,再加上当前相关的禁毒教育、法制建设这块没能跟上经济社会的发展,导致经常能够看到吸毒人员当众吸毒,更多的是找偏僻的地方进行吸食。
像十四号仓库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一般人不会来也不敢来的地方,便是瘾君子们吸食毒品的天堂。
十四号仓库围墙根的许多处都有瘾君子吸食毒品的痕迹,一些已经很严重的需要进行注射的,更是遗留了许多用过的针管,看着非常的瘆人。
林西北前脚刚走,两名瘾君子后脚就从围墙豁口那里进来了。
这是一对老瘾君子了,虽然只有二十多岁,但已经有了三四年的吸食经历。在沾上毒品之前都是国营单位的职工,沾上了毒品之后,妻离子散,人不人鬼不鬼,为了凑集毒资偷盗单位原材料被开除,从此沦为街头混混。
昨晚在赌场混了一晚上,搞到了点钱买了点粉,两人就约在一起来到了“老地方”进行吸食。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一楼那个隐蔽的角落里,而是鬼使神差地沿着楼梯上楼,推开了那扇根本关不住的门走进了客厅。
因为阳光的照射,沉睡中的方晓慧踢掉了被子,只有一件红色肚兜在身上,整个人就这么暴露在两个瘾君子面前。
两个瘾君子先是看到了简陋的礼堂,差点吓得魂都没了,那些元宝蜡烛的灰烬令人胆寒,以为撞进了鬼屋。
二人顿时失声大叫起来。
沉睡中的方晓慧被惊醒,“啊”的叫了一声,这个时候,两个瘾君子才注意到角落那里有床铺,床铺上躺着个衣衫不整的漂亮女人……
.两个瘾君子哪里见过这等画面,他们眼前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从港澳台那边传过来的、类似的电影画面,又正是毒瘾发作的时候,腹中那股罪恶之火腾的就燃烧起来。
惊醒了的方晓慧,思维还没能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只有一件红色肚兜,而且右脚被铁链捆住,双手被反绑着,她整个人是侧卧着的,这个姿势简直是让自己成了砧板上的肉。
只是,她的喉咙艰难滚动着想要发出呼救声,出来的却是沙哑无比的干干涩涩的声音。
两个瘾君子一时之间毒瘾和色欲全都爆发了出来,对视一眼后,他们竟然默契的就地坐下低声讨论起来!
方晓慧不由的松了口气,当她没有看到林西北的时候,压了她一整晚的恐惧瞬间消失,她猛地意识到这是一次逃出生天的机会,她居然开口求救,“两位大哥救救我,我是被人绑架在这里的,求求你们救救我,我有钱,我有很多钱!只要你们放我出去我可以给你们钱!”
“给钱?多少钱?”三角眼的瘾君子眼中露出贪婪的光芒来,下意识的看了眼嘴巴有些歪的同伴。
歪嘴瘾君子狠狠的吸了一口,冲三角眼瘾君子点了点头。
方晓慧说,“我有一万块!全部都可以给你们!”
哪怕是到了此时此刻,她依然没有毫无保留地坦露自己的一切。人在生死关头,求生意识会促使他们把心里面最隐秘的事情说出来。刚刚经历了地狱一般的晚上,方晓慧一想到林西北那貌似憨厚的笑容就浑身发抖
他已经成了她的噩梦。
一万块这个数目让两个瘾君子惊呆了。
这可是一个万元户的身家啊,能买多少粉啊!
三角眼眨了眨眼珠子,对同伴低声说,“先爽一下再跟她要钱,反正她跑不了,又不是我们绑的。”
“没错,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歪嘴说。>
两人迅速商量好,不再管方晓慧如何哀声求救了,走向了方晓慧。
方晓慧看着两个人邪笑着靠近,浑身的汗毛都在颤栗,她突然拼尽全力爆发出凄惨的尖叫声,试图唤来从天而降的的救星。
“把她嘴巴堵上!”三角眼大声说。
歪嘴迅速冲上去,手上没东西,干脆把鞋子脱了,脱下臭袜子塞在了方晓慧嘴里。
方晓慧彻底沦为了待在的羔羊,在两个瘾君子的欺凌下凄惨无比地呜鸣着……
方晓慧命运多舛,落入了两个刚刚吸食了白粉的瘾君子手里。
她原本有机会逃过这一劫的,然而,保卫科派过来的两名保安在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打牌,他们是打完了一圈之后才出发的。
一来二去,从接到通知到抵达十四号仓库,两名保安耽搁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就在方晓慧惨叫的时候,他们刚刚走进大门口,今天的海风特别大,他们没有听见。
因为心里牵挂着牌局,两名保安草草巡逻了一圈后离开,根本没有上楼查看……
足足三个小时,当林西北骑着买来的二手三轮车回到十四号仓库,当他从外面的消防楼梯上楼,当他走进客厅,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疯狂的男子正在欺凌方晓慧。
这个瞬间,林西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天灵盖上涌,他取出杀猪尖刀冲过去,像杀猪一样照着两个瘾君子疯狂地捅刺……
浑身是血的林西北跪在方晓慧身边,取下她嘴里的臭袜子,轻轻抚摸她的脸庞,柔声问道,“晓慧,晓慧?老婆,老婆你,你,你还好吗?”
方晓慧双目无神,对林西北的呼唤没有丝毫的反应,如果不是有呼吸,分明和尸体没有什么两样。
林西北慢慢冷静下来,他看着方晓慧轻声说道,“如果有来世,我还要继续爱你,我还要娶你为妻……”
他突然出手,一刀狠狠的扎入了方晓慧的胸口!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罗进红和孟豪发现了案发现场,方晓慧还有呼吸。孟豪以前就是保卫科的副科长,港务局保卫科就是港口公安处,他很懂公安办案工作做。
他和罗进红小心翼翼地把方晓慧抬出来,没有破坏现场的其他痕迹。
将方晓慧送往港务医院的同时,罗进红用大哥大报警,他去医院,孟豪留下来组织人员封锁现场。
直到人送进了抢救室,罗进红才想起来,他见过这个女孩,而且知道她和姚远是在同一所学校读书,辍学后到了大辉煌夜总会工作。
罗进红连忙通知姚远。
姚远和张援朝、戚南、陈家豪、章晓琪、白灵等人前后脚赶到了港务医院。到了今天早上,该通知的人都通知了,全部在想办法寻找林西北和方晓慧。没想到人已经在医院了。
“怎么回事?”姚远沉声问。
罗进红看见来了这么多人,低声说,“老板,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离手术室较远的走廊那边。
罗进红左右看了看,这才把发现方晓慧的经过说了一遍,道,“可以肯定是遭到了强行欺凌,当时她身上只有一件破成布条的红色肚兜,情况真的……可以说是惨不忍睹。刀是插在胸口这个位置的。送过来的时候医生说可能没有刺中要害,因为还有微弱的呼吸,救过来的把握比较大。老孟说幸亏凶手没有拔出尖刀,不然早就失血过多死亡了。哦,老孟就是孟豪,以前是港务局保卫科的副科长,现在是物资科科长。”
他一口气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姚远的脸色。
那个女孩虽然坠入了风尘,但人比较好看,而且当时在夜总会的时候,和姚远说话比较放得开,看上去关系应该是挺好的,所以罗进红在介绍情况的时候很有分寸,用的都是隐晦的措辞。
“现场只有她?”姚远问。
罗进红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艰难地咽了咽喉咙,说,“还有两具男尸,无头的,应该是被当场割下来的。孟豪说,当时现场肯定还有第四个人,那人很有可能是凶手。他已经组织保卫科的人四处去找了,根据现场的情况判断,凶手离开不久我们就到了,孟豪说有几分把握抓到人。”
这个年代里,一些国企的保卫科比公安厉害,人家有经费保障,有能力的都想进国企保卫科而不是去干公安,在组织行动上面,因为职责单纯,行动起来效率很高。
港务局是南港地区数一数二的国字号企业,保卫科不知道比西海糖厂厉害多少,光人手就有上百人,而且全都是编制内的干部职工!
人家港务局保卫科还有一块牌子叫做港口公安处,是正儿八经的副处级单位,比其他二级部门高了一个级别,光是机枪和高射炮就能武装一个营。
孟豪既然这么说了,那就真的很有可能抓住凶手。
是不是林西北?
如果是,该千刀万剐了他,如果不是,也该千刀万剐了他。
方晓慧所遭遇的,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如果她有意识,她是决然不愿意继续活着的。
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她未来的日子就是。
姚远迅速来到同学们这里,对张援朝说,“大哥,你们在这里等消息,港务医院的条件如果不够,马上转到人民医院,只要有一线希望都不能放弃。”
“我知道,老三,你放心吧。”张援朝凝重点头。
即便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认同方晓慧的价值观,不认同她的人生选择,但人命关天,此时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我出去一趟。”姚远说。
白灵突然上前一步,“我陪你去吧?”
“不了,你们在这里等着,或者回学校,其实在这里耗着没有太大意义了,回吧,陈家豪章晓琪,你们也回吧。”姚远断然拒绝道。
白灵连忙说,“她再怎么样也是我们的同学,是我们的室友,我们怎么能回去。”
姚远微微点头摆了摆手,冲张援朝和戚南说,“大哥,二哥,别忘了之前说的,保持联系。”
“明白,你自己也小心。”戚南凝重点头。
基本上可以肯定林西北大开杀戒了,以他的性格,绝对会一不做二不休,把平时和他有矛盾的人都杀掉。这种人癫狂起来非常可怕。姚远三人分析过,一致认为要做防范措施。
这才决定把陈家豪等人全部召集起来,以找人作为借口。
陈家豪和方晓慧之间也有感情纠葛的!
而且,谁也说不准癫狂了的林西北会不会迁怒于章晓琪,乃至白灵,这两位都是方晓慧的室友。另外那位特立独行基本不出校门倒是不会有安全方面的问题。
姚远迅速往案发现场去,罗进红并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但是姚远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小虎把车开得飞快,几分钟后就停在了案发仓库前面。
.
死亡两人以上的命案必须上报市局,由市局直接接手,此时,市局的人还在路上。而整个港务局范围里的公安工作,是由港务局保卫科(公安处)管的,此时现场正是由港务局保卫科的人在看着。
孟豪是保卫科出来的,又是发现现场的人之一,此时他站在客厅门口处和保卫科长低声讨论着什么,但是他们没有任何动作,保持现场完整等市局的人到。
罗进红带着姚远赶到后,向孟豪附耳介绍了之后,孟豪和保卫科长说了几句,便让姚远套上鞋套走了进去,他们在门口作为见证人。
姚远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现场,太凄惨了。
两个瘾君子到死眼睛都还是睁着的,真正的死不瞑目。
身上全是伤口,血肉模糊。
遍地都是未干的血迹,形成了血泊……
饶是姚远两世为人,见到此等场景也忍不住胃部一阵一阵的抽搐。
他竭力控制着情绪,仔细观察其他地方。
当他看到床铺的时候,他基本上确定这件事情和林西北有关了。他认出那是林西北的床铺,凌乱的被子之下是打满补丁的干瘪的棉心,那是用了许多年了的、已经不保暖的棉心,被当作床垫使用,在这个时代很普遍。
人过冬的常用装备了。床垫是不存在的,事实上绝大多数人都还不知道有一种专门用来睡觉的垫子,带弹簧有弹性。
宿舍四个人,林西北的床铺最凄凉,没有不带补丁的。
还有遗留下来的其他物品,包括那条毛巾,都是林西北的。
简陋的礼堂,拜堂所要用到的物品,钉在墙壁上的铁链,床铺上的体液……林西北和方晓慧之间的事情基本能够分析出来,可是,多出来的这两个陌生的男尸是怎么回事?
姚远的目光落在了地面上的锡纸上,地面上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的粉末,他再一看那两具无头男尸,仔细地观察着,发现两名死者都符合吸毒人员的外貌特征。
结合两名死者是赤身的,当时发生了什么时候,也就基本清楚了。
姚远不由的一声长叹,可恨的方晓慧,可怜的方晓慧,可恨的林西北,可悲的林西北!
他甚至不忍心去想,如果方晓慧活下来,她的未来怎样过,她,还有未来吗?
这一刻,姚远第一次有了无力感,是他重新回到这个时代的第一次。
也许张援朝和戚南说的是对的——你无力也不能左右别人的生活,因此你无需愧疚。
那些所谓的愧疚,本来就是虚无的。
这一刻,面对惨不忍睹的案发现场,姚远顿悟了……
每个人的路,是自己选的!
市局的人来了,姚远退到一边去。
不多时,带队对凶手进行搜捕的保卫科副科长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血衣等东西。
他向科长汇报道,“在废弃栈桥那边发现了这些,高度怀疑是凶手留下的,有血衣和随身物品,还有一封遗书。”
“跳海自杀了?”科长大感意外。
副科长说,“极有可能,我已经派人进行打捞了。”
“正是涨潮的时候,怕是捞不着了。”科长对此不抱什么希望。
自杀了?
符合林西北极端偏激的性格。
姚远不愿意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正要离开的时候,罗进红、孟豪以及保卫科的人急步追上来。
“姚先生,请留步!”
孟豪说着,把遗书递给了姚远,道,“姚先生,凶手留下了一封遗书,不管怎么样都要通知他的父母,您能帮帮忙吗?”
死了两个人重伤一个人,凶手可能畏罪自杀,港务局压力巨大。
姚远接过装在透明胶袋里的遗书,细细地看了一遍。
既是遗书也是自白书,林西北把作案的整个过程写了个清清楚楚,字迹工整,说明在写的时候,林西北的情绪是非常平静的。
缓缓点了点头,姚远说,“我向学校报告,学校会通知他的家人。”
长叹一口气,姚远头也不回地走了。
.见到林书婷的那一刻,姚远的心情好了起来,因为林西北和方晓慧的事情所带来的负面情绪全都不见了。
林书婷是在学校西门那里等着的,为的是避开其他人的目光。和学生谈恋爱,这样的时候就算是在三十年后,也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她能够勇敢地接受姚远,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件很有勇气的事情了。
上了车后,林书婷抓着衣角说,“一定要我去吗,太唐突了吧?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见你家人。”
姚远说,“如果你不去,我奶奶是不愿意到我家常住的。自打我家搬到了糖厂,我奶奶就没有来过。”
“那我去。”林书婷便不再犹豫了,她是知道轻重缓急的人。
姚远开车,一路往乡下去。
从市区到乡下需要一个小时,路况虽然不好,但也有好处——不会塞车。
林书婷说,“阿远,其实我想问,为什么一定要你奶奶这几天住你家?”
总不能告诉她,按照历史轨迹,奶奶这几天会在三大姑家摔一跤,在医院住了两天后去世。
姚远早有准备,他说,“我奶奶最宠我三大姑。我不是做生意赚了点钱嘛,她知道了,非要我借钱给三大姑的大儿子,也就是我表哥,借给他买卡车做生意。”
“元旦那天回去,为这事爷爷和她,还有我妈,吵了一架。唉,长辈之间的事情说来话长,不是我吝啬舍不得借钱,而是这事压根轮不到我发言。我知道我奶奶的性格,这几天肯定会跑去三大姑那边,我三大姑那人比较那啥,我担心又生出事端来,所以就想把奶奶接到我家里来住一段时间,等这件事冷下来之后再说。”
他笑了笑,说,“其他事她不会上心,但是要说我谈了对象,她是肯定会上心的,我毕竟是长孙。”
“谁和你谈对象了……”林书婷娇羞地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捏衣角了。
姚远嘿嘿直笑,“最喜欢看你娇羞的样子了,多大人了,还是跟小姑娘一样。”
“你!姚远你坏!”林书婷顿时涨红了脸。
姚远忙说,“好好好,我坏,我对你使坏,以后我只对你一个人使坏。”
“你……不要脸。”林书婷更羞涩了。
姚远嘿嘿说,“要脸找不到老婆啊,我要是不豁出去这张老脸,咱俩就错过了,你不可能主动找我搞对象吧?”
“谁主动找你搞对象了!我才不会!”林书婷别过脸去,脸红得像桃花,心里甜滋滋的。
这是一个大学生会说的话吗?
和姚远在一起,林书婷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岁数大了,因为姚远表现出来的是远比同龄人成熟得多的气势,远比她成熟得多的气势。
热恋中的小两口天南地北地聊着,一个小时后回到了乡下。
林书婷的到来,让姚老爷子激动得白胡子都在抖,跑前跑后毫无章法地忙活。姚远怕遭到围观,得知奶奶已经于前天去了三大姑家,他连忙带着林书婷着急忙活地往三大姑家赶。
他记得很清楚,奶奶就是在三大姑家的第三天摔跤的,具体是上午还是下午抑或是晚上,他记不起来了。
林书婷明显察觉到姚远的焦急,但是并不多言,而是很体贴地保持了安静,让姚远专心开车往三大姑家去。
三大姑嫁得不算远,属于同一个镇,是离镇上只有三四公里的村子,和其他许多村子差不多,都是姓高的,叫高陵村。
从老家到高陵村却有十五公里的路程,路更加难走。
姚远紧赶慢赶也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来到高陵村,三大姑家就在公路边,两层小楼,院子用围墙围起来,是村里最气派的建筑之一。
三大姑家的经济条件,是十个兄弟姐妹里最好的,反而是别人以为经济很好的姚振华家一度穷困潦倒,并且按照历史轨迹发展下去之后,会陷入持续整整十年的艰难时期,一直到姚远毕业参加工作。
三大姑的老公是镇上小有名气的包工头,带了几个建筑匠人走村串巷给人盖房子,就这么发了起来。
不是没钱,而是这一家子人除了姑丈,都是有便宜就占的性格。
姚远记得很清楚的一件事是,三大姑后来要续建第三层的时候,竟然找七姑和九姑借钱,七姑是弱智,身体又不好,孩子多,大儿子因为遗传的关系是侏儒,如果有钱治疗会有改善,但实在是太穷了。
尽管如此,三大姑竟然还要找她借钱。
当时姚远从母亲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后,气得肝疼。
姚远的到来很让三大姑一家子意外,他人还没下车,除了姑丈在外干活,其他人都在家,全都迎了出来。
他们是听到汽车的声音跑出来的。
一走出崭新的大铁门,便看到姚远和林书婷下车,三大姑那张脸马上露出了虚伪到极点的笑脸,小跑着迎上来,惊讶倒是真的,道,“姚远啊!姚远来了啊!哎呀,你怎么跑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咦,你爸你妈呢?姚丽呢?”
话是这么说,但是那眼睛分明在往汽车身上看,不是找人,而是看车。
后面的表哥表弟表姐表妹不敢上前,站在那里猛往车子身上看,都是震惊无比的神情。
姚远淡淡笑着说,“他们都要上班,我奶奶呢?”
说着,向表哥点了点头权当打过招呼了。
三大姑家四个孩子,两男两女,最大和最小的是男的,姚远的岁数介乎表哥和表姐之间。
高敏笑着走过来,眼睛舍不得离开帕杰罗,说,“阿远,这车是你的?”
“公司的,平时主要是我在开。”姚远笑道。
高敏诧异道,“公司?你不是在上大学吗?”
“利用课余时间和几个同学合伙开了个公司做点小生意。”姚远笑道。
高敏震惊了,下意识地看了看三大姑,说,“听说你赚大钱了,一开始我还不信,还真的是啊,这个车我知道,日本三菱的帕杰罗,镇长坐的是皇冠,我和他的司机喝过酒,他说这车比皇冠车还要贵。”
“就是个代步工具。”
姚远不愿意和他废话,直接往里面走。
三大姑给高敏使了个眼色,高敏心领神会,连忙跟上姚远。
表姐表妹表弟话都不敢说,自从姚远考上大学,他的表兄弟姐妹们就都不敢像以前那样和他说话了。考上大学就是国家干部,对他有了畏惧感。
林书婷紧跟着姚远,想了想,还是挽住了姚远的胳膊。
她多聪明,姚远并没有向三大姑他们介绍自己,这绝对不是姚远的疏忽和不懂事,而是姚远压根没有把三大姑这一家人当成亲戚。
她马上想到了姚远说的“长辈们之间的恩怨矛盾”,看样子这里面的情况很复杂。
正是午饭时间,姚远直接往厨房走去,低头就看见奶奶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面前是放在板凳上的翻过的簸箕盖子,上面放着一小碗咸菜和半条咸鱼,奶奶端着碗就这么吃着。
姚远的脸色瞬间冰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读者兄弟姐妹们,针对评论区里的意见,本想做一个统一回复,思来想去最终作罢,可以告诉大家的是,我的父母就是国营工厂的职工,书中许多人物是有原型的,我的目的是尽量和大家一起回到那个年代,一起在书里弥补我们的青春遗憾……“如果给我重活一次的机会,我会怎么做?”,《春风1991》希望能让更多的读者兄弟姐妹们满意,在此感谢大家的支持,作揖!
.厨房和饭厅是连在一起的,和主楼连起来的混凝土平房,厨房边上还有杂物房和独立卫生间,这个布局比城市里很多房子都现代化了。
姚远扭头透过厨房和饭厅之间的门看过去,饭桌上摆着大鱼大肉,五副碗筷一个不少。
林书婷强烈在感觉到姚远的火气在往外冒。
奶奶吃得津津有味,抬头一看,意外道,“阿远?你怎么来了,吃饭没有,吃饭没有,她是……”
一边说着连忙放下碗筷起身,目光落在了林书婷脸上。
林书婷落落大方地说,“奶奶,我叫林书婷,是姚远的……对象。”
“啊?你是我们姚远的对象啊!”奶奶惊喜得合不拢嘴,假牙都要笑崩出来了,笑得满脸皱纹。
她连忙擦了擦手拉住林书婷的手认真地看,“嗯,好看得很好看得很,闺女,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啊?”
林书婷红了脸,还没来得及回答,三大姑进来了,她心里一紧,连忙冲过来去收拾奶奶的碗筷,连着簸箕盖子端起来走向饭厅,回头数落奶奶,“说了多少回了让你不要在厨房里躲着吃你就不听!让你孙子看到还不定说我不给你饭菜吃呢!”
“你奶奶就是这性子,每一次吃饭都要躲在厨房里吃,你看看,我怎么说她都不听,阿远,你说说她。”
姚远却不打算就这么算了,他冷冷地说道,“在哪里吃没关系,奶奶觉得在厨房里吃舒服那就在厨房里吃。你们母子大鱼大肉吃着,是不是应该让老娘也吃点?”
他不给三大姑说话的机会,直接说道,“三大姑你也不用解释了,奶奶我接走,到我那里住段时间。”
三大姑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高敏的脸色更加难看。
没想到的是,奶奶却不同意了,她说,“我不去你那里,阿远你别这样说你高陵姑,我喜欢吃咸鱼咸菜,中午吃点这个好,你们还没吃饭吧,先吃几口饭。”
姚远突然意识到,就算带上对象,奶奶也不一定买他的账。他忽然意识到,奶奶的心是在几个女儿这边的,对自己,仅仅因为自己是长孙,仅此而已。
他急中生智,道,“那你总得去看看童文姑吧?听说她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她儿子身体也不太好。”
“去啊,去啊,我明天就和你高陵姑去。”奶奶果然说。
姚远说,“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去看看她的,你跟我走吧,我开车带你去。”
“这,这也行,一起去吧,都坐你车去。”奶奶还不忘三女儿。
姚远不理会几个老表露出的期待目光,说,“坐不下这么多人,再说了,我要送童文姑去医院看病的。走吧奶奶,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时间回了。”
“好好好,走走走,送你童文姑去医院看病,还有她大儿子。”奶奶就往外走。
姚远说,“收拾换洗衣服啊奶奶,你不去医院帮着照顾童文姑几天啊?”
“对对对,带几件换洗衣服。”奶奶扭头就进了杂物房。
杂物房一边堆着柴禾,另一边放着床板,床板亲和非常容易着火的柴禾住在一起,躺在脏兮兮的床板上。
三大姑拦不住了,姚远没给他们一家说话的机会。
此时的姚远非彼时的姚远了,再加上三大姑家心里有小心思,生怕惹姚远生气,就更不敢对着干了。
林书婷陪着奶奶坐到后排去,姚远上车后,摇下车窗对高敏说,“敏哥,钱的事我帮不上忙,公司刚起步到处都要用钱,不好意思啦。”
说完点点头一脚油门走了。
高敏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难看。
三大姑更是冲着车屁股破口大骂:“有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狗东西!当初他生病的时候要不是我去找医生他早就没了!哦,现在发达了就什么都忘了!”
她的二女儿冷不丁地说,“妈,当时是桂芳婶子跪下来求你你才去找医生的。”
“闭嘴!你知道什么!你那个死鬼外公什么都紧着她母子三人吃,我们几个姐妹吃糠咽菜!一家子没一个好人!”三大姑骂道。
二女儿低声说,“人家当时才那么点大,桂芳婶子还在坐月子,吃好点不应该吗?再说了,外婆哪一次不是偷偷把好吃的藏起来给我们吃,有好东西都往我们家带。”
“你个赔钱货你到底哪一边的!死丫头白养你了!”三大姑上前揪着二女儿的耳朵就是一通骂。
高敏听得心烦,回去骑了摩托车一溜烟走了。
童文一样是村子名称,是一条规模比姚家村还要大的行政村,全部姓童。七姑嫁给了一个大家族一个老实巴交的儿子,因为七姑的智商只有十来岁,姚家也就不会挑三拣四。
其实姚远的九个姑姑都嫁得不错,老爷子毕竟是大队书记,在农村人眼里那是很大的干部了。
好与不好主要是看人,姚远的所有姑丈都不错,明事理懂报恩,哪怕是最穷的七姑丈和九姑丈,人老实肯干,但也因为太老实了,经常受欺负。
和那些心长歪了的姑姑相比,姑丈们的人品没得挑。
七姑家住的是祖屋,七姑丈几兄弟里只有他最穷,所以父母去世后,祖屋就留给七姑丈了,三间修修补补的、墙壁斑驳陆离的大瓦房住了七姑一家四口人。七姑大儿子是侏儒,大女儿倒是很健康。
老妈说,刚生姚远的时候,只有两个姑姑帮着带了,一个是七姑,另一个是九姑。那个时候姚远还不记事,老妈说他会走路之前,七姑和九姑主要带他,为此经常挨奶奶骂。
女儿帮着带孙子,做母亲的竟然骂女儿,姚远实在想不明白奶奶秉承的是什么思想。
七姑很疼姚远,姚远的到来让这位永远只有十几岁智商和思想的姑姑激动得直抹眼泪,挣扎着要从病榻上起来做饭。
男儿有泪不轻弹,姚远目睹此等场景,眼泪一颗颗的往下掉。家里唯一的副业是那几只母鸡,姚远拦住要杀鸡的姑丈,向他们郑重介绍林书婷,这一下姚远拦不住了。
姑丈忙活着杀鸡,七姑要起来烧水。
侏儒表哥童敬宗很懂事,拦住母亲连忙去生火烧水。
七姑结婚很早,童敬宗虽然身高只有一米二,但却已经二十岁了,除了身体没继续发育,其他方面和正常人一样。
姚远没办法,只能由着他们一家子忙活起来。
表妹也很懂事,帮着姑丈杀鸡,还在上小学的她,个子与已经成年的哥哥一般高了。
林书婷心酸不已,根本不管穿的是平时舍不得穿的衣裳,撸起袖子就抢过七姑手上的活,娴熟地忙活起来。
姚远很欣慰,迎向闻讯赶来的村里的干部和老少爷们,拿出中华烟笑着散了出去。他必须要拿出架势来,让整个童文村的人都知道七姑有一个很厉害的侄子,以前那些经常欺负他们家的人想要再欺负人,就得掂量掂量了!
.海螺水泥厂的厂长童永福接到电话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没蹦起来,也不用司机了,自己开了桑塔纳就一路赶过来,到了七姑家门口不到十分钟。
海螺水泥厂就在公路边,离童文村五公里。
电话是万泉贵打的。
市建筑公司和海螺水泥厂是合作关系,堪称唇亡齿寒。
这些年市建筑公司业绩每况愈下,海螺水泥厂也跟着走下坡路。去年中,县里决定将半死不活的海螺水泥厂改制掉,厂长童永福和几个管理层想要MBO(管理层收购),但资金不足。
给宝马机械工地提供水泥的时候,童永福找万泉贵帮忙,万泉贵还想找人借钱呢哪有钱借,银行因为三角债的问题又收紧了银根,根本贷不到钱。
童永福打听到宝马机械的大老板同时也是远大电器的大老板,病急乱投医,托万泉贵找了段汉文,段汉文哪里做得了主,就跟林威提了一嘴,林威直接拒绝了。
产业够多的了,既不打算投资入股,资金也紧张。那个时候他正为资金链的事情发愁呢。
这事是喝酒的时候,林威告诉姚远的,姚远也没投资水泥厂的想法,尽管这是朝阳产业,问题在于,90年代的产业都是朝阳产业,太多投资渠道了。
到了童文村公路口的时候,看到边上的海螺水泥厂,姚远才想起这件事。
童永福是童文村人,是他们村最大的老板。
于是,电话打到林威那里问了具体情况,然后直接给万泉贵打电话,万泉贵马上通知童永福过来了。
童永福一到,村干部和老少爷们全都围了过来,纷纷打招呼。童永福顾不上和他们寒暄,小跑着到姚远面前。
“姚先生,姚先生,我一接到万总的电话就赶了过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您今天过来……”童永福弯着腰擦着汗水上气不接下气地擦着汗水说。
村干部和老少爷们都惊呆了。
童永福和镇长说话都没这么客气,他们不止一次看见童永福指着镇长鼻子大声说话的。
他可是童文村最大的老板,而且还是县里企业的领导!
此时此刻呢,童永福像小弟一样对童永胜家(七姑丈)的亲戚点头哈腰……
完全颠覆了村里人的既定印象,颠覆了他们的概念。
于是,村里人对童永胜家这个外侄就有了一个清楚的认识了——比童永福还要大的老板!这么年轻!
“今天过来看我七姑的,不是公事。”姚远说。
村长回过神来,适时介绍道,“哦,永福,姚老板是永胜婆娘大哥的儿子,亲外侄。”
童永福喜出望外,早知道有这层关系还用得着舍近求远去找万泉贵吗!
“原来姚先生您是永胜的亲外侄啊!说起来我和永胜同辈,我们都是永字辈的!哎呀哎呀,真不是还有这一层关系。永胜也真是的,我得好好说说他。”童永福激动地说。
姚远笑着说,“村长,各位叔叔伯伯,童总,咱们借一步说话。”
村长连忙挥散了看热闹的老少爷们,童永福赶紧的前面带路往自己家里去。他的家是最霸气的,一栋三层半的楼房,一层面积两百个平米,整个院子占地一亩多。
一同寒暄之后,姚远让村长把七姑丈的兄弟们请过来,十几个人就围坐在一起开始谈事。
姚远简单粗暴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以及可以付出的代价。
“两件事,第一,我七姑丈的宅基地问题,马上解决,马上动工建房子,第二,平时村里多照顾我七姑家,他们家的情况各位叔叔伯伯都知道,的确很艰难。”
“我给村小学捐五万块,再给村里一万块建公共厕所。”
他看向村长,问道,“村长,行么?”
“姚先生!你放心,这事交给我!”童永福抢在村长面前回答到。
他一句话顶村长十句,谁让他是村里最大的老板呢。
村长当然不会有任何意见,连忙说,“没问题没问题。”
姚远微微点头,“在座的都是村里的长辈,我七姑丈的几位兄弟也在,大家做个见证。”
他拿出钱来,足足七万块,直接放在八仙桌上。
那还有什么说的,都兴高采烈。
村小学年久失修,家家户户都有孩子在村小学读书,用在村小学上面大家都只会欢迎。至于修公共厕所,修厕所用得着一万块么?买点水泥砖头就修起来了,一个厕所两百块都用不掉。
他们当然不知道姚远所说的公共厕所是什么样的,姚远也不打算介入具体,说白了,这笔钱就是给村里这几位大佬拿去分的。
童永福不是白混了,他自然明白姚远把他叫过来是什么意思。
姚远七姑家的事,以后要是出任何问题,姚远不会找别人,只会找他。童永福不但不在意,而是求之不得!
求爷爷告奶奶都见不着姚远一面,没想到今天不但能见到人,还有机会帮姚先生做事,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什么!
姚远说完七姑家的事情后,童永福连忙把众人请出去,留下一个和姚远单独面对面的时间。
“童总,说说你的事吧。”
姚远喝了口茶,笑着问。
童永福激动得不能自已,坐立不安地说,“姚先生,我的事不知道段总有没有向您汇报过。海螺水泥厂效益不行了,已经半年没开工资了,县里打算学习省城里的先进经验把厂子改制掉。”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姚远,看到姚远没有什么不满的神色,这次继续往下说,“县里说可以由职工出钱入股收购厂子,但是资金缺口非常大。我也四处找投资了,也找银行贷款了,该想的办法都想了,实在是找不到钱……几百号工人要吃饭,又马上过年了……”
姚远说,“童总,你知道我正在西工大读书吧,开门见山吧,你想MBO但是资金不够。职工能凑多少钱,我父亲就是国营糖厂的职工,这事你不用跟我打马虎眼,也不用打感情牌,在商言商。”
摆手示意童永福不用辩解,姚远说,“投资这事我答应了,你去找何雪莉主任。有笔吗?”
“有,有有有!”童永福连忙找来纸笔。
看见姚远写下一个号码的时候,童永福不无担忧地苦笑着说,“姚先生,以您的实力肯定是大股东,只是,我和几个老兄弟把海螺水泥厂搞起来不容易,对经营这块有几十年的经验……”
“放心吧,我不插手经营,只看投资收益。”姚远给了童永福一颗定心丸。
“谢谢,谢谢,谢谢姚先生!”童永福那颗心彻底放了下来。
.吃过午饭,姚远不让姑丈姑姑有拒绝的机会,让童敬宗去收拾行李,奶奶更是在一边数落姑姑,反反复复说的都是有病不去治多傻多蠢的话。
有奶奶在,由不得七姑说不。
因为表妹要上学,姑丈要留在那里,家里有庄稼和家禽什么的要伺候,离不开人,姚远把姑丈叫到一边交代起来。
“姑丈,我跟村干部打过招呼了,村里会安排人帮着砍甘蔗,宅基地的事也说好了,你尽快找个工程队把房子建起来,建二层小楼,以后敬宗哥也有个住的地方。”
姚远拿出一个袋子塞在姑丈手里,“这里是三万块钱,如果不够你给我打电话,里面有张纸条,上面的号码就是我的电话。”
姑丈吓坏了,惊恐地摆手,“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能要!阿远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你可不要做坏事啊!”
姚远指着车,说,“姑丈,你放心吧,我在外面开了公司,很大很大的公司,做大生意,这都是我做生意赚的钱,我可是大学生,我怎么会做坏事。”
“那我也不能要!你拿回去,拿回去,拿回去给爸,你拿回去建房子,你有对象了,没房子怎样结婚,听我的,拿回去拿回去!敬宗这个样子是讨不到老婆了,他残废人一个,你不要管他,你拿回去!”姑丈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此时,七姑听见了姑丈的声音,跑过来一看,袋子里满满全是钱,问怎么回事,姑丈把事情一说,七姑顿时就火了,推着姚远说,“阿远你疯了!你拿什么钱!我要你钱干什么!我不要你的钱!你拿回去建房子讨老婆!听见没!不听话我告诉你爸!”
姚远早有对策,这时村长背着手笑眯眯地走了过来,童永福和姑丈的几个兄弟跟着。
姚远便说道,“我有钱建房子,好吧,既然你们不要,那我就给村里了,我反正是不会带回去的。”
“给村里干什么!你发癫了吗!”七姑更生气了,拦着姚远,畏惧而愤怒地看着村长,“给村里还不是让村长贪污走!给他们干什么!”
村长不无尴尬地垂下手,倒也没往心里去,都知道七姑智商有问题。
姚远趁机说,“所以啊,与其让村长贪污走,不如你拿来建房子,祖屋留着等你们有钱了再推倒重新,村里批了宅基地,你们又有宅基地又可以建新房子,这事多好。”
“宅基地批了?”姑丈大感意外,问村长,“村长,宅基地批给我了?”
都分到了宅基地,唯独没有姑丈一家的,他几个兄弟比较团结,经常找村里闹,但是这里面有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村里也很无奈。
现在不一样了,姚远都用钞能力处理好了,事实证明,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事情用钱就能解决,而且是一劳永逸的。
姑丈的大哥也说话了,“永胜,听你侄子的,侄子发达了,给你们钱建房子这是好事啊,也是人家振华做大哥的对妹妹的一番照顾,你再推辞就不像话了,拿着吧,也不用找人,村里有水泥工,抓紧建起来找个日子进新宅过年。”
姚远趁机把钱塞到姑丈手里,眼神示意林书婷,林书婷就拉着七姑往车那边去了,童敬宗抱着个打满补丁的布袋兴高采烈地跟着,却站在车边不上车。
姚远说,“村长,我姑丈家的事就麻烦村里多多照顾了。”
“姚老板,你这话就见外了,我们全村都是一个祖宗,说起来我还是永胜的叔呢,你就尽管放心吧,下次你过来,保证看到永胜一家住进了漂亮的小洋楼。”村长拍着胸脯露出一口大黄牙说。
姚远连连点头,“让村长费心了。”
姿态放得非常低。
童永福忙说,“姚先生,您尽管放一百个心,建房子的事情我来安排,最高标号的水泥和火砖,最好的施工队,我全程盯着。永胜,你不要再推辞了,听姚先生安排。”
姚远没什么不放心的了,让童敬宗坐到副驾驶上,林书婷陪着奶奶、七姑坐后排,挥别众人开车离去。
童永福看见童永胜唉声叹气的样子,知道这个老实人没别的心思,只是不愿意受人馈赠。
他说,“永胜,你知道你外侄做多大生意吗?”
“阿远还是学生,主要任务是读书,毕业了就是国家干部,做生意有什么用。”童永胜憨厚笑着道。
童永福没心思和这老实人讲“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道理,他说,“我跟你说啊,这点钱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你啊,就安心地受着吧。得亏你以前对他们家不错,你老婆傻人有傻福,有个好大哥,有个好侄儿。”
“我不花他的钱,留着等振华哥来还给振华哥,让振华哥给他建房子讨老婆,你看见没有,那个漂亮女娃就是他对象,也是大学生!”童永胜自豪地说道,未老先衰的脸上皱纹全都出来了。
童永福顿时急了,板起脸来道,“永胜你别跟我犯傻!宅基地你还要不要了!我告诉你啊,这事由不得你,房子必须建,而且要建好!这钱你必须要用来建房子!”
村长苦口婆心地劝道,“永胜啊,姚老板给村小学捐了五万块钱,条件就是把你的宅基地问题处理好,帮着你把新房子建起来,我和永福已经答应要老板了,你如果作妖,你女儿就得继续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村里其他人也会戳你的脊梁骨!”
几个兄弟也纷纷劝说,道德绑架、讲道理、说感情,总算让童永胜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下大家才放心,老实人就是老实人,只要答应了别人的事,就轻易不会改。
童永福一刻也不愿意多待了,马上开车回厂里安排人拉水泥拉火砖拉钢筋,村长马上满村的召集会泥匠活的,又动员几十户人家出劳动力帮童永胜家砍甘蔗,许以酒席招待。
一时之间,村里的笑话成了村里的香饽饽。
童永福心知肚明,人家姚远愿意出资和他收购海螺水泥厂,完全是看在童永胜的面子上,要想让这件事落实下去,重要前提是把童永胜家的事情办好!
在出结果之前,他是不会去市区找何雪莉的,他非常清楚,现在去了也没用,所以他最积极。
嫌村里的泥瓦匠们干活太慢,他直接到镇上找来专业施工队带了机械,傍晚时分进村,居然连夜开工!
童永胜根本放心不下,在工地边上搭了个棚子带着女儿住下,这半天多时间下来跟做梦似的。
他坚持盯在工地上,童永福就更不会走了,也搭个棚子住下来,也不怕蚊子叮咬了。
姚远把电话打到童永福的大哥大上,和童永胜报了平安,得知童永福住工地上,并且已经开工,很是表扬了一番,让童永福庆幸自己因为童永胜的坚持从而也选择住在了工地上……
.姚远把七姑和表哥童敬宗安排在了市人民医院里,要的是招待外宾的病房,其实就是个套间,加两张床住两个人没问题。
当天晚上,姚振华、张桂芳、姚丽三人就赶过来看望了。姚振华也是最心疼这个妹妹,和张桂芳一商量,带着钱来的。
林书婷得知姚远父母和姐姐要来,死活要回家,姚远便先把她送回家,这才回医院等父母等人。
父母不是自己过来的,而是王建国送过来的。姚丽昨天就回到单位上班了,她是自己骑自行车过来的。
王建国先慰问了奶奶,探望了七姑,等姚振华一家说话的当口,这才轻轻拽了拽姚远的袖子,两人走到外面天台上抽烟说话。
“小远,今天去县里开了个会,讨论糖厂的问题。”王建国百般愁容。
姚远道,“改制的事?县里怎么说?”
“你知道?”王建国意外道。
“知道一些。”姚远说,“糖厂如果不能正常经营,和南港远大贸易之间的合作会受影响。建国叔,你怎么想的?”
王建国叹气说,“怎么想,没办法想。县里决定学习省城的先进经验,搞什么……MB什么来着……”
挠头。
姚远笑道,“MBO,管理层收购。”
看样子不只是海螺水泥厂,西海县是决定改制一批国营工厂。历史上,如果保持不变发展下去,西海糖厂还能多撑几年,恰恰是改制后迅速倒闭。
有理由相信这里面有其他肮脏的勾当。
但是这一辈子,那帮蛀虫已经被清理掉了,西海糖厂的情况截然不同了。
王建国是很有能力的厂长,最关键的是,他是一心为了公家,为了职工着想,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少。
“对对对,就是厂子里的管理层收购,再加上职工集资一部分入股,厂子就彻底走向市场了,县里也不再管了。”王建国愁眉苦脸地说,“没了国营企业这个身份,以后怎么办,真的看不到希望。”
换成那帮蛀虫,只想着如何低价拿下厂子然后高价卖掉,空手套一大笔钱后另立山头。一些比较高级的办法呢,其实早就开始掏空厂子了。糖厂也是,只不过横空杀出个姚远,不但阻止了他们的侵吞,还把他们送进了监狱。
姚远说,“这是趋势。其实不改制也可以,问题在于,县里有没有决心把厂子办成适应市场的现代化企业,支持力度有多大?”
微微摇了摇头,王建国说,“县里只想早点甩了糖厂这个包袱。你不知道,前些年给老百姓打了很多白条,足有上千万,老百姓不来糖厂闹,他们去县里闹,领导焦头烂额,只想赶紧把糖厂卖了搞一笔钱把历史欠账还了。”
分明是赚钱的厂子,搞成了每年都要财政拨款补贴的包袱,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糖厂积重难返了。
“职工集资是个办法,但不是最好的办法。”姚远说。
王建国和童永福不一样,后者一心为了赚钱,前者在乎的是别的东西,比如,王建国宁愿一分钱不要,也不愿意以后被人戳脊梁骨,他是当过兵的,又在糖厂干了大半辈子,既有荣誉感,对厂子也有深厚的感情。
他找姚远是为了讨教,经营着那么大的远大电器,姚远在他眼里无疑是最有才华最聪明的商人,其次才是名牌大学生。
“小远,我们应该怎么办?”王建国不耻下问。
姚远沉声说,“立足于糖厂的现实情况,要求每一名职工都出钱集资不现实,可是一部分集资有了分红权,另一部分没钱怎么办,他们会怎么想,心里有了不平,队伍以后就难带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职工身份。改制后就不是铁饭碗了,他们会怎么想?”
他只是简单了说了两个问题,道,“建国叔,这是大手术,搞不好的话,不但没能救回来,还会加速死亡。”
王建国也不是一头雾水,他是认真研究过成功和失败的案例的,凝重地点头。
姚远说,“建国叔,你是不是认为应该把选择权给广大职工?”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愿意留下来的,不管是集资还是只当个工人,都欢迎,比照原来的水平给待遇,不愿意留下来的按照政策买断工龄给一笔遣散费。”王建国点头道。
果然还是这样,即便是王建国,也看不到这种方式会带来的严重后果。可以说,下岗潮带来的足足二十年的撕裂之痛,和领导层过于乐观的判断有着紧密的关系。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姚远不可能撒手不管了。
哪怕是冲着父母对厂子的感情,他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糖厂败落。事实上,让南港远大贸易和糖厂签署长期合作协议,他就在等这一天的到来!
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姚远想毕,道,“这么做没错,但是,比照以前的待遇,是行不通的,而且后患无穷。”
“太高了还是太低了?”王建国不解。
姚远说,“都有。工资太低,待遇太高。其他的不说,光是医疗费这块,就不能按照以前那样来进行报销。企业要减负,拖着沉重的包袱,企业怎样在市场上和别人竞争?”
“所有的非生产类业务全部都要剥离,三产公司,食堂,车队,学校,医院,全部都要砍掉。员工的医疗保障交给社会医疗保障制度,医疗补贴折入工资里。”
“总而言之,企业要轻装上阵,把重心放在研发和生产上,甚至市场宣传这一块也要交给外面的专业公司,销售部门也要精简。”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一番话。
王建国完全愣住了,表情呆呆的。
这不是动大手术,这是肢解西海糖厂啊!
姚远拿出烟来递给王建国,“建国叔你抽烟,我今天抽得有点多不抽了。”
整包塞到王建国手里。
王建国拆封,拿出一根点上,俯瞰着远处城市的灯光,抽了半支烟,才长叹一口气,说,“是啊,一多半的开支用在了这上面,账面上年年有利润,可就是看不见钱。我何尝不知道问题的根结,只是,如果什么都不管,这么多职工,拖家带口的,他们怎么办?”
“企业不是福利院,企业家也不是慈善家。建国叔,早晚要走这一步,与其让市场逼着走,不如自己主动迈出去这一步。这里面存在一个本末倒置的问题,只要企业发展好了,才有条件给员工更好的福利待遇。”姚远说。
王建国说,“小远,你把现代企业的情况跟我说说,我发现啊,我已经落伍了。”
“建国叔你正是干事业的年龄段,现代企业的大概模式其实也很简单,搞清楚了关键,一通则全通。”
姚远用通俗易懂的表达方式向王建国介绍了现代企业的相关情况,还举了几个改制案例让王建国参考。他的话可以说一字千金,几个改制案例的总结是二十多年后由众多专家共同做出来的,汇集了许多人的智慧,更是适应90年代之情况的。
足足谈了两个多小时,王建国才怀着重重的的心事离开,走之前没有忘了去打招呼,把姚振华夫妇捎回去。
糖厂的环境很差,人家改制有改制资金,西海县要改制一批工厂,目的是甩掉包袱弄钱补贴财政。若干年后,西海人民都会戳这些人的脊梁骨——县里就没几个像样的企业了!
后果就是,大量劳动力外流,年轻人不愿意回来,经济发展每况愈下,从地区第二掉到末尾,被垫底几十年的安海县摁在地上摩擦。
姚远现在没有改变一个县的经济情况的能力,但是,等他从东欧回来,没准就有了……
次日,南方实业在海滨酒店7号别墅召开了第一次企业负责人会议,肖家炳专程从天府赶了回来。
方向机械、宝马机械、远大电器、逆风物流、南港远海贸易,五家内地个人独资企业完成了转隶,全部变更为南方实业持股,除了宝马机械,其他三家公司都是南方实业持有百分之百的股份。
现在,姚远名下有两家个人独资企业,南方实业和香港远海贸易。南方实业是他用来控制旗下众多企业的,香港远海贸易这个壳则是他为了东欧之行专门准备的。
林威、肖家炳、何雪莉、卢公明、周飞、花正豪、罗进红,这些重要部门负责人和公司负责人两侧落座,林威和肖家炳分别坐在姚远的左右首。
林小虎挂个南方实业副总虚职,他没坐,而是抱着胳膊站在了门口一侧。姚远让他坐下他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姚远开门见山地说,“我明天出发前往香港,从香港飞伦敦,再去布拉格。这一趟出门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家里就靠你们了。”
知道这事的只有林威、林小虎和何雪莉。
众人大吃一惊,周飞不无紧张地说,“老板,你去这么长时间,家里怎么办?而且那么远,人生
.
地不熟的,我陪你去吧。”
老板的安全是第一次,周飞顾不上逆风物流了。
姚远不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敲了敲桌子,严肃地说道,“你们都已经是公司的主要负责人了,考虑问题要过脑子。你跟我去了公司怎么办?逆风物流搞得不错还是上轨道了?”
一句话训得周飞心肝都在颤。
.姚远缓和了一下语气,环视了一眼,道,“我不要求你们有突破性进展,按照既定计划执行,不难吧?谁如果认为自己做不到,现在就可以提出辞职。”
语气是好了,但是话却更重了。
原本想要说话的几位,果断的把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姚远说,“东欧之行已经准备了半年,相信你们也发现了,鲁森已经很久没露面了,他人已经在两个多月前去东欧打前站,俞永安也在,所以你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各位,姚先生为了这件事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我们安心工作等姚先生回来便可。”何雪莉说。
作为办公室主任,又是当时在香港具体负责落实香港远海贸易事项的人,何雪莉对姚远去东欧的事情非常清楚。方方面面都做了安排,用钱开路,实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姚远交代了几件重要的事情后,起身就走。
林威追上去说,“阿远,要不我陪你去吧,这么远的路,我不放心。”
“你狗日的想出国看看吧,行了啊,别跟我磨叽,在家好好待着,把摊子给我看好了,要是出了问题,我第一个找你。”姚远冷冷地说。
“你!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林威气道,气哼哼的去开车了。
他开车送姚远和林小虎和一个陌生男子去机场。林威不由的多看了眼陌生男子,普普通通的,个子不高,看起来偏瘦。
到了机场,林小虎去打登机牌。
林威凑近姚远,低声问,“那人是谁,怎么还带着他?”
“我二爷爷一个战友的儿子,打过仗杀过敌。”姚远淡淡地说。
“啊?当兵的啊!”林威大吃一惊,偷偷看了那男子一眼,“看着一点都不像。”
姚远冷笑道,“要是让你看出来,人家兵不就白当了,人家是搞侦察的,一脚能踢断胳膊粗的树。”
“这么厉害!”林威倒抽着凉气。
姚远说,“如果我爸妈问起,你知道怎么说了吧?”
“知道了,说你参加了学校一个研究项目,要去外地待一段时间,如果你赶不回来过年,我就说你们学校的项目要保密,所有人都不能回家过年。”林威一口气说完,“你说几遍了,我记性那么好,早就记住了。”
“嗯,还不错,家里全靠你了。”姚远拍着林威的肩膀。
说句诛心的话,手底下这么些人,姚远完全信任的只有林威一个。
林威点头,“出了问题你砍我脑袋。”
“走了,回来给你带几个东欧婆娘。”
姚远摆摆手走了。
林威冲着姚远的背影骂道,“你狗日的留着自己用吧!”
看着姚远过了安检口,林威鼻子一酸,眼眶就湿了,垫着脚用力挥手,“阿远!注意安全啊!”
姚远回头,摆了摆手,大声说,“知道了!肥威!我真的给你带东欧婆娘回来!那边的女人漂亮身材好!”
其他旅客全都看了过来,震惊!
目光刷的全都落在了林威脸上,林威那刚刚上来的情绪全都没了,咬牙切齿地低声骂:“狗日的阿远真不要脸!”
低着头小跑着出去,上了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小虎和姜勇差点没吓傻掉,连忙地四周看,生怕警察冲过来把姚远铐上带走。这不是耍流氓呢吗!
好在,安检口的警察也只是诧异而震惊地看向姚远,并无其他动作。
姜勇看向林小虎。
林小虎低声说,“勇哥,阿远人就是这样,没其他毛病。”
“嗯。”姜勇没多说什么。
他的责任是保证姚远的人身安全,其他的一概不管。
飞往香港启德机场的飞机是由国泰航空运营的波音-707,前后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飞机就降落在了位置市中心的启德机场。新启德机场要到1998年才落成,所以现在用的还是号称世界上最危险的十大机场之一的老启德机场。
四周都是民房等建筑物,只有一条跑道。
《追龙》里有一个经典镜头,一架巨大的波音-747掠过九龙城寨……
国泰航空是第一家开通香港直飞伦敦航班的航司,目前从香港出发,也只有国泰航空的航班。
姚远不打算在香港逗留,提前买好了香港直飞伦敦的机票,在机场里待了到晚上九点多,带着林小虎和姜勇登上了L1011三星客机,坐上了头等舱。
只有坐在这种哪怕放在二十年后也不显落后的洲际客机里,姚远才深切地感受到祖国和西方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
这种使用三台发动机的洲际客机拥有超过10000公里的最大航程,能够载客230人,却是美国洛克希德1970年出厂的型号,而祖国的运-10,已经遭到了下马……
飞机起飞爬升到了平流层开始巡航,姚远呼来大胸细腰的空姐,给林小虎和姜勇要来酒水和点心,自己要了杯红茶,喝了点便闭目养神思考起这次东欧之行。
选择从捷克作为切入点,姚远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个国家很独特。
它曾是社会主义国家,是华约国家阵营成员,即受苏联控制。
1968年,爆发了影响深远的“布拉格之春”改革,有脱离苏联控制的倾向。苏联竟然组织50万大军公然入侵捷克,自此,苏联老大哥跌下神坛。
1991年12月26日,戈尔巴乔夫宣布苏联停止存在,庞大的红色帝国轰然倒下。此前一年,捷克已经脱离控制,改名为捷克和斯洛伐克联邦共和国。苏联解体之后,捷克和斯洛伐克联邦共和国更是朝着资本主义道路狂奔而去。
此时,正是捷克内部关系混乱的当口,各方人马正在忙着争权夺利,对捡漏的商人来说,是极好的机会。
事实上,现在的捷克还是捷克和斯洛伐克,到了1993年,捷克和斯洛伐克和平分离,后者成为了独立的主权国家。
选择捷克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这个国家的工业实力非常强大。强大到什么地步呢,许多机床甚至出口德国!后世耳熟能详的斯柯达汽车就是捷克的。
不过,1991年的4月份之后,斯柯达已经成为了德国大众集团公司
应该说,姚远现在下手已经晚了一些,毕竟已经1992年的1月份了,但是反过来想,就算他早几个月下手,也没有实力去和人拼,对斯柯达这一类的大家伙,更是想都不要想了。
真想参合一脚,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姚远的目标是那些有独到技术但是规模很小的工厂,以及那些论斤卖的工业机械,如果运气好碰上一些好技术,也要拉回来。
为此,他准备了足足3000万美元,其中有2000万美元是日本三菱汽车给的贷款!
.在伦敦逗留了一天,大使馆的人很帮忙,迅速办好了相关手续,甚至派了一名二等秘书随行。
人家可不是秘书,二等秘书是正儿八经的职务,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正处级干部,三十多岁,在这个年代是绝对的年轻有为。
第二天一大早,姚远一行人便乘英航的班机飞往布拉格。
捷克当前的情况比较混乱,姚远一行人人生地不熟,最关键的是和捷克官方沟通的时候,名不正言不顺,大使馆的人认为必须要派员全程陪同。
其实姚远心里很清楚,他手握三千万美元,大使馆是怕他乱花,甚至想让他按照政府的意思来花。
别说私企,国内能一次拿出三千万美元的国企也没几家。和西方发达国家的大企业相比,姚远不值一提,但是在国内眼里,他就是香饽饽。
太穷太需要进口先进机械了。
工业机械是一切!
没有先进的工业机械,加快发展工业无从谈起。
更具体地说,是缺少以大型机床为首的基础生产机械。
国内相关研究单位和企业一直在努力自力更生,技术一直在进步,但是咱们欠账太多了,不能按部就班地发展,要跨越式发展。
这里面也走了不少弯路。
站在后来者的角度来看,姚远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不但能够避开这些弯路取直道加速,还知道如何将效费比提到尽可能的高。
在布拉格机场落地后,一行人往到达口走。
林小虎和姜勇紧紧跟在姚远两侧,饶是心神坚定如斯,也忍不住趁着四处打量的机会去观察金发碧眼的东欧女人。
真的漂亮,身材真的好。
二等秘书武宁说,“姚先生,布拉格的局势比较混乱,这边的使馆基本停止工作了,所以我们要自行安排。国内的企业代表们大多住在拉格酒店,我们先去那里落脚吧。”
他的话音刚落,七八个男子突然就大步迎了上来,呈包围状。
武宁吓了一跳,连忙挡在姚远面前。
就是这个举动,让姚远对这位文绉绉的二等秘书刮目相看。
“武秘书别紧张,是我的人。”姚远笑着说,轻轻拍了拍武宁的肩膀。
武宁迷迷糊糊的。
为首的是鲁森,左右两侧也是熟悉面孔,都是糖厂的年轻职工,全部当过兵上过战场,后面四五个则是东欧人,牛高马大神情严肃,这些东欧人全部着暗绿色的军用冬装,但是没有挂任何标识,这么走过来,压迫感十足。
鲁森大不一样了,留着络腮胡子,头发也留长了,在脑后绑了一根小辫子,围脖围着,穿得和当地人一样,加上他本身面相就偏硬,乍一看还不太看得出来是亚洲人。
身边那两位糖厂保卫科的青年职工陈超和赵东也是差不多的打扮,眼中都透着沉稳和自信。他们是通过王安全挑选出来的,糖厂效益不行了,姚远开出高薪,又有王安全引荐,他们愿意来到异国他乡,姚远也很放心。
“老板。”鲁森迎上来,很是激动。
这个接机场面太过扎眼,姚远说,“到酒店再说。”
“车在这边。”鲁森连忙过去帮林小虎提行李。
这一幕让那些东欧人目瞪口呆。
鲁森三人从远东地区一路过来,所到之处无不展现出其心狠手辣的一面,到了布拉格之后,心狠手辣和钞能力相结合,很快就搭通了这边的天地线。
七八台车就这么霸道地停在到达口的路边,除了两台奔驰外,其他的全是军绿色的猎人军用越野车,这款由乌里扬诺夫斯克汽车厂生产的轻型军用越野车普遍服役于苏联红军。
林小虎让鲁森和姚远一起坐第二辆奔驰的后排,姜勇坐副驾驶,他则和武宁坐到第一辆奔驰上。
陈超和赵东则和东欧人分别坐后面的猎人军用越野车,陈超带一辆车迅速前出开路,两台奔驰跟上,其余车在后面跟着。
在旅客们好奇而羡慕的目光中,车队浩浩荡荡的出发,离开了捷克最大的民用机场——布拉格鲁济涅国际机场。
机场离市区仅有十几公里,开路的车很霸道,颇有军队的作风。
车里,鲁森解释道,“在这个地方,部队最好使。整个苏维埃联盟四分五裂,捷克更是早早就脱离了出去,今年又是各方势力争夺总统宝座的年份,这边局势很乱。”
“我从远东带了几个人,到了基辅后又物色了几个人,全都是在苏军里混不下去的军官,好几位还是什么克格勃出来的,听说是情报部门,很厉害的部门。这些人的关系四通八达,通过他们,才能在短时间内打通了一些关系。”
“老板你放心,我和超哥、东哥都谨慎地考察过。”
姚远微微点头,问道,“语言障碍你是怎样解决的?那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是翻译?”
他注意到东欧人里有个年轻的东方人,白白净净的。
“对,是在莫斯科留学的大学,有两个,是咱们自己人,用起来放心。”鲁森说道。
姚远顿时笑了,“行啊鲁森,能想到用留学生。”
“也是机缘巧合,本来在远东找了个二道贩子,但是那家伙不老实,到了莫斯科后想坑我们,当时苏望亭这小伙子正好听到了,就提醒我们注意。”
鲁森苦笑地摇了摇头,说,“后来我就问苏望亭愿意不愿意给我们当一段时间翻译,莫斯科的局势更乱,他在学校待着也没意思,就跟着过来了,还介绍了他的一个同学。小伙子很厉害,俄语、捷克语和英语都懂,他同学的英语和德语比较厉害。”
“外语留学生必须都要懂英语,这是最基本的。”姚远很满意,微微点头。
这年月的留学生不但都是公派的,而且全都是国内高校最顶尖的那批人,鲁森这大老粗能和苏望亭这些人说到一块去,不用想,肯定是因为工资开得足够高。
现在的留学生日子不是不好过,而且非常的苦逼。
一方面有纪律要求,另一方面是无数不多的生活补贴,能吃饱肚子就烧高香了,空有一身本事却无法发挥出作用。
许多人也正是见识了国外和国内的生活水平差距,干脆就不回去了。
去往酒店这一路,鲁森把这段时间来的情况做了一个介绍。
半个小时后,他们入住了于1904年开业的国王殿酒店,就在布拉格老城广场边上。
姚远对住什么酒店没有很多要求,若不是为了彰显实力有助于商务活动,他绝对不愿意花那么多钱在住店上。
拥有近百年历史的恢宏欧洲风格建筑让武宁大开眼界,奢华得不像样的房间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他一秒钟也不愿意多待了,连忙出门去找姚远。
.有人敲门,鲁森连忙过去,通过猫眼一看,回头说,“是武秘书。”
姚远微微点头,“请他进来。”
鲁森开门把武宁请进来。
武宁正要说话,抬眼一看,顿时被更加奢华的房间给惊得目瞪口呆。随处可见的水晶饰品,考究的原木家具,大大的客厅,沙发那块铺着真皮地毯,正对着的火炉正在慢慢燃烧着,屋里暖和得很。
简直是皇帝住的地方。
1月份的布拉克有多寒冷,这里不但暖和,那种暖和不干,像春天一样。
驻伦敦的大使馆是属于大馆了,饶是如此,武宁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豪华的酒店,更别说住了。
武宁经过大堂的时候是亲眼看到了门市价,他住那个房间一个晚上要470美元!
按照官方汇率折合华夏币是将近2000元钱,是十名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而实际上呢,470美元能够兑换到超过3000元钱!
姚远说要在这里住到离开布拉格的那天,武宁大概知道姚远起码要在这里住起码半个月,那可就是7050美元!
在国家极度缺少外汇的此时,七千多美元外汇能干多少事!
而这些钱,仅仅是为了给自己换来一个睡觉的地方,叫武宁如何睡得着!
愣神了片刻,武宁猛地回过神来,打消了劝说姚远换地方住的念头。因为他突然想到,人家是商人,需要场面,况且,人家是私企,轮不着自己说三道四。
他稳了稳神走向客厅,姚远坐在长沙发中间,他的两个助手坐在左右两个单人沙发上,当武宁的目光落在价值不菲的茶几上之后,又傻眼了,不但傻眼了,心跳还猛然加速了。
茶几上堆满了现钞,是“富兰克林”,即美钞。
满满的一堆,全是最大面值的。
在这一堆美钞边上还有好几十根金条!
林小虎和姜勇正在清点美钞,按照清单一份一份地清点好然后装进大小不一的手提包里。
姚远起身走过来,笑着说,“武秘书,到书房坐,他们在干活,这边不方便说话。”
武宁迷迷糊糊的跟着姚远走进了书房,眼前还是那令人不敢置信的场景呢,满脑子都是那一堆美钞和金条。
鲁森把泡好的茶端进来,茶叶是从国内带过来的,姚远带了一大包,全是上好的红茶。
“武秘书,请喝茶。”鲁森放了一杯在武宁面前,转身出去带上门。
姚远说,“武秘书,是不是房间不满意,我让酒店换。”
一句话把武宁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猛地一震,摇头摆手说,“不不不,姚先生,恰恰是因为房间……太好了。我来就是想跟你说房间的事,我就不住这里了,我到附近找个旅馆住下,每天一大早我到楼下等你出发办事。”
姚远心知肚明,他微笑着说,“武秘书,其实你大可不必太过在意。你看我说得对不对,如果不对,我同意你到其他地方住。”
这事还需要你同意?武宁心里苦笑,可是他又说不出什么来,上级要求他配合姚远的工作,总原则就一句话——只要姚远能把东西弄回国内,他怎么折腾都不管。
派他随同就是为了在姚远遇到官方这块困难的时候,有个合适的人出面协助解决。
姚远说,“既然你随同,那我们就是一个团队的,一帮人分两个地方住肯定不合适。”
“其次,我个人认为,武秘书你代表的是祖国,住小旅馆和住大酒店,不仅仅是居住环境的区别,还关系到咱们国家的脸面,你说呢?”
武宁愣住了,两个理由都很充分。
外交人员不同其他国家工作人员,个人在外面代表着的就是国家的形象,展现出来的就是国家的力量。
试想一下,外交人员住在破破烂烂的旅馆里和住在大酒店里,体现出来的实力能一样吗?
姚远语气诚恳地说,“我非常的不想铺装浪费,但是不这么做不行,说句难听的,充这个大头,完全是为了接下来的工作更顺利。”
“企业初创,方方面面都缺资金,尤其是外汇,多节省下来一些外汇,就能多买点好的设备拉回去,唉,但是不充出个门面来,后面的事不好办呐,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来,武秘书,你说是不是。”
武宁叹了口气说,“我非常能理解,唉,罢了罢了,我配合姚先生你的工作。不说这个了,你们明天打算去哪里?”
姚远说,“比尔森市,明天一早出发,武秘书,你最好带几件换洗衣服,说不准要在比尔森待几天。”
“这样的话明天可以把房间退掉。”武宁马上说道。
姚远笑着说,“会有人安排,你放心吧。”
一心为公家省钱的武宁,即便他的出发点不是站在姚远这边,但也足够让姚远佩服了。这个年代的一些干部,一颗赤子之心真的让人感动。
“外面……外面那一堆就是你这次带来的钱?”武宁犹豫着问起来。
姚远请他进来就没打算瞒着他,便说道,“其中一部分,大概有三百多万美元,黄金价值应该是八十万美元。捷克局势混乱,我担心有些人不认可转账或者支票,准备一些硬通货必不可少。”
“是的是的,你考虑得很周到,不过这么大一笔钱带在身上,安全问题一定要重视起来。姚先生,这方面多花点钱也是值得的。”武宁只担心钱的安全,得知那一大堆只是姚远手里资金的十分之一,他对三千万美元也就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武宁虽然懂捷克语,但是从来没有来过捷克,更不了解捷克的工业。当然,这里所说的了解,是熟悉。驻伦敦好几年了,自然是知道捷克的工业在整个欧洲都算是很强的。
面积不大(没重庆大)、人口不多(1000万),但却是货真价实的工业强国、发达国家。
这里指的是捷克,没有包括斯洛伐克。
路上和姚远聊天的时候,发现姚远非常了解捷克,而且早就派人过来这边进行前期的工作了,这让武宁对姚远非常的敬佩,再也不会因为姚远太年轻而对他有所轻视。
武宁走了之后,鲁森汇报,“老板,礼物全部安排好了,剩下的就是可以用来购买机械的资金。过几天俞总会再带一批资金过来,他人已经在莫斯科。资金这块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茶几上这笔钱是鲁森这段时间以来的收获,谁能想到,短短时间里,只是向苏联国家倾销轻工业产品,就有如此惊人的利润。
林小虎再不关心生意上的事情,也被震得目瞪口呆。
远大电器算是赚钱厉害的了,号称现金收割机,平均每天的利润逼近三万元,年利润基本确定过千万,但是和鲁森这边的生意一比,忽然就显得不值得一提了。
鲁森才过来多久,满打满算两个月,就赚了400万美元!
哪怕是按照官方汇率算,那也是远大电器的8倍!
鲁森整个人的气质和两个月前是完全不一样的,底气从哪来,从钱这一块来,现如今,他已经远远超过了卢公明,成为南方系里赚钱最厉害的方面负责人了!
姚远却说,“给老俞发电报,让他留在莫斯科,未来三两年里,莫斯科的生意要稳定下来。”
“老板,您的意思是把莫斯科作为大本营?”鲁森若有所思。
“是这么考虑的,老俞过来意义不大,我带了三千万美元过来,足够了。”姚远说。
鲁森马上说,“我现在就去给他拍电报,我担心他已经出发了。”
他急忙跑去电报室给俞永安住的酒店发紧急电报,好在,俞永安还没有离开,若是晚一天,俞永安估计就上路了。
俞永安并不愿意过来捷克,原因很简单,莫斯科的生意太好做了!几乎是只要有本钱进货有本事拉过来,就能换来巨额的利润,再加上他这几天刚刚找到了一条更厉害的财路,打心里不愿意走。
可是大老板到了捷克,他就不得不过来。
现在姚远让他留在莫斯科,正中他心思。
姚远并不知道俞永安那边的情况,他也暂时没心思去考虑莫斯科有没有眼泪的事情,当前的重心全部放在捷克这边。
他用一份靠后世记忆的研究报告说服了莫教授给予他优待,让他可以自由安排自己的时间,只要不挂科。
张援朝和戚南认为他只是作为借口,殊不知,姚远是真的要把那份极具前瞻性的研究落到实处。
要支撑起后面的研究,就必须要相关的设备进行实际生产试验,重型载重底盘的生产需要的大大小小机械设备数百件,其中一大半国内无法生产,能生产的也达不到所要求的技术指标。
这些都可以在捷克弄到。
他提供给阿廖沙的清单就包含了这些设备,但
.
是阿廖沙反反复复推荐的都是已经过时的型号,把姚远当冤大头了。
自从察觉到阿廖沙存了这个想法,姚远便不再和他电报往来,而是让鲁森到布拉克多方面调查了解,明天就是见真章的时候。
.比尔森市距离布拉格约八十公里,捷克的公路系统比较完善,路况较国内要好很多,车队一路疾驰仅一个小时便进入了市区。
东欧的冬季非常冷,姚远顾不上形象,穿了一件苏军制式的军大衣戴着绒帽子,把自己搞得跟西伯利亚人过冬的样子。
林小虎和姜勇这两人让姚远叹为观止,竟然只着秋衣,和臃肿的姚远相比,就是夏天和冬天之间的差距。
鲁森他们已经习惯了这边的气候,莫斯科更加寒冷。
比尔森是工业城市,可以说这座城市是依托国营联合机械厂发展起来的,上下游配套厂好几十家,是很典型的欧洲工业城市的布局。
曾经作为社会主义国家数十年,街道两旁依然留着时代特色的痕迹,比如依稀可辨的标语,极具苏联特色的建筑物。如赫鲁晓夫楼,这是一种五层楼高的小户型简易住宅楼,当时极大地解决了苏联人民住房难的问题。
华夏工业体系师从苏联,几乎照搬过来,所以国营单位里可以看到大量的这种小户型简易住宅楼。
姚远家住的职工宿舍楼就是从这种楼改变过来的。
他们没有停留,而是直接进入了比尔森机械厂(国营联合机械厂),往日热火朝天的场面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一直到最里面车间才看到一些工人在坚持生产。
情况比几个月前更差。
大人物忙着争权夺利,失去了有效管理的工厂几乎停摆,工人们要吃饭,要争取选票的大人物们索性把可以卖的卖掉换钱给工人们发工资,整个社会整个国家都显得杂乱无序。
今天举办的拍卖会将会卖掉比尔森市一多半的工厂,当然,和德国大众买下斯柯达汽车相比,今天的拍卖会只能算小打小闹。
有不少人比姚远更早到达,拍卖会现场就设在车间前面的空地上,这些人不断地跺脚转圈御寒。
有几个亚洲人特别显眼,一般身材,西装革履,一看就是经常参与商务活动但是思维比较固化的款式。和那些不顾形象同样穿得很多的白人一对比非常的明显。
那几个亚洲人独自成一个圈子,和白人群体泾渭分明,反而还有几个身材矮小的亚洲人混在白人里面,看上去是在谈笑风生。
粗粗一算,参加拍卖会的企业有数十家,都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都想趁捷克最虚弱的时候狠狠的咬上一口。
姚远没让保镖们跟着,但是也有六个人,队伍不算庞大也不算小,一走过来就引来了大家警惕的目光。一般来说,派来的人越多说明企业实力越强,都是竞争对手,自然不会放过观察的机会。
几个欧洲人高声议论着。
“日本人?韩国人?”
“也许是韩国人,他们这几年很活跃,处处可见。”
“真是烦人的苍蝇,乔治,也许你应该让他们明白谁才是世界工业的主人。”
“劳德,你也可以。”
欧洲人肆无忌惮地讨论着,丝毫不理会他人目光,在他们眼里,日本人出现在这里不奇怪,韩国人出现也不奇怪。有人说,20世纪80年代是日本的,日本的经济在这个阶段达到了巅峰,号称能买下美国。广场协议以后,日本开始走下坡路,韩国作为亚洲四小龙之首崛起。于是韩国人说,90年代是他们的。
而当华夏人站出来,用高速增长的经济速度和巨大的市场潜力向世界发声,韩国人的声音就再也没有人听得见了。
不过此时,在许多华夏人眼里,韩国是发达国家,大家甚至不知道80年代以前,韩国比朝鲜穷!
当然,实事求是地说,此时的韩国,不可小觑,他们也有一些技术是值得借用的。
车间前面空地就是拍卖会现场,七零八落地摆着几排椅子,前面是块黑板。
主办方要么是个人才要么是蠢材,寒冷的冬天,让客户在室外受冻,是非常有助于加快拍卖会的进程的,会让客户少去许多迟疑。出于这个目的的话,是天才。
如果是根本没有考虑客户的感受,那么他就是蠢材。
姚远在最后一排坐下来,倒是对这种更像是地摊摆货式的拍卖会颇有兴趣。他认为,主办方不是人才也不是蠢材,纯粹是为了尽快套现罢了。
今天的市长还是他,也许明天就不是了,有权不用过时作废,没信心保住手中权力的疯了一般卖国有资产套现,有信心争得权力的加快速度争权,想方设法把国有资产搞到自己手里。
你追我赶,就恨卖得太慢!
“阿远,我看到三目次太郎了。”林小虎俯身低声说。
姚远眉头挑了挑,顺着林小虎手指的地方看过去,果然,三目次太郎和几个日本人站在一起,正在和几个东欧人说话。他给鲁森打了个眼色,鲁森心领神会,悄悄地去了。
不多时,几个东欧男子脚步匆匆地过来了,径直来到了黑板前。众人纷纷安静下来,有坐着的,有的干脆抱着胳膊站着,不时的跺脚。
主持人当地的官员,两个人把照片贴在黑板上,有工厂照片,有大型机械照片。
主持人指着照片开门见山地说道,“第一家工厂起拍价80万美元,竞价开始。”
没有介绍,没有暖场,连资料也没有给竞拍者发一份,一副赶紧搞完后下班的样子,简单粗暴到让姚远叹为观止。
这时就看谁的准备充分了。
而80万美元起拍价,可以说和黄泥一样便宜了。
竞价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状态,大家的心思都一样,都想捡便宜,价格一点一点的往上抬。
姚远对这家工厂没有兴趣,手里的资金就这么多,要有一个主次,优先用在重型机械设备和收购技术上面。
第一家工厂最后被一家美国公司以120万美元的价格买走,紧接着第二家工厂落入了德国人手里,第三家工厂被日本人买走。
第四个标的是比尔森机械厂的一台重型镗床,起拍价竟然只有2万美元。
姚远举手加入了竞价。
这一次竞争非常激烈。
价格抬到了20万美元之后,姚远就放弃了。
坐在他身边的武宁着急得不行,他是很了解机械设备的,知道重型镗床的重要性。
他忍不住低声说,“姚总,这种重型镗床非常重要,加工大型机械部件必须要用到,而且这台重型镗床是数控的,对我们的机床技术进步有很重要的意义。”
华夏是没办法从西方国家手里买到关键工业设备的,当捷克还是华约国家的时候,华夏的许多机床设备来自捷克。后来日本和韩国的产品进入华夏市场,捷克产品才慢慢少下来。
就重型镗床技术来说,捷克甩小日本和韩棒子好几条街。
姚远沉声说,“不着急,再等等。”
此时,韩国人突然举牌,道,“五十万美元!”
直接加价三十万美元,对这台重达数百吨的重型镗床志在必得。
武宁不再劝了,发着愣,对一台二手重型镗床来说,五十万美元的价格不高,但是,在捷克当前的行情里,这个价格是有些离谱了。
没成想,姚远突然举手,“六十万美元!”
前面的韩国人诧异地回头看,其他人也都好奇地看过来,这才注意到身后的亚洲面孔看上去好像是华夏人!
主持人举起锤子,“六十万美元第一次!”
韩国人没有犹豫,“七十万美元!”
在主持人说话之前,姚远淡淡的笑了笑,“一百万美元。”
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个价格已经可以购买全新产品了。
主持人难得一见的兴奋起来,眉飞色舞地大声说道,“来自香港的远海贸易公司出价一百万美元!还有更高的吗?诸位,还有比一百万更高的价格吗?”
原来是香港的企业。
众人恍然大悟,对姚远的豪爽也就不足为奇了。
“韩国的贵客们,你们还有更高的出价吗?一百万美元第一次!”主持人举起铁锤,环视着众人。
铁锤是正儿八经的铁锤,不是拍卖师用的那种,被敲击的是一块铁板,砸下去会发出朗朗回荡的脆响。
“一百万美元第二次!”主持人盯着韩国人,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还不出价吗,认输了吗?
韩国人一咬牙,举手,“一百一十万美元!”
武宁急了,拽住姚远的胳膊,摇头低声说道,“姚总,别出价了,不值这个价钱。”
“好。”姚远从善如流地笑着点了点头。
武宁松口气。
突然,他疑惑地看着姚远,问,“姚总,你听得懂捷克语?”
这话一问出来,林小虎和姜勇才猛地回过神来。
.
是啊,下飞机之后姚远就没有要翻译,大家带着习惯性的思维过来,竟然没有察觉到。
姚远笑着说,“英语,德语,俄语,捷克语,日语,韩语,西班牙语,我基本上都能使用,不过比较精通俄语和德语。”
“什么?”武宁人都傻了,“你懂七种外语?”
“昂,我在语言这块比较有天赋,对学习外语有兴趣,平时都会自学。我是学机械设计的,俄语是必须要学的,所以比较精通。”姚远解释道。
武宁目瞪口呆,“姚总,你是语言天才啊!我看你到我们外交部门工作得了,几乎能驻任何一个国家了。”
“哈哈哈,没那个能力,只能做做小生意。”姚远笑道。
此时,主持人落槌了,指着韩国人说,“第四件竞拍品归韩国的贵客了,一百一十万美元!请到这边办理手续交钱!”
边上的桌子就是办手续签约交钱的地方,只收现金,当场交割清楚,剩下的事情他们就不管了,东西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紧接着好几个标的,姚远都疯狂出价,再加上主持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大家的节奏被带着走,不知不觉的,等到压轴的标的出场,好多人才发现已经花掉了太多的钱,超预算了。
“最后一个标的,比尔森机械厂的一条生产线和太拖拉的重型卡车生产线,两条生产线不分开卖,接收瑞士银行本票,我们会现场和银行核实对接。”主持人亮出了重磅炸弹。
“起拍价300万美元。”
武宁心潮澎湃,但只能无奈摇头。
起拍价不高,那可是两条重型机械生产线。有了比尔森机械厂的生产线,生产重型机床不在话下,有了太拖拉的重型卡车生产线,国内的重型卡车制造技术会上一个台阶。
但是,谁都知道,最终价格绝对会翻好几番。
果不其然,所有公司都加入了竞价,价格迅速上涨。
武宁知道,姚远的三千万美元要做很多事,他吃不下这两条生产线。武宁忍不住叹息道,“如果能买到其中一条生产线,咱们的重型机械制造技术会进步至少二十年。”
“制造技术不止和生产技术有关,进步二十年有些夸张了,但是技术意义的确很重大。从企业的角度来看,那条重型卡车生产线拉回去可以直接投入生产,能够在短时间内产生效益。”姚远说。
武宁叹息着说,指了指正在举手竞价的欧洲男子,“是啊,可惜太贵了。那个是美国通用公司,都是实力非常厉害的企业,竞争不过他们。”
姚远笑道,“武秘书,别着急。”
此时,坐在三目次太郎边上的六十岁左右男子举手了,“三菱株式会社,950万美元。”
价格逼近千万美元大关。
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企业的心理范围。
主持人也罕见的留出了更多的时间让大家思考。
既然自己拿不下,那就安心看戏吧,武宁干脆站起来,抱着胳膊关注起来。最后一个标的了,但是姚远没有竞得任何一件,这让武宁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鲁森走过来,附耳低声对姚远说了几句,姚远微微点了点头。
通用公司的几个代表交头接耳,紧张地商量起来。
武宁看到他们纷纷摇头。
主持人落槌,一条重型机械生产线和重型卡车生产线被三菱株式会社以950万美元的价格竞得。
姚远突然握紧了拳头振奋地说,“拿下来了。”
武宁听得一头雾水,小日本的三菱株式会社拿下来了,你激动个什么劲?
.在众人羡慕嫉妒又不服气的目光下,三菱株式会社签下了合同,现场交割了瑞士银行本票,现场查验核实之后,捷克官方的人拉着现金走人了,一分钟都不愿意多停留。
所有参加拍卖的企业都有收获,或多或少,唯一没有任何收获的便是香港远海贸易公司,成功地赢得了大家奚落的笑容和鄙夷的目光。
韩国人走过来,为首的那位比姚远挨了一个脑袋,昂着下巴傲慢地说,“你们是香港远海贸易的吧,劝你们别费劲了,这里的游戏不是你们小企业能玩的。”
他们拍下的那台重型镗床花了足足110万美元,这个价格远超全新产品了。原因就在于当时姚远不管不顾的抬价,把竞拍往意气之争这块引导。这事是他们冷静下来之后才想明白的。
然而,后悔没用了,如果拍下来又不要,需要缴纳最终价格的百分之五十作为罚款。捷克人的目的是尽早卖掉该卖的,尽早变现,你要是和他较真说这不符合规矩,他会取消你的竞拍资格。
混乱无秩序的社会,个人的意志会发挥极大作用。
因此,韩国人后悔了,要么交55万美元,什么都拿不到,要么交110万美元,得到一台顶多值五六十万美元的二手重型镗床。
他们当然选择后者。
也就只能在姚远身上撒撒气了。
姚远不但没生气,反而笑着说,“所以我愿意出价50万美元,从你们手里接下那台对你们来说已经成鸡肋的重型镗床。”
“痴心妄想!”为首的韩国人操着口音很重的英语说。
姚远心平气和地替他分析道,“你是金在勋经理吧,你已经严重超预算了,我想你们公司给你这笔经费不仅仅是购买重型镗床,那么,你拿什么去买其他机械?”
“你,你知道我?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我们大宇重工最不缺的就是资金,,预算不够总部会追加。”金在勋冷冷地说。
姚远笑道,“追加预算不容易吧?”
大宇重工是大宇集团的下属企业,大宇集团是韩国第二大企业,被誉为所谓的大韩民国的象征。这个年代,韩棒子的企业只有两家,现代集团和大宇集团,每一个韩国人从生到死都离不开这两个集团企业,甚至可以说撑起了韩国的经济。
然而,站在后来者的角度来看,姚远非常清楚,大宇集团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巨大的债务危机正在形成。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一到,表面光鲜的大宇集团轰然倒下,600亿美元破产案就此诞生,震惊全世界。
金在勋脸色变了变,兀自嘴硬地说,“区区几百几千万美元,对我们大宇重工来说不值得一提,对我们大宇集团来说更不值得一提。”
“大宇集团的负债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二百,也就是说,把你们的所有资产都卖掉,汉城政府还要给你们找六百亿美元,才能够还清你们的所有债务。事实上,每一个一百万美元,对此时的大宇集团来说都是无比珍贵的。”姚远淡淡的笑道。
韩国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他,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是从哪里知道大宇集团的核心秘密的?集团的负载率具体是多少,连金在勋也不知道准确数目。
姚远一口气把这些全都说了出来,直接让金在勋几个人傻愣在当地。
又笑了笑,姚远说,“我住国王殿酒店,有机会合作的话,到那里找我,没准我还真的能为你们提供一些急需的资金。”
他说完就走。
金在勋目瞪口呆,本来是过来取笑别人的,结果反而被人家把衣服都扒了挂墙上了。
说的是英语,边上其他公司的人也是能听到的!
姚远没离开比尔森机械厂,而是在厂区里转起来。拍卖会在这里办,但是i比尔森机械厂拿出来拍卖的东西不多,不过只要拿出来,那都是重量级的。已经卖掉了一条重型机械生产线,比尔森机械厂等于是被卸掉了一条胳膊。
然而,尽管如此,比尔森机械厂依然庞大到姚远不敢去想把它吃下来。
哪怕他有足够的资金,也不敢去想,那些西方国家的巨型企业会让他变成渣的。尽管鲁森已经打通了布拉克的一些天地线,但是和通用公司这一类巨型企业相比,小巫见大巫罢了。
因此,姚远的思路非常清晰——悄悄的捡漏,就看运气好不好,能不能捡到一些好东西。
林小虎他们是知道姚远定下来的原则的,所以对姚远突然在拍卖会上如此高调地出价都感到费解。
鲁森的疑惑是最深的,他低声问道,“老板,您跟我们说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但是刚才竞价的时候……”
姚远无奈地说道,“赚点辛苦费,蚊子腿也是肉。”
刚刚走到第二车间后面的堆积场,一大堆拆下来的机械设备就杂乱地扔在那里。
方才主持拍卖会的捷克官员去而复返,他提了一个箱子下车,径直走向姚远,把箱子交给姚远,和姚远握了握手,转身上车走人,全程没说一句话。
姚远把箱子顺手递给鲁森,鲁森接过,打开一看,竟然是钱,满满当当的全是美元现金。
“坑了韩国人55万美元,我得25万。”姚远微微摇头说。
此时,武宁猛地明白过来了,惊讶道,“姚总,原来刚才你是在配合抬价?”
“嗯,能赚点是一点。”姚远说。
鲁森不是惊讶,而是震惊。
因为他不认识那个捷克官员,但是姚远很明显和那捷克官员是认识的,否则怎么可能配合默契唱双簧?
也就是说,除了他,姚远在东欧这边还有另一拨人在搭关系网!
鲁森顿感压力山大,整个人都清醒了,想到此前自己还有些沾沾自喜,现在是后怕连连。原以为自己取得的成绩已经足够让老板刮目相看了,没想到自己所做的,没准老板全都心里有数。
不多时,比尔森机械厂来了两个领导,其中一个就是阿廖沙,脚步匆匆的,开口就说,“姚先生,非常抱歉。”
“阿廖沙先生,好久不见。”姚远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绝口不提清单的事情。
鲁森前段时候来找阿廖沙,阿廖沙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到最后干脆躲起来不见。
现在看到阿廖沙恨不得让一米九高的自己变成一米六,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不由心里感慨,还是得老板亲自出马啊。
“姚先生,理解万岁。”
阿廖沙无奈地摇了摇头,拿手指着那堆拆卸下来的机械设备,道,“姚先生,这些东西应该在明天开始公开售卖的,但是您今天可以先挑选,您想要哪些,我马上安排车辆运到火车站。”
“这些机械设备怎样卖?”武宁忍不住问。
他刚刚看了一圈,发现有好些技术含量很高的机械设备,都是国内无法生产或者还没有的。
阿廖沙说,“按重量卖,每公斤2美元,这是给姚先生的特殊价格,算是向姚先生赔礼道歉了。”
论斤卖!
武宁眼睛都直了。
姚远压根不废话,这些人里只有他是专家,他直接开始挑选。武宁算半个行家,也跟着看了起来,小心脏激动得砰砰跳。
其实姚远没细看,只要是能用的,他都用粉笔画上记号了。
每公斤2美元,相对于废铜烂铁来说,这是个很高的价格了,但是,对于一堆能够正常使用的机械设备来说,和白送没有什么区别。
可能拉回去的运费还比购买价高。
阿廖沙看见姚远频频下手,本来还挺淡定的脸色慢慢的就难看了,笑容越来越少,连忙追过去,苦笑着说,“姚先生,您要的太多了,明天我们的现场销售会得有一定量来支撑。”
姚远扫了一眼机械设备堆积场,把手里的粉笔扔掉,盯着阿廖沙的眼睛。
阿廖沙和姚远对视了一会儿,目光开始躲闪起来。
姚远淡淡地说,“阿廖沙,我给了五十万美元定金,但是我没有在规定时间内看到我想要的东西。”
“姚先生,是我做错了,您,我一开始不知道您是克劳斯先生的朋友,姚先生,我错了,您原谅我。”阿廖沙低声下气地说。
姚远看了眼不远处的武宁,确定他听不到这边的交谈,又淡淡地说道,“那五十万美元就当你我之间情谊的见证。”
“谢谢,谢谢姚先生。”阿廖沙大出一口气。
进出口贸易展会时,姚远给了阿廖沙五十万美元定金和一份清单,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阿廖沙用技术落后整整一代的二手产品来糊弄姚远,而且还不全,隔着千山万水,他以为姚远拿他没办法。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远在华夏的姚远,竟然认识克劳斯先生,而且好像关系还不错!
.
克劳斯是议员,非常有分量的议员,而且还是比尔森市的市长……
姚远继续淡淡地说,“我要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不可能!”阿廖沙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摇头。
他知道那50万美元不好拿,但是绝对不想不到这么烫手。
阿廖沙连忙张望了几下,控制着情绪低声说,“姚先生,您应该知道的,比尔森机械厂不可能出售,拿出一条重型机械生产线出来卖,其实已经是最大限度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道,“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比尔森机械厂只有一台,整个捷克斯洛伐克只有比尔森机械厂有。这是核心中的核心机床设备,是绝对不可能出售的。”
“事实上,比尔森机械厂的一半价值就在这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上面,是不可能出售的。而且您要知道,有巴统协议在,你们买不到……”
姚远冷笑着说,“巴统协议对捷克无效。”
“不管怎么说这事都办不成,即使您请克劳斯先生出面,也不行。”阿廖沙摇头说。
姚远笑了笑,忽然问道,“阿廖沙,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继续守着最终会变成空壳子的比尔森机械厂,还是打算换一种生活,换一个地方生活?”
阿廖沙的思维好一阵子才回过来,缓缓摇着头,却不知道怎样回答。
姚远说,“以当前的局势,你觉得比尔森机械厂能留得住吗?大人物在忙着争权夺利,手里有点权的都在忙着往自己口袋里装钱,阿廖沙,未来还有希望吗?”
被道出了捷克当前的情况,阿廖沙不无尴尬。
其实他知道,姚远这么说算是客气的了,实际情况比姚远说的还要混乱和严重。民众看不到希望,有钱人已经往发达国家跑了,穷人则继续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我知道你是想做一番事业,但是在捷克你没有平台了,你相信吗,当你辛辛苦苦拼尽全力替比尔森机械厂保住一些血脉,以后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上的肯定不是你。”姚远说。
阿廖沙神情凝重,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希望姚先生您能替我引见一下克劳斯先生,我会非常感激的。”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留在这里没有希望了,为什么不换个环境?你是懂生产的,如果你愿意,我聘请你到华夏工作,带上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带上你手底下的技术人员技术工人们,我给你全权。”姚远开出条件。
他摆摆手示意阿廖沙先别说话,继续说道,“我的实力你是知道的,我的工厂是和三菱汽车合资的,控股权在我手里,你会有一个很大的舞台来施展你的事业抱负。”
姚远说,“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很重要,但也是机械设备。你我知道这种机械设备的重要性,但是那些政客不知道,他们只关心手里握有多少选票。阿廖沙,你是去过华夏的,这个市场有多大,潜力有多大,你是有切身感受的。”
“我会再待几天,然后前往乌克兰,从那里去莫斯科,然后回国。你考虑考虑,但要尽快。上帝不会一直给你机会的,阿廖沙。”
姚远转身去找另一个厂领导交钱办手续了,阿廖沙心里乱糟糟的,举棋不定,不断地权衡利弊……
.对于搞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姚远是不抱很大希望的。
这种机床设备是国之利器,其作用和重要意义如何评价都不过分。
坊间流传着一个故事。
苏联的潜艇曾经噪音非常大,潜艇这种兵器最大的优势是隐秘,航行时发出的噪音大,意味着很容易被发现。美国人就说,只要苏联的潜艇开出港口,他们的声呐就能听到。
可是,到了八十年代,苏联潜艇的静音水平突然上了一个台阶,著名的常规潜艇“基洛”级甚至有大洋黑洞的称号。
其原因就在于苏联获得了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拥有了能够对船用螺旋桨进行精细加工的能力。螺旋桨是船舶航行时的主要噪音源之一。
不仅仅是船用螺旋桨,包括叶轮、叶片、重型发动机转子、汽轮机转子、大型柴油机曲轴,要对这些部件进行加工,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是唯一手段!
阿廖沙听到姚远想要比尔森机械厂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当场差点吓成傻逼,也就可以理解了。
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不但是比尔森机械厂的命根子,也是捷克工业制造的唯一一颗明珠。
这玩意儿的技术是西方发达国家垄断的,你根本弄不到。
华夏的发动机技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上不去,尤其是航空发动机,即便技术上去了,在寿命这一块通常仅有国外同类产品的十分之一甚至更短。
曲面加工技术和工艺上的差距是主要原因之一,因为没有能够做精细加工的机床设备。
可以这么说,如果姚远走狗屎运真的把比尔森机械厂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弄到手了,那么他未来的日子完全可以躺着收钱,什么不干都能舒舒服服的过富家翁的生活。
正因为这种机床设备非常非常非常重要,在对华禁运协议目录(巴统协议)里是排在最前面的,所以姚远对能否获得不抱多少希望。
也许有百分之一的机会。
克劳斯出面没用,甚至还没有阿廖沙能够起到的作用大。阿廖沙是直接负责人,往往有些事情,上层领导能够发挥的作用没有基层负责人的大。
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姚远才决定在阿廖沙身上花大价钱,但是他又不能投入太多,这笔钱打水漂的可能性非常大。
武宁不知道他和阿廖沙谈了什么,鲁森也不知道,林小虎和姜勇更不在乎了,他们只在乎姚远的安全。
这个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下午,姚远等人开了两台车在比尔森市转悠了起来。
街道两旁的商店大多还在营业,相对于陷入了社会困境的莫斯科和基辅,捷克境内的许多城市,人们生活物质的供应还算是充足的。捷克的整个西面与德国接壤(东德、西德已经合并),德国人对捷克的工业表现出了最大的兴趣,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他们有近水楼台的优势。
斯柯达汽车被大众集团收入麾下便是基于这种背景。
更加关键的是,德国想要实现的最终目的是,让整个捷克工业和德国工业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并且在这里面德国工业必须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换言之,德国人并不想捷克把家当都卖掉。
绝大部分其他国家的企业收购捷克工厂,基本上都会选择把工厂搬空,留下一个空厂房。
德国人不是,他们是要真正的接手过去做大做强的。
所以,姚远不管是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还是购买其他机械或者技术,所面临的最大阻力不是捷克官方,而是德国的那些巨型企业。
他通过一些其他途径和克劳斯搭上了关系,但毕竟时间还短,且因为华夏人的身份,这里面许多事情并不能做到简单的“付钱买东西”。
因此,他只能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态来尝试做这个事情,他更多的精力还是放在了那些少有人注意的角落里,淘出一些不起眼但技术意义重要的东西来。
市民们裹着军大衣在面包店前面排队,些许的雪花飘落,姚远想起了后世经常能够看到的苏联解体后莫斯科人民的生活状况,出现的最多的就是俄罗斯人民排队抢购面包的场景。
事实上,苏联人民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在1993年之前,捷克人民都要生活在动荡不安的社会环境中。
城市的布局很苏联化,又是建立在工业上的城市,厚重的钢铁味道非常浓厚。进入冬季后,捷克连续阴天,如此更显得这座城市的落寞,与红色帝国的崩塌离析仿佛呼应了起来。
又拐过一个街角,姚远正准备让司机返程,余光扫过右边的一个破烂的小门口,一侧挂着的牌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停车。”姚远突然说。
开车的是雅科夫,克格勃东欧地区分部的一名上校,现在是远海贸易公司礼宾部部长,实际上就是姚远的保镖队队长。
雅科夫一脚刹车踩到底,后面的车几乎同时踩下刹车。
“倒车。”姚远侧头看向右边。
雅科夫二话不说马上倒车,后车司机反应非常快,迅速倒车。他们之间的配合非常默契,否则稍有差池就会撞上。
当然,在姜勇眼里,这些都是小儿科,他早就看出来了,这帮东欧人都是有实战经验的。
“停。”
姚远打开车门下车。
副驾驶的姜勇迅速下车跟上去,鲁森连忙小跑着过来。
雅科夫下车,打了几个手势,保镖们迅速散开占据各个有利位置。
“老板?”鲁森低声问。
姚远没搭理他,而是站在牌子前面仔仔细细地看反反复复地看。
这是一个很小的单位,从门头就能看得出来不仅小而且效益很差,但是牌子上面写的名字却让姚远似乎想起了一些什么重要的事情。
“比尔森市第九大街100号,采尔斯动力研究所。”
姚远拧着眉毛翻找着记忆。
武宁也走了过来,和鲁森一样一头雾水。
鲁森反反复复地回忆,然后很肯定地说,“老板,这个研究所我知道,我们对比尔森所有的工厂和研究机构做过调查,这个研究所别看名字挺唬人,其实是一家只有十几个员工的私人企业,半死不活的。老板好像是比尔森本地人,叫什么我忘记了,但是资料上肯定有。”
他返身回车上拿出皮包翻出目录找了起来。
鲁森的工作是非常扎实的,连这么小的单位都调查过,可以说就差把比尔森市翻过来了。
武宁裹了裹围巾,道,“动力研究所?这么小的单位,至少在国际上是没有听说过的。”
姚远还在回忆,从后世浩瀚无垠的记忆里仔细地翻找着有关“采尔斯动力研究所”的情况。
.站在姚远身后不远处的雅科夫突然说,“好像是研究航空发动机技术的。”
姚远眉头挑了挑,似乎快要抓住记忆中那极少的相关记忆碎片了,但是依然很混沌。
他招了招手示意雅科夫上前来。
雅科夫走过来,不太肯定地说,“姚先生,这里好像是研究航空发动机技术的,曾经在我们局里备过案。”
在克格勃备过案……
姚远全都想起来了,整个人莫名其妙的激动起来。
他摇头说,“不,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二话不说大步走了进去。
雅科夫听了个寂寞,不明白姚远的意思。
众人连忙跟上,鲁森找了采尔斯动力研究所的相关资料,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小跑着跟上来。
院子是真的小,只有孤零零的一座二层小楼,地面上都是积雪,有两道又开始被雪花覆盖的车辙。
这里明显停止运营许久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了二楼的走廊上,手里捏着小半截雪茄,居高临下地看着姚远等人,神情冷漠。
姚远抬起头和男子对视,此时所有的记忆都出来了,他内心十分激动,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尤里,乌克兰人,孩提时代随父迁至捷克比尔森市,动力大师。
此时是他人生中最悲催最暗淡的阶段。
哪怕是工厂的一块废铁,都会被试图赚取高额差价的外国贸易公司买走,但是他创立的采尔斯动力研究所(技术公司),连商业掮客、二道贩子都不感兴趣。
因为没有能够变现的技术。
姚远没有记错的话,尤里带着自己的小团队正在开发一种小型汽车使用的四缸汽油发动机,投资方是斯柯达汽车。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项目刚刚展开,苏联没了,捷克乱了,斯柯达汽车被德国大众集团收购了。
他三番五次去找德国大众的代表要求按照合约继续拨款,但是德国大众在了解了他的研究进度之后,果断的取消了合作。
刚刚展开的研究项目还没度过理论研究阶段,就这么胎死腹中。
尤里一夜之间陷入了困境。
有传言,德国巴戈利亚发动机制造厂(BMW)推出的第一款直列四缸涡轮增压发动机的许多技术源自于捷克。
当然,这一点无从考证,BMW更不会承认。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德国大众砍掉了尤里的项目终止了和采尔斯动力研究所的合作之后两年,尤里加入了BMW,仅仅一年后就推出了第一款量产型直列四缸涡轮增压发动机,后来还发展出柴油型号。
前世的姚远,在一次国际性的动力发展论坛上和尤里见过面,聊过几句。
此时姚远抬头望着似曾相识的尤里,就像是转过街角看到了爱人一样,眼睛里都是贪婪的爱慕……
姚远突然大声说,“尤里先生,我出钱你研究,你我一起把世界上技术指标最先进的四缸涡轮增压发动机搞出来!”
尤里嘴里的小半截雪茄掉了下来,落在姚远面前不远处。
好一阵子,惊诧不已的他才合上嘴巴,恨不得直接跳下来。
他一口气冲下来。
雅科夫往前走了两步冷冷地看着他,抬起手示意他不要再靠近。
尤里这才迅速冷静下来,打量着来人。
居中的年青人非常非常的年轻,两侧有助手,保镖跟护卫政府首脑一样护卫在四周。
来人来头很大。
“你是谁?”尤里深出一口气。
姚远举步走过来,示意雅科夫让到一边,笑着说,“尤里先生,我叫姚远,是华夏人,名下有两家机械厂和一家机械制造集团,员工五千多人。我非常认同你的小排量趋势理论,对你正在进行的研究项目很看好,我们有合作的基础。”
这话一出,除了尤里,其他人都懵逼了,最懵逼的是鲁森。姚远说的这些情况他都不知道。鲁森越发坚定地认为,姚远在东欧这边,至少在捷克,是有第二套情报系统的。
手里这张记录着采尔斯动力研究所情况的薄薄纸张没必要递给老板了,鲁森不无失落地想着。
姚远却要了过来,微微点了点头,很认真的看完。
鲁森心里那一点委屈也就消失不见了。
“把今天买的机械设备手续材料拿过来。”姚远说。
鲁森答应一声,连忙跑回车里提着密码箱出来,全都是手续材料,有了这些东西,才能畅通无阻地把设备运回去。
尤里拧着粗粗的眉头,问道,“姚先生,你看过我的论文?”
“论文没看过,但是看过你在学术交流会议上的发言,我非常认同你的判断。”姚远笑道。
眼前这个出生在乌克兰生长在捷克的动力大师,是坚定的小排量发动机支持者。
这种观点在二十年后大行其道,因为世界主要工业国家对排放的要求越来越严,尤其是华夏,大排量车型会在短短几年之间“死掉”绝大部分,当那些代表着世界豪华轿车最高水平的发动机舱里塞进去一颗小巧四缸发动机,大排量的忠实粉丝们哀嚎遍野……
但是在90年代的此时,当前各个车厂正在搞军备竞赛,谁排量更大谁更高级,奔驰宝马搞出了以上的,奥迪紧跟着搞的,奔驰一口气搞出了升排量的……
所以,尤里的观点根本没市场,没有人买他的账。
然而,姚远太清楚小排量汽车未来的市场了,街上跑的,排量超过的都极少,连7系都用上排量的四缸涡轮增压发动机了……
大势所趋,未来是小排量发动机的天下。
尤里颇为激动,道,“姚先生,你也是研究汽车发动机的?他们认为石油资源取之不尽,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研究了整个石油投入使用的历史,每一次石油危机出现,都重创了世界经济。大排量发动机的高能耗这个缺点最终会彻底暴露出来。”
“除了一些特种车辆,未来的汽车,一定会大量的使用小排量发动机。但是,只要解决了小排量动力弱的问题,小排量发动机一样能够提供相当于甚至超过大排量发动机的动力输出,而且能耗更低!”
姚远笑着问,“为什么不想办法降低大排量发动机的能耗呢?这么做更符合当前的主流观点。”
“不可能。”尤里很肯定地说,“几乎做不到,也许做得到,但那需要更多的新技术。但是压榨小排量发动机的动力,以目前的技术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姚远很满意,尤里这么想,说明他并非理想型的科研人员,而是密切结合市场现实和技术实际情况来指导研发工作的务实型科研人员。
“我十分认同你的观点。”
鲁森过来,打开箱子展示里面的手续材料。
姚远接着说,“尤里先生,局势不同往时,我开门见山了。这是我今收购的机械设备,而这些仅仅是一小部分。我会用三千万美元来买设备买技术,你不必怀疑我的实力。如果你愿意到华夏继续你的研究,现在可以就具体细节,你我谈一谈。”
没必要拐弯抹角,这时的姚远对尤里来说,就是救命稻草。
.“我愿意,但是我有条件。”
尤里的爽快超出了姚远的想象。
姚远点头,“请讲。”
“我要带上我的团队,还有我的家人和我团队的家人,而且你要保证每年给我不少于一百万美元的研究经费,直到项目结束。知识产权共有,技术成果由你的企业独家使用。姚先生,我要成立我个人的技术研究公司,你可以投资。”尤里一口气说完条件。
姚远想都没想,笑着摇头说,“不可能。带上团队可以,带上家属也可以,研究经费也没问题,但是我只能给你开薪水,不会给你投资。知识产权归公司,技术成果当然也归公司。”
他摆手示意尤里不要急着说话,指了指尤里身后的楼,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想,除了我,不会有任何一家公司愿意向你伸出援手的。”
尤里稍作犹豫,问,“多少薪水?我的团队其他人又是多少薪水?”
“比照大众集团,安置你们家人的费用,算我的见面礼。”姚远干脆利落地说。
尤里又稍作犹豫,一咬牙,点头答应,“好,我接受。”
“你需要几天时间准备?”姚远问。
尤里说,“一个月。”
“不,我最多三天,三天后我会离开捷克。”姚远摇头说道,“三天之内带上你的技术资料到布拉格国王殿酒店找我。”
把话说完,姚远转身就走。
尤里没有选择,毕竟他不可能知道,只要熬过了今年,他就能迎来巴戈利亚发动机制造厂的橄榄枝。
此时的他,别说一年了,多熬一天都比下地狱都痛苦。
后来姚远才知道,尤里的压力远比他知道的要大,团队十几个人跟了他这么长时间,除了每个月的基本生活费,一分钱都没拿到,如果再不解决这个问题,他人身安全都是个问题。
姚远并不知道这些具体情况,但是他知道,此时此刻,除了他,没有人对尤里手里的项目感兴趣,更别说接收一个没有任何技术成果的技术团队了。
这就是姚远想要捡的漏——只有他知道他和他们的未来,而别人不知道。
他吃定了尤里团队。
回到布拉格直接回酒店用餐,姚远招待雅科夫他们,自然要喝酒。这帮东欧人都是斯拉夫人,喝酒和俄罗斯人一样豪爽。
林小虎和姜勇不愿意丢了华夏人的威风,鲁森等人更不会,于是自然而然的就分成了两派,姚远自然的当起了裁判。
这一通大酒喝了个天昏地暗。
雅科夫等人从吹嘘当年在克格勃、在部队如何如何,然后到拿出枪来朝窗外射击助兴,吓得姚远赶紧叫停,让林小虎赶紧把他们的枪都收起来。
都朝着死里喝,林小虎就不会喝多了,必须要保证有一个人清醒保证姚远的安全。
姚远看差不多了,连忙让散场,心里打定主意再也不让这帮畜生喝酒了。平均每个人干下去三斤伏特加,这哪里是喝酒,分明是喝命。
回到房间后,摇摇晃晃走路都走不稳的僵硬忽然挣脱武宁的搀扶,整理了一下着装,径直的走到客厅那里倒了杯水一口灌下。
姚远都呆了,“老姜,你,你没醉?”
姜勇的眼睛是发红的,看上去有醉态,但是眼神是有焦点的,非常有精神。
他沉声说,“雅科夫那几个人起码有一半人没醉。老板,这几个人靠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心里有数。”
“雅科夫也没醉?我看他差点就要拿枪打服务员了。”姚远心有余悸地说。
林小虎也说,“装的。”
“嗯,不装的话这酒得喝到明天去。”姜勇沉声说,“雅科夫知道自己的职责,他不能喝醉。如果他连这点都没数,姚先生,你恐怕要考虑换一批人了。”
这时,姚远明白过来了,“老姜,今天一整天你都在考察他们吧。”
“是的,非我族类,不得不防。”姜勇果断地说道。
姚远缓缓点头,庆幸王安全介绍了个靠谱的保镖。
姜勇说,“姚先生,我先回房休息了。”
他说完就回了自己房间。
这个套房有三个卧室,姚远、林小虎和姜勇都住这里,最大限度地保护姚远的安全。
姚远说,“武秘书,你也早点休息吧。”
“姚总,占用你几分钟时间。”武宁犹豫着说。
姚远点点头,“您说。”
武宁问道,“拍卖会上,三菱株式会社拿下了那两条生产线后,你说了一句终于拿下了,我想了一个下午,没明白什么意思。姚总,如果没有涉及贵司秘密的话,能否告知?”
“这事啊……”
姚远恍然大悟,笑着请武宁坐下来,“武秘书的记性真好,我随口那么一句话到现在还记得这么清楚。”
“姚总,恐怕不是随口那么一说吧?”武宁不无尴尬地笑了笑,装作随意地看了林小虎一眼。
那意思明显是因为林小虎没有回避,所以姚远不愿意坦诚相告。
姚远装作没看到,笑道,“真是随口那么一说,武秘书,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这武宁明显是有别的事的,而且一定和那两条生产线有关。
武宁犹豫起来。
姚远却没有催促他,慢慢泡起茶来,一人分了一杯,“喝点解解酒。”
武宁心里反而没底了,本来心里是没有压力的,今天跟姚远跑了一天,姚远给他的感觉是没有想象中那么财大气粗,否则不会整个拍卖会一件东西都没买下来,而是去买了一堆二手机械,尽管那些二手机械都很不错,但是和拍卖会上的竞品是没法比的。
问题在于,姚远那句“终于拿下来了”引起了他的注意。
三菱株式会社拿下了两条生产线,落槌的那一刻,姚远突然说了一句“终于拿下来了”,搞得好像是他拿下来的一样。
一开始武宁没有往心里去,只当姚远是随口一说。但是,后来想起姚远谈起日本和日本人那副憎恶的样子,就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试想,当你看到仇人买下了一件你喜欢的东西,你会脱口而出说“终于拿下来了”吗?
只有一种解释——那东西是自己买下来了,这样才会脱口而出。
当武宁突然想到姚远名下的宝马机械是和三菱汽车合资的,一切反常的举动就合情合理了!
也就是说,武宁怀疑,至少有一条生产线是姚远委托三菱株式会社出面拍下来的!
.有这种可能吗?
三菱株式会社是日本最大的财团之一,能够制造包括船舶和飞机在内的大型机械产品,旗下的三菱汽车这几年发展如日中天。
那么庞大的财团,会和一家仅有几千万华夏币资产的小公司合作?
哪怕三菱汽车给宝马机械投资了一千万美元,可是一千万美元在三菱汽车眼里,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投资罢了。
所以,武宁又认为不符合常理,因此才决定开门见山地问一问姚远。
现在,姚远反过来问他到底要说什么,他犯难了,因为他要说的话,是建立在判断准确的基础上的。
喝了口茶,武宁只得无奈地说道,“姚总,这么说吧,如果其中一条生产线是你买下来的,那么我的一些话才有说出来的意义。反之,说不说都一样。”
姚远呵呵一笑,看了看时间,“等会吧,三目次太郎一会儿就过来。”
“三目次太郎?”武宁眉头猛跳,“三菱株式会社的人?”
姚远说,“三菱汽车。”
他端起茶杯专心喝茶了。
武宁的脑子就转了起来,越想越觉得这件事的真相和自己的判断很接近。
没两分钟,三目次太郎过来了,他不是空手来的,而是拎了一个装满文件的箱子过来。
他认识林小虎,但是不认识武宁,看到有生面孔,马上停下脚步,道,“姚先生,您有客人,那我明天再过来。”
“三目,来,给你介绍一下。”姚远招了招手。
三目次太郎只能走过去,警惕地看着武宁,武宁慢慢站起来,笑着点了点头。
姚远说,“武宁先生,我驻英国大使馆二等秘书,也就是说,他可以代表我们的官方。”
武宁要解释,但是姚远轻轻的瞪了一眼过来,说,“武秘书,这位是三菱汽车亚洲区副总裁兼华夏区总经理。”
借着处理刹车缺陷危机的成绩,三目次太郎升官了。三菱汽车组建华夏区分公司,他原地升级,至于所谓亚洲区副总裁,只是一个虚职。
“武先生您好。”三目次太郎连忙伸出手,明白姚远的态度了。
武宁握着三目次太郎的手,惊讶说,“三目先生的华夏语说得真好。”
“我在华夏待了十年,算半个华夏人。”三目次太郎笑着说。
姚远请他们坐下,说,“武秘书,方向机械和三菱汽车之间有一个交易,正好你在,为我们做个见证,入关的时候我这边也少一些麻烦,当然了,如果你愿意在上面签字盖章是最好不过了。”
其实三目次太郎也没想到姚远会来这么一出,武宁代表官方做见证的话,那这项交易就不太可能存在意外了,意义已经上到政治高度了,哪怕三菱的高层想反悔,也得掂量一下国际上的影响。
真是个狡猾的人啊,三目次太郎暗暗想。
武宁就更懵了,我是来找你了解情况的啊,怎么就变成见证人了,还要给你签字用印背书,这不是拉壮丁吗?
但是,眼前的情况由不得他不同意,也不敢不同意!
因为同样要考虑到在国际上的影响。
武宁忽然想到,难道姚远早就安排好了,就算自己今晚不主动过来,也会找各种理由把他请过来。
真要是这样的话,这个年轻的姚总,城府得有多深啊……
姚远有能力拿出三千万美元专门用于收购国外先进机械设备,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国有企业,屈指可数。
这便是大使馆派武宁随同的原因,哪怕是从这方面来考虑,武宁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为方向机械与三菱汽车的交易做见证。
不过姚远的考虑比较周到,用的是方向机械来作为交易一方,而不是此前一直用的香港远海贸易。这会儿香港还没回归呢。
所以,武宁也没有什么好为难的了。
三目次太郎不扭捏了,毕竟他和姚远算是一条船上的人,姚远的南港远海贸易公司和他暗中控制的日本联合贸易公司合作良好,定制款白砂糖在日本卖脱销,他是日赚斗金。
要不是家族的关系,他早就辞掉三菱汽车的职务专门做贸易了,来钱太快了。
“按照我们三菱汽车和方向机械之间的协议,我方向方向机械转让比尔森重型机械生产线一条,以及太拖拉重卡生产线一条,到岸交割。作为交换,方向机械则承诺未来五年代理销售三菱汽车旗下帕杰罗越野车十万辆,得利卡七座车三万辆。”
三目次太郎把一份份合同协议摆出来,武宁不敢贸然上手,只能看着姚远挨个仔细地看。
“如果方向机械无法在五年内完成承诺的代理销售任务,两条生产线作价1亿美元,方向机械必须在三个月内向三菱汽车支付1亿美元的货款。如果方向机械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代理销售任务,方向机械支付1美元给三菱汽车,最终完成两条生产线的所有权变更。”
三目次太郎说到这里,向武宁解释了一句,“在此之前方向机械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包括运费也是我们承担。”
武宁没太明白,但是他明白了一点——两条生产线归姚远了。
真的和自己的判断差不离!武宁不免激动起来,以至于没有仔细思考这么做,对方向机械来说到底是有利还是有弊。
协议的细则,双方的责任和义务,等等等等,早在姚远到捷克之前就已经和三菱方面谈妥了。三目次太郎出现在这里,姚远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在尘埃落定之前,他必须装作没事人。
落槌的那一刻,姚远是真的激动了,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个计划竟然成功了。
重型机械生产线即大型机床生产线,有很大的扩展潜力,能生产十多种大型机床,最关键的是,附带了比尔森机械厂主流产品的技术……
太拖拉重卡生产线更不用说,同样附带了重卡技术,基本上可以说,只要方向机械解决了工人和零部件供应问题,便具备了直接生产具有世界先进水平重卡的能力……
当时设计这个计划的时候,林威问他,“阿远,何必都这么大圈子,为什么不自己拿钱买?这么搞,要是咱们卖不掉那些车,把你所有的厂子卖掉也凑不出一个亿美元来。”
姚远很耐心地解释道,“第一,我们的资金不够,两条生产线不是简单的两条工作线,而是附带了生产技术、产品技术等等,西方的大企业是明确提出了要求的,比尔森机械厂如果不愿意,没人买,也没人敢买,谁买就是和西方的大企业联盟做对。这样一来,这两条生产线就不是中小企业敢想的了,我估计就算到不了一个亿美元也差不了多少。”
“第二,还是实力的问题,包括我们的身份。如果竞争对手知道我们的实力不济,肯定会直接往死里竞价,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拼不过他们。让三菱株式会社出面就不存在这些问题了,他们都知道三菱株式会社的实力,一旦发现三菱株式会社志在必得,他们就会衡量是否还有继续拼下去的价值,衡量得失。你想啊,和一个弹药用不尽的对手对射,你有信心坚持到最后吗,明知道打到最后自己会弹尽粮绝但是对手极有可能还要子弹,你还会继续打吗?”
林威不相信地问,“三菱有这么多钱吗?”
“三菱汽车就值几十个亿美元,更别说控股企业三菱株式会社了。”姚远说,“不过这个计划还得看三菱株式会社那帮管理层敢不敢赌了。”
直到姚远到了比尔森机械厂参加拍卖会看到三目次太郎,并且鲁森去带回来了三目次太郎的暗语,姚远那颗心才放下一半来。
这便是他没有在拍卖会上买下任何一件竞品的原因,因为最重要的两条生产线及其相关技术,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90年代初的小日本依然是阔气的代表,美国人、欧洲人,都被他们搞怕了,否则也不会弄出个广场协议来凌迟小日本的经济。
“武先生,我们三菱汽车已经签字用章了,姚先生代表方向机械签字用章之后,需要你们附署用章,我们的外交部门附署用章之后,合同生效。”三目次太郎一丝不苟地说道。
武宁犹豫了一下,说,“姚总,这事太大了,我得请示大使馆。”
“好,我等你。”姚远指了指角几上的电话。
三目次太郎说,“武先生,因为涉及生产线属于精密机械设备,我的意思是越快越好,以免夜长梦多。”
武宁当然清楚这里面可能存在的障碍,一点也不敢怠慢,走到书房里面去打外线电话,用家乡话和大使馆进行沟通。
三菱汽车会搞掂小日本的外交部门,那么武宁就要帮姚远搞掂自己这边的手续。这涉及国家工业现代化建设,没什么比这个更大的事了。
半个小时后,武宁回来,向姚远点了点头,道,“我明天回伦敦,盖好章后马上过来
.
。”
姚远已经签完了名字盖完了章,他说道,“武秘书,你先附署签字用个人章吧。”
“好。”
武宁没有犹豫了,迅速回房间取来个人章,认真的在需要附署盖章的地方签字用章。
这些都做完,一定程度上来说,合同生效了,但是效力自然没有双方外交部门用章那么硬。
姚远担心后面出问题,所以先上一个保底再说。
因为只有合同生效了,三目次太郎这边才能依照合同条款,把两条生产线运往南港,而不是发回日本。
只要到了南港,姚远才不管他们认不认合同呢!
.签完合同,姚远把三目次太郎送到门口。
三目次太郎低声说,“姚先生,您最好在多停留两天,我争取在您离开布拉克之前将生产线装船发出。”
“在生产线装船出发之前,我不会离开布拉格。技术资料在什么地方?”姚远问道。
情况出现了一些变化,姚远的计划也就随之做出改变。
那些技术资料需要验证,除了他,没有人能做这项工作。一想到这里,他对技术型人才的渴望更重了几分。
“在重型机械的技术资料在比尔森机械厂的档案室,下午已经完成了交割,您随时可以去,但是只能以三菱株式会社技术员的身份。太拖拉重卡三个型号的技术资料明天运抵比尔森机械厂档案室。”三目次太郎低声说。
姚远微微点头,“明天到比尔森机械厂等我,我要验证技术资料。”
“好的,姚先生,我走回去了。”三目次太郎一点也不怀疑姚远的技术能力,否则如何能发现帕杰罗车型隐藏着的刹车隐患是因为设计不当引起的。
武宁走过来,道,“姚总,我明天回一趟伦敦,抓紧时间办理你的事情。”
“往返机票已经买好了,早班机的头等舱。”姚远说。
林小虎走过来递上机票。
武宁接过机票,苦笑着说,“姚总,原来这些你早都安排好了。”
“准备工作总是要做扎实了,捷克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入境容易出境难,不提起准备就得多耗时间。”
姚远一语双关地说道,“我们已经落后很多了,最缺的是时间。”
武宁深呼吸了几下,缓缓点头,欲言却止。
“武秘书,你一定有什么事,说吧,我们是自己人。”姚远说。
武宁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摇头说,“没有,也不是什么大事,算了,姚总,你早点休息,没有其他意外情况的话,两天后我按时过来。”
目送武宁离去,姚远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肯定有事,因为签约前后,武宁的态度变化很明显。
姚远说,“小虎,你去告诉鲁森,让他明天送武秘书到机场。”
林小虎明白地点了点头,迅速去找鲁森了。
回到客厅里,姚远点上一根烟慢慢抽起来,把到伦敦之后的每一件事都进行了仔细的回忆,沉思着。
武宁是工业科班出身的外交人员,90年代的外交部门急缺外语人才,他是从机械部调到外交部门的,一干就是七年。
“机械部……”
姚远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有关于某些国营大厂的骚操作。
他拧着眉头拿起话筒给在国内的洪建宏打越洋电话,鲁机总厂是机械部的直属大厂,洪建宏肯定知道些什么。
花了十来分钟才接通了鲁机总厂厂办的电话。
华夏是东八区,捷克是东一区,华夏比捷克快7个小时,此时国内是下午,正是上班时间。
听到是方向机械的老板,厂办马上把电话转到了厂长办公室,洪建宏正好在。
“洪厂,我是姚远。”
洪建宏开心笑道,“老弟,是你啊,你怎么不打我办公室电话?对了,春节前我去一趟南港,给你带点年货。”
“我在捷克,只能打你们厂办的国际线。”姚远说。
洪建宏一愣,惊讶道,“捷克?东欧?你怎么跑哪里去了?”
搞工业机械的没有不知道捷克的,尤其是机床设备,对华夏人来说,和捷克之间的交流不算少,事实上,西方国家集团对华进行全面封锁的时代,华夏和东欧国家之间的交流很频繁。
更别说曾是华约组织成员的捷克了。
姚远说,“过来找点便宜好用的机床拉回去。鲁机总厂没有参合一腿?”
洪建宏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噢,你捡洋落去了。嗨,我也想去,但是我和你不同啊,一切行动听指挥。”
“鲁机总厂也参合了吧?”姚远又问。
洪建宏笑着说,“参合了,我们也派了几个人参加了商贸代表团。”
“商贸代表团什么时候到的?”姚远微微拧了拧眉头,问。
洪建宏想了想,说,“应该一周前到的,从香港出发,在伦敦中转,应该早就到了。姚老弟,怎么,你也想参加一下子?”
他以为姚远要加入商贸代表团一起行动。
姚远笑道,“可以吗?”
洪建宏大摇其头,诚恳地说,“姚老弟,不是我不愿意帮忙,而是这事难办。你知道我老洪的为人,能帮的我绝对不推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嘛。但是这事真的难办,上面要求参加代表团的企业一定要是国有企业,硬性要求。”
姚远失落地说,“这样啊,上面有硬性要求,那还真的没办法了。我还想着跟着组织走轻松一些,免得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老弟,你也太冲动了,怎么一声不吭就跑过去了呢,为了商贸代表团这次出行,外交部门专门利用一个星期的时间了解捷克的情况,费老大劲了。你什么都没准备就这么跑过去,可不就迷糊么。”洪建宏叹着气说。
如果他知道姚远为此在前期拿出了好几百万美元,花了足足两个月的时间做了准备,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姚远懊悔地说,“是啊,太冲动了。到了这边才知道情况比想象中的复杂。没办法,只能给老哥你打电话,看看能不能搭上代表团的线。就算进不了商贸代表团,和一些企业联络一下,请他们出出主意也是好的,你说是不是?”
洪建宏轻轻一拍桌子,“对对对,我怎么把这个办法给忘了。老弟你等等,我找找名单,都是一个系统的,里面好几个人我都认识。”
“洪厂你先报一下名字,我看看和谁联络比较对口,然后再请你帮忙打电话。”姚远说。
洪建宏满口答应,“行行行,一句话的事。你,你听着啊,参加商贸代表团的有征服汽车厂……还有华石机械。”
他报了十几个耳熟能详的企业名字,这些企业都是大名鼎鼎的国有企业。征服汽车厂早在60年代就引进了太拖拉重卡进行SKD生产,国内的太拖拉重卡都是他们生产的。
如果有人要打两条生产线的主意,征服汽车厂的嫌疑可以排除,他们用不上生产大型机床设备的重型机械生产线,也不会用宝贵的外汇再买一条太拖拉重卡生产线。
其他企业都有嫌疑。
姚远唯一对一个企业感到陌生。
他在便签上写下“华石机械”四个字后,皱着眉头问,“华石机械?这个名字很陌生啊。”
洪建宏笑道,“原来是石油工业部建了石油天然气总公司,这个机械厂划转给了山城。”
“生产石化设备?”姚远一愣。
他上一辈子工作的研究院负责国内几乎所有大型机械设备的研发,经常和三桶油打交道,原来这个华石机械厂早就划转给地方了,难怪后来没听说过。
洪建宏说,“对,不过他们日子不好过,不在石总的序列里了,人家当然不养着你,都紧着自己的石机厂,听说他们要转产汽车,地方支持,牌照都拿下来了。”
操,八成是这个华石机械了!
姚远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华石机械是盯上了那条太拖拉重卡生产线。签约前,武宁当然不知道这条线在自己手里,所以欲言却止,基本上可以肯定的是,武宁会唆使自己再去买一条生产线,捷克可不只太拖拉这一个品牌的重卡。
为什么这么做?
原因非常简单,他们的外汇不够,而姚远手里的外汇充足!
等你用外汇买回去了,他们再上门用华夏币买走。
姚远就成了那个帮人家泡妞还出钱办酒席的傻叉了!
打的好算盘!
姚远全都想起来了,历史上的确有极少部分“天下老子第二”的国有企业搞这种骚操作,你不卖?那你生意别做了。不可能?人家背后有地方政府的支持!人家背靠的资源能轻松地碾死你!
想通了这个关节,姚远惊出一身冷汗。
他稳了稳情绪,若无其事地说,“噢,原来是这样。那他们过来捷克是要买生产线?还是卡车技术?”
洪建宏说,“他们哪有钱,山城那么多厂子,就那么点外汇,这个华石机械又是外来户,估计分到头上的外汇没多少,我估计啊就是抱着搂草打兔子的心思去的。”
“那不白跑了,这山重水远的。”姚远呵呵一笑。
洪建宏扫了一眼办公室门,声音压了压,道,“那也不一定,山城市府很支持他们。”
“明白了,行,洪厂,我先研究研究,看看和哪个厂
.
子的代表联系比较好。”姚远说。
洪建宏主动说道,“征服厂的厂长是我同学,你不是要搞轿车嘛,他是搞卡车的,你们没有利益冲突,能聊。我给他打个招呼?他这次亲自带队了。”
“洪厂,暂时不需要了,我可能明天就走,到其他地方转一转。”
挂了电话,姚远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看着林小虎沉声说,“幸亏我多了个心眼,一定要让三目次太郎加上双方外交部门和主管部门附署用章这一道程序,让武宁附署用章,否则咱们被人家卖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小虎听得一头雾水,从来都是姚远坑别人,可是听姚远的意思,差点被坑了?
“是武宁?”林小虎冷声问。
姚远点了点头,又微微摇头,“可能他也不知道具体情况,说白了就是个奉命行事的。”
略作考虑,姚远说,“马上叫雅科夫去订票,你和武宁一起去伦敦……”
.一大早,姚远把武宁和林小虎送到大堂那里,雅科夫安排人送他们去机场。知道林小虎与自己同行之后,武宁的笑容很不自然,尽管姚远说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同时去伦敦处理一些香港远海贸易的事情。
香港远海贸易在伦敦有办事处,是说得过去的。
但是,心里有事的武宁是肯定不信的。
姚远不在乎他信不信。
正准备回房间再睡会的时候,姚远却发现大堂那边休息区沙发上半躺着一个人,不是尤里是谁?
姚远乐了,看样子这家伙比他猜测得更心急,情况更差。
“尤里?”鲁森把尤里拍醒。
尤里惊醒,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皮包,抬头看到姚远,立马站起来,拍了拍脑袋清醒了一下,“姚先生。”
姚远看他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也有些湿漉漉的,便对鲁森说,“去开个房间。”
鲁森连忙去了,前台服务员迅速办好,指了指这边的尤里,让酒店送一套衣服过来,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对住在总统级套间里的客人,当然要给予总统级的服务。
等尤里把房卡拿在手里了,姚远说,“先去换身衣服,半个小时后再谈。”
尤里却是说道,“姚先生,我想先和你谈一谈。”
姚远打量了尤里几下,微微点头,“跟我来。”
一行人来到姚远住的套间,雅科夫等人守在走廊那里。
尤里要把皮包给姚远,却被姜勇挡住先拿过去,打开检查了一下,这才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到姚远面前。
“尤里先生,请坐。”姚远指了指办公桌前面的椅子。
尤里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坐下。
他带来的是技术资料,核心的那一部分数据,以及这些年来自己的所有研究成果汇总,这是他认为能够拿出来的最大诚意了。
姚远认真地翻看起来,越看越感觉到捡到宝了。
这个尤里十年之后统领巴戈利亚机械制造厂发动机研发工作不是没原因的,看看人家的技术积累,看看人家的成果理论,最重要的是,他的研究成果极具商业价值。
什么叫做商业价值。
你掌握了太空武器技术够厉害吧,但是没有商业价值,你没办法变现,搞不好连人都会消失。
尤里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始终瞄准未来十年内的商用价值,许多技术已经不算先进了,但是他经过独特的整合形成的新的总体技术,却有了更多的实用价值。
看完了之后,姚远拉开柜桶,当着尤里的面把这些技术资料收起来,笑着说,“尤里先生的见面礼我收下了,我很满意。”
尤里的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没想到姚远脸皮这么厚,又不能要回来,只能无奈地说道,“这些资料本身用处不大的。”
姚远说,“你可能不知道,我就是研究机械技术的,三菱汽车曾出价一千万美元聘请我担任他们的技术顾问。”
“一千万美元?”尤里目瞪口呆,“三菱汽车?”
姚远笑道,“有合同的,到了华夏你想看我给你看。”
要是林威在,肯定又要骂姚远不要脸了,分明是讹人家三菱汽车的钱,人家三菱汽车为了好走账,才用技术顾问劳务费的名义转给他。
姚远敲了敲桌子,说,“你带来的核心资料和你的部分研究成果,的确不能发挥很大作用,只有在你手里才能完全发挥出来。小排量涡轮增压发动机的设计思路,只有你最清楚。”
“但是,我对这方面也有研究。”姚远笑了笑,说,“尤里先生,我知道你把这些资料交给我不只是见面礼这么简单,还存在考考我的意思,没错吧?”
尤里一愣,尴尬的嘴角抽了抽,笑得很难看。
这个年轻人心思也太厉害了,他不敢小视了。
尤里不单单需要有钱且愿意投钱的大老板支持,更需要懂技术重视技术的大老板支持。
这一去华夏,等于是赌上了自己整个家庭以及团队那么家庭的未来,不得不慎重。
现在,他基本放心了。
如果姚远说的是真的,那么姚远的技术能力恐怕不在他之下。三菱汽车出一千万美元劳务费聘请为技术顾问,尤里是绝对不相信的,那可是三菱汽车,那可是一千万美元!
不过,姚远说的话,至少证明了一点,姚远很懂技术,很重视技术。
这就够了。
姚远说,“尤里先生,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尤里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清单放在桌面上,“要继续小排量涡轮增压发动机的研究,清单上的设备缺一不可。”
姚远拿过来扫了一眼,问,“如果先搞小排量自然吸气发动机呢,比如升汽油发动机。”
“那倒是有基本的设备就够了。”尤里想都没想,说。
姚远微微点了点头,道,“让你的家人,你的团队和家属,尽快做好出发的准备吧,我会安排人替你们办理手续安排好一切。你,能否马上开始工作?”
“现在?”尤里惊讶道。
姚远微微一笑,“是的,我马上要验证一批技术资料,需要你帮忙。”
尤里想了想,道,“我们的家人们没有很大问题,如果技术资料很多,我可以多叫几个人来。”
姚远说,“这样吧,你和我一道回比尔森市,你交代好家属,把你的技术团队带到比尔森机械厂,我们要验证两条重型生产线和十几个产品的技术资料,工作量不小。”
单单靠他的话,只能走马观花,捷克人要是有心在里面掺假,他是没办法的。三菱株式会社已经把这些转给方向机械了,虽然还没公开,但是三菱株式会社是不会帮他验证的,而三菱汽车根本就没有过来技术人员,只有三目次太郎这么个光杆司令,在三菱株式会社(总公司)名下开展工作。
有了尤里团队后,这个工作就可以扎扎实实地干起来了。
姚远一行人用了早餐后驱车前往比尔森市,直接进入了比尔森机械厂,姚远马上就开始验证工作,先从实物开始。
他太清楚这两条生产线应该是什么样了,哪怕少个螺丝钉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价值约1亿美元啊,1992年的1亿美元,什么概念呢,华夏今年的外汇储备仅有约30亿美元……
.比尔森机械厂人来人往,来了一拨又去了一拨,都是过来购买设备的企业代表。
同时,生产也逐步恢复了,捷克毕竟不是乌克兰,也不是其他苏维埃加盟共和国,它已经决定走资本主义道路,又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西方的伪君子们在上下其手的同时,好歹还保持着一些礼仪。
再加上捷克的各派人员,在变现的同时还是有一些底线的,比如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这种核心设备,他们就是坚决不卖的,谁来都不卖。
若非如此,捷克早在此时就废掉了,哪里还有21世纪后的坚挺。
正因为如此,姚远才没敢在捷克这里用其他手段。
姚远把和三菱汽车之间的交易告诉了鲁森等人,后面的事情需要手底下人跟进处理,不能继续瞒着。
当鲁森听了之后,人差点没跳起来叫起来。
他面露惊恐之色,看见姚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急如焚。
姜勇不关心这些,因此只是皱了皱眉头,因为他不知道5年之内卖掉13万台汽车是什么概念。
鲁森则不然。
出国之前他就开始接触生意了,在远大电器也干过一段时间,大部分时候跟着姚远,耳熏目染之下,是比较了解国内的汽车市场的。
那不是几千块一台的家电,也不是几万块一台的卡车,而是三四十万一辆的高级轿车!
13万台啊!
鲁森艰难地咽下口腔里被吓出来的分泌物,用颤抖的声线说,“老板,我记得您说过,三菱汽车在全世界的年销量才勉强达到10万辆,这已经是一流的水准了……”
姚远继续检查生产线,钻来钻去,仔细核对着各个部位的情况,头也没回地说,“你认为太冒险了是不是。”
“是,我们国家那么穷,帕杰罗要将近四十万一台,得利卡也要二十多万,根本……”鲁森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若不是因为对姚远产生了习惯性的信任,他早就叫起来了。
鲁森看到姚远不说话,壮了壮胆子继续说,“的确,通过这种方式,我们不用花一分钱就拿到了两条生产线,问题是未来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平均一年要卖掉两万六千台高级轿车,如果仅仅是如此,我认为还可以搏一搏,问题是宝马机械要以CKD模式生产帕杰罗车型,按照您的预测,未来年产量要达到一万台,这就是三万六千台了……”
都知道姚远喜欢冒险,最喜欢玩空手套白狼,借钱生钱,借力打力,所以像火箭升空一样发展了起来。
但是这一次冒得风险未免太大了,如果失败,把所有的资产填进去都还不上债务的零头……
这些是鲁森不敢说出来的心里话。
姚远笑着问他,“你知道CKD模式是什么意思吗?”
“全散件组装,就是三菱汽车把整车的所有零部件从日本发过来,然后宝马机械组装成整车。还有个SKD模式,叫半散件组装生产,比如把发动机总成、变速箱总成、车架总成等直接发过来,然后宝马机械组装成整车。宝马机械采用的是CKD模式,技术要求比SKD模式要高不少。”鲁森认认真真的回答,说得有些通俗,但是意思对了。
姚远很满意地点头,“不错,就得这样,要学习,只有不断学习才能不被时代淘汰。”
他拍了拍手,摘下手套递给鲁森,说,“你的担心和顾虑是有道理的,但是你低估了咱们国家经济发展的速度。帕杰罗和得利卡是乘用车,更是重要的生产资料,这种特性决定了不能单纯的站在乘用车市场的角度来分析。”
微微摇了摇头,姚远说,“把剩下的事情办好,两条生产线安全运回国内之前,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鲁森再傻也听出来了,姚远的态度很坚决,自己的任务是办好接下来的事情。
他迅速调整好心态,道,“老板你放心,我让雅科夫押送技术资料走铁路回国,我押生产线走海运回国。”
“不,技术资料我会安排,生产线也不需要我们管,在到达南港之前,出了问题都是三菱汽车的责任。”
姚远沉声说,“你要做的是借这个机会深挖,重心放在研究机构上,要技术,不管是数据还是图纸,全部都要,不用挑选,只要是技术资料,全部都要,如果技术人员愿意到华夏去,也安排。”
鲁森若有所思,突然明白了,“比尔森机械厂?”
“还有国营联合机床厂。”
姚远微微一笑,“德国人已经收购了斯柯达汽车,但是他们买不了比尔森机械厂,捷克人不会卖,不过,这段时间他们都在忙着准备竞选,对咱们来说是个机会……”
鲁森恍然大悟,微微昂了昂下巴,道,“老板,我不懂技术,但是这种活我拿手,您放心。”
比尔森机械厂就是斯柯达机床厂,国营联合机床厂则是阿廖沙之前工作的大厂,是和比尔森机械厂比肩的顶尖级别机械厂。
“老板,阿廖沙的情况查清楚了,他之所以费了大功夫从国营联合机械厂调到比尔森机械厂,是因为国营联合机械厂几乎是空壳子了,里面的东西早就被搬空了,只剩下个牌子。”
鲁森报告了今天才收到的情报。
国营联合机械厂的结局很惨,捷克环境稳定下来之后是明年的事情了,后来重建的国营联合机械厂,也不再是原来那个扛鼎的大厂了,也不是单纯的捷克国有企业了。
姚远微微点头,沉声问,“其他情况呢?”
“阿廖沙是哈萨克斯坦人,父母都在哈萨克斯坦,他有老婆孩子,都在哈萨克斯坦,不过这小子有好几个女人,开销很大,除了每个月固定汇回哈萨克的钱外,大多都用在养女人上面了。”鲁森说。
姚远问,“消息可靠吗?”
“可靠,雅科夫他们通过克格勃的关系查到的。”鲁森说。
姚远点头,克格勃查出来的情报要是不可靠,这世界上就没有哪个情报组织能搞到可靠的情报了。
“找人去摸摸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情况。”姚远低声说。
鲁森心领神会,马上去安排了。
他知道姚远心里面最惦记的,是零号车间里的那台大机床,唯一有人持枪看守的地方。
厂子都这个情况了,人心惶惶的,但是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依然有人看守,而且带着枪!
可见这玩意儿有多重要。
雅科夫带了一个手下开了一辆猎人军用越野车大摇大摆地往零号车间去了……
.雅科夫大摇大摆地走向车间门口,不等看守说话,亮出了自己的证件,道,“开门,我要核实零号车间的设备保存情况。”
看守一看证件,连忙立正,赶紧去开门了。
手下夹着个文件夹冷冷地扫了看守一眼,跟着雅科夫进去,随即拿出随身携带的相机开始拍照。
雅科夫知道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他在克格勃的时候,负责的业务里就有各种高度机密设备的安全。
像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这种设备,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是要经过安全部门备案的,会定期进行检查。
捷克虽然已经脱离华约,但是它的安全机构和其他华约国家是一脉相承的,证件什么的一模一样。
这就给了雅科夫蒙混过关的机会,况且,眼下的情况,捷克的安全机构已经瘫痪了,都在找出路,没人找雅科夫他们的麻烦。
解决麻烦的办法也很简单,使用美元即可。
散发着机械暴力美学之感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安静地躺在那里,上面已经落下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不仅它完好无损,其他配套设备也完好无损。
雅科夫相信,只要有足够的原材料,接通电源启动,这台工业利器就会正常工作起来。
他迅速转了一圈,然后大摇大摆离开,返回仓库那边向姚远报告情况。
姚远得知雅科夫是用以前的证件混进去的之后,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问道,“转移这样的设备需要什么手续?或者说,怎么样才能让比尔森机械厂放行?”
“正常情况下很复杂,需要工业委员会的批准,他们要派员全程监督。”雅科夫说。
姚远一笑,“我不想知道正常程序。”
雅科夫点了点头,道,“如果克劳斯先生能够让市政府出台一项规定,利用紧急法案对关键设备进行保全,有一定的机会。”
他当然知道姚远要干什么,自然全心全意出主意。
“有多大机会?”姚远问。
雅科夫思索了一下,“百分之五十。”
姚远果断摇头,“不行,太低了。雅科夫,你再想想。”
雅科夫沉思起来。
半晌之后,雅科夫说,“如果阿廖沙先生愿意配合,再加上伪造的安全部门文件,应该能争取到二十四个小时的时间。”
姚远皱起眉头,道,“这意味着无论是海运还是陆运,都来不及了。”
“只能空运,需要一支大型运输机机队,先生,几乎不可能实现。”雅科夫微微摇头,沉声说道。
好几百吨的设备,就算是用安-124大型运输机,也需要至少6架,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这么多飞机,而且飞行手续的办理也非常的耗时。
空运不现实,最合适的选择是陆运,铁路运输,只要出了捷克境外,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姚远轻叹口气,“看样子是要和这台设备失之交臂了。”
他正准备转身去验证生产线技术资料的时候,雅科夫突然说,“先生。”
姚远站住脚步。
雅科夫低声说,“先生,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什么意思?”姚远纳闷。
边上的鲁森听不懂只能干着急。
翻译苏望亭跟着林小虎去伦敦了,林小虎单独行动必须要有可靠的翻译,苏望亭的同学要回莫斯科办理手续准备回国,这样一来,鲁森也就没了翻译。
雅科夫挠了挠头,说,“您可以让俄罗斯的公司出面进行购买,克劳斯先生再出面出出力,不难的。”
“俄罗斯公司?”姚远一愣。
雅科夫点头说,“是的,他们不卖给其他国家的企业,但是会卖给俄罗斯的企业。”
“为什么?”姚远彻底搞不懂了。
按理说,捷克早就脑后长反骨了,和莫斯科早都掀桌子了,后来莫斯科组织了几十万军队杀过来,这就是入侵啊,两者之间应该有深仇大恨才对。
雅科夫一语道破天机,“以前是苏联,现在是俄罗斯啊。”
姚远愣了足足十五秒,一道灵光打在了天灵盖上一样,整个人都哇塞了,是啊,捷克恨的是苏联,是赫鲁晓夫,不是俄罗斯,不是叶利钦啊,相反,捷克对叶利钦政府是有好感的,甚至有马首是瞻的意思。
克劳斯所在的派系不就是照着叶的路子走的吗!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真是旁观者清,姚远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思维被后世的意识禁锢了,先入为主地把二十年后捷克和俄罗斯的矛盾、捷克和苏联的矛盾搬了过来,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的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难怪阿廖沙的态度会那么的坚决,难怪自己在电文中对克劳斯旁敲侧击会遇到此人坚决的拒绝。
姚远不无激动地拍着雅科夫的肩膀,道,“雅科夫,你立了大功!”
他迅速指令鲁森,“马上让俞永安在莫斯科注册一家机械设备进出口公司,纯俄罗斯公司,最快的速度办好,带齐手续过来!”
鲁森见姚远如此慎重,连忙拿出卫星电话。
这玩意轻易不使用,一分钟10美元起步,双向收费。
姚远怕鲁森说不清楚,电话打通了之后要过来电话亲自交代。
俞永安听出来了,姚远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说明事情非常非常重要了,他毫不迟疑地说道,“姚先生,需要准备多少钱?我马上筹措。注册公司很简单,现在莫斯科乱糟糟的,只要有钱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一天时间就能把手续办下来。”
“能筹多少算多少,他们只认美元,只要美元,最关键的是要快。”姚远沉声说。
俞永安果断说道,“明白了,我马上办,最晚后天出发,大后天一定能赶到比尔森。”
“坐飞机过来。”姚远叮嘱了一句后才挂了电话。
他突然意识到,大宇重工很有可能也是奔这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来的。诚然,他们有,现代重工也有,可是,谁也不嫌多,最关键的是,韩国人还不具备制造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能力,也要从国外进口。
之所以如此判断,是因为大宇重工在争夺重型镗床的时候,表现得非常坚决。说明他们对重型镗床的需求非常紧迫,而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是制造高精度重型镗床必不可少的机床设备。
没准金在勋他们正在努力活动着。
姚远马上问道,“那几个韩国人在什么地方?”
“他们就住在比尔森。”鲁森说。
姚远道,“马上搞清楚他们在干什么,事无巨细,全部搞清楚!”
“是!”
.姚远顾不上验证与生产线配套的产品技术资料了,等尤里带了七八个人过来之后,他就把这事全权交给尤里负责。
当尤里知道两条生产线都已经被姚远秘密拿下,对姚远的实力就更加不怀疑了。
姚远亲自去处理大宇重工的事情,这个强劲对手如果真的瞄上了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事情便棘手得多了。
90年代是韩国经济腾飞的年代,经过80年代的积累,他们的工业发展会在90年代进入快车道,造船工业一度超过日本,夺得了世界第一。
大宇重工的确开始走下坡路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韩国政府是肯定会全力支持他们的,一千个姚远也竞争不过他们。
就在今天,就在姚远在比尔森机械厂验证生产线技术资料的时候,金在勋正在和克劳斯举行会谈。
比尔森市图雅酒店里,双方花费了一个多小时结束了第一次会谈。
姚远得到消息赶到,会谈已经结束了半个多小时。
他坐在车里看着街道对面的图雅酒店,克劳斯明显和金在勋在会后又聊了半个多小时,然后亲自送金在勋到酒店门口,笑着挥手道别,目送金在勋的车开出去很远这才转身返回酒店。
克劳斯长住在图雅酒店,为了避嫌,姚远从来没来过,也从来没有和克劳斯见过面,都是通过电报进行往来。
鲁森朝雅科夫打了个眼色,后者安排一台车两个人跟上了金在勋。
“老板,交给我处理吧?”鲁森低声请示道。
姚远微微摇头,“没有金在勋也会有李在勋,解决不了问题。”
“那怎么办?克劳斯这老小子明显两头吃,他信不过了。”鲁森愤怒地说,“咱们花了那么多钱,白花了。”
姚远沉声说,“原因只有一个,韩国人出的价钱比我们的高,极有可能高很多。”
“他们不是资金紧张了吗?”鲁森不解道。
姚远说,“要看用在什么地方,花一百多万美元买一台重型镗床,超出了他们的预算,但是花几百万美元赌在捷克的未来十年环境,很划算。”
鲁森一愣,缓缓摇头,“不懂,什么意思?”
姚远忽然问,“阿森,你觉得克劳斯有可能当总统吗?”
“他?”鲁森一愣,想了想,摇头说,“不太可能吧,这么些派系里,他实力是垫底的。”
现如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相信克劳斯能笑到最后,更想不到克劳斯在总统宝座上一坐就是十年!
韩国人没有这样的目光,姚远绝对不怀疑这点,他们这么做,八成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
此时,姚远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思索着说,“这帮韩国人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让他们找对了门路。”
鲁森听出意思来了,低声道,“老板,您是说,克劳斯获胜的几率很大?”
姚远却没回答鲁森的问题,若有所思地道,“看来我得和克劳斯见个面了。”
他取出一封信交给驾驶座上的雅科夫,“交给克劳斯。”
雅科夫迅速下车穿过马路和克劳斯的保镖交涉,折腾了一阵子才得以进入图雅酒店。
姜勇下车换到驾驶座上来,做好了随时开车的准备。
不多时,雅科夫出来,后面跟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捷克人。
姚远放下车窗,捷克人很礼貌地说,“姚先生?我是克劳斯先生的秘书,我叫斯塔里,克劳斯先生请您过去。”
姚远一下车,所有人都下车,护卫着姚远走向图雅酒店,但是在酒店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斯塔里说,“姚先生,您只能一个人。”
雅科夫挡在姚远前面,和拦在门口的保镖对峙,姜勇更是守在姚远身边,猎豹式的目光扫视着周遭,随时会出手。
哪怕听不懂捷克语,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鲁森更不会让姚远一个人进去了,态度同样坚决。
“对不起,姚先生。”斯塔里的态度更加坚决。
姚远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轻轻摆了摆手,说,“不要搞得这么紧张,我不是去跟他们打架。”
“老板,你不知道这些捷克人狠起来……”鲁森着急说。
姚远打断他的话,“我狠起来自己都打。”
鲁森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如果没有韩国人在前,单独前往自然没有什么安全问题,但是,在不知道韩国人和克劳斯谈了什么之前,从刚才他们双方的态度来看,姚远进去的话,绝对得不到好脸色,克劳斯要是发起狠来,把你的肉体消灭掉不是不可能!
“放心吧,没事。”姚远再一次说,举步往里走。
雅科夫突然对斯塔里说,“斯塔里先生,姚先生是我们克格勃的客人。”
斯塔里一愣,连忙一笑,“请诸位放心。”
随即带着姚远进去了。
鲁森冷着脸让雅科夫带人把图雅酒店包围了起来,这个酒店不大,事实上早就成了克劳斯的私人住宅了。
只要有事,鲁森等人绝对会不顾一切杀进去。
姜勇最紧张,姚远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也不回去了,无颜见江东父老啊!
姚远认为他们小题大做了,克劳斯没理由加害于他,事实上,他已经在鬼门关边缘行走了,如果不是雅科夫那句话的话。
如果他不找上门来,克劳斯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当然不会承认接受了来自姚远的资金,但是姚远找上门来之后,对他来说,就形成了一个定时炸弹。
一切都是因为姚远的身份。
姚远考虑到其中的风险,但是他认为克劳斯现在的重心是放在竞选上的,无暇顾及其他事情。
直到他见到克劳斯之后,说,“克劳斯先生,我想和你做一笔大生意,利润高达10亿美元的生意。”
姚远开门见山地把计划说了出来,足足说了半个小时。这一番话说完之后,克劳斯彻底熄了肉体消灭姚远的想法。
唾手可得的10亿美元利润,现在的克劳斯无法抗拒,以后的他也无法抗拒。要知道,此时的克劳斯最缺的就是资金,大量的资金。
他对能否胜出并不抱很大希望,但他绝对会全力以赴。
姚远提出来的计划,前提是牺牲韩国人,并且要坑走韩国人那笔资金,克劳斯不得不慎重考虑起来……
.考究的办公室里,中等身材的克劳斯一口口地抽雪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此时何尝不是克劳斯人生的低谷时期,却又是他事业的机遇期。
姚远提出来的计划很惊人,风险却很小,他不在乎得罪韩国人与否,因此风险很小。
于是只剩下一个问题,姚远的判断是否值得相信。
如果判断错了,满盘皆输,所有的钱都会输个干净。
克劳斯缓缓地说,“姚先生,你让我如何相信你的判断?”
“因为我投入的资金更多。”姚远直截了当地说,“我已经向俄罗斯央行提交了10卢布的贷款申请,事实上这项计划已经开始。我坚信您能赢得最终的胜利,因此,我十分愿意与您共享这个计划的利润,以此来增强我们的友谊。”
克劳斯皱着眉头说,“如果我使用了韩国人的两百万美元,但是却没能按照约定帮助他们拿到想要的东西,我的处境会很被动。”
姚远一笑,“您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到我的头上,我相信您一定有办法的。克劳斯先生,只需要一个月,您的两百万美元就会变成两千万美元,甚至更多,您未来的竞选资金将不会有资金问题。”
克劳斯盯着姚远,紧紧盯着姚远的眼睛,沉声问,“如果失败了,你知道后果的。”
“莫斯科联合进出口贸易公司有意购买比尔森机械厂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该公司向我抵押贷款三百万美元,如果失败了,您可以扣下这台机床。”姚远说。
克劳斯一愣,“俄罗斯公司想要购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你从哪来来的消息?”
姚远说,“他们从我在莫斯科的融资公司抵押贷款,签署合同之后,我们会把货款转到莫斯科联合进出口贸易公司的账上,比尔森机械厂会直接从里面划走。”
克劳斯眉头舒展开,“货款到账后,货物起运。”
“是的。”姚远笑道,“因此,无论结果如何,您都有利润,多与少的区别而已。相关的法律文件都可以签署。”
克劳斯想通了这个关节,他的重心放在了如何在短短一个月内汲取数千万甚至上亿美元的利润。
正如雅科夫所说,购买方是俄罗斯公司的话,克劳斯没什么抵触,只是略作思索就同意了,可见当前的特殊阶段里,至少克劳斯这一派的人和莫斯科之间的关系是很密切的。
这个逻辑就很清楚了。
姚远的计划是利用卢布即将大跌这个机会赚取巨额利润,怎样赚,姚远解释过了,克劳斯是懂的。
从俄罗斯银行借出卢布,等卢布大跌后再进行偿还。
比如,今天的卢布对美元是4比1,从银行借出1卢布,到期后需要偿还本金美元,如果到期之前,卢布对美元跌到40比1,那么就只需要偿还本金美元……
10倍的利润!
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
这好比在俄罗斯身上插了一根吸管,需要做的只需要花费时间吸气,就能把俄罗斯的财富吸到自己的肚子里!
当然,具体操作可以很复杂。
比如用借到的卢布大肆购买俄罗斯境内的固定资产,比如工厂、设备、粮食、重工业产品、油田,等等等等,等到偿还期到,只需要偿还几十分之一甚至几百分之一的等值货币……
这是西方国家掠夺苏联人民过去七十多年累计下来的超过20万亿美元天量财富的主要手段。
其中的关键点是,知道卢布什么时候大幅下跌。
操纵这一切的西方集团知道,姚远知道,克劳斯不知道。
在姚远的东欧之行计划里,没有这个方案,因为稍有不慎就会把小命丢了,这一场饕餮盛宴的“门票”,只卖给少数西方国家,以美国企业为主,事实上,他们就是操盘手。
如果他们知道有个华夏人悄悄的跟着啃肉,后果可想而知。
在历史上,忠实狗腿子日本,也想跟着主子吃肉,但是愣是不敢动,连闻闻味道都不敢,直到后期得到了主子的允许,才冲上去啃点骨头上残留的碎肉,已经味同嚼蜡了。
让姚远改变主意的是大宇重工的出现,他突然想明白了,自己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必要恐惧吗?对他来说,许多事情,就算是操盘手也不知道,因为他们没有由后到前的超前目光!
华夏有句话曰,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
上一辈子已经留下了太多的遗憾,重活一遭,难道还要留下遗憾吗?
想通了这个问题后,姚远眼前豁然开朗。
此时在克劳斯眼里,姚远透着强大的自信。
克劳斯说,“时间,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我什么时候能拿到我应得的利润?”
这个问题明显是强人所难,做投机生意,谁能保证百分之百,谁能准确地知道哪天会有足够的利润,更别说达到理想的利润。
他分明是要先拿下保底。
姚远心知肚明,甚至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本月最后一天之前,无论结果如何。”姚远说。
克劳斯紧接着说,“莫斯科联合进出口贸易公司购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合同,什么时候可以签署?”
早一天签署,他就能早一天拿到保底利润。
姚远说莫斯科联合进出口贸易公司抵押贷款300万美元,那么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售价就不会低于这个价格,也就是说,克劳斯一分钱不用出,最起码能拿到这笔钱。
当然,条件是付出一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如果计划失败了,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自然不会交付,如此一来,等于白捡了300万美元。
姚远笑说,“我会催促他们争取在五天之内完成,这需要您这边的帮助和配合。克劳斯先生,您应该提出一项决议,将一些重要机械设别列入重点保护目录,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其他人去做。”
克劳斯不由的也笑了,“姚先生考虑得很周到。”
既当婊子又立牌坊,这样的招数,克劳斯也能想得出来,不过,姚远主动提出来,说明姚远是站在他的位置来考虑这件事情的,这让克劳斯对姚远多了几分好感。
“我的人会全力协助。”姚远又给克劳斯吃了一颗定心丸。
克劳斯再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左右他都是稳赚,除了得罪韩国人,没有其他风险,但是,得罪韩国人算什么风险呢?
他站起来伸出手,“姚先生,合作愉快。”
姚远和克劳斯握手。
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完成。
.同一天,南港海滨酒店7号别墅,南方实业旗下企业所有的负责人聚集在一楼的会议室里开会。
从天府赶回来的肖家炳刚下飞机,前来接机的何雪莉便凝重地说,“市府周梁副市长亲自参加。”
“市府不同意?”肖家炳感觉到了情况的严峻。
何雪莉缓缓点头,说,“市府持有宝马机械百分之十的股份,他们虽然只有分红权,但涉及重大事项,他们的意见不得不听。”
发现何雪莉欲言却止,肖家炳沉声说,“你也认为姚先生的计划过于冒险了?”
“嗯。”
何雪莉拿出一份市场调查报告,道,“1991年全国汽车保有量为600万辆,其中私人拥有量仅为96万辆,而且轿车只占其中很小的一部分。1991年,全国汽车产量为55万辆,其中轿车占比不到五分之一,这是官方统计部门的数据,很翔实,经得起推敲。”
她拧着眉头说,“姚先生实际上是在和三菱汽车对赌。五年时间里卖掉13万汽车,都是小型汽车。肖总,您知道去年全国轿车产量是多少吗?”
肖家炳静待下文。
何雪莉说,“仅为8万多辆。姚先生要在五年时间里卖掉13万辆轿车是几乎不可能的,更别说宝马机械CKD投产的帕杰罗车型计划在一年之后年产量达到5万台。”
她忧心忡忡地说,“1亿美元的赌注,如果输了,包括宝马机械及控股的山河机械制造集团,远大电器,远海贸易,方向机械,逆风物流,等等等等,南方实业旗下的所有企业资产全部拿出来,也赔不起。”
“最关键的是,宝马机械里有南港市府百分之十的股份,山河机械制造集团里更是有天府市府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天府方面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如果知道了,估计反应会比南港市府更加强烈。”
肖家炳沉思起来。
何雪莉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内地汽车市场拢共就这么大一点,没有人怀疑华夏是非常有潜力的大市场这一点,但是需要时间。
五年之内卖掉13万辆轿车,再加上宝马机械CKD生产的同款车,按照5万辆年产量来计算,五年就是25万辆,五年之内要卖掉38万辆轿车!
怎么可能实现?
在这场对赌里,姚远必输无疑。
各个企业发展态势强劲,除了逆风物流看不到盈利的时间,其他企业几乎都能够实现预期的盈利目标,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发展下去。
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当所有人意识到自己的前途甚至人生,已经和姚远旗下的企业绑在了一起,他们就做不到对姚远绝对的信任了。
这是必然的。
姚远不在,肖家炳自然是主心骨了。
他沉思片刻后,道,“姚先生知道吗?”
“还没有,就是等您回来大家商量看看到底该怎么办,姚先生走之前说过,遇到事情让我们尽量自己解决。”何雪莉说。
肖家炳沉声问,“其他人什么态度?”
何雪莉缓缓摇头,“基本一致,都认为姚先生这个计划太过冒险,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补救。”
“林总管也是同样的态度?”肖家炳问到了点子上了。
何雪莉说,“不,您知道的,林威总管平时虽然经常反对姚先生,但实际上最支持姚先生的是他,他是同意姚先生的大冒险计划的。”
“嗯,到地方后你先把其他人召集到会议室,我和林总管谈一谈。”肖家炳很冷静地说,“周市长他们什么时候到?”
“下午三点,不到一个小时了。”何雪莉看了看时间。
到了7号别墅,肖家炳顾不上和其他人打招呼,和林威找了个房间关起门来商量起来。
林威总是说姚远吹牛,但是恰恰最相信姚远的是他,几乎是盲目的。
姚远不在家,具体事情由肖家炳负责,无论是职务级别还是资历,他都当仁不让,但是,要保证正常的运转,必须要得到林威的配合。
林威既是管钱袋子的,也是监督者的角色。
大家对此看得很清楚。
因此,肖家炳首先要和林威统一一下思想。
“林总,姚先生是否已经和三菱汽车签订了合同?”肖家炳开门见山地问道。
林威缓缓点头,道,“阿远以方向机械的名义和三菱汽车签订了合同,已经在走流程,需要双方的相关部门附署用章,但是法律效力实际上已经生效了。”
他这么一说,肖家炳就知道他肯定和姚远保持着联系。
肖家炳没有犹豫,道,“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应付市府的质询。”
林威有些意外,道,“肖叔,你不反对阿远的计划?”
“不,我一样认为姚先生的计划过于冒险,何主任做过详细的市场调查,未来五年的市场基本消耗不了38万辆轿车。”
肖家炳沉声说,“但是这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问题,作为执行者,老板已经做出了决定,我的职责是执行。”
无疑,肖家炳的思路非常清晰,位置坐得很正。
林威佩服不已,感慨着说,“他们都反对,是啊,太冒险了,但是,我相信阿远,阿远不会错的。”
“大家的出发点是一致的,希望公司稳稳地发展,换个角度来看,我们的确不需要冒这么大风险,做出一个亿美元的规模只是时间问题。”肖家炳说。
林威说,“阿远经常说,他现在最缺的是时间,咱们已经落后太多了,再不奋起直追,再不跨越式发展,这一辈子就又白活了。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我能感受到,他切切实实想要为国家工业建设出一份力。”
“姚先生是有家国情怀的人,这是我选择跟随姚先生的主要原因。”肖家炳诚恳地说。
林威说,“肖叔,市府那边怎么办?”
肖家炳想了想,说,“如果不能说服他们支持对赌计划,就只有一个办法了,需要你大力支持。”
“肖叔你说,需要我怎样做?”林威说。
肖家炳干脆利落地说,“钱。如果市府坚决反对对赌计划,我们就回购他们手里的股份,这需要一大笔钱。”
林威面露难色。
“小林,公司没钱了?”肖家炳很意外,远大电器是现金水牛,元旦七天活动狂赚数百万元,资金应该是充沛的。
林威轻叹口气,说,“阿远带了三千万美元去东欧,而且后续可能还要更多的资金。其实,我们已经向三菱株式会社旗下的融资公司举债了,后面恐怕还要继续借。”
“宝马机械的股份抵押掉了?”肖家炳大吃一惊。
林威摇头,“当然不是,如果抵押,你是总经理,你肯定知道,没有你签字也办不下来。而且,三菱的融资公司根本不要宝马机械股份,他们认为不值钱。”
肖家炳一愣,顿时叹气,“那么就是抵押了远大电器。”
“嗯,要借美元,没别的办法,我们手里面最好的资产是远大电器。”林威缓缓点头。
肖家炳又叹气,“姚先生这是打算孤注一掷了。”
目前只有远大电器在盈利,可以说,是远大电器一家公司撑起了姚远手里这个初具规模的企业集团,远大电器一旦出了问题,全都得玩完。
“阿远说这是20世纪留给华夏的最后一次机会,他不能错过,倾家荡产也要抓住这次机会。那两条生产线和相关技术非常非常重要,他是专业的,他说非常非常重要,那就一定很重要,所以才冒大风险和三菱汽车对赌。”林威解释道。
肖家炳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说,“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们只能跟着姚先生坚定地往前走了。小林,回购市府手里股份的钱无论如何也要凑齐,这是唯一的办法。”
林威沉声说,“三菱汽车持有的宝马机械股份也要转让给我们……”
肖家炳又是愣愣地看着林威。
林威苦笑着说,“对赌计划的附加条件,阿远已经答应。总之,不管怎么样,小日本都不会亏,阿远说我们赚得会比小日本的多得多……唉,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
看来,林威不是不反对姚远的对赌计划,而是不能反对!
肖家炳心里想着,沉声说,“也就是说,回购了市府的股份后,宝马机械就是南方实业百分之百控股的企业了。”
“嗯。”林威无奈地说,“所以短期内要支出两笔回购资金。”
肖家炳问道,“姚先生知道资金这块的事情吗?”
“知道,他让我无论如何撑到月底,到了月底资金就不是问题了。”林威说。
肖家炳皱眉,“月底?也就十多天了。”
“他神神秘秘的,我也搞不
.
清楚什么意思。”
肖家炳看了看时间,说,“既然姚先生说月底,那一会儿咱们就按照这个时间来谈,想必市府会给我们筹集资金的时间的。”
“最好能说服他们继续持有。”林威说。
“是的,这是最好的结果。”
宝马机械的股份,竟然被大家嫌弃,姚远要是知道,恐怕会被气得吐血……
.方向机械要承担13万辆轿车的分销任务,这么大的事杨胜不可能不知道,南方实业的事情是他的工作重点,旗下几个公司紧密联系在一起,牵一发动全身。
杨胜知道了,周梁就肯定会知道。
周梁顿时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了,果断地推掉其他活动,赶过来南方实业的临时办公点开会。
下午三点,7号别墅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会议室本来就不大,双方的人员比较多,以至于部分人员要坐在增加过来的凳子上。
但是此时谁也顾不上这些细节了。
落座后,周梁开门见山地说,“肖总,姚总不在,南方实业的事情你能做决定吧?”
肖家炳说,“我们会及时向姚先生汇报请示。”
“好。”
周梁也就不废话了,严肃地说,“宝马机械已经开始安装生产线,三月份投产,你们说1992年的产量能够突破一万辆,市府对此是寄予厚望的,也一直在尽全力推动宝马机械的建设。”
他扫视了一眼,目光落在肖家炳脸上,道,“但是,方向机械要承担是十三万辆三菱汽车的分销任务,而且要在五年之内完成,我想问问,肖总,你们如何保证宝马机械的销量?”
显而易见,周梁很生气了。
市府最重视的是宝马机械,因为将会是南港地区第一家生产轿车的汽车厂,而且一两年内就能看到效果。
无论姚远对方向机械如何规划,如何重视方向机械,方向机械都入不了市府的眼。
姚远让方向机械承担13万辆三菱汽车的分销任务,而且大部分是宝马机械CKD生产的帕杰罗越野车,这不是自己跟自己抢饭吃吗?
问题的关键在于,市府在宝马机械里有10%的股份。
由不得周梁不往“吃里扒外”这一方面想,他甚至怀疑姚远这么做,目的是掏空宝马机械。
宝马机械是南港地区第一家生产轿车的汽车厂,这一点绝对不能变,这还不是股份利益的问题那么简单。
肖家炳只能硬着头皮说,“周市长,我们认为未来的汽车市场完全能够消耗掉宝马机械的产量,方向机械的分销任务也一样能够完成,两者之间不会有冲突的。”
“呵呵!”周梁冷笑,敲着桌子说,“肖总,你是在自我安慰,还是当我周某人什么都不懂?”
边上杨胜拿出一份材料来递给周梁,周梁把资料往肖家炳那边推了推,道,“过去五年全国的轿车产量和销量,看看吧。”
肖家炳翻开看了看,比何雪莉搜集到的还要齐全。
是啊,市场就这么大,市场的增长率就在那,全国不是只有宝马机械在生产轿车,38万辆的预期目标,怎么可能完成?
“说说吧,你们打算怎样解决,是不是要降低宝马机械的产能?”周梁严肃地问。
杨胜提醒道,“肖总,当初你们的承诺,宝马机械要在三年之内把规模做到全省第一,一年之后达到年产5万辆的目标。因此,市府才给予你们最多最好的优惠政策,全力支持和协助你们的建设。过去一段时间里,市府是这样对你们的,大家都是能看到的。”
“周市长,杨局长,市府的支持是宝马机械厂区建设快速推进的最大保障,姚先生经常说,哪怕在深市,也得不到这样的支持力度。”何雪莉连忙笑着接过话,好让肖家炳有更多的思考时间。
周梁分明不愿意和他们云里雾里地下去了,姚远不在家,他是不愿意和其他人对话的,若不是这件事情影响太大的话,他不会坐在这里。
他又敲了敲桌子,直截了当地问,“肖总,分销合同能取消吗?”
肖家炳果断摇头,“不能。周市长,不仅仅是分销合同的事情,而是,这个决定是在姚先生的领导下,我们南方实业执行委员会共同做出的重大决策,关系到我们整个企业集团的未来发展。”
分明是姚远独断专行,但是,一个优秀的下属,首先要学会帮老板擦屁股!
肖家炳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老板是负责惹事的,下属是负责平事的。
周梁的脸色难看了几分,沉声问,“减少分销数量呢?”
“也不行,白纸黑字,而且经过了两国外贸部门、外交部门的附署用章,一个字都改不了。”肖家炳微微摇头说。
周梁是不关心这些的,他关心的是“南港地区有了能够生产轿车的汽车厂”、“全省第一大轿车生产商”、甚至“全国前列的轿车生产商”这些头衔,这才是他的成绩。
他忍着火,道,“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肖家炳向林威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其他人,沉声说道,“周市长,如果市府不相信我们对市场的判断,我们可以回购市府持有的宝马机械股份。”
“肖总,你这是什么意思。”杨胜一愣,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这不是钱的事,市府再缺钱,也不缺你那点钱。搞半天,你是没明白周市长担心的是什么问题。”
肖家炳沉声说,“周市长,杨局长,我明白。宝马机械之前承诺的没有变,以后也不会变。三年之内做到全省第一,我们是有绝对的信心的。而且,不但不会降低产能,还会按照远期规划不断提升产能。”
回购三菱汽车持有的股份,这个事情是绝对不能说的。
中外合资企业,这个名头太重要了,而且,这是市府去年经济工作的最大亮点,这层皮没了,等于是抽市府的耳光。
周梁冷冷地问,“你们拿什么保证?”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周梁的态度这么强硬。事实上,周梁本身就是个很强势的领导。
“周市长,市场有市场发展的规律,我们有信心,绝对有信心,但是这种事情,其实谁也不能说敢保证百分之百完成……”何雪莉微笑着说,缓和气氛。
周梁说,“事实证明你们保证不了,你们没有解决方案。既然如此,那我给你们一个解决方案。”
肖家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周市长您请说。”
“把你们的股份转让给市府,市府全面接管宝马机械。”周梁道。
这一句话一出,南方实业这边的各个公司负责人立马冷冷地看向了周梁。
.小小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很。
姚远手下这些人,一多半是泥腿子出身,他们不会像肖家炳、何雪莉这一类学院派那样畏惧公权力,同时受限于成长环境,也不会像学院派那样有诸多的顾虑。
卢公明、周飞、花正豪三人毫不掩饰地对市府一帮人冷目而视。
肖家炳愣怔住了,何雪莉也愣怔住了,林威皱起了眉头,气氛几乎要降到冰点。
事实上,周梁没有想到他们的反应会这么的直接,心里有些嘀咕。
杨胜左右看了看,勉强微笑着说,“肖总,林总,宝马机械已经上了省重点项目,对我市意义重大。确保宝马机械顺利建成投产,投产后达到预期的产能,预期的销售目标,是我市今天工业经济建设的重点之一。”
“既然你们把重心放在了方向机械上,人嘛,精力有限,企业也一样,姚先生名下有众多公司,他认为方向机械更重要,这是可以理解的。既然如此,倒不如把宝马机械交给我们,我们专心把这个厂子给搞起来。”
肖家炳迅速冷静下来,看不出神态有很多变化了,毕竟是商场老手了。
他不动声色地问,“杨局长,市府打算出资多少购买我们的股份?”
杨胜看了看周梁,周梁微微点头,杨胜翻了翻笔记本,清了清嗓子,说,“肖总,宝马机械目前落实的投资是1800万元,你们手里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市府考虑到你们的情况,凑个整数,1000万元买下你们手里的全部股份。”
他笑了笑,说,“这个价钱不低了,肖总你应该知道的。”
这话一出,南方实业这边的人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想笑又笑不出,想生气又还撕不开脸。
何雪莉淡淡地说,“三菱汽车的一千万美元投资怎么算?”
“那就是我们和三菱汽车之间的事情了,总而言之,市府不会让南方实业吃亏,更不会让姚总吃亏。姚总的远大电器已经成了全国的明星企业,姚总是我市优秀的青年企业家,以后我们还需要姚总继续为南港的经济继续做贡献的。”杨胜笑着说。
肖家炳突然说,“杨局长,你是最了解南方实业的,股权完成了变更之后,南方实业旗下有远大电器、南港远海贸易、方向机械、宝马机械、逆风物流五大公司。”
香港远海贸易在姚远个人名下,和南方实业没有关联。
“是的,我知道。”杨胜微微点头。
肖家炳继续说,“但是你可能不知道,山河机械制造集团也是我们的,宝马机械是最大控股股东。”
“山河机械制造集团?”杨胜一皱眉,“什么时候冒出个山河机械制造集团来了?”
周梁更是摸不着头脑。
肖家炳说,“就在这几天,我们和天府市府合作,整合了当地十几家中小规模机械厂,组建了山河机械制造集团,总资产5000万元,宝马机械占百分之六十的股份,既是控股方,也是运营方,我本人兼任山河机械制造集团执行总裁。”
淡淡笑了笑,何雪莉说,“杨局长,您手上关于宝马机械的资产情况已经过时了,单单是宝马机械持有的山河机械制造集团股份就价值3000万元,整个宝马机械的资产已经达到了1个亿。”
“也就是说,市府出资1000万,顶多价值百分之十的股份,就算市府拿出来1000万,也买不到股份。您可能忘记了,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市府占宝马机械的百分之十股份,如果要转让,只能转让给姚先生或者南方实业,市府要增持股份,必须要得到姚先生或者南方实业的同意。”
杨胜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这里面的事情这么复杂,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一个条款,可是当时谁也不会在意,市府出面,还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周梁敲了敲桌子,说,“现在不就是和你们谈嘛!”
肖家炳基本摸清楚了周梁的意思了,他也就不藏着捏着了,开门见山地说,“周市长,市府接手不了宝马机械,就算市府能拿出一个亿的资金来,这事也无可能,除非姚先生同意。”
他顿了顿,道,“首先,三菱汽车不会同意,您可能不知道,三菱汽车愿意给宝马机械投资,完全是冲着姚先生来的,姚先生如果退出了,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退出。”
“其次,宝马机械现在是山河机械制造集团的控股方、运营方,天府市府是不会同意我们退出的,至少一两年之内不会同意。”
“最后,周市长,您应该知道,南方实业已经增加对宝马机械的投资,这事杨局长知道,我们严格按照流程办理了。目前为止,把所有的资产算上,宝马机械价值达到了一点五个亿,也就是说,市府手里的百分之十股份已经变成了百分之三。”
这一番话说下来,周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肖家炳最后说,“今天和您谈宝马机械的事情,是不符合公司章程的,因为市府的持股比例只有列席管理层会议的权利。”
言外之意傻子都能听出来——从公司的角度来说,我现在坐在这里和你对话,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肖家炳笑着说,“当然,我刚才也说了,如果姚先生愿意卖掉宝马机械,后面所列举的所有问题都不存在了。”
周梁和杨胜面面相觑,意识到把事情想简单了。
此时,一直一言不发的林威突然站起来,手里拿了一部很大的卫星电话(海事电话),走过去说,“周市长,姚远要和你通话。”
周梁一愣,竟然下意识的站起来,连忙接过卫星电话。
事实证明,姚远即便人不在,他的威望也足以让这些人下意识的表示出尊重了。
“姚总?听说你去东欧了,呵呵,挺好挺好。”周梁挤出笑容,趁人老大不在过来要买股份,总有点不自在,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姚远在从比尔森机械厂返回布拉格的车上,事情他都知道了,因为他一直在和林威保持通话,会上大家说的话他都一清二楚。
他笑道,“周市长,卫星电话通话费特别贵,一分钟得十来美元,而且是双向收费,情况我都了解了,我就开门见山,长话短说。”
一听通话一分钟要十几美元,周梁小心地捧着卫星电话,连忙说,“好好好,姚总,你说说你的看法。”
姚远淡淡笑道,“我没想到市府对我国汽车市场的发展前景如此悲观,不过不关系,我是肯定支持市府的决议的。周市长,我想先问问,市府是否已经形成决议,要购买我手上的全部宝马机械股份?”
直击要害,周梁被问住了,越发尴尬了。
他说,“姚总,倒也不是决议,宝马机械已经上了省重点项目,市府是一定要千方百计保证宝马机械项目的顺利的。”
“好,我明白了。”姚远笑着说,“我可以让出手里的宝马机械股份,请第三方公司进行清算,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姚总你这……”姚远这么爽快,周梁反而拿不准了。
犹豫了好一阵子,周梁看了看肖家炳,说,“姚总,听肖总说,宝马机械的总资产接近一点五个亿了,你手里的股份得七八千万了,这笔钱市府是拿不出来的……”
姚远笑道,“是的,至少一点五个亿了,资金的问题就看周市长您怎样解决了。其他情况肖总也跟您汇报过了,我就不多说了。”
周梁怎么也想不到,原以为过来是向南方实业要说法的,是南方实业做选择的,结果搞到最后,需要选择的是自己,需要给人说法的是自己。
肖家炳说得很清楚了,没了姚远,三菱汽车会撤资,没了三菱汽车,宝马机械最重要的意义也就失去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天府市府在这里面,人家可是省会城市啊……
会议室很安静,卫星电话的音量开到了最大,大家都能听见姚远的话。肖家炳等人暗暗道,果然,老板是有准备的,这一招后发制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杨胜已经满头大汗了,周梁的决策是建立在他的情报之上的,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么短时间里,宝马机械里面的股权关系不但发生了变化,整个资产规模也膨胀到了一个他没有想过的地步。
在周梁沉默的当口,姚远轻描淡写地说,“周市长,三菱汽车会做出什么决策我是左右不了的,我对他们的影响实际上也很有限,如果市府真的希望把宝马机械接手过去做大做强,我可以提供一个方案。”
周梁回过神来,道,“姚总你请说。”
姚远缓缓说,“剥离山河机械制造集团,估计有个五千万就能拿下我手里的宝马机械股份了,这笔钱市府拿出来应该不会困难吧?”
“姚总,市财政情况不乐观啊,就是一千万,我也得东拼西凑。”周梁无奈地说。
姚远笑了笑,随意地说,“那也不是没办
.
法,拿三旗公司和市一建公司来置换吧。”
“什么?”周梁愣怔住了。
.“三旗公司和市一建公司全部资产加起来不到三千万,周市长,所以您还得加点其他东西,比如抵扣大榆树码头及其南北两公里海岸线所属地块。”
姚远又说了一句。
三旗公司和市一建公司值多少钱,周梁明镜似的。前者还算好的,后者一屁股债务,三千万这个价值甚至都虚高了。
姚远提出加上大榆树码头及其南北两公里海岸线所属地块,周梁反而是不觉得惊讶的。
此前在杨胜的具体负责下,姚远已经确定了大榆树码头及其南北两公里海岸线所属地块作为方向机械的临港工业区范围,但仅仅是远期规划,说白了就是一个想法,说是要持续投资一百个亿,实际上一分钱也没落实。
周梁自然是不放在心上的,大饼画得再好看,也没有眼前能结结实实吃到的肉来得实在。
市一建公司可以置换,大榆树码头及其南北两公里海岸线所属地块也可以置换,但是,三旗公司不行。
宝马机械将会是南港地区第一家生产轿车的汽车厂,上了省里的重点项目,三旗公司同样是南港地区的标杆,而且是老标杆,是市属企业里的一杆旗帜,意义重大。
周梁是不会考虑用三旗公司来换宝马机械的控股权的,这里面还不仅仅是旗帜的问题,还有非常多的非常复杂的关系……
对三旗公司的情况,姚远当然是了解的。
他给周梁出了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无论怎么样选择,都不符合市府的总体想法,但是,无论怎么样选,对姚远的影响都不会很大,对他来说,损失的只是时间,恰恰他最看重时间,所以才和周梁周旋。
否则,只需要他一句话,深市和省城张开怀抱欢迎他搬过去。
周梁显然也想通这个关节了,他沉声说,“姚总,三旗公司是不能置换的,这个企业是市里的第一重点企业,担负着很重要的任务。”
“周市长,我爱莫能助,没有别的办法了。”姚远淡淡地说。
周梁低声问,“姚总,如果市府一定要接管宝马机械呢?”
姚远也不客气了,用一种很淡然的语气,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他道,“那我就把名下所有的企业都迁走,宝马机械的股份无偿送给南港,就当是我给家乡父老做贡献了。”
万万想不到姚远会这样说,周梁心跳加速了起来。
“姚总,有话好好说嘛。”周梁的语气马上软了下来,如果上级知道姚远的出走是他造成的,他是受不了的。
单单是一个远大电器出走,就是他承担不起的责任。
远大电器已经不是一家家用电器商场那么简单了,经过几个月的央台宣传,该公司俨然成为了南港地区乃至全省的一张名片,这个意义已经超脱了商业范畴。
只要远大电器的总部在南港,这张名片才立得住。
更别说所带来的巨额利税。
姚远却不再兜圈子了,他憋了一肚子火,若不是人不在家,再考虑到方方面面的问题,他宁愿不要宝马机械,把它送出去又何妨?
他的重点一直悄悄的藏在方向机械上,方向机械才是未来,宝马机械只是“临时工”。
一开始他存了藏的心思,是出于防范三菱汽车的目的,后来一看,三菱汽车压根就没对一穷二白的方向机械引起注意,市府也没把方向机械当回事,就算姚远说要在未来投资一百个亿建设方向机械的临港工业园区,也没能让市府提起很大兴趣来。
归根结底,人家当他吹牛逼,年轻人嘛,取得一些成绩后口气大点很正常,人家不当回事也正常。
于是,姚远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放开了搞。
结果,怎么也没想到,市府这么沉不住气,竟然在这个时候过来逼宫。
周梁也好,杨胜也罢,他们都不知道姚远和三菱汽车之间是基于一种什么关系展开的合作。他们更不知道,就在此时此刻,方向机械率先成立的研究中心,正在铁路局的一座破院子昼夜工作研究解决帕杰罗刹车系统先天缺陷的解决方案。
涉及三菱汽车主力车型的未来,涉及数十万辆的销量,三菱汽车讨好姚远都还来不及,在这个关头,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姚远这边。
如果姚远不能起到关键作用,就凭三目次太郎的关系,三菱汽车的总公司三菱株式会社会出面帮姚远竞拍下两条生产线,而且全部垫付1个亿美元的货款?
对赌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姚远有五年的时间完成分销任务。
对三菱株式会社来说,用1亿美元作为成本,在五年时间里实现百分之三十的盈利,并不难做到!
单单一个对赌协议是无法将双方绑在一起的,三菱汽车离不开姚远,帕杰罗车型离不开姚远,而且对赌分销的对象是帕杰罗车型,等于是把姚远也绑在了风险战车上,他解决不掉该车型的先天缺陷,会直接影响到他的分销……
了解对赌协议的南方实业系企业负责人们,只有肖家炳想到了其中一两点,他也没能全部想通这里面的个中缘由。
姚远迅速把这些事情重新捋了一遍后,语气一下子冷下来,他要把强硬的一面表现出来了,否则别人还觉得他姚远是个软柿子,谁都能拿捏几下!
“周市长,就在刚才,我做了一个决定。经过慎重考虑,南港地区的各种环境不适合南方实业旗下企业的发展,因此,我决定把名下的所有企业迁出南港地区,我手里的宝马机械股份将会采取拍卖的方式卖出。”
姚远这一句话说完,周梁冷汗都出来了。
周梁连忙说,“姚总姚总,姚总,咱们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了,我马上启程回国,立刻着手处理这些事情。”姚远冷冷地说道。
周梁顾不上面子了,急声道,“姚总!姚总!您别着急!您可千万不能冲动啊!这件事情是我考虑不周,是我错了,姚总,您给我个面子,这件事情就算了好吗?”
姚远呵呵笑。
小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都没有想到姚远直接掀了桌子。
你要吃独食是吧,行,我干脆把桌子掀了,你想吃这顿饭你就自己动手做,老子换一家饭馆!
杨胜这边的人突然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南港地区的经济发展,已经离不开南方实业了,明明只有一个远大电器在发光发彩啊……
然而,杨胜忽然醒悟,单单是一个远大电器的出走,就足以击穿南港经济的招商引资发展规划了……
.周梁彻底顾不上面子了,急声说,“姚总!市府不会再提这件事了,宝马机械还是保持现状,您看如何?”
“周市长,企业是很脆弱的,得不到保护的支持的企业更脆弱,尤其是在当前这个环境当中。宝马机械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你们手里的股份退了吧,南方实业按照第三方评估价接手。”姚远缓缓说道。
周梁愣住了,“这……”
“这……姚总,这……”
姚远淡淡笑道,“作为交换条件,市一建公司这个烂摊子我接手了,周市长,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市一建公司,即万泉贵的市建筑公司。
因为是市里第一家建筑公司,习惯称之为市建筑公司。
周梁知道,市一建公司的情况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姚远,这家公司的的确确是个烂摊子,即便做完了宝马机械的工程,也偿还不了历史欠账,更别说还有那么多工人等着吃饭。
“姚总,是全部接手吗?”周梁迅速冷静下来,问道。
欢迎接手,但是要看怎样接手。
对市一建公司感兴趣的人太多了,但是他们看重的是公司拥有的资质,不愿意负担工人的开支。
工人才是最大的问题。
姚远很干脆地说,“全面接手,债务我也接手了,同样的,市一建公司的所有资产包括土地,也全面接手。”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周梁不犹豫了,他已经被市一建公司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有机会把这个烂摊子扔出去,求之不得。
“姚总,当然当然,您全面接手就是全部接手了,没问题,我同意,那百分之十的股份价值……”
“具体情况让肖总谈吧,抱歉啊周市长,我马上要有个会。”姚远笑着说。
周梁轻叹一口气,“好好好,那我和肖总谈,姚总您先忙,在外注意安全……”
姚远挂了电话。
周梁缓缓放下卫星电话,又慢慢抬起来还给林威,林威威威点了点头,收起卫星电话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肖总,市府决定向南方实业出让所持的百分之十股份,全力支持宝马机械的建设,我们具体谈一谈细节吧……”
形势变化太快,连肖家炳都有些犹如在梦境之中。
周梁是过来要股份的,没想到结果却是要让出手里的股份。
这戏剧性的变化让小会议室里在座的众人尴尬不已,好在都是场面上的人,脸皮也都锻炼出来了,几句场面之后,又其乐融融了。
不但接收了市府持有的宝马机械百分之十股份,确切地说是百分之三了,还要收购市一建公司,这需要一大笔钱。
这还不包括收购市一建公司所带来的债务、后续的资金投入。
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了。
从林威的脸色能看出来,这位掌管着整个南方系企业集团财权的大总管,毫无疑问,他接下来会焦头烂额。
肖家炳了解林威的难处,所以在谈的时候,尽量的把付款期限谈得长一些,有了充足的时间,依靠远大电器的造血能力,资金就能周转起来。
至于姚远说到了月底,资金问题就不再是困扰大家的问题,肖家炳不敢完全相信,毕竟时间太短,而资金缺口很大。
周梁等人叹着气走了,“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说的大概就是他们现在的情况。眼下是没有办法的了,南方系出走和宝马机械销量有可能受到分销合同的影响,在这两个选项中选出一个来,并不难。
但凡是想要在经济建设上面有所建树的领导,都不会放走姚远的南方系企业,恰恰周梁就是这样的领导。
姚远知道此人没有私心,但是受限于时代目光,他的目光看不到未来。
散会之后,肖家炳等人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开会。
肖家炳说,“同志们心里有疑虑,我对下一步工作也有些拿不准,趁大家都在,给姚先生打电话开个简短的电话会议,姚先生有话跟大家说,林总。”
林威拨通姚远的电话,叹着气说,“今晚光是打电话就要花掉上万美元……”
对林大总管的“斤斤计较”,大家是习惯了,不过这一次听到打几通电话就要用掉上万美元,大家都有些傻眼。
周飞说,“威哥,不就是打几个电话吗,怎么这么贵?”
林威说,“这是卫星电话,用的是美国什么公司的卫星网络,可以直接打给在捷克的阿远,听他说一分钟收费十几美元,一个小时下来就要小一千美元了,刚刚和周市长通话之前,一直是通话状态,阿远知道会议情况。”
“这么贵!”周飞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大哥大一块多一分钟我都觉得贵了,这个也太离谱了!”
众人面面相觑。
说话间,林威拨通了姚远那边的电话。
姚远已经回到国王殿酒店,一路走回到房间,他直截了当地说,“你们不用担心未来的市场容量问题,现在是1992年1月份,我告诉你们,一年之后,我国轿车消费市场会增长百分之五十!而且未来五年内,增长率不会低于这个数!”
他不理会众人的惊诧,继续说道,“别说三四十万辆了,你就是再来三四十万辆,也不够未来的市场吃的。如果你们真的认真研究了市场,研究了国内汽车工业的状况,就不会对对赌协议有这么大的担忧。”
“这块蛋糕已经在做了,我们要做的不是瞻前顾后,不是患得患失,而是抓住每一天的时间让宝马机械尽快投产!谁先下手,谁就能抢到最大的那块蛋糕,没准能吃掉一半!”
“我知道有些人会想,把宝马机械的设计产能降下来,分销任务才有可能完成,市府那边也是出于这样的担心才过来逼宫的。但是我明确地告诉你们,宝马机械的产能不但不能降下来,还要全力提升上去!”
众人都下意识的低下了头,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
“不但宝马机械要生产汽车,方向机械也要生产汽车,你们最主要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早日实现量产。我收购整合天府十几家机械厂的目的是什么?肖总,你来说说。”
肖家炳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说,“是为了配套,宝马机械和方向机械的配套,一些关键的零部件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的产品,由我们投入资金整合这些工厂,为他们提供技术,是最节省时间的办法。”
“没错,肖总说对了。山河机械制造集团当前的主要任务是就给宝马机械和方向机械配套,不但山河机械,我们还要继续找汽车配件厂,像远大电器那样建立起供应商体系,建立供应商目录,逐渐把非核心的零部件分出去。肖总,这件事情我和你谈过,你要坚定不移地落实。”
肖家炳凝重地说,“姚先生,请您放心,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山河机械已经整合得七七八八了,近期我扎在南港,全力推进宝马机械的完工投产。”
姚远没有废话,“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肥威,听见没,不用担心,月底我先给你打五百万美元花着,你不用愁眉苦脸,很快你会为钱多得花不掉而发愁,到那个时候,你有多少项目,你就有多少利润。”
“阿远你就吹牛吧,切。”林威习惯性地憋嘴嘲讽。
姚远没搭理他,“行,就说到这里。”
“阿远你注意安全啊……”林威赶紧说。
忙音传来,其他人没能和老板说上话,顿感遗憾。
.俞永安带了五百万美元在既定的时间内赶到了布拉格。
一见面,他顾不上羡慕姚远住的总统级套房,眉飞色舞地说,“姚先生,你起初跟我说,有多少本钱拿多少货,运到莫斯科就能赚多少钱,一开始我是不太相信的。”
他连忙拿出雪茄递给姚远一根。
姚远笑着摆摆手,拿起软中华点了根,在沙发那坐下,示意俞永安坐下说话。俞永安把大衣脱掉,随手放在沙发护手上,把手里的雪茄盒放在茶几上,抽了口雪茄,吐出烟雾来。
“现在啊,我只恨没有早些认识姚先生您。”俞永安感慨着说,“当时我带了两个车皮的服装到了远东和森哥会合,您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吗,我们的货还没下车,就被二道贩子们抢光了!”
说得自己不是二道贩子似的,姚远觉得好笑。
俞永安的变化很大,比鲁森的还要大。
几个月前,他还是落魄的小企业主,经营着一家苟延残喘的小服装厂,现在呢,看这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香港是和李半城比肩而立的大老板呢。
俞永安不无兴奋地说,“当时我一看这个情况就觉得不对,苏联啊,那可是和美国平起平坐的超级大国,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不过我没想那么多,森哥说有多少都能卖掉。”
“我按照您的指示,一咬牙一跺脚,把所有的钱都投入进去,全部进轻工产品,我在东南亚有关,从那边进口了大米,委托内地工厂加工成面粉,又在东北那边直接购入小麦粉,不在远东卖了,直接拉到莫斯科,我计算过,拉到莫斯科的话,利润能多一倍。”
“谁能想到,就在我到莫斯科的时候,戈尔巴乔夫竟然宣布苏联解体了!就在莫斯科火车站,我的货还没出火车站就被抢光了,利润是预计的三倍……”
姚远问,“你是说,你第二笔交易就把所有的资金投了进去?”
“是的。”俞永安不无骄傲地点头。
姚远颇为满意,道,“不错。”
俞永安仿佛受到了鼓励,又好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低声说,“后来我发现卢布的价格很不稳定,整体呈下跌趋势,我当时想,能不能利用这一点,把利润往上提一提呢?”
他看见姚远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便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操作,“我发现苏联的轻工业很落后,很多东西他们不是不能生产就是无法满足市场的需求,但是他们的重工业产品很厉害。”
舔了舔嘴唇,他说,“他们的木材资源非常丰富,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那边非常非常多,我调查了一下国内的木材市场,发现供应虽然没问题,但是高质量的木材很缺。”
“因为卢布价格不稳定,可以说一天一个变化,虽然涨幅看着不大,但是量上来之后,一前一后的利润差距就大了。本来我已经不接受卢布交易了,后来一想,这也是一个能创造更多利润的机会,就全面接收卢布,用卢布购买西伯利亚的木材运回国内,光是卢布汇率这一块,哪怕今天亏本卖出,利润照样有……”
虽然俞永安说得很乱,他也没有完全搞清楚这里面的巨大利润点,但是能够想到这一点并且利用起来,已经是非常的不易了。
姚远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手负责“做空卢布”这个事情呢,现在这个问题解决了,俞永安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老板不需要精通,只需要了解这里面是怎么回事,俞永安完全可以从香港找一批专业人士来具体操作这个事情。
姚远开门见山地说,“老俞,有两件事交给你办。第一件是以莫斯科进出口贸易公司的名义和比尔森机械厂签署采购合同,标的是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机器本月最后一天启运回国,这是头等大事。”
“明白,姚先生您放心,只要进入了俄罗斯境内,我保证毫发无伤地把机械运回国。”俞永安一听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这几个字,顿时知道其中的意义了。
“第二件事。”姚远沉声说,“想办法借入卢布,有多少借多少,能借多少借多少,采取任何办法,按照我给你列的清单,把所有借到的卢布花出去,其中的重点是石油,原油、成品油,全都要,全部运回国。”
俞永安吓了一大跳,惊讶道,“姚先生您任务卢布会崩溃?”
若非如此,无法解释姚远为什么要这么做。
姚远不打算瞒俞永安,缓缓点头,说,“俄罗斯政府会在本月宣布经济改革,实施休克疗法,此举会迅速击穿卢布的信用,经济大动荡要来了。”
休克疗法一实施,意味着俄罗斯躺平了。
俞永安说,“虽然我不懂什么休克疗法,但是,短短一个月里,卢布不会崩溃吧?虽然现在总体趋势是下跌的,但整个俄罗斯经济还是比较稳定的。要击穿卢布的信用,不容易吧?这个什么休克疗法……”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老俞,你俞家能不能成为香港的大家族,就在此举,你倒腾多少服装牙膏牙刷毛巾被褥才能赚几十个亿?抓住这次机会,只需要几个月。”姚远说。
俞永安傻眼了,“几十个亿?”
姚远笑道,“我手里所有的钱会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投入实体交易,另一部分投入伦敦证券交易所。后者已经在做了,前者,我打算交给你。”
俞永安沉思了起来,一口一口地抽雪茄。
他很满意现在的状况,伏特加喝着俄罗斯美女抱着雪茄抽着,打几个电话就把进出口贸易做成了,坐等着利润落入口袋。干个一两年,搞一个亿的利润没问题,比开服装厂辛辛苦苦赚那么点皮毛舒服多了。
现在姚远要他把所有的钱投进去赌俄罗斯经济崩溃。
那是俄罗斯啊,继承了苏联百分之七十遗产的大国,国土面积依然是世界最大的国家,有丰富矿产资源的大国!
有那么容易崩溃吗?
不过,这一次,俞永安没有考虑很久,他对姚远的信任到了一个空前的程度,再者说,姚远是怎样知道俄罗斯政府会出台什么样的经济政策的?说明他有上层关系渠道!
“姚先生,我干了,你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股市我也懂一些,不瞒您说,我在香港有一个小团队,一直在炒股。”俞永安果断地说。
姚远很满意,“很好,我让何雪莉尽快去香港,香港那边由她负责,这边的事情结束之后,你马上回莫斯科,借出卢布,按照清单进行采购。”
“明白。姚先生,您是不是还要在东欧继续视察,我带了五百万美元过来,给您留二百万。”俞永安财大气粗地说。
三百万美元是采购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预算,不能动。
姚远没有客气,“好,算我借你的。”
“姚先生您别这么说,不是什么大钱。”俞永安连忙说。
姚远摆手道,“亲兄弟都还明算账,这事不必多言了。”
此间事情安排好,接下来就交给时间了。
姚远对证券市场这块不精通,他从来不会把重心放在自己不精通的领域,这一次是个例外。
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没有足以影响市场走向的资金量。现在这个问题不是第一问题了,因为三菱株式会社为他提供了融资服务,并且拿出了一笔资金和他进行合作。
小日本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的,但是他们不敢动。
可是姚远敢动,他可不怕美国人,和美国人之间早晚要有一场恶战,他不介意在正式开打之前从美国人嘴边撕下一块肉来。
总计10亿美元的资金,就是姚远投入到证券市场的弹药。
10倍的杠杆,意味着亏损超过10%的话,就会被强行平仓,再加上三菱株式会社投入的2亿美元,姚远能够指挥12亿美元的资本在证券市场狠狠地浪荡一番。
利用小日本的资本赚钱,是姚远最乐意做的事情。
实体交易这块,姚远不让任何人插手,这才是他暗度陈仓的对象。说到底,债券也好钞票也罢,包括银行账户上的数字,当它们无法兑换成实物,它们就是一堆纸。
西方国家对华夏的封锁,造成这样一个局面:常常是有钱买不到东西、买不到好东西或者付出了极其高昂的价格换来的却是落后的东西。
要达到目的,常常需要极其复杂的操作和漫长的等待。
眼下有这么一个机会,能够以极其低廉的价格从苏联各个加盟共和国里买到急需的先进设备、先进技术、丰富资源直接拉回家,这不比在股市里折腾更能立竿见影吗?
他坚信一个原则——只有花出去的钱才有它本身的价值。
账面上躺着一堆钱,那叫死钱,只有流动起来才能不断地为企业带来利润。做实业更是如此,往往评价一个企业的优秀与否,不是看它的账面上的利润,而是看它实实在在正在做的事情的市场
.
意义、现实和前景。
由此才能支撑起证券市场上虚无缥缈的所谓的股价。
实业实业,实业才是一切的根本。
【作者有话说】
感谢爱看书的猫儿男、漠然、道信、学棋、法海不懂爱的催更符!故事会越来越精彩,后期会有些烧脑,欢迎兄弟姐妹们书评区发表看法讨论!
.东欧之行计划中,瑞典、芬兰、挪威、乌克兰,这四个国家是必须要去的,在世界工业里,这四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招牌菜”。
比如后来成为世界手机老大的诺基亚,就是芬兰企业。
挪威的造船业是排在世界前列的,瑞典的航空制造业非常厉害,乌克兰更不必说了,苏联解体后,这个国家成为唯二有能够建造10万吨航空母舰的船厂的国家。
还有白俄罗斯,在重型机械设备这一块也很有造诣。
只是事情的变化,使得姚远没有足够的时间亲自把这几个国家跑一遍。
月底之前,他必须待在布拉格遥控指挥,他不在,克劳斯不放心,在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启运回国之前,姚远也不放心。
索性,姚远决定在捷克和斯洛伐克以及周边的奥地利、波兰深挖捡漏。
他让苏望亭从伦敦过来跟在身边,经过考察后觉得这个小伙子很有潜力,便决定对其进行培养。鲁森的能力没问题,但是先天不足,相关知识这块太薄弱了,很难应付会逐渐走上正轨的国际商贸场合。
鲁森没有多想,只当姚远只是要一个翻译。
原本应该在五天之内回来武宁足足耽搁了十天,才从伦敦来到布拉格,姚远正在维也纳考察,等到姚远返回布拉格的时候,来了几个人。
武宁一脸的尴尬,悄悄对姚远说,“姚总,我本来是要提前跟你说明一下情况的,结果你在维也纳。”
“现在说也不晚,武秘书,他们是什么人?”姚远指了指酒店会客室。
武宁带着歉意说,“姚总,这事怪我,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只是当时并不知道你和三菱株式会社有这么深入的合作……”
“武秘书,咱们是朋友吗?”姚远忽然问。
武宁肯定地说道,“当然,姚总,你不仅是我的朋友,也是我们大使馆的好朋友。”
一条重型机械生产线及其相关技术、一条太拖拉重卡生产线及其相关技术,再加上一台被誉为工业皇冠上的明珠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这些华夏人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设备和技术,被姚远拿下来了。
这件事是在驻英大使馆的协助下完成的!
姚远沉声说,“既然是朋友,我就不绕圈子了,里面那几位是不是华石机械的人?他们的目的是不是太拖拉重卡生产线?”
“是,是……”武宁缓缓点头。
姚远忽然一笑,“他们有钱吗?”
武宁犹豫起来。
看了看姚远,鼓了鼓起勇气,武宁说,“姚总,他们知道你手里有三千万美元的时候,通过部委的关系联系我们,希望我们从中协调一下,借你的手把太拖拉重卡生产线买下来,运回国后,他们再出资从你手里把生产线接过去……”
他已经做好了姚远大发雷霆的思想准备了。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姚远呵呵地笑出了声音来。
姚远道,“就这点能耐?我还以为还有什么高明的招数呢。”
“姚总你……你早就猜到了?”武宁惊讶道。
姚远说,“我在部委也有关系的,好了,武秘书,这事你别参和了,我自己处理。”
说完便大步走进了会客室,抱着拳头扫视了一圈就说,“诸位,来晚了来晚了,刚刚从维也纳赶过来,让你们久等了。”
“姚总是吧,果然很年轻啊,哈哈,你好。”为首的那位四十多岁,年富力强的样子,他自我介绍道,“我是华石机械的罗富强。”
他只是站了起来,然后站在那里不动,也没伸手,等着姚远走过来伸手和他握手。
“罗厂子你好。”姚远径直走到主位那里坐下。
罗富强有些尴尬,不过也只是笑了笑便坐下了。
跟着姚远进来的鲁森和姜勇没有坐,而是在姚远身后一左一右的、距离大约四五步的地方站定。
姚远示意他们坐,他们才拉了凳子过来坐下,位置没有变。
“姚总,罗厂长,那你们谈,我还有点事需要处理一下。”武宁打了个招呼后匆匆离开,自然是不愿意参合进来的。
姚远笑着问,“听说商贸代表团已经去了华约,罗厂长没去?”
“实不相瞒,我在布拉格已经等了你好些天了,武秘书没在,我又联系不上你,没法子,只能守株待兔了,今天总算是见着你了。”罗富强很场面地说,听不出有什么怨气,神情也很自然,但是说的话就是让人感到不舒服,高高在上的样子。
的确,华石机械厂的厂长,虽然从石总划给了山城,但是级别是没变的,依然是正厅级单位,罗富强正儿八经的正厅级企业干部。
他怎么会看得起私人企业呢,如果不是姚远手里有太拖拉重卡生产线,他根本都不正眼瞧姚远,别说在布拉格傻等好几天了。
姚远呵呵一笑,说,“看得出来罗厂长很忙,那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罗厂长找我有什么事?”
罗富强却是打量着金碧辉煌的会客室,道,“姚总,这个酒店听说是古时候捷克国王的住处,价格不低吧?”
“我不太清楚历史,但,的确贵。”姚远笑道。
你要兜圈子那就陪你兜几圈。
罗富强说,“我看前台标出来的价格,最少都需要几百美元一晚,姚总真的是财大气粗啊。”
“我住的总统级套房前台是没有标价的,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半个月了,住宿这块的开支差不多有十万美元了,相当好几台最新型的太拖拉重卡了。”姚远呵呵一笑。
提到太拖拉重卡,也就是说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目的,而且对方根本不在乎他的隐晦批评,什么铺张浪费,人家是私企,根本不在乎这些。
想到这里,罗富强没了顾左右而言他的心情,干脆地说,“姚总,可能武秘书也跟你说了,听说太拖拉拍卖的那条重卡生产线,是你委托三菱株式会社买下来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派头拿得十足,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华石机械原来是石油总公司下属的正厅级企业,后来化给了山城,现在也是正厅级企业,职工有五千多人,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厂……”
“罗厂长,你是不是想买太拖拉重卡生产线?”姚远没兴趣听他摆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华石机械要转型,不但他们要转型,国家把重点放在经济建设上面之后,军费大幅降低,大量的兵工企业陷入困境,面临着军转民的问题。
更别说地方上还有那么多亟待改革的国营工厂。
划转给山城不久的华石机械很难和那些山城的“亲生儿子”抢饭吃,只能依靠老关系、靠自己。
经过反复研究,结合华石机械自身的情况,罗富强一帮人认为,转产重卡是最好的选择。
一来重卡是重要的且国家急需的生产资料,不愁销路,二来转产重卡对华石机械来说不需要的工人队伍和大部分机械设备进行很大的改变,比较对口。
可是,经过一番考察研究之后,罗富强发现转产重卡并不容易,目前国内的重卡厂只有寥寥几家,问题在于技术。
华石机械想要转产重卡不是不行,但需要长时间的持续投入。
从头开始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资金。
这不符合华石机械厂要尽快通过转产摆脱困境的要求,罗富强的心理价位是两年,超过两年无法量产推出市场的话,再好的项目也救不了华石机械。
唯有走捷径,买技术买生产线。
终于,在考察了长征汽车厂之后,他们得到一个消息,直接购买生产线可以大大缩短时间,恰逢部委要组织各大厂家代表组成商贸代表团过来东欧,罗富强找到原来的领导软磨硬泡要来了一个名额。
这便是华石机械出现在捷克的原因。
可是,当罗富强知道太拖拉重卡生产线要参加拍卖,光是起拍价他就拿不出来,顿时死心了。
但是,拍卖那天,他看到了姚远一行人,看到了本来就打过几次交道的武宁,于是有了后面的事情。
此时,姚远直接问了出来,罗富强也就不藏着捏着了,他说,“是的,姚总,武宁说你的工厂并没有计划往重卡制造这个方向发展,不如把太拖拉的重卡生产线让给我,我代表华石机械厂五千多职工感谢你。”
“没问题,相关的技术也可以转让给你。”姚远笑着答应。
鲁森一愣,不过迅速恢复平静。姜勇压根不关心这些。
罗富强这边的人顿时眉开眼笑,没想到事情这么好谈,说明人家姚总是有责任感的,是有无私奉献精神的……
“姚总,谢谢,我代表华石机械厂五千多名职工……”罗富强很稳重,仿佛这样才符合常理,这样才是事情本该有的样子。
姚远摇头摆手,打断说道,“罗厂长先别急。”
鲁森默契的起身递过来一份文件。
姚远拿着文件说,“这是采购合同,太拖拉重卡生产线及相关技术的转让金,这里面都有。相关技术包括了几个车系十几个型号的重卡技术。我多少钱买回来的,就多少钱卖给华石机械,我一分钱不赚。”
“姚总……”罗富强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就傻眼了,全是英文。
翻译连忙小跑过来,就站在罗富强身后仔细地看。他也看不太懂专业的国际合同,但是交易金额是能看懂的。
罗富强等不及了,低声问,“多少?”
翻译嘴唇都在颤抖,弯着腰附耳低声说,“四千万……”
“什么?”罗富强差点叫起来,幸亏稳住。
翻译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是美元……”
罗富强直接傻了,一股怒火生了出来,看向姚远,语气不太好了,“一条二手生产线四千万美元?姚总,我们华石机械厂是国营工厂,你这是在坑骗国家啊!”
“罗厂长,别乱扣帽子,你先看清楚了,看不懂我可以替你翻译。”姚远淡淡笑道,“上面捷克的外交部门、商务部门的附署签名用章,合同里也写得清清楚楚,四千多万美元是最终的交易金额。”
罗富强冷笑着说,“你手上就三千万美元,怎么可能用四千多万美元买下这条生产线?”
“你怎么知道我只有三千万美元?”姚远眯起了眼睛,笑呵呵的反问。
罗富强一愣,眼珠子转了转,道,“我自然有我的渠道。姚总,这个价格是绝对不可能的,别说四千多万美元,就是四千多万华夏币,我们也不接受,根本不值这个价。”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远走了。”姚远更干脆,起身就走。
姜勇紧跟上去,鲁森快步走过去拿过合同文件,冷冷地说,“一条完整的生产线和十几个车型的全部技术,我们不涨价卖算是很给你们面子了。”
罗富强傻眼了,怎么说走就走呢,我可是大型国营工厂啊,你敢不给我面子?
“姚总!”
罗富强还没气糊涂,连忙起身叫住姚远,姚远却没停下来。眼看着姚远就要走出去了,罗富强突然意识到对方是来真的。
他连忙追上去挡住姚远,“姚总,别急着走嘛,谈判嘛,有矛盾点是正常的,你先别急。”
姜勇立马把罗富强推开。
姚远示意姜勇不要动手,就那么站在门口不远处,淡淡地说,“罗厂长,你要是真有心买生产线买技术,我没二话,这条生产线和技术对我的企业来说非常重要,但是为了五千多名工人兄弟的生活,我愿意让你给。”
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突然变得凌厉起来,“但是,你要是想仗着国营大厂的身份白吃白占,那就打错算盘了,也选错对象了。”
“姚远,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华石机械什么时候白吃白占了,你年纪轻轻的思想怎么……”
“你别管我的思想怎么样,先管好自己的思想。是不是认为我私人企业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你知道我一个月盈利多少吗?要买生产线买技术是吧,没问题,把钱拿出来,不是我小瞧你,四百万美元你也未必拿得出来。你没这个实力,好意思坐在这里跟我谈?没有钱又想得到生产线和技术,你打的什么主意我门儿清。话说回来,你罗富强真有这个能耐,为什么不把这些招数使在国外厂家身上,难道是因为自己人好欺负,还是说你们只擅长窝里斗?”
姚远憋了一肚子气,不打算给罗富强留丝毫的面子,一通犀利无比的训斥和讽刺,四十多岁的罗富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被气得恨不得脑袋冒烟。
“不是我小瞧你,生产线和技术白送给你,你也搞不出重卡来,有生产线有技术就能生产太拖拉的重卡了?你知道需要多少配套工厂吗,你知道上下游的产业链有多长吗?我建议你们把这些问题搞清楚了再做决定,要知道,你们花的钱,是国家的钱,是人民缴纳的税费。”
最后把罗富强的话还给了他,姚远笑了笑,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罗富强一行人愣怔在当地,此时此刻四个字可以形容他们的状态——颜面扫地。
.姚远回到房间不久,苏望亭过来。
他递上来一份资料,说,“姚先生,这是我同学发来资料,他就在石油总公司工作,华石机械厂的情况基本齐了,不会有错。”
苏望亭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石油部工作,后来石油部几经变革成了现在的石油总公司,他是被委派到莫斯科进修的,后来干脆停薪留职留在莫斯科攻读博士。
“望亭,坐吧。”姚远示意苏望亭坐下。
苏望亭这才坐下,只敢坐半边屁股,在姚远面前依然有些拘束。原以为年轻的大老板行事作风会比较“年轻”,一段时间接触下来,没想到却是稳如老狗的作风,看事情一针见血,常常能够透过表面看到本质。
恐怕部里的司局级领导也没有这番功力,这可不是能从书本上学到的技能,而是需要长时间日积月累,需要经历。
姚远看完了资料,笑着说,“华石机械厂原来是做炼油设备的啊。”
“是的,华石全称就叫华夏石油化工机械设备厂,简称华石厂,划给山城后要更名,干脆就用简称做名字了,叫华石机械厂。”苏望亭说。
他的工作能力不错的,短短时间内就搜集到了华石机械厂的全部资料,姚远对他的能力是很满意的。
姚远问,“华石制造的石化设备水平如何?”
苏望亭说,“在国内是属于一流水准的,西北、西南好些炼油厂都是用他们的设备,华北一带也有一些大厂用,在国际上……部分产品还可以。”
这个问题此前姚远没有提到过,但是苏望亭还是做了深入的了解,这样的主观能动性很重要。
“石油总公司什么砍掉了华石机械厂那么多订单?我看不是因为移交给地方了,不是自己养着的企业了这么简单吧?”姚远笑着说。
苏望亭苦笑着微微摇了摇头,说,“姚先生,我之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是因为和我同学通了个越洋电话,我们谈到了这个问题。原因比较复杂,一两句话讲不清楚,不过我同学也说了,三两年之内,石油总公司不会有订单给华石机械厂。”
“嗯,也就是说,华石机械厂如果不尽快找到合适的转产产品实现盈利,形势会很危险,他们扛不过三两年的时间。”姚远微微点头。
苏望亭说,“如果山城市府不输血,华石机械厂恐怕一年时间也扛不住,这个厂子的三角债问题很严重。”
果然是和三角债这个漩涡有关系,姚远暗暗想,华石机械厂真要是优质工厂,石油总公司是不会轻易移交给地方的。
苏望亭略作犹豫,压了压声音说,“我还打听到一些情况,有关于厂长罗富强的。”
“放心说。”姚远微微点头。
苏望亭说,“罗富强原本是有机会调到总公司任职的,就在这个当口,石油总公司把华石机械厂移交给山城了,原来的厂长调入地方任职,有门路的调走的调走,他也属于这一类,没想到最有希望调走的他反而被留了下来,虽然担任了厂长,但是谁都知道,华石机械厂是个烂摊子……”
明升暗降,实际上是被留下来当替罪羊了,如果华石机械厂破产倒闭了的话,罗富强就得背这口黑锅。
姚远却是微微一笑,道,“我看没这么简单,华石机械厂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冰冻三尺并非一日之寒,罗富强也是厂领导之一,他没责任吗?”
“这个人夸夸其谈,表面看着一副为国为民的样子,实际上心里有不少小九九。这些事情跟咱们无关,不谈这个了,望亭,谈一谈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苏望亭一愣,下意识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连忙说,“姚先生,哪些工作我没做好,您指出来,我马上改正。”
姚远给他换了杯热茶,说,“这段时间你的工作很出色。你对管理永胜集团东欧事业部有什么想法?”
用于境外商业活动的有两个公司,一个是香港远海贸易,另一个是香港永胜集团。前者主要用于多边贸易,后者主要偏向于实业。
结合俞永安在俄罗斯的发展情况,姚远决定把境外的实业做起来,加上俞永安是永胜集团的董事长,在集团下设立一个事业部负责东欧区域的实业是目前合适的选择。
姚远看着发呆的苏望亭说,“我打算在永胜集团交给你。”
这回听清楚了,苏望亭忙说,“姚先生,这个,这个责任太重大了……”
姚远严肃地说,“你如果是对自己没信心,这个事就算了。”
苏望亭猛地闭上了嘴巴。
显而易见,他知道姚远不是在开玩笑了。
而对他来说,这是一次机会,前提是他打算继续在走政务这条路,还是进入商场。
这段时间的生活让他迅速下定了决心,波澜壮阔的商海才是他最渴望的战场,才是能够更好实现人生价值的一条路。
“姚先生,我有信心!”苏望亭下意识地站起来,坚定地说。
姚远露出了笑容,示意他坐下,“2月1日我去基辅,这边的事情就全权交给你,我会让雅科夫留下两个人协助你,你的团队就靠你自己去组建了。”
“明白,我一定全力以赴。”苏望亭重重的点头。
姚远拿出一份计划书,挺厚,放在茶几上,说,“这一份东西既是任务书,也是指导手册,我在上面标注的重点一定要做,其他的你自己根据实际情况来,涉及十几个国家,望亭,你的担子很重。”
苏望亭迅速翻开看了看目录,顿时深吸一口气,道,“姚先生,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一份东西足以说明姚远对他寄以厚望的。
姚远接下来和苏望亭谈了三个多小时,对他一定要拿到手的技术和资源,详详细细地进行了指示,就差手把手教苏望亭怎么做的。至于其他的,留给苏望亭自由发挥,能搞到多少算多少。
本不用如此仓促,但是周梁的突然逼供以及华石机械厂的突然出现,让姚远意识到他的几个公司已经无法继续闷声发大财了,更大的危机没准就在后面。
你把蛋糕做大了,一些人就循着味来了,想闻一闻没问题,但是如果有人想抢一块或者整个蛋糕抢走呢?
他不能长期不在家了。
.一月剩下的日子,姚远以布拉格为起点,马不停蹄地跑遍了周边地区,他的身边不仅多了个苏望亭,还多了个尤里。
经过了解后,姚远发现尤里这厮在苏联加盟国家科技界里人脉简直是行走的通讯录,几乎每到一处他都能找到认识的人。
索性,姚远干脆让他跟在身边,先让他的家人和其他人一块乘坐班机前往伦敦,然后在伦敦转机飞香港,再转机飞南港。
香港回归之前的这段时间里,通过香港中转是华夏与国外交流的主要途径。比如飞欧洲,除了香港,几乎没有选择。而从香港出发,到伦敦是最方便的,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到伦敦。
因此,回国的出发地基本上是伦敦。
如果姚远想要坐飞机回国,同样要先去伦敦进行中转,最后回到祖国的香港,再返回南港。
当然,他是要去莫斯科的,莫斯科有直飞首都的航班,这么来更方便一些。
姚远的先天意识,加上尤里的人脉和对当前技术的了解,事情进行得飞快,有若神助。
原以为清单上许多东西来不及搞了,结果在尤里的帮助下居然完成了个七七八八,这倒是让姚远惊喜的。
一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姚远回到布拉格后就不再往外跑了,接下来的事情完全交给了苏望亭。
接下来一周是见证奇迹的时候,也许是见证姚远几个月打下的产业化为乌有的时候。
姚远只是依稀记得叶利钦政府会在1992年1月份下旬颁布了经济改革法案,也就是让俄罗斯人民深恶痛绝的“休克疗法”。
但是具体是哪一天,姚远记不起来了,他又不知道自己会重生。
他坚信历史的大轨迹是不会变的,俄罗斯人民在这个世界,一样逃不过这一劫。
美国人已经磨刀霍霍了,眼下就是下刀的时候,他们更不可能放弃。
唯一担心的是时间点。
叶利钦政府会不会脑子一抽把经济改革方案的颁布时间给推迟了呢?
姚远把时间卡得很死是为了说服克里斯站在他这边,哪怕是损失掉所有的钱,只要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能够顺利运回国,从长远看,这笔买卖就是赚的。
如果叶利钦政府推迟到二月份再颁布,哪怕只是晚了几天,姚远都会全盘皆输。
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是非常糟糕的。
姚远内心并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而鲁森、苏望亭等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紧张。
到了一月份的最后三天,依然风平浪静。
远在芬兰的苏望亭实在是坐不住了,连夜跑回来。
已经是姚远这条船上的人了,苏望亭的想法就有了变化。
这条船跑得快不快、会不会漏水、还是会往后退,他就必须要纳入自己的考虑范围了。
对此,姚远是乐意看到的。
如果每一名员工,无论职务大小,都把企业当作是自己的事业来看待,从大的方向来看,企业的发展只会越来越好。因为不用考虑统帅的问题,全世界最有前瞻性眼光的企业统帅就是他姚远。
谁知道未来三十年里面,全世界的经济走向、政商大事?
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这是姚远敢于大刀阔斧搞事业的根本原因,就算失败了,别人也许没机会了,但是他有机会,他有很多很多机会。
然而,很多很多机会里,价值最高的几个机会,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能不能抓住,大约是与你是否重生,已经没有太大的关系了。
因此,姚远紧张了,由不得他不紧张。
如果两辈子的成就半斤八两,岂不是辜负了上天的眷顾?
心里慌得一逼,但不能坐以待毙,更要在人前镇定!
一月份的最后一天,这一天是姚远的至暗时刻。
几个部将已经慌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了,佛系了几天的姚远一看这种情况,必须得做点什么了。
午餐的时候,姚远和往常一样慢条斯理吃起来,几个部将动了几下筷子就放下了。
自从姚远入住国王殿酒店,餐厅就开出了一个专供中餐区域,最尊贵的客人只吃中餐,酒店怎么办呢,是放着数十万美元不赚还是花几千美元去请个中餐厨师再拿出原本就极少招待人的总统餐厅,这个选择题不难。
吃了个饱后,姚远放下筷子,直接用手摸了一把嘴巴,然后才用毛巾擦干净手,拿起软中华点了一根,抽了口,这才慢慢地说,“一顿好几百美元,不吃可就浪费了。”
众人一愣,硬着头皮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除了苏望亭,其他人都知道,一般说这个话的是威哥,是林威,是林大总管,姚先生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姚先生从来都是让大家开心最紧要。
现在,姚先生竟然和抠搜的林大总管一样,惦记吃饭这点小钱,
是钱的问题吗?
大家心里明镜似的,老板心里其实也紧张,只是他能沉得住气。最年轻的也比老板大四五岁,反而表现得没有年轻的老板镇定,可是转念一想,这可不就是老板能当老板的原因么。
这么一想,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也就不憋着了。
苏望亭是最清楚这里面的巨大风险的,所谓无知无畏,因为无知所以无畏,他比其他人更明白老板的操作意味着什么,因此更加担忧。
他吃了两口饭,胡乱地嚼了几下,忍不住说道,“姚先生,今天是最后一天了,莫斯科那边依然没有消息传来。俞董今天一直守在电视机前,但是没有看到任何的相关新闻。”
姚远喝了口茶,道,“老俞给你打电话了?”
“俞董怕打扰到你,电话打到了我这里,表示了担忧。”苏望亭委婉地说。
“这个老俞,还是耐不住性子。他是不是想要在股市上做个对冲?你也是这样想的吧?”姚远笑着说。
苏望亭尴尬地苦笑着点了点头,“姚先生,这也是我想向您提的建议,我们手里还有些钱,做个对冲,好歹有个保障。”
“千几百万美元对冲,算什么保障。”姚远微微摇头说,“如果我们输了,这点钱是杯水车薪的。既然如此,倒不如一条道走到黑,大不了从头再来。更何况,现在才是莫斯科时间上午10时40分,还有大半天的时间。”
姚远一笑,扫视了一眼,道,“输了我们回家种地去,种地也能种出个世界五百强来。”
大家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苏望亭说,“姚先生您真会开玩笑。”
种地能种出世界五百强企业,是开玩笑么?
【作者有话说】
加更送到,兄弟们多多投票多多转发宣传,再次感谢大家!
.一般情况下,姚远是要午睡的,哪怕只睡半个小时也必须午睡。没成想,得知中餐厨师有麻将,他提出打几圈,大家自然不会不答应,回到套房客厅里开台了。
姚远和鲁森坐对家,苏望亭和姜勇坐对家,厨师叫黄大年,到欧洲十多年了,跑了好几个国家,最后在柏林定居下来,是国王殿酒店把他从柏林请过来的。
姚远对送来果盘的黄大年说,“年叔,到我这边坐,指导指导我。”
“好的好的。”黄大年笑着搓了搓手,在姚远身边坐下。
鲁森说,“老板,你不会是不会打麻将吧?”
姚远呵呵一笑道,“当然不会,以前我家里什么条件,有时候穷得一家四口人一顿饭只有一条咸鱼,哪有那个闲心思闲工夫打麻将。”
“姚先生,您父母是国营工厂职工,生活还是有保障的吧?”苏望亭并不相信,双职工家庭是很幸福的。
姚远微微摇头,“一言难尽。当时创业的时候,我手里一分钱都没有。阿森知道的。”
鲁森重重点头,码着长城,道,“虎哥说过,当时老板手里一分钱都没有,靠给厂里修好了进口德国的设备拿到了一笔奖金,但是也不多,几百块钱,后来帮西林农场修好了帕杰罗越野车,通过这条关系往西林农场卖了一批电子手表,事业这才开始起步。”
苏望亭惊讶不已,看着姚远,道,“姚先生,我以为您只是对机械技术有所了解,没想到居然能维修德国设备。”
“老板现在还是西工大的学生呢,名牌大学生的高才生。”鲁森得意地说。
苏望亭直接呆了。
在他的想象中,姚远应该是某个很有势力的家庭子弟,在国内有着极其丰富的人脉资源,如此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么多的事业,甚至他认为姚远是某个家族推出来的、准备重点培养的新一代代表。
他如何都想不到,姚远出身普通工人家庭,而且只是一名在校大学生,可以说是草根阶层出来的。
知道这些后,苏望亭越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在内心里,他是认为和姚远的距离更近了,显得更加的亲切。
苏望亭的父母是高知识分子,但是爷爷奶奶那一辈是正儿八经的贫农,对姚远这样的出身,苏望亭非常有认同感。
黄大年突然惊讶说,“姚老板,你现在还是大学生啊?”
“嗯,今年九月份上的大学,还是新生。”姚远笑着说。
苏望亭傻眼了,“姚先生,您,您才十八岁?”
“嗯。”姚远又是微微一笑。
苏望亭忽然感慨,“十八岁,我记得我十八岁那年考上人大,那个时候除了课本上的知识,什么都不懂……”
“你能和老板比吗?”鲁森不高兴了,说。
苏望亭连忙反应过来,拍着脑袋,“对对对,对对对。姚先生,您是在哪个西工大?”
“西海工业大学。”姚远说。
苏望亭肃然起敬,道,“机械工业类高校里的定海神针!”
姚远笑着点了点头,苏望亭显然是个识货的。
不理众人的惊诧,姚远摸牌出牌。好一阵子,黄大年才回过神来,连忙进行指点。
结果,还没摸两圈呢,姜勇胡牌了。
姜勇摊着两手,看了看姚远,又看了看对家苏望亭,目光最后落在鲁森脸上。
姚远笑着拿出一张1000美元放在姜勇手里。
众人吓了一跳。
黄大年连忙说,“姚老板,一千美元底太大了,四个码的话,一局下来搞不好输赢几万美元的。”
“这样吗,搞个十块底吧,随便玩玩。”姚远说。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姚远就不再管了,他反正不会打,黄大年让打什么就打什么,活脱脱的工具人,问题在于,黄大年教他他也没往心里去,显然心思不在这方面的,对麻将也没兴趣。
第二局也没摸几圈,姜勇又胡了。
接下来十几圈,都是姜勇在赢钱。
鲁森受不了了,道,“勇哥,你最近是不是失恋了?”
“我没对象。”姜勇面无表情地说。
鲁森苦笑着说,“所谓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你手气这么好,肯定在情场这块没那么顺。”
姜勇又胡牌。
鲁森一愣,无奈地给了钱,说,“老板,不打了吧,太难受了。”
“好,不打了。”姚远从善如流,把剩下的钱全部给黄大年,“年叔,这钱你拿着,权当小费了。”
黄大年还没来得及说话,姜勇突然拿了一把钱放在黄大年面前,说,“我也给。”
苏望亭和鲁森自然不会没动作,都给了黄大年小费。
黄大年傻眼了,粗粗估算了一下,起码有小一万美元,这都赶上他半年的收入了!
“年叔,拿着吧,让酒店想想办法,今晚搞点海鲜吃吃,清蒸白灼,馋了,也算是个庆功宴。”姚远笑道。
黄大年受宠若惊,看着钱,“那,那我就跟各位老板客气了。姚老板,你放心,我给你们弄北海的海鲜,应该那边的北海。”
说着装起钱连忙的去了。
其他人一听到“庆功宴”三个字,心里面又没着没落的了。老板看样子是铁了心认为计划会成功,然而,按照往常的情况来看,重要的通知通常是在航务颁布的,现在离上午下班时间只有一个多小时了,莫斯科那边还没有消息。
其实,此时大家已经做好了接受失败的心理准备。
苏望亭甚至已经在考虑接下来应该如何把损失降到最低,鲁森想的相对简单,他只是不愿意再回到以前一穷二白连烟都没钱买的日子罢了。
至于姜勇,只要姚远安全,其他的他一概不管。
极少抽烟的苏望亭跟鲁森拿了一根烟重重的抽了两口,阵阵晕厥袭来,用力甩了甩脑袋,压着嗓子说,“姚先生,是不是给克劳斯先生去个电话,跟他谈一谈,多给几天的时间。”
鲁森皱眉说,“苏总,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刚刚老板不是说了吗,大不了从头再来,你患得患失的,不至于。”
“森哥,咱们的所有家当可都砸在这里面了。”苏望亭感叹着说,“一旦失败,不仅仅是家当没了那么简单,还要背负巨额的债务,想要一身轻松地从头再来是不可能的。”
鲁森满不在乎地说,“那又如何,有老板在,你不用操心,做好自己的事情比什么都强。”
姚远摆摆手示意他们停下,正要说话,电话突然响起来。
众人一愣,苏望亭看向姚远,姚远一点头,他简直是扑过去的,抓起话筒:“喂?是俞董吗?”
“小苏?我是俞永安,姚先生呢?”俞永安的语气很着急。
苏望亭连忙说,“姚先生在,是不是有消息了?”
“请姚先生接电话。”俞永安没搭理他。
苏望亭连忙整个电话机抱起来坐到姚远身边,把电话机放在大腿上,双手把话筒递过来。
姚远示意他放在茶几上,摁了免提键后放下话筒,说,“老俞,说。”
“姚先生,情况不太对!我在政府里的关系说,总统无意在本月颁布有关经济改革的政策,现在他们内部一团糟,很多关系都没理顺,我那些关系都说,近期基本都不会有什么大政策,三五个月内都不会有很大的变化。”俞永安的语气非常着急,声线甚至有些颤抖。
众人那颗心顿时就往下掉了。
苏望亭的脸色更是直接拉垮下来。
姚远很镇定,他说,“老俞你慢慢说,你的消息是从什么渠道来的,可靠吗?”
“绝对可靠,我下了重本搭上了叶政府的好几个重要官员,他们本身就接近决策圈的,消息绝对可靠。”
俞永安语气坚决地说,“姚先生,现在采取补救措施还来得及,只要你同意,我马上调整香港股市上的部署,伦敦方面则需要你亲自下令了。”
姚远的眉头皱了起来,难道自己这只蝴蝶扇了几下翅膀,影响到了远在莫斯科的叶利钦?
自己有这么大威力吗?
如果历史轨迹发生了重大变化,意味着他最大的优势将不复存在。
“现在调整部署采取补救措施还能挽回一些损失,姚先生,不能再犹豫了!”俞永安真的急了,他所有的家当都扔了进去,一旦失败,便是一败涂地。
苏望亭迅速回过神来,沉声说道,“姚先生,必须要补救了,克劳斯先生那边我去谈,凭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不至于会落井下石。”
“你太小看政客了,如果没有了利用价值,他会跟扔掉擦脚布一样毫不犹豫地把我们抛弃,更别说我手里拿着他五百万美元,这是他
.
的全部竞选资金了。”
姚远没说完,如果失败了,克劳斯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的钱榨干,然后把他扔到北冰洋里喂鱼。
关键在于,此次的孤注一掷,真的要失败了吗?
决定这么做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结果的心理准备,现在最后的底牌还没有揭开,为什么要自乱阵脚呢?
想到这一点,姚远就很坦然了,稳稳地说道,“老俞,这不是还有半天时间呢嘛,你别着急,再等等吧。”
俞永安都急红眼了,道,“姚先生!不能再等了!再等半天也改变不了什么的,一国政府出台经济政策,也不是半天时间能决定的!”
姚远的语气慢慢冷下来,听着淡然,但很冷,他说,“老俞,你想现在退出是可以的,你投入的资金原封不动拿回去,损失我补给你。”
“姚先生……”俞永安迅速冷静下来,纠结了。
.“没关系,你的顾虑我能理解,退出来吧。”姚远说。
他这么说,俞永安反而心里没底了。
俞永安吞吞吐吐地说,“姚先生,您知道,您知道这段时间我经历过什么,别人只看到了光鲜的一面,不知道为了赚两个钱我都经历了什么。光是枪战,我就遇到七八次,可以说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我……”
姚远笑着说,“老俞,我理解,你退出吧,目前抽资金比较困难,也不好抽,我让远大电器用现金补给你。”
“姚先生……”
俞永安越发的不安了。
此时姚远很淡然了,反过来安慰他,道,“老俞,我明白你的顾虑,站在你的角度来看,的确没有什么理由跟着我冒险,我能够理解。与其难受,不如切割,做生意嘛,分分合合很正常。”
俞永安听得出来,姚远说这一番话时是真心实意。
乍一听到俞永安有临阵退缩的意思,那个瞬间,姚远是很生气的。说好了大家一起干到底,在最后关头你却要退出,于情于理你都说不过去。
可是,当姚远换个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他想通了。
他认为一切皆可为,是基于他的身份,失败了没什么,大不了从头再来,可是对于其他人来说,既没有他的先天优势,更看不清楚未来的局势。基于常理来看,这件事基本失败了,有机会挽回一些损失,为什么不做呢?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我们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来学会做事,也许要花一辈子来学习做人。
想明白了这些,姚远也就豁然开朗了。
对俞永安来说,他有许多理由在此时此刻选择退出,尤其当他获知叶利钦政府近期内不会颁布经济改革政策之后。
他下定决心的时候预想过,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来承受姚远的训斥、据理力争甚至威胁,但是没有想过姚远会是如此宽容的态度,不但同意自己退出,还主动提出弥补自己的损失。
相较而言,俞永安发现已经四十岁出头的自己,远没有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伙子心里有格局,这不就是人家年纪轻轻做出这么大事业的原因吗?
从现实角度来看,如果自己决定退出,姚远肯定不会中止与自己的其他合作,但是,也意味着自己退出了姚远的核心圈子,再想像现在这样隐居海外事业一把手,是不可能的了。
完全镇定下来之后,俞永安迅速权衡利弊,咬牙切齿地说,“姚先生,我不退出了,不就是从头来过吗,丢他老母的老子不怕!要不是姚先生您,我现在还为那个破厂子头疼呢!不退出了!姚先生,我跟着您打到底!”
所有人都能听到俞永安的话,鲁森在为他感到庆幸,庆幸他没有昏了脑袋为了眼前的利益放弃更加美好的未来。而苏望亭呢,则从俞永安的思想斗争和最后决定中,感悟到了一种担当,而这些,恰恰是姚远最看重的。
让苏望亭肃然起敬的是姚远的态度!
他不但同意俞永安退出,还主动补偿俞永安的损失!
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格局?
跟着这样的老板,绝对不会吃亏!
姚远微微点头,说,“老俞,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姚先生,您说接下来这么做我就怎么做!”俞永安豁出去了。
姚远说,“好,你手里应该还有钱吧?”
“有,我还留了一百万美元作为流动资金,全部在瑞士银行的账户里。”俞永安果断地说。
姚远微笑着说,“我的香港远海贸易账户上还有五百万美元,投入香港股市吧,用最大的杠杆,做多原油。”
“油价会上涨?”俞永安一愣。
姚远肯定地说,“嗯,叶利钦颁布经济改革方案后,油价会疯涨。”
“好!我马上安排。”俞永安没有丝毫的迟疑了。
他这个人的性格是对姚远胃口的,决定了的事情会毫不犹豫地去落实,态度不会反反复复,比如现在。
“老俞,密切关注莫斯科方面的情况,下午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姚远沉声说。
既然选择了完全相信姚远,俞永安就不会有其他顾虑了,干脆利落地回答,“是,我哪也不去,就盯在酒店里,一有消息马上向您汇报!”
挂了电话,姚远看了看其他人,笑道,“都回去午休吧,行了啊,天塌下来有我这个高个子顶着,把心放回肚子里。”
“姚先生,香港股市这块我来做吧,我和俞董对接。”苏望亭主动提出来要分担。
“好,那就交给你。”姚远没犹豫,干脆地答应下来。
他知道,苏望亭只是单纯的找一些时间来做,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这么干等着太煎熬了。
鲁森和苏望亭走了,姜勇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尽管根本听不懂。
姚远回卧室睡着,他还真的睡着了。
做多原油价格是他突然想起来的,之前一直盯在卢布身上,只因这个阶段的卢布的表现实在是太耀眼了,以至于掩盖了其他东西的光芒。
俄罗斯是石油出口大国,该国石油行业的一举一动都会对国际油价产生影响,而原油价格从来都是最敏感的,甚至有时候会先于政策颁布而出现变化。叶政府颁布的经济改革政策肯定会影响到石油行业,进而影响到国家油价。
而且,姚远记得清清楚楚的是,未来一周里,国际油价呈现出来的是过山车的表现形式,先疯涨,然后迅速下跌。
既然决定尽全力拼一把,姚远也就不愿意让香港远海贸易账户上的几百万美元躺着睡大觉了,扔到股市里搏一搏,弄点零花钱回来何乐不为?
归根结底,这些动作都建立在姚远对叶政府的判断——在今天结束之前颁布经济改革方案。
姚远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又左右不了叶政府的决定,也就是说,担忧是没有用处的,还不如安心地睡大觉。
到了东欧这么些日子里,姚远的睡眠一直不好,没想到今天下午睡得格外香甜。
可是,偏偏有人不愿意让他睡安稳觉,比如撞了南墙还不知道回头的华石机械厂长罗富强……
.下午四点,莫斯科时间上班前半个小时。
和部委领导通了电话后,罗富强有了一个新方案,找到武宁说,“武秘书,华石机械五千多职工的生计全指望这条生产线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请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新方案刚刚也跟你说了,对姚远也是有好处的,他没理由不同意。”
武宁的心思不在这边,他无奈地说,“罗厂长,姚总说得没错,生产重卡不是有生产线了就万事大吉,相关的配套非常的复杂,那是太拖拉的重卡,技术水平很高。你们真的没有必要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这条生产线上。而且,姚总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拿下生产线的,换成你,你也不会轻易转让出去。”
罗富强递过来一根烟,武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在了手里,罗富强拿出打火机要替他点上,武宁推了几下推辞不过,只能就着火点上。
“武秘书,你我都跟过老领导,老领导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他最关心的是一线工人,自从移交给地方后,华石机械是每况愈下一天不如一天,我这个厂长可以说是如坐针毡啊。老领导反复交代,只要有一丝的机会,也要全力争取。这是让五千多工人兄弟吃饱穿暖的机会。”罗富强诚恳地说。
他的话,武宁只信一半,最为难的是他。
他缓缓摇着头叹着气说,“罗厂长,新方案你认为合适,但是人家姚总觉得不合适啊,你总不能来硬的吧?”
“还没开始谈呢,他怎么会不同意呢?武秘书,我也不为难你,你帮我约一下他,我和他谈。”罗富强不死心。
武宁不耐烦了,道,“罗厂长,你怎么还不明白呢,人家费了那么大力气争取来的生产线,别说你没有那么多钱,就算你给足了钱,他也不会卖给你。你也看出来了,这个人是不会屈服行政权力的,难道你还真想给人上眼药?我劝你不要那么做。”
罗富强不高兴了,冷哼着说,“武秘书,我们是国营工厂,他是私人企业,什么时候政策一变,他该关张关张,该转让转让,你以为他能干多久?请我一定要这条生产线,是因为在我们手里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在他一个私人企业里就是浪费宝贵的外汇资源了。”
“好好好,不管你怎么说,今天是肯定见不到他的了,你要是真想和他见面,明天再过来吧,他这几天都会在酒店里。”武宁不想浪费口舌了,道。
罗富强不满了,“武秘书,他一个私人企业有事,你们大使馆直接派员随行了,我一个正儿八经的国营大厂需要帮忙,你怎么反而推三阻四呢?”
“今天比较特殊!”武宁不高兴了,本想说人家正在做一笔有可能盈利上亿美元的大生意(姚远没有全盘通报),今天是出结果的日子,姚远是绝对不会会见任何人的。
正在此时,苏望亭和鲁森不约而同地从自己的房间跑出来,几乎是百米冲刺一样冲向姚远住的房间。武宁就住在边上,他们看到门是开着的,苏望亭猛地停下,冲武宁喊道,“武秘书!有消息了!”
武宁猛地一震,连忙起身说道,“罗厂长,今天先这样。”
说着就推着罗富强出来。
罗富强本想和苏望亭、鲁森说几句,但是一想到自己堂堂大厂厂长,对方二位是姚远的下属,他就自持矜持地没开口。
苏望亭哪里有空搭理他,冲武宁点了点头,和鲁森一道迅速往姚远那边跑去。
武宁关上门快步走,罗富强跟上,道,“武秘书,我还是去见见他吧。”
“罗厂长,你怎么……唉!”武宁不知道说什么好,罗富强要自讨没趣那就由着他吧,也就不再管了。
到了门口外的走廊那里,苏望亭、鲁森、武宁进去,雅科夫把罗富强拦了下来,把他推到一边。
罗富强陪着笑脸说,“我找姚远的,我要姚远姚总。”
雅科夫面无表情,用俄语说了几句。
谁也听不懂谁在说什么。
雅科夫又推了罗富强一把,指了指电梯那边,示意罗富强离开。罗富强尴尬地笑了笑,悻悻而去。
客厅里只有姜勇在。
苏望亭激动得满脸通红,忙问,“勇哥,姚先生呢?”
“还在睡觉。”姜勇指了指里面的卧室。
苏望亭激动地搓手,道,“都什么时候了,快把姚先生叫起来,莫斯科那边有消息了!”
鲁森也是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甚至去小吧台那里拿了瓶洋酒开了开始倒酒,嘴角上扬着,忍不住小声哼起了《今天是个好日子》。
谁知,姜勇却是看了看时间,说,“姚先生交代过,他要睡够两个小时,现在是差十分钟。”
“嗨!就差十分钟……”苏望亭满不在乎地说,突然注意到姜勇的面无表情,赶紧的冷静下来,连连点头,“嗯,好的好的,等时间到了再叫醒姚先生,我们,我们先坐着等等。”
说是坐着等,哪里坐得住,忍不住和鲁森一块碰杯喝酒了。
苏望亭本就是情绪比较含蓄的人,激动成这个样子,可见从莫斯科传来的是个大好的消息。
难熬的十分钟过去了,姜勇准时敲门。
两分钟后,精神大好的姚远出来。
苏望亭差点没扑过去,连忙来到姚远面前,牙齿都在颤抖,道,“姚先生,叶政府突然发布通告,叶利钦将会在莫斯科时间下午两点整发表重要讲话,颁布经济改革方案!”
鲁森已经打开电视机了。
姚远刚坐下,电话机响起。
俞永安打来电话,激动万分地说,“姚先生,叶利钦要颁布经济改革方案了!非常突然,我是刚刚得知的。”
“我在电视机前,老俞,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吗?”姚远沉声问。
俞永安大声说,“您放心!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叶利钦了!”
“好。”姚远放下话筒。
电视机画面突然变成了冬宫画面,随即很快定格在发言席上,底下是黑压压的境内外记者。
叶利钦拿着发言稿稳稳地走上来,简短的开场白后,他照着稿子开始念……
休克疗法来了。
当叶利钦宣布俄罗斯经济全面走私有化道路时,苏望亭、鲁森甚至包括姜勇都激动得原地蹦起朝着空气重重地挥拳头,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场要么一飞冲天要么万丈深渊的赌局里,姚远获胜了!
然而,本该同样享受胜利喜悦的姚远,却没来由的一声悲叹:“俄罗斯人民长达二十年的经济寒冬来了……”
.休克疗法方案出台之后,证券市场迅速做出了反应,在接下来的几个交易日里,卢布应声而落,短短三个交易日,俄罗斯人民手里的钱,理论上蒸发了三分之一。
自此,卢布在“垃圾货币”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叶利钦的讲话仿佛吹响了战斗的号角,只不过是西方财团掠夺俄罗斯人民财富的战斗号角。
姚远躺赢了,除了去计算账户上持续飞涨的、那些枯燥无味的数字外,他无事可做,甚至连计算都用不着他了。
林威和何雪莉已经飞往香港,开始收钱。
克劳斯亲自登门拜访姚远,诚恳地表示,姚远会是他永远的好朋友。
罗富强也来了,但是他连门都进不去,只得再次悻悻而去,追着商务代表团前往了莫斯科。
三目次太郎来了,同来的还有三菱株式会社的一位负责人,与姚远彻谈了一个多小时,双方达成了战略性的合作协议。
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和所有的技术资料起运,通过铁路运回国,两条生产线则采取海运的方式直接运往南港。
尘埃落定,姚远率队离开了布拉格前往基辅,在乌克兰待到除夕前一天,花了一个多亿美元采购了大一批机械设备和被当废品卖的技术资料,甚至从黑海造船厂买了两条舾装阶段的10万吨油轮。
姚远让苏望亭把工作重心转移到基辅来,在基辅正式成立了东欧事业部,意味着以乌克兰为中心的“淘金计划”正式开始。
随即,姚远于除夕当日到达莫斯科,和俞永安等人会合,在莫斯科度过了除夕,迎来了1992年的春节。
大年初一这一天,武宁来到了姚远下榻的酒店,拱手拜年,“姚先生,过年好!”
姚远刚刚起床准备去用早餐,笑着说,“武秘书,过年好。来得正好,一起吃个早饭,边吃边聊。”
“我特意留着肚子过来蹭姚先生你新年的第一顿饭的。”武宁从善如流,开着玩笑随着姚远往餐厅去。
这个酒店不大,位置却很好,离使馆很近,很幽静,住的大多数是做外贸的华夏人,规格不高,胜在舒服。
中式早饭,让人食指大动。
姚远吸了一口稀饭,前几天从伦敦直接飞过来的林小虎,把烫洗过的筷子递给过来,姚远夹着小菜吃着,惬意得很。
武宁笑着吃包子,津津有味。
观察了一下,姚远笑着说,“武秘书,你今天兴致很好,看样子有喜事。”
“瞒不住你。”武宁擦了擦嘴巴,说,“昨晚正式接到调令了,这边缺人手,上级指示我留在这边的大使馆担任商务参赞。”
姚远一愣,拱手说,“连升两级,武参赞,恭喜恭喜,开门红啊你这是。”
按照级别算,二等秘书往上是一等秘书,然后才能到商务参赞。商务参赞属于领导岗位了,是使馆商务处负责人,地位仅次于大使、公使,行政级别是正处。
武宁不无激动地说,“也是机缘巧合,苏联没了,这边很多工作要从头开始。不过说起来还要感谢你,上级知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接触前苏联国家的经济这块,比较了解情况,特殊时期,所以就把这个担子交给我了。”
他感慨着说,“姚先生,我是怎么都想不到,前后不到一个月,你居然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创造了数十亿美元的外汇!”
这一仗里,利润的大头是和三菱合作在证券市场上的操作,最后计算出来的总利润是47亿美元,远超华夏去年外汇储备的天量财富,姚远分得纯利润25亿美元。
和这笔钱相比,姚远自己做的通过借入卢布方式的操作所得的利润,反而是不值得一提了。
证券市场能让那么多人趋之若鹜的魅力就在于此,能够让你一夜之间暴富,也能让你一夜之间跌入深渊。
但是,通过借入大量卢布,然后用这些卢布收购机械设备、工厂、资源等方式实现的利润,更加符合姚远的要求。
他始终看重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不会迷恋证券市场上的输赢。
最关键的是,他已经引起了西方大鳄们的注意了。数十亿美元的利润被突然冒出来的程咬金给截走了,那帮西方大鳄们疯了也要弄死姚远,只不过现在都在忙着掠夺,暂时还没能腾出手脚来。
至于在香港股市上做多原油赚取的一两个亿美元,真的就成零花钱了。
姚远现在首先要考虑的不是如何赚钱,而是怎样尽快把这些钱花出去,只有花出去的钱,才会活起来,才会源源不断的带来利润。
手握将近30亿美元,一些之前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是敢碰一碰,敢争一争的了。
“跟我没关系,是你能力的体现。”姚远笑道,“刚刚上任,我想你不会专门跑过来告诉我这个消息吧?武参赞,你我算是老朋友了,有什么事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如果仅仅是告知这个消息,就是打个电话的事。
大年初一,一大早,武宁显然是有别的事的。
武宁笑道,“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资料递过去,“姚先生,你先看看这个。”
姚远翻开看,顿感意外。
这是一份关于两款军用飞机的资料。
资料不多,是米格-29和苏-27两款战斗机的相关技术资料,看上去像是厂家给出的公开宣传资料。
姚远彻底迷糊了,问道,“这些都是战斗机。”
他当然知道,早在几年前,部队就有意从苏联引进先进战机,已经进入考察阶段了,结果苏联没了,俄罗斯取而代之,谈判差点破裂。历史上,部队最终买了苏-27,而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米格-29,由此开启了人民空军战斗机三代化时代。
但是,武宁为这事找他,找不着啊!
武宁缓缓点头,严肃地说,“原本武官也要过来的,但是上级说还是让我先和你谈一谈,看看你的意思。”
他喝了口茶,知道林小虎和姜勇都是姚远的心腹,他很放心,压了压声音,他说,“部队希望能引进一批苏两七,已经确定了。但是你也知道,国家外汇储备很紧张,部队希望同时引进生产线,俄罗斯人要价很高。”
姚远明白了,借钱来了。
.提到部队,姜勇的耳朵就竖了起来。
当过兵的人对部队都有很深的感情,姜勇还是上过战场的,对部队那份情感更是深厚。
他知道武宁是过来干什么的了,向姚远投去期待的目光,但是他有自知之明,所以不会为此发言。
武宁很是尴尬,他是很不愿意向姚远张这个嘴,他知道姚远的钱是冒着多大的风险赚来的。
但是,除了他,其他人来谈这个事都不合适,而且,兵国大事,他义不容辞。
让人意外的是,姚远几乎没有考虑,直接问道,“多少?”
武宁愣了一下,姜勇欣慰地笑了笑,又恢复了死人脸。
武宁说,“两亿美元。”
“两个亿……”姚远沉吟起来。
武宁早有心理准备,连忙说,“一个亿也行。”
姚远反而一愣,知道武宁误会了,他笑道,“两个亿不够。”
他分析着说道,“军工业是重工业里的核心,我对这块还是有所了解的。俄罗斯人对采购数量应该是有要求的,数量不够,他们恐怕不会转让技术。”
买生产线就肯定包括了技术转让,否则给你生产线你也没用。
武宁松了口气,不无激动地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国家就差掏空家底了,才给部队挤出那么点外汇,唉,俄罗斯的变化太大,以前那套不管用了,非要看到钱不可,而且价格很难谈。”
即便他不说,姚远也知道部队有多少外汇,作为工业技术领域的大拿,根本免不了和部队打交道,而且许多高精尖项目都是部队委托过来联合搞的,姚远太清楚部队的情况了。
姚远说,“全部搞下来估计得12亿美元。”
武宁吓了一跳,“那,那不得四十八架了?”
价格姚远是知道的,苏-27的单价约为2500万美元,这可是90年代的2500万美元,是真真的贵。华夏没有选择,因为西方国家对华禁售,只能硬着头皮引进苏-27,这是唯一的选择。
部队希望一步到位,引进两个团的规模,同时引进生产线和技术,但是远远超出了预算。
按照历史轨迹走的话,后来的结果是折中了,分批引进两个团的苏-27,后来才引进生产线和技术,一来二去耽误了七八年的时间。
对部队来说,缺的就是时间,装备已经落后太多了。
现在,有了一个姚远,轨迹发生了变化。
姚远认真地说,“武参赞,支持国防建设我责无旁贷,我个人建议一步到位,两个团的战机和生产线同时引进,我可以提供20亿美元。”
武宁彻底呆住了。
连从来都是死人脸的姜勇都动容了,眼眶里竟然出现了泪花。他是打过仗的,深知先进装备的意义所在,那可是关系到成千上万战士的伤亡的。
“武参赞,我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甚至不用考虑利息,按照官方汇率还给我华夏币就行,分期还,想分多少期就分多少期,就算十年二十年后再还,我也没二话。”姚远掷地有声地说道。
武宁盯着姚远,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可是,20亿美元……这个数字太令人震惊了。
他是知道姚远在这一仗里获利多少的,30亿美元左右,现在想都不想直接拿出20亿美元来。
若不是心中那一份为国防建设出力的、一心报国的拳拳之心,会这么做吗?
武宁深呼了一口气,缓缓站起来,“姚先生,我代表部队,给你鞠躬了。”
说着深深鞠躬。
姚远迅速起身拦住他,诚恳地说,“武参赞,我爷爷是老革命,我二爷爷是老兵,我父亲也当过兵,我虽然没能从军,但是我对部队的感情比许多人都要深。”
“事关国防,这不是做生意,我理应全力以赴。”
武宁抹了抹眼泪,不住的点头,“姚先生,之前对你有些误会,是我眼珠子浅了,我向你郑重道歉。”
“咱们是朋友,不必如此。”
武宁稳了稳情绪,说,“我现在就回去汇报,请相关负责人过来。”
“给我打电话,我过去。”姚远当然不能让相关负责人亲自登门。
“好,也好!”
武宁激动得恨不得小跑起来。
吃完早餐回到房间,姜勇突然站到姚远面前,向姚远行军礼,“小远,谢谢!”
“勇哥,你可别,你怎么还跟我见外了。”姚远哭笑不得,连忙立正还礼。
姜勇严肃地说,“我替部队的兄弟们谢谢你。”
“行了啊勇哥,咱们之间不说这个。”姚远忽然想到一个事,问道,“勇哥,你是不是想回部队?我跟他们说说,这事应该没问题的。”
姜勇却出人意料地摇头,“不了,该做的已经做了,我要尽孝。”
一句话差点让姚远和林小虎破防。
“好,好,我明白了。”姚远缓缓点头。
林小虎倒了酒拿过来,“勇哥,我干了。”
说着就直接往喉咙里倒,姜勇不含糊,也是一口干。满满的伏特加,这俩人当早茶喝了,姚远哭笑不得。
姜勇和林小虎是差不多的一类人,运动员的管理也是军事化的,彼此是相近的,这一类人之间表达情感的方式简单粗暴,他们不屑于语言,只会用行动来表达。
姚远给俞永安、鲁森打电话,二人很快到位。
姚远直接说,“我要20亿美元,调到瑞士银行的账户里。”
“什么时候?”俞永安毫不含糊地问道。
自从大胜后,他对姚远是彻底的死心塌地了,姚远的任何指示他绝对不多问绝不打折扣,现在的他,没了眉飞色舞,反而有种返璞归真的意思。
“越快越好。”姚远道。
“明白,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俞永安问。
动用如此庞大的资金,肯定有大动作,俞永安忍不住激动起来。
鲁森则是没有一句废话,当场就打起电话来安排资金。钱是分散的,调集起来需要时间。姚远的瑞士账户上只有不到10亿美元。
姚远笑着对俞永安说,“做一笔亏本买卖,不过你放心,钱我出,你帮忙跑跑就行。”
“阿远你别开玩笑了,你怎么会做亏本买卖。”自从经过上次的事之后,俞永安的心态变化很大,对姚远的称呼都变了,显得更加的亲近,这才说明他是真正的把自己当成了姚远系的人。
姚远认真地说,“真的,是一定会亏钱的,但不是买卖。”
他把事情简单介绍了一遍。
俞永安愣怔住了。
.绝对是亏本的,而且亏得还不是小数目。
粗略估算,姚远这20亿美元借出去,起码得亏掉一半。
首先,姚远承诺的是借出美元收回华夏币,并且是按照当前的官方汇率来进行计算。
当前实际上华夏币对美元达到了8比1,而且通常还很难兑换得到,因为国家外汇储备太好了。明明商品出口是亏本的,为什么那么多企业还是趋之若鹜,就是因为外汇珍贵。
国外不认你华夏币,你要引进技术、引进先进设备就得使用美元。
其次是还款时间上,这笔钱在姚远手里,可以肯定的是,要不了多久就能实现翻番,哪怕用最稳健的方式来进行投资,甚至扔在瑞士银行账户里睡大觉吃利息,也能赚一大笔钱。
但是姚远提出可以不要利息,即零息贷出。
最后,姚远此时需要大量的资金进行下一步计划,如果借出20亿美元,势必会影响到后续的计划。
不仅仅是亏本,而且是血亏。
可是,这笔交易不能单纯的站在商业角度来考虑,或者说不能站在商业角度来考虑。
姚远不能拖俞永安下水。
俞永安此时却是毫不迟疑地说,“阿远,我也借,我也出一部分。”
姚远很欣慰,但是他摇头说,“不必了,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这一次真的不必了。”
“我也是华夏人,理应为国防建设出一份力。”俞永安的态度却非常坚决,“太多我也拿不出来,我出两千万美元吧,算是一份心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姚远也就不再劝了,他想了想,说,“既然如此,这件事交给你全权负责。我们不能等着部队的人亲自过来,你现在就去使馆找武参赞,哦,武秘书已经正式调任莫斯科了,担任商务参赞。”
他沉声说,“提醒一下相关部门的同志,这件事情宜早不宜迟。”
俞永安明白,道,“是的,环境动荡,说不定有什么变化,我记住了。那我马上出发。”
“好。”
俞永安马上走了。
姚远让鲁森坐下,说,“过几天我就回国,你想留下来还是跟我回去?跟我回去的话,远东边贸的生意还是交给你负责。”
鲁森早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了,这一天早晚会来。
他沉思着说,“老板,我和老俞谈过这个问题,他想回去,既然他回去了,我就留下来。”
“不用考虑其他问题,说说你心里的想法。”姚远说。
鲁森缓缓说道,“老板,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发现还是比较喜欢留在这里,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做出了很大的成绩来,回国的话,姚远肯定不会亏待他,哪怕没有合适的位置,也会成立一家规模相当的公司交给他来掌管。
但是,经历了这段时间的野蛮式的拼杀,鲁森发现自己更加喜欢这种“开疆拓土”式的事业,而不是待在相对安稳的国内。
姚远问,“家里呢?”
鲁森说,“我和虎哥谈过了,虎哥替我照看老爹老娘和几个弟弟妹妹,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姚远知道鲁森已经决定了,也就不再劝,说,“好,老俞回国后,莫斯科和基辅这两块交给你负责,苏望亭还是负责东欧那块。”
“谢谢老板。”鲁森松了口气,原以为能负责莫斯科这块就满意了,没想到姚远把已经交给苏望亭负责的基辅区也交给了他。
姚远说,“再干两年吧,上了轨道之后你也回国,总归是要回去的。”
“是,我不会让你失望的。”鲁森重重点头。
姚远说,“你去基辅吧,先把那块接过来。”
“好,我今天就出发。老板,还有个事,雅科夫他们想去华夏。”鲁森说。
姚远微微摇头,说,“他们的身份不合适,让他们跟着你吧,以后你要很多人手。我的安全问题不用担心,有勇哥和小虎,有陈超和赵东。”
确实,林小虎的战力有多恐怖鲁森是知道的,姜勇、陈超、赵东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而且都是侦察兵,尤其是姜勇,和雅科夫搏击的时候隐隐还能占据上风。
的确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关键在于,姚远把雅科夫这帮人交给鲁森安排,体现了他对鲁森的高度信任,这让鲁森越发的感动了。
雅科夫等人过来之后,姚远用娴熟的俄语和他们谈了半个多小时,随即,鲁森带着他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莫斯科。
大家都知道,今天开始,姚远已经在进行回国前的准备工作了,把剩下的事情处理好,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是不会再过来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姚远正准备出去转转,武宁却带着两个人过来了。
其中一名中年男子虽然穿着便装,但是姚远一眼就看出来了,走路带风动作干脆利落,军方的同志无疑。
“姚远同志,我叫钟卫国,这位是我的同事,夏红华。”中年男子主动自我介绍,和姚远握手,说话的时候扫了一眼姜勇、陈超、赵东。
武宁一反常态的站到一边,一句话都不说。
姚远说,“你好,二位,我正准备转一转莫斯科市区,要不一起?”
“我们也正想和姚远同志你到处转转呢。”钟卫国笑道。
姚远指了指自己的车队,“上我的车吧。”
二人从善如流。
武宁和林小虎、陈超、赵东三人坐一台车,姚远和钟卫国、夏红华三人坐一台车,开车的是姜勇。
对姚远的安排,钟卫国非常满意,对这个年轻人的感官顿时不一样了。
两台车一前一后出了酒店,沿着街道往红场方向开。
钟卫国说,“姚远同志,我代表部队向你表示最真诚的感谢。”
姚远已经把这件事交给俞永安来做了,可是部队的人还是找过来了,不仅仅说明人家做事讲究,而且肯定有别的事。
“卫国同志,千万别这么说,我的情况你们也都知道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姚远诚恳地说。
钟卫国是军人,干脆利落地说,“姚远同志,以后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
他过来见姚远就是要向姚远表明一个态度。
“姚远同志,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部委的夏红华,这笔借贷由我们具体负责,俞永安先生全权代表,具体事情我和他对接。”
夏红华说,“今天过来是奉上级指示,来看看你这边有没有需要帮助解决的。”
显然,只要不是钱的问题,夏红华都可以帮忙解决或者协调。
他代表着的是其他相关部门的态度,对姚远的一个回馈。
姚远知道,他可以大方地拒绝,但最好不要拒绝。接受帮助,反而会让大家都放心一些。
.姚远在酝酿着一个庞大的计划,事关在能源方面的布局,切入点选好了,前期这样操作也都有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方案,但是后续一系列的动作,单靠他一个人或者他的企业集团,几乎无法完成。
必须要有国家层面的支持。
他知道,钟卫国、夏红华二人的级别虽然不是很高,但是他们绝对是各自部门里负责具体执行的角色,能作为代表过来,说话是绝对管用的。
如果没有这件事,姚远在能源方面的计划会按部就班地慢慢实施,有多大能力做多少事。
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姚远没理由不抓住。
而且,对国家来说,是大好事!
姚远沉声说,“夏司长,我有意在国外买几个油田,您知道,在能源这块,没有国家的支持,企业在海外的相关行动很难进行。”
“油田?”夏红华愣了一下,完全出乎意料。
他们开会研究过,比如姚远可能要一些扶持政策,真银白银的20亿美元换一些扶持政策不过分,甚至在得知姚远有一家电器销售公司后,考虑在政府采购这块给一些倾斜,总而言之要尽量拿出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来进行回馈。
怎么也想不到姚远会提出购买海外油田这个事情来。
这样的事情是私人企业敢想的吗?
然而,当夏红华突然想到那20亿美元,才意识到,人家本来做的就是大生意,那三瓜两枣还真的看不上。
不过,夏红华还是很费解。
他说,“姚总,我不太明白。”
石油总公司也有往海外发展的意思,但是完全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而且国家层面也没有很好的办法。当前华夏面临的国际环境是比较不乐观的,有些事情,有国家背景的话,反而寸步难行,人家就是针对华夏。
姚远说,“无论是拼技术还是拼资金,我都拼不过西方国家的大石油公司,要实现突围,只能从其他方面想办法。具体计划还不好说,不过有一点是,需要部委出面协调组织庞大的基础建设施工力量,这是我们唯一的优势。”
“你是说大会战?这一点没问题,但是我必须知道具体情况。”夏红华说。
举国体制的优势就在这里,一道命令下去,全国各地的力量集中起来办一件事。我们耳熟能详的大庆油田大会战就是这样搞起来的,只要国家下定决心办一件事,就没有办不成的,而且还能很快办成。
姚远说,“我要给所有者承诺,比如在一定时间内完成一批基础建设项目,而这些,是西方大石油公司做不到的。这是在竞争中取胜的唯一办法。所以我需要数十家建筑、道桥、铁建、水电等基础建设工程公司的支持,当然,不是无偿的。”
这是好事,大好事,等于是给了数十家基础建设工程公司生意做。
夏红华笑着说,“当然没问题的,姚总,这件事没问题。除了这件事,还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吗?”
姚远笑着摇头,道,“部委为我们的海外商业活动提供便利,我已经很满足了,不能给国家添麻烦。”
“国家支持多种形式的经济发展,支持企业走出去,姚总你千万不要客气。”夏红华笑着说,随即问道,“只是我不太明白,我国属于石油出口国,拿下油田后,是返销国内还是做海外市场?”
有同样想法的大有人在。
1993年之前,华夏一直是石油出口国,出口石油是创汇的主要手段,而且石油资源处于开采能力受限的阶段,绝大多数人都想不到,到了明年,华夏会变成石油净进口国。
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想不到,短短几年时间里,国内经济突然腾飞,突然发现石油不够用了。
夏红华担心的是,姚远在海外拿下油田,石油返销国内,进而影响到石油总公司。
如果他知道从明年开始,华夏急需大量的石油以及化工产品,也就不会有这样的担心了。
姚远笑着说,“夏司长,如果国家有要求,我可以全部销往海外的。”
夏红华笑了笑,忽然想到个事情,随口说,“如果你只是想要石油,确实不必竞标海外的油田,俄罗斯有一批原油待售。”
“一批原油待售?”姚远一愣,忙问,“秋明油田的?”
“姚总你知道这事?”夏红华说。
姚远说,“听说过,但不知道有原油待售。”
夏红华说,“秋明油田要重新竞标,但待售的原油不属于秋明油田了,当地政府想要出售套现。”
姚远问,“有多少?”
“三十万吨。”夏红华说,皱了皱眉,“姚总,你真的要购买原油?”
姚远没什么好隐瞒的,“是的,夏司长,麻烦你把详细情况说一说。”
夏红华把情况做了一个详细的介绍。
秋明油田是俄罗斯的第二大油田,姚远根本不敢想,因为是西方石油巨鳄们的餐食,他这点资金量根本不够看,也没有足够的影响力。
但是,听夏红华这么一说,虽然无法染指秋明油田,但是趁几个国际石油巨鳄正在争夺,把这三十万吨储备的原油买下来,还是可行的。
不过,对此夏红华是表示了怀疑的,因为国内石油产能过剩,姚远进口石油这个商业行为是肯定会亏本的。
姚远没有过多的解释,而是在夏红华的协调下,让俞永安和当地的负责人进行了对接。俞永安对姚远进军能源行业非常看好,他的目光是比许多内地商人要远的,内地市场的蓬勃发展背后,肯定需要庞大的能源。
另一方面,国际油价正处于一个相对低的阶段,仅为每桶美元,到了1992年下半年,国际油价会有一个整体上涨的过程,峰值会突破30美元每桶,哪怕什么都不做,姚远也能狠狠的赚一大笔。
他在石油期货市场留下一笔钱和一个团队继续进行投资,正是建立在对未来一年国际原油价格趋势变化的了解。
明明可以赚的钱,不赚白不赚。
.在红场留影之后,姚远和武宁三人原地分手,对他们来说,已经达到了目的,该表态的已经表态,该承诺的也都已经承诺,这笔20亿美元的贷款拿着踏实了。
继续留在莫斯科已经无太大意义了,大年初五这天,姚远让俞永安去订机票,准备启程回国。
结果鲁森和雅科夫却急匆匆的从基辅赶了过来,有急事汇报。
鲁森不无兴奋地说,“老板,老雅有个消息。”
雅科夫汇报说,“姚先生,我有老战友在驻基辅某航空团,他们部队有意出售三架安-124运输机。”
说着递过来几张照片。
姚远颇为惊讶,看了看照片,果然是安-124大型运输机。世界上只有一架安-225,能够运载航天飞机的巨无霸,他不敢奢望。但是世界上有数百架安-124大型运输机。
安-225是在安-124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多了两台发动机,载重多了100吨。但是,安-124高达125吨的最大商载已经足以称霸了,而且性价比更高一些。
后来的乌克兰甚至依靠庞大的安-124机队来提供长程运输服务,以此来创汇。
姚远是没有想过买飞机的,一来不现实,二来在他的想象中,搞航空运输需要极大的本钱,而且回报期太长。
雅科夫带来的消息,却让他有些意动。
他不动声色地问,“是正规渠道吗?”
雅科夫微微点头表示明白,道,“是的,有政府文件,一切手续都是合法的,而且价格不算贵。”
“多少?”姚远问。
雅科夫低声说,“全部办下来八百万美元。”
姚远呆了呆,这跟白送没什么两样了。
问题在于,买到手用做什么呢?
这种大型运输机用做专机根本不现实,用来拉货的话……为了这三架飞机还得专门成立一家航空运输公司。
思来想去,他微微摇头说,“比较鸡肋,我的产业和航运不搭边,为了这三架飞机专门搞个航空运输公司不值当,很烧钱的。”
谁知,雅科夫却是极力劝道,“姚先生,不费钱的。注册一家航运公司,招几个飞行员,现在申请航线很容易,飞机只要飞起来,很快就能收回投资。”
姚远微微眯了眯眼,看了雅科夫好一阵子,这家伙有些反常。
鲁森说,“你就直接跟姚先生说吧,别吞吞吐吐的了。”
这时,雅科夫才低声说,“我那老战友是团长,部队没了,他们一下子没了收入,听说我跟着您工作后,他有了这么一个想法。目前和欧洲之间的往来很频繁,根本不愁没有活。而且三架飞机的确便宜,他估算过,顶多一年就能收回八百万美元的投资。”
姚远微微点头,说,“要维持三架大型运输机的正常运转,那可得不少人,这一笔开支是很大的。”
“姚先生,你放心,只需要八百万美元,其他的都是现成的。飞行员,地勤,申请航线,等等,我战友都可以搞掂。”雅科夫忙不迭地说。
姚远突然说,“你战友是不是也过来了?”
“是……是的。”雅科夫知道瞒不过姚远。
“请他进来吧。”姚远说。
雅科夫连忙出去了,带进来一个四十左右岁的斯拉夫人,胡子拉碴的,看着就很落魄。
苏联解体,苏军官兵就苦逼了,许多人为了生计不得不去当雇佣兵,有紧缺的一技之长的,比如飞行员,情况相对好一些,去航空公司找份工作能保证生计。
但是眼前这位航空运输团的团长豪尔梅斯基上校,却受不了从一团之长沦为失业人员的落差,眼睁睁的看着十几架状况好好的安-124大型运输机被卖的卖,被拆的拆,他一咬牙一跺脚,生生的把三架飞机给拦了下来,到处找投资人搞航空运输公司,转型创业。
听了豪尔梅斯基的情况说明之后,姚远问道,“也就是说,你已经有了潜在客户,公司注册下来之后马上可以申请航线,马上可以投入运营?”
“是的姚先生。”雅科夫千叮万嘱不要因为老板年轻而表现出不尊重,豪尔梅斯基的姿态放得非常的端正。
姚远微微点头,“我可以投资,但是只有八百万美元,一年之内如果无法实现盈利的话,我不会再追加了。”
“谢谢姚先生!请您放心,我很有信心在一年之内实现盈利,只需要八百万美元!”豪尔梅斯基非常的激动,信心爆棚的样子。
对姚远来说,八百万美元不算什么,哪怕是冲着雅科夫的面子,这笔钱也值得投。
姚远没废话,直接签了一张瑞士银行的本票,八百万美元整,直接交给豪尔梅斯基,然后指了指鲁森,道,“鲁森先生代我行使大股东权利。”
他投八百万美元占百分之九十的股份,剩下的百分之十是豪尔梅斯基的。
“谢谢姚先生!”豪尔梅斯基向鲁森感激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收起本票,说,“姚先生,请您为公司取一个名字,这是您的天然特权。”
姚远一笑,随口说,“就叫超级航空运输吧,大型运输机么,别人无法运输的,我们可以。”
“超级……这个名字真的非常非常好!”豪尔梅斯基拍马屁的技术真的很烂,恭维着说。
他突然说,“姚先生,您对破冰船感兴趣吗?”
“破冰船?”姚远又是一愣,展开了联想。
要说苏联最牛逼的武器装备,许多人肯定会说导弹和潜艇,的确如此,因为军备发展方向的不同,苏联没有大规模建造航空母舰,但是在导弹和潜艇这两块,其技术可以说是登峰造极的。
但是,鲜为人知的是,苏联建造的破冰船也是世界第一的。苏联,现在的俄罗斯,整个北方挨着北冰洋,而北冰洋是常年结冰的唯一一个大洋,受限于地理位置,需要大量的大型破冰船进行开道,否则船舶根本无法出海。
豪尔梅斯基说,“北德文斯克造船厂有一艘五万吨的破冰船,已经完成饿了舾装,但是……”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有些落寞,“客户没了,造船厂希望低价出售……”
姚远当然是知道的,苏联的突然解体所带来的混乱远不止于此。大量舰艇船舶还在船台上,最大的客户突然没了,出售的出售,拆解的拆解,废弃的废弃,都是苏联人民多年以来的财富。
身在苏联红军中的一员,豪尔梅斯基的感受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对姚远来讲,买一条五万吨的破冰船花不了几个钱,关键是要使用起来的话,是需要投入很大资金的,大型船舶比飞机更烧钱,况且那还是技术含量更高的破冰船。
难道又要成立一家海运公司?
这摊子铺得没边了,姚远摇头苦笑。
.回国的时间又得往后推了。
成立超级航空运输公司这事不用姚远亲自出马,东欧事业部就驻基辅,有鲁森在,还有苏望亭的辅助,还有豪尔梅斯基这帮专业人士,不需要姚远操心。
但是破冰船这事,他不得不亲自过去北德文斯克看一看再做定夺。
就这样,一行人启程前往北德文斯克,鲁森、雅科夫、豪尔梅斯基三人随行,先办完这件事情,他们再返回基辅办超级航空运输公司的事。
北德文斯克造船厂是世界上最大的潜艇生产厂家,建造了苏联所有的核潜艇,著名的水中巨兽“台风”级核潜艇就是由该厂建造。
同时,该厂也是破冰船的主要生产厂家,而且建造过使用核动力的破冰船。该厂是苏联造船业里的大拿,与尼古拉斯造船厂(黑海造船厂)齐名。
苏联解体后,尼古拉斯造船厂归了乌克兰,位于俄罗斯欧洲部分北部的北德文斯克造船厂归俄罗斯。
姚远冒着严寒来到了尼古拉斯造船厂,在厂长的陪同下来到了船坞,昂着头望着巨大得犹如史前猛兽的破冰船。鹅毛一样的雪花飘落,给完成舾装但是还没有进行涂装的破冰船带来落寞失落之感。
造船厂已经停工,在局势稳定下来之前,这样的情况相信会保持下去。但是,工人们要吃饭,取暖费要交,否则这个冬天会是许多人最后一个冬天。
失去了拨款,依靠国家拨款才能生存下来的造船厂,现在国家没了,莫斯科那边忙着争权夺利,什么都没了。
除了变卖家当,别无选择。
况且,人心惶惶的当前,但凡有点权力的,都在想方设法往口袋里捞钱,然后远走高飞。
厂长莱蒙托夫指着船坞里充满了暴力美学的破冰船,悲伤地说,“它应该在六月份下水服役,但是已经不可能了。”
姚远却是在认真观察着这艘破冰船,他皱着眉头说,“排水量五万吨?看着不太像。”
“两万五千吨。”莱蒙托夫说。
姚远一愣,“不对,我得到的消息是满载排水量为五万吨,莱蒙托夫同志,你我说的是同一条船吗?”
莱蒙托夫很肯定地说,“我们只有这一条没有交付的破冰船,北极级破冰船前三艘已经服役,只有它了,而且,它是最大的破冰船,全球最大的,没有比它吨位更大的。”
“豪尔梅斯基同志?”姚远看向带来消息的人。
豪尔梅斯基尴尬不已,居然连吨位都搞错了,他连忙说,“我得到的消息是五万吨,我也不知道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
很明显是信息传输的时候出了错,或者干脆就是豪尔梅斯基听错了。
莱蒙托夫说,“姚先生,这条船只剩下一些内部的装饰和涂装了,全力开工的话,只需要两个月就能下水试航。你只要支付两千万美元,世界上排水量最大的破冰船就归你了。”
“两千万美元?”姚远大吃一惊。
这价格不贵,芬兰和英国的破冰船技术是顶尖的,但是苏联后来居上。委托芬兰建造一条25000吨的破冰船大约需要2亿美元,单位造价与航母差不多。
但是,放在此时此刻恨不得论吨卖废铁的俄罗斯,2000万美元是一个极其高昂的价格了。
姚远想起了乌里扬诺夫斯克号航母,后来是被一家美国公司以1500万美元的价格买走拆解掉。
那可是一条满载排水量达10万吨的航空母舰啊!
莱蒙托夫一副亏大了的表情,激动地说道,“该船长159米,型宽30米,最大航速达20节,破冰厚度达3米,有三台推进器,可以前进后退破冰航行。只卖两千万美元已经是……”
他竟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姚远忽然想到什么,睁大了眼睛看着莱蒙托夫,一字一顿地问,“莱蒙托夫同志,这条船使用的是什么动力?”
“核动力啊!”莱蒙托夫一副理所当然地说道。
姚远当场傻掉,哭笑不得。
核动力破冰船!
这玩意儿是私人能玩的吗?
姚远迅速打消了买下来的念头,正要说话的时候,莱蒙托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说道,“没有问题的,已经有民营公司过来接洽,想要买下包括这条船在内的所有北极级破冰船。”
豪尔梅斯基此时也说道,“姚先生,从事北极航运,核动力破冰船最可靠,而且这个船属于民用船舶,不存在其他顾虑的。”
姚远迅速冷静下来,“为什么不卖给那家民营公司呢?”
“他们,他们开价太低了……”莱蒙托夫无奈地摇头。
虽然没明说,但姚远基本能猜到了。谁都抱着捡漏的想法在大肆搜刮齐秦苏联人民数十年以来积攒下来的财富,一车皮的日化品换一架飞机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着。
姚远一听到“核动力”这个词组,第一个反应是拒绝。这是因为先天意识带来的先入为主观念,当他冷静下来之后才回过神来,这是90年代,而不是原子能管理日趋严格的30年后。
能拿到手,利大于弊啊,光是有机会研究船用核动力设备这块,2000万美元就花得值。
就算出事,人在华夏,西方列强还能派人到华夏刺杀他不成?
别说他们敢不敢,就算敢,来多少都不够人民子弟兵吃的。况且,如果钟卫国知道他买了一条核动力破冰船,指不定派一个团保护他……
姚远皱着眉头说,“即便是合法的,莱蒙托夫同志,你是很清楚的,维持一条两万五千吨的核动力破冰船运营,是需要投入极大资金的,光是人员这块就不好解决。”
“好解决!”莱蒙托夫像极了买二手车的,忙不迭地说,“其他的不解决,人员最好解决,全都是经验丰富的人员,都是经常在北冰洋上跑的。”
豪尔梅斯基也附和道,“姚先生,海军有大量亟待再就业的退役官兵,他们的能力是过硬的。”
莱蒙托夫干脆直接用对讲机呼了几句,很快,一辆嘎斯吉普车就过来了,下来个大胡子的斯拉夫人,高高大大的,五十岁左右,脸上都是紫外线留下的印记。
“果戈里,原来是列宁号的船长,他原本是要接手这条船的。”莱蒙托夫介绍来人。
姚远和果戈里握手,也看出来了,莱蒙托夫不仅仅想要卖掉这条破冰船,还想借此机会安置一批人。
凭这一点,莱蒙托夫是个称职的、负责的厂长。
姚远已经考虑清楚了,此时利大于弊,对他来说,存款是最不重要的了,要花出去才能体现出价值来。
他沉吟片刻,道,“两千万美元我没有,但是我有卢布。”
莱蒙托夫顿时失落。
“一千万美元,加一千万美元等值的卢布。”姚远给出了自己的方案。
卢布的购买力一直在下跌,今天100卢布还能买一个面包,明天就要120卢布,而且看不到稳定的趋势。国家信誉体系的崩塌,带来的势必是国家货币的大幅贬值,更别说在金融市场还有游资在打击卢布。
但是姚远不准备退让了,和其他客户相比,他已经是本着对苏联人民的人道主义考虑支付一半美元。
这和买安-124大型运输机不一样,哪怕超级航空运输公司亏掉了,他把飞机开回国去,照样能发挥作用。
可是核动力破冰船这玩意儿没这么简单,想要回国,需要经过一道又一道的障碍,相当困难。
莱蒙托夫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正如姚远猜测的,那家欧洲的民营公司只愿意支付卢布,而且不愿意接收能够让破冰船运营起来的数百号人员。
还有一层不能为人所道的核心原因,莱蒙托夫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北德文斯克造船厂因为缺少了拨款而就此没落。
那家民营公司表面上是航运公司,但是背后的控制者是欧洲某大型造船厂,他们的目的是阉割掉北德文斯克造船厂的破冰船制造能力,以美国为首的西方企业的目的是高度一致的,一如对付尼古拉斯造船厂那样。
莱蒙托夫不愿意就范,他希望能够找到真正的买主,而且这个买主和西方国家的关系最好是非正常的,只有这样,卖出去的破冰船才能源源不断地为北德文斯克造船厂供血。
船舶只要在运行,就一定离不开维修保养,而具备核动力破冰船维修保养能力的,只有北德文斯克造船厂,因此可以断定,西方企业购买该船的目的不是运营,而是要销毁它!
船舶需要维修保养,就可以为造船厂带来收入,如此才能让造船厂维持下去。
从各个方面来考虑这个问题,来自华夏的姚远无疑是最理想的客户了,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他甚至会在当地注册成立航运公司来运行这条破冰船。
.
莱蒙托夫答应了姚远的方案,陪同姚远继续参观,很直白地道,“姚先生,你一定还需要更多的能够在北冰洋航行的运输船,我们造船厂是具备建造这类船舶的能力的。”
姚远指了指豪尔梅斯基,无奈笑道,“莱蒙托夫厂长,我已经是穷光蛋了,你可以问豪尔梅斯基同志。”
豪尔梅斯基有些尴尬,毕竟因为信息上的误差,导致老板多付出了好几百万美元。
包括他在内,都以为只需要两三百万美元就能买下一条无人问津且背景复杂的破冰船,跟废铁价格差不多多少。
结果却是高达两千万美元。
莱蒙托夫说,“只需要支付工钱,我们可以在一年之内交付六条万吨级柴燃动力的货船。”
“嗯?”姚远有些意外。
莱蒙托夫沉声说,“其他款项,可以在交船后一年之内付清。”
还以为天上的掉馅饼呢,姚远一笑,道,“厂长同志,这一批六条万吨柴燃动力的货船,也是被半途取消的订单吧?”
“是的,我们的客户没了。”莱蒙托夫叹着气说。
姚远说,“我可以接受,但还是那句话,我只有卢布。”
“可以。”莱蒙托夫没有犹豫,马上答应下来。
只要造船厂能继续开工,什么布都行。况且,卢布贬值并不意味着没有用了,它依然是俄罗斯的主流货币,背后依然是国家信誉。
姚远早有预料,破冰船和运输船结合起来才能效益最大化。货船想要跑北冰洋航线,必须要有破冰船开路。既然买下了破冰船,就不在乎再买几条运输船了。
和豪尔梅斯基对超级航空运输公司的未来充满信心相反,他对开辟北冰洋航线没有很大的信心,反正有没有枣,打上几杆子再说。
一圈转下来,姚远又买下了一大堆零零碎碎的东西,基本把一家船公司该有的都配齐了。
除了这些还有意外收获,竟然让他淘到了两套接近寿命极限的GT25000型燃气轮机。虽然已经不具备修复使用的条件,但是作为研究学习的对象是非常合适的。
名为“极地”的航运公司注册成立,交给了果戈里管理,在运输船交付之前,果戈里既是极地航运的总经理,也是“红色极地”号核动力破冰船的船长。
之所以给那条25000吨的核动力破冰船取名为“红色极地”,是姚远要求给庞大的船楼和甲板上建筑图上红色涂装,一来代表着华夏红,二来也是庞大红色帝国的消亡的一份个人情感上的奠基。
几经折腾,大年初八这天,春节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姚远回到了南港,此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
不计算从三菱金融的贷款,姚远带了3000万美元现金出去,回到南港的时候,账户上的余额是13亿美元。
赚疯了,但必须适可而止,否则美国人疯了也要弄死他。
事实上,姚远已经引起华尔街那帮大鳄的注意了,可惜他跑得快,华尔街那帮人刚刚查到莫斯科,他就回到了南港。
姚远在证券市场上的获利是最大的,如果加上三菱株式会社那边分得的利润,他足足拦截下了华尔街大鳄们50亿美元!
基本上可以肯定,未来几年时间里,姚远是不敢出国了。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大章,海外的戏份暂告一段落了,下一次会是哪里呢,姚远想买的是哪里的油田呢?请大家拭目以待,多多投票支持!
.周梁要见姚远,但是约了几次也没能见上面。
倒不是姚远耍大牌,而是的确忙到没有空闲的时间了。
宝马机械生产车间已经进入了冲刺阶段,方向机械的厂区建设也全面铺开了,和三菱汽车之间的约定时间眼看就要到了,他必须要按时拿出帕杰罗车型的刹车缺陷解决方案来。
除此之外,他甚至没时间回家看看。
学校那边就更不用说了,他甚至悲哀地发现,随着事业越做越大,他不但没有实现最初的梦想(翘着二郎腿喝着茶把钱赚了),反而越来越忙了。能不能顺利完成学业,已经成了一个未知数。
当然,姚远也有借此机会向周梁表明一个态度的意思。
元宵节这天,董小姐和叶敏峰来到方向机械的建设工地,转了一圈才在刚刚建好的独立厂房里找到姚远,看到姚远穿一身工衣,和几十号技术员、技术工人围着一台有房子大小的设备在讨论着什么。
那些技术员、技术工人手里还捧着笔记本,不时的快速记录着什么,看上去像是在听姚远讲课。
二人不敢打扰,站到一边耐心地等待着。
那台看上去丑陋无比地设备就是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叶敏峰仔细观察了一下,问,“董经理,这是什么设备,看上去像是机床。”
“我也不认识,这么大的设备我还是第一次见。”董小姐摇头。
叶敏峰低声说,“一直听说姚先生是技术出身,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姚先生是西工大的高才生,目前还在学校学习呢,他的技术功底比一般专业人员都要厉害。我们一款产品满工况运转的时候,震动数值超过了要求,是姚先生指点了之后,我们的技术员才解决的。”都是自己人,董小姐不怕家丑外扬。
叶敏峰感慨着说,“是啊,像姚先生这样的天才,百年一遇。香洲那边的地皮找好了吗?”
董小姐说,“找好了,完全按照姚先生的要求找的,市里非常欢迎姚先生到香洲投资建厂,你们随时可以进场施工。”
“那就好,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叶敏峰笑着说。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一样在等着姚远的还有杨胜。自从姚远回来,杨胜又开始把南方实业当成第二办公室了,天天到原热研所大院督促各个部门加紧施工,一有机会就跟着姚远,但是能够搭上话的机会几乎没有。
以前是跟着远大电器,自从南方实业作为全资控股公司被推出前台后,杨胜就紧跟着南方实业了。
谁能想到,曾经一段时间里实际上只有姚远一个人的皮包公司,竟然是数家大公司的全资控股公司。
收购了三菱汽车持有的宝马机械股份之后,南方实业旗下的公司就全都变成全资控股的企业了。
而山河机械制造集团是宝马机械旗下的最大股东。
杨胜听了二人的对话后,那颗心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意识到逼宫的后遗症出现了。
他走近了几步,不动声色地笑着问,“叶总,董经理,姚先生打算在香洲建什么厂?”
都曾是远大电器的常客,都认识。
叶敏峰笑着说,“杨局长,这事你不知道吗?姚先生是我们创维科技有限公司的第一大股东,我们决定在香洲建设一家生产通讯设备的工厂。”
“通讯设备?多大规模?”杨胜发现事情远比自己猜测的严重了。
叶敏峰笑着解释道,“第一期投资三千万港币,预计总投资达到九千万港币,分五年完成。”
总投资近亿元!
杨胜脸上的微笑一下子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难看之色。
此前姚远口口声声说要投资好几个亿建设方向机械临港工业区,杨胜没有放在心上,一来是计划投资金额太夸张了,二来是迟迟没有看到姚远有什么具体动作。
结果,姚远一扭头就往香洲投资了九千万港币!
杨胜压着火气,问,“落实了多少?”
“公司已经注册成立了,第一期三千万港币也已经到账。这不,刚刚还在和董经理聊这个事情,董经理是地头蛇,请她帮忙找的地皮。”叶敏峰微笑着说。
已经落实三千万港币了!
杨胜一刻也待不住了,点头示意了一下,找了个由头连忙的走了。
他一路疾驰到市府来到周梁的办公室里,把这件事情做了汇报。
周梁下意识地站起来,震惊地问道,“他们不是没钱了吗,怎么可能在香洲投资三千万港币!那是三千万不是三万!”
放眼全国也找不出几个3000万港币级别的投资项目来,姚远才回来几天,悄无声息地就往香洲投了3000万港币,叫周梁如何相信?
要知道,年前开会的时候,南方实业的财务总管林威还在哭穷呢!
“等等,南方实业的款子结清了没有?”周梁冷声问。
杨胜说,“您是问股份转让的款子?已经结清了,还提前了几天,他们收购市一建公司的尾款也结清了。”
“他哪里来的钱?”周梁百思不得其解,“你有没有打听清楚,姚远真的在香洲投了三千万?”
“消息肯定是没错的,创维科技总经理叶敏峰亲口说的,而且他说,姚远是创维科技的最大股东,也就是说,姚远才是大老板!”杨胜沉声说。
周梁缓缓坐下,“怎么可能……他拿来这么多钱……”
杨胜基本冷静下来了,他分析着说,“会不会是他在国外的时候赚的?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钱啊,他不可能把所有的钱都投入进去,这个人是很谨慎的,几大银行找他贷款他都拒绝了,他名下的所有公司没有一分钱的欠款。”
前些日子有,欠三菱金融的钱得用亿为单位计,而且是美元。
但是现在也早都结清了。
南方实业真正的是无债一身轻,轻松上阵。
周梁说,“难道是香洲那边给他担保贷款了?”
“那也贷不到港币啊,周市长,叶敏峰说得清清楚粗的,投入的是三千万港币,也就是说,姚远很有可能在香港是有公司的……”
.办公室里的气氛很凝重。
周梁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说不后悔是假的。不但没能拿到宝马机械的控制权,还失去了原持有的10%股份,最后还得罪了姚远。
他将姚远投资香洲此举视为对南港市府的示威,甚至是报复。
其实他小人之心了,现在所执行的计划,都是在姚远出国之前制定下来的,否则怎么可能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准备工作呢?
杨胜思索着说,“周市长,我认为当前应当尽快搞清楚姚远及其旗下企业的情况,因为我发现咱们现在掌握的情况,和实际情况有了很大的脱节。”
尽管不愿意相信姚远在短短一个月里,其财力出现了大幅的增长,但是周梁不得不面临现实。
他同意杨胜的看法,道,“首先搞清楚姚远在香洲的投资情况,关键在搞清楚这笔投资落实了没有,有没有可能投到南港来。”
杨胜很清楚周梁的想法,他要的是短期之内的政绩,尤其是在这两年。杨胜的想法正好相反,他希望优质企业能够在南港长久地发展下去,只有这样,南港的工业建设、经济建设才能不断往前发展。
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
“好,我马上去办。”杨胜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周市长,因为宝马机械的事情,我们和南方实业之间有了一些矛盾,如果我们不拿出一些诚意来,恐怕……”
他要市府一个明确的态度,而且得有实质上的东西。
周梁缓缓点了点头,道,“市里全力配合、支持。”
杨胜知道,前提是南方实业具备让市府拿出这样力度的实力。
“周市长,我明白了。”
杨胜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离开市府后急忙赶往方向机械,但是姚远已经离开,他辗转打听了一圈才得知,姚远已经返回西工大。
此时姚远正在和莫教授谈话。
在莫教授眼里,姚远已经成了一个怪胎。
他居然有本事从前苏联国家弄来大量的技术资料和先进机械设备,一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让华夏具备了加工高精尖部件的能力,一跃成为世界上少数几个具备这种能力的国家。
这让莫教授有若梦中,感慨万千。
不过,想要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开起来,需要做的工作还很多。但是对莫教授来说,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现在就可以派上用场——用于教学学习,培养这一类的高精尖人才。
西工大是国内机床研制行业的技术人员输出地,与另一个老牌西工大不一样的是,西海工业大学专精的是机械工业这块的机床人才培养,后者则包括了航天航空航海等大方向。
往往专精一个细分类的专科院校,其在细分类里的技术能力要更强一些。
姚远自然不会让五轴联动数控机床闲置起来,他提出与西工大合作正式注册成立研究院的想法,与莫教授一拍即合。
莫教授刚刚当选院士,作为西工大的带头人,他能够一锤定音。
姚远说,“老师,我想邀请您担任研究院的首席科学家,同时代表西工大行使股东权利。”
莫教授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说,“我可以担任首席科学家,但是行使股东权利这个职责还是交给懂行政这块的人为好。我明白你的顾虑,我向学校推荐你的大师兄担任该职务,你觉得如何?”
“是谢长鸣副校长吗?”姚远道。
莫教授点头,“嗯,他是技术出身的干部,后来才转到行政岗位的,在咱们学校里也是分管专业教育的。”
谢长鸣年轻有为,不到四十岁的正处级干部,是西工大年轻干部的代表。
对此人,姚远有所了解,既然是老师推荐的,又是同门师兄,他自然无不答应,于是点头应承下来。
他说,“春风科学研究院独立出来,我亲自担任院长兼总工程师,不但方向机械现有的技术研发力量要整合进来,宝马机械、创维科技的技术研发力量也会陆续整合进来。”
“宝马机械的三号地块正在建设的园区,就是划归春风科学研究院使用的,老师,这是未来的核心,核心中的核心。”
他费尽心机费尽力气,最终要打造的就是一个科学研究院,掌握了技术就掌握了未来。
是科学研究院,不是机械技术研究院也不是电子技术研究院,是研究一切科学技术的研究院,意味着未来的春风科学研究院不但要做实用性技术研究,还要做前瞻性技术研究。
爱徒的心很大!
这是莫教授的第一感觉,继而是感到欣慰和自豪。
华夏的科学家们已经在物资极度匮乏的环境下顽强坚持研究工作了数十年,一直到进入二十一世纪,国家在科学研究、科技研发这块的投入才有明显的增加。
著名的“863计划”是1986年3月提出来的“国家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国家层面开始在高技术领域进行有计划地投入和研究,是国家发展战略。
但是,受困于经济发展缓慢,国家在这一块的资金投入远低于外国同期,是科学家们不计回报的忘我精神在起着重要作用,推动着计划的进行。
到了2016年,那时口袋里有够多的小钱钱了,国家层面重新对高新技术的研发进行了规划,推出了“国家重点研发计划”,“863计划”才结束自己的历史使命。
姚远当然没有能力把研究院做得很庞大,但是依靠充足的资金,是可以在重点领域有所建树的。
以尤里为首的前苏联科学家、技术人员的加入,现在又有西工大的加入,春风科学院基本上可以把架子搭起来,可以对几个大的重点课题展开研究了。
莫教授自认为很清楚搞研究需要投入的资金量有多么庞大,他提醒姚远,道,“小远,我建议先搞技术研究所,从小做起,一步一步走扎实了。直接成立科学院需要非常多的资金,我担心会拖累你的企业。”
姚远很感动,老师是站在他的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的,而不是一味的要求投入资金。
他说,“老师,我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也有充分的实质准备。前期我准备投入10亿元,并且,优先的重点项目会配套专项资金。应该够把摊子铺开了?”
莫教授大吃一惊,“10亿元?”
“是的,老师。”对老师,姚远没什么好隐瞒的。
“当年运十飞机项目连8000万研发经费都申请不下来……”莫教授长叹一口气,悲怆无比。
他是参与了运-10飞机项目的,对该项目的下马,时至今日依然无法释怀。
.“老师,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姚远沉声宽慰道,“这次出国,我在证券市场上赚了十几个亿美元,这笔钱的一大部分都会投入到春风科学院。”
在莫教授目瞪口呆的时候,姚远开玩笑说,“老师,您应该担心的不是资金,而是项目。”
“此前我提出来的重型机械底盘总体设计研究,基本完成了理论研究,接下来进入试验阶段,这个项目还需要老师您提供指导。”
莫教授慢慢回过神来,不住地点头,人都仿佛了年轻了十几岁,满口答应下来,“我义不容辞。10亿元的研究经费,能做很多事了。”
原本,莫教授是担任科学院院长最理想的人选,但是现在不合适了,姚远不可能让一位院士担任民营研究机构的负责人,他没这个资格,也不存在这个可能性。
除了莫教授,交给谁他都不放心,只有自己亲自上阵。
春风科学院是核心中的核心,不夸张地说一句,即使其他企业都倒闭了,只要春风科学院在,重回巅峰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不需要很长的时间。
又和莫教授谈了半个多小时,姚远才离开办公楼。
他顾不上去和老师同学们打招呼了,苏清明开了他的帕杰罗在楼下等着,接上他后马上赶往海滨酒店7号别墅,南方实业的临时驻地。
苏清明正式停薪留职了,现在是姚远的专职司机,姚远也总算混上了有专车有专职司机了。
姜勇自然是跟着的,林小虎回家去了。
出去这么长时间,林小虎实在是放心不下妹妹,一回到南港就跟姚远打了招呼跑回西海去了。
忙活了几天时间,姚远总算能腾出时间来召开南方实业管理层会议了。
国内的公司已经到了必须要整合的时候了,捋清思路继续出发。
拿到了宝马机械全部股权之后,南方实业旗下也就有了三家机械制造公司,已经形成了重复。
除了在海外的管理层,在国内的全部都到了,包括香港远海贸易公司的总经理梁东生,还有创维科技CEO叶敏峰。
小小的会议室坐满了人,大家默契地按照各自公司的体量、资格、地位等次第落座。
姚远坐在长条桌前端的居中位置,林威是所有人的财神爷,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姚远的左首,何雪莉是办公室主任,在大家眼里是姚远的女人,应该坐在右首第一位的,但是她选择坐在了姚远身侧,充当会议记录员角色,右首第一位给了肖家炳。
无疑,目前而言,体量最大的就是宝马机械,而且肖家炳是资深经理人,有资格。
方向机械制造厂直属南方实业,是子公司,姚远兼任厂长,这样一来,除了姚远,实际上肖家炳控制的公司是规模最大的了。
紧接着右首第二位是卢公明。
这位林小虎带出来的师兄弟,是几个人之中最成功的,掌管的远大电器是所有公司的奶妈,他绝对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
其他人基本按照公司成立的时间先后落座,大家都是还没有开始盈利的,没必要分得那么细。
最苦逼的是周飞,他很自觉地坐在了末尾。
因为逆风物流公司是姚远所有产业里最吃钱的,而且迟迟看不到盈利的时间。周飞找林威要钱都要到尴尬了,林威看见周飞就下意识的躲着走。
奈何姚远有过要求,只要是逆风物流申请的拨款,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林威烦不胜烦,干脆建议姚远把逆风物流由全资子公司转为南方实业的分公司,从总公司的账户上走账。
把独立法人资格的子公司干成非独立法人资格的分公司,周飞头都抬不起来了。南方实业唯一的一家分公司。
鲁森在海外干得风生水起,花正豪的远大电器常务副总含金量越来越高,唯独他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其他人的脸色也不尽相同。
肖家炳最稳重,保持着微笑。
即使宝马机械还没有投产,山河机械制造集团也还在深度整合重组,但是他对宝马机械及其控股的山河机械制造集团的未来是非常有信心的,市场给予的也是同样的反馈。
南港远海贸易的罗进红有些拘谨,第一次参加大会,又是新公司,不过他对南港远海贸易的未来是充满信心的。除了日本外,已经和欧洲几个国家的经销商建立了合作关系,出口贸易逐渐上了轨道。
和周飞差不多款式的是百年建筑公司的万泉贵。市一建公司改名百年建筑,正式归属南方实业了。但是,万泉贵这边的情况比逆风物流更惨,一堆烂账等着处理,他的心情当然好不到哪去,话都不敢多说。
姚远落座后,直截了当地说,“开会,远大电器先汇报。”
卢公明早有准备,但是没想到老板会让他先汇报,不免有些激动,连忙翻开文件夹,一本正经地说,“老板,各位同志,我汇报一下过去一年里,远大电器的基本情况。”
“在我们敬爱的姚远先生的带领下,我司紧紧团结在……”
“停停停。”
姚远敲着桌子说,“这里不是人民大会堂,我也不是主席,别整这些虚的,直接上干货。还敬爱呢。”
众人轻笑。
卢公明尴尬了一下,连忙说,“老板,我司1991年度实现盈利6500万元,上缴总公司利润达4000万元。”
众人一听到这个数字,都在暗暗倒抽凉气。远大电器开业可没有一年,到现在也仅有五个月!
这仅是1991年度的利润!
难怪大家都说远大电器是所有人的奶妈,何止奶妈,简直是奶牛。
也难怪人家卢公明说话硬气,你有本事给总公司上缴几千万利润,你也说话也可以很硬气。
卢公明一直在注意姚远的脸色,发现姚远微微皱眉的时候,马上换了一组数据,报告起分店开设情况来。
他说,“粤城旗舰店、香洲旗舰店、深市旗舰店和天府旗舰店都按照原定计划在大年初一当天同时开业,相关的情况老板您也看了报道,销售场面可以说是非常的火爆。”
“各位,原本天府旗舰店的开业时间要往后推的,我们当时遇到了资金问题,不过在林总管的大力支持下,最后还是按时开业了。”
“开业当天,四家旗舰店销售总额为……1200万元,春节假期实现销售额为9300万元,被经济日报誉为奇迹……”
大家都知道远大电器新开的四家旗舰店生意非常好,尤其是春节假期期间,但是“非常好”和“9300万元”是两个概念。
这个数字还没有加上南港旗舰店!
也就是说,光是春节假期,远大电器就卖出去了1个亿的家电!
哪怕按照10%的利润来计算,短短七天时间里,远大电器狂赚了1000万元!
哪家公司的盈利能力能比得上它?
印钞厂印钱都没这么快!
.大家的心情是苦涩的,尤其看到姚远微笑着朝卢公明点头,心情就越发的苦涩了。
大家不由的暗暗盘算着,自己所负责的公司需要多久才能实现远大电器现在的利润?
卢公明心情很好,微微昂着下巴,笑着说,“老板,我们现在有充足的资金按照计划推进第三批分店的开设。根据老板您的指示,我司将会在今年第一季度完成第三批40家分店的开设准备工作,在五一劳动节进行统一开业。”
40家!
刚刚还在盘算的众人,忽然悲哀地发现,按照远大电器这个扩张速度和规模,他们恐怕是永远也追不上了。
卢公明很喜欢看到同志们这样的表情,他信心满满地说,“我司有信心在1992年度完成长江以南的战略布局,并且进入北方市场。”
也就是说,远大电器在1992年里,店铺数量会达到恐怖的100家!
其他家用电器经销商没有活路了。
此时此刻,大家才意识到,去年姚远力排众议斥巨资在央台打广告的真正意义——原来老板早就开始布局未来了。
当远大电器为全国人民所熟知之后,当“买电器到远大”洗脑般地深深刻入了全国人民的记忆里之后,当远大电器成为时髦的家用电器购买场所之后,可以想象,只要分店开到当地,必定遭到当地老百姓的疯狂抢购!
四家规模不下南港旗舰店的一级店的开业盛况已经充分证明了远大电器的号召力。
肖家炳看得最远,他基本可以肯定,远大电器正在抢占的是一片蓝海,未来的远大电器一定是百亿级的巨型企业。
对姚远,他便越发佩服了。
如果姚远先搞宝马机械,恐怕已经因为资金链断裂而陷入困境了,但是姚远的思路非常清晰,对市场的嗅觉非常灵敏,拿出的零售模式更是世界领先水平的,一举抢占了这块市场,使得远大电器成为能够源源不断提供资金的现金奶牛。
卢公明忽然说道,“老板,您出国前交待的事情也办妥了,是正豪具体负责的。”
等姚远点头之后,花正豪连忙说,“老板,我对全国主要城市的市场进行了考察,可以肯定的是,目前还没有您所说的那种综合性商业广场。年前我去了一趟香港,发现超级市场很有前景,而且具备了和远大电器一样的现金回笼能力。”
姚远问,“你认为超市更有前景?”
花正豪也历练出来了,没有犹豫地点头,道,“是的,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实现盈利,规模上来之后,我认为盈利能力不会比远大电器小。”
此时,肖家炳插话说,“姚先生,内地还没有成规模的连锁超市,这个细分行业是相当有前景的。”
何雪莉说,“姚先生对超市很了解,姚先生的第一笔外贸订单上千万美元,就是和美国的沃尔玛连锁超市和克罗哥连锁超市做成的。”
她是在提醒大家,姚远的目光远比你们想得要远,你们没有想到的时候,姚远已经在动手了。
花正豪不无尴尬地笑着摸了摸光头。
姚远却对花正豪说,“你能看到超市的前景,这很好,说明你真的认真考察市场了,是下了苦功夫的。这一块就交给你来做,我还是那句话,有现成的楼都要连地皮一起买下来,没有楼就买地自己建。”
他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今天参会的全是一把手,唯独花正豪是副手。成立一家公司交给他掌管,是大家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虽然远大电器常务副总的含金量越来越高,但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几个兄弟至少都有属于自己的地盘,花正豪也不想“寄人篱下”,况且,他何尝没有靠自己的能力拼一把的意思。
姚远其实是想把商业地产这块交给花正豪来做的,没想到花正豪考察一圈回来,反而看上了连锁超市。
也好,连锁超市也是个好行业,沃尔玛连锁超市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世界五百强的第一位。最关键的是,国内这个市场,他不做,外国企业就会做了,这是姚远坚决不能忍的。
紧接着,肖家炳汇报宝马机械的情况。
在最后,他说,“我们计划四月份进行试生产,通过相关的审核审查以及技术试验后,争取在五月份开始量产。只要进行量产,我们的月产量可以直接提升到500辆,后续按照既定计划稳步提升。”
月产量非常低,但是第一批车需要一个熟悉的过程,否则出来一堆不合格产品,受损还是自己的利益。
三菱汽车已经完全退出宝马机械了,但是双方的合作关系没有终止,技术和质量这一块是可以保证的。
肖家炳略作犹豫,说,“姚先生,我们恐怕无法在今年实现五万辆的量产规模。我们的工人还不是很熟练,需要首先确保质量。”
这是很无奈的事,许多困难不会以人的意志力为转移的,尤其是技术这一块。光是培训技术工人这块就需要不少时间。
肖家炳认为,姚远之所以答应接下三菱汽车的分销,应该是考虑到宝马机械无法按照计划在今年实现五万辆的量产目标了。
“肖总你这个思路是对的,质量是第一位。稳扎稳打吧,下半年的情况会有很大改善。”姚远微微点头说。
紧接着其他负责人接连汇报了各自的情况,有远大电器在前,大家的情绪都不是很高,谁让人家太出彩了呢?
姚远说,“机械制造这块,我们旗下有三家公司是重合的,也就是说,进行资源整合、业务方向规划势在必行了。”
这件事情事先讨论过,肖家炳并无疑义。
姚远说,“乘用车的生产归宝马机械,除此之外的所有工业装备、重型机械的研制,都归到方向机械制造厂。”
他开了个头,具体方案由何雪莉进行宣读。
其他人与机械这块关系不大,自然更不会有什么疑义。
方向机械制造厂是老板的心头肉,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
最后,姚远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我决定成立春风科学院,前期投入十个亿,对工业类的所有技术展开前面的研究,包括前瞻性研究、实用性研究,在未来,春风科学院将会是技术输出的源头。”
科学院!一出手就是10亿!
.众所周知,“年轻”是姚远身上独特的标签,非常非常的年轻。
而在座的一部分人,除此之外,对老板的了解是有限的。待岗职工家庭出身,家庭贫困,并非外界所想象的出自哪个势力家族。
仅此而已。
大家是知道老板还在上大学的,可是许多人并不知道,老板发家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他懂技术,而且是非常懂技术。
与会的各公司负责人里,只有科学院专项技术研究中心主任尤里科夫最清楚姚远的技术水平。
在众人震惊无比的目光中,姚远指了指尤里科夫说,“尤里科夫同志,春风科学院专项技术研究中心主任,具体的技术开发研究工作由他负责。”
春风科学院全称为华夏春风科学技术发展有限责任公司,注册成立的是姚远个人独资控股有限公司,是与南方实业并行的个人独资企业,在内部加挂“春风科学院”的牌子。
这种操作是姚远照搬后世特大型央企的,历史证明这样的架构是最合适的。事实上,包括南方实业在内,技术开发体系、薪资体系、级别体系、行政管理、市场运营、销售渠道网络、供应商目录体系……全都是基于后世特大型央企的经验,做了优化之后推行实施的。
完善的管理体系之下,姚远不必再担心内部出问题,而把科学技术研究这块掌握在手里,便足以立于不败之地。
他此时已经考虑到了三十年后与美国整个国家展开对抗的情况,因此,现在把基础打好尤为关键。
尤里科夫站起来向大家打招呼,因为没有翻译,姚远亲自充当俄语翻译。
姚远着重介绍了春风科学院的战略意义和战术作用,他说,“如果把我们整个集团公司看作一支部队,你们这些公司是一线部队,那么春风科学院就是为一线部队提供所有支撑和保障的超级后勤保障部队、战略导弹部队。”
在南方实业第一次管理层大会上,“技术至上”的战略方针被确定下来,成为了指引集团公司发展的最高准则。
在这次大会上,除了确立春风科学院的地位之外,还对开拓新事业等事宜进行了充分的讨论。
姚远扭头看向一句话都没说的林威,笑着说道,“林大总管,我跟你说过,钱会多到你花不完,说说吧,有什么好的投资项目。”
“切~”林威低声一句,扫了姚远一眼。
林威是分得清场合的,没有像以前那样和姚远闹起来,而是坐直了肥胖的身躯后,连忙翻开文件夹,冲大家谦卑地笑着,不住的点头致意。
姚远看着心里难受。
死肥威永远是这副模样,对任何人都是谦卑的,生怕惹别人不高兴,即便他现在的地位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姚远受不了了,拍着桌子指着林威骂道,“妈的你摆这副脸色给谁看呢!堂堂财务大总管,你把自己搞得跟他妈太监一样你丢人不丢人!狗日的你两百斤的大老爷们能不能拿出点气势来!”
突然的发飙吓了众人一跳。
大部分人震惊无比,不是说老板和林大总管的关系最好吗是生死兄弟吗,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这可是管理层大会啊!
连卢公明、周飞、花正豪这三位从一开始就跟着姚远的元老都傻眼了,虽然说平时老板和威哥经常打闹,但是,老板从来没有在这样的场合下威哥的面子,威哥就更不会了。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大家仔细观察姚远的神情,发现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严肃而气愤,非常吓人。
肖家炳都被吓到了,一时半会不知道应该怎样圆场。
最适合圆场的何雪莉也被吓到了,微微张着嘴巴疑惑不解地看着姚远。
林威被骂了个莫名其妙,他瞪着小眼睛看着姚远,眨了眨,发现姚远不是像是开玩笑,细细回忆姚远的话,刹那间,林威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余光中,他看到大家都在看他,越发羞愤了。
他猛地站起来,把文件夹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摔!
众人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林威愤愤地转身离去!
林威就这么退场了!
姚远愣住了,想要叫住林威,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狗日的还跟我发火,小家子气……”姚远惺惺地说,咳嗽了几下掩饰了一下尴尬。
何雪莉连忙起身说,“老板,我去把林总管请回来。”
说完就要走。
姚远摆手说,“不理他不理他,看他能跑到哪里去。”
何雪莉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进是退了。
“何主任,我去吧。”肖家炳笑着说。
他起身出去,姚远倒是没有阻拦了。
大家看出来了,老板这是死鸭子嘴硬。
于是都松了口气。
“好了,继续开会。”
姚远指了指和周飞坐在一起的万泉贵,“万总,接下来说你的事。”
万泉贵还没回过神来呢,刚才姚远突然发火,让他这位唯一公司内部混乱的负责人心惊胆战,甚至联想到这是老板在借题发挥,实际上是在点他这位百年建筑的总经理。
“是,是是,姚先生您请指示。”万泉贵连忙站起来,躬身。
“坐下坐下,这里不是市政府,以后不要搞得这么拘谨。”姚远轻轻摆了摆手。
等万泉贵坐下,姚远环视了一圈,说,“除了花正豪负责的联合连锁超市之外,总公司决定成立商业地产公司,开发综合性商业广场。此前是花正豪负责前期市场考察的,万总,现在我把商业地产公司交给你来负责,百年建筑公司交给王东。你们几个人办好交接。”
一句话改变了几个人的命运。
万泉贵不知道商业地产是什么鬼,甚至不知道地产开发会是未来的新的支柱产业,但是他知道,他终于可以摆脱百年建筑这个烂摊子了。
“好的,谢谢姚先生,我一定努力工作!”万泉贵大松了一口气,连声说。
姚远正色道,“老万,商业地产这块很重要,遇到不明白的,随时来找我。可以这么说,这块搞好了,规模不会比远大电器小。”
万泉贵越发激动了,又站起来,表态道,“姚先生您放心,我豁出命去也要把商业地产做起来!”
“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姚远略微一思索,道,“就叫龙腾广场吧,统一商标、统一标准、统一规划,就像远大电器旗舰店那样来搞。”
他简单说了一句,说多了万泉贵也消化不了。
在天府买的那栋烂尾楼,就是第一家龙腾广场,姚远在下手买楼的时候,心里面已经有了完整的规划。
大会持续到晚餐前,足足开了三个多小时,这对习惯了文山会海的万泉贵等体制内出来的人来说是家常便饭,但是在姚远看来,这样的会议越少越好。
许多人以为央企国企最显著的一个特点是各种会议不断,实际上到了三十年后,这些都已经成了老黄历了,许多央企,尤其是特大型央企,在这一块做得比那些所谓的外企更好。
肖家炳只是出去了十多分钟就回来了,朝姚远微微摇头。直到会议结束,林威也没有返回会场。
姚远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惹肥威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加更送到,大家多支持!
.晚宴搞得很扎实,不搞排场,全是硬功夫。
都知道老板喜欢吃海鲜,晚宴以海鲜为主,深海的浅海的,然后是茅台五粮液,整整齐齐的码了一屋子,看得姚远直咂舌。
今晚是管理层晚宴,负责人加随从几十号人。
开始喝之前,姚远没看到林威,连忙问肖家炳,“肥威在哪?”
肖家炳说,“在海边小花园那里坐着。”
他笑了笑,说,“阿远,我不知道你们兄弟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但是你真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他,他毕竟是咱们这个团体的二把手。”
“二把刀还差不多,他就是二把刀。”姚远气哼哼地说,点了点头,“这事是我不对,肖叔,你招呼一下大家,我去找他。”
“放心,你好好说话啊,兄弟俩之间没什么说不开的。”肖家炳叮嘱了一句。
姚远点头,“好,肖叔,我知道了。”
也就肖家炳敢和姚远说这样的话,也就他敢以长辈的身份和姚远说话。
姚远一溜烟出去了,姜勇紧随其后。
大家看似在聊天,其实都关注着姚远,一看姚远走了,就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交谈。
肖家炳就招呼起来,“各位继续,姚先生一会儿就回来。”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如果姚远不在,像卢公明这些人是不会久待的,正是一身劲干事业的时候,姚远的手下很少有人喜欢吃喝玩乐。
事实上,这个年代的吃喝玩乐之风还没有盛起,基本上都是因为吃不饱而选择经商拼命的,除了搞钱,什么都不想搞。
海滨酒店是建立港湾西岸的花园式酒店,有天然温泉、有天然游泳场,面前就是洁白无瑕的沙滩,在这个年代,可以说是在全国海景酒店中排名前列。
沙滩边上有个小花园,高大的椰树,绿油油的草坪,海风轻拂,有点寒冷呢。
姚远一路走过来,看见个胖胖的身影坐在石凳上望着港湾里的船舶,用那独特的猥琐到极致的姿势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肥威。”
姚远喊了一声,大步走过去。
林威回头看了眼,没说话。
姚远在他身边坐下,搂着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一下,道,“妈的,你给谁脸色看呢,说你两句还不行了?”
什么好好说话全都忘了。
“你走开,我不想跟你说话。”林威甩开姚远的手。
姚远偏不,更用力地搂着林威的肩膀了,林威甩了几次都没甩掉,也就从了。
“不就说你两句吗,你至于真生气吗,妈的。”
林威梗着脖子说,“不至于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你让我怎么想啊,他们本来就不怕我,你这么一来,他们更不怕我了,以后我工作还这么开展啊?”
看样子是真的气坏了。
姚远猛地起身站在林威面前,背着手盯着林威看。
他这么一认真,林威却是慢慢开始慌了。
“肥威,你到底有多不自信啊……”姚远感叹着说,“你知道不知道他们暗地里怎么评价你的吗?”
林威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这小子最看重名声,连忙灭了烟头,“怎么说我的?”
姚远松了口气,这个策略是对的。
他神情凝重,看着林威半天不说话。
“说啊,他们怎么说我的?”林威急了,站起来道。
姚远严肃地说,“他们说,这么些管理层里,林总管是最铁面无私的,做事是最认真的,而且做事做公正。他们还说,他们最尊重的是你,是你林大总管。”
“比尊重你还尊重我吗?”林威迫不及待地问,眉眼有些开了。
姚远气道,“想什么呢,我是老板!”
“狗屁老板。”林威嗤之以鼻。
这小子的气彻底消了。
姚远说,“我说肥威,你也是堂堂手握十几个亿美元的高管了,你还有南方实业百分之十的原始股,百分之十啊,你是第二大股东啊,是股权啊,不是分红权啊!你也是大老板啊……”
“狗日的阿远!”林威顿时怒起,“我什么时候成第二大股东了!你狗日的以后被人抓去坐牢了还想拉上我是吗!你狗日的!”
“哈哈哈,我们是兄弟嘛,当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要是坐牢了,肯定让你去顶替,然后老子给你送牢饭。”姚远大笑着说道。
林威气哼哼地说,“你给我股份这事你要征求我的意见!你怎么可以擅作主张呢!”
“老子一早就跟你说过了,你也同意了!”姚远怒道。
“什么时候?”林威梗着脖子论起来。
姚远说,“倒腾电子表的时候啊!你有百分之十的股份!这生意是我俩合作做的!”
“你狗日的……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再说了,倒腾电子手表的股份,你怎么可以说成是南方实业的股份?”林威气得脑袋直冒烟。
姚远看呆了,“形容人很生气都说气得冒烟,没想到还真的有啊……”
“你把话说清楚啊,我管财务的,也没有经手过股份转让这些手续啊!”林威严肃地说。
任何人面对这10%的股份,都绝对不会像林威这样盘根问底,但他是林威,是姚远最好的兄弟,是耿直老实到从来不会为自己考虑的兄弟!
南方实业10%的原始股啊,不是分红权,是股权!
也就是说,在有关南方实业的未来发展这块,林威是有话语权的,也就是说,南方实业目前掌控的十几个亿美元资金里,至少有一个多亿美元是林威的!
这笔钱是什么概念?
是华夏首富的概念,林威已经成为华夏首富了!
姚远想到这里,很认真地说,“肥威,你知道你现在多有钱吗,按照比例算,至少有一亿多美元是你的,也就是说,你是咱们国家最有钱的人了……”
“全国最有钱的人啊!”姚远重重的说,瞪着眼睛,“难道你不应该把关注点放在这里吗!你还管股份怎么来的?啊?”
林威愣住了,傻眼了。
姚远抓着他的肩膀使劲地摇晃,“喂!华夏首富啊兄弟!华夏首富啊!肥威!你是全国最有钱的人了!醒醒啊!”
林威肥大的脑袋被摇着晃来晃去,肥大的耳朵一晃一晃的跟猪一样……
.“全国最有钱的人?”
林威可算是回过神来了,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猪哥样,傻傻的笑。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牛逼?”姚远笑着问。
林威问,“牛逼是什么意思,你才是牛逼。”
“我顶你个肺……”姚远气结,竟然发现无法反驳。
这时,林威猛地回过神来,连忙问道,“不是不是,阿远,全国最有钱的人没有两亿美元吗?才两亿美元啊……”
姚远很夸张地迅速后退两步,惊讶地看着林威,慢慢抬起手来指着林威,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道,“肥威,你变了……”
“阿远,你知道什么是GDP吗?”林威略带得意,略带疑惑地问。
林威也是大学生了,在财经学院报了个成年班,全日制的哦,知道“GDP”这种高大上的名词。在看来,姚远是学机械技术的,肯定不知道什么叫做GDP。
“鸡的屁?啥玩意?”姚远笑着问。
林威终于逮着了扬眉吐气的机会了,他下意识地昂了昂下巴,说,“是GDP,不是鸡的屁,是国内生产总值的意思,就是一个国家或者地区所在常住单位在一定时期内生产活动的最终成果,是国民经济核算的核心指标,也是衡量一个国家或地区经济状况和发展水平的重要指标。”
完全正确,但是说的时候语气很生硬,显然,林威是死记硬背下来的。
姚远顿时刮目相看,道,“我还以为你小子去财经学院就是为了混个文凭,没想到你还真的用心学了。”
“一万多学费呢!”林威肉疼地说。
果然是因为学费太贵舍不得浪费。
姚远一笑,道,“GDP的英文名词是什么?”
“我记不住英文啊!”林威理所当然地说。
这已经很不错了,对一位只有初中文化水平的人来说。
林威说,“说啊,你知道GDP多少吗?南港的。”
“120亿啊。”姚远笑道。
林威一阵失望,“这么多……”
“嗯?”姚远一愣,“多吗?”
他突然明白了,肥威这是要找个参照物啊。
“是华夏币,120华夏币。”姚远连忙说。
林威迅速一算,“那我的股份差不多有两亿华夏币,也就是等于南港GDP的六十分之一……”
“我去,肥威,你还真会找参照物啊,你这么一说,我更觉得你有钱了!你一个人就创造了南港六十分之一的鸡的屁啊!”姚远夸张地大叫起来。
“威哥,你好威哦!”
林威摆手赶苍蝇一样,道,“去去去,又不是我的钱,是你的钱,跟我没关系,好了好了,不说了,开饭没有,我都饿半天了。”
姚远气道,“狗日的你就知道吃,能不能有点别的追求啊?嗯?”
“民以食为天!”林威反驳道。
“啧啧啧,拽上文化了,上大学了就是不一样。早就开饭了,走走走,吃饭喝酒去。”
姚远像小时候的时候和林威勾肩搭背起来,一边往回走,一边说,“肥威,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发脾气吗?你别说话,听我说。主要是你这个人啊,这个性格,太弱太好说话了。”
“你看啊,邱小梅这事你就处理得非常不好,她分明是奔着你的钱包来的,而且没有和你结婚的心思,你其实看出来了,但是呢你不愿意相信,你宁愿相信她。”
“你想啊,如果没有价值几十万的黑色皇冠车,没有一两万块的大哥大,邱小梅会给你好脸色吗?你别告诉我她从一开始对你很好的。你想一想,是不是?”
“嗯?你脸色怎么不太对,你是不是又和她勾搭上了?我警告你啊肥威,这个女人你不能再交往了,她落到现在这步田地是咎由自取,你不要去当烂好人。你想想啊,这样的女人,就算让你娶回家,以后有你受的,不但你,你爸妈也得跟着受罪。”
“其次呢,你的性格太容易上女人的当了,照你这么下去,以后得替人家养老婆养孩子,你说亏不亏?”
林威纳闷地说,“我再傻也不会替别人养老婆养孩子啊!”
姚远拍着林威的肩膀,说,“你结婚之后好几年发现你的儿子是你老婆和别人造出来的,然后在你的事业走下坡路的时候,你老婆把你所有家当卷走,带着你养了好几年但不是你亲生骨肉的儿子跟另一个男人跑了……”
“去去去,我才没这么傻!”林威听不下去了。
无情的残酷的历史事实证明,你就是这么傻。
姚远自然不会说这是你上一辈子干过的事情,差点没自杀。
“这样的女人道德有问题!”林威还不解恨,又说了一句。
姚远欣慰地点头,“总之啊,你稳住底线就好。”
两人勾肩搭背地来到了宴会厅,众人纷纷站起来,都先和林威打招呼,然后才和姚远打招呼。
瞎子都看得出来,林大总管生气了,老板去哄了半天才哄回来的。
如果还对威哥的地位一无所知,那就真的是脑袋秀逗了。
林威很受用,连忙客客气气地和大家寒暄,他越客气,大家就越胆战心惊。有些人认为,林大总管的光环是老板给他加持的,因为他是老板的发小。
其实许多人都认为,一个初中生能管什么账,起初公司规模不大的时候没什么问题,但是规模上来之后,大家都认为老板会撤掉林威,换上一个专业的财务总管。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发现,老板不但没有撤换掉林威,反而委以重任,大家于是明白了,老板对林威不是一点两点的重视,更关键的是,大家发现,林威虽然在专业知识这块不太懂,但是他用自己的方式管账,竟然也能做得非常好!
于是,大家打心里不敢小看林威了。
可以说,林威得到的尊重和敬畏,一半是姚远给的,另一半是靠自己的能力和人品树立起来的。
而经过今天这一次大家都能看到的、兄弟俩之间的冲突,让大家对林威在姚远心目中的地位有了一个更深刻、更清晰的概念了——远比大家想象的还要重要。
在姚远心里面的地位有多高,在集团公司里的地位就有多高,这是必然的。
.这天晚上,林威喝成了傻逼。
敬他的酒的人一波又一波,他来者不拒,彻底享受了一把出人头地的感觉。可是,在他看来,大家对他客气,是因为姚远,他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有多牛逼。
他不知道的是,恰恰是这份谦逊的品质,让大家对他越发的敬畏了。
林威喝大了,姚远送他回去。
车窗大开着,夜里的凉风阵阵灌入,林威却是慢慢醒了过来。
他从后座上爬起来,趴着车窗大口的呼吸,说,“阿,阿远,吃宵夜去不?”
坐副驾驶的姚远回头骂道,“还吃,你是猪啊!”
“喝了酒肚子很饿啊,再说了,今晚没怎么吃东西,光喝酒了。”林威说。
姚远无奈,想了想,说,“那去你兄弟店边上吃吧。”
“我独生子女,哪来的兄弟。”林威说。
姚远道,“我们学校门口有个肥佬饭店,志平叔搬到那里去了。”
“志平叔的摊位摆在你们学校门口去了?我都不知道,你不在家这段时间我就没吃过宵夜。”林威惊讶道。
姚远回头一看,皱眉说,“你狗日的没醉啊。”
“这点酒才哪到哪。”林威举重若轻地说。
姚远呵呵道,“那一会儿再喝点,我约了张援朝和戚南。”
“大哥二哥啊,好哇,我也好久没见他们了。”林威说。
张援朝和戚南的商贸做得风生水起,他们的业务一开始放在南港远大贸易这一次进行梳理整合之后,又独立出来了。
但是和上一次不同的是,新成立的国潮骄傲公司把主营业务放在了服装鞋帽研制这块,要做原创品牌,同时进行服装鞋帽类的贸易。
目前主业正在起步,主要收入来源还是依靠服装鞋帽贸易。
国潮骄傲公司是唯一一家姚远控股但是财务不归林威管的公司,因为是姚远个人持股,而不是南方实业持股,林威对这家公司的情况并不了解。
到了西工大南大门前,看到崭新的两层小洋楼,林威才想起来,惊叹地说,“我还以为志平叔会在市区里开店,没想到跑到这里来了。”
姚远交代过让林威给龚志平投一笔钱,林威把钱给了之后就不管了。
所以说,一个人的想法是随着口袋里的钞票的增加而发生变化的。以前花几块钱都需要反复斟酌半天,看着钞票来吃牛杂串,现在考虑的是想吃多少、吃什么。
最关键的是,林威不认为姚远投资龚志平这么一个小夜宵摊是为了赚钱,既然不是为了赚钱,那就是出于爱心。
既然如此,就不必考虑回报了。
因此,林威从来没过问过。
姚远说,“不管什么时候,有三种人的钱是最好赚的,第一种是女人,第二种是孩子,第三种是学生。”
他指了指搞得干净明亮很接地气的饭店风格,说,“五湖饭店主打中低档餐饮,做午餐、晚餐、宵夜,就做大学生生意。”
他们没惊动在后厨忙活的龚志平,在前面忙活的服务员也不认识他们,这就很好。
这会是九点左右,客人挺多,看上去基本上是西工大的老师和学生。
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林威摇晃几下脑袋,去要来笔和纸写单子。这家伙一口气写了满满的一张纸。
姚远感叹着说,“你还真是猪啊……”
“食得是福。”林威不以为然,“再说了,援朝和阿南也要吃。”
姚远指着拿过来单子说,“是,你点一个羊肉火锅也就算了,可你点了三斤羊肉和一只鸡啊,光是这也就算了,你还点了四个小炒三斤空心菜五十个串!”
“多么?”林威反问。
姚远无言以对,无奈地摇着头起身去交单子,对服务员说,“再搬一箱珠江啤酒。”
“好嘞,同学你稍等。”服务员的态度很好,显然是做过专门的培训的。
龚志平的小夜宵摊之所以让让姚远流连忘返,是因为他的汤底非常好喝,而且大补,只不过当时他做的是牛杂串。姚远问他能不能改成火锅汤底,他表示没有问题。
于是,在姚远的指点下,就有了羊肉火锅这道招牌菜了。
张援朝和戚南姗姗来迟,姚远和林威都吃上了,他们俩才一身寒露地过来,头发都有些湿湿的。
原来外面下雨了。
春节前后,南港地区多小雨,细如牛毛的雨,加上寒风,那种冷是深入骨髓的,明明气温有十几度,偏偏体感比北方的零度左右还要冷。
问题是,这俩货身上还有泥巴,鞋子和裤管更严重,不但湿透了,还残留着黄泥。
“快坐快坐,喝碗热汤暖暖。”林威连忙起身招呼。
张援朝和戚南连忙打招呼,“威哥。”
“别叫威哥,我们同岁的。”林威认真地说。
了解林威的性格,二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该怎么称呼还得怎么称呼。
姚远诧异问道,“你们打仗去了啊搞成这个样子?”
“别提了。”戚南苦着脸坐下,端起碗喝了口汤,这才继续说道,“有台车陷了,我俩推车去了。”
姚远顿时无语。
张援朝一屁股坐下就大口吃喝起来,看样子是饿坏了。
林威站着连忙的给二人添汤添肉。
夹了块羊肉沾了酱扔到嘴里嚼了几下,囫囵咽下,戚南说,“发琼岛的货,原本下午五点就应该到安海码头的,结果半路上车陷了,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天又马上黑了,找不到人,我俩只能过去了。”
姚远苦笑着说,“我说二哥,你好歹也是年赚百十万的人了,怎么还跟包工头一样,花点钱让工人加加班怎么了。”
“你说得轻巧,赚钱多难,能省点是一点,再说了,推车而已,又不是什么技术活,我们能干。”张援朝总算是缓过来了,说了这么一句。
姚远摆摆手,“好吧好吧,是我堕落了,忘了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
大家就都笑。
等二人把肚子填了个半饱之后,姚远才开始说正事。
.来吃宵夜的客人逐渐多了,现实生活的变化有力地证明整个社会都在发生着变化,尽管贫穷的人依然还有很多。
而教师和学生,又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一波人,有了闲钱舍得拿来改善生活,而农村人呢,恨不得把每一分钱都存进银行里。
姚远把大家的酒杯满上,说道,“大哥,二哥,跟你说说国潮骄傲的事情。”
“好。”张援朝放下筷子。
姚远说,“边吃边说,别搞这么严肃。”
他夹了块牛肉放进酱料碟里,道,“我们总是在说国货当自强国货当自强,落实到行动上呢,真正用心在做的很少。”
“我们的工业产品比不上外国的,落后了这么多年,我们可以说刚刚起步,需要时间积累,可以理解。”
“但是服装鞋帽呢,这个总不需要多高超的技术吧?对,当然是有需要很先进技术才能制造出来的服装,可是对我们来说,穿着好看、质量好、保暖,能达到这些目的就已经够了。”
姚远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张援朝和戚南认真思索起来。
“人们追求外国品牌,对外国品牌产生了迷恋,其根源在于,经过整个八十年代的与世界接轨,国人惊诧地发现外国的月亮比较圆,在某些国家的舆论攻击下,逐渐对自己失去信心,对外人产生了依恋和依赖。”
“这不是社会发展造成的,是西方帝国主义对我实施的有计划的、针对性的舆论战争,目的是摧毁我国民的信仰体系,华夏人永远自卑最好。”
姚远沉声说道。
他不会和其他人谈这些,因为谈不到一块去。
张援朝、戚南都是靠真材实料考上的西工大,是新一代知识青年,他们是具有代表性的。恰恰,某些国家的舆论针对的就是华夏的新一代知识青年,令人不由想起那句话——知识越多越反动。
新一代知识青年代表着的是国家未来的精英阶层,人家是有计划有目的地摧毁你的精英阶层,当你的精英阶层从精神上沦为奴隶之后,整个国家也就完了。
这样的战争是慢刀子杀人。
姚远严肃地说,“我对国货潮流寄托了很大的希望,可以明确地说,企业的最终目的是扭转国人对国货的印象,让国人看到外国品牌也不过如此。机械工业需要积累,但轻工业,尤其是服装行业,现在就可以做。”
“老三,我还是那句话,你怎么说我怎么干。”张援朝丝毫不犹豫。
戚南说,“老三,我和老大和你一样,我们也是有理想的,你说吧,怎么干。”
“企业发展分三步走,第一个,抢占全国市场!”
姚远斩钉截铁地说,这个时候,他就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姚先生。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说,“华夏市场是最大的市场,现在不是未来一定是,不管是什么市场,都一定是最大的。拿下了市场话语权,才会有后面的步骤,否则一切皆为空谈。”
“不容易吧,我们现在虽然已经把南港地区的市场做得七七八八了,但是要想占领全国市场,别说百分之八十,就算是百分之五十,也非常的难……基本没有可能。”戚南思考着说。
干这行这么久了,他对相关的情况当然是很了解的。
姚远忽然一笑,“二哥,你的心比我的还要大,别说百分之五十,只要占了百分之三十,市场话语权就是我们的了。你要是占据了百分之八十的市场,相关部门反而会说你垄断。”
他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说,“说难也不难,其实已经有模版了。”
张援朝忽然说,“你是说才去远大电器连锁店模式?”
“老大厉害。”姚远笑着竖起大拇指。
戚南思索着说,“首先进行宣传造势,然后开旗舰店,前期砸钱把牌子做起来,把销售端握在手里之后,货源这边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不不不。”姚远摇头说,“远大电器说白了就是一个家用电器商场,它不生产家电,只是家电和顾客之间的中间场所。但是国货潮流要搞的是自营连锁店,自己生产自己销售,把整条渠道抓在手里。而且,重点要放在打造品牌上,采取首先占领大城市的方式。”
“模版是远大电器的模版,但本质上是有区别的,你们卖的是自己的货,远大电器卖的是别人的货,而且你不能卖别人的货,这个叫品牌连锁店。”
他这么一阐述,二人都懂了。
这段时间他们可不是光顾着生意这一摊子,学习这块也一直抓得很紧,专业课不上,倒是去外校报了商业相关的课程进行自学。
姚远的快速发展让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有非常强的紧迫感,大家都很清楚,如果不紧紧跟上姚远的步伐,迟早会被淘汰出局,或者原地踏步。
这一次姚远从国外回来之后,大家的感觉实际上已经很强烈了。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十几个亿美元,这是什么逆天的赚钱能力,就算用挖掘机装,十几个亿美元的钞票一个月也装不完吧。
如果他们知道实际利润接近四十个亿美元,他们估计会直接疯掉。肖家炳、何雪莉这些来自香港的高管是知道证券市场的厉害的,尽管如此,他们也无法想象在国际证券市场上狂揽三十多个亿美元是什么概念。
证券市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但是到了姚远这里,却成了提款机、金库。
没地方说理去。
姚远霸气侧漏地说,“第二步是出口,服装出口大有可为。不和他们比质量,我们拼价格,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他们卖十美元我们就卖五美元,打价格仗,打到他们怕为止!”
“老三,我们正想和你说这个事情。罗总那边反馈说,如果不进行降价,国内的产品没有优势。”张援朝说道。
“降,大胆降,但是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们,绝对不能将成本转嫁到工人身上,一定要保证工人的薪资。”姚远挥手说。
戚南说,“你放心,我们招收的工人,工资都是比其他厂要高的,深市的工厂已经开始生产,研发设计这块我负责,争取在上半年拿出新产品来。”
“晚了,半年时间黄瓜菜都凉了,市场调查加研发,一个月内必须要完成。服装不是电器,更新换代的频率是以月度来计算的。”姚远说。
“一个月……”戚南倒抽着凉气,重重的点头,“好,一个月就一个月!”
这个春节他们只回家待了一周时间,其他时间全部放在了生意上。
.对国人来说,大部分人考虑“穿暖”的时候,城市里的许多人已经开始追求“穿起来美”了。
我们现在回过头去看八九十年代大城市里年轻女性的穿着,会惊讶地发现,当时的她们,在审美这块丝毫不比现在的女人差。而当时的衣服款式,依然有许多留存至今。
这就是经典美。
姚远要求国货潮流从女装入手做品牌,在贸易这块,用价格战扩大海内外市场。
他说,“品牌和贸易一定要分开,绝对不能让顾客产生国潮这个牌子的衣服代表的是低廉这样的印象。你们两条腿走路,一定要注意相互之间的影响。”
戚南说,“上次你提到事业部这个概念,我觉得已经分成两大事业部,分别负责做自己的服装品牌,另一个负责服装贸易。”
“可以这么做。”姚远微微点头,“这两步实际上是同时进行的,二哥你负责服装品牌这块,老大负责服装贸易这块。”
张援朝果断答应下来,“好。”
姚远笑着说,“团结大多数人反对少数人。除了价格战之外,有没有想到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快速地抢占海外市场?”
“有个想法。”张援朝也是有备而来的,是用心思考了的,他道,“我打算找省内几个大服装厂谈一谈,把他们联合起来统一对外。我和罗总谈过,他认为可以,他拉来订单,我这边分下去给他们做,有出口订单的情况下,要求他们降低价格不难。”
像张援朝这个年纪的人,在农村的话,娃娃估计能打酱油了,虽然他仅仅是大一级学生,但是体现出来的沉稳是一般学生比不上的。
这也是姚远把服装贸易交给他的原因,这项工作主要是与人打交道。
张援朝能够想到联合同行,很让姚远欣慰,说明张援朝没有只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是具有大局观的。
姚远说,“很好的办法,手握出口订单,就握住了话语权,你的出发点是正确的。眼光也不要局限在省内,全国范围内的服装厂都可以联合起来。搞个服装出口贸易协会,当然,这需要公司有一定规模,你说的话人家才会听你的。”
“老三,我想过这个问题,市里的主管部门找我谈过,希望我能给市里其他服装厂一些出口订单,当时我就产生了这个想法。其实只要我手里有出口订单,他们会主动找过来,根本不需要我去跑。”张援朝感慨着说,“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先抓外贸了,能搞到出口订单,其他的都不是问题了。”
姚远哈哈笑道,“老大,你是个合格的老板了。”
说得张援朝老脸通红。
姚远端起酒杯,说戚南,“对了,江琳好像正在学服装设计,让她跟着你搞研发吧,一边工作一边学习。”
“江琳?”戚南不认识。
林威翻了眼睛看了眼姚远,说,“就是阿远的小蜜,那个从省城跑来找他的大学生。”
“什么小蜜,说得这么难听。是总办的员工,我看她对文员工作不太感兴趣,就建议她学服装设计,没想到这姑娘不但有兴趣,还挺有天赋的。”
“当然没问题啊,我还头疼应该上哪里找设计师呢。”戚南喜出望外,道。
姚远笑着说,“她还在学习阶段,当不得主力,你还是要去找专业些的资深些的设计师,实在不行你可以自己学习一下嘛。”
戚南苦笑说,“你饶了我吧,我对学习不感兴趣,要不是家里逼着我报西工大,我是绝对不会来的。”
上一辈子里,戚南在体制内工作了十多年后,最终还是选择辞职下海经商,先后办了几个企业,最后是做了一个海外投资咨询服务公司,专门为企业提供海外投资的相关咨询服务,论天计费,暗戳戳的赚钱。
也许这一辈子戚南的人生轨迹已经被改变了,也许他最终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轨迹,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兄弟几个能够在一起奋斗。
姚远正色道,“二哥,中华民族有五千多年的历史,老祖宗给我们留下了的是一个庞大的传统宝库,比如唐代的服装风格就很好,在设计的时候融入华夏风格,做出我们的特色来,而且是别人模仿不来的特色,尤为关键。”
“不但要找服装设计师,还要请历史学家、语言学家来共同研究,同时要考虑到便于生产这个条件。搞得很复杂徒增成本,且大多不讨喜。我们华夏人大多信中庸之道,情感含蓄,内心丰富。因此,还要请传统的美术家、音乐家来一起研究。”
戚南傻眼了,不可思议地说,“设计个衣服,不用搞这么大阵仗吧?”
林威也忍不住说,“你这哪里是设计衣服,都可以开几个行业专家会议了。”
姚远扫了林威一眼,没搭理他,而是对戚南说,“要做出能够长久留存的品牌必须要这么做,咱们的自主品牌首先考虑的不是盈利,而是先把牌子做起来。比如写小说,情节怎样发展,关键在于角色的人设。把人设立起来了,情节就好走了,角色推动情节,角色就是品牌,情节就是盈利。”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了,服装贸易这块在很长时间里会是国货潮流公司的主要盈利板块,自主服装品牌的情况和逆风物流差不多,需要持续不断的投入,而且绝对不能因小失大,不能贪图眼前的利益放弃未来更加庞大的市场。”
戚南沉思片刻,道,“也就是说,国潮这个品牌走高端路线,瞄准的是社会精英阶层这个消费群体。”
“对,也不对。”姚远道,“国潮是个大品牌,做起来之后再细分为中高端、高端,甚至奢华,三种子品牌。至于选择哪条路线作为切入点,咱们在这里喝着酒也搞不清楚,你得做深入的市场调查。”
姚远顿了顿,道,“另一个要注意的问题就是仿制。我国当前的知识产权法律体系还没有建立起来,别人抄袭你的你没地方维权。唯一的办法是加快更新换代的速度,所以我才要求你每个月推出一款新产品,让抄袭者永远跟在后面吃灰。”
这些都是后世的经验。
最明显的例子是手机,从一年一换代到半年一换代,最后拼到了三个月一次换代,在2003年到2015年之前这段手机市场大混战中,山寨手机的猖獗是令人闻风丧胆的。
直到2016年后,国家加强了知识产权这块的保护,陆续出台了相关法律,这一场大混战才落幕,手机行业的发展逐渐稳定下来,几个大厂平分天下,各有千秋。
服装行业就更是如此了。
姚远必须要让戚南做好迎接残酷战斗的思想准备。
.戚南提出疑问,他道,“新产品推出市场一个月后,第二代产品推出,这么一来会出现我们打下市场仿制者受益的情况。考虑到物流原因,很有可能我们的产品刚刚开始火热,就要面对更新换代了,老三,得不偿失啊!”
“而且,哪怕是城市精英阶层,也做不到每个月买一次衣服吧?”张援朝说,他是同意戚南的看法的。
这个问题很严重。
戚南想了想说,“参照远大电器的方式进行宣传,那么预计投入到宣传这块的资金会比较多,我们辛辛苦苦把知名度打出去了,倒是让抄袭者占了便宜,这样不妥。”
显而易见,他们已经过了一味执行姚远指示的初级阶段,具备了独立的思考能力,对问题形成了自己的看法。
这是难能可贵的,只有不断进步,才能驾驭规模飞涨的公司,才能在未来越来越残酷的市场环境中不断取胜。
看到他们的进步,姚远很欣慰,甚至相对而言,张援朝和戚南的进步比卢公明等草莽出身的几位更快。
姚远喝了口酒,微微颔首,道,“淘汰下来的产品不是停止生产,而且继续生产往中小城市铺,铺完了继续往广大乡镇农村地区铺,这么下来起码要一年的时间。每一步都走在前面,谁仿制我们,等他大量生产出来以后,我们的二代产品推出,你们说,新旧两种产品,顾客会选择哪种?”
思路决定出路。
戚南忽然发现,姚远对未来会遇到的问题了如指掌,并且都思考过了应对的办法,形成的是一套理论,而不单单是一个点子。
这让戚南颇感沮丧。
大家是同龄人,为什么你可以这么突出呢,又不是腰间盘!
戚南苦笑着说,“既然你已经有了完整的方案,何苦让我班门弄斧出丑。”
姚远说,“二哥你这叫什么话,不是我吹牛,这个世界上没人比我更了解未来,你跟我比什么。你啊,包括老大你,还有你肥威,你笑个die啊,说的就是你,我一直以来的观点是不去和其他人比,我和自己比,今天比昨天进步一点,明天比今天进步一点,多舒服?”
张援朝感慨着说,“明明我比你大三岁,但你小子的心态怎么还比我的好,这叫什么?”
他看向戚南。
戚南说,“豁达,我爸就是这种心态。”
“乖儿子。”姚远顺势说。
林威一口啤酒喷出来,幸好最后一刻拧过头去了,不然得喷戚南一脸。
戚南的脸色一阵红一阵菜,骂道,“狗日的别占我便宜,给谁当爹呢!”
“哈哈哈,又是给室友当爹的一天。”姚远大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忘了啊,你们俩懒得很,基本是我给你们打饭回寝室的。”
张援朝皱眉说,“才在宿舍住多久啊,就打了两次饭,而且都是因为我们负责搞宿舍卫生,你小子主动提出去买饭的!”
差点说漏嘴,姚远心里一惊。
满打满算他们也就在宿舍住了两个多月,后来姚远买院子了搬出去了,紧接着没多久,他们二人的生意做了起来,也基本不住宿舍了。再后来,林西北也搬出去了,他们的宿舍都快成西工大的景点了。
姚远转移开话题,刚想问问学校的情况,戚南说,“老三,白灵一直在找你,你不是说抽时间和她见一面吗?”
一拍脑袋,姚远说,“瞧我这记性,太忙了,一直没顾上。她找我到底什么事?”
“不知道啊,隔三岔五打电话来,我后悔给她留号码了。”戚南苦不堪言地摇头。
张援朝说,“那姑娘不错,看得出她很喜欢你,老三,你就从了吧。”
“阿远有对象了,是你们老师,”林威嘴里塞满了羊肉,含糊不清地说。
???
张援朝和戚南额头上都是问号。
林威终于逮着让姚远丢脸的事了,现在的观念是比较传统的,学生和老师搞对象,说出去就不好听,至少林威是这么认为的。
他连忙咽下嚼了个半烂的羊肉,呵呵地说道,“他啊,和林老师搞对象呢,林老师都见过家长了。”
“林老师?”戚南迅速一想,脱口而出,“林书婷老师?是不是?一定是。”
姚远看向嘿嘿直笑的林威,风轻云淡地说,“和老师搞对象怎么了,你怎么不说我是年入几十亿的成功商人和漂亮大学教师搞对象?切,羡慕死你。”
张援朝都呆住了,道,“老三,你,你真的和林老师搞对象了啊?”
“是啊,确定关系了,等我到了法定年龄就结婚。”姚远骄傲地说。
戚南挠着头说,“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林威嘿嘿笑,说,“一般都是男的比女的年纪大,阿远岁数比林老师小好几岁呢。”
“不就相差三岁嘛,女大三抱金砖听过没,你个没文化的。”姚远引以为荣。
世俗的观念可影响不了他,甚至都影响不了姚振华夫妇。
林书婷和姚振华夫妇第一次见面是在医院,七姑母子住院,奶奶也在医院守着,林舒婷当然要经常去看望,结果就遇上了姚振华夫妇,反正是早晚的事,林书婷也就大大方方的正式认识未来公公婆婆了。
当时姚远在布拉格,林威拿着卫星电话专门跑回家打通电话让他和家里通话,爹妈那个激动就甭提了,压根不提岁数大这个话题,对林书婷何止满意!
原因很简单,人家林书婷是大学教师,在农村人眼里那可就是最有文化的人了,而且世代都有大学生,以前还出过状元呢,嫁到你几代人才出个大学生的老姚家,那是老姚家祖坟冒青烟了。
老爸老妈足足说了一个多小时,十句话有九句话是夸姚远有眼光夸林书婷的,要不是姚远说通话一分钟要几十块钱,估计还能往下说呢。
就这么地,等姚远正式上门见林书婷父母了,这事就彻底定下来了,只等姚远满22周岁……
正在二人目瞪口呆的时候,女主角来了。
林书婷一出现,林威连忙擦干净嘴巴站起来,双手自然下垂低着头,跟小时候犯错了见老师一样,更像初中时偷偷喝酒被老师发现的样子,声音虚虚的,低头问好,“林老师。”
张援朝和戚南也连忙站起来,表情自然多了,异口同声问好,“林老师好。”
他们才发现,姚远身边多出来的那副碗筷是有用的……
.“你们好,请坐请坐。”
林书婷俨然女主人的格局了。
其实,除了在姚远面前表现得小女人,林书婷是个很场面的人。能够担任大学教师,可不仅仅能教书这么简单。对工业类专业来说,外语课是大课,也就是说,每一次都是整个专业的学生一起上的。
没有真材实料、建立不起个人威望,很难镇得住整个专业的学生,尤其是年轻老师。姚远他们专业这一届的学生两百多人。
同学们对林书婷这位年轻的英语老师是敬畏的,看张援朝、戚南的表情就知道了。
林书婷来了,自然不会谈工作的事情了,他们聊了几句后就都找个由头走了,林威也要走,他说,“林老师,我先回去休息了,阿远,我就不等你了啊。”
“让勇哥送你回去。”姚远说。
姜勇倔脾气,不管姚远怎么说,他就是不愿意和大家一起吃喝,他说自己的任务是保护姚远的安全,除非有林小虎在,否则他滴酒不沾。晚饭的时候吃饱了,他就硬是要留在车上等着了。
姚远没办法,只能由着他了。
林威连忙摇头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和援朝他们走。”
姚远也就不再强求了,他知道林威还没喝够,肯定要和张援朝二人找地方继续喝酒去。
也好,本来今晚是有事要和林书婷商量的。
林威走出来,张援朝和戚南果然在车边等着,一口一口地抽烟。他们开的也是帕杰罗,非常适合到处跑,没路的地方也能走。
“威哥,咱们再找个地方喝点?”戚南笑着道。
林威连连点头说,“好啊,去大辉煌,我请你们。”
“今晚我做主,老是你请客怎么行。”戚南坚决地说。
三人就说说笑笑的上车,一溜烟的走了。
林书婷到底是有顾虑的,和姚远草草吃完,便一前一后地步行入校了。
此时已经是深夜,林书婷怕其他教职工看到,坚决不带姚远回自己的宿舍,便约好了在图书馆前面的荷塘花园里见面。
搞得跟幽会一样。
姚远先到,打量着充满工业气息的荷塘花园,后面就是图书馆。
每一个大学校园都必须有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传承起来的。西工大的湖搞得像养鱼场,而事实上原来就是养殖场,简单改改,种上花草树木,建了一座假山,就成了池塘花园了。
后面的图书馆更惨不忍睹,三层小破楼,已经有五十年的历史了。一个大学里,教职工宿舍、教学楼等可以破烂,但是图书馆一定要高大上,这样才凸显出你这个学校对文化知识的重视和敬畏。
但是这些不成文的规矩,到了西工大却不起作用了。
“我行我素”可以概括西海工业大学,而西海工业大学未来,也是败在我行我素这个性格上,从拔尖的精品专业院校沦为了三流大学。
但愿这一世,西海工业大学不会再迷失在市场经济的浪潮里,逐渐失去办学的初心。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林书婷到了。
“喂,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到跟前了你都没发现。”林书婷捏着衣角走过来,道。
姚远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换衣服了啊,咦,这身裙子好看,不过,大冷天的穿裙子,而且还是没有过膝盖的短裙,不冷吗?”
“你上次说喜欢看我穿这种裙子,我特意去买的。”林书婷略低着脑袋,捏着衣角说。
姚远的心一下子砰砰砰加速跳动,那股火就起来了,一个大鹏展翅把林书婷搂进怀里,右手习惯性地顺着林书婷的后背往下滑,一套习惯性的动作就出来了……
这套动作做起来轻车熟路,等回过神来之后,才猛然意识到是上辈子的肌肉记忆……
林书婷略带一种下意识的抗拒,却没有想以前那样激烈了,她对姚远已经死心塌地,只是碍于世俗的目光不敢大大方方地在众人面前表达出来。毕竟,要冲破传统思维上的禁锢并非易事。
反倒是姚远突然醒悟过来,连忙止住动作,在进入缝隙之前停了下来,林书婷明显的松了口气。
姚远心里暗骂自己禽兽,怎么能用老流氓的心态和手段对付如此清纯天真无暇的未婚妻呢?
不过,手感真好,弹性十足,却不失柔软。
姚远忍不住又摸了几下,这才罢休。
林书婷轻轻推开他,小声说,“你怎么这么讨厌,这里是学校。”
姚远笑着说,“这里鬼影都没一个,不会有人看到的。”
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六七十年了,可是面对林书婷,此情此景,姚远竟然有小伙子般的莽动,感受到了自己那颗心脏似乎回到了十七八岁的青葱岁月。
记得上高二的时候,那个时候糖厂的效益很好,厂里的子弟吃喝穿不愁,是许多同学羡慕的对象。
姚远也进了青春期,也有花季少年对爱情的渴望,喜欢上了同班的一个女孩子,也曾在晚自修后在学校花园里花前月下,牵牵小手都能激动得好几天睡不着,是真的不想洗手的那种款式,若是能够亲一下小嘴唇,老天爷,两人几天不敢走到一起,生怕“东窗事发”……
美好的青春啊……
姚远心中一阵悸动,忍不住抱着林书婷轻轻吻了一下,林书婷的脸色“腾”的一下像个红苹果一样了。
“甜甜的,青春啊,真美好。”姚远低头看着比自己矮半个脑袋的林书婷,眼里满满的都是爱意。
林书婷羞涩一笑,鼓着勇气抬起头和姚远对望,说,“明明是年轻小伙子,怎么总是把自己说得跟老头子一样。”
“老婆,我跟你说,我总觉得我活了两辈子,上一辈子我错过了你,这一辈子我发誓再也不会错过。”姚远深情道,用力抱紧了林书婷,在她的额头上深深一吻。
林书婷感动得眼眶里都是泪花,第一次主动用力抱紧了姚远粗壮的虎腰,认真地说,“姚雨,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
“我爱你。”
“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校园里那个女孩儿吗,还得第一次和她单独相处的场景吗,还记得第一次亲吻她的嘴唇的感觉吗……
.卿卿我我时间过得特别快。
眼看着马上零点了,林书婷说,“我妈想见你,你觉得……”
她没继续往下说了。
她和姚远的事情家里当然都知道了,大哥的事还是姚远帮忙解决的,始作俑者和在其中制造障碍的几个人都得到了法律的严惩,还有的去了边远乡镇为人民服务了。
但是,从那次起,林书婷的父母就再没有见过姚远。
女儿已经到人家家里去过了,男方也应该到家里来一次,起码要让丈人丈母娘看看未来女婿。
早晚的事,但这种事情不宜拖,否则会显得没有诚意,进而让丈人丈母娘怀疑自己对林书婷的感情。
姚远说,“我一直牵挂着这事呢,就算你老妈不提,我也要提出来上门拜见未来岳父母的。”
“那,那什么时候?”林书婷默认了彼此之前的关系,不会再羞涩于承认了。
从小是在海军部队大院里长大的,林书婷的性格和父母以及大哥的都不一样,有一股非常军人的范儿。一件事情认准了,绝不会遮遮掩掩,绝对会做到最后坚持到最后。
说起来,年纪轻轻的她能镇住不比她小多少岁的大学生,和身上那股子部队大院子弟的气质有很大的关系。
“明天怎么样?反正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听你安排。”姚远爽快地说。
林书婷却是犹豫了,道,“可是你最近这么忙,会不会影响工作?”
姚远摇头,深情款款地说,“没有比见未来岳父母更重要的事情,再说了,赚钱不就是为了养老婆孩子吗,老婆孩子是第一位,林老师,你本末倒置了。”
看着姚远一本正经的样子,林书婷又羞涩了,“去你的,谁跟你生孩子了,净胡说八道。”
姚远叹了口气,说,“是啊,起码等到了法定结婚年龄才行……”
“你坏!”林书婷抬手就打。
姚远忍不住又抱着林书婷又摸又啃的。
他也是个狠人,面对如此红唇欲滴、温婉在怀,年轻的身躯竟能忍得住。
又折腾了好一阵子,搞得林书婷身体软软的才罢休。
林书婷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装,说,“我从小是我叔叔婶婶带大的,他们都是海军部队的干部,他们比亲生父母还亲。我谈对象要跟他们说,所以去见我父母之后,还得去见见他们。”
姚远理解地点头,像林书婷这种情况的不少。
按照计划规定,国家干部职工如果超生,饭碗就没了,对干部来说尤其严格。本地重男轻女观念很重,头胎是女儿的话,拼死也要生个儿子出来。为了生姚远,姚振华不知道交了多少罚款找了多少人,才能保住工作的同时让姚远顺利降临。
林书婷的父母都是百货公司的职工,管得更严了,交罚款都不顶事。
没办法,只能采取非常措施了——让林书婷入林国兵一家的户口,也就是林书婷的亲叔叔。
因此,从法律层面来讲,林书婷的父母是林国兵夫妇。
这种情况多见于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干部家庭。
其实当初也有人建议姚振华夫妇把姚丽送人或者寄养到亲戚那里去,因为谁都知道,他们是肯定要生一个儿子的。
但是姚振华夫妇坚决不干,宁愿交巨额罚款也要把姚丽留在身边自己带着,为了保住工作四处找人求人,这才勉强过关。
姚远一度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计划生育罚款叫做社会抚养费,后来他理解了,但不认可。人口在占用社会资源的同时,也在创造社会资源,这种名目是站不住脚的。
他清晰地记得,在他上初中之前,家里每年都要缴纳一笔社会抚养费,每年2000元,那可是80年代啊!
因此姚振华这个双职工家庭过得不如其他人,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姚远问,“安排一起见还是分别见?”
“分开,叔叔婶婶比较忙,要去部队见他们。”林书婷说。
姚远满口答应下来,“好,你怎么安排我怎么做。”
“你真好。”林书婷心里甜丝丝的,捋了捋头发,她说,“不早了,回去吧,我回宿舍。”
姚远想了想,说,“要不,跟我回大杂院住?”
“我才不要呢。”林书婷断然拒绝,“准备开学了,这几天好多工作,所以,我也得找个时间。”
姚远无奈,道,“好吧,我送你回去。”
“不要不要,你快走。”林书婷生怕别人看见。
姚远只能答应。
但是他没有走,而是悄悄的跟着林书婷,目送她进了教职工宿舍楼。本想回7号别墅的,忽然想到好长时间没回宿舍了,便信步走向宿舍楼。
姜勇是不用管的,哪怕姚远让他回去休息,他也是不会走的。
姚远也释然了,勉强他的情况下,他心里反而不安。
到了宿舍楼下,宿管大叔还没睡,坐在床板上对着桌子上的是14寸黑白电视机半张着嘴似乎很紧张,姚远走到门口了都没发现。
“柳叔,看什么呢这么开心。”姚远笑着拿出中华烟,整包放在桌子上,“柳叔,抽烟。”
这年月的宿管是学校里正儿八经的职工,人家是有编制的!
可不像后世,大学校园里大量的社聘合同工。
这位柳叔工龄二十多年了,工资比一般的老师都要高。这在后世是不敢想象的,也侧面反映出了这个年代知识不值钱的一种现象。
“哟,中华烟啊,咦,小姚啊,你这段时间干什么去了,可是有日子没见你了,听说你们整个宿舍都搬到外面住了,听说你们都做生意发财了。”柳叔扭头一看,就叨叨不绝地说开了。
姚远扫了眼,是《英雄本色》,八十年代最卖座的港片之一,未来的经典港片之一。
是部好片子。
“柳叔,我们是受领导委托出去搞研究去了,不信谣不传谣啊柳叔。”姚远坐在床板上,又拿出一包已经拆了的中华烟递过去一根,自己点了根,抽了起来。
柳叔看了眼,犹豫了一下,起身去把门关起来,笑着说,“别让老师看见。搞什么研究,一个宿舍的人都不见了,不是你们辅导员来说明情况办手续,我还以为你们被开除了呢。”
“怎么会。”姚远笑道。
柳叔微微点头,说,“你肯定不会,你是状元郎,学校开除谁也不会开除你。小姚,我听他们说得有板有眼的,到底有没有在做生意?”
姚远一笑,“有。”
.柳叔闻言,迅速把电视机的声音放小了一些,顾不上看了,在姚远身边坐下,低声说,“都说现在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副教授一个月工资四百多块钱,只比我多两块。”
“可是你看看,年轻人结婚不要自行车了,要摩托车!你知道摩托车多少钱吗?最便宜的也要八千多,进口的上万。你说我得不吃不喝多少年才能攒够钱买一台摩托车?”
重重的抽了口烟,柳叔唉声叹气起来。
姚远明白了,道,“儿子要结婚了?”
“我一早就说你小子和其他学生不一样,和你聊天能聊到一块去。可不是吗,参加工作了,也谈对象了,眼瞅着就要结婚。以前我们结婚,打一床新被子,有条件的买一辆自行车,没条件的买几身新衣服,照样乐呵呵过日子。可是你看现在呢,摩托车,彩电,冰箱,洗衣机,有的光是这些还不够,还得打一套沙发。”
老柳长吁短叹的,摇着头苦笑着说,“找个儿媳妇跟买个儿媳妇差不多。”
姚远深有同感,想起后世的结婚难,道,“房子车子妻子儿子,这个顺序是越发固定了,得先有房子和车子,具备了这个物质基础之后,才能去谈对象找老婆。柳叔,时代在进步,社会在改变啊。”
“是啊,现在结个婚是越来越难了,恨不得把家底掏空。小姚,我不怕你笑话,我参加工作二十多年了,拢共攒下来五万块钱,总不能全拿出来给儿子结婚吧,我和老伴以后可怎么办?”柳叔感慨着说。
姚远说,“您还有退休金,有医疗保障,后半辈子不用担心的。”
“说是这么说,可是现在不敢这么想了,那么多曾经那么好的工厂都倒闭了,别说退休金了,那些下岗职工连温饱都顾不着了。”老柳叹着气说。
姚远沉默下来。
他曾经想,当自己有能力的时候,能为糖厂出份力,让糖厂的职工们不用再因为下岗忍饥挨饿,就算是对得起曾经在糖厂的多年生活了。
随着钱袋子越来越鼓,随着事业发展超出预期,人的想法和格局也在发生着改变。
也许不应该把自己的目光和格局局限在小小的南港。
“小姚,听说你是批发电子手表的,他们的货都是从你那里进的,有没有那回事?”老柳突然问道。
姚远笑道,“不是听说的吧?”
老柳尴尬一笑,道,“小戚告诉我的,不过你放心,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总之我知道你小子是个隐藏的大老板。”
也就是知道批发电子手表的事,那都是的猴年马月的事情了,而且现在已经成为了可有可无的业务,张援朝和戚南已经交给手下人做了。
姚远主动问道,“有需要帮忙的,柳叔你说话。”
“我就是想进点电子手表,晚上市区里摆个摊,赚几个钱补贴一下。”老柳不无尴尬的。
作为高校职工,却不得不出去摆摊搞副业,实在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情。造导弹的不如卖菜叶蛋这样的话,指的并不仅仅是收入,还有社会地位的转变。
当你发现不得不低下头来才能赚到钱的时候,你就得低头,否则你的收入将不足以应对越来越高的生活成本。
姚远说,“现在电子手表不好卖,市场基本上被别人做去了,而且利润也没有以前高了。你是要去水湾街吧,我去过那里,卖电子手表的地摊有十几家,竞争很激烈,我不建议你卖电子手表。”
“不卖电子手表我不知道干什么啊。”老柳愁眉苦脸地说,起身给姚远倒了杯温水过来。
事实上,南港地区的电子手表市场早就供大于求了。以前动辄十来块钱的利润想都别想,能有一块几毛的利润,都抢走卖。
姚远把水杯接在手里,点头道谢,问道,“柳叔,你儿子是做什么工作的?”
提起儿子,老柳不是一点两点自豪,他昂了昂首,说,“在宝马机械工作,宝马机械知道吧,中外合资企业,咱们南港地区最大的工厂。他啊去年毕业,春节前应聘到了宝马机械工作了,是搞技术行政的。”
“噗……”
姚远喷出来。
老柳连忙说,“烫嘴?不应该啊,兑了凉水的。”
“没有没有。”姚远抹了把嘴巴,摇头说,“不是不是,是我一口气没喘上来。柳叔,你儿子在宝马机械上班?他哪个学校毕业的?”
老柳骄傲地说,“就是咱们西工大,学的是机械设计理论。”
“技术行政是什么意思?”姚远想了想,问。
宝马机械在春节前办了一场大规模的招聘会,主要针对本地的应届毕业生和往届毕业生,开出来的条件非常优厚。
如果不够优厚,很难打动原本就会被分配到机械系统里工作的毕业生们。现在的大学生毕业后还是包分配的,只是分配的工作越来越差了。但是这对西工大来说不是问题,人家本来就是机械部自己的高校,毕业生内部就消化道了,很少有流出的。
所以为了招到足够的人手,姚远当时还亲自和莫教授进行了联系,请学校出面帮忙说话,然后再打出中外合资企业的名号,搞得很高大上,薪资待遇这块是国企的两倍以上,这样才勉强招到足够的人手。
其中中外合资企业这个名号很重要,如果是民营企业,先不说老柳的儿子,老柳都不会同意。
要到1996年1月9日,国家出台暂行办法,大专以上大学毕业生国家包分配的政策才宣告成为历史。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全国高校拉开了大扩招的序幕,轰隆隆的大学生批量教育大业就此开始。同时也宣告了精英教育体制的终结,国家在高等教育这一块,实行“宽进严出”原则,逐渐做到“只要你想接受高等教育基本都可以实现”,但是要成为优秀的高知识、高技术人员,则需要个人下一番狠功夫。
人们基本认为以前的大学生含金量高而现在的大学生普遍青铜,是因为以前能够考上大学的人基本上都是百里挑一的人中龙凤,而现在呢,一样有这样的人,只不过基数大了,他们没有以前那么显眼。
物以稀为贵是有道理的。
看见老柳打开抽屉拿出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然后照着念了出来:“技术行政人员指的是有专业技术知识的行政管理人员,是宝马机械新创造的岗位,主要是解决……”
【作者有话说】
加更送到,本月最后几天都会加更,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投个票送个花什么的……
.要求设定技术行政岗的时候,姚远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他说,“国企一个较为明显的问题是,政企不分,行政主导技术。一项很有可能具有市场前景的技术,可能会因为行政方面的因素夭折。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原因便在于行政岗和技术岗考虑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行政岗不懂技术,所以他看不到技术的未来,或者说,哪怕他看到,也会因为自身利益、部门利益等利益的影响,首先站在行政的角度审视技术。”
“站在行政的角度审视技术会出现什么问题呢?”
“会出现这样一种观念——造不如买,买不如租。”
“有些人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样的观念在八十年代的部分政府行政部门当中盛行。”
“这是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这是西方人慢刀子残杀华夏人的变种。”
在那次宝马机械第一次建厂筹备大会上,姚远从小到大,从微观到宏观,从个人到集体,再从家庭到国家,立足同一个点,就这个话题发表了一个多小时的讲话。
是为宝马机械统一思想斧正思想落差全心全意向着同一个目标奋斗的一次大会。
技术行政岗就是在那次大会上提出来的。
这不仅仅是一个具体的企业岗位,而是代表着企业经营思想的改变,是提出了一个做企业的核心思想。
先市场再技术,先技术再市场,都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企业家屁股歪了,比如某电脑公司,一边打着民族企业的旗号,利用国人拳拳爱国之心占领全国市场大肆发财,另一边则以外企自居,高高在上,甚至在相关主管部门要求开发核心技术时断然拒绝……
这不是企业制度的问题,是企业家思想的问题。
姚远当然不会在大会上和大家谈这些具体的问题,但是,他提出的“技术行政”原则,目的是用一个绝大多数人都能理解的方式,来阐述他对华夏企业发展宗旨和原则的观点。
你要是空话大话一大堆,底下人怕是早都睡着了。
技术行政岗位关乎到的是切身利益,关系到的是自己的薪资待遇水平,哪个不认真听?
老柳的儿子柳智作为新员工,自然也参加了大会,他把姚远的讲话要点全都记了下来,把有关薪资这块提炼出来交给了老柳。老柳当宝贝一样收着,逢人就拿出来给人念一遍,那叫一个自豪那叫一个骄傲。
等念完,姚远一笑,道,“听起来很不错,既有技术又能搞行政,未来前途无量。”
“是啊,我儿子也是这么说的。”
老柳笑着连连点头,继而叹气道,“那是以后的事了,他刚参加工作,结婚的开销还得我来负责啊。”
“明白了。”
姚远想了想,道,“结婚这事其实也没那么难,看菜吃饭嘛,我觉得啊,家当慢慢攒,小两口共同努力。再说了,你儿子在宝马机械工作,前途这么好,要不了多久就能攒够家当的,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做起来不容易啊。”老柳感慨了一句。
姚远道,“柳叔,你够幸福的了。其他的不说,你就说我吧,趁着机会卖了点电子手表赚了几个钱,可是这玩意不长久啊,也不稳定。像你儿子这样又一份稳定的工作,待遇又这么好,连我都羡慕了。”
“这倒是,到底是要找一份工作的。小姚,你别说我话多,你还是要把精力集中在学习上,把学习搞好了,毕业之后有工作分配,如果你想像我儿子这样不要分配自己找,那也有这个本事啊,你说是不是。”
姚远认同点头,“是的,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很重要。”
上一辈子他的人生轨迹就是如此。
老柳反倒是对姚远起了同情心,再也不提卖电子手表的事了,他笑着说,“等你毕业了,我儿子也能当个小领导什么的了,到时候你要是想去宝马机械上班,可以让他帮你问问。”
“那感情好。”姚远笑着点头,“哪天有空我向你儿子请教请教。”
老柳当成一个事记下来,说,“没问题啊,当然没问题,明天我问问他。他们最近很忙,听说要投产了。宝马机械是生产小轿车的,是汽车厂,就是那种方方正正的吉普车。”
“嗯嗯嗯,我知道一些情况,咱们南港地区最大的汽车厂。”姚远说。
和老柳聊了半个多小时后,姚远才回到宿舍休息。
因长时间无人居住,宿舍里有一股子霉味,姚远大开门窗透气,点了根烟慢慢的踱步,目光落在林西北的床铺上,免不了一阵长吁短叹。
方晓慧的身心健康遭到了重创,现在还在医院接受治疗,林西北生死不明,警方最终没能发现他的踪迹,有线索表明,林西北大概是投海自尽了。
不是爱情的悲惨故事。
张援朝、戚南他们不愿意回学校宿舍住,何尝没有睹物思人的顾虑。
翻了好一阵子,姚远在林西北的柜桶里翻到了一点茶叶。他记得新生报到那天,腼腆的了林西北拿出一包茶叶说是老家带来的请大家喝,那是林西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请大家,从那以后,林西北发现自己的家庭条件和其他人差距很大,就再也没有过了。
也许他当时会想,自己主动请人喝东西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因为不是什么好茶叶。
轻叹了口气,姚远去打来开水泡了一口杯茶,坐在书桌前拿出课本翻看起来。喝着茶抽着烟看着书,这一看竟然到了凌晨三点多,时隔多日把学习捡起来,姚远发现自己的学习理解能力比以前要强了不少。
第二天一大早,姚远起床洗漱吃早饭去上课,踏踏实实的当了一回学生。林书婷那边还没安排好,姚远一想,索性在学校里踏实住下,等见了未来岳父母后,再回去管生意那一摊子。
然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只不过在学校里待了半天,来找他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这些事情都可以推,但是三目次太郎的事,却是不能推了。
无奈之下,姚远只能和林书婷说明情况,赶往春风科学技术研究院。
是时候拿出解决帕杰罗车型刹车缺陷的技术方案了,这是姚远手里最大的一张王牌,有了它,三菱汽车乃至三菱株式会社才会一次一次地对他给予优待和帮助……
.一见到姚远,三目次太郎就苦着脸抱怨起来,“姚先生,咱们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拖时间啊,上上次说一个月,上次说快了,前几天又说等忙完这一阵子,有一个星期过去了。”
他跟着姚远往春风科学技术研究院临时驻地所在的那栋小楼走,因为腿短,要跟上姚远大长腿的节奏需要小跑起来。
他紧一步慢一步的跟着,吐槽着,“姚先生,您说能够彻底解决帕杰罗的问题,提出的条件我们是全部答应了。要投资给投资,要我们撤资转让股权我们也照做了,要贷款,我们也很努力的提供了数亿美元的融资,你要技术人员我们也派过来了……”
此时的三目次太郎不是姚远的合作伙伴,他的角色是三菱汽车的区域负责人了。
姚远打断他的话说,“说得我占你们很大便宜似的,你要搞清楚是谁占便宜。三菱株式会社十几个亿美元的利润从哪来的,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是我求着你们给我融资吗?你知道不知道有多少大银行找我合作。”
一句话让三目次太郎的脸色一红,不得不点头承认,“是,是的是的,您说得没错,在证券市场上获得的利润几乎是三菱汽车年利润的一半了,这一点是得承认。”
姚远在国际证券市场上大获成功后,包括摩根在内的世界著名投行都闻着味道赶来,要和姚远进行合作,保证资金充沛。这些在证券市场上掠夺成性的大投行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
但是那个时候姚远已经隐藏了起来,直到他回国,那些投行也没能找到人。
偷偷的吃肉喝酒没问题,但是如果站到台前了,事情那就由不得自己了。
姚远不愿意暴露在公众面前,更不愿意暴露在那些国际金融大鳄面前。未来,他还有大文章要做,保持一个神秘的身份非常关键。
最关键的是,他要考虑到家里人、身边人的生活和安全。
金融大鳄们为了在金融市场掠夺利益,甚至会在背后推动发动战争!
姚远一点也不会小觑这些人的能量。
但是,只要待在国内,这些人的能量再大也不敢造次。
姚远说,“那不就得了,帕杰罗系列要卖多少台才能赚取十几个亿美元的利润?这不比技术解决方案香多了?”
“姚先生,我们是汽车制造公司啊。”三目次太郎苦着脸说。
不过姚远的话是有道理的,至少现在三菱汽车已经尝到了甜头,他们越发离不开姚远了。跟着姚远走有肉吃啊,大量的肉。
姚远随口说,“我看你们干脆把帕杰罗车型卖了,重新开发一款更先进的。”
三目次太郎笑着摇头,“姚先生您别开玩笑了。”
一路找到后面的试验场,才看到蓬头垢面的詹成贵。
这家伙彻底着迷了,他原以为只是一个小研究所,民营企业能有多少钱投在技术研发上,没想到,从他到的那天起,不断的有新设备新人员加入,春节前更是一下子进来许多来自东欧的先进设备。
他查阅了外刊文献后发现,全都是世界上的主流设备,许多实验仪器更是世界先进水平的。
以前做不了的实验都可以做了。
更关键的是,公司对研发的投入可以说是不计成本的。
就在上午,姚远还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詹成贵来到了公司总部临时驻地海滨酒店7号别墅,找林威要钱。
在他前面,还有两个人排着队等着签字要钱。
詹成贵看到两个人都垂头丧气地走出来,心里突突的,不太敢进去了。
林威走出来笑呵呵的说,“詹工,快请进。”
詹成贵尴尬地笑着走进去,扭捏着说,“林总,公司是不是没钱了?”
“有啊,有的,钱多得花不完,我都愁死了。”林威给詹成贵倒茶,愁眉苦脸地说。
詹成贵认为林威在说反话,他看了眼门外,低声道,“刚才那两位也是来要钱的吧?好像不太顺利。”
林威认真地说,“百年建筑公司的,来好几次了,我也告诉他们了,内部账目整理出来之前,总公司一分钱拨款都没有。”
詹成贵不太了解百年建筑公司的情况,只得尴尬地笑。
林威主动说,“詹工,是不是经费花完了?”
“是,是的。”詹成贵连忙说,定了定神,从公文包里拿出相关文件来,正准备开始汇报情况。
结果林威说,“要多少钱?要不先给你一千万吧,花完了再告诉我,我直接打到科学院账户上,你签字就能用。”
???
詹成贵傻眼了,他准备了一大堆资料,只因听说林大总管特别难说话,想要顺利要到钱,必须要做好充分的准备,但凡有一点瑕疵,或者无法让林大总管信服,别指望拿到钱。
于是,詹成贵特意花了三个晚上,熬到叼毛都白了,弄好了一大堆材料出来,正准备火力全开争取利益呢,结果呢,一拳打在空气上,话都还没说出口,人家直接给一千万。
“詹工,阿远说了,你这边的经费无限额度,只要是花在技术研发上,要多少给多少,我这边全力保障。”林威一边签发各种单据,一边说。
詹成贵受宠若惊,想起原来在单位的时候,为了几万块钱的研发经费求爷爷告奶奶也要不下来的时光,眼睛一热,竟淌下了热泪来。
林威签好,起身把单据递过来,看到詹成贵哭了,吓了一跳,忙问,“詹工,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就……”
“没事没事,谢谢谢谢。”詹成贵连忙抹干净眼泪,说,“就是想起了以前在单位的时候,为了几万块的研制经费就差下跪求人了,唉……”
林威学着姚远的样子拍着詹成贵的肩膀,说,“想开点,我们是民营企业,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阿远最重视技术研发,研发经费是第一优先保障的。你不知道,阿远虽然是大老板,但是他给自己开的工资很低,一个月只有996块,他省吃俭用就是为了往技术研发里投更多的钱。”
这些话是姚远自吹自擂的,林威照搬了过来。
詹成贵越发感动了,他说,“我原以为姚总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他是来真的,甚至比我想象中还要重视技术研发。林总,其他的不说了,你们就看我的吧,不把大马力单缸发动机搞出来,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春风科学技术研究院轻型动力研究所所长、总工程师,第一次发出了狠话。
.拿到钱之后,詹成贵越发的凶狠了。
所以,姚远找到他的时候,看到他把自己当成了技术工人埋头鼓捣那台150CC二冲程汽油发动机,头上脸上都沾了黑乎乎的油污。
动力所的行政主任张明亮尴尬地笑了笑,连忙去拍詹成贵的肩膀,说,“詹总,院长来了。”
詹成贵抬起头来抹了一把汗水,“姚先生吗?”
“对。”张明亮忙说,“姚先生等着汇报呢。”
姚远走过来说,“老詹,就在这里说吧。先说说A项目的情况。”
詹成贵你面对姚远不怎么拘束,大概和他是姚远大老远从天府请来有关系,也因为他这么个技术狂魔对行政地位这些没有很深的感触。
他说,“不是说再给半个月时间吗,怎么现在就过来了。”
这话一出,张明亮的脸色就有点黑了,但是他又不能说什么,毕竟他们搞行政的是为搞技术的服务的,这是写进院里的规定。在科学院里行政人员没地位,技术行政人员才有那么点地位,专业行政人员最牛,随时可以甩脸色,只要你能在技术研发这块做出成绩来,你指着行政主任鼻子骂,他还得陪笑脸。
詹成贵不但如此,他还是轻型动力所的总工程师,人家是技术一把手。
“三目先生等不及了。”姚远笑着指了指三目次太郎。
三目次太郎向詹成贵鞠躬,“詹总,让你费心了。”
詹成贵礼貌地点了点头,说,“三目先生,你们三菱汽车的技术团队真的没得说,如果不是有他们加入,这个项目恐怕再有个一两年时间也搞不出成果来。”
三目次太郎吓了一跳,连忙说,“没有没有,主要是靠姚先生的技术指导,和詹总工您的辛勤劳动。”
这个荣誉他是不敢替三菱汽车认下来的,真要是这么厉害,也就不会出现先天缺陷了。那可是在设计的时候就留下来的致命隐患!
姚远站在后来者的角度看这个技术问题,就好比高三学生看小学算术题一样,答案是印在脑海里的。
他要做的只不过是让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而且一定要体现出“经过了卓越的工作之后”才拿出来的永久解决方案。
詹成贵的加入,让他的计划得以完美实现。
姚远说,“三目等不及了,老詹,马上向我们展示一下吧?”
“也好,展示完了之后再和你说说150CC二冲程发动机的情况,有突破性进展。”詹成贵说着,就举步在前面带路。
三目次太郎好奇问,“姚先生,你们在搞摩托车发动机?”
“嗯,科学院初创,从小到大从易到难吧。”姚远话只说了一半,留了一半,留下来的一半是商业秘密。
三目次太郎感慨着说,“谁能想到,汇聚了东欧各国绝大部分先进研究设备实验仪器以及大量先进技术还要数以十亿计的春风科学院,第一个实用型科研项目居然是摩托车发动机。”
他是很了解姚远在东欧和前苏联国家时的情况的,毕竟他一直在出力帮忙。
姚远笑着问道,“难道非要研究火箭导弹太空飞船才匹配得上科学院这个名字吗?”
“那倒也不是……”三目次太郎尴尬一笑,忽然说,“川崎的摩托车发动机很好,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看是否有合作的机会。”
没想到,姚远却是摇头说,“本田、铃木、雅马哈的都可以,唯独川崎的不合适。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和川崎在机床这块合作一下,当然,你们三菱重工的机床也不错。”
三目次太郎打着哈哈说,“哦,呵呵,再议再议,以后再说吧。”
他是知道姚远的胃口的,普通机床压根看不上眼,要的都是精密类机床,恰恰这一类机床是严格禁止对华出口的,小日本作为美国人的忠实走狗,是绝对不敢违抗美国爸爸提出的原则性指令。
什么都可以卖,精密设备坚决不行。
可见姚远把比尔森机械厂那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弄回来有多么的艰难和危险。要不是看在十几个亿美元的利润上,三菱株式会社是绝对不会帮忙的。
别忘了,卢布跳水,证券市场上获利之后,比尔森方面才允许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启运,三菱株式会社也才把两条生产线的最终目的港改成了南港。就在此时此刻,运载着两条生产线的货轮还在海上航行呢。
所以啊,姚远和小日本谈啥都行,唯独不能谈精密机械设备。
姚远笑着看了三目次太郎一眼,说,“我没开玩笑,你要是能促成合作,一定不会被亏待,你知道我的力度的。”
三目次太郎只是笑了,不敢搭话。
走到了汽车试验场,是按照国际标准建设的试验场,可以对包括轿车、越野车在内的小型汽车进行试验。厂房建好之前,试验场就已经建好了,是建设项目中的重中之重,优先保障项目。
好几台帕杰罗停在那里,所有的配置都齐全的,升四缸发动机、升四缸发动机、升六缸发动机,三个量产配置。其中前者和后者是主力车型,升车型比较少。
光看外形很难分别出使用何种发动机,后世的帕杰罗车迷们会用“平顶”、“掐腰”、“直腰”等来进行区分,其实,普通人真的很难看出端倪来。
方向机械代理分销的十万台帕杰罗车型里,和这两种占绝大多数。
詹成贵把众人带来一台被拆得只剩下车架的帕杰罗边上,指着刹车系统的管道说,“问题我不就重复了,大家都知道是因为悬挂系统和刹车油管之间的这个位置距离不合理,在颠簸路面长时间行驶,会摩擦到刹车油管,时间一长,刹车油管破裂,继而导致刹车失灵,这个位置又比较隐蔽,出了问题很难发现。”
他突然一指另一辆同样拆得只剩下车架的帕杰罗,道,“这台车是根据我们的技术方案进行改进的,三目先生,你过来看。主要的改进是刹车油管,我们做一个整体的移动。”
有那么简单吗?
如果做一个整体的移动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刹车缺陷,三菱汽车那么顶尖的技术团队会想不到?
三目次太郎对此是不信服的。
显然,没有那么简单,但也没有很复杂。
.进入二十世纪后,帕杰罗车型刹车缺陷大面积爆发,便是著名的“刹车门”事件。
最让人气愤的是,陆续有车主遭遇刹车失灵故障导致严重事故后,三菱汽车竟然还矢口否认。
最后,三菱汽车公司顶不住舆论的压力,在全世界范围内进行召回。唯独没有召回卖到华夏来的车型,小日本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三菱汽车是怎样解决问题的呢?
当时姚远所在的某央企研究院承担了大量油矿机械设备的研发工作,需要经常往油田、矿区跑,具车来用。
事实上,帕杰罗越野车就是矿区通勤车,城区道路行驶没有丝毫的质感可言,只不过因为其强大的越野能力被越野爱好者推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再加上三菱汽车公司强大的宣传,甚至一度是成龙大片的御用车型。
姚远就亲身经历过一次刹车故障,车辆在下山的时候刹车系统突然失灵,得亏驾驶员是从部队退伍的汽车老兵,利用和山体之间的摩擦力让全车七个人转危为安。
从那个时候起,姚远就有意识地关注了此事。
作为技术研究人员,姚远的关注重点当然是在技术这块。他原以为三菱汽车公司会拿出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毕竟第二代帕杰罗车型原厂车型在全球有七八十万辆。
1991年,帕杰罗车型的销量是11万辆,直到2001年刹车门事件爆发,每年的销量都在10万辆以上,最多的一个年份达到了万辆。
然而,让姚远大跌眼镜的是,三菱汽车公司并没有出台一劳永逸的技术解决方案,而是依靠简单的移动感应阀门的位置应付消费者!
就这么一直到了第三代帕杰罗车型出来。
反而是国内的各种副厂们,用各种办法让华夏内地数量庞大的第二代帕杰罗车型一直活了下来,直到2021年,依然有大量的第二代帕杰罗活跃在地形复杂地区和越野爱好者圈子里。
但是,从刹车门事件开始,三菱汽车开始走下坡路,一直到无人问津合资车退出华夏市场。
三菱汽车公司为什么自取灭亡?
原因很复杂,但是姚远可以肯定一点,三菱汽车公司一定对刹车系统缺陷做了研究,发现进行彻底技术改进需要投入庞大的资金,在用这笔资金投入换代车型的研发和解决第二代车型缺陷之间,他们选择了前者。
也就是说,他们把庞大的第二代帕杰罗车主的生命安全放在了企业利益之下!
如此草菅人命的企业,令全世界愤慨。
对付这种的企业,姚远搞死他们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那么,姚远到底有没有技术解决方案,如果有,又是什么样的?
三目次太郎当然是很关心的,总公司已经决定放弃对现代车型进行技术改进,也就是说,第二代帕杰罗车型的未来,全部系在了春风科学院身上。
当然,这个决定是不能让姚远知道的。
在三目次太郎期待的目光中,詹成贵介绍说,“因为刹车管路进行了整体移动的,整个底盘的子系统也要做相应的调整,工作量非常大……”
姚远此时说,“我来说吧。”
詹成贵顿住。
姚远说道,“我们利用了底盘整体设计技术对整个底盘进行了优化,三目,你现在看到的是全新的底盘,不但彻底解决了刹车系统缺陷,还优化了悬挂性能。”
说到这里时,三目次太郎心里嘀咕着,这分明是我们的技术成果,怎么就成了全新的底盘了呢?可是姚远说的也没毛病,人家做了全面的改进了啊!
姚远笑着说,“根据双方协议,春风科学院对这个底盘以及相关的技术拥有无可争议的专利权,嗯,我们已经在全世界十几个国家申请了专利。”
这句话一出来,三目次太郎顿时警惕起来。
他皱着眉头,小心地低声问,“姚先生,您的意思是,三菱汽车如果要使用这项技术,需要支付专利费?”
姚远笑着摇头,又点头,道,“在华夏内地出售的帕杰罗车型不需要支付专利费,除此之外,是要按照国际市场价格支付专利费的。考虑到我们和三菱汽车之间的合作关系,我亲自制定了一个专门针对三菱汽车的价格。”
他竖起一根手指,道,“每台车只需要3000美元。”
实话实说,对北美售价3万美元起步的一款中高档车来说,这个价格并不贵。问题在于,为什么还要交专利技术使用费?
此前,姚远从来没有提过这一茬。
三目次太郎摇头说,“姚先生,价格倒是不贵,看得出来是针对我司的优惠价。不过,这项技术是针对帕杰罗车型的,只有我们一个买家。但是话说回来,我们此前的协议中,并没有提到专利技术使用费的问题。我们投资宝马机械,您帮助我们解决刹车故障问题。”
“三目,这是两码事。”
姚远拿手一指全新的底盘,道,“你要技术解决方案当然没有问题,不需要支付专利使用费,但是,改进服务费肯定要收的啊,不可能免费对吧?”
三目次太郎讪讪笑着,“是,是没错,只是……”
姚远粗暴地打断他,说,“三目,你们老板打的什么主意,给宝马机械投一千万美元可不是买技术服务,我们拿出产品和服务来,你们需要就拿钱来买。是买回去自己做呢还是交给我们来做,自由选择。”
三菱汽车还真的是在打这个主意,花1000万美元解决掉足以让整个帕杰罗车系跌落神坛的问题,简直划算到爆。
可惜,他们太自以为是了。
换个人,可能就真的被忽悠到了。毕竟三菱汽车的技术团队也出了力,哪怕不算那1000万美元投资,三菱汽车也应该是有份的。
可惜,他们遇上的是拿捏死了他们命脉的姚远。
在这个世界上,能蒙住姚远的人还没有生出来,而且是永远也不会有。
.三目次太郎早就有一种强烈的意识,按照总公司上面几个大佬的想法,是几乎不可能的。
当初投资1000万美元是为了堵姚远的嘴,为了把帕杰罗车型刹车系统设计缺陷这个事控制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当他们知道姚远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自然而然的认为那1000万美元就是可以换来解决方案的酬劳了。
三菱汽车这样的大企业不会如此天真地考虑问题,一切都是因为对象是华夏人,是要“特殊对待”的唯一对象。
日企干的缺德事多得数不清楚,要是说这里面没有掺杂历史恩怨,打死姚远一百次他都不相信。
三目次太郎无奈问道,“如果购买宝马机械的改进服务,是什么价钱?”
姚远笑道,“当然贵一些的,一样的,给三菱汽车是优惠价,每台车只需要8000美元。”
他摆着手,示意三目次太郎先别说话,继续说道,“我给算一笔账。如果不使用我们的服务,或者说不买我们的专利使用,那么你们要对售出的车辆进行召回,光是召回这部分费用就远超你们购买服务或者支付专利使用费的资金了。”
“所以啊,三目,如果你拿不准主意的话,建议你向上层汇报,抓紧时间把事情确定下来。”
说完,姚远指了指小楼,“里面可以打长途电话。”
三目次太郎能怎么办,只能依照姚远画下来的线走。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问道,“姚先生,您是不是发现帕杰罗车型刹车缺陷时,就已经想好整个计划了。”
对三目次太郎,姚远不打算隐瞒,他微微笑着点头,“是的,三菱汽车没有主动权。当然,除非三菱汽车愿意放弃整个帕杰罗车系。”
没有了帕杰罗车系,三菱汽车离死不远了。
三目次太郎苦笑着摇头,举步走向小楼,打电话请示去了。
他一走,詹成贵就忍不住低声说,“姚总,我们对一台车进行改进,成本不会超过五千块,要八千美元是不是有点……”
“你的算法是不对的。”姚远缓缓摇头说,“你没有把知识产权这块考虑进去,再加上我们的人工成本本来就相对低得多,但这是不合理的。”
知识产权是个甚,这个年代里我国在这一块是几乎空白的。
姚远做的措施是,在全世界十几个国家地区申请专利,针对三菱汽车搞起了专利堡垒。
别说三菱汽车会不会投入资金搞这项改进研究,就算他们毅然搞,也绕不过春风科学院的专利,一样要付钱,只不过是多少的问题。
但是话说回来,搞改进研究从头开始,本身就需要庞大的资金和大量的时间。
没有先天优势,再给姚远三两年,他也搞不出“帕杰罗车型底盘总体设计改进技术”来。
詹成贵说,“他们用我们的技术自己做,每台车收三千美元,我们等于是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收钱,这个价钱……”
别说詹成贵,除了姚远,其他人都认为这个价格有点……过分了。
国人的不自信是当前很明显的时代特征。
如果我们从经历者的旁观角度来对比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10年代的华夏,会强烈地感受到两个时代的国人自信的巨大差异。
归根结底,与综合国力有着密切的关系。
国家实力上去了,国民的自信力自然而然的也就上去了。
靠长篇大论说服身边的人增强自信心是不现实的,重要的是,在实践当中让大家自己找回自信心,在面对外国人的时候,能够挺直腰板说话,面对小日本过得不错的岛国人,能够站在胜利者的角度去和他们对话。
姚远说,“詹所长,不要妄自菲薄,我不是帮你们所订阅了大量的国外专业报刊嘛,你可以对比一下,我们的技术和国外同类技术,两者之间的差距。”
缓缓点了点头,詹成贵说,“许多指标上,我们的技术是更加先进的。”
“那不就得了,每台车三千美元专利费我还嫌少呢。”姚远笑道。
詹成贵自嘲地笑了笑,道,“是我不够自信。”
想了想,他说,“对我们来说,最好是为三菱汽车提供技术改进服务,这样一来有助于锻炼我们的研发团队和生产团队,对方向机械来说尤为重要。”
这位日后必定会成为领域内技术大牛的年轻人,并不是只会埋头搞技术研发的研发人员,还是一位在技术生产领域有很深理解的人才。后来他领导开发出来的生产工艺办法,被许多大厂使用。
光是那套生产工艺办法的专利费就够他吃几辈子的,但是他却无偿捐给了国家,让全国大部分生产重型机械的厂家有使用的机会。
现在姚远提供的研发环境不知道比国有单位的好多少倍,詹成贵的成长只会更快。
比如国外的专业报刊,国有研究单位别说有没有渠道买,就算是有渠道买,也没有那个钱。订购国外专业报刊是需要用外汇的,在外汇储备如此紧张的情况下,花费几千元上万美元去订购国外专业报刊是不现实的。
姚远看了眼小楼那边,笑道,“三菱汽车大概率会选择购买技术服务。他们既然不愿意在研发上投入资金,也就不会购买专利技术自己做改进。别忘了,他们自己做改进的话,是需要对所有售出的车辆进行召回的。”
“他们也会购买专利技术,因为他们还要继续生产帕杰罗车型。”
詹成贵一愣,顿时笑了,拍着脑袋说,“是啊,其实他们没得选,无非购买不购买技术服务的区别,买的话,要召回已售出的车辆自己做改进,不买的话就是打包交给我们……”
正说着话,三目次太郎回来了。
他来到姚远面前直截了当地说,“姚先生,总公司决定购买你们的服务对已售出的车辆进行改进,同时也要购买专利技术用于日后的生产。但是具体细节上还要进行商榷。”
果然不出所料,事实上三菱汽车的确没有选择。
“什么细节?”姚远点了点头,问。
三目次太郎说,“我们将已售出的车辆改进工作打包卖给宝方向机械,方向机械打算怎么做?我们的帕杰罗车型畅销全球的。”
看上去,这是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休息了几天,忙了一堆事,今天开始好好更新了。
.姚远说,“我相信未来几年帕杰罗车型的销售会更好的,意味着三菱汽车要建设更多的专卖店和售后服务点。”
他顿了顿,笑道,“方向机械打算在利用你们的售后服务点建立专门的技术服务站,这样一来,可以利用给车辆做保养的时候就把刹车缺陷问题给解决了。”
“你们不用召回车辆,甚至可以以免费提供全面检修保养为名来做这件事情。”
也就是说,可以在车主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隐患解决掉,这对三菱汽车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了。
三目次太郎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姚先生已经替我们把问题考虑得很全面的,我代表总公司表示感谢。”
姚远说,“我们要利用你们的售后服务点建立技术服务站,当然,只是需要你们提供帮助,不会占用你们的售后服务点。”
“没有问题的,这个事情我现在就可以代表总公司确认下来。”三目次太郎说。
姚远说,“这是针对海外的情况,在华夏内地的车辆,我们有另一套操作的办法,当然也需要三菱汽车给予协助。我现在所讲的这些,都要写入合同里,作为正式的条款确定下来。”
一提到合同,三目次太郎心里没来由地直打鼓。
谁敢想象,拥有顶级法务团队的三菱汽车公司,会害怕和名不见经传的姚远谈判合同细节。
一些你现在认为无关紧要的、或者你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条款,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变得尤为重要,而且是有利于对方的,这种情况让三菱汽车公司很难受。
比如关于合作研发刹车系统缺陷解决技术的合同,三菱汽车公司就明显的在合同条款上吃亏了,让他们吃了亏又说不出口的事,原本明明对他们有利的条款,到后面反而成了障碍。
也就是说,他们自己给自己设置了障碍。
以至于现在要花钱买自己也出了力气参与研发的技术成果……
现在又谈到合同的正式条款这块,三目次太郎当然是心里打鼓的,毕竟是他直接负责人。
姚远对三菱汽车公司使用的是降维打击,全方位无死角全覆盖,别说钻空子了,他们能保证自己吃亏少点就不错了。
这就是三菱汽车公司的命脉被姚远扼在手里的结果。
帕杰罗车系就是三菱汽车公司的命脉。
按照姚远的习惯,他此时应该草拟好了合同,所以三目次太郎干脆说,“姚先生,您一定草拟了合同,要不先让我看看,我传真回总公司,让总公司法务部门也看看,完了再讨论?”
“哈哈,当然没问题。”
姚远一笑,指了指几分钟前赶到的何雪莉说,“何主任,你带三目先生去看合同吧。”
“是。”何雪莉就引着三目次太郎去了。
现在她可不是一个人了,手底下已经有了专业的法务团队,有一位内地高校法学教授和一位精通国际法律的香港大律师,他们两位都是有团队的。
有钱了,许多事就不需要亲力亲为了。
所以,何雪莉的背后也是有顶尖法务团队支撑的。
三言两语搞掂了三菱汽车这块的事情,姚远有些迫不及待地问詹成贵,“詹工,看看我们的大功率摩托车发动机。”
这是春风科学院自主研发的第一款技术成品,也是方向机械第一款自主研发制造产品的核心技术。
詹成贵同样最为重视,他说,“姚总请跟我来,尤里先生在那边。”
尤里团队的加入,大大加快了大功率摩托车发动机项目的研发进度,即150CC二冲程汽油发动机项目。
相比研发工作环境随意的帕杰罗车系底盘整体设计改进技术,150CC项目的环境要好太多了,有独立的工作中心,动力所目前只有十来位研发人员,全部压在了上面。
尤里团队这些东欧人还显得有些拘束,毕竟从上万公里外的捷克来到这里,心里面的距离很难在短时间上克服掉。再者说,若不是为生活所迫,谁愿意远离家乡?
科学院在这块做得很好,尽量的给予他们情感上的关怀,不过,待遇这块是一视同仁的,姚远绝不搞偏袒,全部按照科学院出台的薪资待遇体系来执行。
姚远对科学院未来的架构是,作为一个科学技术研发平台,精干的管理部门,只负责日常行政管理和后勤保障,科学技术委员会管总技术研发,
说白了,就是学习了部队的指挥扁平化管理体系,把中间的层次全部砍掉,效率提到最高。
哪个团队搞出的技术投入商用了,团队和科学院进行分成,下一个项目经费提一级。
反之,你只能拿保底经费苦苦熬着,分成是想都别想了。
只不过现在人还太少,詹成贵团队和尤里团队合作一块,以詹成贵为主导,一起搞150CC项目。
陈明亮也是个人才,他懂俄语,因此充当了两个团队之间的翻译,角色很重要。没有翻译,詹成贵团队和尤里团队之间的沟通很成问题。
到了工作中心后,陈明亮连忙小跑几步找尤里。
尤里什么也没拿就这么从办公室里出来。
陈明亮提醒道,“尤里同志,你要向姚先生汇报,你不需要拿材料吗?”
“不用,我都记下来。”尤里摆摆手说。
成千上万组数据记下来了?
陈明亮很是怀疑,他忍不住说,“你也知道,姚先生本身就是很专业的技术专家。”
“是的,姚先生在机械方面的技术厚度很厉害。”尤里听不明白华夏人含蓄的提醒。
已经看到姚远了,陈明亮只能无奈摇头。
姚远笑着朝尤里伸出手,“尤里同志,生活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陈明亮同志,他负责全面保障你们的生活。”
“姚先生,您规划的科学院堪比捷克的国家的科学院,我想我没有什么不习惯的了。”尤里感慨着说。
从远期规划来看,捷克国家科学院得乘以二才能和春风科学院比肩。
在成立大会上,姚远曾开玩笑说以后每年至少往春风科学院投入200亿美元,而且要一分不剩花掉,大家当笑话听听。
但是尤里是有几分相信的,他见识过姚远赚钱的速度,知道姚远为了获得技术愿意付出的代价。
但是每年200亿美元,仍然是一个不敢想象的数字。
这可是1992年,不是2022年。
“习惯就好,来吧,让我看看春风科学院的第一个核心技术成果。”
【作者有话说】
宝马机械没有进生产目录,这是个伏笔,大家别着急……请大家相信本书的质量,其实大家是能看到的,书中干货满满,我很努力了……
.有了姚远的资金注入,中申的左大王那边的125CC二冲程发动机研发很顺利,在规定时间内达到量产没有问题了。
姚远不打算把摩托车研制作为方向机械的主营业务,所以不会去抢左大王的饭碗。
但是,150CC二冲程发动机十分关键,对方向机械的起步十分关键。
关乎到方向机械即将要推出的第一款产品的成败。
詹成贵和尤里打了招呼,二人相处融洽,一个在努力学习俄语,另一个在努力学习汉语,都在努力解决沟通交流这块的障碍。
来到一处架子上,上面架着一台像变压器一样的发动机,外形比较工整,这是关键,说明詹成贵在做设计的时候充分考虑到了未来的成品整体设计因素。
就冲这一点,姚远表示满意,此前的千叮万嘱算是起了作用。
然后看做工,有那么多精密机床,有从国营大厂请来的老师傅掌工,而且尤里团队里就有两位原比尔森机械厂的高级技术工人,用的是进口材料,工艺这块无懈可击。
说是艺术品更加合适。
詹成贵开始介绍了,“我们做了大量的试验,功率达到了千瓦,最大扭矩11牛米,总使用寿命12000小时,全面超过了你提出的技术指标。姚总,产品已经达到量产标准了。”
他说完,很少见的微微昂着下巴,很是自豪。
姚远很是意外,他皱着眉说,“功率已经达到了千瓦了?最大扭矩有11牛米?”
“是的。”詹成贵指了指尤里,“请尤里同志向姚总详细介绍详细的技术参数和我们采用的技术。”
尤里张嘴就来,语速很快,到后面连陈明亮都听不太明白了,但是一看姚远,好像很轻松就听明白了一样。
足足说了十来分钟,尤里说完了。
姚远哭笑不得地说,“你们采用了电喷技术,你别告诉我,你们用来试验的汽油是经过二次提炼的。”
“是的,姚先生,光是电喷技术,我想这款产品已经完全满足您提出来的百分之九十以上是自我开发的技术这个要求了。”尤里笑道,“为了最大程度的挖掘出发动机的数据,我们对市场上销售的汽油进行了二次提纯,最后测试出了千瓦和11牛米两个最大的技术参数。”
他很自豪。
二十年后宗申搞出来的150CC发动机只有千瓦和10牛米,他们当然可以自豪了!
姚远真的对詹成贵和尤里服气了,这两个还没有成名的怪才,人家之所以以后会功成名就,还真的不是凭空而来的,看看,现在已经展现出令人吃惊的能力了!
使用电喷技术可以提高燃油利用的效率,燃油燃烧更加充分,当然可以提高功率了!
“你们居然搞出了电喷技术……”姚远苦笑着摇头,差点没喷出来。
詹成贵笑着说,“姚总,我和尤里同志说,这是留给你的惊喜。这项电喷技术是我们的。”
陈明亮连忙补充道,“姚先生,电喷技术已经提交专利法务部了先申请国内专利再申请国外专利。”
出来一项新技术就马上进行申请,这是姚远的硬性要求。
何雪莉底下的两个法务团队,同时也是春风科学院的法务团队。姚远亲自担任春风科学院的院长,他的班子自然也就成了春风科学院的院长行政管理团队了。
姚远回忆了一下,道,“本田和铃木的量产摩托车用的,好像都还是化油器吧?”
“目前是这样的,所以姚总,我们这款发动机一旦投入商用,一定能引领摩托车的技术潮流!”詹成贵热血沸腾地说,眼里都在发着光。
姚远依然是摇头苦笑的样子,问道,“是开环电喷还是闭环电喷?”
一个问题就体现出姚远在技术这块的能力了。
尤里不由问,“姚先生您对电子技术也有研究?”
姚远摆了摆手,说,“原理我还是懂的,虽然不精通。你们搞电喷,ECU怎样解决?”
电喷技术的核心是电子控制单元,也就是ECU,姚远依稀记得,第一台装备了电喷发动机的国产轿车要2002年之后才上市。
世界上ECU做得最好的厂家是博世,后世绝大部分的轿车用的都是他们的产品,居于垄断地位。
但是使用电喷发动机的摩托车……
如果不是后来国家对排放控制越来越严格,恐怕很少有厂家愿意采用这种技术。
因为电喷技术的优势放在摩托车上,实际上效果并没有很明显的差别。采用电喷技术,省油、噪音少、容易启动等等,可是,在技术进步的情况下,使用化油器发动机,这些方面也能做得很好。
但是,使用电喷发动机的摩托车要贵很多。
一辆铃木原装的125CC男装摩托车上万元,一辆轻骑厂出厂的125CC男装摩托车,一模一样,但是使用的是化油器发动机,只需要三四千元,售价差一多半。
尤里有些尴尬,他咳嗽了一下,说,“我不是一直在搞小排量四缸涡轮增压发动机吗,电喷技术是其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门,我就把目前的技术成果用在150CC发动机上了,单缸发动机,在化油器位置安装电子喷嘴,电子控制单元是我团队的电子技术人员写的,功能比较简单,但是达到减少燃油消耗、燃烧更加充分是没有问题的。”
姚远顿时乐了,“你团队里还有电子技术人员。”
“有的,我们的人员基本齐了的,只是人手不足。”尤里说。
这不仅仅是惊喜了,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要知道,电喷技术当前依然是许多大厂正在加紧研制的热门技术,还处于不成熟不稳定的状态。
春风科学院竟然搞出了自己的电喷技术,等于是和其他大厂站在了同一起跑线。
真没想到从捷克挖回来的尤里团队里有电子技术研究员这样的宝贝。
同时也给姚远提了个醒,电子技术这块的研究必须要开始搞了。
姚远感慨着说,“电子技术研究是无底洞啊,但是我会全力支持你们的研究的。这样,车用电子技术这块单独列出来吧,你总负责,我给开单独的研究经费。”
他第一句话说的是电子技术,第二句话说的是车用电子技术,大家都没听出来姚远的野望。
电子技术囊括的范围太大太大了……
再过10年,每年200亿美元的研发经费,也就只够电子技术研发这块吃……
“真的?”尤里傻眼了,这种惊喜未免出现得太轻易了。
“当然是真的。”姚远大手一挥,“要搞就往大了搞,往好了搞,搞高精尖的方向搞,还是那句话,不用担心经费问题。”
尤里激动不已,“谢谢姚先生!”
姚远仔细看了分解状态的150CC发动机,和他的猜测出入不大,果然是一款较为简易的电喷装置,还做不到二十年后那种精准控制,比如没办法根据排气管里的氧气含量多少来进行调节。
然而,哪怕如此,也比国内其他厂家领先了至少10年!
不过,就算是和二十年后一样完美,他现在也不打算把这项技术用上。
他对150CC项目的成果表示了满意,随后严肃地说,“首先,对你们两个团队的工作,我非常的满意,你们的成绩超过我的预期。”
“我决定将电喷技术列为跟踪深入研究目录,主要方向是汽车发动机,而不是摩托车发动机。但是,至少五年内,不会有将使用此项技术的发动机投入量产车型的计划。”
詹成贵第一个急了,“为什么?姚总,使用这项技术,会更省油,燃油更充分,可以说这是我们的招牌啊!”
好不容易搞出一项能填补国内空白的技术,谁不想投入商用,让更多的人被新技术所惠及?
陈明亮也不理解,但是他不敢像詹成贵这样当场提出反对。
尤里也不理解,但是他情商高一些,没有马上反对,而是认真思考——姚远为什么要雪藏这项技术。
不,确切地说不是雪藏,而是继续深入研究但不投入商用。
新技术要尽快投入商用才能换来钱,有了钱才能继续投在研发上,如此才能形成健康的闭环,才是长久之道。
姚远显然不是短视之人,那么一定有别的原因。
现在其他国内厂家用的发动机,有大部分来自国外的技术,春风科学院动力所搞的150CC发动机是基于国外同排量多款量产发动机搞出来的有自己明显技术特点的新东西,也就是全新的一款发动机。
这已经甩其他厂家几条街了,再加上电喷技术,可以想像未来的销售会有多火爆。
这是包括詹成贵在
.
内的所有人的想法。
此时何雪莉就合同事宜和三目次太郎谈完了,三目次太郎着急赶回酒店和总公司打长途电话,何雪莉走过来,知道了大家的疑惑后,也陷入了沉思。
显然,她也不理解。
姚远最擅长的就是用技术换资金,和三菱汽车公司之间的合作不就是如此吗?
为什么偏偏自己搞出了新技术却不推出市场呢?
【作者有话说】
今天第三更,大章……
.换个人,恐怕大家早就当场开火了。
看看詹成贵的样子,看看尤里的样子,一个个蓬头垢面的,一个个眼窝深陷的,一个个面容憔悴,就连负责后勤的陈明亮,短短个把月也瘦了十多斤。
姚远不是脱离一线的老板,他能看得出来,他们为了把新技术搞出来付出了多少心血。许多时候不是有钱就能把新技术砸出来的,还需要科研人员拼命付出。
这一点,淋漓尽致地体现在了詹成贵身上。
而在他的带动下,尤里团队也是如此。
两个团队铆足了劲往前狂奔,日以继日,这才有了功能还显简单的电喷技术的出现,才有了寿命高达12000小时的150CC发动机的诞生。
姚远十分理解,因此,他必须要让大家心服口服地接受暂不将电喷技术运用于量产的决定。
他扫视了一眼,问道,“方向机械要推出的第一款产品是什么?陈明亮,你回答。”
陈明亮连忙说,“是三轮载货摩托车,后三轮。我们的150CC发动机就是为方向机械首款产品研制的,是他们的核心配套。”
“嗯。”
姚远微微点头,笑着问詹成贵,“詹工,在山城的时候,我和你谈过,方向机械首先要搞三轮载货摩托车,当时我是怎么说的,为什么要选择生产三轮载货摩托车,针对的又是哪个群体?”
詹成贵的记性非常好,能记下上千组数据的脑袋,
他回忆着说,“你说要研制一种适合复杂道路的、可载人可载货的单轴正三轮摩托车。你当时提出,要推出两种排量的,一种是125CC发动机的使用链条传动系统的,另一种是使用150CC发动机的使用固定轴传动系统的。”
皱了皱眉,他说,“主要针对城乡道路,主要针对个体户和中小企业,甚至针对农民,功能这块要实现多用途,改进潜力要大,并且价格方面……要亲民……”
詹成贵似乎想明白姚远为什么要摒弃新技术了,若有所思。
但是,其他人还是没想明白。
姚远指了指发动机,说,“第一,发动机性能过剩,我给你们的指标是千瓦和牛米,这个指标不是随口说的,而是经过了详细的市场调查和反复测试得出来的结论。”
“达到了这个指标,方向机械要推出的正三轮载货摩托车才能满足本身大部分地区道路情况的使用条件。”
实际上这个指标就在姚远的记忆里,少于这个参数,会出现动力不足的情况,多于这个参数,动力富余,和这个性能参数是反复权衡了所有因素之后得出的最佳性能参数。
“第二,使用电喷技术后,发动机对油品要求过高。我刚才问你们,汽油是不是做了二次提纯,你们回答是。请问,老百姓把车买回去,他上哪购买经过二次提纯的汽油呢?他们有同样的维保条件吗?”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是啊,难道方向机械还要推出经过特别提纯的专用汽油吗,且不说能不能实现,就算能实现,价钱也不便宜,显然违背了姚远对这款产品的定位——物美价廉能干能操。
“第三,这台发动机的成本多少?我看不便宜吧?我们面对的消费者消费不起,我们也不能给广大人民群众提供这么昂贵的产品。市场需要拥有很先进技术的产品吗,不需要,至少未来几年不需要,因为我们首先要解决的是有无问题。”
“也许有人会说,使用电喷技术后燃油利用率会提高,可以为用户节省下不少油钱,谁算过这里面的比例?当真是节省下来的油钱比多付出的购车钱多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算过这笔账。
姚远说,“我算过,我要考虑的是,一款产品以什么样的价格推出市场才能精准的抓到大部分消费者的能力范围,最小的范围。当然,我是个有家国情怀的,在自己不亏本的情况下,愿意为国人提供更便宜且质量更好的产品。因此,我对方向机械第一款产品,也就是正三轮摩托车的售价是有一个明确的指标的。”
他没有说出价格,这个东西在产品上市之前属于绝对保密的信息。
他继续说道,“好,接下来说第三点,即便前面说的两点都不用考虑,那么请问,售后保养呢?老百姓买这样一台车肯定是为了劳动致富的,使用频率肯定会很高,这一点你们可能已经考虑到了,但是有没有考虑到出了故障后的维修成本?”
“使用电喷技术的发动机性能稳定与否,你们心里比我清楚,如果出了问题,用户需要花多大的代价才能维修好呢?这个维修服务由谁来提供呢?电喷发动机是个新东西,我想,除了我们,外面是没有人有维修能力的。如此一来,既增加了我们的维修成本,也大大增加了用户的使用成本。”
话说到这里,大家彻底明白了。
归根结底,搞研发的考虑问题的角度和做市场的不一样,而具体到这件事情上,实际上还没有人真真正正的去了解现在的人们需要什么、能承担起什么样的一款三轮摩托车。
为什么要买摩托车,而且为什么要买三轮摩托车?
其他人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姚远深思熟虑过,是结合两辈子的记忆经过了反复思考做出的决定。
不是开了挂就可以闭着眼睛瞎搞。
“归根结底一句话,我要的是一款结实耐用、简单可靠的150CC摩托车发动机,在此基础上还要廉价。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不用这么高等级的材料,你们看看,全都是国外进口的高等级钢材,如果量产,成本多高?”
“太先进了,不适合市场。”
这便是定论了,大家反反复复琢磨姚远的话,心服口服。
“方向机械需要的是最合适的发动机,而不是最先进的发动机。”何雪莉及时地接过话,道,“姚先生现在已经很少看底下企业的日常报表了,但是春风科学院的每周报表,姚先生都会认认真真地看,他非常非常关心大家,很重视大家的工作。”
言外之意大家也听出来了,千万不要以为姚先生对你们的成绩不重视,恰恰相反是很重视,只是站在实际情况的角度来考虑一款产品的时候,姚先生是站在综合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的。
姚远笑着说,“最多三五年,电喷技术一定会用在汽车发动机上面,包括其他新技术,只要你们有本事在方向机械首款量产轿车出来之前搞出一台能媲美外国同样产品的,一定能用在量产车上。”
他给了研发人员们一个承诺。
.赶赶赶,一切都在赶时间,以至于春风科学院这边用来进行实车试验的还最早的原型车。
林威赶过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了观看实车演示。
他看着在颠簸路面行驶的正三轮摩托车,不解地问姚远,“阿远,他们说总设计图是你画的,你怎么总是能变出这些东西来?你以前也不会这些啊?”
“所以说这就是你考不上大学而我考了全县第一的原因。”姚远不无得意地说。
林威哼了一句,“屁,我那是赶着接我爸的班才没继续读的。”
姚远说,“我又不会变魔术,我平时在学校没事就琢磨这些,你真当我走狗屎运啊。”
认真想了想,林威认同地说,“也是,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我就知道你在学校的时候很刻苦。詹工和尤里都说你的技术不比他们的差。”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真心英雄这首歌应该是93年才推出来的啊……”姚远自言自语,微微甩了甩脑袋,道,“我就是在机械技术这块比较厉害,其他方面他们比我专业,我略懂。”
林威反正是听不懂的,如果说姚远能文善武,那么他就是只能向“文”靠一靠了。
“对了,早上詹工找我要钱,我直接给他批了一千万。”林威邀功似的说了上午的事情。
姚远眉头皱了起来。
林威一看,好像不对,不应该是这个表情。
“阿远,是,是你说科学院这边要经费不设底线不封顶的……”林威说。
姚远脸色凝重,目光跟随着原型车移动,但是明显在思考林威说的事情。
林威顿时紧张起来,心里突突的。
他硬顶着不批给某个项目或者企业钱,是绝对有充分的理由和依据的,所以他不怕任何人质疑他,包括姚远。
但是,对某个企业或者项目特别爽快,是从来没有过的,他也不会这么干。
林威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是他打一开始就知道管钱的原则是什么。
一句话,进来容易出去难。
只要做到这一个原则,就能把钱管好了,至少不会越管越少。
但是要做到既坚持了原则,也没有给企业和项目拖后腿,那就需要更多的专业知识和非专业知识了。
这也正是林威真心实意在财经学院报成人班认真学习的主要原因。
此时姚远的神情分明在告诉他,对他爽快给钱这事,是比较不满的……
林威心里不突突那才是怪事。
“阿远?你别不说话啊,是不是我给得多了,那你给我定一个线。”林威说。
“啊?哦。”
姚远回过神来,问道,“你刚才说詹工是今天上午跟你要了一千万经费,之前要过吗,除了第一笔拨款。”
“没有啊,这才多长时间啊。”林威说。
姚远缓缓点头,沉声说,“我记得分到轻型动力所的第一笔研究经费是……”
“八百万。”林威连忙说。
姚远点头,“也就是说,150CC这个项目顶多能分到四百万。他们用这四百万搞出了电喷技术……”
“什么电喷技术?”林威不解问。
姚远说,“一种划时代的发动机技术,虽然还不是很成熟。”
没有错,如果从喷油技术来划分,那么汽车可以分为第一代化油器时代、第二代电喷时代、第三代多点电喷、第四代直喷时代,而多点电喷和直喷,实际上都离不开电喷时代的技术基础。
“很厉害吗?”林威问。
姚远肯定地点头,“很厉害,值很多钱。”
为了适应国家出台的排放标准,汽车厂、摩托车厂不得不从任何一个能入手的地方入手来减少排放,其中发动机自然是最关键的一个方面,这也是到了2020年后,许多大排量的乘用车纷纷停产、退市、退出华夏市场的主要原因。
在发动机喷油这块的技术几乎做到极致了,依然达不到日益严格的排放标准,环保的巨大压力之下,只能无奈谢幕。
后世的电动汽车崛起,不就是源自于国家对排放的要求越来越高吗!
但是,从1992年往后二十五年时间里,将会是燃油汽车在华夏市场的黄金时代!
姚远还记得,吉利推出售价3万元左右的国产第一台使用电喷技术的两厢车时,华夏汽车市场直接高潮了,外资车、合资车高呼狼来了。
有这么一句话用来评价吉利是合适的——如果没有吉利,国人要继续开二十万一台的捷达和桑塔纳。
且不论“老豪情”两厢车如何如何,但是它卖三万多,在卖这个价的同时,它的质量对得起这个价格!
这就够了!
老捷达和桑塔纳2000真的值20万这个价吗?
同样都是在国内合资生产,前后价格差一倍,没有国产车的奋力一搏,它们依然会依附在国人身上吸血……
吉利能够在21世纪初那几年拿出投入了量产的电喷技术,以至于许多国人都不敢相信那是国产的。
后来吉利推出了帝豪这个子品牌,多少人以为是外资品牌?
一种东西,一旦华夏人决定做,就没有做不成的,一旦华夏人开始规模做,就一定能把价格做成白菜价……
姚远收回思绪,对林威说,“列入重点的研发项目一定要全力保障,不要舍不得钱,账户上十几个亿美元根本花不动。肥威,你还记得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你说以后钱会多到花不完,要为花钱发愁。”林威不无尴尬地一笑,“我以为你是吹牛的,没想到是真的。”
姚远瞪着眼说,“我什么时候跟你吹过牛了?我说过的每一件事情,有哪一件是没做成的?肥威啊,你也是大学生了,学的还是会计……”
“是会计实务和金融。”林威纠正道。
姚远说,“好好好,不管什么专业,你至少应该知道花钱是一门学问,对企业来说,甚至有时候学会合理地花钱,比合理地赚钱更加重要。”
他指了指林威,严肃地说,“你明白我为什么把所有的账目和钱都交给你管了吧?”
“明白,我抠门。财务的原则是宽进严出,我可以做到。”林威说。
姚远摇头,盯着林威说,“最重要的是我只对你百分之百信任。”
林威愣怔地看着姚远,鼻子一酸,感动得流下泪来……
.“肥威,这个有点夸张了。”
姚远皱着眉头看着林威,冷冷地说。
一看姚远欠揍的样子,林威的情绪顿时没了,连忙揉着眼睛骂道,“去你的,我这是沙子进眼睛里了。”
“哈哈!”
姚远大笑,说,“肥威,你是财务总管,企业越来越大,好多具体事我是管不了了,我得把控战略,至于钱怎么花,你心里要有一个数。”
林威点了点头,想起个事情来,说,“对了,前些天有不少人找过来,想要我们投资。”
微微愣了一下,姚远思索了一下,道,“都是什么项目?”
“什么都有,参差不齐的。童永福介绍的两个人说是要搞砖厂,不用几个钱,但是咱们没有往外投资的惯例,我就没答应。万总那边也有一些人,有国营厂也有小老板。”林威说。
姚远问,“搞砖厂?他们要多少钱?”
林威说,“五万块。”
“什么?”姚远拿出烟来,递给林威一根,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威说,“他们说借五万块,给的利息很高。”
“五万块……”姚远哭笑不得,给林威点上烟,“五万块你也舍不得?五万块你都不给人家?”
林威理所当然地说,“每一分钱都是有数的,怎么给,再说了,我们没有往外借过钱。后来童永福建议我们入股,这事我也做不了主啊。”
五万块的主意,林威都拿不了。
拿不了吗?
显然不是的,而是他不会做这样的决定。
他一直在说,是在替姚远管钱,而自始至终都没有把姚远说他是第二股东这件事放在心上。
姚远服气了,看见试验车过来,他摆摆手说,“这事回头再说,先看看车的情况。”
他举步迎上去,在另一边候着的众人连忙小跑着过来。
姚远和林威说话的时候,大家都识趣地站得远远的,让总公司的两位大佬说悄悄话。
试车员是林威的同事,糖厂车队的新人,和林威同时接班入职的,糖厂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他听说林威发达了,就试着找了一下,然后就安排到了这里当了一名试车员。
中专毕业,能开一切带轮子的东西,试车员韩明是有两把刷子的,最关键的是,他懂维修,也就是说,试车过程中有任何问题,他是能够讲清楚的,甚至可能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韩明不认识姚远,他一下车就跑着过来和林威打招呼。
虚荣心人皆有之,韩明也不例外。尽管韩明不太清楚林威的地位,但是从其他人对林威态度,他是可以判断出一些东西来的。他问过林威,林威说自己是会计,韩明自然而然地认为林威和糖厂财务科那个坐在窗口里发钱的出纳差不了。
这就很厉害了。
在韩明眼里,出纳员就是很厉害的干部了。
当然,他不知道林威所掌管的企业财务的规模有多大。
“阿威!”韩明灿烂笑着挥手。
一帮人脸色尴尬,又不好说什么。韩明的直接上级只认识行政所长陈明亮,苦着脸求饶地看向陈明亮,那意思似乎在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啊,他可能是林总的朋友吧?
陈明亮心里面也是紧张得不行,他也是第一次见林威,不是林威高高在上,而是他压根没有机会。涉及研发这块的事情,跟他没关系,申请经费什么的都是詹成贵去,他这个行政所长说是所长,其实说是管不了很多钱的后勤部长更恰当。
韩明这小子当着大老板的面,就这么跑过去直呼林大总管的名字,这是一个巴掌打了两个人的脸啊!
不行,不能什么都不做!
陈明亮猛然意识到此时此刻自己必须要挺身而出化解大老板和林大总管即将遭遇的尴尬。
做下属的必须要时时刻刻站在老板的角度来想事情、看问题!
“韩明!”陈明亮打定主意,在林威开口说话之前,抢先一步冲过来拍了拍韩明的肩膀,打了个眼色,然后笑着向姚远介绍,“姚先生,这位是试车员韩明,小伙子技术不错,有维修功底,听詹总说,之前提了不少好建议。”
姚远呵呵一笑,微微点头,问,“韩明?林总说你是他糖厂的同事,嗯,我也是糖厂的子弟,认识一下,姚远。”
说着主动伸出手。
陈明亮傻眼了。
敢情人家是一个厂子出来的子弟……
陈明亮那个尴尬啊,脚拇指都要把鞋底扣出洞来了。
“姚……姚先生……”韩明愣呼呼,直勾勾地看着姚远。
这时,林威笑着拍了拍韩明,道,“这是阿远,也是我们糖厂出来的,不过他上高中,后来考上大学上大学去了,你可能没见过他。”
“你就是振华叔家的状元郎啊!”韩明脱口而出。
忽然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了,他连忙道歉。
姚远笑着说,“说工作,这个车怎么样,跑起来感觉如何?”
韩明连忙稳住心绪,仔细想了想,道,“最大的感受是底盘不是很稳固,转弯的时候速度快一些的话,感觉像是要翻车。其他方面倒是没有什么。”
本来就是一种全新模式的三轮摩托车,在此之前只有边三轮摩托车,至少在市面上是没有的。
姚远缓缓点了点头,忽然大步走向试验车。
詹成贵一愣,连忙跟上,问,“姚总?”
“我试一试。”姚远决定亲自试驾一下。
他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个跨步坐到了驾驶座上,感受了一下座椅的舒适度,扶住握把细细地感受了一番,然后站起来熟练地把发动机踹着。
此时,詹成贵贴心地指着左握手的红色按钮,说,“姚总,这里可以电子打火。”
“嗯?”姚远诧异地看向詹成贵,目光落在左握把上的小红点。
詹成贵肯定地说,“对,就是这个按钮,按一下就自动打火了,不过发动机关车要用钥匙。打火之前拧钥匙通电,关车的话直接拧钥匙关电就行。”
姚远都傻了,电子打火都搞出来了?
这可是1992年的年初啊!
.尤里解释道,“姚先生,我记得你说过,我们在做研究的时候,既要立足于实用,也要有前瞻性。”
他指着电子打火按钮说,“我们考虑到女司机在使用脚踩打火的时候会比较困难,显而易见,我们的用户不能只针对男性,对吧,所以我和詹工商量,是否可以利用现在的电子技术做一个电子打火。”
“其实并不是很难,詹工找到了合适的元器件,我们手里有一些零散的电子技术,整合了一下,尝试了一下,发现做出来的质量还挺好。我们做过疲劳测试的,能打三千次以上。”
姚远没好气地说,“首先我对你们在搞研究的时候充分考虑到了人文和生活方面的因素这一点表示充分的肯定,但是你们还是犯了同样的毛病,那就是没有考虑到成本问题。”
“你们不用说我也知道,这些小配件是你们自己做的,而且用的都是很好的原材料。使用寿命三千次,恐怕国外同类产品也达不到吧?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华夏内地市场的情况,真的需要用上电子打火了吗?”
他没有给出答案,而是引导他们进行思考。
“考虑到女司机的力气比较小,使用脚杆打火会比较困难,那么这个困难是不是难以克服呢?我看未必。所以,这就需要你们深入市场和潜在用户群体里进行调查,市场需要什么我们就研究什么,看看广大人民群众需要什么,人民群众需要什么,我们就生产什么。”
陈明亮迅速抓住了重点,在笔记本上把姚远说的话记下来,并且在“市场需要什么,我们就研究什么,人民群众需要什么,我们就生产什么”这句话
尤里低着头沉吟着咀嚼这句话,“市场需要什么,我们就研究什么,人民群众需要什么,我们就生产什么……这是实用主义至上原则,也是最能适应市场变化和发展的原则……”
他抬起头来看着姚远,来了一记花式马屁,“姚先生,您的这一最高原则极具指导性,我看可以作为科学院实用技术研发的唯一准则。”
“对,我同意。”詹成贵说,“姚总给科学院定下了两个方向,一个是前瞻性科学技术的研究,另一个是实用性科学技术的研究,也就是应用技术这块。前瞻性科技研究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运用到市场里,从而获得收益,但是应用技术一经推出市场,是可以在短时间内获得收益的。后者是科学院持续发展的根本。”
姚远看了看尤里,又看了看詹成贵,眨了眨眼睛,笑道,“话都让你们说了,那我还能说什么呢?”
众人轻笑。
姚远熟练地挂档给油,正三轮摩托车突突突的往前走了。
不断提高发动机转速升档,姚远先是沿着平直的道路做提速运动,发动机的运转很稳定,扭矩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足一些,不过变速箱的反应有些迟钝,当然,从他的角度来看,要求未免有些高了。
紧接着他开进了凹凸不平的路段,这是试验底盘情况的路段了。
空载的情况下,底盘的表现出乎意料的差。
姚远开了一圈后,果断的驶出了试验场,来到了升降台这里。
众人赶紧跑过来。
下车后,姚远指着车子说,“升起来看看。”
技术工人们连忙把车子开上台,一摁按钮,把车子升了起来。
升降架也是从东欧淘回来的东西,电力升降架,目前国内还没有同类的产品。可见,就连这种普通的设备,科学院用的都是国际一流产品。
要知道,现如今对车辆底盘进行检查什么的,用的还是沟槽,哪有专业升降架。
技术工人反复确认升到了位置后,认真的做好了保险措施,这才允许姚远走进去看底盘的情况。
如果从后世的目光来看,区区一台三轮摩托车,需要用升降台升起来这么郑重其事地检查吗?
二十年后不需要,随便一个路边修车铺的技术,别说三轮摩托车,就算是小轿车,一般的毛病都能给你处理掉。
原因很简单,因为技术普及化了。
什么意思?
比如打字,此时此刻的90年代,学习打字需要上专门的打字班,因为会电脑打字是一门很厉害很新潮的技术,是可以让一个人的社会地位猛然提高的技术。
可是20年后呢,随便一个小学生用手机打字、电脑打字,比20年前的专业技术人员都要溜。
这就是一项技术普及化的情况。
不会打字怎么办,可以发语音,然后把语音转化为文字,甚至可以翻译成其他国家的文字……这就是技术降维覆盖。
当一种商品做到白菜价,就意味着平民化时代的到来,如现在的大哥大未来的手机。
当一种技术全民普及化,也就意味着许多曾经难以解决或者需要极少数人才能解决的问题,已经成了抬抬脚就能迈出过去的坎了。
因此,我们站在后来者的目光来看待春风科学院对待正三轮摩托车的态度,认为其过于当回事,是错误的。
事实上,对这个时代而言,无论是正三轮摩托车还是该车所运用的新技术,对摩托车行业来说,都算是一种技术上的革命。
姚远一直强调成本是有原因的,用多种新技术堆砌出来的三轮摩托车,诚然性能上优秀,甚至过剩,但并不是最适合当前这个时代的一种“轻便式载人载重单轴汽车”。
看到传动系统采用的是传动轴,姚远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摩托车的传动系统大多是用链条,这也是区分摩托车、汽车的一种最明显的技术特点之一。
但是詹成贵他们给这台三轮摩托车用上的是传动轴,和小型汽车一模一样的传动轴,意味着变速箱也是差不多的,当然,是做了小型化、轻量化。
姚远指着变速箱扭头问,“变速箱是从国外买回来的?”
“是,也不是。”詹成贵点头说,“找了一圈勉强找到一款合适的,但不能直接用上,所以我们以其为蓝本,开发出了这套和发动机匹配的,各方面参数都合适的变速箱。”
陈明亮适时地补充道,“姚先生,变速箱我们也申请了专利。”
底盘不稳定的根源之一找到了。
姚远干脆利落地说道,“底盘不稳定的问题就出在变速箱上,改吧,改成链条传动,把扭矩降低到10,加强一下链条的强度。”
詹成贵满头都是疑惑的问号……
.变速箱要承受得住发动机的最大扭矩,这是专业人士的基本常识。后来出现过很多8AT变速箱承受不住发动机最大扭矩,以至于厂家不得不使用6AT变速箱的例子。
具体到方向机械的首款产品还没有命名的正三轮摩托车,使用传动轴比链条传动显然更好,可以充分发挥出发动机的最大扭矩,并且更加可靠。
詹成贵想不明白姚远为什么要退而求次,放着更好的方案不用而是选择用差一个等级的传动方案。
在场的这些人,除了林威若有所思,其他人都是疑惑不解的样子。
姚远指了指林威,“林总管,为什么要用链条传动不用硬轴传动。”
“好。”
林威干脆利落地说道,“除了成本问题,还有一个实际情况,关系到用户的后期维护保养问题。”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微笑着说,“之前我们到处跑给人修车的时候,发现一个非常明显的共同特点。”
大家的胃口被吊了起来。
也有不少人疑惑,林总管说的给人修车是什么意思?掌管数十亿资金的财务大总管给人修车?
姚远有意帮林威把人设立起来,他笑着解释说,“宝马机械的前身是宝马机动维修队,林总管是队长。林总管在机械维修这块也是一把好手来的。”
原来是懂行的,不是只会算账的账房先生!
搞技术的顿时对林威有了亲切感,对他越发的敬畏了。
人家胖林总手里是有干货的!
像陈明亮则注意到一个细节——林大总管是和姚先生一块从无到有创业的唯一元老!
林威礼貌而谦虚地拱手笑,继续说,“当时我们的客户大多数是给五矿拉货的货车,不是五矿自己的车,是承包他们运输任务的私人货车。那些运输个体户为多赚钱,核载4吨的车,他们敢拉20吨!”
“对!我们厂里的车也会超载,但是不会很多,顶多就超载个两三吨,但是运输个体户不一样,按照重量计运费,跑一趟拉4吨是拉,拉20吨也是拉,只要车能扛得住,他们就敢!”韩明忍不住补充一句,当然,他没有抢风头的意思,而是出于和林威之间的关系,怕其他人不理解不相信,因此帮着说明几句。
姚远微微点头,韩明一口气才慢慢松下来,感觉这位同为糖厂子弟的年轻大老板没有架子,很好相处。
林威说,“厂家在设计的时候是没有考虑到严重超载情况的,就算有设计冗余度,也扛不住几倍的超载,所以他们的车经常坏在半路。这就是……”
他一下子想不起那个新潮的词来,看向姚远。
姚远说,“国情。”
“对对对,这是我们的国情,就是实际使用情况,所以一些外国的车到了我们这里会水土不服,因为他们在设计的时候没有充分考虑我们华夏的实际情况。”
“车主为了节约成本,在维修的时候,往往是选择最便宜的方案,所以,如果重要部件坏了,能找到代替品的情况下,是绝对不会用正厂配件的,甚至已经有一些机械加工厂依葫芦画瓢加工出配件来卖。”
“也就是说,我们的三轮摩托车肯定会被高强度使用,核载500公斤,我敢说,用户就敢装2吨的货!因此,传动轴是肯定会经常出问题的。大家想想,更换一根传动轴便宜,还是更换一条传动链条便宜?”
林威一口气说完,第一次很有底气地看了姚远一眼,笑了笑。
姚远笑着点头,表示对林威的分析的认可。
“明白了,我明白了。”詹成贵拍着脑袋懊悔地说,“看来我们还是脱离群众脱离实际情况了。”
尤里听了翻译后,也恍然大悟,对林威投降敬佩的目光。
原来不仅仅是底盘稳定的问题,还有后期用户使用的问题。
所有的问题都提了出来,也都指明了改进方向,姚远不再就技术这块谈下去了,而是把方向机械生产经营部、市场部、销售部三大部门的负责人招呼过来,对众人道,“这款三轮摩托车的制造成本要控制在1500元之内,你们通力合作,实现这个目标。”
各负责人纷纷表态。
单从技术层面来看,是难以搞出一款适合本土情况的三轮摩托车的。目前的市场是用户适应产品,并且会持续到2008年前后才会倒转过来。
但是,姚远不愿意在这一辈子再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至少他要尽自己的全力来改变。
姚远情之所至,昂着头高声说,“凭什么要我们华夏的人民群众去适应国外的产品国外的标准?凭什么?”
众人被姚远突然爆发出来的气势震住了,严肃起来。
姚远沉声说道,“我曾经看过一个访谈,主持人采访一位院士,主持人说华夏人每年消耗太多猪肉牛肉了,这样会带来严重的碳排放,会影响大自然环境。她明明知道,美国才是人均碳排量最大最多的国家,没有之一!”
“你们知道院士是怎么回答的吗?”
“院士说,华夏人也是人,华夏人也要吃肉,凭什么美国人吃得我们华夏人就吃不得?”
姚远高声道,“凭什么!”
他掷地有声地说,“我就是让打造我们华夏人自己的标准!就从这台三轮摩托车做起!我就是要让所有的外国品牌搞清楚一件事情!想要进入华夏市场!就必须要按照华夏的规矩来!就从现在起!”
“我们积弱太久了,但是不代表会一直如此,事实上我们已经开始发力了!看看到处都有的建筑工地,看看每一个人为了美好生活做出的努力!看看我们这些人,为了共同的目标所做的努力!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未来三十年是华夏的,二十一世纪是华夏的世纪!”
“我说的!”
一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热泪盈眶!
这个年代的华夏人最不缺乏的大概是热血的家国情怀了,是奉献精神了。谁能想象,没有先进的仪器,靠着简陋的算盘,硬生生把核潜艇这种大国重器给搞了出来。
放眼全球,哪个国家能做到?
姚远手握十几个亿美元和一大批技术和技术人员以及先进的研究设备仪器,如果连一台后世经过十多年发展磨合最终形成的适合华夏个体户的正三轮摩托车都搞不出来,他不如找块豆腐撞死掉。
.“时代之星”商标完成注册,作为方向机械多用途三轮摩托车的品牌名称,随着姚远结束了视察,这款产品正式进入了申请报备阶段。
这是机动车,因此,要上市的话,需要获准进入汽车生产目录。
问题在于,方向机械厂还没有进入整车生产企业目录,也就是说,方向机械是不具备生产汽车的资质的。
别说方向机械,宝马机械的手续也都还没办下来。
这就是困扰所有民营车企的“准生证”问题。
太难太难了,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买,通过收购有资质的地方国营汽车厂来获得造车资质。
但是,整个南港地区只有三旗公司(三旗汽车厂)有造车资质。
问题在于,三旗公司将宝马机械视为头号对手,不可能在这方面和宝马机械合作的。至于方向机械就更不用说了,对于方向机械,外人知之甚少,不过,同样是姚远名下的企业,自然得不到和三旗公司合作的机会。
短时间内几乎解决不了生产资质问题。
所以,只能“先上车后补票”。
除了生产资质问题,其他所有一切严格按照国家标准来,该做什么检测检验就做什么检测检验,该准备什么材料就准备什么材料,等待东风。
摆在姚远面前的,还有一个巨大的难题。
宝马机械的帕杰罗投产后,势必会与三旗公司产生正面冲突,因为三旗公司也在积极的寻求引进国外车型进行组装生产。
历史上的三旗公司引进的是三菱汽车几个车型,这一辈子被姚远截胡了,但是他们是有其他选择的。
就在“时代之星”首款多用途三轮摩托车确定了量产性能参数、确定了量产时间后几天,姚远正在西海糖厂和王建国谈事,杨胜急匆匆的找来,在门口被林小虎揽在了会议室外面。
“小虎哥,我找姚先生有急事。”杨胜很着急,乍暖还寒的时候,竟满头大汗。
林小虎说,“杨局长您得先等等,姚先生在和厂长谈重要事务。”
“能不能帮帮忙,我真有急事,十万火急。”杨胜抹了一把汗水,道。
看得出来,他是在得到消息后马不停蹄赶过来的,估计找姚远找了一圈。现在姚远的行踪越发的漂浮不定了,甚至部分高管要找大老板,一时半会也找不着人。
姚远又不用大哥大哥传呼机,想要及时联系他就更难了。
这是姚远故意为之,他不能让手底下的人养成依赖他这种习惯。他在东欧的时候,家里发生的时候已经是一个警醒了。
一个团队不能只有向心力,还要有自我修复能力,在遇到事情遭遇困难的时候,团队在没有首脑的情况下,是可以团结一致应对危机的。
可惜,姚远手底下的团队还不具备这一能力。
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需要长时间的实践和培养。
林小虎也是第一次见杨胜这么着急,堂堂计划局常务副局长,和县长一个级别,和西海糖厂厂长一个级别,因何事如此紧张呢?
他说,“杨局长请到边上的房间稍等,我去向姚先生汇报。”
“谢谢,谢谢小虎哥!”杨胜这才松了半口气,但是没有去边上的房间,而是站在会议室门口这里来回踱步焦急等着。
不多时,姚远出来了。
杨胜紧走两步,“姚总,出事了。”
姚远皱着眉头观察着杨胜,但见此人目光焦灼、神情慌张、呼吸紊乱,可见,整个人的心神已经乱了。
是出大事了,否则一位正处级的副局长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杨局长别急,这边请。”姚远把杨胜请到边上的小会议室。
杨胜来不及坐下,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他压着声音,声线都在颤抖,道,“三旗公司和丰田汽车公司达成了合作协议,组装生产丰田旗下的多种车型。”
这个消息差不多是晴天霹雳了。
历史轨迹不是这样的,也就是说,这件事情已经脱离了姚远所了解的有关于三旗公司的历史。
他这只蝴蝶,终于煽动了三旗公司这家本土大牛企业的轨迹了。
在省城参加进出口贸易展会的时候,姚远抢在三旗公司前面,利用对帕杰罗车型刹车缺陷的了解,和三菱汽车展开了合作,并且获得了1000万美元的投资。
在已经有了一个合作伙伴的前提下,三菱汽车显然不会再考虑第二个,毕竟此时华夏的汽车市场还没有展现出其无穷大的潜力。
原以为三旗公司会就此止步在二流汽车厂的行列,历史上的三旗公司正是凭借着组装生产帕杰罗车型,成为国内首家生产高等级小型越野车的厂家,其组装生产的帕杰罗车型,甚至质量比原厂的都要好一些,在国内赢得了过硬的名气,从此跻身国内一流造车厂的行列。
尽管三旗公司后来的结局很惨,但其辉煌的时候,是力压同时期的其他汽车厂的,包括许多一线大厂。
杨胜带来的消息太震撼了,姚远没有想到,短短时间内,三旗公司竟然转向寻求与丰田汽车进行合作。
“看来我小瞧了罗辉了。”姚远感叹了一句。
没想到,杨胜却是摇头说道,“罗辉罗总留过学,他是技术出身的,很有见底,但是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姚远一愣,静待下文。
林小虎是姚远的心腹,杨胜没有什么好保留的,他沉声说道,“罗辉不是周市长这条线的……”
虽然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姚远已经明白了。
“妈的!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姚远暗骂一句,气得不行。
他不是因为罗辉以及三旗公司的事生气,而是为周梁把他划为自己这一套线的人这个生气!
商人最怕的就是被划分阵营!
那么多教训太深刻了!
如果非要说有阵营,姚远会说,自己是人民群众这条线的人!
姚远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变得面无表情了。
他缓缓说道,“周市长什么态度?”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呀!”杨胜拳头砸手心,已然是乱了方寸,道,“三旗公司的动作非常快,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他们早在一个月前就和丰田汽车签了约,今天开会的时候公布出来,确定第一批组装生产的车三个月内就可以上市。”
杨胜深呼吸了几下,道,“姚先生,宝马机械的帕杰罗越野车计划劳动节上市,时间和三旗公司是一样的,他们是奔宝马机械来的。”
“三旗公司首批组装生产的是普拉多?”姚远问。
杨胜摇头,“不是,是兰德酷路泽的改进款。”
姚远明白了,此时还没有普拉多这个名字,霸道这个名字也还没有出来,但是第一代霸道已经诞生的,只不过是放在兰德酷路泽J70车型
如果说外形,第一代霸道和帕杰罗极为相似,换掉车标,一般人估计都分辨不出来。
最要命的是,这两款车是同级别的,而且第一代霸道的性能不比帕杰罗差,价格方面可能还有优势。
在这个年代,霸道比帕杰罗便宜一些是真实存在的。
三个月就上市,可能吧?
太有可能了。
三旗公司如果半散件组装,一个月上市都有可能!
宝马机械之所以要花这么长时间来搞帕杰罗,是因为要同步解决刹车缺陷的问题,姚远不可能让有问题的车从自己的工厂里出去,哪怕这个问题可能会在用户使用了五六年甚至十年八年的后才会暴露出来。
他倒是愿意把有刹车缺陷的车卖到日本去,可惜没机会。
甚至,如果三旗公司采取整车进口换标上市的话,只需要几天的时间!别忘了,三旗公司是有汽车生产资质的!
换个标需要多长时间,任何一名工人都可以在一个晚上搞出来几十台!
别以为天方夜谭,上一个历史里,三旗公司就是这么干的!
手握十几亿美元也没办法让宝马机械一夜之间具备汽车生产资质。
当前这个危机比此前市府逼宫来得更加严重,可以说是姚远创业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大危机了。
不过,危机往往伴随的是机遇,难得的机遇。
只是,机遇在哪呢?
杨胜看到姚远在沉思,他急得不行,道,“姚先生,必须要想办法才行,我和周市长开过会,一致认为,三旗公司一定会抢在宝马机械前面上市他们的新车的,他们想要多快就有多快,一点也不夸张。”
“如果三旗公司抢在前头上市新车,宝马机械的帕杰罗车型可就悬了,丰田汽车可是不比三菱汽车差的啊,而且丰田汽车的力度很大……”
.
“姚先生,唯一的办法就是加快速度让帕杰罗车型上市。您手里不是有代理权吗,宝马机械这边可以暂时放一放,先整车进口换标上市,抢在三旗公司前面抢占市场。”
无疑,这的确是唯一的办法。
姚远手里有三菱汽车华夏内地五年的代理权,份额是12万辆汽车,其中大部分是帕杰罗车型。
这是杨胜知道的消息,他此时压根就没想过,就是前段时间,市府就是因为姚远签了代理权后,市府认为会影响到宝马机械帕杰罗车型的市场,因此进行逼宫。
现在情况发生变化了,原本在他们看来是障碍的代理权,反而成了救命稻草……
姚远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他沉声说,“第一,宝马机械要做组装生产,最终要全部完成国产化,做自己的品牌,所以,宝马机械不能整车进口后贴标上市,第二,从日本本土进口的帕杰罗整车也不会在短时间内到港。”
“怎么会呢,从日本到咱们这,三两天时间就到港了。”杨胜很不解。
姚远缓缓摇头,“因为三菱汽车正在对车型进行改进,等到定型,起码需要三两个月的时间。”
杨胜整个人都呆住了……
.宝马机械整车进口贴标上市帕杰罗越野车是不可能的,竭泽而渔的事情,姚远不会做。
杨胜急切地说,“姚总,那我们该怎么办?”
从他对姚远称呼的微妙变化中可以看得出来,他对姚远开始产生一丝不满了。
从杨胜急切的目光中,姚远逐渐看到了危机中蕴含着的机遇。
一次表明自己不会站队的机会,一次获得汽车生产资质的机会,一次赢得至少五年快速发展期的机遇。
一个庞大的计划在他的脑子里迅速成型,在极短的时间里,他反复衡量了计划的可操作性,认为至少有百分之六十的把握,随即,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他下定了决心。
于是,杨胜看到,姚远忽然慢慢的笑了起来,姚远说,“杨局长,换个角度来看这并不是坏事嘛。市场经济市场经济,宝马机械可以组装帕杰罗,三旗公司也可以组装生产霸道。”
“至于彼此的竞争关系,这就更加正常了。都是汽车厂,本身就是竞争对手,宝马机械不止三旗公司一个竞争对手,全国所有的汽车厂都是竞争对手,对三旗公司来说一样。”
“而且,有竞争才有发展,才能不断促进行业进步,对地方经济建设来说是好事,你说是不是。”
杨胜呆呆地看着姚远,慌张的他反而在这个时候迅速冷静下来了。
他从姚远的话里听出了另一个意思——你们怎么斗跟我没关系,宝马机械和三旗公司之间是商场上的竞争对手关系,仅此而已,也就是说,别给我划分阵营阵线什么的,我就是我,我不是哪条线上谁的人。
这个表态至关重要。
冷静下来之后,杨胜的语气陡然冷了好几个调,他说,“姚总,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
姚远冷冷地回敬道,“我是商人,我只会做生意。”
“难道你就不担心远大电器在南港地区的业务遭遇挫折?”杨胜一股火冒出来,强忍着怒火。
姚远呵呵一笑,“大不了放弃南港地区的业务,又如何?”
这一句话让杨胜从极怒转化成了极冷静,一前一后不过几秒钟后,他的情绪竟然可以来两次180度的反转。
这是第一次姚远和杨胜发生正面冲突。
当杨胜再一次冷静下来之后,他才意识到,现在的姚远和他旗下的企业,已经庞大到让市府无法像以前那样拿捏了。上次逼宫之后,双方之间的关系就有了裂痕,正在做努力修复的当口,又遭遇了这样的危机,于是暴露出了一个不可调和的原则性矛盾,也是当前许多地方和民营企业之间的矛盾……
地方考虑问题的角度多站在政绩,而企业考虑的永远是如何利润最大化。
姚远早早的就想明白了这个问题,所以他不愿意和地方之间有太深的关系,归根结底一句话,凭本事赚钱。
远大电器的前期的确得到了市府的扶持,可是话说回来,市府难道不应该扶持远大电器这种潜力巨大的新兴产业吗?
姚远并不认为远大电器因此打上了某个人的标签,他更不会因此打上某个人的标签。
现在,是他表明态度的时候了。
望着姚远坚定而淡然的目光,杨胜明白了,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有认为自己是某个人那条线上的人,只是自己这一边一厢情愿罢了。
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杨胜低下头,道,“姚总,对不起,刚才是我冲动了,我们都先冷静一下,毕竟三旗公司的动作给宝马机械带来的威胁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说完这句话,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这倒是让姚远高看了杨胜一眼,都到这个份上了,杨胜依然做到了及时改变态度放低姿态,没有继续和自己怼把关系彻底闹僵,光凭这一点,杨胜就胜过一般人。
至少在涵养功夫上比很多人要强,甚至比周梁都要强一些。
“送送杨局长。”姚远对林小虎说。
林小虎迅速快步跟了上去。
姚远不在乎和市府把关系闹僵,市府敢这么对他,是因为市府还没有意识到方向机械和春风科学院是一种多么恐怖的存在。此时台面上最春风得意的是远大电器和宝马机械,然而恰恰相反的是,在南方实业内部,远大电器和宝马机械都是二梯队企业……
收拾了一下心情,姚远重新回到会议室里。
会议室里人不少,姚远这边有林威和罗进红,对面是以王建国为首的西海糖厂厂领导们,有七八位。
今天这次会议是王建国要求开的,议题只有一个——请南港远海贸易公司注资入股西海糖厂,对西海糖厂进行股份制改革。
股份制改革的文件已经下来了,西海县府要对西海糖厂进行改制的决心已下,但是西海县府的态度非常明确,他们希望出让所有的股份套现,甩掉一个包袱的同时,获得一笔资金投入到基础设施建设去。
西海县府也难啊,看看那些破破烂烂的公路就知道。可是要想富得先修路,问题是,经济上不来财政收入就上不来,没有钱投入到基建中,于是就成了一个死循环。
没有办法,只能拿家当换钱,把效益不好的国营工厂卖掉。
不能说西海县府没有远见,只能说这是时代的局限性。
姚远一百个不愿意参与西海糖厂的改制,他愿意帮助西海糖厂,否则不会让南港远海贸易公司费尽力气去找外贸订单。可是如果要他投身到情况复杂且后遗症很多的国营工厂改制里面去,他是躲都来不及的。
西海糖厂可不是童永福那个小小的海螺水泥!
西海糖厂是拥有三千多名职工家属的副处级国营大厂!
这背后还有至少同等数量的退休职工和家属,而这些家庭后面,牵扯到的有可能是上万人口的生活……
在这个年代,但凡一个家庭有个人当了职工,整个家庭都会因此受益。别的不说,光是隔三差五发的福利,比如日用品什么的,就能惠及到整个大家庭的人口。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每个月多一斤猪肉就能改善一个家庭三口人的生活。
这里面的关系太大太大了。
并不是说你干好了就行,有时候你干得再好,也会有人跳出来挑你毛病,一个绕不过去的坎就是——你参与改制的是国营工厂,原则上是属于整个西海人民的!
国有资产流失的罪名是会让一个人覆灭的,不管你以后把事业做到多大位置站得多高。
可是,姚远既然可以收购市一建公司,为什么害怕参与西海糖厂的改制呢?
.在知道了糖厂所处的恶劣环境之后,林威三番五次要求姚远为糖厂提供帮助。林威的想法很简单,都是糖厂出来的子弟,糖厂有难,理应提供帮助。
可是站在姚远的角度来看,就不是个人情感的问题了。
因为姚远必须要首先站在企业主的角度来看另一个企业的问题,而不能仅仅从个人情感出发。
因此,当时姚远拒绝林威的时候是非常干脆的。
然而,随着东欧之行结束,姚远的想法发生了变化,逐渐向林威靠拢的。
并不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错了”,而是因为口袋里的钱多了!
钱是男人的腰啊!
这句话是一点都没错的!
钱多到一个程度,想法是一定会改变的。有的人变得贪图享乐了,有的人变得举止轻狂了,大多数人敢做以前不敢做的事情了!
让南港远海贸易公司和西海糖厂展开合作,就是一件姚远此前不敢做,但是从东欧回来之后敢做并且敢扩大的事情。
原因很简单——就算是巨亏,手握几十个亿美元的他,是完全不在乎的。
西海糖厂规模很大,但是就资产来说,在姚远眼里真的不值得一提。当时部队的人还没有找过来,姚远手里可是有几十亿美元的!
然而一些事情不能仅仅资产规模,在华夏,人永远始终是第一位的。
关键是,以后一旦被别人硬按上国有资产流失的罪名,那真的是一身骚。
姚远不能拿南方实业那么多员工的未来去拼。
自从上次王建国跑到医院去找姚远问计,姚远就猜到了个八成。西海糖厂的未来,大概率是不会脱离原来的历史很多的。
原因同样很简单,除非姚远强势介入,否则以王建国的能力,他是没有办法说服县府按照姚远提供的意见来实现对西海糖厂的改制的。
姚远对许多事情都有清晰的认识和方向感,唯独对西海糖厂的未来没有任何底气。
原因同样很简单,因为上一辈子没有成功的案例,上一辈子的西海糖厂最终以改制失败告终,尽管这里面和部分领导的贪腐、不法商人的无人性有关系,但是不能完全归结于这一方面。
其他国企改制成功的案例很难复制到西海糖厂身上,越了解其中的情况,就越清楚其中的艰难和危险。
当时,当姚远考上了大学,西海糖厂一年多后破产倒闭,父母因此失去了最后的依靠,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更多的是情感上的。姚远就在想,如果自己有能力,但凡有一点点的可能,他都要竭尽全力地让糖厂继续存活下去。
甚至到了他参加工作走上领导岗位后,接触了大量的国企改制案例之后,他一样在思考这件事情,然而,越思考越失望,因为希望非常非常渺茫……
重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弥补遗憾吗?
出于这个初心,姚远今天出现在了糖厂会议室里,和糖厂展开了第一次正式会谈。
姚远再次落座,暂停的会议继续进行。
王建国说,“姚总,我们刚刚完完整整介绍过了西海糖厂的情况,你和林总都是糖厂子弟,林总甚至是糖厂的职工,相信你们对糖厂不但有感情,也是很了解的。”
他既打感情牌,也摆事实讲道理,道,“西海糖厂五年前进口了一大批德国制造的机械设备,可以说现在的两条压榨生产线和四条分离生产线,其技术是达到了国外八十年代的水平的。”
说到这里,他点点头,向姚远示意己方的介绍暂告一段落,接下来该南港远海贸易公司表态了。
光是介绍情况就花了大半个上午,虚的不少,实在的不多,十句有九句是自夸,谈优势多,谈问题少。
王婆卖瓜尚且自卖自夸,对此,姚远是能够理解的。
问题在于,对问题避而不谈,并不利于接下来的会谈。
姚远抱起了胳膊,没有说话的意思。
那么罗进红就不能不说话了,他是南港远海贸易公司的总经理,实际上他才是具体的负责人。若不是姚远和林威都是西海糖厂出来的子弟,父母亲都会在西海糖厂工作,他们二位是不会参与底下的具体事物的,除非特别重大。
罗进红很干脆地问,“王厂,说了这么多,但你们还是没有告诉我,西海糖厂作价多少?”
这位可是港务局出来的老职工了,对国企、企事业单位这一套熟悉得很,对重点避而不谈,云里雾里说一堆让你猜,他倒是无所谓,问题是姚远是不喜欢拖拖拉拉的人。
王建国和身边的总经济师陈技术对视一眼,不无尴尬地笑道,“估价是一点五个亿华夏币。”
这个数目一出来,西海糖厂那边的其他领导都不约而同地摸鼻子,神情陡然有些紧张起来。
罗进红一愣,转头看姚远,姚远还是保持着微笑的样子,罗进红不由的忽然一笑,道,“一亿五千万,王厂长,不知道这个估价是怎么算出来的?”
这个问题归陈技术回答了。
原来是技术科长的陈技术,在管理层大洗牌后荣升总经济师。
他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道,“地皮、厂房、设备、楼房等所有的固定资产价值和梅花牌白砂糖的品牌价值。罗总,我们是经过了反复核算的,县里主管部门和相关部门也都认可了这个估值。”
作为当年厂里唯一的一名大学生,陈技术有两下子,懂得把品牌价值算了进去。
这个年代里,国人对品牌价值的认识是模糊的,是不够重视的,以至于许多老牌子被外资白菜价买走,令人扼腕叹息。
罗进红说,“陈总,姑且不论这个估值是否符合实际情况。我想问的是,企业负债呢?据我所知,西海糖厂的银行欠款高达三千多万,三角债问题也不容乐观。”
他不会因为姚远是糖厂子弟就选择性对待,生意归生意。
“负债情况没有这么严重,你们投资进来,县里愿意让出控股权,负债由你们承担,这也是很合理的,毕竟这么一家老厂子,县里下定决心让出控股权很不容易。”王建国说。
罗进红又是一笑,道,“好,这个问题也先放到一边。那么,过去十年里给蔗农打的白条呢?据我所知,直到今天,依然有大部分的白条没有兑现,有些时间久的白条,可以追溯到十二年前。”
“这笔钱又应该谁来承担?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西海糖厂的几位领导,脸色皆大变。
.王建国看向姚远,目光带着一丝求助。
他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对姚远既有求助之心,又必须要把姚远视为谈判桌上的对手。
然而,罗进红知道西海糖厂给蔗农打白条这事,如果没有姚远和林威在其中发挥作用,罗进红绝对不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甚至这里面还有可能有姚振华夫妇的事,他们二人对这件事情再清楚不过。
罗进红已经把西海糖厂最后一块遮羞布揭掉,意味着接下来双方只能针尖对麦芒了。
这还不算完。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林威既没有说话,也很少抬头,而是不时的写写画画,不时的翻看西海糖厂提供的账本。
他这个模样给了王建国他们很大压力,不过大家都知道林威以前是厂里的司机,不是什么财会专业的人士,倒是不担心会看出什么问题来。
哪怕如此,林威“装模作样”的样子还是给了他们很大的心理压力。
此时,林威大概是搞清楚脉络了,他抬起头来,一脸严肃地说,“王厂,陈总,账目我看完了。有一说一,账目很乱,甚至有多处涂改的地方,进出账的记法也不对。”
他看了姚远一眼,道,“从账目看,厂里的财务状况很乱。”
这是他的定论了。
王建国的脸色非常难看了。
都是厂里的子弟,为什么都这么狠心,一点情面都不留。
他打定主意不理林威和罗进红怎么说了,说到底,最终拿主意的是姚远,只要姚远这一关过了,根本不用担心其他人。
沉默了一阵,王建国心里长叹一口气,道,“小姚,先休会吧,你们讨论讨论,我们也讨论讨论。这间会议室留给你们用。”
他说完,示意其他人离场,他却是最后一个起身,道,“小姚,借一步说话。”
姚远指了指账本,让林威和罗进红继续仔细看一看,举步跟着王建国走了出去。
二人一直来到王建国的办公室,王建国给姚远泡了茶过来,开门见山地说,“小姚,糖厂完成改制之后,我就会退居二线。”
姚远一怔,这个消息太意外了。
今天是这么了,意外情况一个接着一个。
王建国接着说,“县里派了一位年富力强的新厂长过来接替我。我呢,说是退居二线,实际上和内退差不多了。”
“不是调任新职?”姚远皱眉问。
王建国摇头说,“县里征求我意见,让我去环保局工作,唉,大半辈子给了糖厂,离开了糖厂,去哪我都无所谓,我还是想留下来。”
姚远忽然一笑,道,“环保局多少,凡是和环境有关的事情都能管,不夸张地说,就是管地球自然环境的,好单位啊。”
“好个屁,清水衙门一个,小姚,我可没别的意思,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主要是环保局闲得慌。”王建国说。
姚远说,“王厂,你今年应该五十岁左右吧,正是干事业的时候,环保局现在是清水衙门,以后可就没准了。”
加入世贸之后,环保局的地位水涨船高,在短短的十年时间里发展成了手握企业生死大权的牛叉部门。
甭管你是央企国企还是知名民企,只要环保这一关过不了,都得黄。就算不黄,罚款也罚死你,动辄以亿算的罚款!
不过,在90年代,环保局是名副其实的清水衙门,在许多人眼里是搞卫生的!其他县局的一把都配小车了,环保局的一把骑自己的自行车。
“不去不行啊,县里担心我留在厂里会影响新厂长的工作,我只能去。”王建国无奈地说道。
在他看来,调任环保局就是去养老了,坐等退休。
姚远问,“调过去担任一把?”
“嗯。”王建国微微点头,“我本来就是正科,环保局的一把退休了,这个位置就空了出来。”
他摆了摆手,道,“我最放心不下的是厂里三千多职工家属,小姚,我知道你对糖厂是有感情的,你给我一句实话,能不能拉糖厂一把?”
“新厂长是谁?”姚远却是问。
“丘建明,渔业公司的副总,三十多岁的年轻干部,县里重点培养,寄予厚望。”王建国说。
“三十多岁是够年轻的。”姚远笑着摇了摇头,“王厂,那我就实话实话说了。”
“说。”
姚远道,“我对参与糖厂的改制没有兴趣,今天过来和你谈,的确是出于对糖厂的感情,最关键的是,我爹妈对糖厂有感情。”
“他们俩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是成了国企职工,从农民变成了吃商品粮的城市人,在村里属于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如果糖厂没了,他们会很难受。”
王建国感慨着说,“你是孝顺的孩子。”
姚远笑了笑,说,“糖厂的问题很复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说银行那一堆乱糟糟的债务,光是给老百姓打白条这件事,就不是钱能给解决的。王厂,银行债务可以清理,糖厂估值可以反复核实核对,但是白条这件事情,如果县府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我们接下来是没有什么好谈的。”
“县府只想着把糖厂卖掉套一笔钱,他们把事情想简单了。”王建国颇为忿忿不平,“职工的安置,退休职工以后的待遇,这些事情一个准确的态度都没有。”
他话锋一转,“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我听罗总说,你在国外做了很多大生意,能不能给我个准,如果参与改制,你能拿出多少资金来?”
有没有这个实力接下糖厂这一摊子,对王建国来说,这很关键。
姚远一笑,道,“买十个西海糖厂也用不光我的钱。王厂,还是那句话,不是钱的事,是县府对白条这件事情态度的事。”
关系到成千上万蔗农的切身利益,在姚远眼里就是天大的事。
这件事情不圆满解决,他碰都不会碰糖厂一下。
王建国盯着姚远看了好一阵子,又是一声长叹,“如果我和你谈不拢,县里会让新厂长和你谈。我想站好最后一班岗,主动要求主持改制的前期工作,如果我干不了,县里会让丘建明来。”
姚远也考虑清楚了,笑着说,“王叔,你为糖厂做得够多的了,也好好享享福了。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对糖厂改制有兴趣的应该不会少,放心吧。”
王建国叹着气说,“几十年的老厂子,怎么就搞成了这个样子……”
.王建国搞不清楚偌大的糖厂怎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明明生产火热,但持续亏损。
想不明白。
西海糖厂拥有的“梅花牌”白砂糖还是华夏驰名商标,在七八十年代的时候,在世界上都有一定知名度的。
姚远沉声说,“王厂,那天在医院其实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所有非生产性业务全部剥离,三产公司,食堂,车队,学校,医院,等等等等,对企业来说,这些都是包袱,当然,把这些人和职工的保障全部推向社会不稳妥,但并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他指了指会议室方向,说,“可是现在县里拿出来的是什么方案?光有MBO,却不对企业的架构做改变,现在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
“要你把糖厂搞上去,扭亏为盈,却没有把你的手脚松开,怎么搞?”
王建国沉默不语。
良久,他像是抱着救命稻草似的地问,“小姚,真的没有办法了?”
姚远缓缓摇头,“我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只要县里对白条这件事情出一个明确的处理文件,其他的都可以谈。”
“唉……”王建国顿时失魂落魄。
姚远起身,道,“王厂,接下来没必要再谈了,我还有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要回市里处理。”
“好,好吧,好,我送送你。”
“王厂,留步。”
王建国起身,坚持把姚远送上车。
目送姚远一行人离去,陈技术走过来,说,“王厂,姚远是不是不同意?”
“你觉得他会同意吗?”王建国苦笑着反问,“他也说了,银行的债务可以参与清理,但是蔗农的白条不是钱的事,他要县里出正式的文件。”
陈技术说,“银行债务属于负资产,估值的时候肯定会算进去的,他拿出来多少钱,都会算在里面,他不会亏。”
“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生意做这么大,听说在国外有好几个公司,当然不会做亏本的买卖。”王建国微微摇头,道,“这件事我没办好,后面估计是丘建明接手了,好好配合新厂长,记住,职工的利益一定要是第一位。”
陈技术没来由的一阵心酸,“厂长……”
王建国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背影落寞。
黑色皇冠车和两台帕杰罗V33一前一后行驶在返回市区的路上,林威没开车,而是和罗进红坐到了姚远的帕杰罗V33里。
罗进红的配车也是帕杰罗V33,和其他公司负责人的配车一模一样。
南方实业旗下所有副总以上的管理层的配车都是帕杰罗,一把手配V6的V33,副职配四缸的V31。
这不仅仅是考虑到实际使用情况,还是流动的广告。
林威严肃地说,“糖厂的账目非常混乱,甚至有许多地方存在涂改的痕迹,这是严重违反财务规定的。我没想到这么大个厂子的账目是这个样子。阿远,要参与糖厂改制,首先要做的是查账,我得组织一个团队专门做这件事情。”
姚远笑道,“你态度变得很快啊,是你一直在劝我参与糖厂改制。”
“帮忙归帮忙,但是咱们不能当冤大头吧,这是两码事。”林威严肃说道。
罗进红说,“查账是肯定的,除此之外,白条是个定时炸弹。这件事情解决不好,等到以后爆出来,足以让糖厂粉身碎骨。”
“老罗说得没错,账目乱可以搞清楚,白条这个事情搞不好会引发群体事件,这不是钱能解决的。”姚远道。
摆了摆手,姚远说,“糖厂要换厂长了,新厂长叫丘建明,老罗,查一查相关情况。肥威,糖厂的事先放一边,宝马机械遇到问题了,先处理这件事。”
他把杨胜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林威和罗进红被震惊到了。
“姚先生,这件事处理不好,宝马机械恐怕会很艰难。”罗进红左思右想,分析道,“完成了对宝马机械的百分之百控股后,五年包销合同转到了宝马机械手里,我们南港远海贸易公司还是中介商,搞不好的话,就不单单会影响到宝马机械了,连南港远海也会受影响。”
五年十二万台的三菱汽车包销合同现在放到了宝马机械手里,但是在具体操作上,是由南港远海先完成进口,然后由宝马机械进行销售。这是一条完整的进口贸易线。
宝马机械的销售受到影响,势必会影响整条线上的关联公司。
姚远却没有之前那么着急了,现在,他已经把事情想得很明白,权衡了利弊得失。
他说,“我们急,有人比我们急。”
林威忽然说,“你是说三菱汽车?”
“嗯,他们应该也知道了,很快会找过来。”姚远说,“对我们来说,这是一次机遇,甩掉身上某个人线上的企业这个标签的机会,也是一次让方向机械飞跃式发展的机遇。”
林威说,“我看国外新闻说,三菱汽车、日产企业、丰田汽车、本田汽车四大日本车厂,在全世界范围内的竞争都很激烈。三旗公司和丰田汽车合作,三菱汽车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他话刚说完,林小虎的大哥大响了。
林小虎接通,直接递给了姚远,“是三目。”
说曹操曹操到。
姚远接过大哥大,“三目,是不是有消息了?”
“姚先生,总公司决定购买你们的专利对新车进行改进,每一辆八千美元没有问题。”三目次太郎沉声说,非常对干脆利落。
恐怕罗辉怎么也想不到,他和丰田公司合作对付宝马机械,仗还没开始打呢,就先助攻姚远一波了。
如果没有三旗公司和丰田公司合作这个消息,三菱汽车是绝对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如此痛快地决定购买春风科学院的专利技术的。
当前日本车企的技术对华夏,是存在一种碾压的高度的,反而要购买华夏的汽车技术,可谓是天方夜谭。
事实却发生了。
姚远顿时乐了,“三菱的效率突然高了许多啊,好好好,随时可以签约,随时可以派人过来。”
“总公司的团队已经出发了,今晚到香港,最晚明天就能到南港。”三目次太郎说。
看样子三菱汽车是急如热锅蚂蚁了。
三目次太郎顿了顿,沉声问,“姚先生,有个不太好的消息,我必须要向你通报一下,因为会严重影响宝马机械的帕杰罗量产计划。”
姚远假装不知,道,“什么消息?”
“三旗公司已经和丰田汽车签订合作协议了,CKD生产丰田旗下的多种车型,其中有一款全新的越野车,是对标帕杰罗的,来势汹汹啊。”三目次太郎说。
姚远心里冷哼着,这家伙明明急得不行了,还佯作淡定,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昭然若揭。
三菱汽车打的什么主意明摆着的,如果姚远不知道这件事情,或者没意识到这件事情对三菱汽车的影响更大,那么他肯定会为解决这件事情上蹿下跳,三菱汽车就可以坐在后面暗戳戳地看,到最后,谁得利不知道,但是受损失的肯定是宝马机械。
说白了,就是谁顶到台前去!
.姚远风轻云淡地说,“市场经济嘛,竞争是肯定有的,有竞争才有进步嘛。没有三旗公司也会有四旗公司五旗公司,总而言之,竞争是肯定会出现的。”
听了这话,三目次太郎明显地愣了一下,暗道,难道姚远早就知道三旗公司和丰田汽车合作这事了,否则反应不可能这么平淡。
想了想,三目次太郎说,“姚先生,您别忘了,除了宝马机械CKD生产的帕杰罗车型,您手里还有五年包销十二万台的合约。”
“当初愿意帮你们包销,我当然是有充分的心理准备的。三目,总而言之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三旗公司和谁合作是他们的自由,生产什么车型也是他们的自由。”姚远说。
三目次太郎听明白了,人家这是摆明了态度不会站到台前来。
这可就难办了。
三目次太郎不得不苦笑着说,“姚先生,跟您说实话,总公司对这事很重视,我们进入华夏市场十来年了,这几年才开始有些起色,丰田汽车突然高调进场,对我们有不少影响。”
“是啊,所以你们要好好想想怎样应对。”姚远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三目次太郎就更顾不上装模作样了,说,“姚先生,我们是战略合作伙伴,你不能袖手旁观吧,再说了,这也涉及你的切身利益。”
“我没问题啊,完成不了包销协议,大不了赔你们钱嘛,你知道的,我赔得起。”姚远笑道。
以前赔不起,现在想怎么赔怎么赔,三目次太郎当然知道姚远手里有多少钱。
资金一旦到了一个规模,翻滚起来赚钱的速度是惊人的。
三目次太郎的语气完全变了,略带哀求地说,“姚先生,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双方是抱着十二分的诚意签署了战略合作协议的,是应该互帮互助的企业联盟。”
“姚先生,三旗公司这一关得过,你我都要过,否则后果很严重。”
姚远笑了笑,道,“那要看你们怎么做了。丰田汽车的产品要进入华夏市场不是什么新闻了,说句难听的,他们和三旗公司合作还算是好的,毕竟三旗公司只是南港地区的车厂。丰田汽车要是和一汽这一类大型国有车厂合作,你们更难过。”
“是是是,所以我们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出应对方案来。我思来想去,目前唯一的办法是,宝马机械产的帕杰罗车型提前上市,尽快把市场抢占下来。”
三目次太郎和总公司开了很久的电话会议,有明确方案了,没什么新鲜办法,和杨胜提到的方案差不多。
他说,“宝马机械生产的量产车来不及了,您看能不能先贴牌上市销售?我们的意见,整车进口的帕杰罗可以贴宝马机械的牌子,但是价格方面要与三菱原装的持平。”
姚远呵呵笑了笑,“这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不过,贴什么牌子,得我们说了算。”
“只要保证价格持平,只要是贴您旗下企业的牌子,其他的都没有问题。”三目次太郎说。
姚远摇头道,“价格是不可能持平的,其他的不说,光是专利使用费这块,至少就差了八千美元。”
“春风科学院将底盘整体改进技术无偿给宝马机械使用?”三目次太郎一愣。
姚远放下车窗,点了根烟,示意姜勇放慢车速,他点了根烟,道,“都是我的公司,你觉得有区别吗?”
不等三目次太郎说话,他接着说,“我实话跟你说,三旗公司和丰田汽车之间的合作,我是知道的,而且我还知道,三旗公司是打算整车进口贴牌销售,所以他们极有可能在一个月内就有车上市了,说不准销售工作已经在做了。”
“一个月?”三目次太郎大吃一惊。
显然,他得到的消息不够全面。
姚远说,“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光靠提前上市抢占市场足够了吗?据我所知,丰田汽车提供给三旗公司的那款越野车整体性能是不比帕杰罗差的,而且价格更低。”
在这个年代里,霸道(此时还没有正式名字)的售价是比帕杰罗便宜的,有些配置,两种车型售价能给差将近10万华夏币。
在华夏汽车市场的越野车这一类里,90年代是帕杰罗的时代。
三目次太郎沉默不语。
姚远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他缓缓说,“第一,降价,第二,加大对技术研发的投入,第三,在华夏内地建立合资厂,你们得多管齐下。”
“唯一的合资厂我们也退出了。”三目次太郎苦笑着说。
三菱汽车已经把持有的宝马机械股份转让给了南方实业,现在的宝马机械是南方实业百分之百控股的公司。
姚远说,“你们对建立合资工厂兴趣不大我是知道的,那么就只能向宝马机械转让生产线和技术了,让宝马机械对帕杰罗进行国产化。到时候售价可以大幅降低,你们也可以完成技术上的更新换代,一举多得。”
“可是,这也不是几个月就能完成的事情,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允许我们用很多时间来做这些事情。”三目次太郎无奈地说。
三菱汽车很奇葩,对建立合资工厂兴趣不大,倒是在技术输出这块比较放得开,虽然输出的都是老技术。
其他的不说,光是一款4G6系列发动机,在一段时间里,几乎是国内量产车唯一使用的发动机,就算不是这个系列的,也或多或少含有4G6系列的技术。
哈弗、比亚迪、吉利等等国产品牌量产车在初期很长一段时间,用的就是航天三菱生产的4G6系列发动机。
造车造车,关键在发动机。
姚远可不想让别人扼住脖子。
三目次太郎不死心地问,“贴牌销售不行吗?姚先生,这么做,对宝马机械也好方向机械也罢,都是有好处没坏处的。我知道您最看重的是方向机械,您贴方向机械的牌子,等于是提前做品牌广告了。”
“贴牌销售原则上没问题,但是贴了牌就是国产车了明白吗,我不可能卖四十多万。”姚远态度很坚决。
三目次太郎说,“如果你们售价很低,势必会影响到我们的原装车销售的。”
“所以你们要好好衡量一下。话说回来,我已经包销你们十二万台车了,这笔买卖你们是稳赚不赔的。你们让点利给我,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姚远笑道。
又沉默了一阵子,三目次太郎说,“要降价多少?”
“价格区间20万到30万,最高不会超过33万。”姚远说。
“不行!这么搞,我们就没利润了!”三目次太郎连声拒绝,说,“再说了,这么定价,你也是几乎没有利润的!”
姚远缓缓说,“三目,你先别急,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我要国产帕杰罗,售价肯定要下来。而且前提是三菱汽车要向我们转让发动机技术,生产线和相关技术。从CKD模式慢慢向百分之百国产化过渡。”
“你们不是要买春风科学院的专利技术嘛,正好,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双方好好谈一谈。我就华夏一个市场,但是你们不同,北美市场更重要吧,如果失去北美市场,三菱汽车离完蛋也就不远了,还有东南亚市场,澳大利亚市场,中东市场,这些才是你们的重点。”
三目次太郎心中大惊,这家伙猜得也太准了,跟拿着总公司高层会议记录念一样。
对华夏市场的判断错误,是三菱汽车走向没落的最大的战略失误。当他们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终于搞了一个广汽三菱,然而,到了那个时候,华夏汽车市场已经过了野蛮增长的时代步入了有序稳定的发展阶段,三菱汽车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反观奥迪,在本土半死不活的,结果呢,他们抓住了华夏市场,一跃而起成了世界排名前五的汽车品牌,大众集团更是具备了争夺世界第一的能力……
“姚先生,先这样吧,我得向总公司汇报。”三目次太郎叹口气,挂了电话。
林威忙不迭地问,“阿远,咱们要国产化帕杰罗?”
“早晚的事。如果没有三旗公司和丰田汽车合作这事,三菱汽车恐怕还要等几天才会向华夏转让相关的技术,才会卖生产线。现在看来,三旗公司的动作倒是为我们创造了机会。”姚远却是没有什么笑容了,淡淡地说。
林威连连点头,“这是危机中的机会了。不过,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高兴不起来。”姚远揉着太阳穴说,“三旗公司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最大的问题是……”
他停了下来。
林威忙问,“是什么?”
“准生证。”姚远叹着气说。
林威没反应过来,“什么准生证?这和生孩子有什么关系?”
“造车不就跟生孩子一样么,没有国家发的准生证,你生孩子就是违反计划生育
.
政策的。”姚远说。
罗进红反应过来了,拍着脑门说,“对对对,汽车生产资质,我听说这种资质特别特别难申请。”
姚远摇头苦笑,“以现在的政策来看,可以说几乎没有可能性。”
他突然看向林威,道,“肥威,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得跟我全国各地跑了。”
“为什么?”林威不解。
姚远说,“申请不下来只能买,买一个有资质的厂子。”
“好,你带着我,我带着钱。”林威说。
姚远不由笑了。
.花了两天的时间安排好家里的事,姚远准备再一次出远门了。
奶奶那边看样子是安全度过了命运中的那一关,在医院那边陪护七女儿,或许是因为有事情做,还能照顾女儿,精神头好了不少。
姚远在医院附近买了一个房子,把奶奶安顿进去,七姑丈有时候过来也可以住,七姑的病情不算严重,但最好在医院长期治疗一段时间,加上表哥的事,一年半载是离不开医院的。
母亲在这,姚振华夫妇是免不了经常往这跑的,所以姚远干脆买了一个接地气的院子,怎么住都行。
还有一件事,等尘埃落定了,姚远就可以动身出发了。
重型机械生产线前几天到港了,完成清关后已经运抵方向机械开始安装,今天是太拖拉重卡生产线到港清关的日子,姚远要亲眼看一看,确认没有问题了再动身出发。
此时已经是4月4日,经过一个多月的漂泊,在最后出发的太拖拉重卡生产线运抵南港。
结果,姚远从海滨酒店7号别墅准备出发去港口的时候,林小虎接到了一个电话,然后附耳向姚远汇报了一个消息。
林威就站在姚远身边,失声道,“什么?被扣了?”
何雪莉在,詹成贵在,正式调任方向机械副厂长的段汉文已经在港口,电话是段汉文打过来的。从宝马机械副总变成了方向机械副厂长,从目前的企业体量来看,宝马机械的体量要比方向机械大得多。
但是大家都知道,方向机械才是南方实业最核心的企业,段汉文算是进入管理层的核心圈了。
姚远看重的是段汉文数十年的生产管理经验以及稳重的性格,有他管着生产,姚远放心。
至于宝马机械那边,底下的人也慢慢锻炼起来了,人才队伍建设逐渐走上了轨道,肖家炳的能力有目共睹。
企业的人才队伍建设完善了之后,人才不会断层,需要做的就是根据实际情况补充或者裁减人员,形成良性循环。
姚远说,“看看去。”
一行人分乘两台车往港口赶。
南港港湾是优良的天然港,方方面面的条件非常优秀,但是,当前已经开发出来使用的不足百分之十,能给直接靠泊五万吨散装货轮的深水码头只有一个,这便是主力码头一号码头。
码头的堆积场里堆放着拆散状态的一条太拖拉重卡生产线,说是一条,其实并不指数量,而是单位。
一条太拖拉重卡生产线包括好几个大的组成系统,往下还有数百个子系统,再有上千个零部件组成子系统。如果要按照“条”来分,起码可以分为若干条。
平时人们看到的以及提到的所谓汽车生产线,大多指的是总装线,属于末端工序了。
在总装之前还有上百道工序。
姚远购买的这条太拖拉重卡生产线是包含了从部件制造到总装的一条完整的生产线,分解状态的情况下,各种组成部件、设备上万件。光是各种机床就有上千台。
如果没有比尔森机械厂的人指导,甚至都没有办法把生产线组装起来!
在行外人眼里,就是一堆废铜烂铁,看不出什么来,在专业人士眼里,就是宝贝。
现在,这么一大堆东西全都放在了堆积场上,占据了一小半的面积。不用五万吨的散货船的话,还真的没法把这些“废铜烂铁”从遥远的东欧拉回来。
姚远到堆积场的时候,老段正在和罗进红说话。一样的,生产线到岸清关这些事情都是通过南港远海贸易公司来走,罗进红当然亲自负责。
“姚先生。”看到姚远到了,三人连忙迎上去。
除了老段和罗进红,还有一位留着大胡子穿船长制服的东欧男子,四十岁上下,个子却不是很高。
姚远点了点头,示意老段和罗进红稍等,他首先和那名船长握手。
船长汇报道,“切尔夫斯基向姚先生报到,姚先生,我的船兰西号和船员已经到位,听凭您的安排。”
切尔夫斯基说完,指了指还在靠泊位上的五万吨散货轮。
俄罗斯极地航运公司的破冰船还没开张,果戈里等不及了,竟然趁机低价收购了好几条能给执行跨洋运输的货船,这条“兰西”号散货船是芬兰造的,原来属于苏联国有航运公司,是一条八成新的散货轮。
果戈里从苏望亭那里得知大老板这边可能需要用到远洋货轮,于是就派了手底下最有经验能力最强的切尔夫斯基船长带“兰西”号先去装载太拖拉重卡生产线,然后直奔南港,就不用再回去了。
这也是太拖拉重卡生产线迟迟没有发运的原因,用自己船能节省一大笔钱,都是外汇啊!
姚远一想,干脆注册成立船公司来运营“兰西”号。
当然,船名也要改成“南方”号。
“切尔夫,你先休息一下,一会儿我上去看看。”姚远指了指庞大的五万吨散货轮,道。
“是!”切尔夫斯基行军礼,看得出原来在苏联红海军干过。
等切尔夫斯基走了,段汉文汇报道,“海关突然通知说我们的手续有问题,主要问题出在捷克方面出关的文件上。”
老段属于内退,以前经常和海关打交道,比较熟悉这方面的事务,罗进红更不用说了,以前就是在港务局工作的,和海关熟悉到就恨不得两块牌子一套人马办公了。
姚远让罗进红担任南港远海贸易公司总经理,就有这方面的原因。
罗进红打开文件夹,拿出一份通知文件,道,“这是海关给的正式文件,原因在这里。”
他指着其中一处,说,“捷克那边给的文件上,这个地方应该是手写的,但是文件上是机打的,海关这边不认可,他们说一定要严格按照要求来。”
姚远细细看了一遍,比较纳闷,说,“这个数据并非关键,手写和机打影响不大,有好几处可以互相印证。有没有找海关的负责人谈过?”
“谈了,我找了,老段也找了,回复都是一样的,必须要严格按照要求来。”罗进红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说,“我也回忆了一下,以前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事情,正如姚先生你说的,这个地方的数据并非关键,手写机打基本上是因为办公条件的区别。”
姚远看向段汉文。
老段沉声说,“我觉得海关是在鸡蛋里挑骨头。所有的手续文件是齐全的,我们的生产线是从鹿特丹港起运的,手续文件经过了荷兰方面的核认,按理来说,咱们这边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只是鸡蛋挑骨头这么简单吗?”姚远微微摇头。
此时,几名海关人员乘车过来,其中一名负责人一下车就昂着下巴走过来,指了指段汉文,“段总,我帮你问了,目前呢只是涉嫌走私,你们啊,抓紧时间把该补的手续补上,超过了时限,可能就要按照走私机械处理了。”
说着递过来一份新的通知文件。
他们不认识姚远,以为是段汉文或者罗进红的手下,直接越过姚远走到二人面前。
罗进红看完新的通知文件,脸色大变,道,“五天?就算是要补手续文件,五天时间也不够的!”
“我也没办法,这是缉私局下的文件。”负责人摇头说,“段总,老罗,我真的帮不上忙。”
姚远微微摇头,示意二人不要介绍自己,站在一边静静地听着。
“老张,我们的手续文件上有荷兰海关的附章,他们是认可了的,怎么到了咱们自己地方就不认可了呢?你要知道,我们引进的是具有世界先进水平的重型卡车生产线,是极有可能填补国内重卡领域空白的!”罗进红不无激动地说。
事情到了他这一关被卡住,可见他心里有多焦急,而且,大老板就在边上呢!
叫老张的负责人态度好了一些,无奈地说道,“这事我真帮不上忙,你们的手续的确有问题,不管是大问题还是小问题,毕竟存在问题对不对,其次,缉私局怀疑你们涉嫌走私,现在只是暂扣货物,没有把你的人扣了,这已经是很不错了。”
“老罗,我劝你啊赶紧的让捷克方面重新发一份文件过来,抓紧时间,手续文件没问题了,货物自然就没问题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东西放在这里该交多少钱你得交上,不然你们港务局也不会让你把东西拉走。”
话说到这里,他摆摆手,道,“就这样了。”
说完带着人走了。
情况一下子变得很恶劣了。
生产线被扣一天,损失以十万元计。别忘了,比尔森机械厂过来的团队可不管你什么时候开始安装,他们是按天计费的,光是人员费用支出这块每天就得好几万块钱。
方向机械厂为太拖拉重卡生产线准备的厂房已经完全弄好了,就等着进场展开安装,预计需要两个月的时间完成安装,再用一个月的
.
时间进行试运行,然后才具备投入生产的能力。
此前海关只是口头通知暂扣,现在下了正式文件,前后不到两个小时,效率奇高。
姚远拧起眉头来,总感觉这件事情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海关实行的是垂直管理,南港海关妥妥的正厅级单位,和南港市府一个级别,人家守着的是国门,别说找市领导帮忙协调,就算找了,人家说不买你账就不买你账。
况且,姚远正在和周梁做切割呢,坚决不让旁人在自己身上打上“某某那条线上的人”这样的标签。
段汉文说,“预备的厂房只是基础,根据捷克专家提出的方案,需要在安装生产线的时候对厂房的布局进行调整,一来二去工期很紧张。缉私局出了正式文件暂扣我们的生产线,这个事情恐怕一时半会处理不了。”
他的言外之意很简单,一来是工期紧张,二来则是生产线被暂扣之后,按照常规程序来判断的话,短时间内是难以解决的。
罗进红说,“五天之内要求捷克方面重新出一份文件根本不可能,这些手续文件具有唯一性,且不说时间来得及来不及,就算来得及,捷克方面大概率是不会重新出文件的。”
重新出文件意味着要重新走所有的手续,十天半个月办下来都算快的,更多时候需要一个月以上的时间。
也就是说,海关要求南港远海贸易公司重新出手续文件,有点刁难的意味。
因为所谓的文件上的问题,怎么说也和走私扯不上关系。
姚远沉思片刻,拿出了主意,道,“老罗,你和捷克方面联系,询问一下这种情况一般怎样解决。老段,你往深了查一查,多问几个人,搞清楚来龙去脉。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别的事。”
“有针对我们?”罗进红一愣,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南港远海贸易鲜为人知,几乎没人知道和方向机械、远大电器同属南方实业,更没人知道是姚先生的产业了。”
姚远看了眼堆成了小山的生产线部件,意味深长地说,“可能是怀璧其罪了。查,查个水落石出,如果真的是有人奔生产线来的,我倒要看看是谁。”
“是!”
大老板下了命令那就干吧,没指令的时候可能会瞻前顾后,有了指令就不需要犹豫了,按照指令来执行。
姚远不得不暂缓了亲戚出去找“造车准生证”的计划,而是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卢公明和花正豪。远大电器要在1992年完成全国省会城市以及主要城市的布局,卢公明要全国各地地跑,花正豪的远大万家超市第一批就要在全国二十几个省会城市、主要城市同时开业,所以他也要全国各地地跑,两人索性组成一个联合考察小组一块行动。
让他们抽出时间来寻找有造车资质且有可能出售的汽车厂,在姚远无法离开南港的情况下,是当前最好的办法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或者说天有不测风云更为贴切。
方向机械引进了太拖拉重卡生产线这事没什么人知道的,唯一知道详细情况的外人是武宁,而武宁不可能向别人透露这里面的详细情况。
那么到底是谁生出了邪念了呢?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可能真的就是因为文件上的那个小问题,毕竟海关的事无小事。
姚远把几个人召集起来开会。
除了当时跟着他去东欧全程参与了的几个人,还有林威和何雪莉,一起讨论分析这里面的情况。
点了根烟抽了两口之后,姚远把情况说了一遍,道,“这个事情透着古怪,南港远海贸易公司一个月的外贸交易额都在百万美元以上,南港海关不支持照顾也就算了,这么明显的搞针对,不正常。”
“对,非常不正常。”何雪莉断然说道,“其实姚先生您并不知道,南港远海贸易公司和香港远海贸易公司每个月的固定交易额已经超过了五百万美元,罗总在海关那边是有分量的,如果他们不给罗总面子的话,说明上面有更强有力的人介入了此事。”
林威皱眉说,“会不会真的是我们的手续文件有问题?”
“是有问题,但不至于扣押货物进行调查。手写的数据上盖了章,和打印上去的数据盖了章,其本质是没有区别的。”何雪莉解释道,“更何况有其他文件和这组数据相互印证,不存在作假的可能。”
林威缓缓点头,“也就是说,手续文件有问题只是个借口,扣押生产线才是他们的目的?”
“可以这么说。”何雪莉肯定地点头,“林总,我们还没有加入世贸,外贸这块许多方面没有一个非常标准的统一细则,也就是说,南港海关对我们的怀疑几乎可以说是欲加之罪。生产线所有的手续文件都经过了唯一性审查,不存在走私入关的可能。”
到底是高水平商业人员,说起专业知识头头是道。
姚远一字一顿地说,“问题是,南港海关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是啊,动机呢?
如果存在这种可能性的话,动机呢?
就都沉默了,都想不出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
林威沉吟着说,“老罗和海关那帮人的关系处理得挺好的,之前我也和他们吃过几顿饭,我们和他们之间理应没有矛盾冲突的。会不会真的仅仅是文件上数据书写方式的问题?毕竟涉及的资金很庞大,他们比往常谨慎一些也是正常的。”
这句话提醒了姚远,姚远眼前一亮,想了想,微微点头,“有这个可能。”
忽然,林小虎冷不丁地说,“在布拉格的时候,华石机械厂来找过,他们要买太拖拉重卡生产线。”
这句话一出,姚远差点拍着桌子跳起来,这个瞬间几乎可以肯定背后是华石机械厂在捣鬼了!
要说谁想要太拖拉重卡生产线,且和姚远发生过正面冲突的,除了华石机械厂就没别人了!
林小虎三言两语把当时的情况向其他人介绍了一遍,大家也几乎肯定是这个华石机械厂了。
不过,此时姚远迅速冷静了下来,自言自语地说,“问题是,华石机械厂的罗富强有这个能量吗?”
何雪莉也迅速想到了这个问题,道,“隔着几个省,又不是同一个系统的,罗富强能找到南港海关帮忙?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华石机械厂背后的能量不能小觑,相信很有力量。”
此时,段汉文抱着胳膊若有所思,罗进红则缓缓摇头,说,“如果是这个华石机械厂要拿捏我们,给我们添堵,这事说难也难,说不难嘛,其实也不算难……”
.“罗总,怎么说?”何雪莉问。
罗进红忽然露出些许尴尬的笑容,段汉文的神情也变得莫名其妙起来。何雪莉再看姚远,姚远则在轻声叹气。
林威是听不明白的,一头雾水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罗总?”何雪莉又问。
罗进红硬着头皮,道,“老张说是缉私局下来的文件,缉私局和他们不是一个部门。我现在也想明白了,别看老张说得很严重,其实,如果真的为了给我们添堵的话,缉私局一个负责科员就能办到。”
“负责科员?”何雪莉惊讶极了。
她发现其他人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连林威也恍然大悟了。
她要说话的时候,姚远摆摆手,道,“这话题不深入讨论了。假若只是为了给我添堵要点好处,这倒没什么,我担心的是何主任说的那种可能,如果华石机械厂的目的不是给我们添堵,而是生产线呢?”
“不可能吧?生产线是属于方向机械的,我们不卖,他们还能硬抢?”罗进红皱眉说。
段汉文却是缓缓说道,“就怕华石机械厂把我们逼进不得不卖的境地。”
“会吗?不是,华石机械厂有这么大能量吗?”何雪莉不信。
她离开内地多年,许多情况是不太熟悉了。
姚远却知道,老段说的一点都不带夸张的。
“基于现在的情况分析到这里基本明晰了,接下来重点搞清楚两件事,是不是有人要强夺生产线?是谁?另外,老罗,你这边还是要和捷克方面联系,咨询一下他们相关情况。”姚远总结说道。
“明白,我马上和捷克那边联系。”罗进红道。
段汉文说,“调查的事我来做,有几个老朋友老同学能帮着打听。”
“好,散会。”
散会后,大家分工展开工作,又剩下了姚远和林威两兄弟。
二人干脆到天台上去,林威学着港片里的情节,拿了瓶酒和两个红酒杯上来,来到双手撑在护栏上的姚远身边,往他面前放一个酒杯,自己面前放个酒杯,开始倒酒。
姚远看了眼,猛地看到林威拿的是白酒,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威哥,大白天的喝白酒?”
“是啊,遇到心烦事喝两杯,香港电影都这么演的。”林威理所当然地说。
姚远咬牙切齿地说,“人家喝的是洋酒,要么是红酒。”
“洋酒喝不惯,红酒跟饮料一样,白酒才算酒。”林威理直气壮地说。
姚远彻底败了。
他端起红酒杯,里面装了大半杯白酒,叹了口气,“这会儿是上午十点多,这杯酒喝下去倒是不用心烦了,但是今天白天也废了。”
“没事,你酒量我知道。”林威毫不在意地说,和姚远碰了碰杯子,道,“阿远,我知道你很看重太拖拉重卡生产线,突然遇到这种情况心情肯定很糟糕。别担心,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这一次姚远没有和往常一样怼林威,这个时候能够站在初心的角度安慰他的,也就只有林威了。
其他人考虑的首先是企业利益,这是必然的,而林威初心不改,只关心自己兄弟的心情如何。
姚远说,“肥威,喝酒。”
喝了一大口。
林威也喝了一大口,咂巴着嘴巴说,“这茅台酒就是好喝,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
“全国那么多酒厂,唯一有武警驻守的就一个茅台酒厂,你以为呢。”姚远笑道。
林威忽然说,“对了,如果我们也酿酒,放到花正豪的什么超市卖,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还不如等茅台五粮液这些名酒上市的时候搞点股份赚一波快钱。”姚远说。
“哦。”林威明显的在找话题聊,又不会安慰人,努力又不擅长的样子令人发笑。
他最终还是绕不过去眼前的难题,问,“阿远,如果是华石机械厂捣鬼,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姚远说。
林威不信,道,“别开玩笑,认真点。”
姚远却是说道,“我是说真的,真的凉拌。人家是外省的副厅级企业,我能拿别人怎么办?”
“那,那就这样了?”
“不然呢?”
姚远摇头,说,“不过,如果他们执意要转产重卡,倒是有机会报仇。”
“重卡是重要的且极其短缺的生产资料,他们肯定不会放弃。”林威说,“你不知道,我刚开始到糖厂车队上班的时候,就跟着老师傅们出了一趟差,去济南汽车总厂买重卡,你知道不,有钱都买不到,我们还是国营工厂,在那边蹲了小半个月好说歹说才给批了六台。其他个人想要买车的,几乎不可能,都排着队呢。”
这倒是事实,实际情况只会比林威说的更夸张。
当前的供需矛盾是需求日益增长与生产效益之间的矛盾。
因此许多人说,90年代的华夏市场是一片蓝海,只要你有产品进入,剩下的问题便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姚远微微一笑,“从莫斯科回来之后,我还真认真研究了一下华石机械厂,他们在石化机械这块造诣是很深的,转产重卡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芝麻能不能吃到嘴都还是未知数。”
林威说,“你当时不是说过,华石机械厂生产的石化机械没人要了吗?他们以前是石油总公司系统的,现在移交给地方了,石油系统不要他们的产品了,继续生产石化机械就是死路一条。”
“要辩证地看待问题。放弃自己的优势而选择一个陌生的领域,这是很愚蠢的。华石机械厂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有问题,他们就是想尽快转产重卡来缓解财务危机。有那么容易吗?不狠下心来做好吃几年苦的心理准备,说转产就转产,说盈利就能盈利吗?”
姚远分析道,“华石机械厂有些产品技术含量不高,但是要提升并非做不到,而且有价格优势,只要下一番苦功夫,是能够打入国际市场的。拼技术含量拼不过,拼价格总可以吧?”
事实上华夏的许多机械产品就是依靠价格优势打入国际市场的,先用低价步步蚕食国外对手的市场,然后再提升技术含量,由低向高,最后在高端产品领域和国外对手竞争。
不说华夏,全球所有工业强国都是这么做起来的。
姚远喝了口酒,眺望着不远处的港湾,天气一半好一半坏,他沉声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在莫斯科的时候,我买了三十万吨的原油。我一直在考虑应该怎样用这批原油。”
“留在手里等油价上涨了转手卖掉,还是拉回来自己炼化?我一直在犹豫。华石机械厂冒出来倒是帮我下了决心。”
林威瞪着眼睛说,“你不会想自己建炼油厂吧?”
.“不可以吗?”姚远反问。
林威愣住了,学着港片里的角色摇晃着红酒杯,却因动作不熟练洒了一些出来,他连忙稳住,伸着脖子用嘴去吸了一点白酒,这才松了口气。
看得姚远直翻白眼。
“可以是可以,政策好像是允许的,就是,就是,个人开炼油厂,会不会……”林威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姚远说,“是不是觉得这种生意应该是国企做的?”
“嗯……”林威呵呵一笑。
姚远瞪着眼说,“瞧你这点出息。国家出台规定,明确表示鼓励引进民间资本,石化、交通、航运,等等,这是利国利民的实业,有机会有能力做的情况下,你犹豫什么?”
“我没犹豫啊,你要搞石化,我肯定支持你。”林威话锋一转,道,“不过阿远,你学机械的,你了解石化吗?石化厂可不是说开就开的,技术要求非常高。”
姚远颇为意外地看着林威,问,“你好像很了解?”
林威呵呵一笑,抬了抬下巴,说,“我们班里有一个同学是南港石化的,脱产学习的技术干部,我俩住一个宿舍。”
“哦?你上那个到底什么班,怎么还有在职技术干部脱产学习?”姚远好奇问。
林威傻了一下,怒目而视,“我跟你说了好多次了,是南港财经学院办的专门针对中高级干部的全日制本科班,全部学完要两年时间的!不是什么函授知道不知道?”
仿佛一件自己视为珍宝的东西,原以为在别人眼里也是如此,现在才知道在别人眼里不过如此,那种气愤和失望中略带羞愧难当,在林威的脸上有了一个丰富的、多层次的呈现。
姚远叹为观止。
“没有没有,不懂就问嘛,再说了,事情这么多我哪里记得住,又不像你记性那么好。”姚远连忙送上一记彩虹屁。
林威的气这才消了一些。
他说,“要把原油炼成可以用的汽油或者柴油,需要很多专业设备,很多专业工人,得投入很多钱……”
姚远点着头说,“嗯,我是有了解的。不过有个办法可以比较快地解决。”
“什么办法?”林威问。
姚远摊手说,“钞能力啊,没有技术工人就挖人,高薪挖人,搞职业技术学校对工人进行培训,没有设备就买设备,国内没有就从国外买,反正有的是外汇。”
他突然说,“而且,不是还有华石机械厂嘛?如果能找个厂子拿下来,我们甚至可以自己研发石化机械设备。你忘了我是学什么的,我学的就是机械,不管是工程机械还是石化机械,都属于机械。”
林威想了想,说,“可是,那也需要不少时间吧?”
姚远呵呵笑道,“亏你还是在国企干过的,你太小瞧咱们工人的力量了。不信我和你打个赌,只需要半年时间,一个年原油加工过能力50万吨炼油厂就能建起来。”
“等等等等,你是要建炼油厂还是石化厂?”林威问。
这死胖子看来没少和那个南港石化的同学聊,知道炼油厂和石化厂是两码事,也就是说,他是知道这两者之间的本质区别的。
从产业链来看,炼油厂在石化厂前面,简单地说,炼油厂把原油加工成汽油、柴油这些,剩下的东西由石化厂加工成化工产品,前者上游,后者下游。
就是一条线上的两种工厂。
广义上的石油化工包含上述两者。
姚远说,“上下游关系,一条线上的两种工厂。”
“先搞炼油厂,然后再搞石化厂?”林威问。
姚远笑着摇头,“搞一个就行了,既炼油也搞化工产品。”
炼化一体化在当前还是一个非常陌生的生产方式,国外已经有了,但是对国人来说,还处于一知半解的这么一种状态。
简单地说,炼油生产出来的是汽油、柴油,石化生产出来的是乙烯,乙烯是世界上产量最大的化学产品之一,乙烯工业是石油化工产业的核心,乙烯产品占石化产品的75%以上,世界上已经将乙烯产量作为衡量一个国家石油化工发展水平的重要标志之一。
1986年,大庆30万吨乙烯一期工程建成投产,意义有多重大呢,重大到写入了中学课本里,是政治课里的重要内容。
以乙烯为原材料生产出来的产品,几乎覆盖了我们的生活。从武器装备,到服装鞋帽,用途之广泛,没有任何一种化学产品能够比拟。甚至可以作为水果蔬菜的催熟剂!
这玩意儿太重要了。
按照姚远的想法,搞一个乙烯厂就很了不得了,这一块的利润才是最厉害的,反而是炼油这块,利润着实不算高。
不过,一想到90年代末21世纪初,两桶油之间的疯狂竞争,姚远又不得不把上游产业也抓在自己手里,否则届时被掐了脖子,没地方搞原料去。
问题在于,搞炼化一体化工厂的话,没两三年时间根本搞不来。
当务之急是先解决掉那30万吨原油,一直放在秋明油田那边每天都要一大笔钱。
最关键的是,利用这批原油建炼油厂,日后收购了华石机械厂后,就具备了进军石化机械设备制造领域的稳固基础了。
还没开始打呢,姚远就在考虑以后如何安排华石机械厂了,大概这就是拥有超前意识人士的强大自信吧。
“搞一个?把炼油厂和石化厂建在一起吗?”林威问。
姚远说,“不只是建在一起这么简单,是把两者合二为一,形成一个完整的链条,同时生产汽柴油和乙烯。”
“这个没听说过。”林威摇头说。
听说过才怪。
姚远想到这里,一不做二不休地说,“走,现在就去找场地,石化工厂的选址很重要。”
“你是想一出干一出啊!”林威无奈苦笑说。
姚远碰了碰林威的杯子,把剩下一小半杯白酒一口喝掉,道,“你不是正在为怎样花掉账户上的十几亿美元头疼吗,我这是为你解忧,走走走。”
林威也赶紧喝完,拎着剩下的酒跟着姚远下楼去。
姜勇开车,姚远坐副驾驶,林小虎和林威坐在后排。林威还想着路上和姚远再聊一聊钱怎样花这事,结果车开了没多久,姚远脑袋一歪就睡着了。
姜勇看了眼,说,“喝醉了。”
“阿远酒量没这么差。”林威说。
林小虎说,“压力大,心里有事,容易醉。”
三人沉默一下,姜勇问,“小威,我们去哪?”
“龙水岛,就是长滩那边那个岛。”林威说。
这是下楼的时候姚远说的。
姜勇没废话,踩了油门就走,开得很平稳,好让姚远睡得安稳一些。
.五矿片区距离方向机械厂仅一公里,自五十年代起便驻扎在此,当年是苏联专家援建的,因此大院里依然有大量的苏联风格的建筑,粗犷中带着威严。
作为南港地区老牌省属企业之一,正厅级的五矿片区是一个独立的社会。
职工家属加起来五万多人,有自己的公检法,有医院、学校、商店、车站、电影院、公园、图书馆……
虽然没有围墙,但大家都知道,五矿片区里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物质比地方上要丰富得多的世界。
华石机械厂和人家五矿相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所以,罗富强见到五矿工会主席罗立豪的时候,是弯着腰的。
早年间在一个进修班结识,又都姓罗,虽然罗立豪比四十多岁的罗富强大了将近十岁,但是他对罗富强还是很客气的。
亲自泡了茶拿过来放在罗富强面前,罗立豪坐下,笑着说,“富强,方副厅长电话里跟我说了,你放心,能帮上忙的一定没二话。其实啊,你我是同学,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没必要惊动方副厅长。”
罗富强不无尴尬地笑了笑,无奈地说,“老罗,我绝无其他意思,只是这次对手不是一般人,他的方向机械厂实力也不俗,想来想去还是先给方副打个电话汇报一下情况,然后才敢过来找你帮忙。”
“方向机械厂就在边上,嗯,我还是了解一些情况的,是个私营企业,老板很年轻,资金很充足,看样子有些背景。富强,据我所知,他们还在建厂阶段,还没有任何产品出来,和你们应该还没有构成竞争关系吧?”罗立豪不解地说,点了根烟抽起来。
既然要请人帮忙,自然要把事情说清楚。
罗富强说,“我年前去了一趟捷克,看中了一条重卡生产线,你知道,我们华石机械厂移交给地方后,石化机械这块的销售大幅下降,再不想办法转产要出大问题。”
“开了无数次讨论会,决定转产重卡。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直接购买生产线,安装好就可以投产。结果呢,那条重卡生产线被日本企业捷足先登了,日本公司卖给香港公司,最后我查到,香港公司卖给了南港这边的进出口贸易公司,最终的买主就是这个方向机械厂。”
顿了顿,他说,“不打听还好,一问,竟然是一家私营企业。你说说,进口的太拖拉重卡生产线,怎么可以给私营企业呢?但是那个老板特别难说话,可能也是有些背景吧。”
在罗立豪微微点头的当口,罗富强说,“立豪兄,你对南港的情况比较熟悉,在本地区威望高,我想请你出面帮忙谈一谈。我们华石机械厂当然不会白要他们的生产线,公平公正,按照价格付钱,只不过我们只能给华夏币罢了。”
人家进口回来的给的肯定是外汇了,你们只能给华夏币,算哪门子公平。哪家厂子能赚回来一百万美元外汇,那都是能够上顶级报纸头版头条的,升官升职指日可待。
罗富强没有说方向机械厂引进生产线花了多少外汇,罗立豪也没问,但是他却是问,“方向机械厂哪来的外汇?他们一家私营企业,就算有外汇也不能随便用的。”
“所以他们这里面做了一番操作,他们是从香港公司手里买过来的,那家香港公司愿意接受华夏币。”罗富强说。
这就可以解释了。
没有主管部门的批准,再大的企业也不能自由使用外汇(美元),除非你手里有外汇自主权,这就是外汇留存制度。
比如方向机械厂手里有100万美元,外汇管理部门给方向机械厂30%的外汇使用权,即方向机械厂可以自由使用30万美元。
姚远的情况不一样,他的绝大部分美元都在境外账户上,汇入国内归属南方实业的不到1亿美元。饶是如此,他也是外汇管理部门关注和照顾的重点对象了。
放眼望去,全国有哪个企业的手里有1亿美元外汇?
这些情况却是罗富强不知道的,也差不多的。他充其量就是个地方副厅级工厂的厂长,距离接触这一类信息还有很大的差距。
罗立豪想了想,说,“我去找他谈一谈没问题,能不能起到什么作用,这个没办法保证。”
“立豪兄,感谢感谢!”罗富强拿出两瓶原浆茅台和两盒茶叶,笑道,“来得匆忙没什么准备,这点意思权当意思意思了。”
罗立豪一愣,一笑,“你看你,老同学了,还搞这一套。”
等罗立豪收下礼物,罗富强压了压声音说,“立豪兄,实不相瞒,我也找了一些关系做了一些工作,目前生产线暂扣在了港口……”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次,但却是有选择地说的。
罗立豪心里面其实没把方向机械当回事,更没把姚远当回事。因为无知,所以无畏。不就是个私营工厂么,厂区面积是很大,听说也很有钱,可是又怎么样呢,归根结底还是私营工厂、私营企业主。
华石机械厂不一样,虽然比不上五矿,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地方副厅级大厂,职工将近五千人。再者说,华石机械厂也生产一些基础的矿业机械设备,和五矿是有良好合作历史的。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个忙,罗立豪都是非帮不可的了。
罗立豪也知道,罗富强之所以找到他,不仅仅因为二人之间的关系,还因为方向机械目前有求于五矿。
因为历史原因,五矿整个生活区太大了,方向机械厂规划了三期工程,目前落实到位的土地只有第一期,后面的第二期、第三期建设,都必须要得到五矿的支持。
五矿如果不愿意转让土地,方向机械厂未来的发展肯定会受到限制。
想要打听到这些消息并不难。
若不是五矿毕竟要给市府面子,还真的会不搭理方向机械厂。
综合这些因素,罗立毫不介意出面帮罗富强这个忙。
.在姚远的印象中,五矿片区一直到2021年才开始旧改,归属五矿的面积小了一些,但给五矿留下的依然是最精华的地块。
实际上五矿片区一直在扩大,从最初的三个生活区发展到六个生活区,加上聚集进来的系统外劳务人员,常住人口只有十万人。
如果不是方向机械厂的横空出世,现在方向机械厂所占据的地块,早晚都是五矿的。
五矿现在的效益不好,但是从今年开始,随着国内经济思路的再一次缕清,五矿只会越来越好,最后成为市值上千亿的庞然大物。
这就是资源型企业的优势——只要有矿藏在。
姚远当时画了两个圈,一个是五矿第一生活区和火车南站之间,约600亩地,另一个是机场和火车北站之间,约1400亩地。已经开始建设的是600亩地块,1400亩地块是二期工程。
问题是,这两个地块是不相连的,中间隔着五矿第三生活区。
方向机械厂早晚要连起来,意味着有求于五矿,如果五矿死硬不转让或置换土地,方向机械厂只能保持一厂二厂这样的布局,是不利于现代化工业生产的。
五矿是资源型企业,方向机械是制造型企业,两者没有利益上的冲突,虽然五矿
而且五矿不但是邻居,还是方向机械的潜在客户。
因此,罗立豪的到来,姚远不但亲自出面接待,还把所有在家的高管都组织了起来,搞了一个隆重的欢迎仪式。
罗立豪很高兴,感受到了正厅级干部应得到的尊重。
他背着手安步当车地径直往已经建设好的厂区走,像领导视察一样打量着周遭,感慨着说,“方向机械的变化还真是翻天覆地啊,记得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农田荒地,一转眼成现代化工厂了。”
姚远乐得让这位正厅级的工会主席过足领导的瘾,但是他是决计不会把自己放在稍低位置的,因为他不仅仅代表自己,还代表了整个南方实业。
“再过几年,几个月建一个规模以上厂房比比皆是,深市速度很快会被全国各地效仿学习。”姚远笑道。
深市速度是这个时代经济发展迅速的标识,是形容华夏当前经济发展最恰当的形容词之一。
“但那是深市,咱们这是南港,方向机械是独一份,可谓是当地民企的标杆了。”罗立豪不理赞美之词
姚远在揣摩罗立豪突然造访的用意,不过,从随从来看,他此行到方向机械大概是有正事的,而不是寒暄的时候说的“串串门”。
“机械厂这一块,方向机械当得起当地民企标杆这个名头。”姚远毫不谦虚,指了指正在建设的那边,道,“第一期工程全面建成之后,方向机械将拥有两个总装车间,年产量达到10万台。”
他光说数量没有说产品种类。
但是罗立豪不关心方向机械生产什么,他关注的是“10台”这个数字。
他曾在五矿下属的机械厂工作,对机械制造这块是有一些了解的,因此提出问题,道,“年产10万台?目标产能还是第一期产能?”
“投产产能。”姚远说。
罗立豪震惊了,不敢置信地说,“投产产能达到了10万台?”
“是的。”姚远微微一笑。
罗立豪愣了一下,反而笑了,“方向机械厂打算造什么?自行车?就算是自行车,年产10万台也不容易吧?”
方向机械厂的产品方向,作为邻居的五矿领导都有一些了解,面上看不出来,但道听途说知道是指向交通机械这块的,比如手扶拖拉机,这也是这些年卖得比较好的机械产品。
姚远说,“方向机械厂光基建就投入了几千万,当然不会用来造自行车。我们的产品会覆盖工业机械、工程机械、车辆机械。罗总,我们也会制造矿业机械,还请罗总多多支持。”
“嚯,这么说规模挺大的。”罗立豪颇为讶异,“基建就投入了几千万,生产设备这块,也投入很多了吧?”
姚远并不知道罗立豪是来当说客的,在他眼里,五矿是一个潜在的大客户,有钱且大方。别看五矿现在日子难过,但是,只要有铜矿持续不断地产出,他们就不会为资金发愁,只不过是多与少罢了。
今年下半年,铜价会迎来一波涨幅,从此就再也没有下来过。五矿实在是一个优质得不能再优质的大客户了。
别说方向机械厂未来涉及的矿业机械,单单是宝马机械组装生产帕杰罗的销售,就离不开五矿这样的大客户!
人家早在六七十年代就引进奔驰重卡了,背后有省府的支持,华夏币要多少有多少,只是缺外汇罢了。
此时的春风科学院还处于保密状态中,姚远并不愿意让更多的人知道它的存在,虽然弱小,但是在搜罗了东欧各国、乌克兰、俄罗斯的科学家、技术专家之后,春风科学家其实只需要一些整合的时间,就能完成方向机械厂所要覆盖的机械品类的第一款产品研发。
显然,姚远不可能让罗立豪参观春风科学院,也不能告诉他方向机械厂在生产设备这块投入了多少钱,彼此之间的关系还没到这个程度。
所以,姚远打着哈哈道,“投入是很大,不过要投产,还需要一些时间。”
说到这里,他自然而然地转开话题,道,“罗总,我刚刚看到您坐的是一辆皇冠轿车,下基层的话,那车挺费劲。”
罗立豪并不知道宝马机械是姚远的,从一开始站在公众台前的就是肖家炳,而现在的省属企业一贯少与地方政府领导打交道,甚至可以说强势与地方政府。
杨胜等人把三旗公司看得那么重,原因就在于三旗公司是本地区唯一一家有能力和省属企业PK的市属企业。
罗立豪想要从杨胜等人嘴里得到宝马机械真正老板这一类私密信息是不敢想象的,杨胜更不会主动说出来。
因此,因为罗富强要的太拖拉重卡生产线在方向机械厂手里,罗立豪知道方向机械厂要造重卡,但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位年轻人不但要造重卡,还要造工业机械,还要造车。
他笑着说,“作业区地形复杂路不好走,轿车下基层是挺费劲的,不过这个车是不错的,前几年省里进口了一百辆,分到五矿手里也就书记和厂长还有我每人一台,听说三十多万一台。”
姚远忽然说,“不知道罗总知道不知道帕杰罗越野车?这个车非常适合在矿区使用,乘坐也舒适,就是价格上要比皇冠轿车贵一些。”
“王市长坐的那种?”
.罗立豪说的“王市长”是市府一把,他估计都不认识周梁这样的常务副。
五矿地位超然,最大的几位领导和地方对话的时候,地方上出来的通常都是市府一把,或者市委一把。
90年代的公务员待遇不怎么样,现在的公务员年薪仅2300元,月均不到200元,但是,哪怕是西海糖厂,普通职工月工资已经近300元。
社会地位不怎么样,姑娘一听你是公务员,而另一个是国企职工,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国企职工。公务员在这一块,妥妥的弱势群体。
不但要被国企领导拿捏,还要被港商外商拿捏,甚至被本土大的民营企业主拿捏,真真的是“官不聊生”。
国企就舒服多了,若不是三角债爆发,像五矿这样的资源型国企,还会更舒服,围墙之内
“是。”姚远笑着说,“市府很多部门都开始换装这款车了,使用反馈非常好。西林农场则更早就换装帕杰罗了。”
都是省属企业,罗立豪当然了解西林农场,虽然级别比五矿低了一级,但是人家的体量和对国民经济的意义,都不逊色于五矿的。
人民群众什么都可以不用,唯独不能不吃饭。
“很贵?”罗立豪问道。
陪同的几个人都有些紧张了,比如林威,明知道姚远是打算向五矿推销帕杰罗的,罗立豪这么问,八成是嫌贵了。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大型资源型企业买东西大概是世界上最好的顾客了,他们通常选择最贵的一部分,因为意味着是最好的,他们通常会购买正品而不屑于仿制品,因为无穷尽的官司会耽误他们赚更多的钱。
五矿也是如此。
罗立豪这么问,是要确认,那个方方正正的帕杰罗吉普车(在他眼里就是吉普车),价格是否超过了皇冠轿车,若是,那意味着规格提升了!
这年代可是没有对应各个行政级别配车配置的规定。一些有钱的镇,镇长的座驾比市长的好,一点也不奇怪。
哪怕到了二十年后,沿海地区镇长坐帕萨特,西部地区镇长骑摩托车,这种情况也比比皆是。
姚远很肯定地告诉罗立豪,“原装进口的帕杰罗售价达到了40万华夏币,最低配置的也要32万,是要比皇冠轿车贵好几万块的。”
罗立豪忽然感慨着说,“难怪买不到。前段时间我们也上会讨论过,轿车实在是不适合在矿区使用。可是问了一圈,发现有钱都买不到这个车。价格多少倒是没有问。”
看看,这就是资源型企业的霸气——买东西不问价格!
姚远一笑,道,“罗总,如果五矿有意购买一批帕杰罗作为通勤车,方向机械可以帮忙。”
“嗯?你能搞到指标?”罗立豪很是诧异。
所谓指标便是进口商品的指标了,国家外汇有限的情况下,买什么东西都是需要做计划的,由国家统一对外进行采购,再内部分配。这也是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初,外国品牌的好车首先出现在政府部门,而不是第一批富起来的企业主。
经过了此前三年的动荡,华夏所面临的环境是严峻了,苏联解体之后,国际环境再一次巨变,但还没有到完全进入“战略机遇期”的时候,此时的进口物资自然是摆脱不了分配制的。
这么大一个国家,1991年的外汇储备只有区区22亿美元,够买什么?
姚远为什么要对帕杰罗越野车进行CKD生产,如果他不这么做,三旗公司也要这么做,原因就在于外汇储备极度缺乏,通过组装生产再逐步国产化的方式,实际上是一个逐步降低使用外汇的过程。
组装生产、国产化的目的并不是降低售价!
三四十万一辆的汽车,除了政府部门、企事业单位,有多少个人买得起?
姚远在管理层会议上说服其他人相信自己的判断,起决定性的一句话是——包销的十二万台帕杰罗越野车、得利卡面包车针对的是政府部门、企事业单位。
企事业单位里,企业单位无疑是富得流油的,像五矿这种大型资源型企业,总资产好几个亿,随时能够拿出上千万现金来,自然是最优质的潜在客户了。
购买一批性能卓越的小型越野车作为矿区通勤车,尤其是作为机关领导干部的通勤车,既是级别的体现,也是实际的需要。
轿车坐着舒服,也好看,但是下到矿区就抓瞎了。
这个年代的工会主席可不是摆设,那是手握实权的,一些强势的工会主席和一把手怼着来也是一点都不稀奇的。
因为工作的关系,罗立豪没少下基层,每一次到矿区都是折磨,厂商在设计的时候可没有考虑过在野外路面行驶,那是越野车干的活。也就是这两年年纪大了,坐等着退休,才没有那么频繁的下基层。
段汉文此时接过姚远的话头,道,“南港远海贸易也是姚先生的公司,而南港远海贸易则是三菱汽车在华夏大陆地区的唯一的经销商,我们手里有十二万台三菱汽车的份额。”
“什么?”罗立豪大感意外,几乎是失声地说,“姚总你手里有三菱汽车的经销份额?”
姚远肯定地点头,“是的。我们和五矿是邻居,又因为地皮转让的事合作过,未来肯定还要合作。我们计划五一劳动节开始接受订单的,但是五矿可以提前下单,第一批车优先满足五矿的需求。”
段汉文笑着说,“罗总,其实远大电器也是我们姚先生的产业,这些公司都是南方实业旗下的,南方实业是姚先生百分之百控股的集团公司。如果五矿需要家用电器,远大电器同样会提供优惠的价格。”
无论是谁,都想不到罗立豪的目的是来说服姚远把太拖拉重卡生产线转让给华石机械厂,姚远主动提起这些事情,目的只是为了销售,段汉文的配合同样是如此。
销路有多重要?
可以这么说,就算是现在亏本卖,企业就能维持下去,有时间有精力想办法压缩成本谋取利益空间,最怕的是没销路……
以堂堂大老板的身份当推销员,一点都不掉价。甚至二十年后许多中小企业,老板只做一件事——找订单。
罗立豪很是震惊。
也在陪同的林威是个守财奴,作为财务总管,他恨不得集团企业所有企业都能够源源不断地上缴利润,而不是要拨款。
看见罗立豪震惊的样子,林威以为他是嫌贵,便说道,“罗总,如果因为价格问题,也可以等宝马机械的组装帕杰罗越野车下线,我们进口全车散件进行组装,品质是一模一样的,但是售价会低一些。”
不管是最终转到了南港远海贸易公司手里的包销协议,还是宝马机械即将投产的组装帕杰罗,只要其中一种卖出去,都可以极大缓解双方的矛盾。这是林威的想法,也是姚远的想法。
罗立豪于是更加震惊了,浑浊的目光从来没有这么清澈过,不可思议地看着姚远,“姚总,宝马机械……也是你的?”
.他还没从“远大电器是姚远”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又被林威一句“宝马机械也是我们的”打入了呆滞状态。
当姚远决定了站在幕后,除了南方实业外,其他公司的所有者,就都被以为是明面上那些人的。
而南方实业这个名头,姚远只在给西林农场送电子手表的时候用的一个名义,当时西林农场的几个科员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
最关键的在于,南方实业从来没有被宣传过,别说旁人,就连旗下的员工都不知道所在公司的背后还有一个全资控股的母公司。
完全不搭边的几个公司,谁又能想到都是名不经传的南方实业控制的,谁又能想到南方实业的老板是姚远。
罗立豪以为姚远是只是方向机械厂的老板!
远大电器和宝马机械一抛出来,罗立豪差点就心脏病发作了。
毕竟是官场沉默半辈子了,他迅速冷静下来,忽然想起罗富强走关系让人暂扣的太拖拉重卡生产线目前是在南港远海贸易手里,刚才已经证实了,南港远海贸易是姚远的企业,方向机械厂也是姚远的……
情况已经明朗,他要是再搞不清楚什么情况,就真的白在国企干半辈子干部了。
罗立豪也许对方向机械厂了解不多,毕竟方向机械厂一直神神秘秘不显山不漏水的,但是,远大电器的广告不分昼夜的在央台狂轰滥炸,别说他了,三岁小孩蹦蹦跳跳的时候唱的都是“买电器到远大”。
当远大电器成了春晚的赞助商后,再没有人怀疑这是一家全国排名数一数二的卖电器的企业。
罗立豪不是普通人,稍稍一打听,当听到春节假期远大电器南港旗舰店的销售额之后,他都恨不得在公司领导层会议上提议也搞个卖电器的店——太赚钱了!
而宝马机械厂,厂子还没影呢,南港市府就是狂轰滥炸的宣传,成了省重点建设项目之后,上上下下的重视程度就更厉害了,风头之强劲绝不是暮气沉沉的五矿所能比拟的。
现在,当罗立豪得知,如日中天的远大电器和宝马机械都是姚远的产业,他心里面那个震惊,差不多是长大了之后听到有人说男人是用腋窝生孩子这种话。
第一个反应是不信。
可是,当他看到姚远等人都是认真的表情时,猛然意识到,人家那么多真金白银投在了这块地上,没有必要撒谎,况且,这样的谎言太容易被识破了。
罗立豪不愧是久经考验的领导干部,很快就完全镇定了下来,并且迅速做出了决定——不给罗富强当这个说客了。
华石机械厂再牛,也比不上全国如日中天的远大电器,人家七天节日里的销售额比它一年的销售额都要多!
况且姚远手里不仅有远大电器……
罗富强完蛋了,想清楚了这里面的脉络之后,这是罗立豪的第一反应,随即,他暗火就出来了,这些情况罗富强并没有告诉他,也就是说,罗富强拿他当枪使、趟地雷阵的呢!
念及此,罗立豪心头那股火就差点没止住。
再干三两年就退休了,罗立豪没有物质上的欲望,事实上现在的干部们还是比较自律的,纯洁许多,重名节的多于重物质的。
出于人情关系,罗立豪愿意帮忙,左右就是当个说客,前提是得把事情讲清楚,像罗富强这样办事是极少的。
其实他冤枉罗富强了,罗富强不是故意瞒着他,而是罗富强也不知道这些情况!
否则他是断然不敢在清关这个关节上给方向机械添堵的。
至于南港远海贸易,一家机械厂委托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办理业务,实在是太普遍了,如何能想到两家企业都是同一个老板?
把事情搞清楚了之后,罗立豪果断把罗富强的委托抛到了脑后,转而热情地和姚远谈起了帕杰罗越野车来。
资源型企业对越野车辆的需求几乎无穷大,因为这一类企业通常需要在没有交通设施的野外进行作业,可靠的运输载具、人员输送车辆就好比血管,源源不断地把作业区需要的物资和人员输送进去,然后把作业区出产的资源源源不断地运输出来……
上一辈子的姚远去过很多油田煤矿,上百万的顶级越野车是当普通的通勤车用的,不是逼格高,也不是因为级别,因为需要频繁通勤的大多数是技术工人甚至普通工人,无他,因为能够适应复杂地形,且可靠!
另一个历史上,三旗公司组装生产的帕杰罗越野车卖到了遥远的大西北油田,而且是油田派人带钱带司机过来提车的!
供不应求得排队!
全国那么多资源型企业,需要多少满足他们需求的高端越野车?
是一个非常非常庞大的数字。
而可以选择的车型太少太少了,一方面是因为西方国家对华夏的封锁,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一类车型本身就是小众车。
在当前可以选择的对象里,只有小日本的越野车,这里面只有三种,三菱帕杰罗、丰田陆地巡洋舰(包括霸道)、日产途乐。
1992年初的华夏,三菱帕杰罗最广为人知,动作最快……
姚远很热情地把罗立豪请进了新修的办公楼,一间面积足有五十平米的厂长办公室里。
帕杰罗不是卖不掉,而是不愁卖,其他人把包销协议视为负担以及未来可能爆发的危机,但是姚远却把这批会源源不断到港的车看作是做人情最好的礼物。
看看罗立豪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对购买帕杰罗的欲望有多强了。
他不无激动地说,“姚总,看在我们是邻居的份上,你一定要给我们五矿留至少一百辆。”
几个领导想尽办法也搞不到指标,如果他解决了这个问题,可不就证明了工会主席不是吃闲饭的了吗?
国内对铜矿的需求很大,一直处于供不应求的局面,极少可以出口的。搞不来外汇,在进口产品这块,话语权就弱。
西林农场之所以能弄到原装进口的帕杰罗,是因为农产品出口创汇。七八十年代,乃至于九十年代初期,石油出口、农产品出口、纺织品出口,是创汇的主力,要么是资源,要么是低附加值产品。
姚远很大方地说,“罗总,五矿需要多少我们就提供多少,不设上限,但是仅限于五矿。”
罗立豪反而愣住了,激动得不能自已。
办成了其他领导办不成的事,足以凸显他的重要性了。
他握着姚远的手使劲摇晃,道,“姚总,听说方向机械有一条生产线被扣在港口,我听到一些消息,也许对你有帮助。”
姚远颇为意外,似乎有意外之喜?
罗立豪不等姚远说话,严肃地说,“据我所知,从中作梗的是华石机械厂,他们要太拖拉重卡生产线。不瞒你说,罗富强是我七八年前的党校同学,他来找过我,求我帮忙说话,但是我拒绝了。今天过来,其实就是想跟你说一说这个事情。”
这倒是出乎姚远意料之外了。
上一辈子在央企系统工作多年,姚远太清楚这里面的情况了。稍稍搭上点边的企业之间,里面的关系错综复杂。五矿是资源型企业,石油总公司也是资源型企业,把这两个系统的干部拢到一块搞政治学习太正常不过了。
这也是罗立豪比罗富强年长十来岁的原因。
姚远给了罗立豪一个大大的人情,罗立豪认为罗富强故意让他趟地雷阵,于是毫不犹豫地把罗富强给卖了,所谓同学,是没有自身利益重要的。
只是,姚远是想不到,罗富强居然顺着人脉关系摸到了南港来……
没来由的,姚远自觉羞愧。
南港是他的地盘啊,居然被一个外来户在自己的地盘上欺负了。
三言两语说定了供应帕杰罗越野车的事情,姚远亲自送罗立豪上车,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此时,办公室里只有林威和林小虎、姜勇在。
这三人无疑是最心腹的了。
姚远用一根烟的时间进行了思考,差不多回过味来了。
与此同时,段汉文、罗进红那边的调查也有了进展,连续来电汇报最新的情况。
姚远综合各方面的消息做了分析,赫然发现华石机械厂下了很大功夫,对太拖拉重卡生产线志在必得。想到构想中的石化厂,姚远不由的笑了起来。
“阿远,你笑什么,你还笑得出来。”林威抓着头发颇为烦躁,看见姚远在笑,便问。
姚远说,“华石机械厂从一开始就打了这个主意,等我们把生产线买回来了,他们再支付华夏币买过去。当时我还是比较担心的,人家背后毕竟有一个省撑腰,我们是私企,茫然四顾没有靠山,只能靠自己。”
“那你还笑?”林威没好气地说,“前前后后为了买这两条生产线,花出去了八千多万美元,华石机械
.
厂肯定不会给我们这么多钱的。”
姚远说,“你还别嫌贵,这里面包含了所有的相关技术和专利的,不仅仅是生产线。”
“那也贵。”林威说,“前两天有个台商在开发区投了一个工厂,好几个市长出席奠基仪式,享受的优惠政策简直让我嫉妒,你知道那个台商投了多少钱吗?”
姚远摇头。
林威竖起一根手指,“一百万美元。我们前前后后在南港地区的投资,换算成美元也有差不多一个亿了,为什么市府对我们时而冷淡时而热情,现在生产线被扣了也不出面说两句话。”
能掌管庞大资金,林威的智商比许多人都要高,他只是在感情和人情方面比较执拗和单纯罢了。
他看到了这里面的差距,自然是愤愤不平。
.林小虎同样不解,就连从来不关心业务的姜勇也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姚远淡淡地说,“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是台商。”
本地企业主投资多少,那是肉烂在锅里,外商投资是引入资金,90年代又是各地方政府吸引外资投资最积极的时代,与官员的升迁紧密相关,可以想象面对外资,地方政府会爆发出多么疯狂的激情。
姚远说,“引入外资,出口创汇,往后十年里,这两项都是地方政府经济工作的重点。别看咱们风风光光的,在地位上是比不上人家外资企业的。”
“明白了,市府对我们回购三菱汽车的股份意见那么大,原因就在这里。”林威恍然大悟。
姚远说,“三菱汽车的一千万美元投资是南港地区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外资投资,我们把三菱汽车的股份回购了,市府当然是恼火的。”
林威沉声说,“这段时间我也想明白了,私企没地位,如果没有地方政府支持,日子很难过。前段时间和高行长见了个面,他告诉我,虽然远大电器现金流充沛,且没有负债,但是在银行系统里,贷款评价还比不上西海糖厂。糖厂的财务状况那么差,但是只要有政府担保,他们能从银行里贷到一个亿的资金,远大电器顶多就一千万。”
在业务上,林威总是能够表现出让人惊讶的一面,他的外表太具迷惑性,不了解情况的人看到他,会下意识地认为这个憨厚的胖子是凭借着和大老板的关系坐到这个位置上的。
姚远思考着说,“不能让人打上某条线的企业这种标签,但是又要争取市府的支持,看来有些事情要提前做起来了。”
此时,林小虎忽然说,“阿远,咱们借给了新兴集团20亿美元,找他们帮忙说说话应该没问题吧?”
显而易见,姚远没有忘记这份来自军方的大人情,他缓缓摇头说,“不能请新兴集团出面,两个原因,第一,这点事不值得,第二,借款的时候我已经说了,不要任何回报,就当我们南方实业为国防建设出一份力了。”
林小虎明白地点了点头,不再提这个事情。
新兴集团是军方的企业,也是接受姚远20亿美元贷款的债务人。
“阿远,得考虑修复和市府之间的关系了,南港海关虽然是垂直管理系统,但是毕竟在南港,他们总得看市府脸色吧?如果因为他们系统里某个心怀鬼胎的干部,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扣押我们的货物,南港远海贸易公司的生意就没法做了。”林威苦口婆心地说,“这几天杨局长三天两头往咱们这里跑,主动修复关系的意图很明显,也很强烈。虽然有三旗公司和丰田汽车合作这个动因,但是我想,应该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解决的。”
姚远笑着说,“其实解决办法很简单,让市府有面子,有政绩,我们的身份问题也解决掉。”
“什么办法?”林威连忙问。
姚远笑着如此这般说了起来。
次日,杨胜接到通知,法国沃德投资公司要对南港进行商务考察。他暂时放下手头上的事情,想尽办法搜集了法国沃德投资公司的信息,赫然发现竟然是一家资产过亿美元、投资领域涉及颇广的大企业。
接到汇报后,周梁把法国沃德投资公司对南港地区的考察视为1992年度最重要的招商引资活动,提前三天对整个市区的市容市貌做了一番清理,迎接来自欧洲发达国家的贵客!
4月10日,从香港飞过来的航班降落在南港机场,法国沃德投资公司团队二十几个人抵达。周梁、杨胜等官员二十多人、随从三十多人,超过五十人的迎接队伍直接在停机坪上等候,并且铺设了红地毯。
牛高马大的欧洲人鱼贯而出,首先出来的是黑西装大墨镜的保镖,然后是好几个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的欧洲女人,明显是助理、秘书这一类人,最后下机的是法国沃德投资公司董事长阿廖沙。
跟在阿廖沙身后的,是法国沃德投资公司执行总裁苏望亭。
周梁大步迎上来,双手紧握着阿廖沙的手,热情洋溢地说,“阿廖沙先生,我代表南港人民欢迎您的到来!”
阿廖沙寒暄两句,指了指苏望亭,道,“具体事宜由我司执行总裁苏望亭先生负责。”
“苏总……苏总您好……”周梁和苏望亭握手,热情明显少了许多。
在此时的华夏,人们对洋面孔有着莫名其妙的渴望,一张脸就是一张通行证,如果手握投资款,会让任何一个地方政府当场高潮。
基于此,正式加入南方实业的阿廖沙,被苏望亭推到了前面,担任了法国沃德投资公司的董事长,而真正的权力掌握在执行总裁手里,也就是在苏望亭自己手里。
姚远把东欧和俄罗斯的生意分别交给了苏望亭、鲁森、俞永安,鲁森扎根在基辅,俞永安扎在了莫斯科,而苏望亭却另辟蹊径,在法国注册成立了沃德投资公司,通过这家公司对归他负责的企业进行百分之百的控股。
这些动作都是经过姚远批准的,所有这些企业的绝对控制权,都通过层层的持股控股,最终汇集到了姚远名下,他是藏在背后的那个人。
阿廖沙对现在的工作很满意,和苏望亭配合起来很默契。
迎接活动盛大而隆重,用掉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
周梁激动得不行,当他看到对方来了二十几个人的时候,就知道人家要投资是来真的,而不是只是来看看。
一想到极有可能落实超过一千万美元的投资,他反复看到了自己的“副”变成“正”的那一幕。
一连三天,沃德公司的考察团队走遍了整个南港市区。
4月13日,阿廖沙提议开磋商会,市府顿时高潮。
这意味着沃德公司对在南港地区进行投资,是有了初步意向的。
周梁、杨胜在市府做好了准备,沃德公司十数人到来,在机关会议室里,双方落座展开磋商。
“阿廖沙先生,我们南港的投资环境在整个粤省都是数一数二的,我们南港是首批开放港口城市……”
“周先生,我们有意在南港进行投资,具体事项由我们的执行总裁苏望亭先生与你们磋商。”阿廖沙打断周梁的话,道。
周梁不但不介意,反而更加高兴了,但是他还是把重点放在阿廖沙身上,苏望亭的华夏面孔没能引起他的重视,尽管是执行总裁。
杨胜说,“苏总,沃德公司计划投资多少美元?”
不问投资什么行业,直接问投资多少美元,可见对引入外资投资的需求有多么强烈。
【作者有话说】
年终岁尾事情特别多,请大家理解……
.苏望亭保持着得体的笑容,道,“沃德公司投资了许多行业,其中酒店业是很重要的一个组成部门。”
他笑着冲对面的南港市府官员们点了点头,道,“沃德公司控股了一家酒店管理集团,旗下有两个品牌,夏花酒店是五星级高端酒店,塞纳河独家酒店则是经济型连锁度假酒店。”
周梁等人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投资酒店,也不错的。关键是投资额,周梁不免暗暗盘算起来。没有一千万美元,有个几百美元也是一个大成绩了。
又顿了顿,苏望亭说,“我想在南港市中心建造一栋一百米高的大楼,作为华夏第一家夏花酒店。”
嗯?
“苏总,你刚才说要建一栋大楼?”杨胜眉头一皱,下意识地问。
周梁却是听清楚了,眼睛张大了一些,很不确定地问,“苏总,你说的大楼,有一百米高?是一百米吗?”
苏望亭很肯定地点头,“是的,一栋总高度为一百米的大楼。”
一百米高的大楼!
周梁的心脏都要蹦出来了,眼珠子也恨不得瞪出来。他尚且如此,其他人更别说了。杨胜甚至激动得肩膀颤抖。
“苏总,真的有一百米?那就是二十五层了。”杨胜看向苏望亭的目光是炙热的,像看心爱的人一样。
苏望亭却是指了指身边的男子,道,“这位是我司聘请建筑设计师欧文先生,来自香港安龙华建筑设计公司。”
欧文站起来,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设计规划图铺在了桌面上。
周梁眼里放出光来,看向阿廖沙的时候,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东欧男子可爱,越来越可爱。
连设计图都搞好了,这笔投资板上钉钉的了,而且是一栋一百米高的大楼!
90年代的地方政府热衷于高楼大厦。
刚刚开始向丰富物质生活努力的华夏人民,对一个地方经济的判断常常很简单——是否有很多高楼大厦。
让人记住一座城市,最简单的办法是建一座地标建筑,如果能夺得一个“全国最高”之类的名号,再好不过。
在历史上,巨人大厦正是在这样一种思想之下,从规划的38层不断加高到70层,要建全国最高大楼,最终的结果是悲催的,令人唏嘘。而当时珠海市政府为了扶持巨人集团,以125元每平米的价格批了4万平方米的土地,和白送差不多,在这种盲目支持下,史总不可避免地飘了,因为一栋大楼,从首富变成了首负。
不过,即便有巨人大厦这个前车之鉴,各地政府依然对建超高楼宇乐此不疲,从90年代开始后的三十年时间里,华夏建设的超高楼宇占了全世界的绝大部分。
既然这个风潮势必会开始,姚远不介意自己来做拉开“军备竞赛”的那个人。
欧文侃侃而谈,介绍了夏花大厦的设计理念和详细规划。
“根据沃德公司的要求,夏华大厦除了用作夏花酒店外,还拥有写字楼功能。在夏华大厦里,我们运用了一系列的先进设计,比如中央空调系统……”
市府官员们第一次如此有耐心听技术人员长篇大论,足足三十分钟后,欧文才结束他的介绍。
周梁满意地点头,问道,“能不能,就是,能不能加高到30层?去年建成的农垦大厦是23层,如果只是25层的话,不太明显。”
欧文想都没想,道,“当然不行,已经做好的设计怎么可以说改就改呢……”
“可以,完全没问题!”苏望亭连忙拽住欧文,打断他的话,忙不迭地说,“周市长,加高到25层没问题,我们也希望夏华大厦成为南港的地标建筑,船帆式造型,很好地迎合了南港港口城市的风格。”
欧文顿时急了,“苏先生,已经做好的设计怎么可以说改就改呢,我们的设计方案是按照25层100米高来做的,如果要加高,所有的基础设计都要重新来过……”
苏望亭态度强硬地说,“合同条款里明确约定了可以更改设计方案,如果你不改设计,那就是违约。”
“苏先生……”欧文还要说话。
苏望亭再一次打断他,“欧文先生,我司决定解除与你们的合作关系。”
“苏先生!你不能这样,我改还不行吗?”欧文顿时急了。
到手的生意要是黄了,他也不会回去了。
苏望亭这才满意地点头,转向周梁,道,“周市长,目前唯一的问题是位置,如果可以,我希望今天能把夏华大厦的地块定下来。”
周梁再满意不过了,他看向阿廖沙,道,“阿廖沙先生,没想到你们做了如此充分的准备,我们市府一定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拿地图来。”
不多时,城区地图拿过来了。
“阿廖沙先生,你们随便选,只要归市府管的地都没问题,不归市府管的我们也会尽量协调。”周梁轻轻一挥手,道。
阿廖沙点点头。
苏望亭拿笔指了指百货大厦对面那块地,道,“这个位置最适合。”
杨胜连忙一看,不由的皱了皱眉头,“这个区域人可不少,苏总,需要多少亩地?”
“起码要一千亩,这个区域差不多了。周市长,杨局长,五星级酒店要建在繁华地带,百货大厦附近一公里内只有这里有一千亩的地。”苏望亭说。
他选中的位置是一片老居民区,住了起码有三千户人,涉及人口二三万人,这是杨胜皱眉的原因。
周梁想了想,说,“苏总,老机械厂如何?那边拆迁压力小很多,你们工作起来也方便。”
并入三旗公司之后,老机械厂就荒废了下来,彻底成了职工生活区,但是相对百货大厦对面的老居民区,老机械厂的拆迁压力自然是小得多的。
苏望亭笑着摇了摇头,“周市长,我们不参与拆迁,前期所有的工作应该由市府来做,我们接收的是一片干净的土地。”
周梁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望亭道,“我们可以提供一笔拆迁款,至于拆迁户安置,理应由市府负责。哦对了,老机械厂的地我们也有兴趣的。”
拆迁很麻烦,而且一个搞不好,以后挖出来全都是事。姚远坚决不沾,千叮万嘱苏望亭,多付出钱没问题,但是拆迁工作坚决不能碰。
周梁考虑了一下,道,“要不这样,百货大厦这块地给你们,一千亩估计也用不了,你们在边上建几栋商品房,像省城那种全都是高层的住宅楼,安置一部分人,其他人我们市府负责。”
“不行的,周市长。”苏望亭客气而坚决地拒绝了,道,“我们委托设计方做的方案是基于一千亩地来做的,这关系到整个酒店布局,不能动。”
一座五星级酒店当然用不了一千亩地,但是既然决定进军地产行业了,姚远下手自然是干脆利落一步到位的。
百货大厦对面的地块,未来三十年里都将会是雨夏区最好的地块,增值潜力巨大。
涉及二三万人口的拆迁,周梁却是不得不慎重考虑了。
苏望亭笑着补上一句,“我们可以把夏花大厦的总高度增加到35层,总高度应该能达到150米。”
周梁的瞳孔顿时就睁大了,果断地拍板:“好,拆迁工作市府负责。”
……
此时省城最高的大楼为199米,而这个高度,已经是全国第二高了,沃德公司要建150米高楼,是肯定能排入全国前十的。
没有哪个政府官员能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
苏望亭指着开发区西海岸,用笔圈了一块沿着海岸线走向的长方形地块,道,“周市长,沃德公司对投资华夏内地旅游业是有一个远期规划的,南港是大陆唯一一个热带地区,热带海洋风光非常好,港湾很好。”
“投资多少?”周梁问。
苏望亭一笑,道,“我们计划在五年内落实投资5000万美元。”
5000万美元!
周梁眉开眼笑,说,“没问题没问题,这些地块市府可以做主给你们,不知道今年能够落实多少投资?”
“不少于1000万美元。按照计划,我们沿岸打造一连串的旅游休闲文化项目,首先要做的是对海岸线和滩涂进行改造,需要填海工程,需要整改沙滩,连上观海长廊的话,将会是亚洲第一长沙滩。”苏望亭把“第一”这个词咬得特别重。
“好好好,好好好,太好了太好了。”周梁连声答应。
苏望亭说,“我们要引进一个内地的合作伙伴,此前已经与姚远先生谈过,姚远先生将会出资5000万华夏币成立一家旅游开发公司与沃德公司合作,接下来还会有一个更大的旅游项目放在三亚……”
“苏总,你是说姚远吗?是远大电器的姚总吗?”周梁一愣,连忙
.
问道。
苏望亭点头,“是的,姚总和阿廖沙先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阿廖沙适时开口说,“是的,周先生,我非常敬佩姚远先生,有机会与姚远先生合作,是沃德公司的福分。”
周梁不由的和杨胜对视一眼,对姚远及其旗下的企业的认识,越发的深刻了。
杨胜首先回过神来,道,“阿廖沙先生,苏总,南港的环境不比三亚差,不知道更大的旅游项目,是否可以考虑放在南港?”
“市府全力支持!”周梁干脆表态。
苏望亭矜持地笑道,“可以考虑,姚先生的意见很重要。”
到了这一步,阿廖沙和苏望亭的任务完成了。
.会议结束的当天,市府出面与南港海关进行了沟通,公函里明确提到,方向机械厂引进的太拖拉重卡生产线是本市的重点工业项目。
南港海关上下引起重视,迅速核查了太拖拉重卡生产线的情况,发现所谓的问题并不构成违规,立马解除了扣押。
当然,别指望南港海关道歉。
他们向市府通报,因为内部极个别人的问题,导致方向机械厂引进的太拖拉重卡生产线被扣押。
得知消息的罗富强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私企居然有这么大能量。他进退两难了,连回山城都不敢回了。
全厂几千号职工等着他带回去好消息,如果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他这位上任没多久的厂长,往后的工作更难开展了。
他待在五矿的招待所里绞尽脑汁想办法,事情的发展让他感到越来越奇怪,给罗立豪打了好几次电话,去找了好几次,都被秘书挡驾。
这天早上,南港日报在头版头条刊登了重磅新闻——南港市府与法国沃德公司签署一系列投资协议,沃德公司将会与本土的远大投资公司合资成立远大沃德控股集团有限公司。
注册资本1亿华夏币。
其中,法国沃德公司对远大沃德公司拥有控股权,远大投资是第二大股东。
市府办公室里,周梁放下报纸,不无遗憾地对坐在对面的杨胜说,“阿廖沙先生过于尊重远大投资了,公司名称为沃德远大是最好的。”
杨胜笑着说,“我们的宣传重点在法国沃德公司身上,引入的投资额也是美元,他们双方的合资公司是负责具体执行法国沃德公司的决策的,叫什么倒是问题不大。”
顿了顿,他说,“周市长,阿廖沙先生对姚远姚总非常尊重,这几天和他交谈,可以感受到,姚远是可以影响到阿廖沙先生的。”
周梁感慨着说,“是啊,谁能想到姚远竟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以前为什么就不知道呢?”
沉思了一下子,杨胜说,“周市长,引入了法国沃德公司的投资,三旗公司和丰田汽车公司合作这件事情的分量就轻了很多。上次和姚总谈这件事的时候,彼此之间发生了一些误会。鉴于现在的情况,你看是不是主动和姚远沟通一下?”
周梁深以为然地点头,“对姚远是要重新定位了,他既然认识阿廖沙,阿廖沙对他这么尊重,说明他在国外是有一些人脉的,能不能通过他再拉来一些外资企业投资?”
“我觉得可以试一试。年前他不是去了一趟东欧吗,前前后后一个多月的时间,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认识的阿廖沙,肯定不止阿廖沙。”杨胜说,话锋一转,道,“方向机械有一条生产线被海关扣了,但是我们却不知道。价值几千万美元的太拖拉重卡生产线,我们居然蒙在鼓里。周市长,我们对本土企业的关心很不够。”
周梁认同地点头,“是啊,姚远能引来凤凰,我们关心支持他的企业是理所应当的。”
杨胜说,“我查过了,生产线被扣,是因为山城一家华石机械厂想要从方向机械手里买下这条生产线。华石机械厂只能拿出华夏币。那个厂长叫罗富强,在石油机械系统有些人脉,就找了个别人动了一些小动作。”
“放肆!这不是强取豪夺吗!”周梁勃然大怒,猛拍桌子。
他却忘了,不久之前,他也打算用同样的手段接收姚远所持的宝马机械股份。
“山城的企业跑到我南港来抢生产线,我们还不知道!”前后一结合,周梁把这件事情视为破坏沃德公司一系列对南港投资计划,果断地指示道,“那个罗在哪里?”
杨胜连忙说,“住五矿招待所,现在还在,我让人盯着他了,还在到处找人,他并没有死心。”
“走!”
周梁一刻钟都不愿意耽搁了,生怕去晚了,罗富强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来,给方向机械添堵就是给姚远添堵,给姚远添堵就等于是给远大沃德公司添堵,关系到了的是上亿美元的投资……
他把沃德公司计划放在三亚的投资也算了进去,打定主意一定要把沃德公司的所有投资留在南港。
罗富强正要出门,一开门,却看到两名男子站在门口挡住了去路,虽然穿的是便装,但是身上那股子警务人员特有的气势是很明显的。
“罗厂长,请在房间里待着,我们周市长要见你。”其中一名便装警务人员说。
罗富强眉头一皱,指了指他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软禁我?”
“周市长要求我们保护你的安全,怕你被方向机械厂的工人打死在大街上。”为首的便装警务人员很不客气地说道。
罗富强脸色一僵,嘴角忍不住抽了几下子,面对两名凶神恶煞的警务人员,他不得不重新退回去。
不多时,周梁、杨胜来到。
为首的警务人员直接用钥匙把房门打开,周梁大步走进去,用手指着错愕的罗富强,直接问,“你就是华石机械厂的罗富强?”
“你是谁?”罗富强缓过神来,昂了昂下巴。
周梁冷哼一声,走过去,道,“我是南港市府常务副周梁。”
罗富强一愣,不得不换上笑脸。
他不会对一位副厅级干部这么客气的,但是这里是南港,是人家的地盘,再加上自己是过来搞事的,他自然是没有底气的。
“罗厂长是吧,闲话少说。本市是首批对外开放港口城市之一,招商引资出口创汇任务繁重,我市企业工厂一直在负重前行,为南港地区的经济建设努力奋斗。如果有人敢破坏我市的经济建设大局,作为直接负责人,我周梁是绝对不答应的!”
上升到了“破坏经济建设大局”这个层面,罗富强不由的一阵紧张。
周梁指着罗富强说,“罗厂长,我不管你们华石机械厂以前是什么身份现在是什么身份,如果华石机械厂一定要给我们南港地区的经济建设添堵,我会向本省省府汇报,请省府与山城市府沟通处理。”
这是警告了。
罗富强明白,太拖拉重卡生产线与华石机械厂无缘了。
他叹了口气,颓丧地点头,“周市长,我明白。”
周梁微微点了点头,“不送。”
说完转身就走。
若是本省的国企,周梁还会客气一些婉转一些,但是华石机械厂是山城那边的工厂,隔着千山万水还跑过来添乱,他没有指着罗富强的鼻子骂人就算是客气的了。
.当天上午,罗富强在房间里枯坐了一个多小时,这才失魂落魄地收拾好行李前往火车站。
两名警务人员一直跟着他到火车站售票厅,当他再一次回头去看的时候,两名警务人员不见了。
罗富强摇头叹气,摇头叹气,为自己落到这步田地感到忧伤。
让秘书去买票,他就在台阶那里坐下,望着站前广场川流不息的旅客,忽然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接手华石机械厂时,有人说他是收拾烂摊子的,也有人说他临危受命。移交地方并不全是坏处,至少今天之前,罗富强是非常有信心把厂子搞上去的,信心来源于他有把握拿下太拖拉重卡生产线。
现在,希望彻底破灭了。
人家虽然是私企,但有地方政府撑腰,那就不是你一个国有工厂能够拿捏和欺凌的。
私企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地位了?
罗富强很迷茫,忽然有种不认识这个世界的感觉。
迎面走过来两名男子,大步走在前面的中年人面带微笑,径直走了过来。
罗富强正惘然,中年人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罗富强罗厂长你好,我叫肖家炳,山河机械制造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这位是我的秘书李家成。”
“你好。”罗富强连忙站起来,努力拿出了国营大厂的气势和对方握手。
肖家炳微笑着说,“罗厂长,恕我冒昧,听说华石机械厂准备改制,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谈一谈,我有兴趣。”
来者不是一般人。
怀着一肚子疑问,罗富强等秘书买票回来之后,随肖家炳二人一道去了附近饭店里,要了一个包厢,边吃边谈。
“肖总是吧,你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罗富强不无警惕地看着肖家炳。
华石机械厂要改制这件事情只有少数几个厂领导知道,因为还没有正式公布。转产重卡和改制是一个系列的动作,如果转产成功,在后续的改制里,罗富强的话语权更重。
可是,面前这个陌生的肖家炳是如何得知的?
肖家炳道,“罗厂长对山河机械制造集团没有印象吗?”
此时,罗富强的秘书低声提醒道,“几个月前,天府把市内十几家中小规模机械厂整合了起来,好像就叫山河机械制造集团。”
罗富强顿时想起来了,当时这件事情整个传遍了整个川渝大地。
肖家炳笑着介绍道,“山河机械制造集团是股份制集团公司,天府市府持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山河机械制造集团也是整个川渝地区国有企业股份制改制最成功的一次,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整合改制后成立的山河机械制造集团具备了年产值达亿元的机械制造集团公司。”
“罗厂长,山河机械制造集团成立仅半年,目前我们已经有半数的工厂恢复了生产。”
这就是实力的体现了。
当时,罗富强很认真的研究了山河机械制造集团,对天府市府的魄力非常佩服。把十三家中小规模的机械厂整合起来,职工上万人,而且这些工厂几乎都是经营不善的。
短短半年时间有半数的工厂恢复了生产,足以证明引入民间资本的重要性。
罗富强说,“听说肖总是香港人?”
“祖籍粤省。”肖家炳微微点头。
罗富强问道,“山河机械制造集团的百分之七十股份在你手里?”
“我是给大老板打工的。”肖家炳笑着说,“山河机械的百分之七十股份在宝马机械手里,不知道罗厂长对宝马机械有没有了解?”
此时,李家成接了一句话,“我们肖总是宝马机械总经理兼山河机械的总经理,宝马机械是汽车厂。”
“宝马机械?”罗富强很是意外。
他到南港第一天,听得最多的、看得最多的就是关于宝马机械的事情和新闻,在宣传上,宝马机械依然是中日合资汽车厂,要CKD生产三菱帕杰罗越野车的广告早就打出去了,只不过还没有大规模宣传。
想造车的工厂太多太多了,华石机械厂不正是如此吗?
罗富强对宝马机械羡慕得不得了,也只能羡慕罢了。
宝马机械居然是山河机械制造集团公司的控股公司,这个消息对罗富强来说,和天上掉馅饼差不多。
最让人兴奋的是,总经理亲自过来见面,主动提出要参与到华石机械厂的改制当中来。
不过,今天刚刚遭到了打击,罗富强担心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稳住心绪,问道,“宝马机械参与华石机械厂的改制,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华石机械厂也可以造车了?”
制造业中的高端,便是造车。
肖家炳笑着摇头,“不是宝马机械,是山河机械制造集团。”
“为什么不是宝马机械?”罗富强忍不住问。
肖家炳笑着说,“总部有规划,这是总部的战略。罗厂长,关于改制,我和天府市府谈过,他们是支持我们参与其中的,华石机械厂是石化机械设备制造厂,可以补足我们的短板。”
“以什么样的方式参与改制?”罗富强问道。
肖家炳说,“股份制,山河机械制造集团希望获得百分之五十一以上的股份,罗厂长,你能做主吗?”
罗富强当然做不了主,但是他的意见非常重要,山城方面也会尊重以罗富强为代表的厂领导班子的意见。
“呵呵,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股份,这和买下华石机械厂有什么区别?肖总,如果你们是这样的想法,我劝你别忙活了。”罗富强挂着冷笑,道。
肖家炳笑着道,“你考虑一下。我今天要到天府去,如果罗厂长愿意谈,欢迎到天府山河机械制造集团来做客。”
说完这句话,肖家炳礼貌地起身,点了点头,李家成留下一张名片,随着肖家炳离去。
罗富强看着做工考究的名片,拧着眉头沉思起来。
秘书沉声说,“罗厂,山河机械制造集团手里有外汇订单,他们目前在生产的是小型机械,有一种叫……对,割草机,出口美国的,听说拿了几百万美元的订单。”
“多少?”罗富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几百万美元。”秘书肯定地说。
他们有出口创汇的销路!
.同一天,春风科学院,机械实验室。
摆在摇摆试验台上的是一具黑漆马虎的钢铁结构,仔细一看,却是重型机械底盘,几个人围着看。
两鬓都花白了的莫教授像老工人一样仔细查看眼前的试制品,穿工作服的姚远陪在身边。
前前后后检查了一个多小时,莫教授才直起腰,道,“这么说,基本具备了量产的条件。”
姚远点头道,“是的老师。此前比较难的一点是悬挂系统,我们引进了太拖拉重卡生产线以及大量相关技术,其中就包括了太拖拉独树一帜的悬挂系统技术,经过集中攻关,重型通用机械底盘的悬挂问题已经解决了。”
詹成贵不无兴奋地说,“莫院士,重型通用机械底盘的最大的特点是可以不同的需求,制造出从10吨到30吨级的机械底盘,包括了重型卡车底盘。姚总开发出来的整体设计技术,使得跨度非常大。”
“如果改成履带式,岂不是可以制造出坦克底盘了?”莫教授一针见血地问道。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此前姚远提出重型机械底盘整体设计技术,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找一个能够让莫教授信服事由,好让姚远他既可以顺利毕业,同时也可以自由利用时间做事业。
没想到一步步走下来,凑齐了詹成贵和尤里两位技术大拿和几十号来自捷克和苏联的技术专家,又有太拖拉重卡技术的辅助,在他的技术研究引导下,这么短的时间竟然把重型通用机械底盘搞出来了。
詹成贵向他汇报的时候,他还半信半疑呢。
于是就有了莫教授今天的视察。
莫教授一眼就看出了重型通用机械底盘技术的厉害之处。
一般来说,不同的机械所用的底盘是不一样的,就拿汽车工业来说,直到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十年结束,丰田等汽车公司才开始使用通用底盘技术,即基于一个平台,开发出从低端到高端等车型,这个平台一定程度上可以视为底盘。可以任意往底盘上增减部件、更改设计来实现不同的性能和功能。而增减和更改,非常非常容易。
在此之前,开发一款新车是需要重新进行设计的。
这也是2010年之后,整车厂对车型的更新换代、改款的速度越来越快的原因。
说白了,春风科学院机械实验室开发出来的这项技术,把底盘设计变成了叠积木一样简单便捷……
把搭载能力提升到50吨,可不就是坦克底盘了嘛!
姚远很肯定地点头,“只要有合适的动力系统和传动系统,是完全能够开发出坦克底盘来的。老师,其实我们的规划里就有用于矿场的超重型卡车,载重一百吨以上。”
“了不得。”莫教授不吝赞美之词,连连点头,“这项技术是世界领先水平了。”
姚远道,“目前只有福特汽车公司在进行这项研究。实际上如果分解开来看,各项子技术并不是什么新技术,但是整合起来之后,就是一项全新的技术。我们已经开始进行专利申请方面的工作,可以建立起专利技术堡垒。”
“你这方面的意识非常好,我们许多同志就没有这样的意识,一些技术明明是我们先搞出来的,结果投入商用后发现后来者抢先申请了专利,要用的话还要交专利使用费。”莫教授惋惜地说道。
姚远说,“老师,我打算向国内免费共享通用机械底盘技术。”
莫教授一愣,“免费共享?”
身边的其他人心里顿时急了,就连淡泊名利的詹成贵也着急起来。耗费了大量资金和人力搞出来的技术,怎么就免费共享了呢?最着急的当然是林威了,他最清楚开发这项技术花了多少钱。
姚远却是很肯定地点头,“是的,春风科学院会选定一批机械整车厂作为扩散的对象,完全免费共享。老师,国内的环境,就算我不免费共享,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仿制者,我还没地方说理去。与其被动应对,我不如主动拿出来,选一批优质厂进行扩散。”
莫教授很清楚国内的知识产权环境,这年头,既没有相关的法律法规,也没有人把专利当回事。
国企开发出一项技术,其他国企要用,那就拿去用,都是国家的,分什么你我。这样的思想在八九十年代盛行,可是用在民营企业身上就不行了。恰恰因为这样的思想,明知道投入资金开发出新技术来早晚要贡献出去,那又何必做费力没回报的事?
大家都这么想,结果就是大家都在原地踏步。
国企的技术竞争力无从谈起。
把通用底盘技术拿出来共享事没办法的事,不拿出来免费共享,姚远也赚不了国内企业一毛钱专利使用费。
姚远说,“另一个考虑是,技术扩散有助于提升我国机械工业的技术水平,我们早晚要走出国门,要和国外同行正面竞争,整体水平上去了,才有那个底气和人家竞争。”
莫教授欣慰地点头,感慨地说,“小姚,我没看错你,好,好,很好。遇到问题随时找我,你老师在机械这个行当里工作了大半辈子,还是能为你说说话的。”
院士说话,还有比这个更有力吗?
有个好老师,许多事情真的是可以很简单,并且有捷径可以走。
莫教授和尤里攀谈起来,前者是留苏大学生,俄语烂熟无比。二人就底盘的悬挂技术展开了讨论。
姚远正要发表意见,张明亮小跑着过来汇报,“姚先生,周市长来了。”
“周梁?”姚远很意外。
张明亮心里苦笑,也就姚先生敢直呼市长大人名讳了,他连连点头,“是的,周市长,人已经过来了,好像很着急。”
莫教授也听到了,他说,“有事先去忙,你是企业掌舵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言下之意姚远听出来了——别让市府官员们知道我在这,应酬应该是你这位企业掌舵人的工作。
莫教授从来都是技术为先导的。
姚远点点头,带着林威等人离开机械实验室,去迎周梁一行人。
.周梁加快脚步走过来,伸出双手紧紧握着姚远的手,用力地摇晃着,用带半分责怪半分关切的语气,道,“姚总,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说,市府是干什么的,就是为企业家服务的,你有没有困难解决不了,那是我市府的责任啊!”
“感谢市府,感谢周市长。”姚远笑着点头,“有市府的支持,我们做企业的可以放心大胆往前冲了。”
“你们放心冲,其他问题交给我们来处理!”周梁大手一挥。
彼此之间乐融融,全然没有了此前的那种剑拔弩张。
杨胜趁机说,“姚总,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到位,我检讨,我检讨!”
“杨局长言重了,宝马机械是在周市长和你的亲自关心下建起来的,远大电器能有今天,也离不开杨局长你的关心。”姚远笑着捧了一句。
杨胜恨不得拍着胸脯说,“姚总,市府已经成立了专项工作小组,周市长亲自担任组长,我担任副组长,全力保证夏花大厦项目的推进。法国沃德公司的阿廖沙董事长和苏望亭总经理多次提到,夏花大厦项目的顺利推进,离不开姚总你的大力支持。”
周梁说,“姚总,企业经营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尽管提出来,市府解决不了的,请示省府,总而言之,只要是有利于南港地区经济建设的事情,市府都是责无旁贷的。”
“南港海关的领导们也明确表示了,生产线被扣是基层一些干部对政策的把握不够充分。姚总,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南港远海贸易公司是你的产业,你应该早说嘛。南港海关表示,以后远海贸易公司的业务,全部优先办理。”杨胜笑着说道。
这便是见面礼了。
姚远投桃报李,道,“方向机械会马上开始第二期工程的建设,重型机床生产线项目同时启动。至于太拖拉重卡的生产,我们争取在今年之内完成样车的试制。”
周梁非常满意,笑得见牙不见眼,道,“太好了,这样一来,我们南港地区就结束了不能生产重型卡车的历史了。”
“不过生产资质问题还没有解决,没有准生证的情况下,无法上市销售。”姚远顺势提出困难来,“方向机械,宝马机械,都一样。”
周梁考虑过这个问题,说,“生产资质比较难,来之前市府研究了一下,全力争取在年内解决方向机械的生产资质问题,到时候宝马机械可以以方向机械的名义将汽车上市销售,都是你的企业嘛。”
他也意识到了,方向机械才是姚远最重视的企业,自然不会再把目光放在宝马机械上。他也想通了,与其纠结宝马机械的性质,不如紧紧抓住姚远这个人拉来更多的外资投资。
“有市府支持,我们有信心。”姚远道。
周梁斟酌了一下,问道,“姚总,我有个想法,你能不能组织一个外商投资考察团对南港地区的投资环境进行考察投资?你是土生土长的南港人,实事求是地说,南港的投资环境比大部分地级市都是要好的,又是第一批对外开放城市,和深市比也是不遑多让的。”
姚远沉思起来。
看到姚远这个表情,周梁不由紧张起来,杨胜心里面就更加后悔了,为此前和姚远发生正面冲突的事后悔。可是谁又能想到,姚远有欧洲企业的人脉关系呢?
这几天杨胜也没闲着,通过外交部门查到了法国沃德公司的信息,赫然发现竟然是资产过亿美元的集团公司,可以说,南港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这种量级的外企,他们投资的目标一定会是北上广这样的大城市,最次也是深市这种有经济特区政策的地方。
通过阿廖沙和苏望亭的态度可以看出一些蛛丝马迹——姚远对他们的影响很大,可以说是能够影响到他们企业决策的。
如此一来,姚远的重要性就凸显了出来。
市府决定利用法国沃德公司投资南港这个契机,再接再厉再拉一批外资企业过来,为此,市府给姚远准备了一个大礼包。
“姚总,市府决定将开发区半数以上的土地拿出来,作为外资企业工业园区,具体怎样分配,我的意思是全部交给姚总你来决定。港澳台企业,国外企业,都可以。”
周梁诚恳地说,“关于方向机械临港工业园土地的事情,市府已经开始落实了,拆迁和场地平整工作,包括水、电、路,全部由市府负责,市府决心在一年之内完成这些工作,交给方向机械一块干干净净的土地。”
自从宝马机械逼宫事件发生后,方向机械临港工业园项目事实上已经停止了,土地在市府这块被卡住了,方向机械所有工作都无法展开。
账户上躺了那么多钱,里面一大部分是要用在临港工业园上的,土地没批下来,他想花也花不出去。
周梁观察着姚远的表情,说,“方向机械要两公里的海岸线,市府经过研究,决定批三公里,是连贯的三公里,一共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姚总,还有什么要求,请尽管提出来。”
这个礼包不可谓不大了。
要拿出连贯的三公里海岸线,市府必须要和港务局进行协商,这里面还涉及南港海关、边海防部门以及大量国营工厂。对市府来说是一块硬骨头,市府主动这么做,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的。
没有一把手的支持,周梁是做不起来的。
但是,要拿到这个礼包,前提是为市里的招商引资出力,引过来的必须是外资。
也就是说,周梁做到了,就能获得一把手的支持,也就才能把沿岸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搞出来给方向机械。
此时,姚远终于有些反应了,他起身回到办公桌那里,从抽屉里拿出两幅图,返身回来,在茶几上铺开。
周梁一看,竟然是规划图。
姚远指着第一幅地图,说,“周市长,这是我们做的临港工业园的总体规划,按照6平方公里的面积做的。如果市里批给我们15平方公里土地,一些之前无法考虑的子项目,也可以放在这里。”
“不知道姚总你原计划无法考虑的子项目放在哪里?”周梁问。
姚远笑着说,“深市。实不相瞒,深市的领导和我联系过很多次,前两天来了一位副市长,他们愿意在蛇口工业区划出一块地方给方向机械建精密机械工业园。”
周梁心里一凛,人家挖墙脚都挖到本地来了,来的还是副市长,而自己竟然什么风声都没有收到。
他万分庆幸自己及时调整了对姚远的态度,否则这些好事就全都和南港无缘了。
周梁仔细看规划图,结合姚远提到的“精密机械工业园”,他赫然发现姚远规划的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机械制造综合体。涉及了海洋机械、船舶制造、工业机械、港口机械等等分类。
他下意识地问,“姚总,这,这里面,这里面你打算投资多少钱?”
“五年之内投入5亿,这是根据目前的资金情况做出的规划。”姚远展开第二张图,也是规划图。
而且是东岸岛的规划图。
姚远说,“这是南方实业的下一个项目。”
杨胜适时地给周梁解释道,“周市长,南方实业是控股公司,方向机械、宝马机械、远大电器、远海贸易、逆风物流、都是南方实业百分之百控股的。”
周梁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第一次窥到了姚远的真正实力。
为了了解姚远,杨胜做了许多工作,饶是如此,他依然没能完全搞清楚姚远的资产,他能查到的,仅仅是在南港地区的公司罢了。
周梁突然问,“五个亿,华夏币?”
显然,他现在才回过味来,刚才姚远说的是五个亿,不是五百万也不是五千万,是五个亿!
姚远一愣,微微摇头,“美元。”
全都傻眼了。
五个亿华夏币已经够让人疯狂了,何况是美元!
年初汇率改革,华夏币兑美元的官方比例是1比8……
也就是说,方向机械临港工业园的总投资额是40亿华夏币!
去年南港地区的GDP仅仅是109亿华夏币,而全市财政收入只有约6亿华夏币……
也就是说,临港工业园全面建成投产后,光是投资额,就占了全市GDP的三分之一强!
周梁忽然笑了,“姚总,你是在开玩笑吧,呵呵,呵呵。”
可是,他发现姚远身边的几个人全都是认真的神情,再一看杨胜,也同样是认真的神情。
杨胜不得不小声提醒,“周市长,姚总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面开玩笑的。”
那就是真的了。
周梁慢慢收起笑容,丝毫不觉得尴尬,声线颤抖地再一次问,“姚总,你刚才说,临港工业园总投资约40亿华夏币?”
姚远却是再一次摇头,“是5亿美元,价值多少华夏币,要看汇率的变化,按照现在的官方汇
.
率计算,的确是40亿华夏币。”
周梁猛地站起来,深深地呼吸着,好一阵子才觉失礼,慢慢坐下来,再看向姚远的目光中,凭空多了好些尊重。
全美元投入,5亿美元!
全国所有的外资投资加起来乘以10,也没有5亿美元。
在官员们集体发呆的当口,姚远指着东岸岛规划图,道,“在莫斯科的时候,机缘巧合之下买了三十万吨原油。南方实业计划在东岸岛建炼油厂和石化厂,计划投入1亿3000万华夏币。”
姚远没有详细说,他知道,官员们关心的是投资额,而不是你要办什么厂生产什么。
和临港工业园庞大的投资额相比,此时的1亿3000万华夏币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尽管此前,300万的投资都能让周梁屈尊降贵。
胃口是一步步培养起来的。
“东岸岛,没问题,这事好办,姚总,你看中哪里画出来,场地交给市府,三通一平搞好再交给你。”周梁心不在焉地说,他还在消化那5亿美元投资呢!
冷静下来了之后,周梁沉声说,“姚总,高达五个亿美元的投资,这个项目已经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了,省府也不行。”
妥妥的国家级项目。
市府给了姚远一个有条件的大礼包,姚远反手就还了一个没有任何前置条件的超级大投资项目。
周梁果断地说,“姚总,有计划书吗?能不能给我一份,我要马上向省府汇报。”
姚远拿出计划书来,周梁接过,一分钟都不愿意耽误了,马上就走。
此时的周梁,才真正明白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含义。
他脚步匆匆地往外走,杨胜寸步不离地跟着。
“老杨,局里的工作交给其他人,你给我全力盯在临港工业园项目上!”周梁斩钉截铁地说。
杨胜果断点头,“是,周市长你放心,我什么都不干了,一定给姚总,给方向机械,给南方实业,当好人民的服务员!”
只要临港工业园项目成功落地,他这个计划局常务副局长是当不了多久的,他求之不得呢。
“我要马上向省府报告,不,我要马上去省城,买机票,坐飞机去!”周梁严肃地说道,劈里啪啦的就把工作安排了下去。
他甚至都没有回市府,而是直接去了机场,打定主意要第一时间向省府汇报临港工业园项目,在飞机上的时候,他才详细地翻看计划书。
于是,被姚远的大手笔震撼到了……
方向机械临港工业园里包括了造船厂、深水港、港口机械厂以及发电站、仓储等配套设置,甚至规划了铁路支线。
结合方向机械已经建成的第一期厂房和正在建设的第二期厂房的用途来分析,未来的方向机械厂将会是一个囊括了机械行业大半分类的机械制造综合体!
沃德公司要投资建设的夏花酒店和临港工业园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从计划书上面的日期来看,姚远早在半年前就开始规划了,迟迟没有拿出来是为什么呢?
周梁有自己的判断,如果没有沃德公司在前铺垫,姚远拿出这么一个计划来,十有八九不会被重视的,因为没有人相信。
在国家外汇储备不到30亿美元的情况下,你说你要投资5亿美元建临港工业区,只会被当成傻子或者骗子,哪怕远大电器做得再火红。
5亿美元,哪怕放在三十年后,也是一笔足以让省府领导折腰的大投资!
.“嗯?南港市有一笔五亿美元的投资?”
秘书进来报告的时候,省长皱起眉头来,怀疑
秘书说,“周市长来了,就在外面。”
省长说,“请他进来。”
周梁拎着公文包进来,不像以前那么说一堆空话,直截了当地说,“领导,有两项重要工作向您汇报。”
“坐下慢慢说。五星级酒店项目做得很好,你们南港市府很有办法,很有魄力。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落实好,争取早日完工。”省长压了压手,让周梁坐下。
言下之意是不相信那个5亿美元的投资的。
此前,夏花大厦这个项目是报到了省里的,省长还出席了协议的签订仪式,姚远这边是由新成立的远大投资公司为主体作为合资公司的第一大股东出席的。远大投资公司的总经理是陈阳,跳槽之前在高盛工作。
这个项目就等着市府把土地拆迁好平整好交出来。
对市府来说,最关键的是资金是否到账。现在,法国沃德公司和远大投资共同出资成立的合资公司夏花地产开发公司的账户上,已经躺了5000万华夏币。
周梁连忙说,“省长,夏花大厦项目进展顺利,我们的拆迁工作已经开始了,居民大多是政府机关人员和企事业单位职工,工作还是比较好做的。我想向您汇报的是南方实业百分之百控股的方向机械厂规划的大项目。”
他把南方实业的情况介绍了一遍,然后拿出规划图和计划书,“省长,姚远姚总已经把工作做在前面了,这是总体规划图,这是计划书,他们在半年前就开始策划了,做得非常详细。”
他咽了咽口水,声线颤抖地说,“方向机械厂计划在未来五年内投资五亿美元,五亿美元,按照现在的汇率,也就是四十亿华夏币,建一个临港工业园,全部建成后,计划年总产值能够达到五十亿华夏币。最关键的是,计划书里明确提到,出口方面会占到一半!”
省长下意识地抓起计划书,看了依然还处于激动中的周梁一眼,然后捧着计划书仔细看了起来。
计划书做得非常好,有理有据,涉及数据方面也非常的详实,看上去不像是骗子。
90年代初,开几个皮包公司专门骗地方政府和银行钱的骗子还没有盛行,但是省长是个谨慎的人,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到底是一省之长,他没有表现得很激动,而是冷静地问道,“这个姚远亲口说要投资五亿美元,确定是美元?”
“是的,是美元!”周梁连忙点头。
省长再问,“美元从哪来的?你问过吗?核实过吗?”
周梁猛地愣住了。
他光激动了,想了想,继而很坚定地说,“没有,不过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法国沃德公司这么大的公司都为他马首是瞻,他手里肯定有很多外汇的。省长,其实去年我市那笔上千万美元的外贸订单,就是姚远拿下的,当时在进出口展会的时候,省里还重点宣传了。”
“原来是那个小伙子。”
省长很快就把前因后果联系了起来,思索片刻,道,“你先坐一下。”
他拿起电话就打到了外汇管理部门去,找在在那边当副职的老同学打听情况。
“老周,是我,有这么个情况。”省长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后,道,“五亿美元不是小数目,这个南方实业有这么多外汇吗?”
外汇管理部门的老周说,“南方实业和姚远,可是在我们这里挂了名的。”
“挂了名的?”省长心里一震,难道真有问题?
老周笑道,“告诉你也无妨,不过你得控制一下知情范围,上面有要求。”
言外之意就是你知道就行,不能扩散。
省长点头,道,“你放心。”
老周沉声说,“去年底,姚远在国外市场赚了十几亿美元,十几个亿啊,是去年外汇储备的一半。这笔钱目前就在我们的账户上。他不是没有外汇,而是多得用不完。”
“等等,老周你是在开玩笑吧?”省长根本不信。
老周严肃地说,“这种事情你觉得我会开玩笑吗?”
省长顿时沉默了。
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了。
去年的国家外汇储备才三十亿冒头。姚远赚了十几个亿美元,也就是说,他凭一己之力,生生的把外汇储备提升到了四十多将近五十亿美元。
老周说,“他说要投资五亿美元,就绝对能拿得出来。”
省长忽然想到一问题,问,“南方实业可以自由使用外汇?”
“嗯,人家赚回来的外汇顶得全国的一半,不可能连这点权利都不给,而且我还告诉你,南方实业旗下的远海进出口公司,就是远海贸易,有自主进出口资质。”老周说。
说到这里,老周压了压声音提醒道,“老同学,别怪我没提醒你,上上下下都在盯着南方实业这块肥肉呢,你们粤省如果不重视起来,有的是人用十八人大桥抬走。”
省长顿时有了危机感,事实上危机感已经非常强烈了。
老周是知道新兴集团向姚远借贷20亿美元这件事情,自然知道姚远在东欧和莫斯科期间赚取的实际利润为35亿美元,但是这些事情是高度机密,是绝对不能说的。
他能做的,只能隐晦地提醒老同学对南方实业和姚远高度重视起来,要是姚远跑去其他地方投资了,哭都来不及。
谢过老同学后,省长果断指示,“周梁,临港工业园项目你们马上开始前期工作,我明天,不,现在,我和你一道回南港,和姚总当面谈。”
和几个小时前的周梁一模一样,一分钟都不愿意浪费了。省长已经意识到,在对南方实业的问题上,省府其实已经落后了。
也难怪,毕竟在此之前,连本地官员都不了解南方实业的情况。
省长说,“你到楼下等我,我向一把汇报。”
随后叫来秘书,把后面所有的工作安排全部往后推,拿起规划图和计划书就脚步匆匆的去找一把汇报了。
周梁在楼下等着,心情始终不能平静。
一想到一个绝对能够得到国家层面重视的项目落户在南港,他仿佛看到了几面后自己坐在省长办公室里办公的场景。
5亿美元的投资,是足以让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的领导人亲自过问的超级大项目。90年代美元购买力坚挺,全然没有三十年后那般虚弱。世界上有绝大部分国家的财政收入都没有5亿美元……
.周梁在和省长开会,姚远也召集了几个在家的核心人员开短会。
除了林威之外,能够参与到核心决策圈子里的且在家的,就只有何雪莉、卢公明、罗进红、万泉贵三人。
其他人几乎都在外地。
除了这些人,还有阿廖沙和苏望亭这两位海外企业的负责人。
林威是最清楚姚远手里有多少资产的,不知不觉的,姚远手底下的企业已经膨胀到了十几家,如果按照独立法人资格来算,数量还得翻一个跟头。
就连林威,现在也逐渐把底下二级公司的财权放开,只抓审核权了。实在是忙不过来了。
南方实业在册员工不足百人,起到的是司令部的作用,这里面人数最多的就是财务部,新成立的财务监督部也归林威管,林威手底下的人是最多的,其次才是何雪莉负责的总办。
饶是如此,林威也忙不过来了。
再加上远大投资公司新创,财权一样在他手里。对一家以花钱为工作的公司来说,财务总管的位置太重要了,话语权甚至比总经理还要大,相应的,也要投入更多的精力。
除了这几位行政块的负责人,还有詹成贵、蒋猛军、尤里、谢尔盖四人。这四位是春风科学院目前的四大技术牵头人。
其中蒋猛军负责的是VCD技术的研发,在原来的历史上,这家伙的万燕公司发明了VCD技术,世界上第一台VCD机就是由他造出来的。但是他和万燕公司的结局并不好。
姚远使用钞能力把他挖了过来,继续研发VCD技术。
谢尔盖则是电子技术所的负责人,电子打火装置就是他搞出来的。
这四个人,基本上把目前的几个方向的技术囊括了,但对于春风科学院来说,区区四个技术牵头人是远远不够的。
不过,有姚远的指引和超前概念的引导,不仅可以不走弯路,还能加快技术研发的速度。
行政和技术两班人马分作两边,泾渭分明。
简单介绍了之后,姚远单刀直入地说道,“方向机械临港工业园项目是今年的重点项目,重中之重的是柴油发动机。”
“鲁机总厂的洪建宏厂长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济柴动力厂希望引入民间资本进行改制,这是我们进入大型柴油机行业的好机会。收购济柴动力厂是马上要做的一件事。”
卢公明、罗进红、万泉贵三人是不知道这件事的,此时第一次听说,除了激动还是激动。集团发展得越快规模越大,对他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姚远说,“詹总,汽车发动机是你负责,收购了济柴动力厂后,柴油发动机的研发也交给你。”
“明白。”詹成贵斗志昂然,绝不会担心担子太重。
原来在国营研究所的时候,哪里轮到他这个年轻人上台,现在的平台是任由他发挥。
何雪莉问,“收购济柴动力厂会有阻力吗?”
“当地政府不同意,但有人会逼着他们卖的。”姚远说。
何雪莉下意识地问,“更高层?”
姚远摇头,“济柴动力厂的几千职工。我们连人带厂全部接收了,待遇按照方向机械的给,他们会强烈要求改制的。”
众人于是都笑了,这就十拿九稳了。
去年底,省里做了一个统计,省内所有企业里,远大电器的待遇排在第一,方向机械第二,宝马机械第三。这三家公司的普通员工的工资已经突破了1000元,是待遇最好的国企的三倍。
没有人会不动心。
姚远看向罗进红,道,“老罗,临港工业园会划出一块地给远海贸易,按照此前确定的方案,由远海贸易主导建设一个进口汽车贸易城。远海贸易是第一批进驻的公司,这件事情你要抓起来。”
“是。”罗进红点头,问,“西海糖厂那边怎么办?”
姚远说,“我亲自负责。”
“好,我明白了。市府移交土地后,我可以保证六个月内完成进口汽车贸易城的建设。”罗进红说。
姚远却是摇头,“六个月太长了,三个月吧,从市府移交土地那天开始算。老万,百年建筑要全力配合。”
“姚总放心!我亲自盯着。商业广场的事情也一直在推进,目前已经选定了省城作为第一个商业广场的所在地,地皮已经在沟通了。我和正豪商量好了,超市建在广场里。”万泉贵一口气汇报了近期的工作。
他也摸清楚了姚远的脾气了,知道姚远不喜欢长篇大论,所以简洁扼要地汇报了。
换成以前,两句话能讲清楚的事情,他肯定要说上半个小时。这是国企干部的习惯使然了。
第一个商业广场开在省城也是姚远的选择,他认可地点了点头。
远大电器粤城旗舰店已经开业,而且是直接买了一栋十二层的楼改造出来的,因此并无搬迁到百年商业广场的计划。
花正豪最终选择了超市,而不是商业广场,让万泉贵这个更晚加入的“新兵”捡了便宜,二十年后就会悔到肠子都绿掉。
姚远看向卢公明,道,“公明,下周启动时代之星三轮载货摩托车的宣传工作,你们远大电器要全力配合。”
“老板放心,我这边已经全部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动。”卢公明说。
自从在央台连续打了大半年的广告,而且今年初出资1500万拿下来了未来三年夜间全时段广告——跟白送没什么区别。
没有规定不能转给其他企业用。
姚远一件一件事安排下去之后,道,“科学院的留一下,其他人散会。”
其他人都出去了,除了林威。
姚远看了眼林威,“你记录。”
林威想反驳,但想了想,还是拿出笔记本充当会议记录员,这项工作一直是何雪莉做的。
“蒋总,VCD机可以在五一之前上市吗?”姚远直截了当地问。
历史上,这个时间应该是1993年,但是蒋猛军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有着一个庞大的团队为他提供支撑。
蒋猛军犹豫了一下,说,“不能保证,只能说尽量。”
姚远道,“我相信你,而且谢尔盖这边可以提供帮助。我唯一的要求是,任何技术,只要符合条件,全部要提交给法务部门申请专利。我不希望春风科学院辛辛苦苦搞出来的技术,到最后替他人做了嫁衣。”
历史上,万燕的VCD技术正是因为没有专利保护,被境外公司直接拿来用,后来居上,尤其是日本公司,以至于许多国人还以为VCD机是日本公司研发出来的。
“姚总放心,我肯定会按照规章制度办事。”蒋猛军是纯技术人员,他既没有经商头脑,对专利这块也不重视,只因出身国有研究机构。
姚远说,“VCD机很重要,远大电器能否进一步发展,全寄托在VCD机身上。我们早一天研发出来,远大电器就能早一天启动进军北方市场的计划。”
蒋猛军对远大电器是佩服得不行的,姚远这么一说,他顿感压力山大,重重地点头。
远大电器很快就要和京城那两兄弟的果美电器正面干上,手里没有一个重量级武器,姚远不太放心。他现在所使用的经营策略,就是那两兄弟创新出来的,可以说,真要打起来,想要干脆利落地赢下来很难,但肯定不会输。
姚远挨个谈过去,对每一个项目都做了具体的要求。另一个重点项目是尤里负责的小排量涡轮增压汽油发动机,关系到的是方向机械第一款量产轿车的上市时间。
尤里的工作进度让人满意,毕竟他现在所处的环境比之前不知道好多少倍。造车说起来难,其实也不难,李书福说过,轿车就是底盘发动机加两排沙发,按照这个理论来说是不难的。
但是,如果要掌握核心技术,比如有自己的发动机,何其难。
底盘这块基本没问题了,有了通用底盘技术,只需要做针对性的改进,就能搞出一款轻型轿车底盘,甚至生产线都可以统一用一条。
想要做到百分之百自主研制不现实,变速箱等是计划引进的,前期能掌握发动机技术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了。
对整车技术的掌握,全看春风科学院车辆研究所对三菱汽车旗下数款汽车的研究进度了……
快散会的时候,蒋猛军忽然提出一个问题来,“姚总,VCD机只是一部分,如果没有光碟,VCD机是没有意义的。据我所知,我们生产不了光碟,国内也没有这样的工厂。”
姚远微微点头,“我今晚会坐晚班机去香港,你跟我一块去。”
要找光碟厂商,只能去香港了。
生产光碟不需要什么高超的技术,姚远的办法很简单,买一个具备能力的工厂自己生产。
“今晚?今晚太着
.
急了吧?”蒋猛军犹豫道。
姚远笑道,“正好看看香港的夜晚,回去准备吧,晚七点机场集合,到了香港正好吃宵夜。”
林威忽然说,“我也去。”
.90年代的南港,当地人戏称本市是小香港,源于这些年里南港和香港之间的民间交流非常的频繁。
每天早晚各一班飞机直飞香港,这种频繁的交流,在三十年后是没有的。哪怕后来南港机场开通了上百条航线,也没有直飞香港的航班。
整个90年代到21世纪初几年,是南港地区接收香港第二产业转移的最好时期,可惜,历史上,南港地区学到了香港的第三产业,尤其是夜场文化,却没有接收到多少工业企业。
港片《机动部队》里有一集,队员和看场子的发生争执,任达华饰演的展哥赶到,对看场子的说信不信连你大哥在南港的场子都给你扫掉,可惜的是,南港没有抓住这次机会,到了2000年前后,南港最终承接到的反倒是无法成为经济稳定支柱的娱乐行业。
香港永安集团的高管们在俞永安的亲自带领下,着急忙活的打扫写字楼卫生,安排好一切接待事宜,好歹在飞机降落前赶到了启德机场到达口静候。
在此之前,这些来自香港精英阶层的高管们并不知道俞永安背后还有大老板,永安集团最大的股东。
俞永安叼着雪茄站在到达口那里,几位高管分立两侧,女助理和女秘书站在身边两侧。
阵仗相当的大,惹得过往的旅客和接机人员纷纷侧目。
从俄罗斯回来不久的俞永安是相当的意气风发。他最终选择无条件跟随姚远,给他自己带来了巨大的利益。
目前从华夏发到俄罗斯的轻工产品中,有百分之八十是出自于俞永安之手。随着时间的推移,俞永安对姚远的高瞻远瞩和精准判断,就越发的佩服,打定主意死心塌地地跟着姚远往下走。
曾经只有小破工厂的小企业主,现在摇身一变,跻身香港的顶层富豪圈了。
看到姚远出来,林小虎和姜勇把他和林威护在中间,轻车简从的样子,俞永安连忙举步往里面走。保安要过来阻止,俞永安高薪聘请的欧洲退役军人保镖上前拦住,说了几句什么,保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俞永安走进了通道里。
俞永安要接过姚远手里的提包,却被姚远摆手阻止。
他也没再勉强,笑着说,“你怎么就带这几个人。”
“我又不是来打仗的。”姚远笑道。
一行人大步往前走。
俞永安的保镖开路,护住了两侧,两名高管则在前面引路,其余人都紧随身后,乌泱泱的一大帮人,让姚远想起了后世一些所谓的明星出现在公众场合的场景,微微摇头。
俞永安说,“你可别当回事,华尔街那帮人恨不得把你剁成肉泥,以后只要离开内地,安保工作一定要做好。”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把接机阵仗搞得这么大。
姚远说,“你弄这么大阵仗,生怕引不起别人注意是怎么的?”
讪笑了一下,俞永安说,“你放心,在香港地界,安全问题你不用操心。”
上车之前,姚远注意到车队后面停了一辆七人车(商务车),两个穿破洞牛仔裤的年轻人站在车边抽烟,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看着比较眼熟。
俞永安看了眼,道,“和联胜的人,别担心,自己人。”
姚远的眉头皱了皱,没有说什么,弯腰钻进大奔驰里。俞永安对奔驰情有独钟,车队是一水的奔驰,全是一个型号。
其他人纷纷上车,车队呼啸着开出。
俞永安上车前就把雪茄扔了,他知道姚远虽然抽烟,但是很讨厌烟味,尤其是坐车的时候,如果他不抽,你最好不要抽。
“我的保镖都是欧洲和俄罗斯带回来的,有些事情让本地的社团来处理比较好。”俞永安解释了一句。
姚远微微点头,对俞永安和社团合作,他并不反对,当前香港的生态便是如此,想不参合都不行。
显然,俞永安是和联胜的大金主了。
“听说你回到香港不久,就在股市上大杀四方,还得了一个股神的称号。”姚远笑着问。
俞永安哈哈一笑,说,“港盛集团在二级市场大量扫货,强行收购恒基集团。恒基集团的郑泰亨找我帮忙。你不是说过,有机会拿地就坚决下手不犹豫,我干脆直接下场和港盛集团开战了。郑泰亨手里有两宗地块,有港府旧改的项目,现在都是我的了。”
“这和被港盛集团收购有什么区别。”姚远笑着摇头。
俞永安道,“港盛集团是要把恒基集团吃干榨净,我只要郑泰亨那两块地和港府旧改项目,区别是有的。”
看得出来,刚刚跻身香港顶级富豪圈的俞永安,是迫切想要发出自己的声音的,他用一连串的动作告诉这个顶级富豪圈里的人,我俞永安进来了。无疑,在股票市场上的动作最有力。
“索性就选了一批有潜力的中小企业进行扶持,买他们的股票,按照你说的,对技术型企业进行扶持。”俞永安说。
姚远却是想到了什么,道,“你说的港盛集团,是不是港盛银行那个?”
“对,就是港盛银行的母公司。”俞永安说。
姚远不由的摸起了下巴。
坐副驾驶的是林威,他回头看到姚远这个表情,就知道阿远又要坑人了。
俞永安也感觉出来了,问,“阿远,你想怎么做?”
“要是能弄到一块银行牌照,对俄罗斯那边的业务很有帮助。”姚远若有所思地说。
不管是内地还是香港,三种营业牌照几乎等同于聚宝盆。第一种是电信牌照,第二种是保险牌照,第三种便是银行牌照了。有了任何一种牌照,坐在家里等着钱掉下来就行。
在内地,个人想要拿到任何一种牌照,几乎不可能。
但是在香港,却并不困难。
姚远问,“港盛集团实力如何?有办法把他们的银行收购下来吗?”
俞永安一愣,道,“你想开银行?港盛集团也就那么回事,不过李港盛不会把银行卖掉了,虽然这几年银行业务不好做。”
正当姚远失望的时候,俞永安话锋一转,道,“不过,不一定要买港盛银行啊,香港有大大小小银行上百家,咱们找一个差不多的收购下来就是了。”
“香港有上百家银行?”姚远大吃一惊。
两辈子加起来他也不知道这个情况。
俞永安理所当然地说,“香港是亚洲金融中心,全球排名前一百的银行里,有七十多家在香港营业,本土的银行也有几十家,上百家银行太正常了啊!”
林威更是目瞪口呆,在他的概念里只有国有的那几家银行,哪里能想象,小小的香港居然有上百家银行。
俞永安拿出一台比大哥大小很多的手提电话,道,“我问问,应该有不少经营情况不太好的。”
他了解姚远的性格,能现在办的事就不要拖到明天。
几分钟后,俞永安挂了电话,道,“南洋银行,马来西亚的银行,除了香港这边的,倒闭得差不多了,收购下来应该花不了多少钱。”
“约他们明天上午十点谈一谈。”姚远果断地说。
俞永安答应下来,道,“先吃宵夜,然后去夜总会?”
“我不是很饿。”林威回头说。
姚远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好吧,我也不是很饿。”
俞永安哈哈一笑,“好,直接去夜总会。”
一行人直奔在于中环的夜总会。
到了地方,林威才发现和港片上的夜总会不一样,他望着高耸入云的大楼,道,“这里面有夜总会?”
俞永安说,“林总管,你说的应该是什么古惑仔电影里那种夜总会吧?”
“是啊,夜总会不就是那样的吗?我们南港的夜总会也是那样的。”林威说。
俞永安搂着他的肩膀往里走,笑着道,“我们不去低级场所,电影里那种夜总会是工薪阶层消费的地方。这里是中环,平时喝酒什么的,一般都来这种私人会所。”
一大群中簇拥着姚远往里走,乘坐电梯直达最高层。
这栋楼是君悦酒店,夜总会就在最顶层。
夜总会的老板和经理等十几个人全在电梯口那里迎接,为了今晚的招待,大厅中间最好的几个位置全部留了出来。
“俞董,欢迎光临,安排好晒了,尼边请。”老板亲自接待。
林威看到两侧着旗袍的高挑美女,眼睛都直了。
俞永安没有介绍姚远,但是从他对姚远的态度,大家都能看得出来,真正的大佬是这位年轻的小伙子。
一行人举步进入。
林威眼前豁然开朗,见识到了什么叫做高级场所。包括服务员在内,但凡是个女的,全都是可以参加选美的质素。布局并无很新奇,同样有个T形的舞台,但是正在上面唱歌的女歌手
.
,看起来有些眼熟!
落座后,姚远也在盯着台上的女歌手看。
认出来了,是她。
俞永安和林威一左一右坐在姚远身边,俞永安扭头问了守在身边的经理几句,然后对姚远说,“从台湾请过来的女歌手,出道没几年,还是个新人。”
姚远微微点头,面带微笑轻轻鼓掌。
一曲结束,女歌手下台后,经理就带着她过来了。
俞永安早就让出了位置,笑着让女歌手坐在姚远身边。
“卓婷小姐,你好。”姚远笑着和卓婷握手。
卓婷有些羞涩,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姚远,但和那些五六十岁大腹便便的老头相比,眼前的年轻人显然是要讨喜一些的。
“姚先生您好。”卓婷的声音甜甜的。
再过几年,一首《潇洒走一回》会让这位小姐姐红遍大江南北,而《抓泥鳅》让她一夜之间成为家喻户晓的歌星,大到五六十岁小到四五岁的孩子,全都是她的歌迷。
逢年过节,VCD机盛行的时代,大街小巷都是她的歌声。
但是现在,她还是一位出道几年只是小有名气的台湾歌手。应邀来到香港,自然是存了扩展发展空间的意思,自然是为了打入大陆市场。
而卓婷这一张哪怕到了2021年依然显得稚嫩的脸庞,无疑是最具辨识度的。甜美的长相,让卓婷拥有的男女老少通杀的外形条件。
姚远并没有与卓婷频繁交谈,而是津津有味地欣赏节目,不时的举杯和卓婷碰一下。
不多时,二三十位女郎过来了,穿着不一,性感中透着气质,与兰桂坊那边那种夜总会的女郎完全是两回事。
林威看花了眼,挑了一个身材最好的。林小虎也挑了一个,但是姜勇是坚决不挑的,只要姚远在,他给自己的第一任务永远是保证姚远的安全。
姚远这边自然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
能到这里消费的,无不是身价上千万或者企业高管一律的人士,这个圈子,即便是有钱,没有人带着也很难融入进来。
但是俞永安是个例外,因为他太有钱了。
豪掷几个亿港币帮恒基集团打赢了港盛集团的收购战,反过来压了港盛集团一头,一战成名。等到大家深入了解了之后,才惊讶地发现,突然冒出来的永安集团资产竟然达到了20亿港币,而且现金流充沛!
俞永安这样的大鳄是拥有了定义圈子含义的能力了,自然不需要任何人的引荐。
所以,当大家看到俞永安对一个年轻人毕恭毕敬的时候,自然对姚远的身份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一些人认识俞永安的人就端着酒杯过来了,不认识俞永安的人也拐弯抹角地找关系搭上线。
大家很默契,三三两两的过来,差不多是一个小团体一个小团体地这么过来向俞永安敬酒。
但是,俞永安没有丝毫介绍姚远的意思,寒暄几句话就把一波一波的人打发走了。
港盛集团李港盛的长子李凯泽也在,但是他看向姚远这边的目光是透着敌意的。
经理急匆匆地过来,“李少,您有什么吩咐?”
李凯泽冷冷地说,“我不是说过了吗,今晚是过来给卓婷小姐捧场的,卓婷小姐呢?请她过来吧。”
“真系唔好意思李少,卓婷小姐身体不太舒服,明天,明天卓婷小姐肯定会陪李少你喝两杯。”经理连连鞠躬道歉。
李凯泽拿手一指姚远那边,“身体唔舒服?我看不像啊!”
“李少,真的不好意思,卓婷小姐今晚身体真的不太舒服。”经理睁眼说瞎话,脸不红气不喘。
李凯泽冷声说,“叫你们老板任华过来。”
“好的好的,请李少稍等。”
【作者有话说】
2022年啦,祝兄弟姐妹们新年快乐!
.李凯泽的助理光叔,是他父亲配给他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公司元老了,目的就是帮助李凯泽尽快的成熟起来。
光叔很清楚这位大少的脾气,此时不得不出言提醒,“大少,因为恒基集团的事情,老爷和俞永安之间发生了很多矛盾,现在和俞永安发生正面冲突不合适。”
李凯泽不屑地说,“一个暴发户而已,我爹地的胆子是越来越小了,当时就不应该退缩,打到最后输的肯定是俞永安,恒基集团就是我们李家的了。”
“输的肯定是我们。”光叔摇头说,“俞永安的永安集团现金极其充沛,我们是挡不住的。一个不慎,还会把港盛集团搭进去。”
李凯泽冷笑着说,“不就是往俄罗斯倒卖轻工产品吗,说到底就是个二道贩子。我调查过,永安集团最大的一块收入就是贸易。怎能和我们港盛集团比?”
光叔无奈地摇头,说,“总而言之,现在不宜和俞永安发生正面冲突。”
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李凯泽说,“现在不是我要惹事,是他故意让我难堪。我早就和卓婷小姐约好了,凭什么他一来就抢人?这口气我吞不下去!”
说话间,老板来了。
能在这里开这么一个高级会所的,显然也不是一般人。
李凯泽不得不忍着气,尽量缓和地说,“任老板,听说你到内地投资建厂了,我们港盛集团在内地有些资源,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话。”
任华是社团出身的,曾经当过和联胜的办事人,彻底转为商人并且把生意做到这么大的极少,他是其中一个。
笑了笑,任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举着,说,“李大少,今晚的确是我这边安排不够周到,我向你道歉了,我先干为敬。”
说完就干了。
李凯泽也不敢和任华翻脸,语气却是不好听了,“这酒你叫我怎么喝,任老板,做生意讲的是一个诚信。退一步说,如果卓婷小姐真的身体不适,我可以理解,但是她明明在那边陪酒,怎么解释?”
任华脸上却一点为难的表情都没有,保持着笑容说,“总是会有一些意外情况的,今晚就属于意外情况。李少,实不相瞒,今晚俞董要招待内地来的大人物,还请你多多包涵。”
“大人物?呵呵,他俞永安算什么大人物?我家公司上市的时候,他还在工厂做工呢!”李凯泽冷笑着说,“任老板,面子是互相给的,你不给我面子,我就不给你面子,你在深市的厂是做服装的吧?”
光叔急的不行,正要阻止,但李凯泽已经把话说出来了。
任华的笑容淡了一些,淡淡地说道,“是服装厂,李少有兴趣的话可以参与进来。哦对了,我的服装厂主要是为俞董供货的。李少你不知道吧,俞董在内地搞了个服装行业协会,光是内地就有上百家会员企业。俞董照顾本港的企业,让我们也加入进去混口饭吃。”
光叔顿时愣住了,这个消息可以说是平地惊雷,要知道,港盛集团是做服装起家的,本港最大的服装厂就是港盛集团的。港盛服装厂每年出口过亿港币,年盈利达到三千万港币,这是港盛集团最大的一笔稳定的收入。
两年前进军内地市场后,港盛服装厂的效益越发好了。
但是,内地成立了服装行业协会,这个事情,作为本港最大的服装厂,居然毫不知情。
光叔连忙问,“是官方的吗?”
任华笑着说,“内地的社会团体都得经过官方的批准,华夏服装行业协会是在粤城政府的支持下搞起来的,俞永安俞董是首任会长。这么大的事,港盛集团不知道?”
光叔坐不住了,起身道,“我出去打个电话。”
此时,李凯泽也意识到情况严重了,但是面子上依然过不去。
如果是李港盛本来,任华是一定要给面子的,至于李凯泽嘛,任华还真的没把这个二世祖放在眼里。
任华呵呵笑了笑,指了指姚远那边,道,“李少,好好过你的大少生活,不要去招惹大人物,你招惹不起的。失陪了。”
李凯泽恨恨地看着任华离去的背影,感到了莫大的屈辱。
堂堂港盛集团的大少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冷遇?
就在前段时间,李凯泽来这里消费的时候,任华不但亲自作陪,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好脸色,现在呢,俨然不认识一般。
那股火在胸腔里翻滚着,当李凯泽看到卓婷和姚远谈笑风生的时候,看到卓婷面对姚远露出娇羞的神色时,那股火就迸发出来了。
他猛地站起来,把两个保镖吓了一跳。
保镖还没反应过来,李凯泽就起身大步朝姚远那边走了过去,两个保镖连忙跟上。光叔不在,保镖不敢阻拦李凯泽,就算是李凯泽把天捅破了,他们的任务也是保护李凯泽的安全。
这边的异动,姜勇早就注意到了。
李凯泽急步走过来的时候,姜勇就悄然起身坐到了坐到了姚远身边,他的另一侧是林威。
姜勇可不管其他人怎么看怎么想,对纷纷投过来的诧异目光熟视无睹。
林小虎也起身了,站了出去,面朝李凯泽。
这个时候,任华安排看场子的才反应过来,几个穿黑西装的连忙过来,把姚远所在的卡座给保护了起来。
这边的异动同样引起了其他客人的注意。
李凯泽还没到跟前了,就被急急忙忙赶过来的看场子给拦住了,他甚至没有机会和姚远面对面。
俞永安走过去,示意看场子的退开,冷冷地看着李凯泽,道,“李凯泽,你想干什么?”
“阵仗挺大啊,俞永安,没你的事,我是来找卓婷小姐的。”李凯泽不是傻子,一看这个阵仗,那二世祖的脾气也得收一收。
俞永安面无表情地说,“你别搞事,别连累你父亲。”
“你吓我啊,呵呵,走开,我要见卓婷小姐。”李凯泽那股气又上来了,推开看场子的。
但是,俞永安的保镖山一般挡在他面前。
至于李凯泽的保镖,根本就进不来。
林小虎和姜勇根本不需要动手。
此时,姚远的声音传过来,“让他过来。”
俞永安这才挥手让保镖让开路。
边上的任华吓得直冒冷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姚远的神情。
姚远打量着李凯泽,笑着问,“你是谁?”
李凯泽的额头顿时出汗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一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小伙子,会散发出如此摄人心魄的气势,那种气场,哪怕是面对香港顶级富豪时也不曾感受过的。
一时之间,李凯泽失语了,根本不敢去看卓婷。
俞永安走过来,道,“姚先生,他是港盛集团的大公子李凯泽。”
“哦。”姚远的神情没什么变化,转而看向卓婷,“卓小姐,这位李凯泽先生想见你,你去吧。”
卓婷都吓傻了,咬着嘴唇连连摇头。
任华快崩溃了,在他看来,姚先生这是出离愤怒了,所以才会这么说。他多希望卓婷断然拒绝,奈何卓婷初出茅庐,没有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
“卓小姐,姚先生说了,你和这位李凯泽先生去聊聊吧。”俞永安铁青着脸说,不满地看向任华。
任华更崩溃了。
他一咬牙,宁愿得罪死李家,也不能让姚先生不开心。
他突然走过来拽住李凯泽的胳膊,向姚远陪笑说,“姚先生,他喝大了,抱歉抱歉,您千万别在意。”
看到老板有动作,看场子的立马围过来把李凯泽架着走了。
现场迅速恢复正常。
俞永安坐过来,低声说,“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姚远苦笑着摇头,“不至于。肥威,走了。”
正玩得开心的林威愕然,“现在就走啊,还早吧?”
“带回房间慢慢玩不好吗?”姚远笑道。
林威身边的女孩子就紧紧挽住了林威的胳膊,林威顿时憨厚地笑了。
姚远起身走,卓婷犹豫着。
姚远一走,其他人自然跟着走。
任华小跑着回来,看到姚远离座,而卓婷站在那里发呆,他一身冷汗又出来了。
“卓小姐,你怎么不跟姚先生走?快去快去。”任华急声道。
卓婷犹豫着,“我,我,我……”
“哎呀,不管你要在香港发展还是往内地发展,都是姚先生一句话的事,他要是不高兴了,让你发展不起来,也是一句话的事。你可想好了,机会就这么一次。”任华苦口婆心地说。
卓婷紧紧咬着嘴唇,一跺脚,加快脚步追了过去。
在电梯间,俞永安叹着气说,“你说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
.
这边没安排好,明晚我好好安排一下。”
“老俞,真没事,你别放在心里。”姚远说。
边上的人听到姚远叫俞永安“老俞”,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敢这么称呼俞永安的,全香港也找不出一个来。俞永安行事作风的霸道毒辣,在股票市场是出了名的了。
就连港盛集团的李港盛,见到俞永安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俞董。
林威也拍着俞永安的肩膀,宽慰地说,“老俞,阿远不是争风吃醋的人,他真的没放在心上的。”
这一幕更让其他人目瞪口呆了,任华跟着卓婷追出来的时候也看到这一幕了,顿时对林威这位胖成猪哥样的死胖子刮目相看。
更让人崩溃的是,俞永安居然是一副感受到了荣耀的样子。
众人看向卓婷,都是很自然的神情。
卓婷走到姚远身边站定,也不说话,看着电梯门看。
姚远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任华想要过来说几句话,俞永安却拿手一指他,不客气地道,“大炮华,你这个场子还能不能干下去了,服务是越来越差!”
“是是是,俞董,对不起对不起,明天我就开始整顿,俞董息怒。”任华摸了一把汗水,连声说。
电梯到了,俞永安瞪了任华一眼,陪着姚远几人进电梯,其他人则坐另外一部电梯。
安排的住处就在这座酒店,所谓的总统套房自然是属于姚远的。
俞永安一直把姚远送到门口,道,“我留几个人在外面,你放心睡觉。”
“别搞得这么紧张。”姚远摇头。
显然,俞永安不会听他的,坚持留下四个保镖守在走廊的两侧。
林威已经带着妹纸回房间了,林小虎和姜勇这一次没有和姚远住在一起,而是在一侧和对面各开了一个房间住下。
大家心领神会。
卓婷跟着姚远进屋,在客厅那里站着。
姚远却是做自己的事情,洗澡换衣服忙活起来。
卓婷犹豫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下,如坐针毡。套房非常大,在客厅里根本听不到洗漱间里的动静。越是如此,她越紧张。
她不由的想象起接下来的画面。
他如果真的要那样,该怎么办?如果反抗,他会不会用强?要不要反抗?如果反抗,他封杀我怎么办?如果不反抗……可我还是处子之身啊,把宝贵的第一次给一个陌生男子……虽然他很年轻很帅……
卓婷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时而皱眉,时而咬嘴唇,时而叹气,时而莫名欢喜……
她等啊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精神越来越紧张,生怕姚远什么都不穿地突然出现在面前。
等啊等,一个多小时后,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这个时候,卓婷的精神已经持续高度紧张了一个多小时,慢慢的,已经劳累了一天的她,眼皮子逐渐垂了下来,不断地强撑着坐直,却最终抵不过疲倦,慢慢的就睡着过去了……
此时,姚远出来了。
他自然是早就洗完澡了,只不过在房间里打了几个电话,掌握了一下海外公司的情况。
等到他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侧躺在在沙发上睡着了的卓婷。
姚远打量着熟睡中的卓婷,心里面却是没有了此前的那种期待感。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大明星是高高在上的,姚远也有这种心理,可是接触了之后,赫然发现,其实都是普通人……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进来,卓婷悠悠地醒了过来,当她完全睁开眼睛,思维清醒过来之后,猛地坐起来,于是,昨晚的事情全都想了起来。
低头一看,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但是身上却盖了一张毛毯。
这一刻,她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起身在套房里寻找起来,却看不到姚远的身影。
此时,姚远已经到了南洋银行。
成立于1890年的南洋银行一度是东南亚著名的银行之一,曾经那么辉煌的一个银行,如今变成了仅保留了吉隆坡和香港两家分行的小银行。
这几年,南洋银行仅剩的股东们一直在寻找脱手变现的机会,奈何,作为一家经历过了挤兑的银行,愿意接受的人少之又少。
银行讲的是信誉,信誉来源于充足的准备金。经历了一次挤兑后,南洋银行的信誉实际上已经破产了。
行业内对南洋银行的评价是最低级的,这家银行距离破产清算仅一步之遥。
接到俞永安电话说内地大老板有意收购,南阳银行仅存的几个股东连夜从各地赶过来,提前半个小时在银行二楼的会议室等候姚远的到来。
事实上,南洋银行现在正面临危机。一批理财产品到期,但是南洋银行已经拿不出足够的资金兑付了。
姚远和林威分别看了南洋银行提供的财报和经营情况汇总后,林威低声说,“本月底有一批理财产品到期,他们拿不出这么多钱。”
“多少?”姚远问。
林威粗略估算了一下,道,“七千多万港币。”
曾经在东南亚开设了数十家分行的银行,竟然沦落到了拿不出七千多万港币的地步,让姚远唏嘘不已。
林威低声说,“关键是南洋银行的信誉破产,这是要命的。阿远,这家银行不合适,我建议再看看。”
正在进修的林威,对这块业务的了解是越来越深刻,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对面的几个股东着急了。
他们虽然不会说国语,但却是能听懂一些的。
大股东连忙说,“姚先生,南洋银行是东南亚的老牌银行,有上百年的历史,是,是经历了一次挤兑没错,但是我们没有欠客户一分钱,全部都兑付了。直到现在,南洋银行依然是港府社会保障资金的运营银行。”
林威说,“那是因为港府和你们的合约还没有到期,今年底合约到期后,港府是不会再和你们续签的。再者,你们对港府社会保证资金的运营,无非就是低风险的固定投资,你们已经承担不起任何风险了。”
大股东是马来籍华人,尴尬地笑了笑,很没底气地说,“南洋银行的牌子还是很硬的。南洋银行在东南亚几个国家都要有保险牌照的。”
姚远笑着说,“我要的就是你们的银行牌照和保险牌照,谭先生,这样吧,你们破产清算,我按照市场价格接收你们的两块牌照。”
以大股东谭先生为首的股东们顿时面露难色。
如果这样操作划算的话,他们早就这么干了。问题在于,他们的牌照对其他银行来说没有意义,因为人家也有,对有意进军金融业的公司来说,花一大笔钱买下牌照还要从头开始,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
再一个,这么干的话,他们这几个股东别说分到一笔钱,搞不好还要往里面贴钱。
所以,一拖再拖,就这么拖了下来。
谭先生和其他股东对视一眼,咬了咬牙,道,“姚先生,一口价,一个亿港币,都是你的了。”
姚远微微摇头,“从你们提供的材料来看,到今年底,你们至少要再往南洋银行投入三千多万港币,否则南洋银行要被强制执行清算,你们诸位的财产也要被冻结,用于偿还到期的理财产品债务。”
望着脸色渐变的几个股东,姚远说,“这三千多万港币我来补,你们可以抽身而退,另外给你们一千万,你们按照持股比例分配。”
他强调了一句,“这是唯一的方案。”
谭先生一愣,和其他几个股东对视一眼,道,“姚先生,我们商量一下。”
说着几个人起身离开会议室。
林威说,“四千多万港币接手一家信誉破产的银行,阿远,不划算。”
姚远沉声说,“信誉只是在香港破产而已。”
愣了一下,林威若有所思,又问,“香港的银行牌照可以在内地用?”
“不可以。”姚远说,“但是申请内地的银行牌照很容易。”
说白了,即使南洋银行的信誉在香港和东南亚各国彻底破产,也不影响内地市场。姚远没机会申请下来内地的银行牌照,但是香港的银行想要申请在内地的经营权是比较容易的,尤其是在90年代。
他要的只是这个曲线救国的机会罢了。
四千多万港币,很划算。
而且还附带了一个惊喜——南洋银行有东南亚几个主要国家的保险牌照,这玩意儿简直是聚宝盆啊。
只要有充足的资金支持,要恢复南洋银行在保险行业这块的信誉,只不过时间问题。
不多时,谭先生等人鱼贯而入,落座后,谭先生叹气说,“姚先生,我们答应了,一千万港币现金,南洋银行是你的。”
包括债务在内,全都是姚远的了。
说白了,谭先生等几个股东拿一千万港币现金,其他的与他们无关了。
对他们来说,这是唯一止损的办法了,否则接下来他们必须要给南洋银行注资,否则就要负连带责任。
姚远笑着点了点头,“林威,办好转移手续后,给他们写一张本票。”
谭先生却是说,“姚先生,能不能分开支付?”
“可以。”姚远爽快地答应下来,接下来的事情自然有林威这位财务大总管去做。
俞永安摆了摆手,说,“阿威,剩下的事你不用管了,我让会计团队过来办,交接清楚了你再付款就是了。”
“好。”林威笑着答应下来。
接下来还要进行各种审查清理,一大堆事,必须要专业的会计团队和法务团队进入的。显然不是办个转移手续就行了的。
谭先生也知道人家肯定要彻底清理清楚,如果有和现在提供的材料不符合的,人家是要提出重新谈判的。
“俞董请放心,我们会全力配合的。”谭先生表态。
会谈结束,出门后,姚远信步逛了起来,俞永安紧跟在身边。
“阿远,你要找的光碟厂家有消息了,我问过,不是什么厉害的技术,我这边找到的起码有三家工厂能生产。”俞永安说。
姚远微微点头,“联系一下,看他们有没有转让的意向,连同地皮买下来,工厂搬到蛇口工业园区。”
“好,这事交给我。”俞永安果断答应下来,在他眼里,这种事甚至不用他出面,更不需要姚远出面了。
他只是搞不懂姚远为什么要亲自办这件事。
显而易见,俞永安同样不知道VCD机横空出世之后,会开启一个什么样的市场。单单是华夏内地,那就是一个每年上千亿的市场。
姚远突然问,“现在香港最火的歌手是哪几个?”
俞永安笑道,“四大天王啊,年初才命名的,每一个都很厉害,听说他们四个人去年的唱片卖了五千多万张。怎么,你还追星啊?”
“我对明星没兴趣,对他们的歌有兴趣。”姚远笑着摇头,“电影公司呢?哪些比较厉害?”
俞永安被问住了,扭头朝后喊了一句,“叫那个谁过来,和联胜那个。”
漂亮的女秘书马上去把远远跟着的几个和联胜的人叫过来。
俞永安说,“电影公司我不了解,不过他们都是有社团背景的,和联胜的人应该知道。”
和联胜那几个人就急急忙忙跑过来了。
昨晚在机场那里开始到现在,这几个人一直跟在最后,他们甚至都不敢奢望和俞永安交谈,更不敢想有机会和内地来的大老板面对面了。
此时大老板招呼,把几个满心想着上位的高级古惑仔激动得不能自已。
俞永安指着他们介绍,却想不起名字了,“你,你叫什么来着?”
“俞董,我是大炮强啊,黑哥的头马。这位是黑仔乐,在我们字头很能打的。”为首的大炮强点头哈腰说。
俞永安点了点头,“你们是不是和电影圈比较熟,给姚先生介绍一下。”
大炮强连忙说,“姚先生您好,家和、邵氏两家公司比较厉害,这几年他们拍的电影都很卖座。”
姚远却是打量着黑仔乐,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叫古小乐?”
黑仔乐紧张得嘴唇都在发抖,顿时懵了,下意识地点头,“是,是的姚先生,我是古
.
小乐。”
大家都懵了,姚先生怎么会认识一个马仔呢?
难道你亲戚?
大炮强眼珠子转了转,小心翼翼地问,“姚先生,您,您认识他?”
姚远却没搭话,而是问古小乐,“有没有兴趣拍电影?”
“我……”古小乐懵着呢。
大炮强急得恨不得剁脚,他敏锐地意识到,一个发达的机会就在眼前!
.虽然不知道古小乐和姚先生之间的有什么关系,但是大炮强非常肯定一点,他飞黄腾达的机会就在眼前,因为古小乐是他的小弟。
一想到这里,大炮强也不管了,连忙说道,“姚先生,阿乐经常说喜欢拍戏,还说想去考艺人训练班的。”
说完偷偷的给古小乐使眼色。
姚远看了大炮强一眼,道,“四大天王,周发,陈龙,周星星,这些人能联系上吗?”
“能!能!完全没问题!姚先生你放心,香港所有一线的艺人我都能联系到,谁都要给我们和联胜面子的。”大炮强激动地说。
俞永安皱起眉头来,不满地看着大炮强。
大炮强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姚先生面前把话说得太满了,连忙低下头,道,“唔好意思,姚先生。”
姚远把手伸向俞永安,“纸和笔。”
俞永安哪里会随身带这些,他有专门助理和专门秘书的。
他那个戴眼镜的女助理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双手递给姚远。
姚远刷刷写下一连串名字,又想了想,补上几个名字,递给大炮强,道,“你能把这些人签下来,你就是电影公司的总经理。”
“谢谢姚先生!谢谢姚先生……”大炮强连忙双手接上,低头一看,脸色微变,颇为为难地说,“姚先生,这里面好些都是其他电影公司的艺人了……”
俞永安打断他的话说,“没听清楚姚先生的话吗?”
大炮强愣了一下,冷汗就出来了,“听,听清楚了,听清楚了,姚先生您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漂亮。”
名单上的人包括了拍电影的、唱歌的,全是姚远记忆中此时已经大红大紫和以后会大红大紫的香港艺人,当然其中也有他的恶趣味。
“卓婷也签了吧。”姚远说。
等姚远走开了几步,俞永安严肃地道,“大炮强,姚先生的事尽快办好,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但是绝对不能违法乱纪!你要是不行,我让别人来。”
“俞董您放心,我豁出命去办!”大炮强咬牙说。
俞永安加快脚步追上姚远,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继续沿着马路边走。
大炮强摸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叹着气。
古小乐到现在都还没能回过神来,吞吞吐吐地说,“阿大,那个年轻……姚先生是什么人啊,俞先生都怕他?”
“我哪里知道!”大炮强没好气地说,“俞先生都怕他,你管他是什么人,总而言之是内地的大人物。”
古小乐也看到了名单,他苦着脸说,“那我们怎么办,这里好多人都不买我们账的,你就说陈龙,他从来不给社团面子的。”
大炮强发狠说,“不给也得给!钱砸不动就用拳头砸!”
“可是俞先生说不能违法乱纪。”古小乐说。
大炮强眼珠子转了转,道,“总会有办法的。”
二人也不管了,马上去找办事人谈这个事,没有社团支持,这个活干不下来。
沿着街道走了有两公里,姚远在十字路口停下来,忽然感到很无趣。在这个时代的人们眼里,香港的高楼大厦群是世界顶尖现代化的标识,可是在见多了各个城市中央商务区的他眼里,眼前的场景不过是一些陈旧的建筑罢了——尽管有些建筑还很新。
姚远注意到俞永安的女秘书投过来的不善目光,然后揉着小腿嘟着嘴看向俞永安,俞永安暗暗用目光警告。而女助理则依然保持着恭恭敬敬的姿势,脸色平淡挂着得体的笑容,双手拎着公文包放在双腿前。
队伍里只有她们俩是女性,而且都穿着高跟鞋。
走了这么长的路,别说穿高跟鞋了,连俞永安都有些吃不消了,大汗淋漓的,多久没受过这样的罪了。
反倒是林威这个大胖子跟没事人一样。
姚远微微一笑,看见是绿灯了,抬脚走向马路对面。
众人连忙跟上,保镖自然护卫在前后左右。
女助理正要跟着往前走,发现俞永安没动,再一看,俞永安被女秘书拽住了。她是俞永安的助理,只能站着不动。
女秘书拽着俞永安的胳膊撒娇,“达令,他这是要干什么啊,有车不坐非要走路,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不是找罪受吗?反正我走不动了,你送我回去。”
“你先回去吧。”俞永安忍着火气,此时姚远已经走到马路中间了,绿灯还有十秒钟。
女秘书扭着腰肢,“我不嘛,你送我回去。”
俞永安顿时火了,甩开女秘书的手,“别给我找事!”
说完便小跑着过马路追上姚远。
女助理连忙跟上,女秘书在原地跺脚,犹豫了一下,还是踩着高跟鞋小跑着追了上去。
“不就是个内地的二世祖吗,用得着对他这么客气嘛!”女秘书低声抱怨着。
俞永安没听到,走在后面的女助理听到了,她当没听到。
追上姚远后,俞永安喘着气说,“阿远,你要开电影公司?”
“娱乐公司。”姚远当没事发生,道,“出专辑,拍电影,文娱这块都做一下。”
他没说得很具体,因为他没必要向俞永安说明。
要自己生产光碟,他自然是不会只生产光碟,这点利润根本不够看。如果从源头内容开始,把整条产业链都做起来,那利润就可观了。文化产业和其他产业不同,源头内容非常非常重要,如果能把整个产业链都控制在手里,所带来的影响力绝不是经济利益能衡量的。
“和联胜还是能办事的,我替你盯着,你放心。”俞永安摸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干脆把西装脱下来拿在手里。
此时,他的秘书应该过来接过西装的,但是她正赌气呢。
他的女助理没有动。
姚远不由的多看了那女助理一眼。
俞永安笑了笑,说,“看上了?刚招的,港大的高才生,在高盛工作了五年,我花高薪挖来的。哦,你关心的应该是她的个人情况吧?放心,未婚,没有男朋友。”
“让给我吧,何雪莉忙不过来了,我缺个助理。”姚远说。
俞永安立马说,“没问题。孙婷,以后你就跟着姚先生了,工资我这边开。”
姚远说,“工资由南方实业开。”
“好。”俞永安自然不会抢,他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隶属关系的问题。
他要是坚持给孙婷开工资,姚远没准会以为他要安插眼线呢。
孙婷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是,是……”
她不由担心起来,打定主意,如果这位年轻帅气的姚先生要潜规则自己,或者是让自己干那个秘书干的事情,自己就果断辞职!
姚远回头看了眼那个女秘书,若无其事地说,“老俞,听说嫂子人不错,当年你那个厂子经营困难的时候,嫂子变卖了所有的陪嫁首饰和你一起渡过难关。”
俞永安老脸微红,感慨着说,“是的,我家那位是共过患难的,儿子也上中学了。阿远,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姚远微微点头,“有数就好。”
一旁的孙婷一字不漏地听到了,不由的对姚远印象大为改观,难道是自己猜错了?仔细一想,那个卓婷那么漂亮,自己长相一般,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自己呢。
孙婷不由的自嘲地笑了笑。
这会儿,那个女秘书受不了了,大步追上来拦住俞永安,生气道,“这要走到什么时候嘛!人家的脚跟都磨破了!”
姚远停下脚步,他一停下来,其他人自然都停了下来。
俞永安板着脸,道,“那你就打车回去。”
“我不嘛!我要你送人家回去!这个大陆仔比我还重要吗?”女秘书又撒娇,她都摸清楚俞永安的脾气了,只要撒娇,俞永安就一定会好言相劝百般迁就。
谁知,这一次完全不一样了。
她不该说“大陆仔”这三个字,以为用粤语说,内地来的人就听不懂了,殊不知南港地区许多地方也是说粤语的!
俞永安突然抬手甩了女秘书一耳光,凶恶地说,“以后别让我看到你,马上给我滚!”
“你……”女秘书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俞永安。
俞永安的保镖可不管这些,老板发话了,两个人立马把女秘书拉走,拦了一台出租车把她送上去。
连姚远都惊呆了,怎么就动手打了呢。
林威摇着头说,“老俞,你怎么打女人呢,唉。”
俞永安苦笑着说,“没控制住,我们走,不管她。”
姚远却没了兴致,说,“回吧。”
保镖立马招手,一直跟着的五台黑色奔驰S级迅速开过来,一行人鱼贯上车,往酒店飞驰而
.
回。
车上,俞永安说,“我在半山那块买了个别墅,你有没有兴趣?”
“半山别墅?李半城住的那个地方?”姚远一愣,寻找着有限的记忆。
俞永安疑惑地说,“李半城?”
“哦,和黄集团的李英伦。”姚远说。
俞永安嗨了一声,说,“他啊,他那个别墅比我的小多了。”
这时姚远才想起来,和黄虽然已经是香港第一大企业,但是在俞永安这种野蛮生长起来的手握十几亿美元资产且俄罗斯那边每个月都有上千万美元进账的、现金流充沛到令银行发指的奶牛型新贵来说,和黄集团并不算什么。
虽然和黄集团资产数百亿港币,但是要李英伦拿出20亿港币现金来,并非易事,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凑齐的。
但是,俞永安随时能拿出20亿港币来,这是他敢和本港几大富豪叫板的底气,这也是轻质产企业的优势所在。
此时姚远也才意识到,他的账户上躺着十几亿美元现金,光凭这一点,他已经有了让本港几大富豪羡慕的资本了。
买个半山别墅,当真不算什么。
俞永安说,“难得来一次,去看看吧,以后再过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堂堂亿万富豪,总不能一直住酒店。”
姚远没什么兴趣,微微摇头说,“一年也住不了几次。”
“看看吧,反正也没什么事。再说了,你在村里建房子,一年到头也住不了几次,但不能不建。”俞永安笑着说。
俞永安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认为,既然自己有了大别墅,作为大老板,姚远理应有一个更加气派的。
姚远笑了笑,答应下来,“好吧,休息一下,下午去看看。”
.回到房间,姚远顿时感觉到气氛不对。
首先,客厅阳台那边的窗帘是开着的,这是不应该的。其次,他把鞋子放在鞋柜里的时候看到里面有一双女式低跟鞋。
那不是卓婷穿的那双吗?
她还没走?
厨房方向有动静。
作为总统套房,就是住宅式的,一应俱全,但是住总统套房的客人,没有谁会自己做饭的。
姚远走向厨房,赫然看到一位年轻漂亮的厨娘在忙碌着,那不是卓婷是谁?
卓婷看到姚远了,连忙把火调小一些,急步走出来,道,“姚先生,您回来了。”
姚远百思不得其解,“你,你,你怎么没回去?”
卓婷脸红红的,真的是邻家姑娘的范儿。
而且,她个子很高,此时换了一身居家范儿的衣服,明显有人给她送衣服来了。就显得厨娘范儿多于邻家姑娘的范儿,这种混合在一起的气质给姚远另一种感官上的享受。
不过,自从姚远发现,在这一辈子里,他基本上是一定要从上位者的角度来和这些大牌艺人们对话了。并不是他不愿意从平等的地位来和这些一定会成为明星的艺人对话,而是他现在的位置,由不得他。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他对这些艺人们就没有那种猎奇的心理。这便是昨晚和卓婷聊了一阵子之后,他的态度一下子变得很淡然的原因。
说句难听的,即便是有不识相的艺人要在他面前咋呼,也没有机会,因为在咋呼的过程中就会被其他人收拾妥当了。
姚远不知道的是,昨天晚上任华一晚上没睡好,今天一大早就直接给卓婷的经纪公司打电话,软硬兼施把卓婷的合约要了过来。他唯一能肯定的是,姚先生一定是看上卓婷的,否则不会让卓婷进房间。
他认为必须要做一些事情弥补。
所谓明星,多大牌的艺人,在资本面前都是渣渣。只有一种艺人(内地称文艺工作者)能够长久不衰——得到官方认可的、正能量的艺人。
刘天王能持续红三十年,正是这个原因。
卓婷轻摇着嘴唇低着头说,“公司说接下来几天我的任务是照顾姚先生您的衣食起居。”
姚远很无奈,道,“卓婷小姐,其实我对你没有恶意,也没有其他意思,我这边不需要人照顾。”
“姚先生,请您等等,汤快好了。”卓婷连忙返回厨房。
姚远出来到客厅,拿起座机给俞永安打了电话,直截了当地说,“老俞,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不好女艺人,我是有对象的,你怎么还乱安排。”
一通话把俞永安说懵了,道,“我?我没安排什么啊?我知道啊,我要是敢给你安排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嫂子还不把我杀了。”
“不是你?那个卓婷怎么还在?”姚远根本不信。
俞永安苦笑着说,“阿远,相信我,真的不是我,我知道了,一定是任华那小子乱拿主意。不是,话说回来,昨晚卓婷好像就在你那里过夜的。”
姚远冷笑着说,“好几个房间呢,住在一起不代表要发生什么。我要好这口,用得着你们给我安排?”
俞永安顿时紧张了,“我马上处理,你等着。”
谁知,姚远放下话筒转过身来的时候,就看到卓婷端着一煲汤站在门厅那里,眼里有眼泪在打转。
她把烫放在饭桌上,抽泣着说,“姚先生,我帮您把饭菜端出来就走。”
姚远傻眼了。
我没把你怎么样啊你怎么还哭上了?
卓婷把饭菜都端出来,又从酒柜那里拿了白酒、洋酒、红酒分别开了放好,然后解下围裙,叠好放回厨房,转身出来,向姚远鞠躬,“姚先生,您用餐愉快,再见。”
“等等。”姚远实在受不了卓婷楚楚可怜的背影。
他走过去在饭桌主位上坐下,无奈地说,“饭都做好了,吃完饭再走吧。”
卓婷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放下包,又是微微鞠躬,“谢谢姚先生。”
她在姚远右首坐下,帮姚远盛饭。
气氛一度尴尬。
姚远不得不找话说,道,“卓婷小姐,昨晚约你谈话是因为我非常喜欢你的歌声,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大歌星的。仅此而已。”
“我知道。您昨晚……我知道。”卓婷低着头小口吃饭,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滴,滴在饭碗里。
姚远说,“我知道你们这个行当比较乱,女艺人想要发展很难,不过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有这个能力,完全不需要靠其他方式获得支持。”
卓婷哭得更厉害了。
姚远就纳闷了,道,“你怎么还越哭越厉害了,别哭了,吃吧。”
“如果您不满意,他们会封杀我,我连宝岛都回不去了。”卓婷好不容易说完一句话,哭得更厉害了。
姚远更不解了,“我并没有说过不满意,我和你可以是朋友的。”
卓婷摇着头说,“不是的,不是的,姚先生您不知道,任华先生已经把我的合约接过来了,他们都看到了我进了你的房间,如果我现在回去,他们是不会听我解释的。”
还真的会这样……
姚远后悔了,早知道如此昨晚就不猎那个奇了。
想到要搞文娱公司,电影和音乐同时发展,他便说道,“你愿意和我旗下的公司签约吗?”
卓婷泪眼婆娑的看着姚远,没回过神来。
姚远说,“我准备成立一个文娱公司,也做音乐,新公司肯定没有老牌公司那么好,不过以你的实力,要不了两年就能起来。”
“这个……这个我要问一下任华先生,我的合约在他手里。我本人,我本人非常愿意。”卓婷说。
她不是傻子,对她和她原来的经纪公司来说,任华已经是惹不起的角色了,俞永安是比任华还要厉害的大老板,而眼前这位年轻的姚先生是俞永安的大老板。
想要迅速红起来,还有什么比有大老板支持更好的方式吗?
不愿意才是傻子。
姚远笑着说,“好,给他打电话。”
卓婷便用座机打给了任华。
任华压根就在酒店大堂,他哪里都不敢去,自从姚远回来之后,他就守在那里,但是他又不敢去找姚远,守在大堂里就是为了等卓婷的消息。
如果看到姚远下午出门的时候带着卓婷,他就可以放心了……
.没成想,没等到姚远带着卓婷出门,却等来了卓婷的电话。
有电话来是好事,也会是坏事,任华忐忑不安地接通电话,轻声“喂”了一声。
谁成想,当他听了卓婷的话之后,气得恨不得把大哥大砸了。
他迅速冷静下来,卓婷已经是姚先生的人了,那就是嫂子了,用最温和的声音说,“卓小姐,请你转达姚先生,姚先生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对没有第二句话,我现在把你的合约送上去给姚先生,请一定转达姚先生,我现在就在大堂。”
电话那头的卓婷有些傻眼,新老板的态度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客气了呢,说是低声下气也不为过。
稍稍一想,她也就明白了。
她说,“好的任老板,我转达姚先生。”
“卓小姐千万不要再叫我任老板,叫我小任或者任达。”任华连忙说。
卓婷哭笑不得,从任华语气里听出了畏惧来,只能答应,“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卓婷说,“姚先生,任总答应了,他在大堂,现在送合约过来。”
姚远还真有些意外,这个任华还真是个做事滴水不漏的人。从昨晚李凯泽闹事开始到现在,任华一步步的把工作都做在了前面。这种见风使舵心细如针的人,办事是没问题的,但绝无忠诚可言。
只要你永远能让他感受到畏惧,他就一直是你脚边的哈巴狗。
“让他送上来吧。”姚远微微点头,喝了一口汤,“你这汤做得还不错。”
言外之意是其他几个菜炒得不怎么样。
从外观上看,卓婷已经是一米六五的大姑娘了,身材青涩中透着将熟未熟的意味,但是姚远知道,她今年仅仅18岁,还是个小姑娘。
自然听不出画外音。
姚远坚决不会和卓婷发生男女之间那种关系,何尝没有年龄上的原因。他虽然只有十九岁,但是心理上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卓婷很高兴,“真的呀,谢谢姚先生。”
她连忙给任华打电话。
不多时,任华来了,卓婷去开门。
任华看到姚远和卓婷像两口子在吃饭,越发觉得自己的动作是正确的。花了一百多万港币把卓婷的合约要过来,得到一次能够和姚先生单独面对面谈话的机会,这笔生意做得值了。
“姚先生,打扰您了,您先用膳。”任华把姿态放得要多低有多低,走过去客厅沙发那里,坐了半边屁股。
姚远笑着说,“任总,你稍坐片刻。”
很客气。
任华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点头哈腰,看到姚远继续吃饭了,才慢慢坐下来,依然只敢坐半片屁股。
姚远还真的按部就班地吃饭,丝毫没有因为有客人在而加快速度。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吃饭更大的事,民以食为天,再者,卓婷用的都是很珍贵的食材,他的父母都没吃过的食材,他是坚决不会浪费的。
他想到自己吃香的喝辣的,父母在家舍不得吃好点,就沉思了起来。自从家里知道他发达了,经济这块是没问题了,可是父母省吃俭用了半辈子,除了顿顿有肉,谈不上伙食多好。
得想办法扭转一下这个情况。
卓婷惊讶地看着姚远吃了两碗米饭,吃光了三菜一汤,心里面莫名其妙的感到踏实,那一瞬间,还真有为人妻的错觉。
姚远走过来坐下,问,“能喝酒吗?”
“能!能!姚先生,我可以喝酒的。”任华激动得不行,连忙说。
姚远压了压手,“坐着说话,别拘束。”
卓婷把酒拿过来。
给任华端杯子的时候,任华连忙起身点头哈腰道谢。
人家花了那么多功夫,自然不只是为了卓婷,而是为了在自己面前有存在感。姚远对此心知肚明。
他笑着问,“任总在和老俞做生意?”
“姚先生,您,您叫我小任就行,实在是当不起,我现在跟着俞董在深市开了个服装厂,俞董很照顾。”任华忙不迭地说。
姚远微微点头,“服装行业很有发展前景,跟着老俞好好干吧,值得期待的。”
“谢谢姚先生,谢谢姚先生。”任华那口气就松了下来,有这句话就够了,他不敢奢望更多,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合约,双手放在茶几上,说,“姚先生,这是卓婷小姐的合约,我已经和宝岛那边的经纪公司交割清楚了,卓婷小姐原来的经纪人也都结束合作了。”
这份合约是任华单方签完字盖完章了的,只需要在上面签字用章,卓婷就属于姚远旗下的文娱公司了。
姚远没看合约,只是点头,道,“谢谢。”
任华连忙起身,“姚先生,没什么吩咐我先走了,谢谢姚先生。”
“嗯。”姚远微微点头。
任华倒退着往门口那边去,快到门口了才转过身走,轻轻带上门。卓婷是比较懂事的,一直送到门口。
姚远说,“小卓,合约你自己拿着吧,回头你和公司负责人谈。”
也就是给了卓婷重新谈的机会。
卓婷正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时候,姚远说,“现在没有其他顾虑了,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我,我,我没地方去。”卓婷傻眼了,连忙说,“我在香港也是住酒店,经纪人回去了,我也没地方住了,原来的酒店已经退了。”
姚远想都没想,说,“你住在这里吧,听公司安排。”
在卓婷发愣的时候,姚远给林威打了个电话,就提了他简单的行李袋走了。
卓婷望着偌大的空空荡荡的套房,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
姚远一出门,林小虎和姜勇就跟上来了,俞永安安排的保镖也都跟了上来。到大堂的时候,林威也提着行李袋手忙脚乱地下来了。
“阿远,什么事啊这么着急走。”林威纳闷地说。
姚远说,“深市那边有一个赚上百亿的机会,时间比较紧。”
“那,那下午老俞说去半山看别墅……嗯?上百亿?”林威猛地回过神来,都呆了。
现在是有钱了,而且有很多很多钱,但是上百亿这个规模,依然是林威不敢想的。按照正常逻辑来进行推算,换算成华夏币的话,姚远的资产过百亿了,如果要翻倍,怎么也需要几年的时间,这已经是很快的速度了。
林威同样是这样一种逻辑。
突然来一个赚几百亿的机会,如何不叫他震惊。
“华夏币。”姚远笑着说,大步往外走。
“那,那也很多啊!”林威猛地追上去,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一行人分别乘坐两台奔驰向关口疾驰……
.姚远到了关口的时候才给俞永安打电话告诉他取消下午看别墅的安排,俞永安什么都没有问。
如果是卢布下跌之前,俞永安一定会多想,认为姚远在故意疏远他。但是经过了卢布危机后,俞永安对姚远的信任已经到达了一个盲目的高度。
他相信,该让自己知道的,姚远一定会说,不该他知道的,别问别打听,做好自己的事。
刚过关,深市市府的领导就在前面等着。
姚远等人乘坐的两台奔驰S500,这也是首款进入华夏内地市场的奔驰S级,使用经典的W126底盘,是国人对奔驰S级的印象,定义了国内豪华轿车。
为了姚远的安全,俞永安配给他使用的是S500SEL,后缀的“SEL”表示防弹,系防弹轿车。
随着内地和香港之间民间交流的日益增多,粤省出台了香港车辆在粤省的行驶规定,此时的粤港车牌制度刚刚推出,俞永安在内地是服装大王,自然是拿到了第一批车牌,是为92式车牌。
而且,香港牌照同时挂着,在90年代初期,是非常奇特的双牌照轿车。
姚远下车,深市分管经济的叶副市长快步迎上来,双手紧握着姚远的手,“姚总,总算把你盼来了。”
几个月前姚远携千万外贸订单前往蛇口工业园考察,深市市府闻讯而动,当时接待姚远的就是这位叶副市长,市府的二把手。
“叶市长,让你久等了。”姚远笑着说。
“没有没有,知道姚总的时间紧,我们现在就到交易所去。”叶副市长连忙笑着说。
可是谁都看得出来,着急的是叶副市长。
既然答应帮忙了,姚远自然不会摆架子,爽快答应下来。
随同的领导干部们纷纷上车,姚远这边的人也纷纷上车,前面有警车开道,呼啸着往深交所去。
深交所是个奇葩的地方,深市是改革开放试验田,是“摸着石头过河”的排头兵。1990年12月1日开始试营业,赶在了上交所(同年12月19日)前面开业,而当时深交所还没有拿到牌照!
这种事情在二三十年后是不敢想象,然而在深市这个特区里,这样的动作被视为敢为人先。
直到1991年4月16日,深交所才获得央行批准……
当时为了深交所,深市政府通过摊派等方式,要求公务人员、企事业单位职工购买股票,甚至有些单位采取直接从工资里扣除的方式。前面一段时间股票上涨,引来了一波股票热。
一时间,上海和深市两地的人们开口闭口讨论的就是股票。
好景不长,在证券市场这块没有任何经验的国人很快就吃到了苦头。深交所年初的时候,首批几个主力股全线跌停,甚至,深市政府出台规定,跌幅不得超过2%,依然止不住开盘即跌停的势头。
这种“政府不允许股票下跌”的动作,在二三十年后同样不敢想象,但在90年代初期,却是再正常不过。
此时,深交所陷入了水深火热的田地,如果还起不来,上海、深市两个证券市场试点,极有可能只会保留上交所。
深市政府着急得不行。
要救市!
要很多钱!
深市经济刚刚起步,还不是三十年后能够以一市之力支援建设两个西部省份的世界级超级经济强市。
报到省里,省里报到国家层面,最后由叶副市长组织了一个救市指挥小组前往北京和央行开会讨论救市方案。
叶副市长主动钻进姚远的专车里,甚至都没寒暄几句,就把深交所面临的情况介绍了一遍。
“央行拨付5000万成立专项账户,省市两级筹集5000万,共1个亿的救市资金。说是省市两级筹集,其实主要还是依靠我们深市解决。”叶副市长叹着气说。
姚远目瞪口呆,“1个亿的救市资金?”
“嗯。”叶副市长苦笑。
姚远无奈笑,“1个亿够干什么。”
“所以才这么着急请姚总你过来,请你帮帮忙。”叶副市长说这个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目前深交所有五只股票,即第一批上市的五个企业。深发展、深万科、深金田、深安达、深原野。
如深发展,即深市发展银行。
二十年后,这家银行会合并掉平安银行,成为新的平安银行,总资产上万亿……
然而,在1992年的现在,深发展的股票是名副其实的垃圾股,被套牢的股民们怨声载道,因为大部分股民是公务人员和企事业单位职工,已经涉及社会稳定问题了。
来之前,姚远研究过深交所的情况,至于后世记忆,再不懂股市,也知道深交所老五股的传说,其中对深发展的印象是最深的。
姚远沉声说,“要稳住股市,至少要5个亿的资金。”
他是做过计算的,永安集团有一票专业人士,想要做出一个简单的研究分析太简单了。
叶副市长苦笑道,“实在是没办法了,姚总,我知道你有十几个亿美元外汇,实力雄厚。市府已经决定,只要你肯帮忙,全市的地块随便挑,你要办企业,三免两减。你不是有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吗,南港远海贸易,市府可以再蛇口港划一块地出来,让你们建仓储基地。”
“总而言之,只要你肯帮忙,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后世想都不敢想的优惠政策,现在就摆在那里,只要姚远点头,就都是他的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是姚远不想留下让后人诟病的地方。
姚远说,“南方实业旗下的控股公司、子公司很多,我也记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了。只要不违反政策,南方实业是愿意为特区的经济发展出一份力的。”
他话锋一转,道,“叶市长,南方实业参与救市没问题,拿出几个亿的资金来问题也不大,用不着动用外汇。但是,如果市府只能拿出1个亿的救市资金,南方实业补足剩下的,那么南方实业势必会成为深发展的第一大股东,我们是私营企业,深发展是地方国有银行,这里面……”
叶副市长摆着手说,“关于这个问题,会议上也有定论了,市场经济多样化,应该允许和鼓励民营资本进入金融行业,你不必担心。”
“国家层面有定论了?”姚远谨慎地问道。
叶副市长肯定地点头,“是的,下了红头文件的。”
对深市市府来说,当务之急是消除社会稳定的隐患,尤其涉及全市公务人员和企事业单位的情况下。再一个,和四大行相比,深发展就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银行,压根不入眼的,谁控股并不重要。
当然,谁又能想到三十年后,深发展会发展为总资产上万亿的庞然大物。
这对姚远来说是个好机会,且刚刚收购了南洋银行,如此一来,哪怕南洋银行那边进入内地市场不顺畅,他照样可以通过深发展来实施。
最关键的在于,控股了深发展后,姚远想要在俄罗斯成立银行的想法就有了基础——要在俄罗斯成立银行,前提是要有国家信誉的背书。
姚远沉思起来,他希望把国有资本拉上车,一起到俄罗斯分一杯羹,这样一来,既为国家对外经济发展出了力,也为自己上了一层保险。
看见姚远沉思起来,叶副市长还以为他在犹豫,急剧地思考了一下,道,“姚总,你还有什么条件,请尽管提出来,市府一定会全力予以解决。”
姚远回过神来,想了想,说,“我想要深市的城市输气管道经营权。”
“输气管道?”叶副市长没反应过来,姚远的思维转得太快。
此时,城市里已经开始烧煤气了,用的是煤气罐,后世很普遍的管道燃气、管道煤气还没有开始发展。
不过叶副市长是有见识,转眼就想明白了,“姚总,你要搞管道煤气?”
“管道天然气。”姚远笑道,“实不相瞒,南方实业已经确定接下来要进军能源行业,石油天然气是重中之重。天然气是清洁能源,未来的发展趋势,深市是特区,是改革开放的试验田,我希望能够提前布局。”
叶副市长迅速思考起来。
因为涉及市政建设,一个城市只能有一套输气管道,反复建设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谁先拿到了经营权,实际上就垄断了该地区的输气管道。
哪怕姚远不自己供气,把管道租出去,比什么有几十栋楼几百栋楼超级包租婆来钱都要多、都要轻松,而且不会有任何风险。
因为燃气是生活必需品!
叶副市长不觉得姚远的要求有什么过分的地方,管道建设早晚要实施,经营权早晚要给出去,给谁不是给,难道给实力雄厚的、手握十几亿美元外汇的南方实业不香吗?
他笃定,这件事只
.
要上会,肯定会迅速得到全票通过。
“姚总,我认为是没问题的,这样,我把南方实业的条件列出来提交上会讨论,照我看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姚总,四个亿的救市资金……不知道……”叶副市长不犹豫了,干脆利落地说。
姚远说,“既然答应托市,南方实业一定会尽全力的,叶市长请放心。”
有了这句话,叶副市长一口气才松下来。
到了深交所,下车之后,叶副市长忍不住问,“姚总,南方实业的资金能不能先入场,明天开始行动。”
“你们的资金还没到位?”姚远一愣。
叶副市长尴尬地苦笑,“我们的资金到位了,央行答应的5000万还没到位。”
姚远顿时无语,摇了摇头,举步走进了深南大道2012号。
.深交所的小会议室被改成了救市办公室,交易员和做决策的领导全在这里。既是裁判员,又是运动员,这是华夏证券管理机构的特色,饶是如此依然无法抑制市场的恐慌。
究其根源,三角债问题和琼岛房地产泡沫是其中两个很大的因素。
姚远的重心是放在重工业上面的,即便想要赚点快钱也不会选择内地的证券市场。他在伦敦交易所、纽约交易所、东京交易所、香港交易所都有账户,资金分别被数十家控制,通过持股和交叉持股等方式控制在南方实业手里。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证券市场每个月都固定有上千万美元的收益,作为方向机械的供血渠道之一,很是足够了。
可是,他无意于内地证券市场,地方政府却不愿意放过这么一位手握十几亿美元的大富豪。
姚远的情况,只有外汇管理部门和国家层面相关机构清楚,叶副市长知道那么多信息,显然叶副市长是得到了上层的授意。
可以拒绝深市市府,但姚远不能拒绝更高层。
更何况,这对他在俄罗斯的接下来的布局、阿塞拜疆的油田计划都是有利的。不能该为国家出力的时候缩着,需要国家撑腰了就大打爱国牌。
交易所的同志介绍了一下情况之后,姚远看了下股市的情况,发现几个交易员都是很初级的。
他示意林威给俞永安打电话。
林威马上通知俞永安。
叶副市长最关心的还是资金的情况,忍不住又问,“姚总,南方实业的资金什么时候可以入市?”
看了看时间,姚远说,“说实话,我这边随时可以入场,但是央行的资金没有到位的情况下,市府专项账户上只有5000万华夏币,这个不好弄啊。”
叶副市长大喜过望,道,“姚总,别有什么顾虑,我现在就打电话催促,越快越好!”
他已经被交易所的事情折磨得快崩溃了,恨不得马上把就把股价拉起来。
姚远笑着说,“不急这一时,反正已经跌停了,今天下午先准备吧,先把深发展拉起来,其他的看情况。”
“只要把深发展拉起来,其他的都不是问题了。”叶副市长激动地说。
股市已经失去了信心,重建市场信心并不意味着要把老五股都拉起来,除了深发展外,到最后也就剩下一个深万科,姚远一分钱都不愿意投到其他三只股票里的,他可以当接盘侠,但不会当冤大头。
谈好后,姚远就在交易所附近的酒店住下,方便往来。
两个小时后,俞永安带着交易员团队过来了,在姚远那边明确了任务后,立刻安排下去。
另一边,叶副市长赶回市里汇报这个好消息,同时和央行取得联系,请他们的资金尽快到位。央行一听主力部队已经到位,也不敢怠慢了,连忙责成省分行马上落实资金。
姚远对俞永安说,“我打算以南方实业为主进行这次救市,你如果感兴趣,可以以永安集团为主体。”
俞永安笑着摇头,“我对内股市没兴趣。”
是个人都知道深交所是个无底洞,成了深发展的股东又怎么样,一家连南洋银行都比不上的乡镇银行,俞永安真的看不上眼。
俞永安马上补上一句,“钱不够随时说。”
必须表态。
姚远微微点头,很理解俞永安的想法,毕竟除了他,谁也看不到深发展的未来,他道,“够。出去转转吧,看看你的服装商贸城搞得怎么样。”
“开建了。”
俞永安马上安排下去,一行人驱车前往富田。
片刻便到了地方,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大片工地,一派热火朝天的施工场景,深市速度便是在这个时代出现的。
俞永安指着马路边的工地,道,“十亩地,五米净高,绰绰有余了。”
姚远却是皱起眉头,“才十亩地?一层?”
这个地块可谓是寸土寸金啊,像李英伦那样握在手里捂十来年,什么都不用干,反手一卖,利润数十倍上百倍。
当然,姚远是不会干让国人口诛笔伐的事的,但并不妨碍他提前下手。
“小吗?”俞永安一愣。
姚远道,“当然小了,这片区域应该还有大量的土地,继续拿,连成片,能拿多少拿多少。服装商贸城也别搞一层的,要建就建个十几二十层,问题。”
“那可要很多钱。”俞永安倒抽了一口凉气。
姚远说,“永安集团的流动资金不是还有好几个亿吗,不够我再投。”
“够够够,肯定够,而且俄罗斯分公司那边每个月都有不少利润回来,够的。”俞永安连忙说。
他的股份本来就没多少,姚远再投的话,那可就被稀释得不成样了。
姚远笑着点了点头,说,“老俞啊,现在是野蛮生长的时代,小富即安的思想要不得。你好歹也是服装协会的会长,建一层十亩大的服装商贸城算什么话?要建就建全国最大的,甚至全世界最大的,把气势搞起来,这样才能吸引越来越多的客商进驻。”
“是我格局小了。”俞永安尴尬笑道。
他微微叹了口气,说,“服装这块目前倒是遇到些问题。入关前得到消息,港盛集团联合了香港十几家服装厂搞了一个攻守同盟,他们要在内地建厂。”
“自己建厂?”姚远问。
“是的,他们恨不得把每一分钱的利润都抓在自己手里。”俞永安说。
姚远一笑,道,“好办,降价。”
俞永安一愣,“降价?他们要进入俄罗斯市场只能通过我这边,现在是要和我们在欧美市场开战。降价的话,我们的利润……”
“他们微不足道,欧美市场上的对手才是真正的对手。香港地少人多,第二产业早晚要转移到内地,他们在内地建厂是正确决定,但是和我们拼,他们没有那个实力。降价,降百分之三十,把欧美市场的服装价格打成白菜价!”姚远呵呵笑道。
俞永安整个人都傻了,那还赚什么钱啊!
.俞永安连忙说,“阿远,服装这块你可能不太清楚,其实我们的利润不多的,赚钱的基本上是发往俄罗斯的单子,欧美市场我们刚刚进入,一下子把价格打到这么低,搞不好会亏本。”
姚远喝了口茶,问道,“成本主要是什么?无非就是人力成本。之前跟你说过,牌子自己做,生产可以交给其他工厂,找代工厂,大量的代工厂。量上去了,成本自然就下来了。”
“香港的工厂都迁到深市,出口创汇的话,光是退税补贴就能把损失掉的利润补回来,更别说还有出口补贴。”
俞永安想了想,还是犹豫,“可是降价百分之三十,是不是太多了?市场的反应肯定很大,同行那边也很统一起来。”
姚远笑道,“你给他们发出口订单,谁不同意?”
“肯定会抢着干。”林威笃定地说。
他对出口创汇的好处太清楚了,出口创汇1美元,退税补贴1华夏币,出口产品哪怕不赚钱,退税补贴这块完全能够把利润补回来。这是国家层面鼓励企业出口创汇的激励政策。
俞永安终于转过弯来了,一咬牙,道,“好,我回头就召集协会成员开会统一思想落实下去,降价百分之三十,打鬼佬。”
确定了这个事情后,俞永安问,“阿远,转了这么一圈,你圈了好几块地,算起来有上万亩了,你打算做房地产?”
“百年地产集团要进军房地产了。”姚远说。
俞永安不无担心地说,“可是琼岛的房地产泡沫刚刚破裂,房地产这个行业,在内地有前途吗?”
这个年代,不止俞永安有这样的疑问,要知道,此时此刻首都和上海两地虽然已经出现了商品房小区,售价仅2000元左右,但少有人问津。
第二次房改在1990年实施,但几个试点区域的推进很慢,华夏房地产爆发的时间是2000年后,也就是第四次房改之后,从此华夏房地产上了高速路,过程中虽然有减速,但狂飙的势头是不变的。
姚远说,“深市和琼岛不一样,深市毗邻香港,有地理位置上的优势。其次,琼岛房地产泡沫破裂后,三角债问题爆发,经过这两次教训,国家和地方政府对房地产行业的发展是有了相对成熟的考虑。”
他说,“有没有考虑过把永安集团的总部迁到内地?”
俞永安说,“上海市府和深市市府都希望永安集团落户,你有什么看法?”
“深市吧,虽然底蕴比不上上海,但发展潜力巨大,永安集团主营是轻工业产品,以服装为主,放在珠三角地区更好。”姚远说。
“好,我建一栋深市第一高楼。”俞永安信心满满地说。
内地地方政府热衷高楼大厦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俞永安自然是清楚的。往往一栋摩天大厦都能够成为地方的地理标识,尤其是在2010年之前。
姚远不会出现巨人大厦资金跟不上的情况,事实上他现在面临的问题是缺乏投资渠道,而利润会源源不断的进来,账户上的现金只会越来越多。
这并不是好事。
因为意味着企业的发展遇到了瓶颈,已经很难开发出新的利润增长点了。好在当前的华夏处处都是商机,一些之前没有考虑过的行业,姚远已经在逐步考虑进入了。
比如房地产行业。
他不可能把旗下那么多公司的总部都放在南港,未来的南港,会保留三到五个公司总部,其他公司都要根据企业经营性质分散到全国各大城市去。
而通过建设企业总部大厦,以此为切入点进入当地的房地产市场,是再好不过了。
“建,要建就建最好的,建成香港中银大厦那种有特色的地标大厦。”姚远打定了主意,道。
俞永安很是兴奋,他对建高楼大厦自然是有强烈兴趣的,任何一个男人都很难抵挡一栋高耸入云的大楼在自己手底下建成的成就感。
“中银大厦有三百七十米高,七十层,永安大厦的话,建个二百米高,四十层左右,你觉得怎么样?”俞永安说。
姚远微笑着摇头,“准备开建夏花大厦都一百五十米三十五层了,你啊,还是小家子气了。”
“那,那二百五十米?”俞永安小心翼翼地问。
姚远摆了摆手,说,“总高度比照中银大厦来,建成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应该都会是全国第一高大楼。”
俞永安惊呆了。
林威回忆着,道,“是香港最高那栋楼吗?”
俞永安倒抽一口凉气,说,“对,而且是亚洲第一高楼,两年前才投入使用的,当时封顶的时候,全世界的报纸都在宣传。”
他说,“中银大厦的地皮转让价格是11亿港币,楼宇总造价是10亿港币,全部下来21亿港币。阿远,这样一栋世界级大楼的位置肯定要放在最繁华的市中心,即便深市市府把地皮送给我们,也需要至少10亿港币。”
永安集团能拿出10亿港币来,但会影响到公司的正常运转了。
姚远说,“地皮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不占国家便宜,也不需要融资。三百多米的高楼,即使比照中银大厦的建造速度,也需要至少四年的时间才能完成,平均每年投入两三个亿港币,永安集团没问题。”
一听这话,俞永安知道姚远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咬牙,豁出去了,“好,既然你下决心了,那就按照这个来。位置呢?”
姚远说,“停车。”
姜勇靠边停车,后面的车迅速跟着靠边。只要是姚远坐车,姜勇就一定要成为控制车辆驾驶的那个人。这位战场老兵,经过了东欧之行的历练,已经深谙要人保护的技巧了。
“我来开。”
姚远下车,换到了驾驶座那里来,姜勇则坐到了后排去,林威依然坐在副驾驶那里。
一边寻找了后世的记忆,结合俨然是个大工地的92年深市,姚远一路开到了富田区的第一个市中心地段,这里距离服装商贸城只有几公里。三十年后抬头进入眼帘的密密麻麻的摩天大楼还没有出现,比纽约曼哈顿区还要现代化的CBD还没有出现,眼前的场景,更像2020年的发展中的西部三线中小城市。
姚远在一个十字路口那里停了下来,站在马路边,指着对面一大片稀疏分布着一些民房。
再过三十年,深市排名前十的高楼,将会有六座集中在这片区域,包括高达600米的安平总部大厦。
历史证明,这个区域将会是深市第一个商务区,哪怕后来南山区和深圳湾崛起,也依然赶不上富田的CBD,这里也会成为全国房价最高的区域之一。
姚远拿手一指,道,“就这里吧。”
俞永安迅速看了看,他对深市很熟悉了,点头说,“好,这里离口岸也近,位置不错。”
“比中银大厦高一米,岂不是亚洲第一高楼了?”林威回味着说。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俞永安怦然心动。
如果新的亚洲第一高楼在自己手里建成,是自己的企业总部大厦,那会怎么样呢……
.在外国人眼里,深交所也好上交所也罢,都是笑话一般的存在,在他们来看,各种匪夷所思的操作是令人目瞪口呆的。
然而,华夏经济正是在全世界怀疑的目光中迅速崛起,在三十年间完成了西方发达国家用二百年走完的路。
不过,对于证券市场,国人正处于摸索阶段,而作为代表着华夏改革开放的前进方向的深市,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国家经济政策。
深交所必须搞起来。
上午9点,姚远来到改为指挥、交易的交易所小会议室,发现除了他,其他人全都到齐了。
叶副市长不免激动,道,“这几位是市属企业的负责人,为确保万无一失,市里要求他们准备了一笔钱,随时可以投入救市。”
“市属企业?”姚远眉头一皱,和几位负责人打过招呼后,很快明白了过来,低声提醒叶副市长,“动用市属企业的钱救市是违反规定的吧?”
叶副市长无奈地说,“实在是没办法了。”
不仅违规,而且可能会涉及违法犯罪。单单是财务这关就过不去,市属企业的钱不是想怎么用就这么用的,利润上交,市里统一安排支出,一年一次,负责人动用企业里的资金救市,起码违反财务规定。
姚远注意到每个企业的负责人都带着会计,看到他们毅然决然的脸色,心中感慨万千。
二三十年后一些领导干部违反规定把钱投入股市亏到要当裤子,买单的是国家,即老百姓。和他们比,这个年代的干部们多么的可爱。
这个年代的干部大多是有公心的,他们冒着坐牢的风险也要出手救市,完全是出于公心,出于一名党员干部的觉悟。
姚远沉声说,“南方实业准备的资金很充足,不需要他们冒险。”
“好,姚总,谢谢。”叶副市长握着姚远的手,诚恳致谢。
“开市了。”
南方实业这边的团队已经做好准备,全都是从香港调过来的高手,领头的是内地海归成永健,远大投资证券市场部负责人。
成永健站着,询问姚远,“姚先生?”
姚远看了看时间,点了点头。
成永健一声令下,交易员们忙碌起来。
集合竞价开始。
其实压根没有竞争,南方实业的资金一入场便成为了唯一的买方。第一批投入了100万,十多分钟后消耗一空。
深发展的股价一度冲到元,进入1992年后,一路下跌到现在的元,名副其实的垃圾股,而且全部是卖盘,根本无人接盘。市府不得不出台规定搞出了个5%、2%跌停板。
100万资金入市接盘,花了十几分钟。
成永健抱着胳膊站在那里静观其变,交易员们按照既定计划持续投入资金买入,大家都很淡定。
姚远则坐了下来,享受着交易所极好喝的红茶。
林威则走来走去,好奇的左看看右看看,看到电脑屏幕上代表着资金的数字一直在减少,心里在滴血。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深发展的股价依然在往下走,此时,南方实业已经投入了两千多万的资金。
叶副市长坐不住了,低声问,“姚总,怎么还在跌,是不是入场的资金不够多?”
两千多万进去了,深发展的股价还在跌,这叫抱了极大希望的叶副市长焦急起来。如果南方实业都拉不起深发展,深交所现在的五只股票就真的没救了,深交所也没了存在的意义。
姚远笑着说,“叶市长别着急,市场需要反应时间,才一个多小时,好多人都还没有收到消息,再等等。”
“好,好。”叶副市长尴尬地笑了笑,拿出手帕擦了擦汗。
交易员突然说,“有大盘!1000手!”
那就是十万股了。
有大户出手了。
成永健毫不犹豫道,“吃进!”
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样,无数卖盘出现,大多是散户,虽然都是几十几百股,奈何数量多。南方实业照单全收。
短短几分钟,南方实业又吃进了十几万股,成为了深发展名副其实的第一大股东。
截止本月,深发展发行总股数为87万股。
深发展的股价上涨了,带动大盘涨了几十个点。
叶副市长激动的不能自已。
成永健忽然说,“先停下!”
交易员迅速停止了买入。
叶副市长一愣,连忙问姚远,“姚总,这么停了?”
“应该有人抢货。”姚远说。
“除了我们还有买盘?”叶副市长迅速反应过来,眉头紧锁。
姚远笑道,“是好事。叶市长,南方实业还要继续吗?我们已经是大股东了,是不是让市里接手?”
“不不不,请南方实业继续。”叶副市长很清楚,市里准备的那点钱根本顶不了多久。
就在刚才,短短几分钟之内,南方实业花出去了一个多亿。
而且,市府考虑的不仅仅深发展,是整个市场。
深发展的股价持续不断往上飙了。
可以肯定的是,有南方实业做后盾,深发展未来的股价想跌都难。
姚远看向成永健,微微点头。
成永健马上下令,“卖出。”
交易员们按照既定计划改挂卖盘。
一时之间,大量卖盘砸了出去,市场顿时陷入恐慌。
姚远判断得没错,一些大户发现有人在托市,捂住了手里的货,等待股价继续往上走,胆子大的也跟着买入,跟南方实业抢货。
如果不采取措施,南方实业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完成后续计划。
成永健走过来报告,“姚先生,我们买入的均价是,已经持有深发展27%的股份。”
这都是原始股了。
“不超过35%的情况下,继续买入,不用刻意控制成本。”姚远说。
虽然成永健不理解,但依然忠实地执行了老板的命令。
后半句话是说给叶副市长听的,姚远不想在市府领导面前落下一个唯利是图的形象。市府关心的是市场稳定,由此关系到的是社会稳定,价格太低,一样会引起社会上的怨念。
左右多付出的不过几百万千把万,不如送市府一个人情。
叶副市长向姚远感激地点点头。
他是略懂的,南方实业改卖盘是为了逼大户出手,而不是把股价往下打,手里没有足够多的货,饶是有百般计策也用不上。
果不其然,市场恐慌后,想着混水摸鱼的大户坐不住了,陆续有大手卖出,成永健却不着急买入,且让恐慌情绪蔓延一会儿。
股价开始掉头往下走,成永健一声令下,撤掉卖盘改挂买入,把市场上的卖盘全部扫光。
这一手下去,深发展的股价像是被打了兴奋剂一样,一路向上狂飙。
姚远说,“叶市长,政府专项资金可以入市了。”
叶副市长激动点头,道,“如果南方实业还要资金的话,能不能继续托市?另外四支股票也不能继续跌了。”
对此,姚远没太大所谓,决定托市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有些钱打水飘的准备,但是总的来说,在深发展上赚到的钱,是数千倍现在的付出的,那一点点打水漂的钱压根九牛一毛。
“没问题。”姚远朝成永健打了个手势。
叶副市长说,“深发展的股票也希望南方实业继续买入,没有限制。我们希望深发展能够持续发展下去,而不是昙花一现。”
他很清楚的是,有实力强大的南方实业做后盾,深发展一定可以成为深交所的领头羊,只要深发展足够强悍,市场就垮不掉。
姚远之所以把持股比例控制在35%以下,就是为了不成为引人注目的那一个。有了这35%的原始股,哪怕到了三十年后,经过不断的增发新股,南方实业持有的股份比例换算过来,也有差不多20%的样子,已经很足够了。
按照深发展后来上万亿的资产来计算,那就是2000亿……
面对目光恳切的叶副市长,姚远只得无奈叹气,既然非要往我手里塞钱,我也就不客气了。
他道,“好吧,南方实业的资金没问题。”
“太感谢了!”叶副市长激动地紧握着姚远的手摇晃。
让姚远想起了那个小品——谢谢啊!
下午一开盘,整个市场全都变了,持续许久的风声鹤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苦尽甘来,五只第一批股票都在上涨,大盘不断上涨,姚远让成永健也买入了一些其他此时名不经传但后来赫赫有名的公司股票,以至于市场全线上涨。
到了第二天,南方
.
实业继续以“人傻钱多”的霸气托市,市场一片向上。
救市到了这步,大局已定。
南方实业前前后后投入了将近五个亿的资金,以一己之力把市场托了起来。到了本周最后一个交易日,成永健整理好报告来酒店汇报。
他等姚远看完报告后,说,“截止今日收市,南方实业持有深发展67%股份,持有深万科41%股份,接下来是否按照相关规定要求展开股东大会改组董事会?”
“不用,我已经向市府承诺,南方实业不会参与上述两家企业的经营,就这吧。”姚远摇头说,“进入东京股市的计划做好了吗?”
成永健说,“完成了,姚先生,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认为日经指数会下跌,我们经过分析后认为,日本经济发展势头强劲,他们的海外投资非常大,日经指数的短期内难有波动。”
姚远并不解释,而是说,“去年初的海湾战争,大家都认为油价会上涨,结果却是不涨反跌。进入九十年代后,日本经济表面欣欣向荣,实际上已经到了隐患爆发的时候,你多关注一下东京的房地产形势,按照原定计划行动。”
“东京的房地产?”成永健微微点头,“明白,按照原计划行动。”
一场海湾战争让全世界大跌眼镜,不仅仅是军事上的。
.叶副市长得知永安集团要在深市建总部大楼,比照香港中银大厦的来,顿时激动的恨不得跳起来。
更让他诧异的是,俞永安告诉他,永安集团的大老板是姚远,他立刻强烈请求现在就见姚远。
俞永安把电话打到姚远这里来,姚远只能答应下来。
路上车里,俞永安说,“叶市长,姚先生今晚就要过关去港,他在香港有很多事务处理,一会儿只谈原则问题,细节不要谈。”
换个时代,哪个做生意的敢这样和副市长说话,哪个商人敢在酒店等着副市长上门拜见。
在90年代却是屡见不鲜的现象,姚远这个级别的商人,已经是国家给予高度重视的了。
“好好好,姚先生是管大事的,那些小事就让,如果资金有问题尽管说,市府协调银行进行支持。”叶副市长像小孩子得到了一把帅气的玩具枪一样,激动得坐不住。
若是几天前,他是不敢给出这个承诺的,现在不一样了,作为深发展的第二大股东,深市市府的钱包也鼓了起来,拿出个几千万资金没有问题。
最关键的是,他知道永安集团不缺钱,南方实业更不缺钱。
果不其然,俞永安笑着说,“永安集团没有资金问题,拿出十个亿的资金来不难。”
什么叫做财大气粗,这就是。
叶副市长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尝试着说,“俞董,永安集团有没有兴趣参与蛇口港的建设?”
“蛇口港?”俞永安一愣,说,“那是招商局集团主持的项目,香港几大家族都有参与。”
谁不想参与呢,傻子都看得出来,未来的蛇口工业园和蛇口港将会是华夏经济发展的第一个强有力的引擎,要知道,蛇口工业园是华夏第一个对外工业园,已经发展了十年了。
叶副市长说,“是的,实不相瞒,目前的发展进度相对低了一些,如果永安集团愿意进来,对境外投资者来说是一个很好的促进。”
俞永安却是不太明白,据他了解,蛇口港的建设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不过,涉及集团战略问题,他做不了主。
“这个恐怕要和姚先生谈一谈。”俞永安说。
叶副市长提起这件事就是为了把话题提起来,目的已经达到了,但他显然不会放弃拉拢俞永安的机会。
永安集团是港资企业,这一点比百分之百内地背景的南方实业要讨喜的,哪怕南方实业是控股公司。
叶副市长向俞永安了解过了,永安集团是俞永安管理的,除了重大战略事项,姚远一般不会干涉,因此,俞永安的角色非常重要。
他笑着说,“俞董,我看我们可以签署全面合作协议,俞永集团的主业是服装贸易,我们可以在这方面进行深度的合作。”
俞永安道,“永安集团已经在和莞市谈这个事,建一个服装工业园。”
“签约了吗?”叶副市长顿时心里一紧。
俞永安说,“谈得差不多了。”
“能不能考虑深市?我们深市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投资环境,包括政策,都比莞市要好的。”叶副市长急切说道。
俞永安无奈地摇头说,“叶市长,其实我们是先和蛇口工业园接触的,但是对方表示只接受外资或者合资企业,而和永安集团合作的企业大部分是内地企业。无奈之下只能和莞市谈了。”
这是规定,叶副市长也不能破坏。
他想了想,说,“多大规模?”
俞永安说,“我们打算把合作企业和关联工厂集中起来,大约有一百多家工厂和相关公司吧,总投资大概是二十亿华夏币。”
“多少?”叶副市长怀疑自己出现了听觉幻觉。
俞永安说,“一百多家。”
“总投资多少?”叶副市长关心的是投资规模。
俞永安笑了笑,“五年之内,二十亿华夏币。”
“二十亿!”
叶副市长都傻了,那表情不比周梁听到方向机械要投资50亿建设临港工业区的好多少。
别说内地工厂了,就算是乡镇小作坊,也别说20亿了,能拿出2000万来,就足以让市府高度重视了。
“俞董,能不能暂缓和莞市的谈判,给我几天时间。”叶副市长咽了咽口水,道。
俞永安犹豫着,“这个,这个恐怕也得和姚先生谈,只要他答应,那肯定没问题。”
“好好好,和姚先生谈。”
俞永安笑着提醒,“永安大厦是排在第一位的,姚先生基本不管永安集团的业务了。”
“明白,明白!”
到了酒店见到姚远,叶副市长的态度比前几天更加的恭敬了。永安集团属于姚远,意味着姚远已经不是一般的内地商人了。其实他细细思考了之后也明白了,手握十几个亿美元外汇的商人,其实力和影响力已经不能用常规标准去衡量了。
这段时间他被深交所的事搞得焦头烂额,没有仔细想过这里面的关节,现在的思路是非常清楚的——姚远和南方实业绝对是深市必须要全力抓住的超级投资者。
于是“姚总”变成了“姚先生”。
“姚先生,我来晚了,失礼失礼。”叶副市长姿态放得很低。
姚远颇为意外,道,“叶市长怎么这么见外,快请坐。”
落座后,叶副市长不无尴尬地说,“是叶某有眼无珠,之前对南方实业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俞永安说,“叶市长希望永安集团把服装工业园放在深市。”
叶副市长向俞永安感激地点了点头,但是他有些不解,在车上的时候,是俞永安强调先谈永安大厦的事情,怎么他反而先提起服装工业园了呢?
姚远顿时了然,斟酌了一下,说,“叶市长,我当然是倾向于深市的,可是目前来看,以内地企业为主的服装工业园放在深市不适合。”
“我明白,姚先生,我现在只有一个请求,请求永安集团给我们深市几天时间,我们一定尽快拿出一个让永安集团满意的方案来。”叶副市长诚恳地说。
他继续说道,“在路上我也和俞董提过,邀请南方实业旗下的公司参与到蛇口港的开发当中来,以南方实业的实力,相信一定会有非常大的发展。招商局集团的目标很明确,要把蛇口港建成华夏最大的集散中心和物流港。”
姚远却一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道,“三年前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我们的改革开放遇到了内外很大的阻力,这才有了总设计师的深市视察,蛇口港的开发势头放缓,是因为参与的极大港商对内地开放政策的决心产生了怀疑,由此带来的影响的,原本确定投资的港资企业,都转为了观望。”
这一番话一出,叶副市长的脸色更加尴尬了。
俞永安若有所思。
其实姚远只是点了一下,他要是真的说得很透彻,怕是要被拉去搞国家战略政策研究。
目前整个改革开放进入了困难时期,是破冰时期,持币观望的境外企业越来越多,而美国对华夏的经济制裁,让整个经济开放政策蒙上了一层阴影。在这个时期里,能过坚定往前走并且起到带头作用的企业,后来都得到了国家的优待。
蛇口港的开发同样受到了影响,哪怕招商局集团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扭转局面。
就好比股市,一旦投资者失去了信心,股价一泻千里就在眼前。
与其说缺资金,不如说是更多的港商对投资内地失去了信心。跟着永安集团吃饭的港资工厂之所以纷纷在内地办厂,主要是因为永安集团的硬性要求,而且有固定外贸订单的保证,稳赚不赔的生意,不听话才怪。
因此,俞永安对外面的形势变化感受不是很深刻。
沉吟了一下,姚远说,“推迟签约时间没问题,不过,我个人认为还是放在莞市合适。”
“姚先生,请给深市一次机会!”叶副市长一怔,恨不得拍着胸脯说,“深市一定能够拿出让您满意的方案。”
姚远说,“我可以等几天。”
叶副市长重重点头,“谢谢姚先生。姚先生,永安大厦没问题,市府全力支持,有任何要求随时向我们提出来。地皮更不是问题,您选定的地块,市府下定决心今年全部平整出来,做好基础设施的建设工作。”
“另外,您上次提到的燃气管道,市府已经同意了,经营权交给您。”
姚远想要听到的是第二句话,不由高兴一笑,“谢谢市府的支持。参与蛇口港的开发没有问题的,南方实业愿意尽全力帮助推动这个项目。叶市长,这样吧,南方实业帮忙组织一次外商考察,至于能够留住多少,就看你们的了。”
“太好了!”简直是意外
.
之喜,叶副市长连声感谢。
又谈了半个多小时,叶副市长干劲十足地离开了,马上回去向一把手汇报。其中还谈到了比较敏感的俄罗斯业务的问题,姚远重视,叶副市长自然不会怠慢。和一把手统一了思想后,叶副市长连夜赶往省城向生长汇报。
那便是姚远跟林威说的数百亿利润的大生意。
.“借出华夏币,归还卢布?卢布一直在贬值,那岂不是亏了?”
深发展的行长郑宏宇看完方案,皱着眉头,很是不解地看向姚远,“姚先生,我们出口俄罗斯的轻工产品利润很高这个我知道,但是这个利润不是我们银行的。我们银行的利润来自借贷利息,比方说,以现在的汇率来计算的话,别说一两年,一两个月后客户归还的卢布价值都是远低于预期的,搞不好会亏本。”
这是一位内地学院派金融人士,有两年的留美经历,对银行业是很了解的,正因为如此,姚远作为第一大股东、控股股东,并没有提出更换行长。
坐在姚远身边的成永健看了姚远一眼,说,“郑行长,借出华夏币,客户可以用卢布来还,那么客户的卢布从哪来呢?”
郑宏宇没想明白。
姚远喝了口茶,说,“深发展合作在莫斯科开展借贷业务,首先要得到俄罗斯中央银行的许可,他们估计不会借给我卢布,因为大家都知道卢布一直在贬值。”
他说,“客户要购买华夏商品,必须要使用华夏币,他们只能向深发展借贷,归还时可以使用卢布来偿还,但是卢布在持续贬值,最好的办法是把赚取到的卢布换成华夏币,因为华夏币可以换来等值的华夏产商品。”
郑宏宇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但是俄罗斯的银行并没有华夏币,他们一定会找我们合作,从我们这里借贷华夏币,来满足客户的需求,如果他们不这么干,就会面临着客户快速流失的局面。”
他越说越激动,“客户要兑换足够的华夏币,在卢布持续贬值的情况下,需要更多的卢布,一来二去,这里面的利润就够惊人的了。”
姚远笑着摇头,“不止如此,还到深发展的卢布用来借给国内的商人,让他们购买重工业产品,这里面同样是一块很大的利润。总而言之,只要国家相关部门批准了我们的业务,每个环节都能赚取到很大的利润。”
和“私掠证”差不多了,而且还是合法的。
姚远收购的南洋银行已经更名为联合银行,已经在莫斯科开始筹备了,但是要获得俄罗斯中央银行的批准,需要国家层面出面,那不是企业能够获得的许可权。
联合银行的操作更复杂,利润更是惊人,只等获得许可权。
坐在郑宏宇身边的叶副市长也想明白了,颇为激动,道,“这么看来,在俄罗斯开展这项业务,是百利无一害了。”
“是的。”姚远肯定地点头。
心里暗暗想,你们要是不想玩,我也有办法拿到俄罗斯中央银行的许可,只不过多费点劲多费点钱罢了。
叶副市长对姚远的信任是非常大的,他毫不犹豫地说,“姚先生,省里原则上同意了,这两天我就进京,争取尽快把手续办下来。”
“越快越好。”姚远说。
此时此刻,联合银行先期派出的团队已经在鲁森手下工作了好几天。
遥远的莫斯科中央火车站,来自华夏的专列鸣叫着停下,卸车员们一窝蜂冲上去打开车门,满满当当的衣服皮鞋牙膏牙刷毛巾等生活用品竟然顺着舱门泄出来,可见装载有多满档。
随车的永安集团员工大呼小叫着让俄罗斯的卸车员们不要乱,喊道,“这是专供莫斯科的专列,和往常一样,火车站的同志们可以优先选择不超过十件商品,价格和往常一样!”
类似的话在每一个经停的火车站说过,不过这一专列却是专供莫斯科市场的,缺口太大了。
莫斯科中央火车站的卸货员们惊讶地发现,这次过来的多了很多新东西,比如一包一包的方便面,装在玻璃瓶里的水果罐头,腌制而成的一包包的榨菜,晒干的鱼……
谁能想象,能造原子弹、登月飞船以及两万多吨核潜艇的苏联,竟然无法满足老百姓的日常所需。
永安集团提供给俄罗斯市场的商品越发多样化了,从穿的用的,扩展到了吃的,这对陷入供给危机的俄罗斯人民来说,是福音。
随着更多商品进入的联合银行工作人员们,紧锣密鼓地进行前期的布局,越来越多的莫斯科人知道,使用华夏币进行购买,可以获得8折优惠。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跑去银行兑换华夏币,却被告知没有华夏币……
林书婷来到了香港。
周末和周一、周二都没课,姚远一番软磨硬泡,总算把小可人给“骗”到香港来了。
看见姚远生龙活虎、光着膀子在大快朵颐,林书婷就知道上当了,撇着嘴说,“不是感冒了么,看你样子能吃下一头牛。”
“上午跑了好几个地方了肚子都饿扁了,我又是正在长身体的阶段,要多吃的,快快快,你一定要饿坏了,先吃饭先吃饭。”姚远连忙起身把林书婷的小包接过,让她坐在身边。
自然是在酒店套房里,难得二人世界,林书婷心里甜滋滋的,尤其是看到姚远光着膀子的样子,更觉得亲切。
不过她还忍不住说,“你也是大老板了,要注意形象。”
“在自己房间里要什么形象,那多累,我又不喜欢吹空调,光着膀子最舒服。”姚远嘿嘿一笑,盯着林书婷看,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林书婷哎呀一声,“你干什么呀,脸上都是汗,多脏。”
“在我眼里你是最干净的。”姚远幸福得不行。
看看,这就是哥的女人,首先想到的不是哥油油的嘴,而是自己脸上的汗渍。
林书婷不是扭捏的人,抓起筷子就吃起来。
姚远一边吃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吃完饭休息一下,下午去看房。”
买房当然要和未婚妻去,这也是姚远一直没有去半山看别墅的原因,也是费尽功夫把林书婷“骗”来香港的原因。他很清楚林书婷的性格,如果不用点计策,她是绝对不会跑这么远的。
“看房?看什么房?”
.半山别墅区,说是别墅区,其实每一座别墅之间的距离很远,出门得开车,风景那是非常不错的。
俞永安找的自然是极好的别墅,第一处是一个英国人的房子,要滚回英伦了,打算把香港的房产都处理掉。
房产中介公司负责接待的小姑娘就是上次卖别墅给俞永安的田晓妮,上次拿了一大笔分成,美得冒鼻涕。
这次俞永安又给她介绍客户,自然是极尽其口舌之能了。
没成想,田晓妮一边介绍一边陪着两位年轻得不像话的大客户转了一圈后,就看到两人不约而同地摇头。
她竭尽全力地说,“姚先生,林小姐,这个房子真的很超值的,房主赶着套现,价格还可以往下压一压的。”
自然是认为对方实力有限,被高昂的价格劝退,这是常人的逻辑。
她是有眼力劲的,看到俞永安对这对年轻情侣不是很热情,再加上年龄之间的关系,认为是俞董事长什么朋友的后辈,再看穿着,很普通的衣服,但是男的很有气势女的很有气质,财力应该是比不上俞董事长的。
田晓妮却是不知道,姚远和林书婷都是不喜欢别人阿谀奉承的人,最不习惯别人处处客客气气的,俞永安当然是知道的,因此平时这么相处就怎么来,自然最好。
再加上俞永安称呼姚远为“阿远”,称呼林书婷为“小婷”,自然让田晓妮得出以上结论了。
姚远则微微摇了摇头说,“再看看吧。”
“姚先生,三座别墅,这座是性价比最高的,真的,俞董知道的,我绝对不会骗你。您看这座别墅,前后都有花园,占地面积六百多平方,正常来说全部下来需要两千六百多万港币的,现在房主只要两千万,非常超值了。”田晓妮保持着笑容急切地说道。
俞永安却是知道姚远不是因为价格问题,在姚远这边,价格就不是问题。
他说,“姚先生不满意,看下一处吧。”
没有给田晓妮说话的机会。
田晓妮没办法,只能带路前往下一处。
客人连这一处都买不起了,另外两处面积更大,这个单子怕是要黄了。
到了第二处别墅,她忍不住说,“姚先生,林小姐,这座别墅占地面积是一千三百多平米,售价要五千多万港币的。”
90年代初香港的房价均价多少?
市中心要到六七万港币一平米,郊区也要三四万港币。一套70平米的房子,三四百万港币是正常的。
到1997年经济危机下跌超过50%,但是仅仅五年,就又恢复了。
此后,一直维持在二三十万港币,一套中心城区的所谓的千尺豪宅(约91平米),两三千万港币,直到上海汤臣一品、深圳湾1号出来之后,才有与之比拼一下……
可见香港人的生活压力有多大,而且是越来越大。
评论而论,五千多万港币在半山这块买个一千三百多平米的别墅不算贵,但对于大多数香港人来说,绝对是高不可攀的价格。除了顶端那一小撮富豪,这里的房产依然是许多成功人士不敢动心思的住宅区。
林书婷一直在犹豫的,她之所以对第一处别墅不满意,就是因为价格,太贵了!
上千万港币啊,那就是上千万华夏币,能干多少事啊!
可是她又不忍心打击姚远的积极性。
此时忍不住了,她小声说,“阿远,我们要在香港定居吗?”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和这个年代许多向往出国、去香港居住的年轻人同龄人不同,她不愿意离开祖国离开家乡,她是希望为祖国的教育事业做贡献的,这是她的理想。
姚远微笑着摇头,“当然不,只是作为一个落脚处,以后到这边来总不能总是住酒店。”
俞永安也解释说,“小婷,阿远的事业需要一座大豪宅,最好的别墅,退一步说,以后可以常来这边度假什么的,香港是购物天堂。”
一听关系到姚远的事业,林书婷就什么意见都没有了,便道,“好。”
她从来不打听姚远公司的事情,支持姚远的事业,同样,姚远从来不会站在“先暴富起来的那批人”的角度看问题,非常尊重林书婷在事业上的追求。
这是恋人之间最起码的尊重。
林书婷敢下定决心不怕舆论与姚远谈恋爱,不正是姚远体现出来的是远超同龄人的理智和成熟思想吗?
欣慰地笑了笑,姚远说,“看第三处吧。”
“好,田小姐,带路吧。”俞永安道。
田晓妮一愣,声音小了一些,委婉地说,“姚先生,最后一个别墅面积非常非常大……”
“有多大?”姚远很关心地问。
田晓妮以为终于引起对方的重视了,连忙说,“非常非常大,建筑面积就有两千多平米,有私家山林,虽然山林的单价便宜很多,但是总面积足足有三十多亩,而且就在海边,走路到沙滩那里只需要三百米,配有私家码头……”
“就这个了。”姚远没听完,欣喜地说。
看了两个都不满意,正是因为在姚远眼里,它们都还只属于宅,田晓妮描述的这处才是理想中海边庄园……
田晓妮已经不抱希望了,情绪低落了不少,但还是保持着良好的服务姿态带路到了第三处别墅。
一到门口,抬眼就看到了起码有一百年历史的大门,那雕龙画虎的,且看材质成色,姚远不懂都能看出不一般来。
田晓妮说,“据说以前是一个朝廷大官的府邸,后来几经辗转,经过了好几代房主,里面的布局什么的基本都变了,甚至有推翻重修的地方,但是这个大门是一直没变的。”
姚远对这些没有兴趣,对古董什么的更没兴趣了,否则他一样会满世界去淘老物件。
但是他对这座别墅的位置是非常满意的。
其他的不说,单单是五公里长的私人公路,就足以让人欲罢不能。
信步走进去,一个字,大,两个字,很大,登上别墅二楼阳台,向东南俯瞰,白花花的一片沙滩,湛蓝湛蓝的海水,就在眼前,这才是真正的独享一片海滩。绕到后面阳台,映入眼帘的是绿葱葱的山林,偶尔还有鸟儿起飞。
压根就是一个小山头,全属于这座别墅,是私人地。
“你觉得怎么样?”姚远问林书婷。
前面那两个别墅和这个比简直算不上别墅,如果别墅是这个标准的话。林书婷也被这里的环境和景色吸引住了,连连点头,“这里风景真好,就是有些偏。”
“住在半山这边的基本都是开车出入的,从汽车行驶路程来说,并不算偏的。”田晓妮很职业地解释道。
姚远指了指别墅前的大草坪说,“可以买个直升机,这里完全可以当起降场来用。”
“是的是的。”田晓妮自然是有些言不由衷的,但依然很职业的笑着附和。
姚远说,“就这里了,阿威,跟他们办手续。”
林威答,“好。”
阿远要买东西,而且显然是要和林书婷结婚用的,不管多少钱,林威都不觉得贵,要是工作上的,多花一百块,他都要盘根问底的。
俞永安看见田晓妮在发呆,皱眉道,“愣着干什么,让你们公司赶紧把合同送过来,现场就给我签了。”
田晓妮慢慢回过神来,喃喃道,“俞董,这个别墅,这个别墅要一亿两千万港币……”
难怪一直空着,哪怕是香港首富也舍不得拿出一个多亿的港币买一个住的地方,这可是90年代,不是港币成港纸的21世纪10年代!
“没听明白啊?赶紧的。”俞永安瞪眼说。
田晓妮彻底回过神来了,原来人家不是嫌贵,而是嫌之前那两处便宜,人家看不上!
“哎!马上!马上!!我马上给公司打电话!”田晓妮疯一般忙碌起来,看见大家往一楼大厅去,就连忙走在前面带路,一边打电话,一个不注意,从楼梯摔了下去!
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林小虎要出手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连忙把田晓妮扶起来,田晓妮却是根本不管,首先去捡大哥大,接着说,“是是是,姚先生已经决定买下一号别墅了,是真的是真的!让经理快送合同过来!不,让老板送过来!是是是!今天就办手续!”
感觉嘴里有些甜甜的,嘴里好像有东西,她偷空摸了一把,然后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哇,竟然是血,血里竟然有一颗门牙!
林小虎都傻眼了,看着鼻青脸肿还笑得那么开心的田晓妮,忍不住说,“姑娘,你这也太拼了吧……”
“没事没事,就是个门儿而已,回头我补一颗钻石的!”田晓妮都激动傻了,别说一颗门牙了,就是断胳膊断腿都无所谓。
.
那可是好几百万港币的提成啊!
一夜之间成富婆了,不,应该说几分钟之内成了富婆!
门牙算什么!
林小虎皱着眉头指了指田晓妮的左臂,道,“你试一下动动这条胳膊。”
田晓妮试图动了动,发现小臂动不了,竟然笑着说,“咦?好像断了?呵呵,没事没事,一条胳膊而已。”
姚远等人都傻眼了,这姑娘是真的摔傻了吗?
“脱臼了。”姜勇冷不丁地说。
林小虎微微点头,抓起田晓妮的左臂,道,“忍一下。”
田晓妮还没反应过来,林小虎突然用力,然后就结束了,“动动。”
动了动,田晓妮诧异道,“咦,好了?”
“嗯,回去擦点药就没事了,未来半个月不要提重物就行。”林小虎说。
看得众人目瞪口呆的。
田晓妮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挺好看的姑娘,血盆大口,还掉颗门牙,看着瘆人也搞笑……
.半山别墅区价值最高的一座别墅被神秘内地商人以一亿两千万港币购得,加上契税什么的,价格一亿三千多万港币,被香港各大媒体冠于本港有史以来第一贵住宅。
但是,报纸和电视新闻报道在最后审核的时候被强行下架,距离卖出街仅一步之遥。
一些记者试图深挖,无一例外的都受到了来自方方面面的警告。
一时之间,关于姚府别墅的事情,神通广大的香港记者竟然无法从中获得更多的消息。
姚远把手上的事情一丢,陪着林书婷游山玩水了起来。
90年代的香港号称购物天堂不是浪得虚名的,哪怕是以2022年的目光来看,也是一个在全球范围内都非常吸引人的免税天堂。
这里的商品琳琅满目,全球范围内数得着的数不着的牌子,都能在这里找到。香港的金店尤为著名,全港大大小小金店数千家,姚远还记得,2010年前后,内地的大妈们到香港扫货,一天之内竟然扫空了各大品牌的存货,总量达1吨!
1吨黄金啊!
小小的香港地可谓寸土寸金,并不单单指这里的房价。
姚远对金饰情有独钟,林书婷则是姚远喜欢她就喜欢,所以,连续两天,他们去得最多的是金店。
俞永安一直陪着,到第三天的时候,他顶不住了,再一次向姚远建议道,“要不我来安排吧,这几个大金铺的老板我都认识,让他们直接送到酒店给你慢慢挑。”
“不用麻烦,购物很多时候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为了买东西时的过程,享受这个过程,甚至是享受买单时的快感。”姚远笑道。
林书婷不由的微笑着点头表示认可。
体验过了一掷千金的快感,林书婷也进入状态了。本来就有钱,而且以姚远现在的财力,如果还刻意去考虑支出多与少,那不叫节省,叫矫情。
某亿万富豪穿几十块的地摊货、用千把块钱的手机,那是鸡汤,即便是有也是绝对少数,而且人家那叫做返璞归真,是已经超脱了凡俗的款。
用姚远的话来说,赚那么多钱不大把花掉,难道还能带走吗?
林书婷非常认同他的观点,但是林书婷的出发点是,本就对金钱无甚欲望,所以选择从事教育事业,在教育事业上的成就才是第一成就,因此,钱多钱少、花多花少,她是无所谓的。
听到姚远这么说,俞永安苦着张脸不说话了。
姚远道,“你没必要一直跟着,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
俞永安老脸一红,说,“阿远,我绝对不是怕累,主要是,我不跟着真的不放心。”
姚远当然是明白的,他笑道,“你这是对自己没信心。”
俞永安一愣,继而羞愧一笑,然后沉思了起来,最后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需要我一直跟着的情况下,如果你还出事,不单是显得我没自信,还说明我俞永安在香港地头没实力。”
摆了摆手,姚远指了指林小虎和姜勇说,“有他们在,你大可不必担心,去忙你的。”
俞永安看见姚远的确不是客气,而且也考虑到自己跟在姚远身边反而目标更大,凝重点头,道,“鬼佬太扎眼,我把古小华他们留下,你放心,他们不会露面,有事他们就处理了。”
“嗯。”姚远点了点头。
俞永安一走,林书婷明显感到心里面轻松多了,俞永安四十多岁了,算是大一辈的,跟在身边跑腿,实在是让人轻松不起来。
姚远对林威等人说,“行了,你们也自己找地方玩去吧,今天我和林老师过一下二人世界。”
林书婷脸微微红了红,嗔道,“没个正经。”
然而,其他人却是满脸严肃地摇头,林小虎说,“我们离远一些,不会打扰你和林老师。”
姜勇更是一副想都别想的神情。
连林威都压着声音说,“阿远,这样太危险了,我们必须陪着你。”
姚远说,“相信我,真的没事,就算有事,古小华他们也可以搞掂。”
姜勇忽然说,“他们连新兵都不如。”
姚远无奈地说,“真的没事,明天就撤了,今天你们好好转一转香港,回头酒店汇合,去吧。”
很无奈,但是语气很坚决。
一般这个时候,林小虎和姜勇就不会再劝下去,因为他们知道再劝下去的话,姚远就真的生气了。
林威却是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坚决地说,“不行,起码要让虎哥和勇哥留下。我自己一个人随便怎么样都行。”
换个人的话,肯定为对来自好兄弟的关心而感动涕零,可惜这是一对太熟悉太了解的兄弟了。
姚远冷笑着说,“肥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可以放你自由活动,但是你小子千万注意点,该注意什么我早就说过了很多次。”
“阿远,我真的是为你的安全考虑。”林威苦笑着摇头说。
姚远道,“行了,以你的体型,你站在我身边目标更明显,你赶紧的自由活动去吧,你们都去。”
“那……”
林小虎说,“有事打电话。”
三人不得不停下来,目送姚远和林书婷牵着手步入了商场。
没了一群人跟着,姚远和林书婷更像是外出逛街的大学生,连姚远都觉得轻松了不少。他一贯是反对和讨厌前呼后拥的,在他看来,靠表面功夫撑起来的气场气势太虚。
一如后世某些流量艺人外出,乌泱泱一堆人组成一个圈围着,不仅仅是对公共场所的一种不公平且违规的占有,其所体现出来的所谓的气场气势甚至不如村里高辈分的老人来到农村情报交易中心时的气场气势来得有质感。
透过其表面来看,某些流量艺人不如说是演技不在线的被剧本安排了人生的木偶。
这几天姚远一直在劝说林书婷跟着他一块去莫斯科,去看看莫斯科的红场和克林姆林宫,去托尔斯泰的故乡感受感受,林书婷犹豫许久之后,终究是放心不下学校的工作。
无奈之下,姚远只能作罢,林书婷明天要返回南港了,今天出来主要是买礼物,两边家里人的都要照顾到。
这一点姚远是很看重的,南港是非常讲究这方面礼节的地方,他们已经确定了关系,一些礼节是要做到的,如姚远估计没办法在端午节前回来,所以必须要提前把端午节的礼品什么的都准备好。
昨天已经把大件的都采购完毕了,今天主要是买首饰之类的小物件和衣物。
内地皮鞋、西装、夹克供不应求的情况下,香港人已经开始追求时尚和品牌许多年。
姚远他们村有个敢为天下先的人,前两年去上海做生意赚了一万多块钱,成了村里的第一个万元户,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没有人记得他是村里的第一个万元户了,但是,直到姚远四十多岁回村里的时候,还能听到有人说起村里第一套西装是他买的,花了一千多块钱。
80年代的一千多块钱,在农村,那是一户家庭一年的收入了!
按照“用家庭一年收入买一套西装”的方式来算购买力的话,三十年后的华夏大地,其购买力依然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家庭无法比拟的。
由此证明80年代的万元户的含金量有多么高,购买力有多么强悍。
有人说80年代的一万元相当于2020年的一百万元,对比的其实是购买力,甚至后者是不如前者潇洒的。
因此,当姚远的资产达到数十亿华夏币的时候,已经是绝大多数人无法想象的了,并不是不能理解,而是压根没有概念了!
亿万富豪的家人所用的东西,当然要照着最好最贵的来。
姚远牵着林书婷的手直奔某国际大牌服装,结果走进店里的时候,立于左右的导购员只是含笑点点头,并无招待的意思。
起初姚远还觉得这样的方式比较轻松,是店铺刻意为之,毕竟被人带着看衣服容易被影响判断力。
让他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他看中了几件夹克,老爹一个、岳父一个、林书婷的叔叔一个,就和林书婷说,“岳父大人在单位上班,穿这件纯黑的比较合适,款式也更稳重,二叔平时没什么机会穿便装,这件牛皮黄色的款式比较合适他,显年轻一些,我爹嘛,他就是工人风格,这件工装式夹克适合他。”
林书婷一笑,“你比我还懂,嗯,就这么安排,挺好的。”
姚远扭头从导购员说,“唔该,帮我罗尼三件。”
(劳驾,帮我拿这三件。)
林书婷拿出小便签,说,“你好,按照这三个尺寸拿。”
上面都写好了每个人的尺寸,准备工作做得很扎实。
圆脸的导游员慢慢走过来,带着职业笑容说,“
.
你们好,这些都是我们今年的最新款,和欧美市场同时上市的。”
国际大牌对华夏的歧视已经暴露无遗,此时欧洲许多地区的天气还比较寒冷,这个时候在欧美市场上市新的冬装自然没问题,但是在已经很炎热的华夏香港同步上市是不合季节的。
这种歧视在一些国际大牌企业里,一直2015年都还存在,他们的服装板式和尺寸完全是按照欧美人的特点设计的,比如尺寸,他们从来不会针对华夏人的身材来考虑。
一些人视之为“欧美同步上市新品”为荣耀,实则是对华夏人赤裸裸的轻视和忽略。
姚远倒是还没往这方面想,人嘛,终究是脱离不了现实的,除非你有能力改变现实,让现实按照自己的想法走。
圆脸导购员这么一说,他反而是想起了尺寸问题,因为即便是欧美尺寸是根据白种人的身材来制定的,哪怕换算过来的是同尺寸,臂长、衣长、肩宽等等,也都不能符合华夏人的身材特点。
看见姚远在迟疑,圆脸导购员的内心继续自我演绎,轻飘飘地说,“二位,这三件衣服加起来需要六万多港币的……”
连林书婷都听出来了,人家这是在怀疑他们的购买力……
姚远怎么会和一个小姑娘计较呢,就当没听到,反而是拍了拍额头,如梦初醒一般对林书婷说,“我格局小了,既然我们能量身定制,为什么其他人的不行呢?对对对,叫个设计团队回家给他们量身定制,自己有服装厂,自己就可以生产,要多好的料子都有。”
林书婷拉着姚远的手恍然大悟地垫了垫脚,“对呀对呀,余大哥的服装厂可以做,怎么之前想不到呢。”
可见,他们追求的不是品牌本身,而是品牌所带来的产品质量上的高端。
“不好意思。”姚远对圆脸导购员一笑,牵着林书婷走了。
此时店长刚刚从店里面走出来,看到了姚远和林书婷的背影,走了几步后,目光落在林书婷戴着的腕表,心中一喜,却发现二人径直往外走了,她连忙追上去,问圆脸导购员,“客人怎么走了?”
圆脸导购员此时没了职业微笑,鄙夷道,“两个穷酸的写字楼文员。”
这个店里哪怕是一双袜子,也得几千港币。
导购员有理由怀疑大多数人的购买力。
店长急得直跺脚,眼泪都要冒出来了,“你知唔知人地戴个表几钱?”
“嗯?那个女生戴的表嘛,很普通呀……”圆脸导游员
店长恨铁不成钢地说,“七百多万港币的表很普通吗!”
……
圆脸导购员就跟被打了一针一样,差点没蹦起来,“我去追!”
店长一把拽住她,“去什么去,随身带着一套两千尺豪宅的人会回头吗?”
圆脸导购员脸都灰了,喃喃道,“那个表没有那么贵吧,七百多万啊……看着和地摊货差不多。”
“没看新闻?前两天拍卖出的那只表,不就是那位女士手上戴的那只吗!”店长咬牙切齿地说。
“啊?那个神秘买家?一口气把拍卖会上所有的表都拍走的那个?那个年轻人?不可能!怎么可能那么年轻!”圆脸导购员不断摇头,坚决不相信。
店长忽然长叹一口气,叹息道,“花几千万买表的客人啊,就这么从眼前走了,如果留住他,说不定你我今年什么都不用干了……”
圆脸导购员捂着自己的嘴巴,喃喃自语:“他刚才说请设计团队回去给家人量身定制,让自己的服装厂生产,我还以为他是吹牛的……”
店长眼前一黑差点没晕死过去。
定制的更赚钱啊!
【作者有话说】
诸位,春节前后特别特别忙,小弟我现写现更无存稿,更新不稳定还请谅解。再次重申,本书不会太监,更不存在才思枯竭的问题。
.林威单溜了,走着走着转到了香港交易广场,即港交所所在。
他很羡慕姚远对股市的判断能力,打小时候开始,姚远就是他偶像,除了一个数学,其他课目姚远都甩他几条街,以至于长大后,总会习惯性地学姚远,学他的做事方式,学他的为人处世。
这一辈子似乎也没有很大的改变,他很想知道姚远对股市的判断能力从哪来的。
南方实业长期持有的股票收益究竟有多少,林威最清楚,每个月的进账都会让他瞠目结舌。从长期来看,如果能够保持这种势头,他赫然发现二十年后,姚远投入到股市里的几亿美元有可能裂变成数千亿美元!
这可比之前在卢布市场捞的那笔快钱多太多了!
起初林威还在想,总会有判断失误的时候吧,结果呢,两三个月过去了,短线交易从来没有失败过,全凭姚远给出的准确判断。
“阿远难道天生具备这样的判断力?我得试试自己有没有这个天赋。”
林威暗暗想着,在港交所交易大堂里一泡就是一上午,午饭就在附近解决,下午开市继续泡。问,看,听,除了不实操,他什么都干。
很快,他窥出了股市的根本:对赌。
买涨的和买跌的对赌是根本原则,基于这个原则,则衍生出了大量的操作方式和产品。
信心满满的他准备投入资金实操一番,找了股票经纪开了个户头,股票经纪看林威穿金戴银暴发户一样的款式,极尽其忽悠之力,道,“这个香港美想是做计算机销售的,就是卖电脑的,别看现在股票在跌,但是这个行业发展势头很猛的啊,电脑啊,高科技,不管是短期还是长期,都非常建议持有的。”
“林生,不知道你计划投入多少资金?”
林威仔细看了看,说,“陈经理,香港美想股价才一块六,发行的总股数才五百万股,岂不是说,只要花八百多万就能买下这个家公司了?”
股票经纪陈经理笑着摇头,“不是的不是的,首先,香港美想发行的股份只占其的百分之三十五,就是说,就算把市面上的货都扫了,也只占该公司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其次呢,持有这些股票的货主一旦发现股价在上涨,一定会捂在手里,也就是说投资者信心上涨,股价继续上涨,要继续买入,就必须挂更高的价格,所以最后的每股均价肯定会超过一块六的。”
“原来是这样,明白了,百分之三十五,嗯,还是太少了。”林威不由想起姚远说过的话,要买公司,如果非常看好,手起刀落直接买下所有的股份,至少要掌握控股权、控制权。
也就是说,少于百分之五十一,都不会被考虑。
陈经理非常确定自己遇上了一个小白鼠,而且看上去财大气粗的小白鼠,暗想,本月的提成有望翻番。
香港美想遭遇了困境,一块六的股价已经可以归类为垃圾股了,该公司正在想办法融资,但情况不容乐观,投资者已经失去了信心。
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傻钱多的客户真的能大量吃进香港美想的股票,这里面可以操作的利润空间太大了,陈经理不免激动起来。
他稳住了心绪,道,“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不少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持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应该是香港美想的第一大股东了。林生,不知道你计划投入多少资金?”
林威含糊不清地说,“一点吧。嗯……那试一试,我觉得这家公司不错,名字挺好听的。”
头一次遇到买股票是看公司名字的。
陈经理差点爆笑出来,连忙操作起来,“好的好的,现在就可以。”
林威拿出卡,道,“先存个一百万吧。”
“一百万啊……”陈经理顿时失望了,还以为是什么大户,没想到只是一百万港币,但还算可以了,他重整笑容,操作起来。
支付交易的时候,陈经理怀疑自己看错了,USD(美元)?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是USD后,小心翼翼地问,“林生,您要存一百万港币还是一百万美元?”
林威理所当然地说,“美元啊,我这卡里都是美元。”
一百万美元!
那就是妥妥的大户了!
陈经理激动得嘴角都冒泡了,连忙说,“好的好的,马上为您办理。”
很快,林威的股票账户里有了一百万美元,按照实时牌价兑换成港币后是八百多万港币。
林威的想法很简单,他要看看正常操作下去的话,香港美想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即时股价的理论价值,实际上能够买入多少股票。
作为华夏首富,为了亲身体验一下股票交易,林威是不介意花个千八百万来交学费的。
况且姚远说过,单纯为了赚钱的话,香港美想也不错。
既然姚远都说不错了,那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林生,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这边就开始操作了,到收市前我什么都不干,只为您服务。”陈经理笑容灿烂地说。
林威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目光回到显示器屏幕上。
“挂一块六,先买入一百手,看看市场的反应。”陈经理一边操作交易一边说。
林威打定主意学习,因此除了点头同意陈经理的操作外,什么也没说。
一百手一块六刚挂出去就没了,说明持有者着急脱身。
陈经理改挂一块五买入,这一次等了有一阵子才完成交易,说明持有者的信心还没有被完全击穿。
继续挂一块五,挂一千手,即十万股。
平心而论,陈经理还是为客户着想的,并没有将自己的利益凌驾于客户之上,而是寻求共赢。
但是他的水平和专业交易员相比,的确存在较大差距。
十万股不少了。
市场迅速反应了过来,卖出价一下子涨到了一块六毛七。
股价上涨了。
陈经理心里苦笑,这个香港美想真的是垃圾股了,才十万股就引起市场这么大反应。眼前这位年轻的胖乎乎的暴发户八成是要成接盘侠了。
稳了稳神,他询问,“林生,现在有一万股一块六毛八,五千股一块七,要不要?”
.“要。”
林威轻轻点头。
陈经理果断买入,噼里啪啦地敲起了计算器,“目前四笔交易,买入的平均股价是……”
“一块六毛二。”林威说。
陈经理诧异,低头一看,计算器计算出来的最后数字也是。
他不由佩服道,“林生的算术真好。”
林威憨厚地笑了笑,“继续吧,陈经理。”
“好,好,好的!”
陈经理盯着市情,股价在微微上涨,不断有散伙出售了,几百股、几千股,过万的很少。说明大户嗅觉敏锐,开始捂住手里的货了。
此时林威也基本窥到了其中的奥妙,慢慢的开始给陈经理准确的指示了。
香港美想全是卖盘,作为唯一买入的,林威很快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散户们可不管三七二十一,看见有机会脱身,疯狂地抛售,林威全部接下,到收市前三十分钟,香港美想的股价涨到了五块二。
也就是说,香港美想总五百万股的市值来到了2600万港币,而上午仅为800万港币。
已成本交易日的黑马无疑。
和林威抢货的人越来越多了,林威却停下了买入。
此时,账户里的八百多万港币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林威手里的股票占香港美想股份的百分之十六点七,与理想中的情况相去甚远。
陈经理也没想到情况比预计的还要糟糕,他不无歉意地说,“香港美想是新公司,股本不大,没想到股价都跌到这个程度了,还有不少人对其有信心,林生,要完成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目标恐怕要投入更多的资金,不过现在你已经是香港美想的大股东之一了。”
“我刚报纸说,香港美想正在进行融资谈判,不是很顺利。手里股票最多的,应该是香港美想的创始人刘美想吧?他缺钱,应该会卖出手里的股票吧?”林威把从报纸上获取的信息综合分析了一下,道。
陈经理连连点头,“是的,绝对是存在这个可能的,融资不顺利,刘美想只能出售股票套现。现在股价对他来说,还是能套现几百万港币的。”
三十年后每年拿一个亿退休金的刘美想当然瞧不上几百万港币,但是在香港美想初创之时,资金问题始终困扰着刘美想,这个局面要到1994年获得某美资投行的数千万美元融资后才得以彻底改观。
姚远的随口之言,没想到林威记在了心里,更想不到的是,林威单独操作的第一只股票竟然是香港美想。
林威正在考虑是继续买入还是直接和刘美想接触谈收购问题,陈经理突然叫起来:“有大户抛售!五十万股!挂五块六!”
能拿出五十万股的八成是刘美想了,看来融资谈判很不顺利,他缺钱都疯掉了。
“要!”林威当机立断。
刚才又往账户里补充了一百万美元,林威资金充足得很。他个人账户里有两千多万美元,是分红的钱,他根本不用担心资金问题。而且,姚远给他的投资权限上限是一个亿美元,就算是花光了自己的钱,他也完全可以动用这笔额度的。
一个亿美元,已经可以影响大盘走势了……
“有抢货的!”
突然出现挂更高价的,陈经理的动作顿时顿住了。
林威扫了一眼,学着姚远面对一分钟几百万美元上下时的气定神闲,道,“挂五块八。”
陈经理咽了咽口水,这一来二去就是十万港币的差价了。
他看见,马上有更高价挂出。
林威示意他继续挂出更高的价格,收市前十五分钟,林威突然说,“改挂卖盘!全部卖出!”
陈经理一愣,迅速反应过来——砸盘!
林威手里的货全部挂了卖盘,顿时,市场哀鸿遍野,跟风买入的小散户首先扛不住这样的高压,本来就有心理阴影,此时一看又是要割韭菜,自然是能跑则跑了。
大户还算淡定,但是,眼看着马上要收市了,形势依然没有好转,股价不断下挫,大户也坐不住了,高价买入的更坐不住,卖盘陡然增多。
停止交易前五分钟,林威果断道,“改挂买入,无论多少全都要!”
陈经理迅速操作。
市场上的卖盘被迅速扫空,抢货的人还在犹豫呢,林威这边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波交易。
结束交易后,陈经理迅速计算,拿出了一组数据来,“林生,你现在手里有香港美想百分之十八的股份了,每股单价是四块八,林生,以您的水平,说实话,我不相信您是初学者。”
佩服是肯定有的,但这样的操作也属于常规,只是林威表现出来的,颠覆了陈经理之前的判断,他因此感到吃惊。
对于林威的财力,陈经理丝毫不怀疑了,那个储蓄账户里的美元好像用不完似的,而且面不改色。
如果他知道林威日常往来批出去的每一笔款子都不低于一千万美元,恐怕就不会吃惊了。
林威在南方实业里,实际上是CFO的角色了,即首席财务官,财务总管只是公司里的人对他的口头称呼,带有尊敬的意思。
除此之外,他还兼任监察检查委员会的副主任,主任是姚远。
真真的大权在握。
现在,数百万的资金审批权已经下放到了财务总监那里,林威只需要按照时间来进行核准入账即可。
陈经理的恭维没有给林威的情绪造成什么波动,恭维他的、拍他马屁的人太多太多了,他早就拥有了强悍的免疫力。
性格使然,林威很是客气的笑了笑,说,“没有没有,之前都是看别人买,今天是第一次自己尝试。”
陈经理感到时机已经成熟,道,“林生,您大量购入了香港美想的股票,刘美想可能会非常想见你,您知道,香港美想缺钱,非常非常缺钱,如果能谈妥,您是很有可能拿到香港美想的绝对控股权的,您就是香港美想的大老板。”
当然,陈经理认为,暴发户的林威,买这只垃圾股的目的就是为了体验一把当老板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大哥们,网站是以发布字数来计算稿费的,小弟要吃饭啊,所以不太可能做得到存一百章再更……经济危机期间,经济相当困难,否则也不会兼职写书贴补家用……今日开始到22号,这段时间年终总结是没有时间写的,所以,请大家给予苦逼打工人充分的理解,容小弟23号开始写……??
.刘美想出现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很多。
当他查到在二级市场大量买入香港美想股票的人是谁之后,当天晚上直接找到了酒店来。
这段时间,刘美想让资金问题给逼疯了,融资又进行得很不顺利,突然冒出一位大金主,让这位前内地国有企业官员颇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只是,刘美想怎么也想不到,大金主竟然是来自内地的大老板。
“林先生真是年轻,你刚才说的远大电器,是在央台打广告的远大电器吗?”面对着胖乎乎但是仅有二十多岁的林威,已经四十多岁的刘美想在得知林威是内地人之后,原本弯着的腰慢慢的就挺直了。
远大电器全国闻名,说是家喻户晓一点都不过分。
外行人虽然不太清楚这种新型销售模式的利润,但通过分析远大电器裂变分店模式,大概是能知道其资金流情况的。
在刘美想看来,远大电器的模式和卖保健品的几个公司的销售模式没有很大区别,那么其年利润超过一个亿也是有保证的。
林威不在意刘美想态度的前后变化,他微微点头说,“是的,远大电器是我任职的公司,不过我投入股票市场的钱是我的个人资金。”
刘美想明白地点头,听出了林威的意思——此次投资是他的个人行为,并不代表远大电器。
虽然刘美想瞧不上内地企业,在他心里面,美丽国的屎都是香的,但是,当他看到了林威展现出来的财力之后,急缺资金的他,再也顾不上投资方来自哪里了。
他斟酌着探询道,“林同志,你大量买入香港美想的股票,是短期投资行为还是打算长期持有?或者说,你对参与香港美想的融资是否有兴趣?”
林威早有打算,既然姚远说电脑行业是朝阳行业,那肯定是很有投资价值的,他干脆利落地说,“我希望能够参与香港美想的融资。”
“明白,林同志,如果远大电器能够参与融资,我是非常欢迎的,对于个人投资,香港美想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考虑。”刘美想开出自己的条件。
香港美想寻求融资遭遇挫折,并不是真的无人问津,而是刘美想开出的条件太苛刻,有兴趣的投资人和投资公司迟迟下不了决心,一拖再拖。
各大投行里有太多精英人士,他们非常清楚电脑行业的前景,自然不会对香港美想这一类公司视而不见。
刘美想是有野心的人,也是很有手段的人,一番骚操作下来,搞了一个庞大的电脑销售帝国出来,年销售额逾千亿。
本来,林威也有征求姚远意见的意思,还没来得及和姚远说呢,刘美想就找上门来了。
他想了想,起身说,“那你跟我去见大老板吧。”
大老板?刘美想一愣,连忙起身跟着走。
林书婷在客厅阳台上舒服地躺着看书,姚远则在客厅那里对着两台笔记本电脑皱眉研究着。
左边的是苹果公司推出的第一台笔记本电脑,时间是两年前,右边的则是样机,是IBM公司的第一代笔记本电脑,这款电脑要到十月份才会上市。
作为苹果公司、IBM公司最大的幕后控制人,姚远想要获得这些代表着当今世界技术最先进的个人便携式计算机太简单了。
因为美丽国对华夏经济制裁的原因,姚远无法直接在该国注册公司进行商业行为,而只能通过控制的欧洲公司,然后再通过复杂的持股、交叉持股、分散再集中再分散再集中等方式,以一系列复杂的操作来完成对苹果、IBM、微软等电子科技公司的投资。
而几乎所有的海外投资和资产,都通过离岸公司控制在南方实业之下。
经过数个月的疯狂投资,姚远的海外资产滚雪球一般疯狂地增长,已经基本完成了对其中几个重点科技企业的持股控制,这却是连林威都不知道的事情了。
以二十年后的目光来看眼前这两台笔记本电脑,可以说到处都是缺点,没有哪怕一个方面是让姚远满意的,然而在1992年的今天,这两台笔记本电脑代表着的是一种可以说是革命性的技术。
二十年后,大学新生入学配备智能手机、平板电脑、笔记本电脑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哪怕家庭再困难,家里面也会勒紧裤腰带给孩子配上。
因为那时的电子产品已经从技术装备演变成了家用消费电子产品。其性质已经发生了转变。
姚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索着是否要进入电脑技术这块领域。
想起电脑技术,自然也就想起了已经开始做程控机的蒙卫国。这会儿,他大概已经确定了先走乡镇路线的战略了吧?
正想着,林小虎带着林威进来了。
也只有林威过来不用提前汇报,林小虎直接就带着他进来了。
这会儿已经是晚上的九点多了,姚远还以为林威过来找他去夜总会玩,正准备使眼色的时候,看到林威身后的陌生中年男子。
似曾相识的面相。
“阿远,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林威直接说,“这位是香港美想的老板刘美想先生。”
姚远一怔,于是全都对上号了,原来是刘美想同志啊,难怪看着眼熟。这会儿他还很年轻,四十左右岁的样子,牛高马大,算是个帅哥。
谁能想到,这么一位在许多年内曾经被国人引以为傲的企业家,会在退休之后人设崩塌。
回顾香港美想和美想华夏两家集团公司的种种,姚远唏嘘之间带着一股恶心。它甚至不叫华夏美想,而是叫美想华夏。
姚远微微点了点头。
林威坐下,刘美想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尴尬着。
“这位是姚先生,我们集团老总。”林威介绍道。
刘美想早有猜测,此时验证了之后,心中震惊不已,这个集团老总也太年轻了些!
姚远含笑道,“刘总,坐吧。”
“谢谢,谢谢姚先生。”刘美想想不明白,明明是一个可能比自己的年龄小两轮的年轻人,为什么会有这般强大的气场。
穿着穿着简单,没有戴动辄数百万上千万的名表,气场从何而来呢,刘美想想不明白。
刘美想是喜欢奢侈品的,由此到了香港之后,对奢侈品是到了一种痴迷的程度,频频光顾各种拍卖会。不过,他看不到远处阳台上安静看书的林书婷手腕上那块花了好几百万港币买下来的手表。
“阿远,今天我去了股市,学着一个上午,下午实操的时候买了一些香港美想的股票,现在折算下来大概占香港美想公司的百分之十八股份。刘总希望远大电器参与他们的融资。”林威简单扼要地把情况说了。
姚远很意外地看着林威,没想到自己没想起做的事情,肥威提前做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年终的事情终于忙完了,今天开始到除夕夜,爆更!
.“你希望远大电器参与融资?”
了解了经过缘由之后,姚远沉思片刻,如是问道。
刘美想只觉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点了点头,道,“是的,姚先生。远大电器是咱们华夏知名的家用电器连锁店,实力雄厚,如果能够参与到香港美想的融资当中来,对双方来说都是有很好的未来的。计算机行业是未来行业,香港美想的未来是一定会非常非常好的。”
对于刘美想是否真的对内地企业心存尊敬,姚远是存疑的,但是对于刘美想对计算机行业的判断,姚远是认同的。
在民族大义这块,刘美想做得不够好,但是在行业里,谁也不能否认他的能力,尽管美想公司是披着技术公司的皮做销售电脑的工作。
不能否认的是,未来的美想公司是很赚钱的公司,至于赚的钱去了哪里,那不是上一辈子的姚远能左右以及关心的。
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对其进行改变,把属于华夏人的钱留在华夏,姚远是毫不犹豫会去做的。
从国人身上赚钱去贴补外国人,这已经不是单纯商业范畴的事情了。
姚远摆了摆手,道,“只是想融资的话,没必要。林威先生希望作为天使投资人投资香港美想公司,这就是最好的方式。”
控制在林威手里,和控制在自己旗下任何一家公司手里,其实并无本质的区别,即便是有,也是微乎其微的。
相反,放在林威个人手里,以后和美丽国打科技贸易战的话,可能还能起到奇兵的作用。
刘美想犹豫着。
他并不希望引入一个持股比例比他大的天使投资人,确切地说是自然人。他坚信计算机行业很快会迎来一个爆发的阶段,香港美想公司的原始股,最好是有一大部分掌握在自己手里。
林威手里已经掌握了二级市场百分之十八的股份,再参与第二轮融资的话,以林威的财力以及香港美想目前所需的资金,林威最终掌握的原始股比例很大概率会超过刘美想,成为第一大股东、控股股东,而且是绝对控股。
看见刘美想这般神态,姚远微笑道,“刘总,不如回去考虑一下?”
“好,好的。”刘美想正想起身,忽然停住了,犹犹豫豫的又坐下来,微叹着气解释说,“香港美想是新公司,在这个阶段里,公司的战略决策不好发生重大变化,如果远大电器愿意成为我们的战略合作者,相信会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言下之意,他不愿意让出控股权,就算引入远大电器的战略投资,也不会让出控制权。
姚远理解地点了点头,看向林威,“那你就尊重刘总的意见,算了吧。”
“好,我是比较看好科技板块的,回头再找其他公司练练手。”林威倒是无所谓,笑着说。
刘美想的笑容僵了僵。
林小虎却开始送客了。
刘美想患得患失地走了。
这时,林威走过去和林书婷打了个招呼,说了两分钟的话,然后屁颠屁颠地回来,高兴地说,“阿远,我们出去吧,林老师同意了。”
姚远无奈地说,“我就知道你的真正目的是找我出去玩。”
“我研究过香港美想的情况,他们很难融到大笔资金的,回头还会找我。就算不找也没关系,我投资其他科技公司。”林威说,压了压声音,说,“古小华他们今天晚上不是要搞聚会吗,有很多香港明星,我想去看看。”
“你想去就去呗,我不去。”姚远毫不犹豫地拒绝。
林威一愣,“你不想看看他们真人吗?你最喜欢的比安乐队也会来的,今天还要现场唱歌。”
“不去。”姚远说,“你要去就去。”
林威犹豫了,道,“那你不去,你去哪?林老师说你今晚要出门的。”
“回深市办点事。”姚远说。
林威不无遗憾地叹气说,“那我跟你去深市。”
姚远笑着说,“你就不用跟着我跑来跑去了,去参加传媒公司的聚会吧,这两天好好放松放松,大后天去莫斯科。”
“真的?那,那我就不跟着你去了。”林威半信半疑地说。
姚远很肯定地说,“真的,去玩你的。”
林威这才高兴起来,马上给俞永安打电话,让俞永安带他参加金都传媒公司的成立晚会。
晚上十点左右,姚远、林小虎、姜勇三人出现在了与香港元朗隔河相望的深圳湾大酒店。
1985年开业的深圳湾大酒店是外国政要、侨商侨胞和外国商人暂居深市的首选,因为距离关口更近,姚远选择住在这里,而不是竹园宾馆或者上海宾馆。
此时的深圳湾大酒店周边的相关设施已经起来了不少,与刚开业时的一片荒芜相比,已经开始呈现出繁华区域的雏形。
附近找了个大排档式饭店,点了些生猛海鲜,姚远就安坐下来大快朵颐,对这个年代的纯天然海鲜是赞不绝口的。
“搞点白的。”姚远说。
林小虎起身说,“车里有老俞送的茅台酒。”
拿了两瓶过来倒上,姜勇照例喝白开水。姚远却是把他的杯子拿过来倒掉里面的水,汩汩的给他满上,说,“勇哥,你也喝点,在内地没必要把神经线绷得太近。”
姜勇点了点头,在境外的话,他是绝对不会碰酒的,因为会影响到身体机能的反应速度。
姚远指着干煎起来的大黄鱼,说,“再过些年,一吨这个鱼能卖三四百万块钱,更多时候是想吃也吃不到的。”
“这是黄鱼,没什么稀奇的。”林小虎说。
姜勇说,“我家原来在镇上,小时候家里穷,常常买一堆黄鱼一吃就是一天,因为黄鱼便宜,几毛钱一斤。”
这个年代,顿顿吃肉那才叫好生活。
姚远笑着说,“等把近海的黄鱼吃得差不多了,又因为过度捕捞影响了黄鱼的繁殖,再想吃到天然黄鱼可就难了。”
黄鱼是我国的重要经济鱼类之一,姚远对这种鱼印象深刻正是因为其在餐桌上的地位变化悬殊,到了2020年,别说吃了,见都难得一见。
剥虾剥蟹吃鱼喝酒,感觉再好不过了。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蒙卫国来了,让姚远诧异的是,蒙卫国竟然是骑着自行车过来的。从他公司所在的地方到这里,足有二十公里。
“姚先生。”蒙卫国当过兵,军人气质很明显,脸带自然笑容,腰板直直的,和买办做派的刘美想是两种人。
“蒙总,请坐。”姚远不但起身了,而且迎上去和蒙卫国握手。
如果要评21世纪最大伟大企业,那么蒙卫国创立的为华技术有限公司是当之无愧的。
当美丽国扬起制裁的大棒时,华夏的多家处于金字塔顶端的技术公司纷纷低下头退了回来,屈服于美丽国的淫威之下。
正当国人怒其不争失望透顶之时,为华技术公司迎着美丽国的制裁大棒硬刚了上去,正面硬刚!
三十年的技术积累突然爆发出来,让国人振奋,让美丽国惶恐!
那时全世界才猛然发现,原来有这么一家技术公司早已经走在了前面,掌握了独家通信技术,制定了新一代通信技术的标准!
要知道,制定行业标准,一贯是西方国家技术企业的专长!
以一家企业之力单挑美丽国,直接给予了国家决策者坚决还击的信心和底气,这就是为华技术有限公司的伟大之处。
刘美想是不会花三十年的时间韬光养晦的,美想公司也不会把大笔的资金投入到技术研发当中去的。
姚远实在是有太多的理由对蒙卫国表示自己的敬佩。
请蒙卫国坐下之后,姚远说,“蒙总,你肯定没吃完饭,先吃东西,填饱了肚子咱们再谈。”
“好。”蒙卫国丝毫不做作,拿起筷子夹起炒河粉就大快朵颐起来。
不到十分钟,蒙卫国放下筷子,等着姚远开口。
姚远给他倒了杯酒,说,“为华公司选择首先开发农村数字交换的解决方案是正确的,避开了爱立信、诺基亚、松下等通信巨头的锋芒,农村包围城市,是已经被验证过的正确战略。”
蒙卫国一下子愣住了,他没想到姚远会对为华公司的情况这么了解。
确切地说,这是二人的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姚远找到了为华公司去,此时的为华公司只是一栋小破楼。
上一次,二人已经进行了简单的沟通,姚远表示了投资为华公司的想法,蒙卫国也表示了进行有条件合作的态度。
不过,蒙卫国从来没有向姚远介绍过为华公司的这些情况,那么,只能说明姚远是通过其他途径对为华公司进行了调查。
自然是合理的,投资人当然是要了解了情况之后才会做出是否投资
.
的决定,蒙卫国对此是理解的。
其实,若不是刘美想和香港美想公司冒出来,姚远是计划等到第二次莫斯科之行结束回来之后,再考虑进军电子通信技术、互联网技术这两大板块的事情的。
在姚远的记忆里,日后为华公司在俄罗斯市场的发展是非常不错的,2000年前后最大的一块收入是来自俄罗斯市场。
如果能够提前打好俄罗斯市场的基础,为华公司未来的发展肯定会更好。
苹果公司和IBM公司推出的笔记本电脑以及刘美想的出现,让姚远意识到,进军电子通信领域的时间宜早不宜迟,已经落后了很多,争分夺秒是必须的。
所以他才连夜约见蒙卫国,就合作事宜展开商榷。
【作者有话说】
爆更是一个逐渐进入的过程,兄弟们也看得出来,这个文写不快,写出一章后还需要许多时间修改,我会竭力保证往下一周平均每天更新不低于一万字。
.蒙卫国是当过多年兵的人,对“农村包围城市”战略非常熟悉。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基于华夏的具体情况,先走农村路线积蓄力量,再图谋城市市场,这是他在意识到弱小的为华公司无法与国外通信巨头正面竞争之后,所确定下来的基本路线。
92年的为华公司,情况并不乐观。
姚远认为农村路线正确是出乎蒙卫国意料的,当前大多数人的看法是,华夏的消费主力在城市,哪怕是小城市,也要比农村好得多。蒙卫国力排众议把农村路线战略确定下来,但是推行得相当艰难。
蒙卫国已经把所有家当拿了出来搞研发,但依然还能看到胜利的曙光。
92年到93年初,可以说是为华公司的长征时期了。
姚远肯定了蒙卫国的战略决策之后,突然问道,“你对华夏改革开放政策怎么看?”
这个问题很广泛。
但是在90年代初,这个问题只有肯定或者否定两个答案。
经过华美蜜月期结束,苏联解体,美丽国等西方国家对华进行制裁,大多数人对对外开放政策持悲观态度,对华夏未来的经济发展持悲观态度。
从1990年到1992年,急转急下的对外贸易便是最好的证明。
蒙卫国略作沉思,语气很坚定地说,“改革开放是正确的伟大的经济战略决策,我们华夏的经济发展一定会迅速走上快车道,当前的困难只是暂时的。”
“依据呢?”姚远问。
蒙卫国说,“我们有最庞大的人口,最勤劳最智慧的人民。单从电子通信行业来看,没有哪个国家会忽略华夏市场。爱立信、松下、诺基亚等国际通信巨头这么坚定地在华发展,其实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姚先生,当前的思想混乱情况只是暂时的,以后越来越多的人看清楚了方向,我们华夏的经济一定会腾飞的,我是坚信不疑的。”
他可不是重生的。
姚远缓缓点头,沉声说,“我在东欧有几家通信公司,我想整合起来,以一个实业主体和为华公司展开合作,并且会在一年之内投资五千万。”
看到蒙卫国要说话,姚远摆了摆手,说,“听我说完。我不干涉你的经营,公司的管理权在你手里,但是如果你要卖掉为华公司,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蒙卫国沉默了,他本来要拒绝的。
他的理想是打造一家属于华夏人的掌握电子通信和新技术的企业,而不是纯粹追求经济利益的企业。
但是,姚远的承诺可以说把所有的权利都交给了他,除了改变公司的所有人。
“你刚才也说了,华夏是一个庞大的市场,我不想让外国人赚我们的钱,更不希望通信技术的核心掌握在他人手里。制定五年规划吧,第一个五年规划,必须保证有不少于一百个亿的资金投入到技术研发当中。”
姚远极其认真地说,“我的想法是,哪怕十年二十年不赚钱,也要全力保证技术研发快速进行下去,我给你最大的权限。”
如此大的手笔让蒙卫国震惊了,上百亿的资金投入到研发里,可想而知能够引起什么样的变化。
而且,蒙卫国非常看重知识产权,为华公司当前这么困难的情况下,他竟然已经在筹备成立专司负责知识产权的办公室了。这也是未来为华公司通过设立专利堡垒把新一代通信技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从而制定行业标准的原因。
此时,林小虎补充了一句,“蒙总,姚先生说的是美元。”
“嗯?”蒙卫国没反应过来。
林小虎说,“如果你同意,姚先生会在今年内投资五千万美元,在第一个五年规划的技术研发这一块投入一百亿美元。姚先生希望能够在二十一世纪来临之前,为华公司的技术水平能够追上世界前沿。”
“一百亿美元?”蒙卫国瞪大了眼睛看着姚远,根本不相信。
开什么国际玩笑,去年华夏整个国家的外汇储备才三十亿美元!
林小虎拿出一张银行本票放在蒙卫国面前,“随时可以兑换的银行本票,五千万美元。姚先生的南方实业在国家外汇管理部门是挂了号的,企业外汇账户上有十几亿美元,蒙总,只要你提出来,我们随时可以去到首都去验证。”
蒙卫国缓缓拿起银行本票,仔细地看。
本票不是支票,后者还需要确认才能兑换,但是本票是见票即付的,不管在谁手里。
法国巴黎国民银行,内地人几乎没听说过的一家银行,但是蒙卫国不是没见识的人,知道这是法国第一大银行,信誉坚挺。
如果他知道姚远持有该银行百分之七的股份,并且很有可能参与到该银行明年的私有化中来,恐怕会怀疑姚远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林小虎又把一叠准备好的复印件递给蒙卫国。
姚远指了指那叠资料,说,“几天前我收购了南港银行,现已更名为香港联合银行。蒙总对前段时间深发展股票上涨的事情了解吗?”
“政府救市,全市人民没有不知道的,我也买了一些深发展的股票,本以为套牢了,没想到会赚钱。”蒙卫国定了定神,说。
姚远笑着问,“卖了吗?”
“卖了,我不喜欢炒股,股票市场太虚。”蒙卫国说。
很符合他的性格,为华公司从来没有考虑过上市,与蒙卫国的个人性格有很大关系。
“没错。”姚远说,“是我和深市政府联手救市,现在我是深发展最大的股东,绝对控股。你对华夏的经济发展充满信心,那么对深市特区的经济发展也一定充满信心,我会理解为你对深发展的发展充满信心。”
顿了顿,他接着说,“所以,资金不是问题,我反而担心你花钱的速度赶不上资金投入的速度。”
蒙卫国微微点头,看完了所有的复印件。能够证明姚远所说的资料,包括外汇账户的情况,联合银行和深发展的情况,非常充足了,这不是骗子能够编造出来的,因为非常的专业。
姚远知道蒙卫国并不在乎控股权是否在自己手里,但是企业如何发展他一定要自己说了算,这也是后来为华公司变成职工持股的企业模式的原因。
“过两天我会去一趟莫斯科,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一同前往?”姚远发出邀请。
蒙卫国对为华公司是倾注了理想抱负的,不会轻易同意与姚远合作。
在历史上,明年的这个时候,蒙卫国也应该去莫斯科开拓新市场了。
略作斟酌一番,蒙卫国说,“如果不麻烦,我想去看看。”
姚远一笑,“关于合作事宜,慢慢考虑,莫斯科之行不是附加条件。”
两人握手。
.在电子通信领域,早在东欧之行时,姚远就进行了有意识的布局,利用苏联解体东欧局势动荡这个时机,收购了一些小而精的通信技术公司。
这些通信技术公司整合起来后,实力远超弱小的为华公司。
但是,姚远看重的是蒙卫国这个人,不管是为华还是华为,只有在蒙卫国手里,才会发展成三十年后掌握大量世界领先通信技术的技术公司,才敢于与世界头号技术强国正面硬刚。
因此,他愿意把旗下所有的通信技术相关的公司都整合到为华公司里来,并且计划投入巨额的研发资金。
当然,前提是蒙卫国愿意接受。
姚远对蒙卫国以及刘美想的态度可谓是天壤之别,后者的香港美想公司在姚远心里压根没有任何分量,只要他想,随时可以让香港美想公司姓姚。
次日下午,俞永安过来谈服装协会的事情。
他不无遗憾地说,“上午和香港四大服装厂谈过了,他们态度很强硬,价格战基本上无法避免了。”
姚远说,“那就开打,他们撑不了多久。”
“嗯,我等下就回内地开服装协会理事会,这件事你别管了。”俞永安说,“对了,专机联系好了,航线什么的也都批下来了,后天下午出发,睡一觉就能到莫斯科。出发之前还有什么指示?”
姚远想了想,说,“加大俄罗斯市场的日用品供应,想办法多开几个专列,计划开始之后,需求量会猛涨,一定要保证供应。”
“好,你放心,现在全国给的有几百家工厂给永安集团供货,我和鲁森联系过了,他负责俄罗斯那边的线路,我负责国内这块,只要车皮能满足,永安集团有能力每天往莫斯科发至少五个专列。”俞永安信心满满地说。
一个货运专列五十个车皮左右,每个车皮标准商载为五十吨(最大载重一般为七十吨),也就是说,永安集团每天供应到俄罗斯市场(以莫斯科市场为主)的轻工业产品高达12500吨。
一个月就是万吨!
这个供应量是惊人的。
但是,苏联的轻工业产品长期处于极度赢弱的状态,人民生活的必需品依赖进口,根据鲁森他们做的调查分析,单单是俄罗斯市场,一年就需要上千万吨的消费品。
目前,华夏是俄罗斯的最大消费品进口国,而这里面,永安集团占据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份额!
可想而知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量。
俞永安敢以一人之力单挑香港四大服装厂所属的四大家族,敢在香港股市上横扫千军,他的底气就在于对俄出口每天高达上百万美元的利润!
是每天上百万美元的利润!
永安集团的盈利能力和现金流,早已经超过了远大电器,成为姚远旗下最赚钱的公司。
“贷款买华夏货”的计划一旦开始实施,需求量肯定会迎来一个爆炸性的增长,后续的供应能不能跟得上,始终是姚远最担心的。
姚远思索着,问,“你知道供应链吗?”
“供应链?”俞永安茫然地摇头。
在这个年代,“链”这个字还极少出现在经营活动中,“供应链”这种二三十年后才会出现的经营模式更是停留在理论研究阶段。
姚远想了想,打比方说,“如果把供应链比作枝叶茂盛的大树,那么生产企业就是树根,独家代理商是主干,分销商是树枝和树梢,绿叶红花是最终用户。用一种现代化的信息管理方式把在根与主干、枝与干之间联系起来,这就是供应链。”
“短时间之内没办法解决现代化信息管理系统这个问题,但是可以用当前的通讯手段来代替。你组织人手研究一下,看看是否能够把供应链模式运用在对外贸易中来,首先用在对俄贸易中。”
俞永安生怕记不清楚,拿出纸笔把姚远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尽管他搞不清楚供应链的具体情况,但是以商人的敏锐性,他轻而易举地抓住了重点。
“采取这种模式,只要把信息管理系统掌握在我们手里,不用建厂不用销售甚至只需要几个人,就能维持整个生产销售流程的运转,成本大大降低。”俞永安越说越心惊。
姚远笑着说,“这只是一个方面,整个流程的效率会大大加快,每一个节点的情况都能够实时反应在桌面上,这对及时调整策略有非常大的帮助。最关键的一点是,采取这种模式,管理一百家公司和管理一千家公司没有本质的区别。”
“太……太令人震惊了……”俞永安愣呼呼的,忽然一拍脑袋,“我正为怎么样管理上游的上百家工厂头疼呢,一开始只有十几家工厂的时候还没什么问题,随着加入供货序列的工厂越来越多,光是协调发货出货和运输,就得好几百人忙活一阵子。”
姚远一针见血地说,“效率,我现在要的是效率,计划一旦展开,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占据俄罗斯消费品市场的百分之八十份额!”
俞永安仿佛看到了庞大的俄罗斯遍地都是美元,只等着他弯腰去捡,甚至弯腰去捡的速度已经太慢,应该让这些美元自己飞到自己的银行账户里。
“阿远,你尽管按照计划来,我在家里一定竭尽全力保证供应,这个供应链系统,我马上在全球范围内招人来研究,尽快投入使用。”俞永安说。
姚远微微点头,他没什么好担心的,供应链系统是未来央企国企普遍使用的生产经营模式,他太熟悉了,做出一个简陋版的供应链管理系统来问题不大。
其实,如果不是对俄贸易的出口量受到了当前硬件的限制,姚远也想不起供应链这个模式。
姚远说,“这一次出去可能需要一段比较长的时间,从下个月开始,收拢资金,超过一千万美元的投资要经过我的批准。”
俞永安一愣,“有大事?”
“嗯,事关国家能源安全,如果成功了,不但为国家解决了能源问题,我们也能够获得天量的利润。”姚远严肃地说。
姚远用的是“天量”,俞永安顿时明白,这件事就是姚远接下来要主攻的战场了。
“什么时候要?”俞永安问。
姚远说,“一切顺利的话,三个月内要动用至少两亿美元,今年需要投入十亿美元。”
俞永安倒抽一口凉气,重重点头,“明白了!”
.出发前一天,肖家炳、何雪莉、詹成贵、卢公明、周飞、花正豪等人来到香港向姚远汇报工作。
这一天是4月29日,距离劳动节仅一天的时间。
姚远就在套房客厅里开会,直截了当地说,“原计划香港这边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亲自去一趟济柴动力厂谈收购事宜,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老肖,你和成贵把这件事情负责起来,我们保持联络。”
肖家炳说,“收购济柴动力厂的阻力主要在鲁省省府那里,据我所知,他们并不想卖掉该厂的。我的思路是这样的,先和济柴厂的管理层以及职工们进行接触,让他们了解我们的政策,通过他们来倒逼省府同意这项收购。”
“很好的思路,就这么办。”姚远点头同意,“只要愿意留下来的工人,全都要了。不过有一点需要向他们明确,济柴动力厂的研发部门要搬到春风科学院,销售部门整合到方向机械,未来的济柴动力厂只负责生产。”
肖家炳说,“明白,你放心。”
詹成贵说,“把济柴动力厂留在本地,省府那边的阻力会小很多。”
他是企事业单位出身的,很了解政府的想法。留在本地能够为当地带来税收,能够解决当地的就业问题,好处自然不必多说。
“价格方面呢?我们的底线是多少?”肖家炳问。
至关重要的还是价格。
姚远说,“到时候和我保持联系。”
“好。”
济柴动力厂的事情谈完,姚远指了指卢公明,“说说远大电器的情况。”
卢公明信心满满地说,“长江以南二十个城市三十家分店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前期的广告宣传效果很好,按照计划在劳动节当天同时开业,届时央台会做一个专题报道,各大报纸也会进行宣传。”
“这么多家店在全国各地同时开业,在我国还属首次,各地政府非常重视,上面的领导管理部门也很重视。我们估算过,劳动节当天应该能够实现销售额突破亿元。”
由不得其他人不侧目。
一天时间实现销售额一个亿,何等的疯狂?
集团公司里其他公司的奶妈,显而易见不是浪得虚名的。
自从卢公明知道永安集团的利润超过了远大电器,他就憋着一股劲,这三十家分店开业了之后,远大电器重新夺回集团公司盈利第一的头衔毫无悬念。
可以预见的是,这三十家分店开业了之后,华夏第一大家用电器专营商场的名头,就属于远大电器的了,不管是国美还是苏宁,都无法与之抗衡。
姚远很满意,卢公明是这些人里第一个当上一把手的,现在看来,他已经成长起来了。
花正豪接过话头说,“老板,我们联合利华超市粤城店开业一个月,已经实现盈利突破一百万元。目前全省已经建成的七家店也都做好了劳动节开业的准备,省外有五十家店在紧锣密鼓地建设着,我们打算建成一个开业一个,不再采取统一开业的方式了。”
“这么多?步子会不会太大了?”姚远不无担心地说。
花正豪笑着说,“老板,您是不知道生意有多红火,而且我们选择的都是工业较发达的城市,居民消费能力很强。粤城店已经出现了多次卖断货补货跟不上的情况。”
此时,何雪莉也帮着说了几句,“超市的前景非常好,而且目前市场上是空白的,联合利华没有竞争对手,是快速占领地盘的好时候。而且,联合利华已经用自身的盈利就能支持后续的扩张。”
林威没提意见,自然是和联合利华不需要集团公司输血有关的。只要不找他要钱,什么都好说。
姚远不在的情况下,作为总办主任的何雪莉是要掌握所有情况的,所以她也非常了解联合利华的情况。
既然都这么说了,姚远没再反对,点了点头,道,“服务,服务理念非常重要,远大电器能够成功,和以顾客为主的服务理念有很大的关系。联合利华要向远大电器取经。”
“老板请放心。”花正豪当过远大电器的副总,深知远大电器不仅仅是靠低价格取胜的,还有贴心的服务。
除了周飞,都汇报完了。
众人的目光不由地投向周飞。
单单看周飞现在的模样,没有人会相信这是一位掌管着资产上亿元公司的总经理。黝黑的皮肤,长期乱糟糟的头发经过简单的梳理,身上穿的是半旧不新的西装,脚下穿的却是一双解放鞋。
事实上,周飞是在货场里被拉出来,然后简单换洗了一下就急急忙忙跟着来香港的。
他更像是施工队的工头。
逆风物流是集团公司
在兄弟公司大把赚钱的时候,逆风物流显得太过“出众”了,只不过这种出众并不光彩。
二十多岁的周飞,看上去和四十岁的人差不多,憔悴极了。
周飞迎着姚远的目光,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他低声说道,“老板,逆风物流上个月的亏损突破了一千万元。”
他只汇报了这么一句话,就闭上嘴巴不说了。
一个月亏损一千万元,在一千万元投资能够引起省级政府高度重视的年代,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若不是姚远坚定支持,逆风物流和周飞早就被其他人的口水也淹死掉了。
姚远亲自给周飞续上了茶水,沉声说,“逆风物流的战略是紧跟远大电器的扩展跑马圈地,远大电器开到哪里,逆风物流的配送网络就建到哪里,现在又多了一个联合利华超市。”
以逆风物流自身的能力,根本无法跟上远大电器的扩张步伐,更别说现在又多了一个联合利华超市。
周飞的压力有多大,是完全可以发挥想象的。
“老周,有什么困难?”姚远问。
这一句话让周飞这位七尺男儿掉泪了。
他紧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钱,我要钱。”
他早就发了狠死磕下去了,只要老板一天不放弃,他就死磕到底,拼死也要把逆风物流做起来!
姚远说,“林总为逆风物流准备了一个专用账户,先给你一个亿。我要跟你说的还是那几句话,逆风物流五年之内没有盈利任务,哪怕十年,我也可以接受。你不要给自己施加太大压力,稳扎稳打地推进,把基础干踏实。”
“明白!”周飞抹掉眼泪,咬牙切齿地说。
截止今天,姚远已经往逆风物流里扔了两个亿的资金,加上专用账户的一个亿,这就是三个亿了。
饶是如此,顶多也就只能支撑到年底。
姚远太清楚自建物流这种重资产有多耗钱了,两年后,当远大电器完成了全国范围的布局,逆风物流要具备全国范围内的配送能力,也许一千万元只够支撑逆风物流运转一天……
.何雪莉这次过来香港不但要向姚远汇报工作,而且要留在香港负责重整联合银行事宜,工作需要紧随姚远在莫斯科那边的节奏,因此需要在香港待一段时间。
好在,香港和南港之间每天都有直飞航班,交通非常便利,何雪莉能够兼顾集团总部那边的事务。
五一劳动节这天,一架波音-747四发重型客机从香港起飞。
这架能够搭载三百多人的洲际客机隶属国泰航空,从今天起作为香港永安集团的长期包机被使用。
自从1990年,香港中信集团将持有国泰航空的股份增至%后,这家香港最大的航司便有了华夏背景。众所周知,中信集团是央企。
姚远上辈子在央企里工作了那么多年,他是有央企情结的。
包机首先在首都机场降落,相关管理部门的人员以及从姚远从东北招揽的一些人手,在首都机场登机,经过油料补充之后,包机再一次起飞,直飞莫斯科机场。
经过大约九个小时的飞行,姚远一行人与5月2日凌晨5时抵达莫斯科机场。数十台汽车将庞大的代表团接上后,分别前往几处落脚点。
姚远自然与相关管理部门的人员前往大使馆入住。
此次一同过来的还有两位老朋友,军方的钟卫国和计委的夏红华。计委有“小国务院”之称,夏红华在,他就是“贷款换商品”计划的官方负责人,至于深发展的行长、人行的处长,则沦为打下手的了。
要想在俄罗斯境内开设银行,必须要得到俄罗斯中央银行的批准和背书。国家信誉为另一个国家的信誉背书。中央银行则是管银行的银行。
因此,俄罗斯中央银行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关口。
驻苏联大使馆变成了驻俄罗斯大使馆,所有工作都要从头来过,因为苏联解体非常突然,这让许多国家措手不及。
大使馆的工作千头万绪,商务参赞帮忙联系俄罗斯中央银行要求商议,这是正常的官方程序。
结果一连三天,杳无音讯。
姚远在大使馆里转悠烦了,这一天拉着夏红华找到老朋友商务参赞武宁,直截了当地说,“武参赞,这么干等下去不是办法。”
武宁跟着姚远走了大半个东欧,非常清楚姚远在莫斯科的能力,但是大使馆只能做到这一步。
他很无奈地说,“姚先生,华夏币在这里没有购买力,人家不认,俄罗斯人对我们要开银行很不积极,我们也没有办法。可是得不到他们的批准和背书,银行开不起来。”
“既然上门找他们商议他们不搭理,那就想办法让他们找上门来。”姚远说。
武宁试探地问,“你有办法?”
“给我权限自由进出就行,我自己来处理。”姚远说。
武宁想了想,说,“姚先生,莫斯科现在的局势比之前还要混乱一些,出去没问题,但是外事纪律是要遵守的。”
夏红华说,“我和姚先生一起,没有问题的。”
了解了整个计划之后,夏红华比谁都积极,他看重的是,这个计划一旦实施,将会带动国内几百上千家工厂的生产。国内企业正陷于三角债困境中,解决三角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活钱进来。
一百万元的外贸订单甚至可以挽救两三个工厂。
姚远告诉他,计划完成之后,预计每年能够创造10亿美元的外汇,占去年国家外汇储备的三分之一。
什么三角债压根不算是问题了。
在国际政治上,遭遇经济封锁中的华夏,能够从俄罗斯这里打开突破口,这对打破外交上的坚冰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
站在这个角度来考虑,夏红华其实是最希望计划能够早日实施早日成功的,他得到很大授权,可以代表计委给予参与此次计划的国内企业政策上的支持,但是,外交部门这边的要求也必须要尊重。
此时,钟卫国走过来,道,“我也陪着姚先生,没问题的。”
又有军方的人出面,武宁更不好拒绝了。
他点了点头,说,“姚先生,咱们是老朋友了,总而言之要注意安全。”
“放心。”
鲁森接到电话后,早早地就在大使馆外等着,鲁森亲自开一台防弹型奔驰,前后都有路虎卫士跟着,上面坐的都是从苏联特种部队、克格勃等强力部门退役的保镖。
几个月不见,鲁森身上的中亚人气质越发的明显了。
他慢慢开着车,道,“俄罗斯国家银行就是以前苏联中央银行的俄罗斯共和国银行,现在就是俄罗斯的中央银行,相当于我们的人民银行。情况已经摸清楚了,俄罗斯政府里分管央行的人叫加洛奇卡,以前是列宁格勒的副市长,他有个孙子叫加洛特维奇,以前是什么共青团里的干部,现在下海做生意了,就这么认识了。”
姚远问,“这个加洛奇卡是什么情况?”
“很顽固的老头,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不容易,什么办法都试过了。”鲁森说,“老板,只能从他的孙子身上下工夫了。那老头最疼爱他的孙子。”
“他孙子做石油生意,不过都是小打小闹,赚不来几个钱。”鲁森回忆着说,“对了,他们手里倒是有秋明地区某个区域的勘探权,我专门去看过,那个鬼地方环境恶劣得很,苏联政府以前搞过初步的勘探,证明是有油的,但是到底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姚远眉头一扬,“秋明油田?”
“对。”鲁森以为老板不了解,解释道,“秋明油田其实指的是一个很大的区域,里面有大大小小几百块油田,已经开始生产的、探明储量的、正在勘探的,都在西方人手里。”
姚远仔细回忆着关于秋明油田的相关信息。
上辈子在央属研究院工作时,曾主持和参与多种先进石油装备的研制,陆上的海上的,著名的“981”号深水钻进平台就有他的一份功劳。
因为工作的关系,姚远对世界上数得上号的油田、油区都有过了解,作为以一己之力撑起了俄罗斯外汇储备的秋明油田,更不在话下。
姚远记得,秋明油田探明的四大油区里,有十几个可采储量超过亿吨的大油田,其中萨默特罗尔油田的可采储量高达30亿吨,是世界上少数的超级油田之一!
可惜,因为种种原因,华夏一直未能进入秋明油田的开发,而到了普京上台执政,将所有的石油资源收归国有,BP等石油巨头亏损数十亿美元后灰溜溜离开。
参与开发俄罗斯境内的油田绝不是什么好选择。
鲁森说,“加洛特维奇在寻求石油服务商帮助他们勘探,但是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他们手里的资金有限。”
回头看了眼姚远,鲁森说,“远哥,我们可以给加洛特维奇资金支持,贷款也好投资也罢,应该可以争取到机会和加洛奇卡面对面谈开银行的事。”
鲁森补充道,“我们这边有足够的资金,不需要总公司出资,威哥肯定会同意的。”
一提到林威,姚远不由笑了,在大家眼里,林威是十足的守财奴,想要从他手里拿到钱太难了。
这反倒是倒逼着旗下各大公司想尽办法获取利润,而不是一有什么事就习惯性地把目光投向总公司。
“他需要石油服务商,我就给他石油服务商,投资是没有必要的,贷款可以考虑。”姚远说。
鲁森点了点头,快到俄罗斯国家银行的时候,鲁森忍不住问,“远哥,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不让我们投资俄罗斯的油田?全球排名前十的石油公司全都进来了,咱们再不下手就没机会了。”
“俄罗斯的局势不稳定,给他们贷款可以,给他们提供服务也没问题,但绝对不能投资油田。”姚远说。
早些时候,鲁森多次请示想要进入俄罗斯的石油开采行业,趁这段混乱的时期也拿下几块油田,但都被姚远拒绝了。
姚远可不想辛辛苦苦七八年,好不容易盈利了,然后给普京做了嫁妆。算了算时间,距离普京上台只有七年的时间了。
投资俄罗斯的油田就是往身上揣了一颗定时炸弹,搞不好会有生命危险。
被再一次拒绝之后,鲁森熄了投资油田的心了,怀疑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但是绝对不能怀疑老板的判断,俞永安之前的例子就在眼前,若不是老俞同志在关键时刻回过头来,香港永安集团董事长这个位置上坐的就是其他人的屁股了。
“到了。”鲁森停下车,指了指前面的建筑物。
相当古典的建筑物,有点像希腊神庙,三扇巨大的椭圆形窗户是最明显的外部特征。
姚远坐在车里看了一阵子,推门下车。
早已经站在车门边护卫着的保镖连忙拉开车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遭,每一个车门边都有一名保镖,另有八名保镖面朝外警
.
戒着,而姚远身边始终有两个人一左一右护卫着,便是林小虎和姜勇。
这种警卫阵型很熟悉,普大帝出门用的就是这种警卫阵容,只不过多了一个手提神秘黑色手提箱的男子,据说是核按钮。
.姚远并没有进入银行大楼,而是在边上寻了个地方坐下来,看着不断进进出出的轿车带来西装革履的西方人,姚远不由陷入了深思。
苏联人民积累了将近七十年的财富将近30万亿美元,从去年开始,这笔人类历史上最为庞大的一笔财富,就这么被西方人通过以金融为主的各种手段掠夺,在一夜之间造出了上万名亿万富豪。
曾为同一阵营的华夏,却没有从中分到一杯羹,错过了一次绝佳的大发展机会。从军事科技到能源资源,都没有华夏人的份。
眼前进进出出的西方人,在姚远眼里,仿佛每一个人从俄罗斯国家银行里走出来,都带走了一笔巨大的财富,这让姚远心里十分愤慨。
无论是从意识形态阵营还是从传统的伦理道德,作为老大哥的苏联解体了,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敌对阵营的西方国家来分食,理所当然接受其中一部分遗产的应当是华夏。
这是姚远的独特逻辑。
钟卫国走过来坐下,笑着问,“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递给钟卫国一根烟,姚远点上一根,抽了两口,说,“苏联有几万台坦克装甲车,数千枚核武器,近四百万正规军,实现了登月,一夜之间没了。”
“是啊。”钟卫国唏嘘不已,“谁都想不到,可以以一己之力与整个北约集团对抗的超级强国,就这么没了。”
姚远说,“来的路上经过了一个临时集市,以货易货的交易方式很常见,莫斯科人民缺的不是坦克大炮,是日常生活的必需品,甚至是粮食。联合国粮食计划署前几天发布了一个报告称,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仅仅是俄罗斯,就有数千人因为缺粮饿死。这份报告出来不到一天就被撤回了。”
钟卫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街道一看,萧条得根本不像是曾经超级强国的首都。
那么强大的一个国家,有数千人因为缺粮饿死,匪夷所思。
然而这便是血淋淋的事实。
“这个巨人倒下了,叶利钦政府全盘西化,等于着躺平了任由西方国家分食。钟大哥,我们能不能借助这次机会把实力往上提升一个层次,全看今明两年了。”姚远沉声说。
钟卫国感慨着说,“海湾战争结束之后,军队开始了反思,据说美军准备了五万多条裹尸袋,但是他们的伤亡不到一百人,地面作战部分仅仅进行了一百个小时,伊拉克军队灰飞烟灭。事实证明过去的那一套已经不行了,未来是现代化的高科技战争。可是我们呢?”
他摇头苦笑。
姚远缓缓点头,道,“是啊,美国的四代机研发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他们的三代机已经经过了十多年的发展,但是我们的空军主力,依然是大量的二代机歼六。落后太多了。”
“这也是我再一次到莫斯科来的原因,小姚,我还是要找你帮忙。”钟卫国没有丝毫的难为情。
二十亿美元都借了,不在乎再麻烦姚远。
姚远笑着说,“让我猜一猜,这一次涉及的范围应该囊括了三军吧,直升机,轰炸机,驱逐舰,导弹,哦,还有大型运输机,没错吧?”
“没错,很庞大的项目,分数十个子项目,我得一个个地谈,所以短期之内不会回国。”钟卫国笑着说。
手里有二十亿美元的预算,部队是不会让这些钱躺在银行里发霉的,没两三个团的苏-27花不了这么多钱,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付款时间的问题,二十亿美元完全可以做成上百亿美元的买卖。
从再次见到钟卫国的那天起,姚远就猜到部队肯定有大的军购项目。
海湾战争给全世界带来的震撼太大了,美军用一系列华丽的新型作战方式向全世界展示了现代战争模式。90年代的伊拉克军队在中东地区乃至全球,都是一支实力强悍的军队,开战前,普遍认为这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局部战争,极有可能是美国人的“第二次越南战争”,就连美国人自己,都做好了付出惨重伤亡的准备。
五万多条裹尸袋就是明证。
其实美国人自己都意识不到,高科技为主导的战争模式竟有如此大的威力,他们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发展停滞多年的华夏军队,首先要解决的是武器装备的更新换代问题,而海湾战争无疑给华夏军人指明了武器装备的未来发展方向。
这便是摸着美军过河的由来。
显而易见,钟卫国是没有时间陪姚远闲逛的,他是有事情征求姚远意见的,对此,姚远早有预料。
姚远主动说,“钟大哥,新兴集团如果还有资金需求,请李岩李总随时来找我。我在东京证券市场也开始赚钱了,资金方面是充足的。”
在东京证券市场的布局早就开始了,所需资金全部由苏望亭、鲁森等海外负责人掌握的公司筹集,陆陆续续已经投入了五亿美元。
这笔钱就是姚远要利用日本房地产经济泡沫破裂,大肆搜刮日本人财富的启动资金了。
他做了严谨的安排,此行结束后,东京那边的时间节点也就到了。
“资金方面暂时没有问题。”钟卫国笑着说,“小姚,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有事情也不找我们,你是怎么考虑的?”
姚远笑道,“华石机械厂的事?”
“嗯。”钟卫国点头。
姚远知道钟卫国肯定知道的,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无比的关注手握二十亿美元债权的大债主的情况。
“小事情,我自己就能处理了。”姚远说。
钟卫国表态道,“总而言之一句话,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们,我们一定尽力帮忙。”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军方出面,一百个华石机械厂都不够看。
姚远说的也是有道理的,华石机械厂找的麻烦实在是不值得一提,根本不知道军方出面。
“会的,也许很快就需要新兴集团帮忙了。”姚远说。
钟卫国反而松了口气,笑道,“随时,一句话的事。”
他最担心的是姚远无所求,有所求才是商人的逻辑,否则手里拿着人家二十亿美元的贷款也不踏实。
姚远忽然说,“钟大哥,你知道尼古拉耶夫造船厂吗?”
“尼古拉耶夫?”钟卫国茫然地摇头。
姚远说,“黑海造船厂,位于乌克兰尼古拉耶夫州,苏联唯一的航母总装船厂,也是苏联唯一能够建造航母的船厂。”
“知道,苏联红海军全部大型载机巡洋舰都是该船厂建造的。”钟卫国恍然大悟。
苏联把航母称为大型载机巡洋舰。
姚远说,“今年是美国大选年,普遍认为是布什总统和克林顿之间的战斗,海湾战争对布什总统很不利。”
从黑海造船厂跳到美国大选,钟卫国不知道姚远想要表达什么。
国内普遍认为布什总统可以成功连任的,这是一位对华相对友好的美国总统,哪怕迫于压力宣布对华制裁,布什总统依然秘密派遣特使来华解释。
如果布什总统可以连任,华夏将会得到又一个四年时间的国际环境相对宽松期。
然而历史没有如果,对华强硬的克林顿将会在1993年1月份上台。
姚远没能力左右美国大选,但是他可以利用剩下的几个月时间,多做一些事情。而有些事情,并不是他作为一个商人能够操作的。
姚远沉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克林顿上台,美国对华政策一定会发生重大变化,从克林顿竞选秉承的政策以及他所在的政党来看,未来我们国家面临的形势只会更差。”
他看向钟卫国,“上次东欧之行我去了黑海造船厂,买了一条破冰船。我了解到一些情况。他们有两条航母,其中一条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的进度,只剩下舾装了,排水量六七万吨,另一条在一号船坞里,满载排水量超过了十万吨,只完成了船体建造。”
钟卫国猜到了什么,下意识地问,“很贵吧?”
“很便宜。”姚远思考着说,“我买的那条破冰船是完成了百分之九十进度的新船,排水量两万五千吨,只花了两千万美元,和白送差不多。”
他没敢说是核动力的。
钟卫国一愣,感慨着说,“真的和白送差不多。”
一架苏-27重型战斗机,苏霍伊飞机厂就要价2500万美元了,一条两万五千吨的破冰船也才2500美元。
实际上姚远当时支付了一半的卢布,真正花出去的还要少。
“黑海造船厂的情况很不好,没有了财政拨款,他们连工人工资都开不出来。从他们手里把两条航母买到手是没有很大问题的,我在基辅那边也有一些关系,我和厂长莱蒙托夫关系也不错。”姚远说。
苏望亭负责的东欧事业部就设基辅,用大把美元搭起来的关系网可谓是庞大有力
.
。
私人企业买军用船舶存在诸多障碍,单单是联合国的武器管制协议就会把姚远拦在大门之外。
除非拆解掉,但是拆解掉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姚远也想过效仿上辈子某民营企业的操作,但是一想到将近三年的回国历程,他就打了退堂鼓,这里面蕴含的风险太大太大。
最关键的是,现在是1992年,不是国际环境更差的1999年。
他可以有很多选择。
姚远说,“海湾战争大规模战事刚刚结束,美国人的目光暂时会盯在中东地区,这是一次机会。”
钟卫国明白了过来,道,“你担心的是回国途中出问题?”
“嗯。”姚远沉声说,“博斯普鲁斯海峡是最为关键的一道关卡,如果克林顿上台,美国人一定会给土耳其施压,拒绝我们通过这道海峡。”
历史上的瓦良格号航母就是因为土耳其拒绝,而困在黑海两年之久。
没有美国和北约集团撑腰,土耳其是不敢和五大流氓之一对抗着干的。
姚远说,“未来十年里,今年剩下的时间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本世纪我国唯一一次能够获得航母的机会,哪怕是半成品。”
航母,华夏海军的梦魇。
从抗美援朝到96危机,美军航母就像是一把悬在华夏人头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海军司令说:“我们一定要有航母,看不到自己的航母,我死不瞑目。”
刚刚结束的海湾战争中,美军航母战斗群大放异彩,伊拉克军队往往是在没看到敌人的时候就被歼灭和摧毁。
再往前的1982年,马岛战争。
远离战场上万公里的英军,硬是靠着两艘航母在阿根廷门口打赢了阿根廷军队。
航母的战略意义、战术意义,是人类兵器历史上最为重要的一种武器。
姚远提出的设想已经超出了钟卫国的想象,希望从俄罗斯引进几种先进武器和技术,用于部队武器装备的更新换代,用于助力自己的军工研发,也就仅此而已。
不是没有想过建造航母,初步的研究早就开始,人才的培养也已经开始,可是,随着了解的深入,意识到建造航母比造原子弹复杂得多困难得多,需要非常非常多的时间。
在经费有限的情况下,只能集中资源解决相对容易解决的方面,如导弹、战斗机、坦克。
而姚远提出的设想,一旦成功,将会大大缩短航母的研发时间。航母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华夏军工人还没有搞清楚,如果有这么一条能够代表八十年代技术水平的航母在手,便有了一个学习和借鉴的对象。
姚远看着沉思中的钟卫国,低声说,“一号船坞里那条十万吨的航母是核动力的,完成度只有百分之四十左右,要把这条船搞回去比较难,不过那条六万吨的常规动力航母,用拖船就能拖回去。”
钟卫国沉思了许久,抽了好几根烟,忽然问,“你认为克林顿会上台?”
姚远和钟卫国对视着,缓缓点头,“基本没悬念。”
“依据呢?”钟卫国问。
姚远说,“海湾战争开打之后,全世界的人都认为油价会涨。伊拉克是重要的石油出口国,科威特也是。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时,油价上涨。这是符合逻辑的。”
“可是,海湾战争一开打,油价不但没有涨,反而下跌了,不瞒你说,我利用这个判断在股市里赚了不少钱。”
以姚远的身价,他说赚了不少钱,那肯定是一笔很庞大的利润了。
姚远说,“原因就在于,开打前半年,布什总统做了大量的外交工作,中东的产油国愿意提升产能,美国他们自己也在开打后向市场投放战略储备石油,不但弥补了伊拉克的份额,还多出了不少。所以有人说海湾战争是石油战争,但是谁也想不到,一场改变了战争模式影响深远的局部战争,只影响了石油市场不到一个小时。”
“问题在于,高油价对美国的石油公司是有利的,他们希望在新能源技术普及之前,把手里的石油卖掉,卖得越贵越好。但是中东地区产油国,他们希望油价保持在一个相对低的价格上,平稳下来,因为他们有充沛的石油资源,高油价只会促进新能源的发展,对他们是不利的。”
顿了顿,姚远说,“布什总统倾向于中东地区产油国的政策,与他们国内石油公司的利益是违背的。”
钟卫国走南闯北多年,曾在驻美大使馆担任过职务,对美国大选那些利益集团之间的斗争是有所了解的,尽管姚远只给出了一个依据,但他依然是信服的。
作为一个生意人,姚远能够看到这些,已经非常的令人惊讶了。
没有了利益集团的支持,布什的落选已经没有悬念了,他也成为了少数没能连任的美国总统之一。
“满打满算只有七个月的时间了。”钟卫国沉声说。
姚远道,“来得及。”
钟卫国看向姚远,“二十亿美元的预算已经全部做了出来,时间这么紧,肯定要走特殊程序,我们没钱了。”
“六万吨那条航母要价不过超过三千万美元,请新兴集团注册一个公司,我让海外公司帮忙。”姚远说。
深吸了一口气,钟卫国说,“好,我现在就回大使馆。”
目送钟卫国离去,姚远的心放下了一半。
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看国内的决心了。
他还有备用方案,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希望启动。
一辆伏特加轿车从大门处开了进来,车头挂着俄罗斯小国旗,显然是接待外宾的车辆。
两个人下车,花白头发的老头和一名五十多岁的欧洲人,有说有笑的往银行大楼里走去。
鲁森走过来,低声说,“白头那个就是加洛奇卡。”
姚远盯着银行大楼看了一会儿,起身道,“你留下盯着他。”
“好,老板,你要去哪?”鲁森担心问道。
姚远指了指不远处的夏红华,“我和夏司长到处转转。”
鲁森马上安排好人手,留下一台车,其余的全跟着姚远走了。
.莫斯科城区是放射型布局,基本上以红场为中心向西周扩展。莫斯科的交通非常发达,有九条铁路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于是,莫斯科有着多达九个火车站。
在其他城市如果跑错了火车站,顶多就多费一两个小时,在莫斯科如果跑错了火车站,得论天算起,城区面积非常大,火车站之间的距离非常远。
从远东地区开过来的列车主要停靠在雅罗斯拉夫火车站,极具俄罗斯风格的车站楼,使得该火车站主建筑物成为莫斯科的地标性建筑之一。
瓦西里是雅罗斯拉夫火车站的站台工人,过去一周里,他明显发现从远东开过来的列车在增多,从最初的每天一列到前不久的每天三列,从三天前起,这个数量变成了每天六列。
全是重型机车,全都是货运列车,每一列的车厢数都在70节以上。
备勤室里,瓦西里喝了一口热茶,再一次起身走向储物柜,打开属于自己的柜子,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牙膏、毛巾、罐头,其中水果罐头是孩子最喜欢吃的。一想到回到家,孩子们开心分食水果罐头的场景,瓦西里就不由发出会心的笑容。
形势越来越不好了,听说一些地方已经有人饿死,两个月前瓦西里一样在担心生活物资问题,尤其是食物。
自从第一列华夏列车停靠,他惊喜地发现,原来自己这份工作竟然可以比其他人更容易地获得来自华夏的食物和日用品。
车站工作人员可以用八折的价格优先采购,在货物卸下来之后,在站台上就可以完成交易。
要知道,这些物资放到市场上,那是会被一抢而空的。
两个月前的严寒天气中,许多人靠着那一点点粮食艰难过冬的时候,瓦西里一家甚至可以用面粉做许多孩子喜欢吃的点心。
临近下午下班的时候,铃声响起,广播又在叫了:“备勤人员准备接车!今天从远东开过来的第五趟列车即将到站!”
“瓦西里,今天又要加班了。”职工安娜往身上挂了个大袋子,然后才把工具袋挂起来,说。
安娜是位胖大妈,再过几年就该退休享受生活了,没想到国家没了。
瓦西里笑道,“如果来的都是华夏的列车,我宁愿天天加班。”
“这一次你准备进多少货?”安娜大妈问。
瓦西里把大布袋挂好,想了想,说,“卢布越来越不值钱了,我想把手里所有的卢布花掉。”
“是啊,越来越不值钱了,我也要全部花掉,再拿华夏货去小集市换点要用的东西回来。”安娜大妈无神的眼睛里,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冒出一些神采来。
苏联解体后,最不能接受的是安娜大妈这一代人,他们经历了苏联最辉煌的七十年代,是完完整整享受了国家福利的一代人。
两人迅速出门走向站台,工人们已经都到位了,看着呜鸣着的重载机车拖着长长的车厢缓缓进站,缓缓停下。
押送的是永安集团的员工,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有个小伙子爬上车厢顶站着,手里拿着扩音器,对蠢蠢欲动的铁路工人们喊道,“同志们,还是和以前一样,铁路职工拥有优先购买权,享受八折优惠。”
瓦西里和安娜大妈不由地握拳,和大家欢呼起来。
小伙子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继续说,“但是,这是最后一次接受卢布了,以后我们只接受美元,或者华夏币。所以,请大家抓住机会,能买多少就买多少吧。”
这一句话一出,顿时炸了锅。
瓦西里忍不住问,“只是不接受我们的卢布吗?”
小伙子摇头说,“不,以后凡是购买华夏货的,我们都不接受卢布了。”
“这不公平,我们上哪弄那么多美元。”安娜大妈愤愤地说。
小伙子笑着说,“安娜大妈,如果你使用华夏币,可以在原价的基础上再享受百分之十的优惠,所以,为什么不用华夏币呢?”
“八折基础上再享受百分之十的优惠?”安娜大妈眼睛亮了。
小伙子很肯定地说,“是的!你们本来就享受八折优惠,再加上百分之十的优惠,可以省下一大笔钱的。”
铁路工人们这一下眉开眼笑了。
安娜大妈低声说,“瓦西里,我明天就去银行换华夏币,要我帮你换吗?”
“明天去集市卖掉华夏货后,我和你一起去银行换华夏币。”瓦西里说。
但是,随车的永安集团工人们却不管他们,纷纷打开了车厢门,顿时,不少货物掉了下来。为了增加运量,每一个车厢都尽可能地塞满。
一堆真空包装的腊肉滚了出来。
瓦西里连忙拿起一袋仔细看,竟然是猪肉,每一袋是一公斤。
风干的猪肉,也就是华夏的腊肉!
瓦西里迅速看了一圈,这一列过来的火车和前面的不一样,种类更加丰富了,他甚至看到有两节车厢里装满了白酒!
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哪里敢奢望吃猪肉!
永安集团的员工和往常一样,搬了桌子凳子,一个临时的收银台就有了。
瓦西里没有丝毫的犹豫,马上来到收银台,道,“我要猪肉和白酒,这些钱全都买了。”
说着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
负责收钱的小伙子娴熟地清点了数目,然后迅速开出一张条子,递给瓦西里,“好了,去取吧。”
凭着条子,瓦西里领到了属于自己的猪肉和白酒。
他计划好了,留一部分自己吃,嗯,再留一瓶白酒自己喝,其他的全都拿到小集市去卖或者换其他东西。猪肉和白酒可谓是当前的硬通货了。或者还可以给妻子和孩子换几件好看的衣服。
这么想,抬头的时候却惊讶地看到永安集团的员工正在招呼工人们从车厢里往下搬一包一包的衣服,有一包衣服包装破裂,露出了崭新的春装。
春天要来了。
瓦西里懊悔不已,应该留点钱买衣服的,华夏的衣服最受欢迎不过了。
安娜大妈拿着条子走过来,低声说,“今晚就去小集市出货吧?”
“我打算卖给外面的小商贩了。”瓦西里说,“虽然少赚些,但是可以节省很多时间。明天一大早兑换了华夏币之后,直接向永安集团进货,拉到车站外转给小商贩。”
安娜大妈愣了一下,连连点头说,“这样好这样好,节省下来的时间能赚更多的钱。”
捞外快二人组迅速达成了共识。
站台上一片忙乱,直到所有的铁路工人都买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真正的卸车才开始。永安集团给铁路工人很多优惠,大家干活很卖力,不到一个小时,七十多节货物被清空了。
瓦西里和安娜大妈把手里的货物转给外面的小商贩后,回到备勤室休息不到一个小时,又一列从远东开来的列车到了,车上全都是华夏货。
到了晚上十点多,车站通知不会再有列车到达时,瓦西里惊讶地发现,今天足有九趟华夏列车到达……
.越来越多的小商贩聚集在雅罗斯拉夫火车站进货了,姚远装作同行混了进去,惊讶地发现大多数是华夏人。
有个夹克男见他面生,走过来警惕地看着他,问道,“华夏人?”
“对。”姚远微笑着点头。
夹克男说,“来做生意的?打算从火车站进货对吧?”
想了想,姚远点了点头。
夹克男说,“那先交钱吧。”
“交什么钱?”姚远皱眉问。
夹克男指了指边上一群等着拿货的人,理所当然地说,“我们保证你能拿到货,你得给辛苦费,他们全都是,不信去问。”
姚远仔细看了看,问道,“都要交?”
“没错,只要是华夏人就得交,我们保证你能拿到货。”夹克男说。
姚远一愣,忽然笑了起来,问,“如果不是华夏人呢?”
“那我们就管不着了。”夹克男理所当然地说。
姚远明白了,就是保护费么。
收保护都收到国外来了,而且只收自己人的,不敢去收外国人的。
姚远问,“你怎样保证我能拿到货?你有货源?”
国内的货基本上是永安集团供的,已经基本形成了垄断状态,也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但大多不成气候。据姚远所知,永安集团是有固定的批发点的,货物在车站内就分发完毕,然后由卡车运到各个分发点,不会在火车站外进行零散批发。
也就是说,这些小商贩们的货源要么是来自车站工人,要么是永安集团内部有人利用权利私下发货。
边上装作不认识的林小虎心领神会,悄悄退出去给俞永安打电话询问情况了。怕就怕第二种可能性,意味着永安集团内部出现了贪腐现象。
夹克男吊着眼说,“我当然有货源,你到底是不是进货的,问那么多干什么?”
姚远笑道,“当然是进货的。听说莫斯科生意好做,东西不愁卖,不过我总得打听清楚,对不对。既然你有货源,那我按照批发价从你这里进货不就行了,为什么要额外收钱?”
夹克男不耐烦地说,“哪那么多废话,你不交钱就拿不到货。东西是好卖,前提是你得有货。”
“哦,我好像明白了。”姚远若有所思地点头,“你没货源对不对?”
“有没有跟你有关系吗?只要你要从雅罗斯拉夫火车站进货,就得交钱。”夹克男的语气顿时冷下来,边上又有两名同样穿黑色夹克的男子围上来,虎视眈眈。
姚远问,“多少钱?”
夹克男一笑,不怕你不服的样子,道,“你想按照次数算还是包月?”
“按次数是多少,包月又是多少?”姚远问。
夹克男说,“按次数每一次十美元,包月的话是一百五十美元。”
姚远思索着说,“那我一个月进一次货的话,就是十美元了。”
“不可能的,你平均每三天要进一次货,不然亏死你。不是你要进多少就有多少的,我们会根据每个人的情况进行分配,你包月的话,自然会让你多进点货,多赚点。”夹克男说。
姚远一愣,这就有些意外了。
没想到这群收保护费的都研究出会员制来了。
他问,“那我包月的话,一次能进多少货?”
“你有多少钱?”夹克男上下打量着姚远。
姚远穿着普通,也没戴个包什么的,看着的确不像是做生意的。
想了想,姚远问,“收华夏币吗?”
“只收美元。”夹克男说。
姚远又想了想,道,“那我进三千美元。”
夹克男颇为意外,一次进三千美元是大单子了,他上下打量着姚远,“超过一千美元的话,我们是要按照进货款的百分之十来提成的,所以你要交一百美元,保证你能拿到一千美元的货。”
姚远快被气笑了。
从永安集团里出来的货到销售终端,最后一个环节的利润大概在15%-20%之间,这是留给销售终端的利润。也就是说,进货的时候,利润的一半就要被这帮人吃掉。
这和在国内做生意没什么两样了,唯一的不同是,这里几乎没有竞争,因为供不应求。
“能不能少点?”姚远拿出讨价还价的姿态。
夹克男说,“如果你一次进三千美元,可以给你优惠两个点,收百分之八就行。”
那就是二百四十美元了,顶得上国内十个职工一个月的工资。
这还仅仅是一个商贩身上来的提成,看看那边,至少有上百号人在等着进货,可想而知这帮人靠暴力抢夺的利润有多大。
姚远问,“那外国人来进货,你们就不管吗?”
“人家外国人进货我们怎么管,我们只管华夏人的。”夹克男理所当然地说道。
谈到这里,姚远基本明白了。
这帮人没有货源,但是他们靠暴力阻碍了华夏商贩们和铁路职工之间的交易,可是他们又不敢欺负俄罗斯的铁路职工,于是把目标放在了华夏商贩身上,交了所谓的提成,也就是保护费,才能顺利和铁路职工们进行交易。
很简单粗暴的方式,也是最令人气愤的方式。
最让姚远愤怒的是,这帮人只针对同胞,却不敢去和外国人硬刚。
以前听说国外的唐人街上的所谓社团对同胞狠,对外国人软弱,像民国时期租借的巡捕一样,一开始他还不太相信,现在,残酷而令人愤怒的事实就摆在面前。
回到这个时代这么长时间,他从来没有如此愤怒过。
无疑,华夏人民是最勤劳最智慧的人民,他们嗅到了莫斯科这边的商机,三五成群结伴跋涉上万里过来做生意,不但要和当地警察周旋,还时刻受到当地黑帮的威胁,现在又要被同样是华夏人的流氓地痞压榨。
可想而知,最终到商贩们手里的利润是大打折扣的。
姚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语气也淡了,“如果我不交呢?”
“那你就拿不到货。”夹克男注意到姚远的神色变化,露出凶神恶煞的样子来,“我们不点头,整个火车站你都拿不到货!”
姚远冷冷地说,“专挑同胞下手,窝里横,挺有本事的。你们要是敢去收俄罗斯人的保护费,那才叫牛逼。”
“草泥马的!”夹克男一怒,扬起了拳头。
他都没看清楚自己是怎样飞出去的,只看见了姜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出现,然后迅速拉远,继而才感觉到胸口很痛,肋骨断了好几根。
姜勇一动手,散落在四周的俄罗斯保镖们跟着动手了,几个夹克男在这些前特种兵、前特勤特工手下压根过不了一招,全都束手就擒。
雅科夫甚至拔出了枪拿在手里,守在姚远身边。
不用姚远吩咐,保镖们把那伙人一个不剩全部都控制住了。对方一看姚远这边的人有枪,哪里敢反抗。正如姚远所预料的,看到俄罗斯人,这帮只会窝里横的马上就软了下来。
林小虎打完电话回来,低声道,“永安集团没有问题,应该是从铁路职工那里流出的货。”
微微点了点头,姚远说,“让俄罗斯警方来处理这些害群之马,把他们的钱都搜出来还给商贩们。”
林小虎马上去办了。
.在雅罗斯拉夫火车站的见闻,引发了姚远的深思。
然而,除了在分销模式上作出改变,他无力改变极少数国人的这种窝里横行为。
鲁森得知姚远在雅罗斯拉夫火车站的遭遇后,当天晚上就把那伙黑帮给扫了个干干净净,连带着几个盘踞在火车站周边专门恐吓同胞的团伙都遭了殃。
莫斯科是鲁森的地盘,老板遇到这种事,让鲁森很没面子,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对几个华人聚集的区域来了一次大扫荡,倒是帮着国内的警察抓了不少逃犯。
同时,根据姚远的指示,鲁森统计了在莫斯科的华人商贩,这些人大多以同乡为集体,少则三五人,多则数十人,鲁森基本上都进行了联系。
五月份的第一个周末下午,距离大使馆不远的酒店被整个承包了下来,数百名在莫斯科经商的华夏人陆续入住,大部分是小商贩。
会场上悬挂着横幅,上书:莫斯科华人商会成立大会。
鲁森全票当选第一任会长,而大使馆商务参赞武宁的出席,无疑是国家对莫斯科华人商会的背书,与会的商贩们激动不已。
姚远和夏红华坐在角落的位置不时交谈,姚远是不打算出面的,全部交给鲁森来完成。
他对夏红华说,“这些商贩是销售终端的主力,我打算为他们提供贷款,让他们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华夏货铺满整个莫斯科,然后辐射周边城市。单单依靠本地商贩的力量,很难在短时间内倒闭俄罗斯央行主动找我们。”
到了今天,夏红华才完全看明白姚远的操作,他感慨着说,“说实话,我想了很久也没办法把你这几天做的事情联系起来,没想到落脚点在这里。难怪你一点都不着急。”
姚远说,“马上就该俄罗斯人着急了。”
此时,鲁森以会长的身份发表了第一次讲话,他扫视着台下数百名会员,道,“华夏联合银行决定向我会会员提供低息贷款,每一名会员的基础额度是一万美元,具体细节稍后由联合银行的人进行说明。”
众人忍不住欢呼起来。
在场的都是限于启动资金而无法把生意扩大,找当地银行贷款是不可能的,在国内同样也难,大多是东拼西凑几千块钱就远赴他乡了。
鲁森压了压手,道,“第二,永安集团决定给予我会会员供货,甚至可以提供清单式供货。列出清单提交给永安集团,他们负责把货送过来。以后大家就不用联系国内厂家联系车皮了,只需要到火车站提货。”
又是一个重磅消息。
有人举手大声问,“鲁会长,价格呢?价格方面怎么说?”
鲁森挥了挥手,道,“比其他人的低百分之十,也就是说,哪怕卖同样的价格,你们都能比其他人多赚百分之十!”
又是疯狂的欢呼。
所谓倒爷,就是从国内带过来货物,在莫斯科卖出,然后再回去带,如此反复,效率低不说,赚得还少。
现在这些问题全都解决了,大家只需要待在莫斯科等货到去提货,而且还有不低于一万美元的低息贷款,上哪找这么好的事?
等大家慢慢安静下来之后,鲁森说,“以上两个利好消息是有前提的。”
众人顿时竖起耳朵凝神静听。
鲁森说,“只有一个要求——只接受华夏币。”
“华夏币?老毛子哪来华夏币,我们都是收美元的。”有人大声说。
鲁森微微摇头,“这是唯一的要求,也是硬性要求,想要享受以上两个待遇的话,就必须要做到。”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很快,一致认为这个条件不算什么,只不过是指定一种货币,顾客没有的话会去银行兑换。
办法已经帮他们想好了。
鲁森说,“你们可以告诉顾客,华夏联合银行可以提供短期的华夏币信用贷款,而且可以用卢布归还,这样一来,顾客的华夏币来源问题也解决了。”
众人完全松了一口气,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这生意和躺着赚钱有什么区别。不少人庆幸做出了加入华人商会的决定。
大会胜利闭幕。
三天后的上午,瓦西里和安娜大妈跑了好几家银行都没兑换到华夏币。两人心急得不行,如果没有华夏币,以后就甭想优先购买到站的华夏货了,不但财路断了,连生活都会成问题。
安娜大妈气得骂人,说,“这些银行都是傻子吗,为什么不准备华夏币!”
瓦西里懂一些,他说,“我们国家的银行应该没有华夏币,也许要找一家华夏的银行才行。”
“在哪?”安娜大妈急切问。
瓦西里想了想,说,“前面不远就是国家银行,就是管银行的银行,我们去那里问问。”
两人来到俄罗斯国家银行,赫然发现早已经有好几十人聚集在大堂门口那里七嘴八舌地询问起了华夏币的情况。
原来同样的事情不仅仅发生在他们身上。
让瓦西里惊讶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出现了,都是来询问兑换华夏币事宜的,到了中午,银行大堂外面的小广场已经聚满了人,这种场景在动不动就有游行的莫斯科城区里虽然不罕见,但是出现在银行机构门前还是极少的。
以至于警察不得不出动维护秩序。
加洛奇卡接到电话后急匆匆赶到俄罗斯国家银行,焦头烂额的行长苏尔古特把他迎进办公室,走到窗户前指着楼下,道,“你也看到了,都是要兑换华夏币的。这种货币好像一夜之间成了硬通货。”
“你是行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加洛奇卡冷着脸色问,举步走到窗户前,俯视着楼下数百号人。
苏尔古特说,“情况搞清楚了,他们要购买华夏商品,但是对方只接受华夏币,美元都不管用。”
他拿出一份申请书,道,“一周前,华夏联合银行提交了开设分行申请,他们希望在莫斯科开展业务,当然,我们没有批准。”
如果是一家欧洲银行或者美国银行,甚至其他国家的,手续早就办下来了,但却是来自华夏的银行,一个比俄罗斯落后太多太多的国家,自然不会被放在心上。
加洛奇卡仔细看了申请书,沉默不语。
苏尔古特说,“这些人仅仅是一小部分,我询问过其他银行,几乎每个网点都有人上门兑换华夏币,华夏人的申请,不得不考虑了。”
“卢布在贬值,他们要借卢布。苏尔古特,难道你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吗?”加洛奇卡沉声说。
苏尔古特叹了口气,道,“知道,但我们没办法,所有的国外银行都这么做,我们没办法。”
曾经强大的国家联盟已经没了,私有化运动轰轰烈烈,休克疗法如火如荼,明知道是在吸国家的血,又能怎么办呢?
包括加洛奇卡自己在内,想的是怎样让自己的财富增长,而不是保住国家的财富。
加卢奇卡道,“去华夏大使馆。”
.因为要通过深发展开展在俄银行业务的关系,姚远的联合银行进入内地的手续特殊特办,在来俄之前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注册工作。
华夏联合银行本部正式搬到了深市,香港那边的变成了分部。
而作为深发展的最大股东、控股股东,华夏联合银行实际上是主导在俄银行业务的角色。
考虑到国内的情况,姚远说服了高健辞掉了农行的工作,加入了华夏联合银行担任总经理,因为是港资银行的关系,姚远在董事长这个位置上放了一个外国人,实际上是没有什么权利的样子工程。
俄罗斯国家银行迟迟不批准华夏联合银行的申请,姚远稳坐钓鱼台,但是高健却坐不住。
他拿着每年一百万的年薪,在俄业务是他担任总经理以来的第一个任务,却迟迟打不开局面,心里要多着急有多着急。
加入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在南港的几位,他全都见过,几个月前还是鞋子都没双好的农民,现如今都成了千万富豪亿万富豪,尤其是林威的变化,几乎是高健亲眼看着起来的。
在农行开户的是远大电器,从最初的十几二十万存款,欠二三十万贷款,没几天就变成了存款几百万无贷款,紧接着还没一个月,每天进账上百万元,到了他辞职的时候,远大电器的账户上已经躺了好几个亿的资金!
而且这个数目每天都好几百万好几百万的增加,月末进账更是高达两三千万!
整个农行所有的支行所有的现金加起来也应付不了远大电器的最大提现要求!
可以说,现在的远大电器是农行总行的重点关注的超级VIP客户,远大电器打个喷嚏,农行粤省分行得提前感冒。
高健毅然决然地放弃在国有银行的前途加入南方实业,不仅仅是百万年薪,还因为他看到了南方实业未来极好的发展前景。
四十多岁了,一切顺利的话,退休前进入省行担任个处级干部没问题,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遍地都是下海的干部,到处都是开厂子的乡镇干部,春风带来的浪潮汹涌澎湃,高健希望自己的未来多一些可能性。
最怕就是没事业心,高健是想做一番大事业的人,这也是姚远看重他的原因之一。
姚远照例在院子凉亭里坐着喝茶说话,使馆很忙,倒是显得他们很闲了。姚远的确闲了下来,也只有他最清闲了。
高健和夏红华联袂而来,看样子二人刚刚经过了一番非常投缘的交谈。
林小虎给他们倒茶,姜勇还是老样子,抱着胳膊跟石头人一样坐在边上。
夏红华说,“小姜,牛武官让你过去一趟。”
姜勇一愣,看向姚远。
姚远点点头。
姜勇马上过去了。
坐下来后,夏红华苦笑着说,“姚先生,你还有闲心喝茶。”
“夏司长,你也喝两口,不着急。”姚远招呼着说。
夏红华挠着头发说,“说时间紧的是你,现在不着急的也是你。你不是说过,早一天把业务开展起来就早一分主动吗?一旦西方国家的银行介入,那可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夏司长,别急。”姚远笑着说。
夏红华摇头苦笑,“不急不行啊,你说顶多半个月就能看到效果,上面才特殊特办给联合银行发了牌照,好,你要保险牌照,也特事特办给了联合银行。国内是真的着急啊,光是鲁省就至少需要五十亿元,才能解决三角债问题。那边还有一个琼岛房地产的大麻烦……”
这几年的计委绝对是权力最大、责任最大、麻烦最大的部门,没有之一。
夏红华的样子,绝不是装的。
这边的计划开始实施,预计能够带动上千家工厂恢复正常的生产,资金流动起来,三角债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最关键的是,这边的计划实施之后,可以大大减轻国家财政的负担,能节省下数百亿资金用在其他方面的建设上。
高健说,“农行粤省分行的烂账高达三百多亿,省行分析,这里面有三分之二很难收回来。我们农行的情况算是好的,工行粤省分行的烂账已经突破了一千个亿。我离开农行那几天,人行的调查组已经进驻了工行粤省分行。”
显然,他们是商量好了的。
高健想要尽快的做出成绩来,不是给姚远看,而是给集团旗下其他公司的负责人看,否则他这个位置就算有姚远支持,也坐不稳当。
而夏红华关心的是国内的三角债问题。
两者出发点不一致,但落脚点是一样的。
姚远理解他们的想法,因此并不认为高健“吃里扒外”,因为高健一心为了公司。
“老高,你不要着急。”
姚远点了点头,然后对夏红华说,“夏司长,前些天你是和我一块搞过调研的。俄罗斯国家银行可以不把我们当回事,但是其他商业银行不会不把客户当回事。前后也有一个星期了,我估计就这几天,俄罗斯国家银行的人会找上门来邀请我们在俄开展业务的。”
“姚先生,这,这有些乐观了。我们华夏在俄罗斯这块是不如西方国家的。”夏红华叹气道。
此时,姜勇回来了,一声不吭坐下。
不多时,武宁来了,带了两个俄罗斯人,其中一个就是加洛奇卡,另一个是苏尔古特。分管领导和行长联袂而来,显而易见,他们肯定已经到了有些时候,肯定和大使进行了一次会谈。
加洛奇卡的级别必须要大使出面的。
夏红华全认识,看到这两位亲自上门,基本上知道,华夏联合银行的申请是不存在问题了。
果真是像姚远所说的那样,俄罗斯人会更着急。
他们亲自出面,说明对华夏联合银行在俄开展业务,从不在意变成了高度重视。夏红华很是意外,想不到姚远的办法能够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
武宁请他们坐下,朝姚远点了点头,于是,大家心里就有底了。手续是不会存在问题了,接下来要谈的是具体细节问题。
到了这一步,最难的一关已经度过了。
.华夏联合银行正式开业,没有做任何宣传,但是几乎所有和华夏人做生意的商贩商户都知道。
开业第一天,营业厅门前就排起了长龙,大多数是兑换华夏币的,也有少数尝试搞信用贷款的。
瓦西里和安娜大妈就在尝试信用贷款的少数人里。
安娜大妈不无担心地说,“不知道我们的材料够不够,如果办不下来,就只能兑换华夏币了,我还想着把生意做大一些,存一笔钱养老。”
瓦西里仔细看着用俄文和中文写就的信用贷款政策说明书,思索着说,“这上面说,只要是俄罗斯公民,或者能提供半年以上在莫斯科的居住证明,年满十八周岁,都能获得最少3000元华夏币的信用贷款额度。”
他指着够提供证明,额度最高可达50000元华夏币。我们是铁路职工,应该是属于有稳定工作的。安娜大妈,我想我们是没问题的。”
安娜大妈叹息着说,“可惜房改的时候没有把房子买下来。”
排队贷款的人不多,很快到了安娜大妈。
负责招待的是招的留俄学生,是个俄语流利的华夏姑娘,她看了安娜大妈的申请表后,带着甜甜的笑容说,“安娜大妈,你的条件没问题的,请坐。”
说着热情地请安娜大妈坐下,然后帮着把申请表和安娜大妈的相关资料递给柜台里的柜员。
柜员都是训练有素的老手,并且接受过针对性培训,动作非常的快。
招待员甜甜笑着问,“安娜大妈,您是要现金呢还是开个户把钱存在账户上?”
“我要现金。”安娜大妈没反应过来,连忙回答。
柜员迅速数了一叠华夏币连同单据递出来,“签个字就行。”
安娜大妈晕乎乎的,在要签字的地方签上字,招待员拿起钱递给安娜大妈,说,“安娜大妈,都办好了,钱你收好。”
说着就准备招待排在后一位的瓦西里。
安娜大妈对华夏币的面值没有概念,看着手里厚厚的一叠钱,拉住招待员问,“这里是多少钱?”
招待员指了指安娜大妈手里的贷款协议,说,“20000华夏币,约等于2500美元。”
安娜大妈对华夏币没概念,但是对美元就再有概念不过了,顿时惊呆了。
不需要任何抵押,前后不到五分钟就贷到了2500美元的华夏币,仿佛在做梦。
招待员可没时间陪安娜大妈感慨,继续招待起来。
五分钟后,瓦西里贷到了25000华夏币,因为更年轻,给他批下来的额度更高一些。
让瓦西里更加惊讶的是,不但利息很低,而且可以用卢布进行偿还。
每一位顺利办下来贷款的人,一出银行大门就被观望的人围住问东问西,毫无疑问,激动不已的他们纷纷极力推荐贷款,不到半天时间,排队办贷款的人就比排队兑换华夏币的人多了。
既然可以轻松贷到华夏币,不但解决了货币问题,还可以扩大生意,何乐不为?
仅仅一周时间,华夏联合银行就贷出去了3000万华夏币。
看到汇总过来的数字后,高健心惊胆颤,忍不住找到姚远,说,“老板,才一周的时间我们已经贷出去了三千多万,根据数据分析,贷款的人数会越来越多,这么下去,要不了三个月,俄罗斯国家银行就会要求我们追加保证金了。”
高健沉声说,“我建议降低额度,或者严格准贷条件。”
“追加保证金那就追加嘛,俄罗斯国家银行接受华夏币。”姚远给高健递了根烟,自己点上一根,道,“老高,我们缺什么?”
高健一愣,“美元。”
“美元用来干什么?”姚远又问。
高健不明就里,但还是回答了,“咱们国家严重缺乏外汇,外汇货币就是美元。有了充足的外汇,就可以从国外引进先进设备先进技术。”
姚远微微点头,“也就是说最终目的是从国外引进先进设备先进技术。苏联没了,但是俄罗斯继承了苏联百分之七十的遗产,他们的设备和技术毫无疑问比我们的先进。如果我们能在俄罗斯买到先进设备和先进技术,不管用什么货币,是不是都一样?”
经过姚远这么深入浅出地一分析,高健有些明白了,但他的意见依然没有改变。
他缓缓点头说,“我明白你的意思。银行经营有银行经营的法则,我们只贷出没有储蓄,意味着风险会越来越大,大部分都是短息贷款,三个月、六个月,三个月的尤其多。偿还时间到了之后,一旦出现大规模欠收款,就是有再多的钱也填不了这个窟窿。如果不改变现在的政策,贷出的资金呈几何态势增长,那就不是几千万的事情了。”
高健是专业的银行人士,并且非常熟悉社会主义经济状态下的银行业,国有银行没有这方面的担心,因为有国家兜底,但是华夏联合银行是私营的股份制商业银行,兜底的是姚远。
不为老板考虑的员工不是好员工,高健正是站在姚远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才有这些担心。
姚远微微点头,认可高健的担心,他问道,“是不是有了储蓄,风险就会降低?”
“当然,有了储蓄就等于有了收入,我们可以用这些钱来进行投资来实现增值,自然可以对冲掉欠收的贷出款。”高健说。
姚远道,“嗯,那就很简单了,这才一周嘛。我估计啊,要不了多久,第一批贷款的人赚到了钱,会优先选择把钱存在我们这里。华夏货几乎成了莫斯科的硬通货,而华夏币是和华夏货挂钩的。”
高健忍不住问道,“如果错了呢?”
“那也简单,继续砸钱。”姚远态度坚决地说,“华夏币对我们来说是什么,说句难听的就是纸。贷的人越多,说明咱们华夏商品卖得越好,光是商品利润这块就完全能够把那点亏损补回来,况且,我们也一直在借卢布,一来二去,猪肉过手的油总会有一些的。”
因为没有接触更高层次的东西,高健还不知道华夏联合银行真正赚钱的环节在哪里,对姚远的解释,他不是很信服,但姚远态度是明确的,他也就不能再继续提意见了。
老板坚持,手下必须只能执行。
“好吧,我回营业厅盯着。”高健说。
姚远道,“该考虑多开几家营业厅了,找地方,一口气开个二三十家。”
高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除夕了,要过年了,小弟在此向兄弟们拜年,祝福大家阖家幸福,新春快乐,新的一年里越来越好,同时感谢兄弟们的支持和鼓励,小弟会继续努力,坚决拿出一部精彩作品!
.老板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作风,是高健这些新加入的公司负责人不太习惯的。
尤其是专业人士,他们往往认为自己才是专业的,而老板充其量只是对本行业有所了解,老板应该充分尊重专业人士的专业意见。
然而到了姚远这里,没有谁比他更专业,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行业的未来发展方向。
时间一长,大家也就习惯了这种方式——老板指路,底下人往前冲就是了,可以把细节做得更好,但是绝不能质疑老板指出的方向。
夏红华就比高健更清楚这里面的庞大利润。
从生产到运输,再到销售终端,然后到用户手里,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而这个链条已经完成了,完全掌握在姚远的手里。
对华夏联合银行来说,贷出去的钱收的那点利息不算什么,在这个链条里,其起到的是助推器的作用,颇有一些牺牲自我成就他人的意思。
实际上华夏联合银行的利润才是可怕的。
且不说坏账会不会大规模产生,就算是只能收回来一半的本金,和华夏联合银行的总利润相比,也只不过是九牛一毛。
华夏联合银行的另一批客户才是核心。
从俄罗斯国家银行大量借入卢布,贷给国内需要在俄购买设备的企业,企业完成了设备采购,提升了生产力,创造了更多的利润,到了偿还期用等值华夏币偿还,偿还不了的会被没收抵押物。
对华夏联合银行来说,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不管卢布怎样贬值,华夏联合银行偿还给俄罗斯国家银行随行就市,但是借出的卢布是按照签订合同日的汇率来计算的。
等于是,卢布贬值多少,华夏联合银行就赚多少,借出去越多就赚得越多。这么看来,俄罗斯国家银行吃亏了,但事实便是如此。
全盘西化,一刀切私有化,所有人都想着从国家身上薅羊毛,即便有人站出来反对,也会被一片要自由要民主的声音淹没。
想象一下,叶利钦政府聘请的美国经济顾问建议把全国的资产价值计算出来,然后平均分配给每一名俄罗斯人,这样的骚操作竟然通过了,而且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
这就是1992年的俄罗斯,1992年哭到没有眼泪的莫斯科。
瓦西里和安娜大妈是幸运的,和他们差不多情况的人是幸运的,大不幸中的幸运者。
他们可以通过卖华夏货让家庭的生活过得更好,还可以存下一些硬通货以备不时之需。
但是绝大部分莫斯科人,吃了上顿没下顿,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依然感受到了冬天刺骨的寒意,即便春天已经到来。
曾经高傲的中层阶级眼睁睁地看着手里的、银行里的卢布在贬值,昨天十卢布还能买到一个面包,今天也许就能买到半个面包了,前提是排队到了柜台时还有面包,并且店家愿意卖半个面包。
俄罗斯的中层阶级的财富,短短两年的时间里,蒸发掉了百分之八十。
颇有民国末期时的萧条。
华夏联合银行开业一个月后,在莫斯科的营业网点达到了三十个,在周边几个城市的营业网点有十几个。
爆炸性的发展速度让华夏联合银行崭露头角,经过协调,华夏联合银行和几家欧洲银行、美国银行签署了合作协议,这也意味着华夏联合银行被默认加入了这场饕餮盛宴中来。
至于原因,从高健喜上眉梢的神色就能看出来。
还是在大使馆院子里的凉亭里,高健兴致勃勃地汇报,道,“老板,你真的神了,从我们这里贷款的客户,百分之八十的人都选择把钱存进来,截止昨天晚上下班,我们在俄的所有存款突破了10亿华夏币。按照我们现在的总资产,应该能排到俄罗斯境外银行的前二十了。”
姚远也比较意外,预料到肯定会储蓄,但想不到会有这么多。
高健继续汇报道,“不良贷款率不是比预期的低,而且非常非常低。看样子俄罗斯人对咱们华夏联合银行还是比较信任的。”
夏红华笑着说,“我们华夏货供不应求,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当然不会为了那点钱坏了信用。全俄提供个人信用贷款的仅有我们华夏联合银行,我们是独家生意。”
“前几天参与了俄罗斯国家银行的一个酒会,参加的都是在俄的境外银行负责人,他们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是基于何种风险评估作出推出个人信用贷款业务。”高健笑着说道,“我跟他们说,是基于我们有能力每个月往俄罗斯市场投放三十万吨的生活消费品。”
顿了顿,他道,“按照你的指示,我向他们抛出了橄榄枝,有意合作的银行不少。”
姚远微微摇头,“和小银行合作意义不大,大银行看不上这三瓜两枣,他们看中的是俄罗斯那些庞大的重资产和石油能源。”
“老板,这可不是三瓜两枣。”高健苦笑着摇头,“我们做过初步的测算,预计到年底,华夏联合银行的利润能够达到100亿华夏币。”
那就是近10亿美元了。
而这,仅仅是高健知道的部分。
一句话可以说明,华夏联合银行赚钱的速度比印钞厂都快。
高健走了之后,夏红华取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姚远,“上级批示了,同意我们的建议,各省已经开始组织工厂,基本上按照你的提议的订单式生产模式来进行的。”
“好消息,业务可以往东欧方向扩展了,没准努努力还能杀进欧洲市场。”姚远看完红头文件,笑着说。
夏红华说,“大量的预付款回到国内,三角债问题压力大大减轻,清理三角债领导小组对我们的工作给予高度评价。哦对了,方向机械厂是你的企业吧?”
姚远愣了一下,“对,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夏红华忙摆手,“前段时间是不是和华石机械厂发生了点纠纷?”
姚远顿时明白了,说,“小摩擦,解决了。”
夏红华说,“我向国内汇报的时候提了一下你有意搞石化,这个华石机械厂三角债问题比较严重,清理三角债领导小组的领导认为,可以让华石机械厂并入方向机械厂,算是对你工作努力的一点表示。”
种瓜得豆的事情,姚远是从来没想过的,没想到今天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哭笑不得地说,“方向机械厂其实是车辆制造厂,华石机械厂并过来意义不大。”
夏红华说,“我了解你的情况,你肯定不只是想只生产车辆,否则那条重型机械生产线怎样解释?那条生产线可以生产百分之八十的工业机床,当然包括石化设备制造用到的机床。”
被人家查了个底掉,对这一点,姚远并不意外。
既然话已经说开了,姚远也就不藏着掖着了,道,“那我就要了,按照实际价格收购,我不能白拿。”
“知道你会这么说。”夏红华也算是了解姚远的性格了,点点头答应下来,问,“还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
姚远知道,这不是夏红华的意思,而是上面的意思,论功行赏了这是,过了这村就没了这个店,所以他没打算客气。
“倒真有个事需要帮忙。”
姚远拿出一幅地图摊开,手指点在了阿塞拜疆首都巴库上面,“昨天,阿塞拜疆政府面向全球发布了巴库油田的勘探权竞标,截止日期是6月30日。”
“你要参与竞标?”夏红华一愣,忙问,“莫斯科这边怎么办,你之前不是已经决定参加秋明油田的勘探服务竞标了吗?”
姚远说,“不冲突,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有把握在半个月之内完成秋明油田的勘探服务竞标,剩下一个月时间正好准备巴库油田勘探权竞标。”
他说,“现在的问题是,我注册了石油服务公司,但是没有勘探队。”
夏红华哭笑不得,“小姚,石油勘探开发可不是一两个月的时间能完成的,很多时候一两年都不算长的,而且投资巨大,一两个亿美元扔进去连油花都见不到再平常不过。这事不能太儿戏了。”
姚远说,“你说的是常规情况,但是如果我能够相对精准地确定油层位置,又有大规模勘探队同时作业,把时间缩短到一个月乃至半个月,是完全可能的。”
“多大规模?”夏红华问。
举国体制下的人海战术有多大威力,夏红华再清楚不过。
姚远吐出几个字,“一百支勘探队。”
“一万多人!”夏红华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姚远非常肯定地点头,“我最多可以承受一百支勘探队同时作业。所以需要计委出面协调石油总公司,请他们支援,当然,我会支付报酬。”
夏红华盯着姚远看了好一阵子,问,“小姚,你没在开玩笑吧?”
“上亿美元的投资
.
,我哪敢开玩笑。”姚远笑道。
别看央企平时给人效率低下的印象,执行上级命令起来,其效率只有军队可以比拟。往往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坚决执行的,历次大灾大难,历次国家级项目大会战,都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
一声令下,别说一万人,就是十万人,也是招之即来。
红旗一竖,全国各地的队伍蜂拥而至。
【作者有话说】
意外吧,又是一更,祝兄弟们除夕快乐!
.秋明油田的主要储油区位于秋明州,属西西伯利亚地区的北部,距离莫斯科两千一百公里。
加洛奇卡的孙子加洛特维奇拿到的那块油田距离秋明市区一百多公里,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原始雪原。
好在已经五月份,与动辄零下二三十度的二三月份相比,气温友好得太多,这也为姚远决定使用人海战术增加了信心。
秋明州的交通非常发达,几乎所有的战略交通要道都要通过这里,永安集团每天七八九列货运列车都是通过西伯利亚大铁路途径该州,然后继续前往两千多公里外的莫斯科。
加洛特维奇拿到的油田在遍布大油田的秋明油区并不起眼,苏联时代已经进行了初步的勘探,预计储量千万吨级。
即便如此,依然引来了不少石油服务公司展开竞争。
到了实地又进行了一次竞标,最后只剩下华夏南方实业、韩国现代石油、日本新日化(新日本石化公司)三家公司。
对著名的石油七姐妹来说,千万吨级的油田利润有限,他们瞄准的是亿吨级别的大油田,对中小型石油公司来说,恶劣的自然环境增加了勘探成本,利润同样有限。
韩国和日本的情况不一样,他们一直努力在海外石油行业布局,以维系国家石油供给的安全,因为这两个国家不产油,但又需要大量的石油能源维持经济发展。
可以说,就算是亏本了,也是值得的。
所以,现代石油和新日化提出的条件是参与开发按比例分成,而南方实业提出的条件是仅提供勘探开采服务。
相较之下,加洛特维奇更喜欢南方实业提出的合作模式,一锤子买卖,不会对油田的所有权形成威胁。
但是,就技术实力而言,加洛特维奇则更倾向于现代石油和新日化。
加洛特维奇在山里搭了一个营地,作为勘探队的出发基地。三架直升机把三个公司的人送到了营地,加洛特维奇准备了丰盛的俄式午餐招待他们。
虎背熊腰的加洛特维奇留着茂密的胡子,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左右,其实他还不到三十岁。
他手里只有两千万美元,要完成油田的勘探,这点钱根本不够。
等众人落座后,加洛特维奇开门见山地说,“诸位,目前的情况很明朗了,胜出者将会是你们三家中的其中一家。”
现代石油副总裁金宰铉忽然举手道,“加洛特维奇先生,我们现代石油决定和新日化组成联盟,我们成立合资公司参与最后一轮竞标。”
“哦?”加洛特维奇非常意外。
而姚远这边的人则是震惊了。
南方实业单打独斗尚且难以取得胜利,更别说其余两家结成了联盟。
一同前来的夏红华只觉眼前暗了暗,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南方实业完了,肯定没办法和对方竞争了。
林威看了姚远一眼,发现姚远气定神闲,并无丝毫的担心。
加洛特维奇看向姚远,问道,“姚先生,南方实业还要继续参与竞标吗?如果退出,我的合同自然就交给现代石油和新日化了。”
金宰铉抱着胳膊淡淡冷笑,新日化的迁中信一则眯着三角眼打量姚远。
他们突然来这么一手的确出乎姚远的意料,表面平静的他,心里面已经翻江倒海了,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真的想退出拉倒,左右也是赚个七八年时间的钱,等普大帝上台,不把裤裆亏掉都算是好的。
如果对面是其他国家的公司,姚远还就真的退出了。
但对面是韩棒子和小日本。
我国运动员们在比赛当中,如果遇到韩棒子或者小日本的选手,尤其是遇到小日本选手,往往会迸发出更强大的实力,把上述两个国家的选手按在地上摩擦。
到了21世纪,年轻人对家仇国恨的感受越来越淡了,就连姚远自己,有时候也很难感受深刻。
当此时他面对竞争对手是韩棒子和小日本的时候,内心那种强烈的爱国情绪便不受控制地射出来。
于是他明白,在红旗下长大的这一代人,一旦遇到了事关国家荣誉的事情,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拼尽全力地做。
不仅仅是姚远,林威也好夏红华也罢,还有从石油总公司高薪聘请来的秦振军,看着满脸得意笑容的韩国人和日本人,胸腔已经被激愤填满。
姚远看向加洛特维奇,缓慢而坚定地说,“南方实业不退出。”
金宰铉一愣,和迁中信一对视着,很是意外。
加洛耶维奇很高兴,有竞争对手是他是有利的,他举起杯子向姚远示意了一下,说,“姚先生,我敬你。”
姚远笑着举了举杯子。
加洛特维奇说,“诸位,我想了一个新的方案。我手里只有四千万美元,这是我的底线。”
这个价格在大家的意料之中,对大的石油服务公司来说高低不就,但是对急于打开海外市场的亚洲国家来说,是非常有意义的。
加洛特维奇道,“我想让你们竞争勘探,谁先勘探出石油来,合同就归谁,后续的开采服务也会给胜出者。”
这一句话一出,金宰铉差点炸了,迁中信一是个小老头,倒是比较稳当,只是皱了皱眉头。
“加洛特维奇先生,这么做不符合行规,打一口井起码要一百万美元,投入上千万美元也很难保证出油,如果输了,前期的投入岂不是打了水漂,这对我们来说是不公平的。”金宰铉连忙说。
加洛特维奇笑着问,“这么说,你对自己公司的实力没信心?”
金宰铉一愣,一时半会不知道怎样回答。
加洛特维奇问姚远,“姚先生,你能接受吗?”
略作沉思,姚远很干脆地说,“没问题,南方实业接受竞速勘探方案。”
迁中信一忽然说,“姚先生和三菱株式会社的关系好像不错,不过据我所知,三菱株式会社近期并没有合作竞争油田服务项目的计划。”
姚远的目光落在迁中信一脸上,道,“南方实业独资参与加洛耶维奇先生的油田服务竞标。”
新日化的股东里,三菱株式会社是其一,迁中信一知道南方实业和三菱株式会社的密切合作关系并不出奇。
“前期的勘探费用上千万美元,极有可能会高达两千万美元,甚至更多,南方实业有足够的资金吗,你们的外汇储备应该是很紧张的。”迁中信一看向加洛特维奇,道,“我建议对参与竞标的公司资金实力进行检验。”
验资?
【作者有话说】
新春第一更,祝诸位虎年大吉,生龙活虎,虎头虎脑,九牛二虎,虎虎生威!
.迁中信一的提议连加洛特维奇都感到诧异,他是知道姚远的实力的。人家是开银行的,最不会是问题的就是资金。
现代石油的实力自不必多说,韩国人的一生是被几个大财团操控的,大宇集团、现代集团、三星集团。
新日化是新公司,但实力同样不俗,因为这家综合性石油公司的背后是日本的好几家财阀。
他们敢提出验资,自然是有十分的把握的。
加洛特维奇认为姚远会答应,没想到姚远却是摇头说,“没必要,如果南方实业的资金跟不上,自然就会出局。”
加洛特维奇说,“姚先生说得对,你们怎样做我不管,谁先勘探出出油井,合同就归谁。我只看结果。”
业主都这么说了,迁中信一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加洛特维奇摊了摊手,道,“好了,接下来喝酒吧。”
姚远笑着举杯,没事人一样吃喝起来。
金宰铉和迁中信一同样信心满满,但眉眼之间的忧虑是显而易见的。
各怀心思地吃完晚餐,大家都在营地里休息。
条件有限,金宰铉和迁中信一两人住一个房间,标准的双人间。在荒凉的西西伯利亚原始森林里,能有一个暖被窝已经是非常不错的,更何况还有热水供应。
金宰铉洗完澡出来,看见迁中信一盯着自己看,于是连忙穿上衣服披上大衣,说,“竞速勘探的话,原计划使用一支勘探队是完全不够的,我请示过集团总部,同意把勘探队增加到三支,最多可以增加到五支。”
“嗯,我们集团总部指示,一定要把华夏人打败,拿到这个合同。”迁中信一说。
金宰铉笑道,“打败他们不难吧,他们的勘探技术是六七十年代的,有一些技术还算可以,但总的来说是比不上我们的。资金方面更是无法和我们两大集团相比了。”
“勘探不需要多先进的技术吧,华夏的几个大油田都搞得很不错,前些年我去胜利油田交流过,他们不少勘探技术是不错的,很有效率。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款采油机,双头采油机,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能耗减少百分之五十,非常厉害。”迁中信一沉声说。
金宰铉一愣,“双头采油机是胜利油田研发的?”
“胜利油田研究院研发,胜利油田机械厂生产,你可能不知道,哈里伯顿已经购买了他们的专利进行生产,每台专利使用费是2000美元。”迁中信一把前不久得到的消息分享给金宰铉。
美国哈里伯顿公司是全世界最大的油田服务公司,每年用于购买专利的预算数十亿美元。
金宰铉对此不觉意外,让他引起重视的是,华夏的石油公司已经有值得哈里伯顿花钱购买的专利技术了。
“勘探方面的技术呢?”金宰铉忽然发现自己对对手的了解非常少。
迁中信一心里鄙夷着,打心里面瞧不起韩国人。
他微微摇了摇头,说,“没有新的技术。”
金宰铉松了口气,笑着说,“挪威的勘探队五天后到达,他们只需要一周的准备时间就可以进场勘探。我们是不是明天一早开始联系其他勘探公司,有备选吗?”
“欧洲和美国的都没问题,价格是贵了一些,但效率很高,使用的勘探技术也很先进。另外,我们在国内也组织了勘探队,随时可以过来。”迁中信一说。
金宰铉缓缓点头,“按照每口井一百万美元算,三支勘探队每天都能分别打出一口井,一天三百万美元,在承受范围之内。”
迁中信一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汽车轰鸣声,声音非常混乱,说明是一个车队。
二人对视一眼,连忙穿上大衣走出去。
此时是晚九点许,原本已经安静了许久的营地,随着车队的到来顿时热闹起来。
金宰铉一开始没怎么在意,以为是往营地送补给的车队,可是,当他发现一辆又一辆履带式全地形卡车驶入时,发现并不像是送补给的车队。
这种全地形履带式输送车是军用的,都是标准的动力车拖拽载货车厢,是苏联军队针对西伯利亚恶劣的地形环境研发的,是唯一能够深入原始森林腹部的一种运输车辆。
如果仅仅是运送补给,不需要使用到这种车辆,因为从秋明市区到这里的道路尚可,轮式越野卡车是可以胜任的。
浅绿色的全地形履带式输送车一辆接一辆地整齐停好,身着红黄两色工作服的华夏人纷纷跳下车,然后在指挥员的指挥下默契无比的进行卸车。
金宰铉数了数,足有三十多辆全地形履带式输送车。
营地的地方有的是,但是加洛特维奇只用了很小一部分地方来建造营地,因此空间绝不是问题。
“好像是南方实业的车队,你看上面的logo。”金宰铉指了指竖立在头车上的旗帜,上面是南方实业的企业标识,红黄两色为主,一个有飘逸书法风的“春风”二字。
许多人感到奇怪,为什么姚远要用一个两个与南方实业名称毫不相干的象形字来做企业标识。
迁中信一还没来得及接话,又一支车队鱼贯驶入营地,在引导员的引导下接着停到了空地上,这却是一支运载着许多物资器材的重卡车队。
先前下车的人员迅速集合起来,速度像军队一样,指挥员迅速分配任务,解散之后,以班组为单位开始卸货。
金宰铉忍不住了,连忙走过去看,迁中信一紧随其后。
两人转了一圈,越发奇怪了。
金宰铉说,“是搭建营房的器材设备。”
“还有大量的生活物资。”迁中信一紧锁眉头。
此时,加洛特维奇叼着雪茄走过来。
金宰铉忙问,“加洛特维奇先生,你要扩大营地?”
“的确是扩大营地,但不是我,是南方实业的姚先生。姚先生找我商量,希望把营地的规模扩大,以便足够容纳进驻的勘探队,但是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姚先生说,华夏勘探队的营地他们自己来搭建,这是好事,我当然答应了。”加洛特维奇说。
华夏营?
迁中信一脑中冒出这么一个名字,打量着正在作业的现场,数百名工人在大功率照明灯下手脚麻利地忙碌着,他说,“几支勘探队用不了这么多地方吧?你们看,光是营房架子就已经搭了二十个,还在继续搭建。”
又一支车队到了,依然是前期需要用到的各种物资,大量的物资,甚至有板车运来了工程机械!
加洛特维奇笑着说,“姚先生说,他们第一批会投入十支勘探队,也就是上千人,加上后勤保障人员,得有两千人。哦对了,姚先生十分重视后勤保障,按照一比一对比例配置后勤人员的。”
10支勘探队?
.投入两千人进行勘探,在金宰铉的眼里这是不可想象的,或者说他根本不相信。
顾不上和加洛特维奇寒暄,他加快脚步在正在建设中的华夏营里转起来,迁中信一在华夏待过一段时间,反应倒不是很强烈,不过他还是跟着金宰铉转悠了起来。
合作中,以现代石油为主,而且金宰铉的级别是比迁中信一高一些的。
金宰铉是技术型官僚,如果真的有十支勘探队,他是能够看出来所需的设备器材以及生活物资应该是什么数量级的。
忙碌中华夏工人们无暇搭理他们,任由金宰铉左看看右看看。
物资是对的,但是勘探设备的数量只能支持五支勘探队同时使用。
金宰铉暗暗松了口气,道,“难道他们采用的是人歇机器不歇的方式?如果是这样的话,效率提高是有限的。”
“华夏人喜欢用人海战术,他们的好些油田都是采取会战模式开发出来的,一次性投入数千人上万人不稀奇。”迁中信一沉声说。
金宰铉说,“如果只是眼前这些勘探队,我想威胁是不大的,毕竟我们有航空勘探,效率是最高的。”
“嗯。”迁中信一认同地点头。
这时,又一支重载车队出现了,这次的重载车队和第一支是一样的,全都是全地形履带式输送车。
也就是说,这支车队是要深入森林腹部进行勘探的运输设备了。
金宰铉吃惊地发现,这支车队运输来的正是勘探设备,仔细数了数数量,正好够五支勘探队使用。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安。
“真的是十支勘探队。”金宰铉的心又提了起来。
迁中信一说,“他们有规模优势了。”
金宰铉非常清楚,石油勘探的关键是人员,再先进的设备,如果没有足够的人员形成规模,同样发挥不出最大效能来。再一个,航空勘探即便高大上,但却做不到地面勘探那样准确。
“南方实业旗下的东方石油服务公司不可能有这么多勘探队的。”金宰铉冷冷地说着,举步走向刚刚下车的一批工人。
他用比较生硬的华语问,“你们好,请问你们是什么公司的?”
穿着看不出所属公司作业服的工人刘建设看了金宰铉一眼,说,“胜利油田的,你有什么事?”
金宰铉一愣,指了指另一边穿一堆穿不同作业服的工人们,又问,“他们也是吗?”
南方实业的工人着红黄两色作业服,且有明显的企业标识,他们是最好辨认的,除此之外,大量的是着其他作业服的工人。
胜利油田下属勘探队班长刘建设看了看,说,“有大庆油田的,有玉门油田的,克拉玛依油田的,中原油田的,华北油田的,嗯,我们几个大油田都有派人过来。”
迁中信一用英语说,“全都是华夏的大油田。”
“我知道。”金宰铉数了数,说,“你提到了包括你们和南方实业在内,一共是七个公司的工人,但是现场好像只有四个公司。”
刘建设一笑,“克拉玛依油田、中原油田、华北油田他们在后面,估计天亮也该到了。”
“什么?”金宰铉差点疯了。
这里已经有十支勘探队了,还有勘探队在后面?
迁中信一忍不住问,“你们一共过来了多少支勘探队?”
刘建设摇头说,“不知道,但是我们胜利油田是过来了五支勘探队,另外还有五支勘探队在家里准备着,随时可以过来。我们胜利是大油田,大庆也是,估计大庆过来参加国外石油会战的勘探队不会比我们少的。”
“光是你们油田就出动了十支勘探队?”金宰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刘建设不以为然,反而觉得金宰铉的反应太过夸张,他理所当然地说,“是啊,哪次石油大会战不是几万人规模,这次是我们第一次国外石油大会战,我们胜利只过来两千人算是少的。”
一个胜利油田有几十号人,刘建设的话是丝毫不夸张的。最老、最大的大庆油田,巅峰的时候有五十万人。
原以为眼前的一切已经是结局了,没想到只是开始。
这么算下去,南方实业用于竞速勘探的勘探队极有可能多达三十支,一线作业人员超过两千人。
勘探队是概称,细分下来包括了物探队、钻井队、地质研究队等等,一支完整石油勘探团队,人数少则两三百人,多则上千人。华夏方面因为受限于设备的技术水平,人员数量要多不少。
光是两千人在荒郊野外的吃喝拉撒就能把一家大型石油公司逼疯掉,这可是在西西伯利亚的原始森林里,不是道路交通发达的平原地区。
如果现代石油和新日化不对原来的方案进行调整,勘探速度绝对会大大落后南方实业的。
但是,南方实业所采取的方式,明显属于恶意竞争了,因为按照这样的规模,即便南方实业赢了竞速勘探拿下了合同,所带来的利润是完全弥补不了前期的投入的。
每一支勘探队打一口勘探井大概需要一百万美元,是美元!
金宰铉怒火中烧,到处寻找加洛特维奇。
在刚才的位置,金宰铉看到姚远正在和加洛特维奇谈笑风生,华夏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营地肉眼可见地被完善起来。不时有新到的车队进来的,大灯把整个营地变得如同白昼。
“姚先生,南方实业是打定主意和我们拼命了吗?”金宰铉盯着姚远冷冷地问。
姚远一笑,道,“此话怎讲?”
金宰铉指着营地说,“据我所知,你们最终要投入三十支勘探队,按照这个规模,即便你赢了,也是亏损的。姚先生,你没有必要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更何况你的赢面并不大。”
加洛耶维奇抽着雪茄,笑着看二人的交锋。他对姚远的方案极为满意,对他们来说,早一天出油,就早一天赚钱,他口袋里那几千万美元可经不起长时间的折腾。
南方实业投入的勘探队越多他越高兴,因此在物资供应和交通运输这块,他是出了大力气帮助南方实业进行联系解决的。
.姚远微微抬了抬下巴,说,“既然我的赢面不大,你又在害怕什么?竞速勘探中并没有限制勘探队数量,加洛特维奇先生,对吧?”
“是的。”加洛特维奇笑着说,“金先生,如果现代石油担心落后,完全可以增加勘探队的数量的。”
姚远笑着说,“哦,我得纠正一下,南方实业第一批投入的勘探队是五十支,不是你了解到的三十支。”
“不可能,你们根本负担不起五十支勘探队同时野外作业,甚至三十支勘探队已经超过了南方实业的承受能力。”金宰铉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认为这是姚远的疑兵之计。
五十支勘探队同时开始作业,每天最多会消耗掉五千万美元。
那是五千万美元,不是五千美元。
是每天!
自石油出现到现在,从来没有任何一家石油公司使用过这样规模的勘探队,甚至超过五支勘探队的都极少。因为哪怕是石油七姐妹,也难以支撑如此大规模的消耗量。
金宰铉不相信是在情理之中的。
不仅他,所有人都不相信。
加洛特维奇也在等待着姚远解开他心中的疑惑。
但是,姚远并无解释的意思,他笑了笑,对加洛特维奇说,“加洛先生,我们的首批勘探队明天就进场勘探,没有问题吧?”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在不违反规则的情况下,如果有需要帮助的请尽管说。”加洛特维奇连忙说道。
他巴不得越早越好。
金宰铉毫不示弱,道,“我们现代石油的勘探队明天也进场勘探。”
“太好了。”加洛特维奇更开心了。
姚远笑着点了点头,居然把外套一脱扔给身边的姜勇,然后一头扎进了卸货的队伍里,堂堂大老板把自己当成普通工人一样了。
金宰铉盯着不像作秀的姚远看了好一阵子,和迁中信一对视一眼,二人连忙回到了宿舍里。
“挪威和芬兰的勘探队已经到了秋明市,他们必须连夜转移过来,敢在明天天黑之前进场勘探。”金宰铉拿起卫星电话就开始打。
迁中信一则皱着眉头坐在那里思索,缓缓说,“姚远不像是在开玩笑,难道他们真的有能力同时展开五十支勘探队进行勘探?”
“不可能,每天要五千美元,他们根本负担不起。”金宰铉斩钉截铁地说。
迁中信一突然提出个假设,“如果南方实业不是使用美元结算呢,甚至,如果那些来自华夏各大油田的勘探队是义务性的呢?”
“嗯?”金宰铉刚刚打完电话,手里的动作顿住了,不解地看着迁中信一。
迁中信一说,“举国体制,华夏是举国体制。如果南方实业得到了官方的的支持,他是完全有能力调集数十支勘探队同时作业的。那名工人说的是真的,每逢遇到国家级别的项目,华夏人都会采用大会战的方式,数万人甚至数十万人同时作业。”
金宰铉的预感忽然不好了起来,“会吗?南方实业能够得到官方支持吗?就算支持,也不可能是义务性的,怎么可能免费。”
迁中信一担忧地说,“华夏各大油田的勘探队已经到了,南方实业得到华夏官方支持已经不存在疑问。当然,免费提供帮助不可能,可是,他们都是华夏企业,彼此之间使用本国货币在国内结算,再正常不过了。”
“他们的成本本身就极低,这样一来,也许打一口井的成本只需要十万美元,南方实业完全有能力负担五十口勘探井的。”
每天五百万美元,这个成本是可以承受的,换来的是五十支同时作业的勘探队,理论上来讲,他们同时作业一天,就能够打出五十口勘探井,按照这个规模来算,只需要三五天的时间,肯定能打出油来。
也就两三千万美元的成本。
即便不参与后续的分成,南方实业理论上的利润也有40%至50%,非常漂亮的数字了。
现代石油和新日化用在雇佣勘探队上的成本是一千五百万,但规模却小得多得多。
追加勘探队是必然的,意味着勘探成本的上升。
金宰铉抱最后一丝希望,说,“得搞清楚南方实业到底是不是要拿出五十支勘探队来,如果没有确切的情报,要求集团总部追加预算也很难批准。”
“来不及了,他们的动作很快,我们已经落后了。”迁中信一微微摇头说,“我代表新日化表态,追加五百万美元预算。”
现代石油不得不跟着追加。
金宰铉一咬牙,说,“好,现代石油也追加五百万美元。”
这个数额是他们的最大权限了,一共追加了一千万美元,也就够两支欧洲的勘探队工作一周。
金宰铉忽然说,“请新马的勘探队吧,他们的水平虽然差一些,但是便宜很快,这样一来,我们可以增加三支勘探队,那么我们手里就有了八支勘探队,其中一支是航空勘探,技术上应该能弥补数量上的劣势。”
到了第二天,所有的疑问都不存在了,因为南方实业的车队从夜里开始到现在,就没有停止过。
南方实业几乎把秋明地区所有的载重卡车搜罗干净了,用于恶劣地形的全地形履带式输送车足有五百多辆,从远东军区到西伯利亚军区,扫了一圈才把这些重要的输送工具搞奇。
每支勘探队配大约十台全地形履带式输送车,五百多辆足够支持五十支勘探队。
姚远并没有开玩笑,他正在指挥进行的,是一次涉及上万人的大兵团作战,光是生活物资,就准备了五千多吨!
来自各大油田的石油工人们,他们在华夏营只逗留一两个小时,整理好装备器材装载完物资后,直接出发开进深山老林踏上勘探之路。
连续三天,南方实业已经有三十多支勘探队开赴了预定位置,马不停蹄展开勘探工作。
而当第三天夜晚到来,现代石油雇佣的挪威勘探队和芬兰勘探队才开始从营地出发,气得金宰铉直咬牙,但是他却没有丝毫办法。
不过现代石油后续的动作很快,通过航空勘探的方式,他们迅速完成了一大片区域的初步勘探,实际上这已经为缩小范围提供了很好的依据。
姚远没有选择航空勘探,并不是没有这个财力,而是国内还没有专业的航空勘探队,不是国内的队伍,他是坚决不采用的,宁愿把这个钱用在和各大油田的合作上。
对有着丰富大会战指挥经验的油田干部们来说,除了语言不同和自然环境恶劣一些外,这边的会战是小儿科,但这是第一次国外油田会战,上面说这不但是经济合作项目,也是政治项目,要求大家以最高标准来进行工作。
姚远托钟卫国把参与过秋明油区勘探的苏联专家请过来,又从国内找了一帮已经退休的、曾经留过苏的老干部过来,让他们追忆过去的兄弟情谊,从苏联专家那里获取有关秋明油区的相关情况。
加洛特维奇拿到手的这块油田在秋明油区里属于中小规模,苏联的初步勘探数据中显示,可采储量在亿吨以下,这也是加洛特维奇能拿到手的原因之一,否则压根轮不到他。
姚远并不清楚具体的出油位置,也就是说,他的先天意识在这次竞速勘探中是发挥不了作用的,这也是他决定使用人海战术的主要原因。
南方实业在一周之内开钻了21口勘探井,效率惊人,但一无所获。
但是,现代石油却传来了好消息,与南方实业21号井相距不到5公里的位置,现代石油打下了第7口勘探井,已经出现了油花。
天平似乎在向现代石油一侧倾斜。
在华夏营坐镇指挥的秦振军坐不住了,带着人就要赶往第21号勘探井,却看到姚远跟着过来了。
“姚总,我去现场指挥,你留在营地里。”秦振军劝说道,“第21号井的条件比较差,你去了不合适。”
姚远说,“我也是穷苦孩子出身,再差的条件也经历过,走吧,我们一起去,把指挥部设在21号井。”
秦振军不再坚持,一行十几个人乘坐米-17“河马”运输直升机飞往一百公里外的第21号井。
到达第21号井后,秦振军马上展开工作,勘探队队长李泉汇报道,“目前的位置是3200米,韩棒子是在3500米的位置发现油花的,现在要确定的是,按照原计划在3200米打孔还是钻到3500米?”
关系到成本问题,李泉不敢擅作主张。
跟着过来的技术员沉思着说,“21号井和现代石油的7号井相距仅五公里,我研究了这片的地质构造图,是属于同一个地块的。”
他顿了顿,说,“我建议钻到3500米再做打算。”
在这个行业里,姚远只能算是个知道点常识的人,看不懂专业数据,但能听明白大家说的
.
话,知道现在在纠结什么。
秦振军眉头紧锁,盯着图看,半天没有说话。
五公里外的现代石油是在3500米处看到油花的,南方实业原打算钻3200米显然是不合理的,应该钻到35000米或者以上,才有机会看到含油层。
.负责21号井的是胜利油田的勘探队,队长李泉很有经验,秦振军看见他欲言而止的样子,问,“李队长,说说你的意见。”
李泉认识姚远,几乎所有的勘探队员都认识姚远,因为每一支勘探队从营地出发,姚远都亲自送。
他想了想,说,“我个人认为应该按照原计划进行。”
他擦了擦油呼呼的双手,指着铺在行军桌上的图纸,道,“现代石油的7号井地势比我们的低,按理来说我们应该钻得更深,但是,如果这样的话,就得推翻我们之前的所有分析,也就是说,过去一段时间我们做出来的结论是错的。这不是21号井的问题,是整个勘探工作的基础都发生了变化。”
李泉提到的是整个勘探工作的基础理论问题,显然,与一口井相比,这个问题要严重得多。
此时的姚远对石油勘探工作有了进一步的认识,用吞金兽来形容已经不足说明这项工作所需要的庞大资金量了。
在90年代初,石油七姐妹每年都要砸几亿几十亿美元在勘探这一块,光看数字没有什么感觉,直到自己看到账户上每天上千万的支出,才感觉深刻,尽管那是华夏币。
此时,在那边打电话的林威跑过来,说,“现代石油开始打孔了,据说出油率很高,加洛特维奇在那边。”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如果现代石油首先打出油来,勘探井变量产井,胜利就是他们的。
秦振军很冷静,他说,“姚总,我决定按照原计划进行,我相信我们团队做出的判断是准确的。”
按照原计划进行,意味着如果没有出油,而韩国人那边出油了,南方实业在这场竞速勘探中就输了。
这个决策需要姚远来做。
大家以为姚远会犹豫不决的,让大家意外的是,姚远非常干脆地说,“秦所长,我相信你的判断,相信团队的判断,同意按照原计划执行。”
秦振军大手一挥,“李队长,打孔!”
“是!”
李泉像军人一样立正,转身带着工人们就忙活起来。
大家站在作为临时指挥部的地方看着工人们作业,林威时刻关注着现代石油那边的情况。
如果快的话,只需要一个小时,现代石油的7号井就能出结果。
简单地说,通过各种手段搞清楚地下的石油位置,这就是石油勘探,因为地下结构复杂,石油勘探犹如盲人摸象,往往付出巨大代价后,也无法确定含油层,找不到含油层就无法继续
林威又一次通完电话,在轰隆的机器声中,道,“他们下油管了。”
“出油了?”姚远一愣。
林威摇头,“没说,只是说下油管了。”
“问清楚,是下油管还是出油了。”姚远道。
林威不解,“下油管不就是出油了吗?”
“不一定。”秦振军接过话头说道,“有时候打到的位置是一小块油层的话,同样是没有开采价值的。”
林威说,“我马上问,小虎一直在那边盯着。”
林小虎带了几个人守在现代石油7号井那边,大大方方的关注着对手的工作进度,同样的,现代石油和新日化一样有人全程跟着南方实业的勘探队,这是在规则之内的。
这一次,林小虎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复,
感觉有些热,林威把外套脱了,边上一个俄罗斯妹纸忙接过他的外套拿在手里,林威不由看了俄罗斯妹纸一眼,然后看向姚远。
姚远指了指俄罗斯妹纸,说,“哦,给你配的翻译,卡琳娜。”
“林总您好。”卡琳娜一口东北味的普通话。
林威诧异,“你普通话说这么好。”
“我在哈尔滨留学,学了三年多的普通话。”卡琳娜说。
林威微微点了点头,忍不住多看了卡琳娜几眼,俄罗斯妹纸是真漂亮,眼前这位更是出类拔萃,而且相当年轻,只不过眉眼之间有一些忧郁。
临近学成回国,结果国家没了,放在谁身上都难以接受。
对卡琳娜来说,不但之前确定好的单位没了,连生活补贴都没了。试想一下,几百万军队被逼到把手里的武器拿去换钱来生活,更别说他们这些国外留学的公派生了。
南方实业旗下的东方石油服务公司在东北地区、远东地区招聘人员的时候,卡琳娜和其他几位同学参加了应聘,正式入职了东方石油服务公司海外事业部,成了一名翻译。
因为卡琳娜的第二专业是国际会计,所以指派给了林威充当助手兼翻译。
等待是熬人的,姚远和不喜欢主动权掌握在别人手里,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不踏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泉再一次报告进度,再有半个小时就可以完成打孔,接着就可以试油。
秦振军很沉稳,他又一次研究了手上的所有数据之后,说,“按照加洛特维奇的要求,日产10吨以上才能赢得合同,现代石油的7号井希望不大。”
他解释道,“李泉的看法是正确的,地处同一油藏,唯深度论不是唯一标准。我们此前做过大量的研究分析,从前面的几口井得到的数据也是支撑我们的结论的。”
基于加洛特维奇石油公司的体量,日产10吨以上才具备商业开采价值,否则根本无法维持公司的运营。
1吨石油等于桶,按照现在每桶23美元来算,日产10吨的采油井每天能提供约1700美元的石油,一个月是约50000美元。
仅仅够维持运营。
姚远说,“秦所长,我相信你们的判断,放心大胆地干。退一万步说,即便输了,对我们的队伍来说也是一次难得的锻炼。”
秦振军心里说,得到的基本是国内各大油田的队伍,东方石油服务公司只有三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勘探队,付出好几千万华夏币只是让三支乌合之众得到锻炼,再也没有什么买卖比这个亏了。
他是很清楚的,即便有官方出面协调,甚至石油总公司下发了行政命令,但是南方实业要组织起这么多勘探队来到遥远的这里进行勘探工作,一样需要付出巨大的经济代价。
比如出力最大的胜利油田,姚远前些日子利用空闲时间靠着记忆画出来的双头采油机图纸,申报了专利保护之后,一开始由大庆油田的石油机械厂进行生产,成功地出售给了哈里伯顿。
为了得到胜利油田的支持,姚远把双头采油机技术对胜利油田进行免费共享,也就是说,胜利油田不用付出一分钱的专利费就可以自行生产双头采油机用于自己的油田。
上万台双头采油机,胜利油田可以节省下两千多万华夏币的专利使用费。
胜利油田饶是再财大气粗,也不可能对两千多万华夏币视而不见。
对姚远来说,秋明油区的石油勘探,其重要意义不在于经济利益,而在于代表着华夏石油公司第一次走出国门与国际上的对手展开了竞争,在于为下一步的阿塞拜疆巴库油田的竞标。
他手里必须有一支有海外勘探经验的专业队伍。
姚远还真的不把加洛特维奇那五千万美元合同金看在眼里,如果不是对手只剩下韩棒子和小日本的话,他绝对不会一口气投入五十支勘探队。
“最后二十支勘探队最晚明天就会展开勘探。”秦振军提醒姚远。
姚远微微点头,明白秦振军的言外之意。
如果21号井出结果,那么另外二十支勘探队就没有必要按照原计划展开勘探了,可以节省下一大笔经费。
“他们出油了。”林威手里的卫星电话还贴着耳朵,大喊着。
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林威连忙走到姚远身边,“阿远,怎么办?”
秦振军也不由地盯着姚远,此时,姚远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数百万美元资金的走向。
“日产多少?”姚远问。
林威摇头,“还不知道,虎哥说他们正在试。”
姚远沉声说,“秦所长,按照既定计划继续进行。”
“好。”秦振军站不住了,脱了外套撸起袖子走过去加入了作业队伍。
阿拉斯加的赌场算什么,石油勘探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惊心动魄的赌博,动辄数千万美元上亿美元,只需要一个决定。
姚远决定按照既定计划进行,意味着他坚信此前的判断和结论是没错的,意味着所有的勘探队都会按照计划进行下去,意味着数百万美元的勘探经费会继续流水一般花出去。
“对,没事,没准我们的出油量更多,一样可以赢了韩棒子。”林威强颜欢笑地自我安慰着。
的确,按照规则,如果同一天出油了,谁的日产量更高,谁就能赢得合同,笑到最后。
.
此时已经过了中午,谁也没有吃饭的心情。
几辆吉普车碾压着烂泥路开过来,加洛特维奇来了,金宰铉和迁中信一也来了,他们和加洛特维奇谈笑风生,已经在庆祝胜利。
韩国队提前庆祝胜利了。
.金宰铉激动得嘴巴都歪了,径直走到姚远面前,道,“我们的7号井日产15吨,姚先生,你输了。”
这个数字颇高了,因为后续会继续提升,日产几十上百吨并不稀奇的。
姚远看向加洛特维奇,“贵方已经决定把合同给现代石油和新日化的合资公司了吗?”
“当然不。”加洛特维奇笑着摇头。
金宰铉的笑容猛地收了起来,道,“加洛特维奇先生,按照规则我们已经赢了,协议里写得很清楚的。”
“并没有。”加洛特维奇笑着说,指了指南方实业的21号井作业现场,说,“如果南方实业能在下午六点前出油,且日产量超过了你们,那么胜出的就是南方实业旗下的东方石油服务公司。”
金宰铉一愣,这才想起协议里的确是有这一条规定,三方都同意的规定。
“没关系,离下午六点只有两个多小时了,再等等就是了。”迁中信一笑着说,朝姚远点头致意。
因为知道姚远和三菱株式会社之间的合作关系很深,所以他并没有像金宰铉那样跋扈,给自己和新日化留了一些余地。这也是小鬼子的狡猾之处,让别人去当出头鸟。
“那就再等等。”金宰铉又露出得意的笑容,“不过姚先生,我劝你还是悬崖勒马吧,南方实业的成本本来就高,能省下一些是一些,认输并不丢人,对不对。”
姚远淡淡的笑道,“目前为止,你们两家公司已经分别投入了三千五百万美元了吧?按照时间来计算,应该花得差不多了。即便你们拿到了开采分成合同,也需要至少三年才能收回成本,而且这三年里,你们还要继续投入扩大开采规模。”
金宰铉脸色变了变,兀自嘴硬道,“只要我们赢了,一切问题都将不会存在,加洛耶维奇先生的油田储量起码能够开采十年以上,初步探明储量是达到了五千万吨的!”
“我相信是的,但要达到年产百万吨,你们需要投入多少资金?”姚远又笑着问了一句。
储量归储量,可采储量又是另一回事,而到了后面,能开采出来多少才是关键。秋明油田号称第二巴库,可见其储量的庞大,苏联时代末期年产量达到了巅峰,高达4亿吨。
但是,进入90年代后,尤其是西方石油巨头嗅到危险纷纷撤离之后,受限于开采技术,年产量不足200万吨……
现代石油和新日化要把产量提升到能够带来足够利润的规模,至少需要三到五年时间的持续投入。
到了那个时候,崭露头角的普大帝会让他们后悔莫及的。
迁中信一看金宰铉吃瘪,忽然说,“现代石油已经和加洛特维奇先生达成了贷款协议,为加洛特维奇提供五千万美元的低息贷款。”
加洛特维奇点头说,“是的,我用石油偿还。这笔资金用于扩大生产规模,希望能够早日年产百万吨。”
这就又不同了。
现代石油和新日化都是官僚式企业,他们要投入大量资金进来,不仅需要大量的时间,各种评估各种调查,非常的麻烦。为业主提供低息贷款却不同,还是用石油偿还的,在他们看来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用石油偿还?以什么价为准?”姚远不由问。
加洛特维奇说,“现价溢价3美元,短期的,年底就偿还。”
姚远一愣,诧异地看向金宰铉,忍不住问,“现代石油认为油价会持续上涨?而且到年底涨幅会超过3美元?”
只有涨幅超过3美元,现代石油这笔贷款才有利润可言。
“当然。”金宰铉呵呵一笑。
没成想,姚远也呵呵一笑,佩服说道,“现代石油真厉害。”
现代石油这笔贷款至少要损失百分之三十,因为年底的油价会暴跌到一个令人不敢相信的程度。姚远的记忆再不好,也不可能忘记93年底,国际油价暴跌到15美元的恐怖时刻!
甚至,姚远还知道,进入6月份后,国际油价就会开始下跌。
加洛特维奇说,“姚先生,这笔贷款是我和现代石油公司之间的协议,与竞速勘探无关,你们还要机会的。”
他爷爷加洛奇卡从姚远这里得到了不少好处,再加上他对南方实业一口气出动五十支勘探队的魄力非常佩服,对姚远是非常客气的。
“南方实业一定会竭尽全力……”
“砰!”
姚远的话还没说完,一声巨响突然响起。
众人下意识地向声源望去。
一条土黄色的水龙直冲到数十米的空中。
“井喷了!”
正在作业的21号井发生了井喷!
姚远没有丝毫的犹豫,拔腿就冲过去,速度之快连姜勇都没反应过来。李泉狂喊着下达一道又一道指令指挥工人们进行紧急处置。
铁人王进喜的先进事迹里,其中一件堪称传奇。当时发生井喷之后,没有压井用的重晶粉,王进喜决定用水泥代替,但是没有可以把水泥搅拌开的设备,他拖着一条受伤的腿跳进去用身体搅拌,那张王进喜在水泥里搅拌的照片全国人民都熟悉。
此时李泉采用的处置办法就是使用重泥浆,通过加压设备打到井下,把轻泥浆替换出来,从而达到压井的目的。
更好的办法是计算好需要的重泥浆,一次性打入井下,但对华夏勘探队来说,这项技术接触得比较少。
姚远冲过去的目的就在于,需要非常多的人扛水泥!
人越多越好!
大老板冲了进去,其他人自然更不会含糊了,一时之间,南方实业这边的所有行政人员都投入到了紧急处置的队伍当中。
加洛特维奇被吓坏了,不由地往后退了好几十米,望着依然维持在二三十米高的泥龙,可见井下的压力有多大。
金宰铉和迁中信一同样如此,他们尽管都是行内人,但从来没有经历过井喷,一样被眼前的场景吓坏了。
李泉勘探队空压机组班长刘建设把加压设备的压力开到了最大,摸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发现额头一些刺痛,顾不上许多,坚守在岗位上。
大量的泥浆在天上散开,然后洒落下来,不大一会,所有参与抢险的人员都成了泥人。
林威拖着肥胖的身躯,一次运两袋水泥,一只手抱着一袋,咬牙往搅拌机那里送。
姚远把两袋水泥扔到搅拌机里转过身时,发现林威的脸上黑乎乎的,下意识地说,“肥威你脸上怎么回事,是不是机油?哪里蹭的?是不是哪里的设备机油泄露了?”
抢险的关键时刻,设备出问题简直是灾难。
林威扔下水泥,摸了一把脸,指了指姚远,说,“不知道啊,你也是啊,你脸上也是黑乎乎的。”
“怎么会。”姚远抹了一把脸,忽然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姚远闻了好几下,不像是泥浆的味道,他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看向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泥浆龙的颜色变了,黑乎乎的,落在脸上黏糊糊的。
不远处的刘建设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抬头一看,惊讶地嘴巴慢慢张大,黏糊糊的东西落在嘴里,味道……
“是石油!”
刘建设激动地跳起来,“出油了!是石油!自喷井!自喷井!”
所有人都被刘建设这一嗓子惊到了,埋头抢险的众人抬头去看,看到的是源源不断从井下喷出来的黑乎乎的石油,然后散开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自喷井!!!
加洛特维奇一直关注着抢险的情况,突然发现华夏人莫名其妙地欢呼雀跃起来,许多人拥抱在一起,张开怀抱洒下来的黑糊糊黏糊糊的东西,好像在庆祝着什么,不是应该在紧急抢险的吗?
对中文一窍不通的他不解地问身边的翻译,“他们在欢呼什么?”
“自喷井,好像是出油了。”翻译很不确定地说,“但是肯定是好消息,因为他们非常激动非常兴奋。”
“确定是自喷井?”加洛特维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的撞了一下。
翻译再一次凝神静听,终于确定地点头,“是的,他们欢呼出现得最多的一个词组是自喷井。”
加洛特维奇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现在正在从井下喷出来的不是泥浆了,而是石油!
不需要任何干预,依靠井下压力自己喷出来的石油!
他“嗷”的一声冲向作业现场,一头扎进黑色的石油雨之中,抱着每一位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华夏工人疯狂地庆祝着,甚至去尝那令人作呕的石油的味道,在他看来,这些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是世界上最好闻的东西,从天上洒下来的根本就是绿油油的美元!
再是行外人也明白自喷井意味着什么……
金宰铉和迁中信一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
.
的突变,明明发生了井喷事故,怎么会变成自喷井了呢?
望着不断从井下涌起一直涌到二三十米高的原油,他们都知道,南方实业获胜了。
不说一口区区日产15吨的量产井,就是10口之和,恐怕也比不上这一口自喷井的日产量。
无疑,南方实业的第21号勘探井正正的打在了地下油层的G点上。
迁中信一忽然有些庆幸,庆幸之前没有像现代石油一样为加洛特维奇提供低息贷款,否则,岂不是为南方实业做了嫁衣?
金宰铉透过那空中的黑龙所看到的,则是自己渺茫的前途,高达数千万美元的亏损,他无论如何都交代不过去的……
.也许只是一层薄薄的油层,打孔后出现瞬时压力大,不意味着能够持续下去。金宰铉如此自我安慰着,不断的心理暗示之后,竟然让自己重新恢复了信心,连带着迁中信一也恢复了一些信心。
他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问题在于,他们并不知道南方实业此前做过的研究分析,光是从几十号参加过秋明油田开发的苏联专家那里得到的数据,就不是他们手里所掌握的能比拟的。
“他们开始试油了。”迁中信一说。
金宰铉点点头,紧紧盯着开始操作试油的华夏工人们。
他意外地发现,华夏工人的动作非常专业非常流畅,尽管他们所用的设备技术水平很落后。
狂欢之后,大家纷纷安静下来,像是等开六合彩一样等待着试油结果的出来,加洛特维奇甚至都不去洗澡,就站在边上等着。
姚远却是放下了心来,施施然地走进机动式野外淋浴车里洗澡。
此时,迁中信一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十几名陌生人,那是此前在现代石油7号井参观的俄罗斯油田业主,是加洛特维奇那个圈子的人,都是手握油田开采权的前苏联高官。
能不能拿下加洛特维奇石油公司的合同,关系到能不能得到其他业主的关注甚至合约。
石油勘探开采来不得半点虚的,一切靠实力说话,在不涉及政治因素的情况下,业主只看结果。
南方实业21号井自喷的消息传到这些油田业主耳朵里,他们马上从五公里外的现代油田7号井赶了过来。
看到姚远走进了淋浴车里,加洛耶维奇在其他油田业主的要求下,不得不把他们领着也走进了淋浴车。
迁中信一提醒金宰铉,道,“其他几家油田主也来了,我们不能就此认输,无论如何也要掰回一局。”
金宰铉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说道,“没错,但得等他们的日产量出来。”
正要说话,就看见操作台那里的技术员扬起一张纸跑向秦振军。
金宰铉连忙跑上去。
就听见技术员激动地大声报告,“所长,日产100吨!”
也就是说,光是这口井,一年的产量就有三万六千吨!
这只是一口井!
而且极有可能存在很大的增产空间。
彻底输了。
金宰铉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其他油田主身上,希望能够凭借更加优厚的条件和先进技术拿下一两个合同。
秦振军连忙冲进淋浴车里向姚远报告,里面顿时传出一阵欢呼声。
淋浴车是苏联军队的军用制式车辆,展开后能够满足一个排的人同时进行淋浴。南方实业并不像其他企业采取租赁的方式获得,而是全部采用购买的方式,随后进行针对性的改进,更加符合石油企业野外的使用情况。
买下来更加划算。
因为姚远的华夏联合银行有大量的卢布要通过在俄罗斯购买资产来变成利润,购买装备器材车辆等等物资无疑是很好的选择。
“日产一百吨,加洛特维奇先生,恭喜你。”姚远笑着向加洛特维奇拱手道喜。
加洛特维奇忙说,“同喜同喜,姚先生,这一切全凭南方实业的努力,贵公司旗下的东方石油服务公司虽然是新公司,但体现出来的能力,是许多一流石油服务公司无法比拟的。”
他拿出合同,干脆利落地说,“姚先生,南方实业胜出,这是合同。”
姚远点了点头,以东方石油服务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的身份,签署了合同,意味着这一笔总价5000万美元的石油勘探开采服务合同正式归到了南方实业旗下所有。
“姚先生,如果您有兴趣,可以得到一份为期十年的分成合同,条件和现代石油的一样。”加洛特维奇说。
现代石油输了,自然连后面的分成合同也没有了。
加洛特维奇希望得到融资,有更多的钱就能加速开采,油田里的石油只有开采出来变现才有价值。
在所有人看来,为期十年的分成合同是不会有人拒绝的,因为这意味着南方实业获得了加洛特维奇油田公司的石油份额,参与到了未来的分成里面。
然而,让他们意外的是,姚远坚定而缓慢地摇头,扫视了一圈,笑道,“南方实业短期内只从事油田服务业务,对得到油田没有规划。”
他话锋一转,道,“不过,如果加洛特维奇你需要资金的话,可以用石油期货合约进行抵押,华夏联合银行相信会非常愿意给你贷款的,甚至利息会比现代石油公司的更低。”
加洛特维奇对其他不太理解的油田主解释道,“南方实业是华夏联合银行的控股公司。”
他也只知道这些,更具体的则不得而知了。
饶是如此,也让众人刮目相看,皆因近段时间以来,华夏联合银行在莫斯科名声大噪,业务已经向周边扩展了,依靠着华夏商品,以非常强硬的姿态成为了中下阶层老百姓的首选银行,不断占领中低端市场。
真理报的一项统计数据显示,莫斯科城区的华夏联合银行的用户已经达到了30万。这是一个很厉害的数据了。
加洛特维奇说,“石油期货合约抵押?偿还方式呢?”
“用石油进行偿还。”姚远笑道。
“哦,和现代石油要求的方式一样。”加洛特维奇点头道,这是他最喜欢的一种方式,除非偿还期出现油价大涨。
姚远道,“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我希望以六个月后的国际油价来计算,当然,一样是六个月的短期贷款。”
“六个月后,我的油田产量可以到什么样的规模?”加洛特维奇问道。
合同归南方实业了,也就是说,加洛特维奇的油田产量能在什么时间达到一个什么样的规模,全看南方实业的。这也是加洛特维奇希望南方实业拿分成合同的原因,产量越高南方实业获利越丰厚,自然动力十足。
不过现在南方实业只选择的油田服务合同,合同金额五千万美元,虽然有种种限制,足以确保油田产量稳定上升,但加洛特维奇依然不放心。
姚远看向秦振军,秦振军点点头,用俄语说,“月产3万吨没有问题。”
一年就是36万吨了,超过6000万美元。
加洛特维奇非常满意,笑得露出了后槽牙,说,“那就劳烦姚先生您帮我介绍华夏联合银行的人。”
姚远指了指坐在角落的高健,道,“华夏联合银行的高总就在这里。”
他站起来,不管自去和高健商讨细节的加洛特维奇,扬声对其他油田主说,“诸位,东方石油服务公司具备组织数十支勘探队同时勘探的能力,相信过去一段时间里大家都看到了,而且我们不但要价更低,且提供的服务更加完善,这里面包括金融服务。”
“目前我们有五十支勘探队在秋明油区,能够同时为五个油田提供石油勘探开采服务。”
几位油田主里唯一的女性站起来,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女人,气质很优雅,从其他人对她的态度来看,应该是这个小圈子里最大老板的女人,或者她就是最大老板,抑或是某位前高官的白手套。
“姚先生,如果把萨默尔油田交给东方石油服务公司,一个月内可以把产量提升到年产百万吨吗?”女人直接问。
姚远迅速思考了一下,道,“克里莫娃小姐,你说的是萨默尔湖附近的萨默尔油田吗?”
“是的,我们是大股东之一。”克里莫娃说。
这些油田主的信息,姚远是提前看过的,归功于钟卫国的帮助。
而对于萨默尔油田,他根本不用看现在的资料,因为这是一个超级油田,是世界第二大油田,仅次于沙特的加瓦尔油田,开采储量接近30亿吨,到了2019年后,已经生产了28亿吨石油的萨默尔油田,其最新的探明剩余可采储量依然有接近6亿吨。
说明该油田存在未知储量的可开采量!
能够以一个油田之力支撑起俄罗斯整个国家外汇的恐怖存在!
加洛特维奇手里的这个油田乘以一百,也许都比不上一个萨默尔油田。
这是一个油田中的王者!
西方封锁俄罗斯的年月里,普大帝就靠着卖萨默尔油田获得外汇,可想而知其重大意义之所在。
一想到普大帝上台后第一个动手的目标就是萨默尔油田,姚远就忍不住要拒绝。
一个月内把萨默尔油田的年产量提高到百万吨是完全没问题的,不存在任何技术上的问题,华夏各大油田的实力是完全足够的。
苏联的巅峰时期,萨默尔油田的年产量就突破千万吨了。
问题在于,克里莫娃为什么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
这里面有姚远没了解的情况。
沉思了一下,姚远说,“克里莫娃小姐,给我几天时间,我们需要做出一个评估分析才能给你确切的答复。”
“没问题,三天如何?”克里莫娃说。
姚远一愣,缓缓点了点头,“好,就三天。”
.东方石油服务公司执行副总裁是来自克拉玛依油田管理局的副局长苏建民,总经理则正式由秦振军担任。
唯一不变的是,财务总管(CFO)依然是林威担任。
姚远旗下所有的一级企业的财务全部掌握在林威的手里,没有任何一家是例外的。
尽管注册工作几个月前已经完成,但是公司的建设工作依然有些赶不上进度,姚远不得不请夏红华帮忙,从石油总公司旗下的各大油田、各直属单位挖人,勉强把架子搭了起来。
接到电话后,在东北负责组织后勤保障工作的苏建民连夜乘坐包机飞抵了秋明市,转乘直升机抵达华夏营。
几位主要负责人在华夏营召开了紧急会议,商讨萨默尔油田提出的合作事宜,与会的还有与苏建民一同赶到的三大油田管理局常务副局长以及石油总公司的一位常务副总。
这倒是出乎姚远意料的,而且他打心里是拒绝的。
会前,夏红华和姚远单聊时,解释道,“你关于我国很快会从石油输出国转变为石油净进口国的判断,在国内是没有人认同的,克拉玛依油田、大庆油田、胜利油田想要分一杯羹,完全是看在丰厚的勘探服务报酬上面,不过这一次他们希望得到的是外汇。”
姚远微微点头,“他们肯定不会干预东方石油服务公司的主导权?”
“肯定不会,计委可以向你保证。”夏红华非常肯定地说。
“计委担保我相信,接不接萨默尔油田这个合同,我还在考虑当中,三大油田过于心急了。”姚远说。
夏红华不解问,“你担心什么?现代石油和新日化已经开始行动,你是有优势的。”
姚远道,“东方石油服务公司已经拿下了几个合同,够忙活一阵子的了,这些事你是知道的。”
“但是那几个单子加起来也比不上萨默尔油田的十分之一,可能还到不了五十分之一。”夏红华也着急了。
他非常不理解,那么大一块蛋糕就摆在姚远的嘴边,可是他就是不吃。
夏红华说,“你不是要搞石化基地吗,拿下萨默尔油田的服务合同,你不就有了稳定的石油供应了吗?十年二十年都不需要为石油供应担心了。”
“我拿不准主意就是因为时间跨度太长。”
姚远摆了摆手,“夏司长,你先招呼三大油田的人吧,我得和几位负责人开个小会。”
“小姚,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夏红华忍不住给姚远戴了一顶大帽子。
姚远点点头,举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除了苏建民、秦振军、林威三人,还有一位熟人钟卫国,风尘仆仆的,正在和姜勇聊天。他们二人都有军队背景,能聊到一块去。林小虎则坐在角落那里,看到姚远进来后,就换到了门口那里坐下了。
压压手示意起身迎接的众人坐下,姚远开门见山地问钟卫国,“老钟,托你打听的情况有消息了吗?”
“有了,都在这里。”钟卫国把一个皮包递给姚远,补充了一句,“有一部分是你的人打听的,不得不说,你的人打探消息的能力很强嘛。”
他指的自然是鲁森、雅科夫这一帮人。
姚远打开皮包拿出材料一张一张地看,花了十多分钟才看完。
仅仅一天时间就搞到了这些情报,姚远非常满意。
他把材料递给苏建民,一个个传阅,道,“威特福和哈里伯顿联合起来站在了克里莫娃的对立面。”
一听这句话,苏建民目光一滞,翻动资料的心思都没了。
哈里伯顿是世界四大石油服务商,威特福是实力不相上下的石油服务商,他们两家联合起来竞争萨默尔油田的油田勘探开采服务,意味着合同实际上已经在他们手里了。
没有任何一家或者几家石油服务公司能够和这两大巨头竞争。
把华夏所有的石油勘探开采力量集中起来,也拼不过,更别说东方石油服务公司一家了。
“可是,现代石油和新日化为什么还这么积极呢?”苏建民不解问。
他们两家一样没有实力和两大巨头比拼。
姚远指了指材料,“继续往下看。”
苏建民连忙往下看,看完之后陷入了沉思,紧接着秦振军看完了之后,也陷入了沉思,而林威看完了之后,让预计先期投入2亿美元和预期利润是投入的两倍给整纠结了。
林威始终关心的还是投入和产出以及里面的风险系数问题。
“情况很复杂。”
钟卫国打开了话匣子,道,“萨默尔油田的开采权归六个实体所有,其中就包括克里莫娃代表的西科尔公司。六个实体中,西科尔公司份额排在第三,而且其他实体已经达成了联盟协议,只剩下西科尔一家是单独行动的,形势很尴尬。但是西科尔公司希望获得主导权,否则他们的份额被稀释几乎是注定的,所以西科尔公司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够在一个月内把年产量提升到百万吨,这样他们才能对其他实体形成优势。”
任何两家实体加起来的份额都可以对科尔斯公司形成压倒性优势,而份额最大的尤科斯公司即便不与其他实体达成联盟关系,一样可以碾压西科尔公司。
苏建民沉思着说,“西科尔公司是想在产量上压其他实体一头,通过这样的优势迫使其他实体与他们合作?”
钟卫国说,“这些我就不懂了,总而言之,综合这些情报得出的结论就是,西科尔公司急切在一个月内把油田的产量提升到年产百万吨级。”
大家微微点头。
除了钟卫国,其他人都算是行业内人,而且刚刚和现代石油、新日化的联合体打了一场硬仗,非常清楚其中的含义。
简单地说,地下的石油只有开采出来才具备经济意义。
即便西科尔公司的份额不占有,但是如果他们的产出是最多的,优势自然在他们那边。
最关键的是,这里面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条件——一个月内。
哪怕是哈里伯顿这种巨头,也不敢保证能够在一个月内勘探出新的油井,他们采取的办法肯定是提升老产油井的产能。
克里莫娃看到了东方石油服务公司和现代石油、新日化之间的竞速勘探后,突然发现这种方式最适合西科尔公司所面临的形势,因此提出这样的合作条件来。
如果迟迟提升不了产量,西科尔公司的结局必定是会被其他几个实体不断蚕食掉,然后彻底消失。
姚远的记忆中,苏联解体后的萨默尔油田开采权所有者里并没有西科尔公司,这说明在发育过程中,这家公司已经消失了,反倒是尤科斯公司大名鼎鼎,直接催生了俄罗斯首富。
不是竞标,而是和哈里伯顿打擂台,各为其主,但却一样是另一种竞速勘探,比的是谁先把产量提到更高。
百万吨应该是一个让哈里伯顿感到为难的线了。
苏建民从资料里取出一张关于萨默尔油田现状的介绍,道,“姚先生,我不赞成接受西科尔公司的合同。理由有三。”
“第一,西科尔公司分到的产区前两年的年产量仅有17万吨,是六家实体里最低的,虽然他们的开采储量排在第三。”
“第二,那些油井已经运行超过了三十年,还有大量的废油井,需要用到二次采油技术,国内这项技术刚刚起步,离实用还早。我们很难让这些老油井、废油井的产量提高。”
“第三,如果采取勘探新油井的方式,哪怕以现在的勘探规模投入进去,也很难保证在一个月内把油区的产量提升到年产百万吨,况且这么做需要投入的成本也是一笔天文数字。”
“第四,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对手是哈里伯顿这样的油田服务巨头,和他们进行竞速勘探,我们几乎没有胜算。”
“姚先生,萨默尔油田不同加洛特维奇的油田,那边的地形地势更加复杂,环境更加恶劣。”
无疑,苏建民的看法是正确的。
姚远沉思片刻,说,“我在想,现代石油和新日化这么积极,原因在哪里呢?金宰铉和迁中信一前天就离开了营地,看上去好像是彻底放弃了这片油区里的生意。”
这片油区还是有生意的,千把万美元的合同虽然少,但聊胜于无,多接几个下来,是能够弥补回一些损失的。
但是金宰铉和迁中信一很干脆地撤了。
众人同样疑惑不解,韩国人、日本人前后的反应太奇怪,尤其是韩国人,看着就像是真的不在乎损失掉的几千万美元一样。
可是,凭借他们的实力,一样不敢接西科尔公司的单子,摆明亏损的生意,连华夏东方石油服务公司他们都打不过,更别说去和哈里伯顿正面硬刚。
凝眉沉思中的姚远忽然注意到钟卫国的眼神,他心里咯噔了一
.
下,随即绞尽脑汁地回忆1992年发生的大事,哪些还没有发生的……
.的确有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会在8月份发生。
现在是5月份,按照历史轨迹,双方已经在频繁地秘密谈判了。
若不是钟卫国意味深长的眼神,姚远就真的把那件大事忘记了。他二话不说起身出门,直接把夏红华叫出来,走到偏僻的地方。
姚远开门见山地说,“现代石油和新日化根本没有和西科尔公司接触,对不对?”
“是,是吗?我不太清楚,我是听别人说的。”夏红华的目光躲闪了一下,笑着说。
姚远把声音压得极低,又问,“准备和韩国建交了?”
夏红华眼中的诧异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很镇定地说,“你从哪听来的消息,没有的事。”
从夏红华的反应来看,姚远基本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华韩建交的谈判过程极其隐秘,保密工作做到什么程度?到宣布建交的那一天,全世界目瞪口呆,因为此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另一个原因在于,两国之间夹着一个朝鲜。
因为华韩建交这事,朝鲜对我的外交关系降到了冰点,为了这事,华夏相关领导专门跑去平壤解释,但依然没法让朝鲜释怀。
对韩国来说,与华夏建交的意义之重大,怎样评价都不为过,为了促成此事,韩国做出了大量的让步,尤其是在经济领域。
也就是说,在建交谈判和建交之前,是我们狮子大开口的大好时机。
现代石油的突然撤退,肯定和建交谈判有关,金宰铉一定接到了集团总部的命令,宁愿损失掉几千万美元,也不能再和华夏企业继续对着干下去,因为这不利于正在进行的谈判。
只是一瞬间,姚远就想通了这里面的关节。
姚远忽然一笑,道,“如果现代石油有兴趣,我们可以合作。”
“什么?”夏红华一怔。
此前还打得难分难解,转眼间就要合作,实在是叫夏红华费解。
其实,现代石油突然撤退,与夏红华是有关系的,这也是夏红华默默为姚远做的一件小事。他在向国内汇报的时候提了竞速勘探的事,国内就在谈判桌上提了一嘴,韩方马上就做出了反应。
但是当时东方石油服务公司的胜局已定,所以夏红华的默默无闻才没有被马上发现。
反过来看,如果东方石油服务公司和现代石油能够合作,同样是可以作为一个经济合作典范放在谈判桌上的,是双方都乐意看到的一种局面。
尤其是韩方。
姚远说,“我们只能签油田服务合同,按照惯例,我们有优先分成权,我可以做主把优先分成权让给现代石油。”
“你不能这样搞!”夏红华马上反对,“为什么不让给石油总公司?”
如果让给石油总公司,九年之后姚远就是国家罪人。
谁现在拿到秋明油田里的任何一块油田的开采权、分成权,九年之后全部要把裤裆当掉然后狼狈离开。历史上,BP石油公司就在秋明油田亏损掉了一百多亿美元,是他们三年的营收。
催生了俄罗斯首富的尤科斯公司更是被直接收归国有,整整三百亿美元。
姚远没有办法解释以后的事情,他只能说,“石油总公司没有参与开发萨默尔油田的实力,资料你是看过的,未来五年内要持续投入至少二十亿美元,咱们的外汇储备一共才多少?且不说技术方面的差距了。”
这么一说,夏红华顿时落寞起来,这是血淋淋的事实。
姚远继续说,“现代石油不一样,虽然是一家中型石油公司,但是备考现代集团,人家有钱啊。我把分成权让给他们,让他们成为西科尔公司的合伙人,要求现代集团向我们转让一些技术什么的,不过分吧?”
“夏司长,我们现在更缺的是技术,你比如说船舶制造方面的技术,现代重工的大型船舶制造技术是不错的,据我所知,现代重工正在搞LNG船,就是液化天然气船,我对这项技术有兴趣,咱们国家也非常需要这种船舶技术。”
夏红华虽然不懂LNG船,但是他是知道现代重工的实力的,有许多国内继续的先进技术。
别的不说,现代重工的机床技术就非常不错,可以和小鬼子一较高下的。
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储量二十多亿吨的超级油田,就这么让出去,真的太可惜了。”
“想什么呢,西科尔公司只有一部分的开采权的,即便是拿下了,即便石油总公司有钱投入,得什么时候才能把成本赚回来,那可是二十亿美元啊。”姚远语气夸张地说。
想了想,他补充道,“再说了,我和石油总公司是有协议的,签了三年的外包服务合同,一大半的勘探队使用权都在我手里,他们拿什么去搞萨默尔油田,总不能毁约吧?”
夏红华尴尬一笑,“那也是,我倒是忘了你把各大油田的勘探队几乎搜罗干净了。”
和一个萨默尔油田的分成权相比,姚远更加重要,别的不说,光是华夏联合银行发挥的作用,就足以让上面对姚远高度重视了。
为了一个油田的分成权和姚远闹不愉快不值当,况且国内的油田都搞不掂,把目光放在国外油田,也不实际。
国内经济正处艰难阶段,谁也想不到明年开始会腾飞,谁也想不到明年开始国内生产的石油就不够用了,摇身一变成了石油净出口国,从此这个身份就再也没有改变过。
不能说这个时代的官员短视,而是时代所造成的局限性。这个年代的官员反而是可爱而纯朴的,心里面想着的真的是国家经济的发展。
姚远趁热打铁地说,“合作事宜只能在谈判桌上提出,由上往下来执行,一定要这么做,一定要让韩国人引起重视。”
“我明白。”夏红华下意识地说。
说完之后才醒悟过来,又气又恼又尴尬,摇头叹气。
这不就等于默认了姚远刚刚的问题了吗!
姚远心里有底了,高高兴兴地返回了房间,看到钟卫国投来的目光,他微微点了点头,钟卫国暗暗松了口气。
钟卫国显然也是知道的,但他却不能告诉姚远,因为有严格的纪律。姚远主动跑去问夏红华就不一样了,姚远是计委高度重视的商业人才,计委即便不透露,也会给一些暗示的。
姚远直截了当地说,“我决定接下西科尔公司的合同,但是合同条款要重新谈。”
他把想法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指了指苏建民,“苏总,三大油田那边你去沟通,我们给他们的只能是外包合同,愿意的就签合同,不愿意的也不勉强,当然,此前签订的合同也是有效的。”
等于是多给了克拉玛依、大庆、胜利三大油田更多的外包份额。
“还是华夏币结算吗?”苏建民问。
“当然。”姚远说。
苏建民拿着记满了笔记的本子起身就走。
姚远对秦振军说,“秦总,不考虑成本的情况下,把我们手里全部一百支勘探队投入进去,能不能在一个月能把西科尔公司所属的油区产量提升到年产百万吨?”
“一定可以。”秦振军想都没想,回答得非常干脆。
但是,他话锋一转,道,“但是这样一来,成本会翻番,极有可能更多。每天的支出肯定也要超过一千万美元。”
是美元,不是华夏币了。
秦振军没解释,但姚远是清楚的。
萨默尔油田的环境更加恶劣,而投入一百支勘探队和五十支勘探队,不仅仅是数量上的变化。
维持五十支勘探队需要五千人的后勤队伍和至少五千吨的物资,而要维持一万名一线作业人员和相关设备器材的正常运转,从国内到这里,需要至少三万人参与后勤保障工作,以及以万吨计算的庞大物资……
如果是军队,莫斯科就算疯了也要派兵围剿。
姚远和秦振军都很清楚,年产百万吨只是一个会让哈里伯顿和威特福感到难受的产量,他们要是加大投入,一样采取勘探新油井的方式,达到年产几百万吨不会很困难。
萨默尔油田是超级油田,整个油区面积比湖南省还要大。
哈里伯顿和威特福要是不计成本投入,东方石油服务公司几乎没有取胜的可能。
这也是秦振军没有说出来的话。
姚远沉思着说,“我们的目标不是赢了哈里伯顿,即便最终他们提升的产量比我们的多,但是只要我们提升的产能达到了西科尔公司的要求,或者说让西科尔公司避免了被吞并的结果,我们就是胜利的。”
“我同意,但新问题出现了,西科尔公司提供的资金无法满足我们的要求。”秦振军指着皮包里的资料,道,“他们开出的是八千万美元的价格,但是无论难度还是风险,都比加洛耶维奇这边的难上好几倍。”
.
八千万美元也就够一百支勘探队用十天,杯水车薪。
姚远缓缓点头,“西科尔公司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他们提出的补偿方案是石油分成,给了百分之三十的分成比例,期限是十八年。”
刚才会议上,姚远已经把计划阐述了一遍,秦振军对姚远的保守不予置评,但执行指示是毫不含糊的。
“把合同提高到两亿美元,此后按照每桶百分之三十的比例分成,我们分成八年,剩下十年转让给韩国现代石油,条件是现代重工向方向机械转让LNG船技术,并且以和西科尔公司的合资公司的名义补齐合同款。”秦振军重复着姚远的计划,摇头苦笑,“姚先生,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复杂,其实我们继续按照分成模式为西科尔公司提供油田服务,有益无害的。”
姚远沉声说,“俄罗斯未来的政局走向不明朗,不能冒这个险,赚到手的才是钱。”
既然大老板态度坚决,秦振军不再继续表达迷惑了,他道,“接下来怎么办?马上转移到萨默尔油田吗?”
“队伍可以组织起来了,按照合同要求留下一部分人,其余的往华夏营和秋明市区集合,做好出发的准备,国内的五十支勘探队也要动身了,相应的后勤保障工作启动。”姚远道。
秦振军立马起身去安排了。
.克里莫娃从莫斯科带了一个谈判团队赶到了华夏营,她甚至等不及姚远回秋明市区,可见西科尔公司有多着急。
这已经是克里莫娃提出条件的第五天了,在过去的五天里,没有任何一家油田服务公司愿意接受他们的合作条件,无一例外都是被哈里伯顿和威特福这两个巨头给吓到了。
昨天,接到集团总部通知的金宰铉从莫斯科飞到了秋明市,夜里赶到了华夏营,已经和姚远谈妥了合作内容。
此时的金宰铉和木偶差不多,因为所有的条款都是集团总部下来的,他的任务是执行。
他自然是不知道华韩建交谈判这种秘密事项的,也就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不过,从集团总部的反应来看,明显是和南方实业达成了什么默契,以及一些秘密的合作协议。
如果说此前的金宰铉是姚远的对手,那么此时的他,更像是下属。
展开谈判之后,姚远首先把拟定的合作方案摆在桌面上,也不用俄语翻译了,直接操着娴熟的俄语说道,“克里莫娃小姐,这是我方提出的基础合作条件,你们只有同意了该方案里提及的所有条件,下一步谈判才有继续下去的基础,请你方考虑。”
克里莫娃没有说话,翻开用中、俄、韩三种文字写就的合作方案仔细看了起来。
很苛刻,但却不得不接受。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道,“贵方与现代石油公司之间的转让协议与我方无关,但现代石油公司要求与我方成立合资公司开发萨默尔油田,则是我方与现代石油公司之间的事情。”
“当然,这位是现代石油公司副总裁金宰铉先生,他全权代表了现代石油公司。”姚远笑着说,“但是你要知道,如果没有现代石油公司的资金支持,你方拿不出两亿美元的合同金。”
克里莫娃沉默了,拿下萨默尔油田的份额,几乎耗尽了他们的资金,手里仅剩的八千万美元看着挺多的,但是要独力完成开采,则是杯水车薪。
对于萨默尔这样的超级油田来说,东方石油服务公司要求的两亿美元合同金是不过分的,人家在方案里写得很清楚,一个月内保证把年产量提升到300万吨,如果达不到,则只能拿到八千万美元。
和己方的谈判人员商量了一下,克里莫娃提出新的条件,“你方如果能在一个月内把年产量提升到500万吨,我们可以把你方的分成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五,期限不变。”
姚远想都没想就摇头了,在知道年底油价暴跌的情况下,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接受这种条件的。
克里莫娃皱眉问,“这对贵方来说是更优厚的回报。”
下半句应该是:也是符合我方资金短缺的最好方案。
采出油就有更多的钱,否则则颗粒无收。
“此前我说过,我方无意参与分成,现在我方提出接受八年的石油分成来取代未来的开采服务费,已经是极大的让步。克里莫娃小姐,如果现代石油公司不符合你们的要求,你们完全可以另外寻找合作伙伴的。”姚远说。
金宰铉一直在倾听,一听到这句话,他连忙抛出重磅炸弹,道,“克里莫娃小姐,我方准备了5亿美元的现金,一部分用于支付接受东方石油服务公司最后十年的分成合约,另一部分用于注入合资公司,补齐前期的两亿合同金。但是我们不要求获得合资公司的控股权,只参与经营分成。”
看上去,这对现代石油公司、西科尔公司来说是双赢的局面,前提是一切按照正常轨道进行下去。
很大的手笔,哪怕是哈里伯顿这样的巨头,也没有这么大的魄力一次性拿出5亿美元的现金来。
克里莫娃明白了,东方石油服务公司明显是和现代石油达成了协议。
西科尔公司要得到这笔融资,就必须要接受东方石油服务公司提出的条件。而东方石油服务公司在油田达到年产量三百万吨之后,服务费自动转化成按照分成方式,即由西科尔和现代石油的合资公司以每桶百分之三十的价格支付,按照现在的国际油价,即约亿美元,持续八年。
随着产量的不断增长和后面几年的油价上涨,扣除通货膨胀等因素,东方石油服务公司未来八年光是从萨默尔油田的营收就会超过20亿美元。
而且是几乎没有风险的20亿美元。
因为整个90年代里,油价都维持在30美元每桶以下,是难得的一段稳定时期,虽然期间有几次暴跌。
相对稳定的油价意味着可以预期的稳定收入,尤其适合八年后局势要大变的俄罗斯油田。
对于西科尔公司和现代石油来说,在油田进入稳定生产期之间,需要持续不断把利润投入扩大生产,这些钱就是要支付给油田服务商的钱。等到开始收割利润了,普大帝也该上台了。
因此石油行业有句话,油田是大爷,油服是大款,油建是孙子。或者说,油田是贵宾,油服是技师,油建是送茶水的。
要更要的服务,就得出更多的钱。
东方油田服务公司所处的位置是更加强势的,方案里写得清清楚楚,油田服务商可不管你的石油能不能卖出去或者卖多少钱,到付款时间了就得按照产量和分成比例来支付。
这也是姚远对夏红华说,参与开发萨默尔油田,前面五年需要持续投入二十亿美元的原因,启动资金没有几个亿美元是根本不敢想的。
对于华夏石油总公司来说,别说几个亿美元了,几千万美元也拿不出来,拿得出来也不会被批准花出去。
克里莫娃再一次仔细研究了方案,这一次她没有和谈判团队商量,而是提议暂时休会。
姚远从善如流,请大家移步餐厅用餐。
克里莫娃则躲到一边去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
用过餐之后,谈判继续进行。
克里莫娃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姚远大吃了一惊,只听她说,“如果把开采权转让给您,您可以出什么价?”
姚远这边的人全都愣住了,包括金宰铉那边。
为什么后世关于萨默尔油田的信息里没有西科尔公司?也许不仅仅和他们没办法提高产量有关系,恐怕和他们的开采权所有者有关系。
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克里莫娃背后的人处于患得患失的状态,一边希望找到一家能够和哈里伯顿抗衡的油服公司合作,另一边又慑于对手和哈里伯顿的实力,担心失败,就想着把开采权转让出去套现,拿一笔走人。
在石油开采里,勘探权和开采权是一个意思,获得了勘探权便自动获得开采权,因此克里莫娃所说的开采权实际上是勘探权。在实际操作中也有将两种权利分开的,但通常是作为一种权利才能获得最大的收益。
光勘探不能开采,恐怕没有哪家石油公司愿意付出数千万乃至数亿美元的代价。
姚远迅速冷静下来,嗅到了其中危险的气息,果断地摇头,“我重申一遍,东方石油服务公司暂时没有获得油田的计划,我们只提供油田服务。”
突然,金宰铉问道,“克里莫娃小姐,转让勘探权的话,你们要价多少?也许我们现代集团会有兴趣。”
在海外获得油田是韩国、日本永远的追去,因为他们国内并无石油资源,所有的消耗都必须进口,而石油资源作为最重要的能源,能够衍生出来的影响力太多太多了,尤其是萨默尔这样的超级大油田。
金宰铉几乎可以肯定,如果他促成了现代集团拿下了西科尔公司手里的部分萨默尔油田的开采权,从现代石油副总裁的位置升到总裁位置,是板上钉钉的,而作为拥有一块超级大油田的现代石油公司,会一跃而成世界级大石油公司!
想到美好的未来,金宰铉甚至激动得脸色都有些发红。
他的话一出,姚远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目光看了过来,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然而在金宰铉的眼里,姚远的目光是震惊的、羡慕的、嫉妒的。
他突然感到了强烈的快感,就连克里莫娃慢慢转过来的目光,都仿佛有了暧昧而崇拜的神采。
“一口价,十亿美元。”克里莫娃说。
贵,非常贵。
上亿美元的勘探权只出现过在沙特苏瓦尔油田的竞标会上,仅此一次。拿到了勘探权之后到开始产油,需要数倍的投入,而为了拿到勘探权付出的附加条件,其实远远比竞标金额意义更重大,这些都是需要持续投入的。
无疑,西科尔公司是把未来的收益计算进去了。
克里莫娃说,“我们相信东方石油服务公司能够顺利把产量提升到年收古过亿的规模,而我们的勘探权期限是二十年,金先生,这笔买卖是划算的。”
金宰铉迅速冷静下来,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抛掉东方石油服务公司,直接和西科尔公司谈合作呢?
.
他没有考虑到其他几个同样拥有萨默尔油田份额的实体对西科尔公司的威胁,而这些威胁会随勘探权的转移而转移到现代石油身上。
看到金宰铉的小眼珠子在乱转,姚远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不由的抱起胳膊摆出了看戏的姿态。
本来只是想让韩棒子跳个水坑,没想到韩棒子却要往火山口里跳,哪有不看戏的道理?
.金宰铉出去打电话了,谈判因为这个意外变化再一次停了下来。
原本就对介入萨默尔油田的勘探抱有抵触心理的姚远,干脆地对克里莫娃说,“克里莫娃小姐,既然如此,那么我方与你们的谈判就暂时中止吧。”
克里莫娃却连忙说,“不不不,姚先生,我们转让勘探权是有前提条件的,这个条件就是,勘探开采服务必须要交给东方石油服务公司,即您的公司,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苏建民一愣,居然有馅饼掉下来砸在自己的脑袋上,他不由看向姚远。
姚远心里惊讶,表面却不动声色,微笑着说,“西科尔公司对东方石油服务公司有什么要求?”
除了要钱,还能是什么呢?
听姚远这么一说,苏建民迅速冷静下来,无疑,克里莫娃背后的老板是要把手里的权利拆散了套现,以期在短期之内获得最大的收益。
“姚先生是聪明人。”克里莫娃笑道,挺好看的俄罗斯女人,美丽的外表之下,包藏着的却是蛇蝎般的心思。
她笑着说道,“我们的要价并不高,您只需要付出八千万美元,就能得到西科尔公司所拥有的萨默尔油田的油田服务合同,我们可以保证,并且将这个条件写进与现代石油的交易合同中。”
姚远想都没想,笑着摇头说,“不必了,你方还是另寻高明吧,失陪。”
不给克里莫娃反应的机会,姚远起身离开,随从们紧跟着起身走人,克里莫娃想不到姚远拒绝得这么干脆,愣怔住了。
一出门,姚远就从林小虎手里拿过卫星电话直接打给了已经返回莫斯科的钟卫国,问道,“老钟,西科尔公司的情况查清楚了吗?背后是什么人?”
正在大使馆办公室里翻阅刚刚到手的信息,钟卫国迅速整理了一下,说,“西科尔石油公司真正的老板是玛丽亚,是一位三十左右岁的女人,是一位会计,玛丽亚出生在列宁格勒,她的丈夫叫图尔古特,是医生。目前只查到这些信息。”
姚远拧起眉头,重复着,“玛丽亚?”
他忽然问,“姓氏是什么?”
“索布恰克。”钟卫国说。
姚远心里一震,迅速把脑中的记忆碎片组织了起来。
后世许多人只知道作为记者、模特、电视台主持人的克谢尼娅,而对比她大了足足二十岁的、同父异母的姐姐玛丽亚一无所知。
但是,根据后来披露的消息,阿纳托利被控受贿罪中其中就有一条载明,其受贿罪与大女儿玛丽亚有密切关系。
阿纳托利是现任列宁格勒市长。
如果还不够让姚远胆战心惊,那么阿纳托利的另一个身份会让他忍不住要立即带队离开俄罗斯。
阿纳托利是普大帝的老师,而且他们都是列宁格勒大学法学系毕业的,阿纳托利是普大帝的伯乐!
此时的普大帝是列宁格勒市长顾问……
“我知道了,老钟,西科尔石油公司的情况不用调查了。”姚远果断地说。
钟卫国察觉到了姚远的异样,但是他什么也没问,而是说,“过来莫斯科提前打个招呼,我有事找你。”
“好。”
挂了电话之后,姚远头也不回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主要负责人都召集过来开会。
众人一落座,他便开门见山地说,“我再强调一遍,南方实业旗下所有公司在俄罗斯境内的业务,只要涉及石油能源这块,全部只提供服务,或者购买现货,绝对不能染指所有权。”
姚远严肃的神情让众人嗅到了这里面的风险,纷纷凝重点头,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除了东方石油服务公司外,南方实业旗下当然还有其他公司在俄罗斯从事石油能源相关的业务,比如参与竞标石油机械设备等,东方石油服务公司手里的双头采油机就卖得不错。
正在全国企业私有化的俄罗斯,所有人都参与到了这场饕餮大餐中,而姚远反其道而行之,要求旗下所有公司远离所有权的竞争。
半个多小时后。
有人敲门,守在外面的姜勇露出半个身子,请示道,“卡琳娜小姐来了。”
配备给林威的翻译。
姚远点了点头。
卡琳娜走进来,微微鞠躬后报告道,“姚先生,克里莫娃小姐请您过去,金宰铉先生也在了,说是想重新谈一下。”
事情又起变化。
姚远起身往外走,其他人紧跟着。
看到金宰铉抬得高高的下巴,姚远便知道,韩棒子不会放过这次获得超级大油田的机会,10亿美元对现代集团来说是一笔很庞大的数字,但是如果有韩政府的支持,这笔钱不算什么。
这个年代的韩国人和日本人一样,手里有大量的外汇,正在满世界寻求投资机会,日本人更是号称要买下美国。
看样子,现代集团已经和西科尔公司谈妥了转让勘探权的事,这么快就确定了下来,看来双方都做了很大的让步。
这个级别的交易,谈个几年都不奇怪,但是如果双方郎有情妾有意,都非常着急,其实就是企业最高层一个电话的事。
金宰铉重新回到了业主的地位,微微昂着下巴说,“姚先生,开门见山吧,我们现代集团决定把油田服务合同交给你来做,价格和分成比例不变,但是分成年限要降低到五年,如果你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草签合同。”
这是现代集团总部明确要求的,尽管金宰铉不知道原因,但不得不执行上层的指令。
夏红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姚远身边,朝姚远微微点了点头。
姚远看向克里莫娃,道,“这么说,西科尔公司彻底退出萨默尔油田了?西科尔公司一定还有其他油田吧?”
“是的,萨默尔油田已经与我们无关,不过,我们手里没有其他油田。”克里莫娃微笑着说。
姚远微微点了点头,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克里莫娃起身道,“姚先生,我可以为您介绍一些朋友,他们都需要油田服务,以此作为您为我们引荐现代集团的一点回报。”
“非常感谢。”姚远笑着和克里莫娃握手。
随即,克里莫娃带着谈判团队撤了。
姚远没跟金宰铉多说什么,而是示意林威拿出合同来。卡琳娜随即吃力地把一叠厚厚的合同抱过来放在了桌面上,起码有三尺高。
金宰铉的团队迅速翻看起来,挑出主要的摆在了金宰铉面前。
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金宰铉才看完了主要部分,果真提出疑问,“转让LNG船的制造技术?我们的谈判中没有涉及这个条款。”
姚远没跟他废话,指了指桌面上的卫星电话,道,“打电话请示吧。”
金宰铉感到奇怪,好像是现代集团上赶着跟南方实业做买卖一样,他疑惑地拿起电话直接打给集团董事长,得到了一句话“集团总部已经和南方实业签署了正本,两国商务部门、外交部门也都做了附署,你那里签署的是副本和业务子合同,条款是确定过的,签了就是。”
原来自己还是工具人啊!
还以为自己已经成了集团里可以左右价值10亿美元合同的重要人物了,金宰铉尴尬得直抽嘴角,又和集团总部确认了几处关键数据,这才开始签字盖章,光是这个流程就用了一个多小时。
姚远心里明镜似的,上面已经谈好了,到了他这里其实没有很多可谈的余地,想谈也没对象,因为金宰铉不够格,决定不了任何事。
合同一签完,姚远一声令下,已经返回待命的勘探队立即向萨默尔油田进发,次日凌晨,2亿美元的合同款一次性打到了东方石油服务公司的外汇账户里,使东方石油服务公司一夜之间成为了仅次于总公司南方实业,拥有外汇最多的公司,超过了永安集团。
为了体现诚意,韩政府要求现代集团一次性付款,现代集团自然不敢含糊。另一边,方向机械开始组织接收现代重工转让的LNG船制造技术。韩国人之所以这么爽快,是因为他们只掌握了部分LNG船制造技术,还有好些关键技术没有突破。
但是对方向机械来说,这部分LNG船制造技术能够缩短己方起码二十年的研发时间。
姚远没有随队去萨默尔油田,本质上与哈里伯顿和威特福不存在竞争关系,因为各为其主,矛盾是新业主现代石油和萨默尔油田其他五位业主的,姚远丝毫不关心。
苏建民作为负责人随队去了,继续组织大兵团式勘探。
姚远则带着林威、秦振军、林小虎、姜勇四人,与夏红华一道前往莫斯科,对姚远来说,秋明油田的事情已经进入尾声了,未来可期的是将近20亿美元的收益。
阿塞拜疆的巴库油田才是他的真正目标。
那里才是具
.
有国家能源安全战略意义的所在,也是东方石油服务公司进化为东方石油总公司这样的托拉斯企业的根本!
【作者有话说】
小说是文艺作品,是基于现实进行艺术化创作出来的,所以请大家不要对号入座,书中的情节是做过处理以及虚构的,但是情节是绝对精彩的。另,春节假期已过,欠更会陆续补回,一定让诸位满意,请继续给姚远投票吧!
.在莫斯科逗留了两天时间后,姚远一行人来到了黑海造船厂所在的尼古拉耶夫市,乌克兰南端黑海边。
此行的队伍庞大,大部分是姚远这边的人,鲁森、苏望亭两位海外事业主要负责人和情报安全负责人雅科夫也都到了,加上钟卫国那边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将近三十号人。
黑海造船厂莱蒙托夫一早就接到了电话,在姚远下榻的酒店恭候。
仅仅三年前,哪怕是苏维埃的领导人过来视察,也别指望莱蒙托夫屈尊降贵到酒店恭候。
莱蒙托夫是红色情结相当强烈的人,六十多岁他的最不愿意看到的是苏联解体。
几年后,俄海军司令在乌克兰总理的陪同下前来参观,想要将已经完工70%的瓦良格号完成,询问需要什么才能完成剩下的30%工程。
莱蒙托夫说,需要一个伟大的强国,要有六百多个专业、八千多个厂家的通力合作,需要经济、政治、技术层面的密切合作,需要整个国家资源的绝对倾斜支持。
但是这个国家已经没了。
其中的唏嘘和遗憾溢于言表。
作为苏联航母工程的总负责人,莱蒙托夫对继续完成瓦良格号不抱任何希望,更别说仅完成了40%建造工程的乌里扬诺夫斯克号核动力航母。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黑海造船厂和船台上的航母的最终结局。
而此时此刻,他唯一关心的是船厂上万名职工及家属的生活,那些为了祖国航母事业奉献了一辈子、大半辈子、整个青春的工人们,如今过得如同乞丐,忙于争权夺利的政客们,压根不管他们的死活。
卖掉一条25000吨的破冰船勉强够全厂职工家属吃喝拉撒一个月。
而西方公司想要的,只是想把他们身上的肉割下来,敲掉骨髓吸掉里面的骨髓,对此,莱蒙托夫看得非常清楚。
与姚远的合作,使他感受到了应有的尊严和平等,也得到了应该有的利益,而不是单纯的出卖。
上次东欧之行结束后,姚远没有停止过与莱蒙托夫的交流沟通,这是他有把握在今年之内帮助军方完成瓦良格号购买工作的信心来源之一。
实事求是地说,红旗下长大的莱蒙托夫,对同样来自红旗国家的姚远以及其拥有的企业有天然的好感,从个人情感出发,他倾向于选择南方实业。
但是这一次,交易实体是新兴集团旗下的万利进出口贸易公司,新兴集团总经理李岩带了三个人过来,加上钟卫国就是五个人的小团队。
其中一位头发半花白的老者,绝对是国内船舶研究行业里的技术领头人,操一口五六十年代用词习惯的俄语和莱蒙托夫聊得热火朝天,十句话有九句半是关于技术的。
若苏联还在,莱蒙托夫是一定会选择性地回答一些技术问题的,但此时此刻,人家是大客户的技术顾问,提出来的问题必须要完完整整地回答,哪怕涉及了核心技术。
眼看两个老头子有恨不得促膝长谈的架势,姚远不得不站出来说,“罗总工,莱蒙托夫厂长,我们先去船厂实地看看吧,谈好了框架再谈技术细节问题,你们觉得如何?”
罗阳猛地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对对对,先去看船。”
此时的华夏人连航母长什么样,都只是在照片上看过,真的航母究竟是什么样,完全没有概念,就连五十年代留苏大学生罗阳也没见过。
一行人乘车浩浩荡荡地往黑海造船厂去。
苏望亭负责的东欧事业部总部就设在基辅,在业务地理板块中,黑海边的尼古拉耶夫州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点,因此设有分部,有正式员工上百人,大部分在做机械收购和技术收购等工作。
大规模的“捡破烂”工作结束了,但长期稳定的“捡破烂”从来没有停止过。乌克兰境内生产了全苏所有的大型轰炸机、大型运输机、航母以及这三大装备所需要用到的大型发动机,其技术媲美美英法,部分技术更是占据了世界领先地位。
黑海造船厂这边的迎接队伍很寒酸,仅有莱蒙托夫乘坐的伏特加轿车和一辆大轿车,而人家大客户在本地的人员和车辆,和美国总统出行一样庞大,而且都是好车。
一路开到1号船坞,众人一下车,抬头看到的是几乎看不到最高处的乌里扬诺夫斯克号核动力航母。
只有站在船坞边用治疗颈椎病的姿势去仰望,才知道原来10万吨、长320米、高76米、飞行甲板宽70米的庞然大物,是这么的巨大。
众人没有对乌里扬诺夫斯克号留恋,大家都知道,这条船体只完成了一半的巨舰,不符合当前的实际需求,就算是买到手了,想要继续建造完毕拖回去,也是困难重重的。
这是一条能够对美国海军形成致命威胁的大型核动力航母,美国人的眼睛都盯在它身上。
换个角度来看,乌里扬诺夫斯克号的存在,何尝不是转移掉了美国人的注意力,使得瓦良格号的回国之路最终成功。
一路走到岸边,眺望着已经下水进入舾装阶段的瓦良格号,罗阳总工程师的眼珠子眨都不带眨的,贪婪地反复观察,好像要把这条六万多吨的常规动力航母的外形的所有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姚远和钟卫国、李岩二人站在一起,他低声说,“时间宝贵,早一天起航回国就多一分成功的几率。”
“上面已经决定,由你主导谈判,老李这边听你的。”钟卫国沉声说。
李岩说,“我们新兴集团已经做好准备,钱也准备好了。”
姚远说,“我尽量杀他们的价,争取采用美元加卢布的方式付款,可以省很多钱。”
部队的经费极其有限,从80年代初开始就已经进入了“勒紧裤腰带”时期,恨不得一分钱当成一百块来花。
李岩感激地说,“谢谢姚总,石化基地的事情,只要国家主管部门批准,我们新兴集团一定会全力提供帮助。”
“这事我代表部队表个态。”钟卫国说,“在国内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只要在法律法规允许的范围之内,你说句话。”
这是正式承诺了。
姚远拱了拱手,不再多说什么。
他走向莱蒙托夫,二人默契地走到一边,姚远开门见山,道,“厂长同志,此前已经多次沟通,这次过来是争取敲定合同。你我是老朋友了,你知道我们南方实业做事的态度。”
“是的,姚远同志,你开价吧。”莱蒙托夫很直接地道。
什么都谈了,唯独没有谈价格,恰恰价格不是关键因素。
姚远说,“正如此前我所承诺的,基辅那边的事情我负责处理好,扫清阻力所有的花费都不包含在采购价里。”
顿了顿,他说,“我有两个方案供您选择。”
购买破冰船的时候,姚远和莱蒙托夫就有很投缘的交流。姚远对黑海造船厂非常的重视,而莱蒙托夫对来自华夏的南方实业有好感,希望能够得到南方实业的帮助,因此二人的电话电报往来非常频繁。
黑海造船厂是2010年以前唯一一个能够给予华夏船舶工业先进制造技术的世界超级船厂。
无论是姚远个人,还是华夏,都不应该也不能错过。
在莱蒙托夫看来,这么多接触过了的外国企业,只有南方实业对黑海造船厂体现出了尊重,合作条件是基于互惠互利的基础上的。
别的不说,就说姚远买下的那条破冰船,在他之前,有多家西方企业希望购买下来,但是出价仅有三分之一,卖废铁都不止这个价。
基于以上原因,莱蒙托夫知道,姚远给出的两个方案一定都是公平公正的,选择哪一个,其实都是看自己基于什么来考虑。
姚远说,“第一方案是万利公司出资2000万美元购买瓦良格号以及全套的技术图纸。第二方案则是,万利公司出资1000万美元购买瓦良格号以及全套的技术图纸,同时,南方实业愿意接受黑海造船厂1000名工程师、技术工人,安排到华夏进行定居和工作。”
看上去很便宜,实际上,对于一条只完成了70%工程进度的船舶来说,2000万美元是很市场的价格了。
别忘了,姚远买的25000吨的核动力破冰船也才3000万美元。
黑海造船厂是有预算的,如果继续把瓦良格号建造完毕,还需要2亿美元,这笔钱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了,也不会有任何一家企业愿意给他人做嫁妆,这可是军舰!
姚远提出的两个方案对黑海造船厂都是有利无害的,首先价格很厚道,其次,区别只是在于一部分钱怎样用。
第一方案是买断式,第二方案则可以解决1000名工程师、技术工人的前途问题。
莱蒙托夫问,“包括职工家属吗?”
“包括,我们有考核细则的,符合条件
.
的人才能进入我们的技术人员引进计划,当然,第二方案其实是两部分,万利公司和南方实业是互不关联的。”姚远解释道。
“那么,技术水平决定到华待遇,是吗?”莱蒙托夫问道。
姚远肯定地点头,“是的,莱蒙托夫厂长您如果愿意到华夏来,是能够得到院士待遇的。”
莱蒙托夫沉思起来。
.“涉及技术,需要得到主管部门的批准,以前是苏联国防科技委员会,现在是乌克兰国防部。”莱蒙托夫道。
一条船没什么,但是涉及全套技术图纸的话,是需要得到上级主管部门批准的。
姚远说,“请放心,基辅方面的事情我来处理。莱蒙托夫厂长,您只要处理好造船厂里的事情即可。”
沉思了一下,莱蒙托夫沉声道,“既然如此,我倾向于第二方案,但这事关系到成千上万的职工,我想先开个职工大会讨论一下。”
他认为姚远会同意的,结果姚远摇头拒绝了。
姚远说,“现在这样的情况,职工大会意义不大。恐怕您的领导班子也早就崩溃了吧?所以,您认为职工大会还有意义吗?我的意思是,这项交易最好控制知情范围,出售瓦良格号和赴华务工计划是分开的,前者不易广而告之,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莱蒙托夫心里轻叹一声,不得点头承认,“你说得对,那就这样吧。但是我还是想请求姚先生你能够为我们说说情,把价格往上抬一抬。”
“这已经是最高价了。”姚远说。
沉默了一阵子,姚远无奈地说,“这样吧,南方实业向黑海造船厂低价出售一些生活物资,接受卢布。”
“当真?”莱蒙托夫惊讶道。
姚远笑着点头,“当真,市场价的八折。”
最关键的是接受卢布,卢布快成垃圾货币了,造船厂的职工们不是没有钱,而是手里的钱在不断贬值,购买力越来越弱……
“有多少?”莱蒙托夫忙问。
生活物资是硬通货,有时候比货币更实在。莱蒙托夫担心的是职工们的生活问题,手里的卢布能够换来生活物资,与出售资产变现发钱没什么两样。
姚远想了想,问道,“你们最缺什么?”
“食物和衣服。”莱蒙托夫想都没想,回答。
姚远又想了想,说,“保证每人能分到一百斤肉,两套衣服,如何?”
“好好好,太好了。”莱蒙托夫激动地握着姚远的手摇晃着。
乌克兰是苏联的粮仓,解体初期的产量还是非常可观的,所以乌克兰人民并不缺基础食物,但是缺肉。
姚远趁热打铁地说,“只要通过南方实业的考核,一名技术工人可以带老婆孩子赴华,保证顿顿能吃肉能喝咖啡有新衣服穿,孩子能够得到良好的教育,妻子也会得到一份工作。”
“不限人数?”莱蒙托夫问。
“千人人才引进计划只是一个名字,一千人是最低标准,上不封顶的,但是想要得到华夏国籍的话,另当别论了。不过莱蒙托夫厂长您只要愿意,马上就可以获得华夏国籍,以及相当于华夏工程院士的待遇。”姚远再一次试探莱蒙托夫的态度。
这个人太重要了,他主持建造了苏联所有的航母,从最初的基辅号载机巡洋舰到1号船坞里的乌里扬诺夫斯克号核动力航母,从关键技术岗位到技术总负责人,莱蒙托夫的经验非常丰富。
莱蒙托夫微微摇头说,“造船厂上万名职工需要我。”
于是姚远便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了,搞不好弄巧成拙,当务之急是把瓦良格号弄回去。
这边谈好,一行人直接回到办公楼,南方实业和万利公司的法务人员拿出合同来,双方迅速磋商,确认之后当场签字,当场付了全款。
次日,莱蒙托夫惊讶地发现,十几条大马力远洋拖船出现在了港口海面,在造船厂职工的帮助下,瓦良格号被迅速整备完毕,最后系上了拖船,三天后,瓦良格号在十几条大马力远洋拖船的拱卫下缓缓驶入了黑海。
李岩一行人跟随船队回国,钟卫国则返回了莫斯科。
姚远留在了黑海造船厂,南方实业大规模的技术人员引进计划才开始。来自南方实业的百人团队在东欧事业部同事的协助下,迅速展开了针对黑海造船厂报名职工的考核。
起初报名的人是比较少的,遥远的东方,一个不知道比乌克兰落后多少年的国家,真的没有什么吸引力。受新思潮的影响,大部分苏联人民向往的是西方国家,所谓的民主国家。
对同样是红色的华夏,他们是心存忌惮的。
南方实业的工作人员们不慌不忙,继续按照既定的计划工作。
在大使馆的大力帮助下,第一批通过考核的职工们很快拿到了赴华的工作签证,同一天,机票就送到了他们每个人的手里,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一家人的。南方实业的工作人员们很体贴地送来了生活物资,让他们可以分给亲朋好友,当天晚上举办了一场告别宴会,让他们邀请亲朋好友参加,作为告别宴会,非常盛大的告别宴会。
通过考核的职工们大受感动,感受到了新东家的重视。
都是一个厂的,和国内的国企一样,亲朋好友大多是同厂的职工家属。当这些人从通过考核的人嘴里得知南方实业开出的待遇后,态度开始摇摆了,看上去,华夏并不是那么坏?
第二天,有人尝试着报名了,马上获得了三十斤腊肉。
消息一传开,报名的人越来越多了,因为只要报名就能得到三十斤腊肉,不拿白不拿,报个名而已。
没两天,几乎全厂的职工都报名了。
南方实业拉来了腊肉一车一车地送出去,没有半点心疼的意思。
大规模考核开始了。
南方实业宣布,通过第一项考核的人,可以领取两套最新款的秋装。压根没打算来参加考核的人,一听到这个消息,大部分不带犹豫的,迅速赶过来考核,而且非常的认真卖力。
少部分不相信这等美事的人,看到别人拿了两套好看得不行的新衣服,顿时心动了,就都跑去考核了。
第一轮考核结束后,南方实业宣布,通过第二轮考核的人,可以得到一件真皮大衣、一双牛皮鞋、一条真皮腰带、一个新式的大行李箱。
这个消息更加劲爆,皮大衣、牛皮鞋、真皮腰带是市场上硬得不行的硬通货,顿时让所有人激动起来,就连莱蒙托夫都有些心动了。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已经拿到的人穿在身上的样子,是男人抗拒不了的威风凛凛,而一件皮大衣可以换取一个月的粮食,这种诱惑更是让许多人趋之若鹜。
此时没有人去考虑是否赴华工作的问题了人,全都被各种各样的礼品吸引住了。人家南方实业说了,不强求,就算全部通过了考核拿走了所有的礼品,也不要求一定要赴华工作。
考核而已。
几乎所有通过了第二轮考核的人都参加了第三次考核,这一轮刷下来了二分之一人,剩下的仅三千多人,全部都拿到了礼品。
相当一部分人在这个过程中已经悄然改变了主意,南方实业展现出来的实力,通过实际行动为他们描绘的未来的生活,已经让他们动心了。话说得再漂亮也没有实际的东西来得有说服力。
当这三千多人陆续得到了南方实业工作小组的专门拜访后,几乎没有人能够抵挡得住南方实业开出的条件。
以六级工为例,通过了第三轮专业考核之后,不但可以带老婆孩子一同赴华,还能得到一千美元的安家费,而开出的月薪是300美元加各种福利。
黑海造船厂最辉煌的时候,六级工也拿不到300美元的月薪。
南方实业承诺解决家属的工作,解决孩子的上学问题,和南方实业旗下员工一样享受医疗补助,和华夏工人的待遇一模一样。
在南方实业有意识的引导下,黑海造船厂大部分的精锐工人都选择了参加赴华的人才引进计划,他们和第一批已经赴华的工人一样,得到了包机前往的额待遇。
在上飞机的时候,一些人才猛然发现,原来发大行李箱子的时候,人家早已经胸有成竹。
南方实业的重点在技术工人,反倒是对技术研究员不太看重。姚远考虑得很清楚,研发人员只有最顶尖那一小部分人能发挥出价值来,有他们在,培养出中层技术人员只需要两三年的时间,而且,国内不缺这一类人。
真正难得的是技术工人,六级以上的技术工人可以说是宝贝。换做平常时候,别说300美元,就算是3000美元月薪,也很难从国外请到一名六级工。而苏联时期,因为国家体制的关系,除非是援助,否则别想请到苏联工人。
这些资深技术工人往往都掌握着独到的手艺,比如钳工,一些部件只有他能车,换个人来车的话,虽然能搞出来,但是精度是有差距的。
华夏的工人等级是学习苏联的,所以他们的工人等级制度基本一样。
黑海造船厂所有的六级工以上都是南方实业的公关目标,而全部的八级工,是姚远和秦振军亲自上门去谈,许以的条件比照总工程师的来,只比莱蒙托夫的低一个等级。
.
哪怕如此,南方实业到最后也只聘请到了五位八级工。对于拥有数十名八级工的黑海造船厂来说,这个数字太少了。
但是姚远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真的有些人不为金钱所动,心里那股对国家的忠诚是偏激而坚决的,哪怕这个国家已经不在了。
姚远只能徐徐图之,待第一批工人到了方向机械工作上一段时间,把所见所闻和感受传回黑海造船厂,再继续对那些宝贵的八级工们展开攻心战。
如果把工人比做士兵,那么八级工就是士兵中的将军,和一级军士长是同样恐怖的存在。
国内许多不起眼的工厂,因为有一名八级工,能做别人做不了的加工,愣是硬生生的挺到了那名八级工退休。
有些厂子基本就围绕着一名八级工打转,八级工生病了,全厂的生产就得停下来,厂长书记赶紧的提着鸡蛋和水果上门慰问,八级工咳嗽一下,全厂职工都得感冒,八级工生气了,厂长书记都要陪笑。
丝毫不夸张。
方向机械厂一个八级工都没有,这是姚远最大的心结。一个没有八级工的工厂是没有灵魂的,是核心竞争力的。他发了狠要从黑海造船厂多弄些八级工,让方向机械厂一夜之间具备加工世界上最精密零部件的能力。
可惜只聘请到了五名。
若不是有五轴联动机床加持,他还真的不敢染指LNG船。
姚远不得不考虑备用方案,给肖家炳打电话,要求他加快速度四处挖八级工。根据他的测算,完成一条LNG船的建造,至少需要二十名八级工。
这也是黑海造船厂有数十名八级工的原因,也是黑海造船厂是苏联唯一能够建造航母的船厂的原因。
准备离开乌克兰前往阿塞拜疆的前一天,鲁森突然找到姚远,汇报了一些事情。
“首先是招聘这块的事,早上有外厂的人跑过来问,他们想参加咱们的计划,可是咱们的计划只针对黑海造船厂,底下的人拿不准主意。”鲁森手里握着卫星电话,说。
姚远问,“什么厂的?”
“加工曲轴的,就是螺旋桨用的那种曲轴,一个好几吨十几吨的那种。还有加工螺旋桨的,加工球头的,很多种,都是黑海造船厂配套工厂,靠黑海造船厂生活的。黑海造船厂还能变卖资产续命,他们没了订单后就只能饿肚子了。”鲁森介绍道。
姚远想了想,道,“一视同仁吧,只要技术水平达到我们的要求,待遇一样。嗯,你通知下去,技术人员引进计划范围扩大到全乌,把重点集中在发动机研制领域。”
“好,我马上通知下去。”
鲁森又说,“基辅军区要处理一批运输机,豪尔梅斯基想接下来。”
“瑞士超级航空运输公司?”姚远微微皱了皱眉头,差点没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家航空运输公司。
“对,老板,你都忘了吧。”鲁森咧嘴道。
姚远无奈地摇头,问,“豪尔梅斯基亏了多少?”
“开始盈利了,豪尔梅斯基搞得不错,上个月赚了一百多万美元,利润很不错。”鲁森笑道。
姚远说,“就那几架破飞机一个月能赚一百多万?”
“老板,豪尔梅斯基现在手上有十几架飞机了,有三架是空客的客机,开始搞客运了。”鲁森无奈笑道。
公司多了也是一件头疼的事情,老板还以为超级航空运输公司是半年前的那个小航司呢。
姚远一愣,摆摆手掩饰尴尬,问,“基辅军区处理的都是什么飞机?”
“大飞机,最小的是伊尔-76,有十几架安-124,哦,还有一家非常非常大,叫,好像叫安——”
“安-225。”姚远眉头一挑,来兴趣了。
全球仅有一架,恢复运营之后,业务排到2021年……
最大载重250吨,可以装载大型飞机的大型飞机……
250吨什么概念,相当于10架苏-27。
最大起飞重量640吨,拥有六台发动机,也就是说,装满了货物后,这是一坨在可以飞10000米高的640吨钢铁……
.长84米,宽88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也许这么说才足够形象:仅有部分国家的某一个或者几个机场可以让这个大家伙进行起降。
90年代的华夏,仅有北上广三地的三个机场能够支持这个庞大的铁鸟。
因为要支持这个家伙起降,需要机场拥有4000米以上长度宽度达到90米的跑道,这种机场是机场等级中的最高等级——4F级。
南港机场那条仅2300米长、32米宽的跑道,都达不到安-225起降要求的一半水平。
姚远在上校的陪同下登上安-225,径直进入驾驶舱。足可以摆下一张十人桌开餐,但是看上去乱糟糟的仪表台,让习惯了干净整洁的综合平显驾驶舱的姚远很有一种穿越的感觉。
“装载250吨货物依然可以飞行2500公里,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飞机能比得上我们的安德烈夫。”上校骄傲地说。
姚远很干脆地说,“我要了,你的机组和后勤保障组,我也聘请了。这架飞机要放在华夏开展业务,豪尔梅斯基,这件事情你来负责。”
“是,请老板放心!”豪尔梅斯基兴奋地说。
安-225放在哪里无所谓,豪尔梅斯基看重的是可以一次性增加二十多架可以直接使用的大型货运飞机,解决了业务扩张过程中运力短缺的问题。
但是,姚远又说了,“一半的安-124和伊尔-76也要转场回华夏,我有其他用处。”
豪尔梅斯基马上急了,连忙说,“老板,我们超级航空货运公司的业务扩展非常快,有了这批飞机,我有信心半年后把投入的钱赚回来。”
鲁森瞪着眼说,“没听到老板的话吗?”
豪尔梅斯基心头一震,尴尬的笑了起来。
看了上校一眼,姚远笑着说,“上校同志,你的部队损坏了这么多运输机,意味着无法担负正常的战备任务了。”
上校团长不解地看着姚远。
姚远指了指基辅西郊方向,那里是安东诺夫设计局以及飞机制造厂的所在,道,“你是时候向上级请求拨付新飞机了,我想已经安东诺夫设计局和飞机制造厂很愿意继续生产安-124运输机。”
“这……”上校团长低声说,“这要经过苏联国防军事工业拨款委员会的批准……”
“苏联已经是过去式了,你应该向基辅报告。”姚远打断他的话。
上校团长犹豫着。
姚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下飞机。
寻求生产第二架安-225不现实,但是小一圈的安-124是不难的,据姚远调查,飞机制造厂的厂房里就有三架正在建造,因为苏联解体经费断裂停工。
和安-225相比,安-124小一圈,但是,千万别以为是小飞机,安-124是货真价实的世界第二大战略运输机,比美国最大的C-5战略运输机都要大一些。
瑞士超级航空货运公司之所以能够在短短的半年时间发展之后,实现每个月上百万美元的盈利,最关键的就是因为这家公司有一支由十几架安-124战略运输机组成的货运机队。
没有什么是他们运不了的,他们可以接受的货运规格几乎不受限制,而且一口气能飞上万公里。
姚远太清楚华夏航空运输市场的巨大潜力了,他绝不可能坐看自己国家这块市场被国外的航空货运公司占据。
他图谋的不仅仅是飞机本身,作为技术狂人,他看重的是飞机本身的技术。一想到因为他的原因,华夏能够提前二十年研制出大飞机,他就激动得不行,恨不得把整个安东诺夫设计局搬空。
上校团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向上打了报告,让他诧异的是,上级迅速批准了,命令到了安东诺夫飞机制造厂,同时到的还有拨款……
苏联时期都没有过的效率活生生地上演了。
如果上校团长知道苏望亭为了维护基辅的关系投入了多少,他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清楚历史轨迹的姚远颇有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之感,错过了这段相对混乱的时期,想要再接触这些先进的空中巨兽就非常难了,更别说技术了。
另一个时空里,为了获得国产大飞机使用的大型航空发动机,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和代价,而现在,只需要一些钱,就可以一车皮一车皮地把技术图纸拉回去。
豪尔梅斯基知道老板主意已定了,便不对所有的安-124抱有希望,至于那些伊尔-76,他是不太看得上的。
想了想,豪尔梅斯基向姚远提出了第二个方案,他小心翼翼地请示道,“老板,我想从麦道和波音订购一批飞机,一部分全货机,一部分客机。”
姚远沿着滑行道往前走,阅兵一样审阅着整整齐齐停在停机位上的庞然大物们,这些苏联人搞出来的战争巨兽,能够一次性往欧洲脑袋上扔下一个重装集团军,是过去数十年里北约国家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今,全都成了无主的可怜钢铁。
他问道,“什么型号?”
“MD-11和波音-747,这是现在最先进的两种洲际飞机,可以进行跨洋飞行,有全客型和全货型。”豪尔梅斯基连忙说。
姚远说,“波音-747可以多买一些,MD-11就不要买了,嗯,买空客的A-320吧,这个飞机不错。”
“空客?这个飞机公司产品销量很小的。”豪尔梅斯基说。
90年代初的空客还是小字辈,比它牛逼的飞机公司一大把,就连英国的欧洲航空公司都比它名气大实力强。
但是,进入21世纪后,抓住市场风口的除了波音之外,就只有空客,其他飞机制造商要么破产倒闭,要么被收购兼并。
姚远不解释,道,“按照我说的做。A-320订购50架,波音-747订购50架,要求他们优先供货,否则就买其他制造商的。”
豪尔梅斯基倒抽一口凉气,“100架?我们没这么多钱啊!首付款都拿不出来。”
起码100亿美元的世纪大订单,瑞士超级航空货运公司连百分之一的资金都拿不出来。
姚远说,“向华夏联合银行贷款,去找高健谈。不过这批飞机不只给你用的,首批交付之后,先租赁给华联航空。瑞士超级航空用第二批,这么轮流着来。”
“好的好的,明白!”豪尔梅斯基颇有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感。
原以为扩大机队规模的计划泡汤了,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结果比预计的都要好。
心情大好的豪尔梅斯基轻松了起来,不解地问道,“老板,我有一个问题不太明白。您,您为什么不喜欢麦道公司的飞机,他们的飞机全球闻名,销量是全球第一的。”
姚远停下脚步,指着安-124战略运输机,问道,“你知道苏联为什么解体吗?”
这个问题再扎心了。
豪尔梅斯基脸色微变,随即释然了,心里不舒服又如何,形势比人强,但是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已经超纲了。
他硬着头皮说,“因为没有民主。”
这是美国人给苏联人民下的毒药,美国人还会继续给其他国家下同样的毒药,用的套路几十年来几乎没有变过。
姚远微微摇了摇头,说,“西方国家民主吗,美国民主吗,你不是去了好几次美国在那边开了办事处准备把业务扩张过去吗,你认为美国是什么社会?所谓民主都是骗人的鬼话。”
“苏联解体的原因在这里。”他指着安-124战略运输机说。
众人不解,竖起耳朵来,老板要上课了。
姚远沉声说,“长期以来,苏联把资源都投入了重工业,尤其是国防军事领域,结果大家也看到了,苏联能造世界最大的战略运输机,却生产不了人民生活所需的商品。这是其中一部分很重要的原因。”
他话锋一转,“麦道公司的理念已经落伍了,他们依然在追求远程四发大型客机,他们认为市场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但是恰恰相反,高油耗会让四发客机迅速消亡,取而代之的一定是更加经济的中远程双发客机。空客对市场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所以空客崛起是必然的。”
“另一方面则是事故率,你去研究一下麦道机型过去这些年里发生的事故,绝大部分是因为飞机的问题,设计缺陷,材料缺陷,等等。民用航空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安全性。他们很快会为过去的一切买单的。”
姚远看着豪尔梅斯基,道,“你是超级航空货运公司的总经理,把业务向客运扩展是正确的,专注航空运输可以多条腿走路,这没错,但是你对市场未来的发展导向一定要有清醒的、正确的判断,这需要你深入地了解市场,而不是跟着飞机制造厂的思路走。”
“为什么不能
.
根据自己的需求向飞机制造厂发出订单呢?波音这些大制造厂可能不会接受,那么空客这一类的厂商呢?定制有自己特色和优势的客机,才能抓住客户。”
一番话说得豪尔梅斯基沉默不语,他更深切地明白,年轻的老板能够作出这一番成就来,并不是依靠运气。
姚远继续往前走,难得来一次,从来没有见识过苏联战略航空运输部队的他,兴趣盎然得很。
苏望亭紧走几步追上来,低声说,“姚先生,刚刚接到消息,瓦良格号已经顺利通过了博斯普鲁斯海峡。”
“消息确切吗?”姚远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
苏望亭控制着激动的心情,重重的点头,“确切,是李岩李总亲自打来的电话,土耳其方面没有什么反应,正常通过。”
通过了博斯普鲁斯海峡就是海阔天空了,姚远一直不离开乌克兰就是不放心,一定要等到瓦良格号顺利通过那道最容易出问题的海峡,他才能放心前往阿塞拜疆。
“好,好,好。”姚远连说三个好。
大家都看得出来,老板明显的轻松了很多。
苏望亭随即汇报道,“前往阿塞拜疆首都巴库的航线已经批准下来了,随时可以出发。”
“明天就走。”瓦良格号顺利通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后,姚远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苏望亭道,“我马上安排。”
转身拿出卫星电话就打了起来。
走到维修车间的时候,姚远看到里面有一架已经完成了涂装的四发大型客机,样子很熟悉,但绝不是他所知道的主流机型。
他不由指着问,“这是什么飞机?”
上校团长说,“伊尔-96,还没投入使用,这一架是过来进行适航飞行的,苏联……苏联解体之后,就一直放在这里,资金断裂了……”
姚远顿时想起来了,后来普大帝用的专机就是这款,服役三十年从来没有发生过事故的机型,号称最安全的飞机,比波音-747都要安全。
“也就是说,这架飞机已经具备了飞行资格,只是还没有取得适航证?”姚远问。
“是的,姚先生。”上校团长回答。
姚远不由的生出了一个恶趣味,笑着说,“我买了,正好当专机来用。”
“可是……这架飞机是归民航部门的……”
“苏联民航部门?俄罗斯民航部门?还是乌克兰民航部门?”姚远笑着问。
上校团长无言以对,神情落寞。
苏联解体到各国恢复正常运转之间的这段时间,太多太多搞不清楚拥有者的东西太多太多了,俄罗斯的舰队驻扎在乌克兰这种奇葩事都会存在好几年,更别说一架恐怕许多人都不知道的新型飞机了。
老板发话了,苏望亭就马上落实,他把上校团长拉到一边,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给敲定了,上校团长从闷闷不乐到兴高采烈,只需要十万美元。
他甚至主动说,“姚先生,维修厂和我们是同级单位,他们的实力很不错,可以根据您的需求对飞机进行改装,而且不用花太多钱。”
“好,那就交给你们负责。”姚远自无不可。
但是在苏望亭和负责保卫工作的雅科夫听来,这可不是小事情,因为关系到老板的安全。二人对望一眼,雅科夫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说他会亲自盯着改装的全过程,确保万无一失。
姚远忽然说,“对了,机身涂装用南方实业的企业标识,红黄颜色,搞好看点,把五星红旗印在前段舱的左右两侧。”
他连国航的标识都剽窃了……
“明白!”
.阿塞拜疆是里海圈国家,首都巴库在阿普谢伦半岛上。
从国泰航空租用的波音-747降落在阿塞拜疆首都巴库国际机场,这是一座极具地域风格的机场,非常美丽。
巴库是石油之城,苏联时期,这里供应了全苏三分之一的石油。
苏联解体之后,阿塞拜疆和其他加盟共和国一样,同样正在经历着政权更迭的混乱。
代理总统盖达尔宣布全球招标,开发里海浅海油区,顿时引起了世界石油界的轰动。盖达尔之所以敢这么干,是因为他对赢得竞选非常有信心,否则开发时间动辄数年的回报期,是不会被图利的政客接受的。
此次招标,阿塞拜疆一次性拿出了七块油区,面积不等,初探储量不等,是一次石油大盛宴,各大石油公司的执行总裁倾巢而出,可见体量有多大。
落地后,姚远一行人先到酒店安顿下来。
酒店是阿塞拜疆官方指定的酒店,参加竞标的石油公司必须入住这里。阿塞拜疆的想法很简单,让各大石油公司充分接触充分竞争,这对提高竞标价格有利。
姚远并没有停留,而是乘车沿着里海西岸一路南下,直抵阿斯塔拉。这是一座靠近伊朗边境的城市,和巴库一样沿里海的海岸线而建,但是规模也要小得多得多。
应该说,南方实业正式报名参加竞标是最晚的一个,但是姚远早在年前就把准备工作做到了阿塞拜疆。鲁森他们早已经在巴库开设了办事处,打通了一些当地的关系。
其中,阿斯塔拉这个滨海小城是重中之重。
姚远只带了林小虎、姜勇、鲁森三人,林威和其他人留在酒店开始准备工作,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一天不把出价定下来,其他工作就不好开展。
出一个什么价,是关键中的关键。
围绕着这个关键,各大石油公司各显神通,连本国的情报部门都出动协助了。那些石油巨头往往能够影响本国政府,通过外交和两国经济合作项目等途径获得优先权。
国家之间的能源争夺从来就不是什么斯文人干的事,而是国家武装暴力和综合国力之间的比拼。
南方实业在这方面的资源当然无法和石油巨头们相比。
防弹型的奔驰车沿着公路开进了阿斯塔拉城区,七绕八拐地到了郊区,眼前是一片萧条而普通的居民区。
开车的鲁森停下车,指了指街对面,说,“第三间平房就是阿利耶夫的住所,这是他老家。”
姚远微微点了点头,沉声说,“小虎跟我进去,你们在车里等。”
“阿远,我和你进去。”姜勇突然说。
林小虎也嗅到了这里的气氛不太对,说,“让勇哥陪你,我在车里等。”
“好。”姚远没反对。
下车后,姚远从后备箱提了一只大大的黑色密码箱,很沉。姜勇检查了手枪后,插回左肋下的快枪套里。
车里的林小虎和鲁森取出MP5冲锋枪拉枪机上膛拿在手里,抬起来就可以开火。鲁森在俄罗斯这段时间里,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枪林弹雨,当然知道姚远此行见阿利耶夫的风险。
石油巨头们都围绕着巴库城里的盖达尔转,盖达尔隔三岔五就举办酒会进行各种政治拉拢活动,风头无两。
但是姚远却把目光投向了阿斯塔拉小城这座普通的平房里。
没有人相信有许多财团支持的盖达尔会落选,西方石油巨头们理所当然地押注在了盖达尔身上。
没有人会关注乡村野夫一般的阿利耶夫。
然而,姚远却知道,这位在苏联时期担任过阿塞拜疆内务部长的阿利耶夫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而此时此刻,阿利耶夫对赢得竞选没有丝毫信心,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走到最后一步,赢得了总统宝座。
没有资金支持,阿利耶夫甚至没有办法举办一场招待酒会,索性离开巴库回老家,佛性竞选了。
谁能想到,阿利耶夫不但赢得了竞选,而且连续担任了二十年的总统……
敲响了房门,等了很久,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打开门,警惕地打量着姚远,“你是谁?”
堂堂总统候选人,竟然连保镖都没有。
姚远看过资料,眼前这位男子是阿利耶夫的儿子,小阿利耶夫。
“我是南方实业的董事长,我叫姚远,此前曾派员与阿利耶夫先生联系过,今日特地前来拜访。”姚远笑着说。
小阿利耶夫回忆了一下,问道,“华夏人?”
“是的。”姚远又是微微点头。
小阿利耶夫走出来,四周打量了一下,示意姚远二人进去。进了门才发现人家有保镖的,姜勇身上的枪被搜走,并且留在了外间。
小阿利耶夫带着姚远进去。
很安静的院子,阿利耶夫显然得到消息了,坐在那里等着。
“阿利耶夫先生,我是姚远。”姚远放下密码箱。
阿利耶夫精神很好,看着很和蔼的小老头,完全没有内务部长的那种阴森感。他点了点头,说,“姚先生很年轻。”
姚远笑了笑,直接打开密码箱。
是满满一箱子钱,美元现钞。
“阿利耶夫先生,考虑到您需要用到现金,我带了五百万美元,我决定全力支持您。”姚远开门见山地说。
小阿利耶夫看着绿油油的美元眼睛都直了,完全想不到华夏人这么有钱。
当鲁森派人以南方实业的名义前来联系的时候,阿利耶夫父子都没有把这家来自华夏的公司放在心上,在他们看来,华夏太穷了,而且全都是国企,根本不可能提供竞选资金支持。
姚远明白阿利耶夫的困惑,他笑着说,“南方实业是私企,一切行为只代表本企业。阿利耶夫先生,我会全力支持您,支持资金上不封顶。”
阿利耶夫毕竟当过多年的内务部长,比小阿利耶夫稳重多了。
他沉声说,“我并没有优势,你不担心钱打了水漂?”
“我相信您。”姚远很简短地回答。
在双方没有建立足够的信任基础之前,谈什么都是虚的,唯有谈利益。
沉默了一阵子,阿利耶夫问,“你希望得到什么?”
“巴库浅海油区的勘探权。”姚远非常干脆。
阿利耶夫再一次沉默。
.仅仅半个小时,姚远就离开了阿利耶夫的住所,出来的时候,密码箱子没有了。
盖达尔把开标日放在竞选出结果的第二天,其用意再明显不过——赢得竞选后,立即以总统的身份进行落实。
满打满算,只有十五天的时间了。
姚远不知道历史上的阿利耶夫是怎样在最后关头绝地反击的,但他坚信,现在有了充足的资金支持,阿利耶夫的绝地反击只会赢得更加漂亮。
回到巴库后,姚远就四处观光了起来,好好的看了一下这座风景优美的里海半岛城市。
最高兴的莫过于林威了,他也不心疼钱了,很好地领略了一番异国风光。如果不考虑混乱的治安,阿塞拜疆是个很值得旅游的国家。当然,作为首都,巴库的治安还是很好的。
因为有石油资源,苏联时期的阿塞拜疆日子很舒服,比其他“财政转移国家”的日子好过得多。最不愿意苏联解体的是“财政转移国家”,苏联没了,i持续不断的财政转移支付也就没了,日子越过越艰难。
可是,经过了一年多的混乱,国库早就空了,也不知道进了哪些人的口袋,没了秩序,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艰难。永安集团的生活用品当然也进入了阿塞拜疆,甚至联合银行也开始在这里开设了分行。
阿塞拜疆本身的油气开发能力是非常有限的,又没有足够的资金,想要自己开发非常难。把石油资源变成钱,最好最快的办法就是引入国外的石油公司,依靠外资解决问题。
英国石油公司、美国埃克森、法国道达尔、美国雪佛龙、荷兰壳牌,这些石油巨头齐聚巴库。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来自以上几个购买的贸易代表团对阿塞拜疆进行了正式访问,开始助力本国企业进行竞标。最厉害的要数美国,竟然来了一个助理国务卿,和盖达尔谈了半天的时间,然后才飞走继续原计划的外交访问。
林威抖着手里的报纸,不无愤慨地说,“连助理国务卿都出动了,太过分了他们,根本就不公平。”
姚远也在看报纸,但是他看的是其他消息。
林小虎不由笑道,“阿威,你看得懂英文报纸?”
“呃,看不懂。”林威尴尬一笑,指了指边上的叶琳娜,“小叶帮我翻译的,小叶挺厉害的,还懂英语,这就两门了。”
叶琳娜说,“林总,是三门,中、俄、英。其实英语很好学的。”
“我就是学不会。”林威憨厚一笑。
姚远放在报纸,说,“石油和军火这两种生意往往伴随着的是国家影响力,巴库油田有巨大的开发潜力,预计能够开采出三十亿吨的石油,美国总统跑过来助威都不奇怪。”
“咱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吗?万一阿利耶夫落选了,那两千万美元可就打水漂了。”林威担忧地说。
姚远说,“已经下注了,后悔也没用。石油勘探权的竞争是世界上最扣人心弦的赌博,也是投资最为巨大的赌博。”
经过了秋明油田的历练,林威很了解这个行当了,感慨着说,“拿到勘探权只是第一步,一想到后续的勘探费用,我这心脏就受不了。阿远,有没有办法降低成本?继续几十支勘探队地投入,太难受了。”
姚远无奈地说,“咱们的勘探技术比不上他们,只能用人海战术。”
“一口井一百万,我听说运气不好的话打个两三年也找不到油,十几亿美元就没了。”林小虎沉声说。
这才多长时间,一年多前还在为一个月赚一百块钱烦恼,现在开口闭口提到的单位都是以亿计算,林小虎内心的感慨比谁都要深刻。
他是唯一一位没有参与经营业务的核心成员,所谓旁观者清,往往旁观者的感受更加深刻。
姚远说,“石油勘探就是这样。埃克森石油公司曾经就在勘探上亏损过二十多亿美元,相当于咱们华夏一年的外汇储备。”
众人沉默不语。
林威坐不住,起身道,“阿远,找点事情做吧,就这么干等着,我这心里总是没着没落的。”
“你要是实在闲得欢,让叶琳娜陪你去参加盖达尔举办的商业酒会,各大石油公司的代表都在,去探探虚实。”姚远说。
林威顿时来了精神,“好,那我去了,小叶,咱们走。”
林小虎安排了两个人陪着林威二人去了。
不多时,鲁森来了。
水都顾不上喝,低声报告道,“老板,阿利耶夫到巴库了,住在海边的园林酒店,他问要不要过去跟他见面。”
姚远微微摇头说,“不去了,该做的做了,等结果就行。”
“好。”鲁森继续说,“阿利耶夫说到时候会让他儿子亲自过来。”
姚远点了点头。
想了想,姚远说,“多安排点人,一定要确保阿利耶夫的绝对安全。”
“你担心有人对他不利?”鲁森问。
姚远沉声说,“盖达尔会不会狗急跳墙谁也说不好,阿利耶夫身边就那几个人,存在一定的危险。”
鲁森马上说,“明白,雅科夫他们到了,我让他们去。”
“一定要保密。”姚远强调道。
“明白。”鲁森迅速去了。
深夜的时候,林威回来了,跟着他回来的还有法国道达尔公司的代表卡米尔,很漂亮的欧洲女人,成熟干练。
林威说,“她突然找我说想和咱们合作,我想了想,就把她请过来了。”
“道达尔……”姚远思索着,记忆中历史上好像道达尔石油的确拿到了一个油块的勘探权,难道他们也看好阿利耶夫?
姚远起身,“请她进来。”
叶琳娜马上去把卡米尔请到了客厅来。
“姚先生。”卡米尔扭着风情万种的腰肢走过来,远远伸出手,“南方实业在秋明油区的表现可谓抢眼,大家惊呼,仅仅一夜之间,石油服务行业多了一位强劲的对手。”
很厉害的女人。
姚远笑着请卡米尔坐下,“我们是小公司,不值得一提。”
“萨默尔油田的油田服务合同可不是小公司能拿下来的,哈里伯顿的杰森先生对您是赞赏有加的。”卡米尔说。
大石油公司的情报系统比许多国家的情报系统还要厉害,道达尔公司能搞清楚南方实业旗下东方石油服务公司在秋明油区的业务情况并不难。
卡米尔说,“只是,不知道南方实业为何不参与竞争萨默尔油田的勘探权呢,南方实业很有优势。”
姚远笑着摇头道,“我们是新公司,一步一步来。卡米尔小姐,你找我有什么事?”
“合作,我们道达尔公司愿意与南方实业联合竞标。”
.法国道达尔公司是世界上排名前四的能源企业,尤其在液化天然气方面,其规模是能够达到全球第二的。
1991年,正式更为现名时,其年营收达到了700亿美元。
其规模不知道比南方实业大多少,更别说南方实业旗下的东方石油服务公司了。这是一家可以和英国石油公司(BP)、埃克森石油公司、雪佛龙石油公司展开全球竞争的大石油巨头。
姚远的个人财富也许能够跻身全球排行榜,但是南方实业和全球化大企业相比,依然是小弟弟级别。这些企业是不屑与南方实业这种小公司合作的。
卡米尔在道达尔公司的职位是不低的,她主动找上门来寻求与南方实业合作,让姚远不得不怀疑他们和自己一样,看好的是阿利耶夫,而不是风头正劲的盖达尔。
姚远不动声色地说,“道达尔公司是全球最大的石油公司之一,你们完全有能力单独竞标的。”
卡米尔早有准备,她含笑说,“贵公司的勘探能力让人刮目相看。我们有先进的技术和充沛的资金,你们有充足的人手,双方合作是优势互补的。”
仅仅是因为南方实业有更加低廉的人力成本吗?
姚远并不相信。
他微微摇头,说,“南方实业没有联合竞标的打算。”
卡米尔微微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姚先生,你应该知道,南方实业没有太大胜算的。你大概还不知道,埃克森石油公司已经和哈里伯顿油服签署了合作协议,他们已经决定联合竞标。”
这才是真正原因,道达尔石油公司的情况不乐观了。
单单一个埃克森石油公司,也许道达尔不会这么慌张,可是加上世界最大的油田服务公司哈里伯顿,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你们为什么不选择威特福公司?”姚远笑着点了根烟。
威特福油服是可以和哈里伯顿一较高下的。
石油公司和油服公司联合竞标,意味着已经形成了从上游到下游的实力覆盖,不用说的是,资金和技术方面,更是上了一个台阶。
卡米尔笑着说,“我们认为南方实业更适合,南方实业在秋明油区的表现非常出色,从萨默尔油田传来消息,现代石油板块已经出油了,恭喜。”
这个消息姚远自己都不知道。
姚远的态度依然很坚决,微笑着道,“抱歉,南方实业没有联合竞标的计划。不过,如果道达尔对华夏市场有兴趣,倒是可以聊一聊。”
“哦?哪方面?”卡米尔眉头一扬。
姚远说,“终端服务方面。”
卡米尔微微摇了摇头,说,“我们暂时没有在华夏建加油站的计划,当然,也许未来可以谈一谈。”
西方石油企业对如今的华夏市场是谈之色变的,能源关乎到政治,他们是最敏感的,尽管大家都很看好华夏市场。那么多汽车厂想要进入华夏市场,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对华夏经济不看好的人是大多数,但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这些大企业,有着寻常人都没有的判断能力和情报获知能力,他们甚至有由前政府高官组成的政策研究团队。
再怎样唱衰华夏经济,对这些巨头来说都是无济于事的,他们有自己的分析判断。
卡米尔说,“姚先生,你要知道,南方实业单独竞标是几乎没有胜算的,BP公司请来了外交副大臣,他们给阿塞拜疆政府开出的是一揽子的经济合作计划,埃克森公司更不用说了,助理国务卿刚刚结束对阿塞拜疆的访问。”
理了理刘海,卡米尔换了一只腿叠起来,让林威忍不住别过头去。
“姚先生,我们可以给你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如果能拿下三个区块,可以给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卡米尔自信地说。
她相信这样的条件是南方实业难以拒绝的。
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意味着上亿美元的利润,她自然是对南方实业进行过调查的,发现是华夏一家很有实力的私企,旗下的远大电器年营收已经突破了3亿华夏币。
当然,有实力是相对而言的,在道达尔公司眼里,南方实业依然是小公司。
道达尔公司真正看重的是南方实业竟然可以组织数万人的勘探队伍,深入调查后发现,绝大部分的勘探队伍是来自华夏各大油田的,这说明南方实业在本国内的政府关系非常深厚。
石油公司最看重政府关系了,从BP公司说动外交副大臣来阿塞拜疆访问,埃克森公司有能力让助理国务卿绕道阿塞拜疆闪电访问,就可以看得出来。
然而,让卡米尔意外的是,姚远依旧是摇头拒绝了,“感谢道达尔公司的厚爱,但南方实业的确没有联合竞标的计划。”
七大块油区,自知无法一口吃下的各大石油公司就开始串联联合,或私下签署协议,或联合竞标。道达尔公司的选择同样不多,但是,和大企业合作,主导权甚至控股权很难谈下来,和南方实业这种怪物合作的话,道达尔公司显然是可以占据主动权的。
卡米尔皱着眉头,问,“姚先生,你真的无意与道达尔公司合作?”
“抱歉。”姚远一笑。
卡米尔的笑容慢慢消失,不过很快,她恢复了得体的笑容,起身道,“好吧,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
“一定有机会。叶琳娜,替我送送卡米尔小姐。”姚远没起身,笑着点了点头。
除了叶琳娜,其他人都是支持姚远的决定的。跟着姚远从无到有拼杀过来的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有一颗强大的心。既然已经下注了,那就等结果就是了,输了就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正式成为南方实业董事长办公室员工后,叶琳娜是花了很多时间学习的,对石油行业也有了一些了解,在她看来,和道达尔公司联合竞标无疑大大提高了胜算。
但是她知道自己的位置,这些事情不是她能够发言的。
姚远明知道阿利耶夫会获胜的情况下,和道达尔公司合作竞标等于是把费尽心机拿到手的权益分了出去。
这种傻到不能再傻的事情当然不能做。
而在卡米尔眼里,姚远无疑是自大狂,或者说她认为姚远根本就不在乎能不能成功夺标……
.卡米尔走了之后,姚远沉着脸拿起卫星电话拨给了苏建民。
电话接通后,姚远语气很不快,问道,“我是姚远,新井是不是出油了?为什么不报告?”
苏建民很激动,连忙说,“姚先生,新井的确是出油了,但是产量还没出来,我打算确定了产量之后再向你报告。”
“我说过,出油了要第一时间向我报告。”姚远沉声说,“道达尔的人比我这个老板还要先知道我自己企业的情况,这不是开玩笑吗?”
苏建民听出姚远的火气了,吓了一跳,连忙说,“姚先生,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
缓和了一下语气,姚远问,“产量出来了吗?”
这会儿,姚远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喊:“日产量三百吨!”
近万吨的月产量,一年就是12万吨,这是一口高产井。
“姚先生,日产量是……”
“听到了。”姚远打断苏建民的话,“加快速度勘探,巴库这边马上有结果了,先头部队必须在半个月内做好开赴巴库的准备。”
苏建民道,“姚先生放心,我已经在收拢一部分勘探队,半个月内至少有二十支勘探队能够开赴巴库。”
挂了电话后,姚远对林威说,“阿威,这边的事情差不多了,你做好准备,结果一出来,你马上回国,家里不能长时间没人。”
“好。”林威重重点头。
姚远说,“拿下勘探权后要以最快的速度展开实质工作,时间一长我担心有变故。”
“会有变故?”林威不由担心起来。
姚远说,“卡米尔的出现提醒了我。和西方石油巨头相比,咱们的力量还很弱小,他们背后有国家撑腰,阿利耶夫立足未稳的情况下,我担心他扛不住美英法三国施加的压力。”
对阿利耶夫,姚远谈不上了解,只知道是个手腕很强硬的人,能够在总统宝座上一坐就是二十年,也说明了他不是轻易服软的人。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只能希望,在阿利耶夫最困难的时候,作为唯一支持他的人,姚远花出去的两千万美元能够让他将姚远视为雪中送炭的贵人,而不仅仅是一名希望在阿塞拜疆投资的企业家。
递交标书的日子是6月30日,开标日是7月2日,阿塞拜疆总统选举结果日是7月1日,新总统将会在7月2日零时宣誓就职。
盖达尔把开标时间放在了7月2日零时三十分,意图十分明显,成功当选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巴库浅海油区开发竞标的中标者。
在最后的几天里,各大石油公司都在进行最后的努力,围绕着竞标价格展开了惊心动魄的情报战,而对于阿塞拜疆拿出来的七大块浅海油区,少有人会去研究哪一块价值更高。
因为苏联已经对这些浅海油区做过全面的初步勘探,相关的资料已经公开了,想要搞清楚里面的情况并不费劲。
各大石油巨头的浅海勘探开发技术是相差不多的,比较有优势的是埃克森-哈里伯顿这个组合,后者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浅海石油勘探开发技术。
其实,因为阿塞拜疆临时政府是把七大块浅海油区分开竞标,这么一来,几大石油巨头就有了相互妥协的余地,各方你来我往反复拉锯,在递交标书的前一天基本完成了勾连。
也就是说,几大石油巨头已经私下里把七大浅海油区瓜分了,他们认为,没有进入他们这个小圈子的公司,其实已经被淘汰出局了。
比如南方实业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华夏小公司,秋明油区那边的竞速勘探在他们看来并不算什么。
递交标书这一天,姚远很郑重地把南方实业的标书交给了阿塞拜疆的石油部长,看着对方加封了之后放进箱子里,然后上锁。
姚远转身离开的时候,卡米尔迎了上来。
“如您所愿,道达尔和威特福达成了协议,我们联合竞标了,目标是最大的五六七三块油区。”卡米尔笑着说,“不知道南方实业竞标的是哪一块油区?”
姚远笑道,“南方实业对所有的油区都展开了竞价,希望能拿下至少一块的。听说法国政府准备减持道达尔公司的股份了,影响应该不小吧?”
“没有的事,法国政府对道达尔公司一直是很支持的。”卡米尔脸色微变,如此秘密的事情,不知道这个华夏人是怎样知道的。
姚远笑而不语,道,“好,祝大家好运。”
卡米尔愣在原地,她很难想象,一个小小的华夏企业会有这么强大的信心,无论如何这个华夏年轻企业家都绝对不应该表现得如此自信的。
难道这里面有自己没有掌握的情报?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抛掉,小跑几步追上姚远,道,“道达尔公司拿下勘探权后会第一时间展开勘探,如果南方实业有兴趣,道达尔公司愿意拿出一部分勘探业务委托给你。”
姚远停下脚步,想了想,点头说,“好吧,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脚步不停离开了。
卡米尔更加纳闷了。
姚远的种种表现都出乎她的意料,表现得如此有信心的应该是自己才对,为什么认为笑到最后的会是姚远呢?
也许南方实业真的能拿下其中一块油区?
卡米尔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苦笑着摇头自言自语,“怎么可能,一家资产不到一亿美元的小企业,也许能拿出保证金就耗干了他们的流动资金了吧?那么他们能拿出什么价?也许三千万美元?”
……
根据集团战略情报部的分析,最小的1号油区的勘探权,出价应该在2500万美元-3000万美元之间。道达尔公司没有对1号油区进行出价,他们必须要有侧重,否则动辄数亿美元的勘探权,会让整个公司的运转陷入困境。
别忘了,拿下勘探权只是第一步,后续的勘探工作才是吞金兽!
卡米尔看见姚远准备上车,她猛地一震,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边跑边喊,“姚先生请等等!”
站在车门边的姚远不得不停下来。
这一幕被其他石油公司的代表看到了,既诧异又疑惑,石油界有名的红玫瑰怎么会如此失态地追逐一名年轻的华夏人?这些石油巨头从来就没有把南方实业当回事,自然没有关注姚远,再加上姚远几乎不出门,外界对他的了解更是知之甚少。
卡米尔跑过来,用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很真诚地看着姚远,问道,“姚先生,标书已经递交了,我想谁也改变不了价格了,南方实业的目标是不是1号油区?”
姚远明显犹豫了一下,摇头。
卡米尔又问,“6号油区?”
姚远再一次摇头。
卡米尔丝毫不认为掉架子,挨个油区地问,姚远都是摇头。
忽然,卡米尔露出震惊的神情来,不敢置信地说,“南方实业不会对七个油区都出价了吧?”
这一次姚远沉默了。
卡米尔眨着眼睛看姚远,像是在做梦。
怎么可能!
.7月1日一大早,指定石油商下榻的希尔顿酒店附近忽然戒备森严起来,进入酒店方圆五百米范围的都必须接受军警的检查,同时有许多便衣警卫进入了酒店,对酒店进行了全面的安保检查。
这是应有的安保措施。
因为总统大选的结果公布之后,新任总统将会在希尔顿酒店举行经济会议,宣布一系列的经济发展政策,其中引进外资开发巴库油田是重中之重,同时会宣布中标企业。
这都是盖达尔早就计划好的,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着。
石油商们是坐不住的,事关上百亿美元的生意,饶是执行总裁也是坐立不安的。尽管此前已经进行过了多次外交公关,但即便是埃克森石油公司和哈里伯顿组成的合资公司,也是没有多少信心的。
在局势不稳定的国家搞能源生意的魅力就在于此,不到最后一刻,没人知道获胜的是哪一方。获胜者狼狈离开,失败者后来居上,这样的情况不是没有过,越是局势不明的情况下,发生这种情况的几率越大。
顶层的酒廊早就成了石油商们交流的场所了,为了保证这些石油大亨们有你一个舒适安静且隐秘的环境,酒店干脆进行专供了,其他客人暂时不接待。
用过早饭后,姚远也来到了顶层酒廊,随行的自然有喜欢热闹的林威和寸步不离的林小虎,还有充当翻译的叶琳娜。
姜勇则和往常一样守在门口处。
这还是姚远第一次到顶层酒廊,应哈里伯顿亚洲区执行副总裁杰森的邀请。
杰森正在和一名六十左右岁的白头欧洲男子聊天,看见姚远,抬起手招了招,起身迎接是不可能的。在国内,姚远绝对值得省部级干部起身相迎的,但在国外,在这一群手握数十亿美元的石油大亨们面前,他是个小人物。
“姚先生,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埃克森石油公司执行副总裁凯奇先生。这位就是研发出双头采油机的姚远姚先生。”杰森笑着介绍道。
姚远坐下,点了点头,“凯奇先生。”
凯奇好奇地打量着姚远,说,“姚先生是学石油机械的?双头采油机的创意很新颖,难以想象在落后愚昧的华夏会出现这样的技术。”
姚远淡淡笑着说,“华夏文化上下五千年,高智慧的设计比比皆是。双头采油机的技术是不值得一提的。埃克森石油公司每年投入到技术研发上应该超过十亿美元了吧?”
凯奇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个中难受只有自己知道。埃克森石油公司也自己搞石油机械研发的,光是在采油机上的研发投入,前前后后已经扔进去了数千万美元,但是效果差强人意。
采油机是最基础的石油机械设备,埃克森石油公司在全球各地的油田,正在使用的采油机超过了五万台。
这是什么概念?
姚远研发出来的双头采油机可以节省33%的电力,光是这一点每年就可以节省下来数千万的电力成本!
而双头采油机的综合效率提高了40%!
意味着同样多的采油机,几乎可以为油田实现产量翻倍!
哈里伯顿是技术狂型油田服务企业,他们每年用在购买专利、并购企业上的资金高达十几亿美元。他们极少做的事情是购买专利使用权,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专利数量最多的油田服务企业。
哈里伯顿是能研发出双头采油机的,但是被姚远抢先了,并且抢先在数十个国家注册了专利。他们绕不过去,只能从春风科学院购买专利使用权,自己建厂生产,每生产一台就要付给南方实业3000美元。
光是这项收入就能为姚远带来每年数千万美元的利润。
若不是这个原因,姚远就真的是一无是处的小人物了。
对于能从哈里伯顿身上赚取数千万美元的人,凯奇不但好奇,还很佩服,但是对华夏打心里面的歧视,让他自然而然地摆起了上帝的架子。
姚远呵呵笑道,“凯奇先生祖上是英国人吧,后来移民美国,对美国的历史应该是了解的。前后不过二百多年的历史的国家,我想愚昧这个词,用在这样的国家身上更适合。”
凯奇脸色全都变了,冷哼一声起身就走。
尴尬笑了笑,杰森说,“凯奇先生的思想的确有些守旧了。”
看样子哈里伯顿和埃克森之间的合作并非看上去那么顺利融洽。
杰森开门见山地问,“南方实业打算获得哪一块油田?”
“全部。”姚远同样不含糊。
到了今天,目的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甚至各个石油公司的出价都传了出来,至于真假,那就是企业战略情报部专家们的事情了。
杰森只当姚远开玩笑,“姚先生,我很佩服你的石油机械设计天赋,事实多次证明,一百分的努力比不上一分的天赋。不过,拿下全部七块油田,南方实业应该没有这个资金吧?”
他知道南方实业至少有一个亿美元的资金可以动用,这个资金量是可以参与竞标两块油田了。
杰森说,“按照南方实业的实力,的确可以对其中两块油田进行竞标,但是获得勘探权之后的资金投入怎么办?”
姚远笑着道,“南方实业没有资金问题。”
杰森根本不相信,笑着摇头换了个话题,道,“哈里伯顿打算在华夏建工厂生产双头采油机,你有兴趣吗?”
现在还不允许外资独资进入石油装备行业,其实,许多行业都还不允许,外资企业想要在华夏建厂,必须要和华夏内地的企业进行合资。这才是杰森今天约见姚远的目的,而不是为了探竞标的口风。
杰森会担心其他公司抢到了多块油田的勘探权,但是他绝对不相信南方实业能够拿下来,他宁愿相信时间的倒着走的。
美国越来越高昂的人工成本让哈里伯顿生产的双头采油机利润越来越稀薄,他们不得不寻求更加合适的国家来进行产业转移。
姚远却是笑着说,“其实你们没必要自己建厂自己生产的,把生产交给华夏企业,你们只需要做好销售和售后服务,岂不是更好?”
杰森来了兴趣,“洗耳恭听。”
姚远说,“南方实业旗下有机械厂,能够生产几乎全部陆上石油机械设备的工厂。南方实业愿意购买哈里伯顿的两条生产线。”
“我只关心产品的价格。”杰森说。
姚远笑道,“很便宜,一台双头采油机只需要8000美元。”
杰森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要知道,他们生产一台双头采油机就要交给南方实业3000美元的专利使用费,而南方实业生产一台双头采油机出来卖给他们只需要8000美元,这个价格不是高,而是极低!
要知道,哈里伯顿生产一台双头采油机的综合成本是超过10000美元的!
.这个提议无疑是杰森感兴趣的。
哈里伯顿是全球最大的油田服务供应商,每年卖出的采油机数以万计,光是控制成本这一项,就能多为公司多创造上千万美元的利润。
购买双头采油机专利是杰森的得意之作,借此举,哈里伯顿再一次在油田服务技术方面走在了全球的前列。
如果再能为公司多创造出每年上千万美元的利润,他问鼎亚洲区执行总裁几乎没有悬念了。
杰森想了想,问,“这个价格是包含了专利使用费了吧?”
姚远笑道,“当然,你是知道的,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哈里伯顿每生产一台双头采油机,需要向南方实业支付3000美元的专利使用费。哈里伯顿不生产了,自然就没有这笔费用了。”
杰森很开心,正准备说什么,姚远话锋一转,道,“不过,前提是哈里伯顿不能向其他油田服务供应商转卖,这一点要写进合同里。”
略微思考了一下,杰森很干脆地答应了,“没问题。”
哈里伯顿根本不需要通过转卖产品给同行赚钱,他们有的是油田客户。
“我想,对南方实业来说,为哈里伯顿生产双头采油机是可以带来实际利益的,巴库油田太过虚幻了。”杰森笑着道。
他也许是善意的,但姚远是不信的。
姚远端起林小虎倒的一杯洋酒看了看,说,“知道华夏人为什么不会在餐桌之外喝酒吗?”
杰森作为哈里伯顿亚洲区的执行副总裁,华夏市场自然是他关注的重点。华夏石油总公司每年都要从哈里伯顿进口不少石油机械,这是一笔不小的生意,而且从趋势来看,是会越来越大的。
因此,杰森对华夏文化多少有些了解。
杰森想了想,说,“华夏人喜欢在饭桌上谈生意。”
姚远摇头,放下酒杯,“是因为我们华夏人把生活和工作都视为人生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同时在这里面区分了先后顺序,因此我们不会不分场合不分时候地喝酒,这对保持清醒的头脑很有必要。”
这句话让杰森颇感意外,他接触过的华夏人是没有这样新奇的思想的,姚远的态度表明了一种很开放的胸怀,且有非常强大的自信心。
回想起南方实业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几乎没有消息传出,但是作为掌舵人的姚远却不在秋明油区而是一直待在巴库,要知道南方实业在秋明油区的斩获是颇丰的,姚远应该盯在那里才对。
再想起递交标书那天,法国道达尔公司市场部的一朵花卡米尔不顾形象地追出门来,目标是姚远,杰森忽然觉得这里面应该有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姚远近乎必胜的自信心到底从何而来?
杰森和卡米尔一样,有了同样的疑惑。
和卡米尔不同的是,因为设计出了革命性采油机的原因,杰森认为姚远是一个能够创造奇迹的人,而且,年纪轻轻就打造了出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企业集团,本身就说明了他的能力。
杰森是个谨慎的人,用华夏老人的话来说,就是不会轻易得罪人,这一点与凯奇是正相反的。
他思索了一下,低声问,“姚先生,竞标已经进入尾声了,大家都在等待结果。你我算是朋友不是吗?哈里伯顿和南方实业之间的合作也很愉快,我想,彼此之间是否有一些信息可以交流?”
“哈里伯顿也是我很看重的合作伙伴。”姚远沉声说,“但关于竞标,实在是没有更多信息可以交流的。当然,南方实业对七块油田都展开了竞价,这是可以告诉你的。”
杰森愣住了,“全部进行了竞价?”
“没错。”姚远很肯定地点头。
杰森愣了足足一分多钟,随即很坚决地摇头,“不可能,光是保证金就需要五千万美元,你没有这么多钱。”
听了叶琳娜的翻译后,林威忍不住说,“我是南方实业的财务总管。”
姚远忍不住笑出声来,对杰森说,“这是我的财务总管,南方实业有多少钱他是最清楚的,比我还清楚。”
“最小的油田竞价都在三千万美元以上的!”杰森忍不住说。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嘴快了。
不过,姚远显然没有放在心上,轻笑着说,“南方实业和哈里伯顿相比虽然规模小得多,甚至可以说还比不上哈里伯顿少。”
他顿了顿,道,“超过五百万美元的交易,杰森先生你就要上报集团总部执行总裁批准了,但是我可以随时调动十亿美元以上的资金,一句话的事。”
“十亿美元?姚先生你真会开玩笑。”杰森失声笑道。
然而,他忽然发现姚远没有笑,胖胖的财务总管也没有笑,美丽的俄罗斯翻译也没有笑,于是,他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傻子。
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如果姚先生能拿下油田,哈里伯顿非常有兴趣与南方实业展开新的合作。”
“你们不是已经和埃克森联合竞标了吗?”姚远微笑道。
杰森说,“一码归一码,不冲突的。”
姚远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一定有机会合作的。”
就在此时,酒廊里的气氛陡然变了,热烈的氛围没了,迅速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突然安静到落针可辨的程度。
姚远扫眼一看,原本兴高采烈你来我往地穿梭着聊天的石油大亨们,脸色出奇的一致,不敢置信和疑惑,其中夹杂着惊讶,但是更多的是心神不宁。
“发生什么事了?”林威茫然四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的声音刚落,酒廊里忽然嘈乱起来,打电话的打电话,紧急交流的紧急交流,如临大敌一般。
杰森皱着眉头说,“好像选举结果出来了。”
他起身,“姚先生,失陪一下。”
才走几步,他突然顿住,回头问,“姚先生,选举结果直接关系到竞标结果,你不关心吗?”
“关心,但又有什么意义呢?”
.有人冲进酒廊,上气不接下气,惊慌失措。
所有人都直挺挺地站着,看着这位明显已经打听到消息的阿塞拜疆年轻人,盯着他的嘴唇,希望从这里能够听到最希望的那个结果。
年轻人用生涩的英语说,“获胜者,获胜者是阿利耶夫先生,是阿利耶夫先生。”
此时,好几位石油公司的总裁放下了贴在耳边的手机,阴沉着脸。
凯奇急步走过来,声调都变了,说,“杰森,新总统是阿利耶夫,盖达尔落选了,简直糟糕透了。”
深呼吸了几下,凯奇自我宽慰道,“也许还有机会,是的,新总统也要和我们合作,他一样要开发巴库新油田,没错,就是这样。”
杰森惊诧地看向凯奇,难以想象作为埃克森的执行副总裁,他为什么会有如此幼稚的想法。
“凯奇先生,别忘了埃克森是盖达尔最有力的支持者,甚至请来助理国务卿进行外交公关。”杰森提醒道。
言下之意很明显了,埃克森石油公司是站在阿利耶夫的对立面的,现在阿利耶夫当选了总统,埃克森石油公司会有好日子过?
杰森猛地一震,事情的结果已经超出了他的权限范围了,他沉声说,“我得向总公司汇报了,凯奇先生,按照协议,拿不到勘探权,我们之间的合作便没有基础,你记得的对吧?”
“是,是的,但是现在竞标结果还没出来,依然是有机会的,我们和其他人是一样的,这里面没有阿利耶夫的支持者。”凯奇肯定地说。
杰森拿出卫星电话,叹了口气,“但愿吧。”
余光中,他看到姚远悄然离开了酒廊,望着姚远的背影,他的心事更重了,为什么姚远表现得依然从容呢,难道这个年轻人的心性真的如此坚硬吗?
他忽然想起,南方实业似乎从来没有进行过官方公关,姚远也从来没有出现在盖达尔的商务招待酒会上。
也许不选择就不会失望吧……
埃克森-哈里伯顿合资公司的处境起码比南方实业好,这么一想,杰森就没有那么失望了。
连他都没意识到,不知不觉的已经拿南方实业当成一个对比的对象了,何尝不是对南方实业实力的一种认可。
阿利耶夫赢得大选成为新一任总统的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了巴库,继而在入夜之前传遍了全国。
黎民百姓尚且只觉意外,而对于利益攸关的人来说,这个消息无疑是一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炸弹在自己身边爆炸了。
补救补救,不惜一切代价地补救。
石油商们更是如此,埃克森石油公司的执行副总裁凯奇第一时间向执行总裁汇报了情况,执行总裁向董事局汇报,不到一个小时,电话就打到了白宫,埃克森石油公司希望白宫通过外交途径向阿利耶夫表达善意。
然而,白宫比他们更慌乱。
因为,因为白宫对此结果一样感到意外,他们一样手忙脚乱,要知道,此前的所有工作都是按照盖达尔成为新一任总统这个前提来做的,包括建交这样的重大工作。
白宫也正在试图联系阿利耶夫,然而,因为此前白宫根本不看好阿利耶夫,甚至可以说,美国的情报机构根本就没有把阿利耶夫当回事。
于是,结果出来之后,白宫抓瞎了,突然发现根本找不到途径。
而阿利耶夫心里憋着一口气,再加上他是强人性格,有意无意的继续保持着生人莫近的姿态,就更让大跌眼镜的国外政府傻眼了。
阿利耶夫的胜利当选是出乎意料几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姚远之所以对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楚,正是因为在那么长时间的外国总统选举中,1992年的阿塞拜疆总统选举因为爆冷而令人印象深刻。
不但如此,阿利耶夫在总统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二十年,可以说是另一个款式的普大帝了。
这一天的下午,是全球最大的几个石油公司的高管们最为揪心的惶恐的下午,此前,他们在盖达尔身上下了重注,甚至可以说,哪怕盖达尔是个街头流浪汉,有他们的支持,一样可以摇身一变成为总统。
然而,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面前,新总统是那位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阿利耶夫,一位前苏联高官。
杰森和卡米尔几乎是同时想到了姚远。
他们在冷静下来之后,再回头去审视过去大家的动作,突然发现姚远和他的南方实业显得非常另类。
没有传出过与阿塞拜疆官方打交道的消息,没有进行外交公关,没有提出其他附加条件,什么都没有做,就真的只是出价竞标,有那么简单吗?
石油商们最不相信的就是单纯。
于是,各自的公司陷入一片混乱的时候,杰森和卡米尔在没有得到公司授权的情况下,不约而同地找到了姚远这里来。
姚远一如既往地热情地接待他们。
进入姚远居住的套房后,杰森和卡米尔已经猜到,赢家可能只有南方实业了。因为那个胖胖的财务总管脸上挂着控制不住的笑容,那位之前面无表情的安保总监的嘴角也是微微上翘的,只有那名无声无息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存在的黑脸男子和往常一样是面无表情的。
“姚先生,您认识阿利耶夫先生?”杰森开门见山地说。
姚远请他们坐下,道,“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这句话的含义太广了。
但是杰森很清楚,姚远能这么说,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他当然不会认为姚远是看在卡米尔的面子上才这么回答的。
杰森叹着气说,“南方实业也许真的可以拿下一部分油田了。姚先生,几个小时前我和你谈过,哈里伯顿是愿意为你的油田提供服务的。”
哈里伯顿干的就是油田服务的工作,只要给钱,给谁干都是干,杰森这句话压根没有什么实际含义。
卡米尔则不同,她非常干脆地说,“姚先生,我们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愿意与南方实业合作,我们不会寻求主导权。”
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是和威特福油服公司联合竞标,他们一样是把赌注押在了盖达尔身上。
支持盖达尔就意味着反对阿利耶夫,现在,总统是阿利耶夫!
卡米尔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宴会是晚上八点开始,满打满算只有四个多小时了,当然在积极联系阿利耶夫,然而,阿利耶夫表现出来的却是“昨日你看我不起今日我让你高攀不起”的姿态。
卡米尔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到姚远这里碰碰运气,想法和杰森几乎是一致的,因为他们都知道姚远一直表现得很淡定,现在看来,恐怕不是因为无知而表现出来的淡定。
如果姚远是个不懂国际石油交易的单纯人,他不可能战胜韩国现代石油和日本新日化的联合体。
最让人叹为观止且费解的操作是萨默尔油田。
南方实业明明可以成为油田的主人之一,但是姚远却放弃了,把这部分权利让给韩国现代石油,自己只拿了油田服务合同。
涉及数十亿美元,没有人会认为姚远嫌钱多,那就必须要考虑这里面的深层次的原因。
当然,比如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拿下了秋明油田中的一大块油田,对一鸣惊人的南方实业自然是关注的,可是经过反复的分析后,始终得不到一个让大多数人信服的结论。
唯一一个大家都不反对的结论是——南方实业旗下的东方石油服务公司是新公司,他们比较稳健,不希望一下子把业务扩展得很大。
总而言之,在卡米尔和杰森看来,姚远是睿智的,他一定有自己的渠道。
卡米尔继续说,“姚先生,我想您是很清楚道达尔的优势的,双方合作的情况下,我们是可以实现从开采到成品油销售的全覆盖的。”
不要主导权,这对道达尔石油公司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让步了,要知道,此前道达尔石油公司开出的条件是,给南方实业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姚远看了看二人,笑道,“结果还没揭晓,二人大可不必这么紧张,南方实业实力有限,而且对七个油田都进行了竞标,其实我个人认为自己的胜率仅有百分之一。”
“姚先生别开玩笑了,仅仅百分之一的胜率,您是一定不会出手的,您是一个很大胆但是也很谨慎的人。”杰森强颜欢笑道。
姚远拍了拍膝盖,道,“好吧,二位既然想从我这里寻求合作……”
这句话让杰森和卡米尔听了之后,心里面就好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曾几何时,作为世界最大的油田服务公司和世界排名前五的大石油公司,需要如此低声下气地“寻求合作”了?
石油勘探权竞争的残酷性就在于此,要么赚个盘满钵满,要么输个干干净净,胜者为王的法则是永久性的。
.
姚远笑道,“刨除巴库油田不说,南方实业是愿意和哈里伯顿以及道达尔石油公司进行合作的。哈里伯顿是世界上最好的油田服务公司,道达尔在天然气方面有独到之处,而南方实业是立足于世界最大市场华夏的私人企业,彼此之间有非常多的合作机会。”
他指了指杰森,说,“今天我们不是刚刚达成了口头协议,由南方实业为哈里伯顿生产双头采油机的吗,这就是明证。”
杰森沉默不语。
卡米尔可不管什么双头采油机,她的任务是拿下油田,然后再拿下油田,仅此而已。
她说,“姚先生,正如你所说,此时胜负未分,用你们华夏人的话来说就是……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对南方实业来说,与道达尔合作,无论怎样看都是有益无害的。姚先生,如果道达尔公司和威特福的合资公司拿下勘探权,会把一部分业务交给南方实业来做,我们可以签署协议。当然,条件对双方是一样的,所以,如果南方实业拿下勘探权,道达尔希望出资与南方实业成立合资公司进行开发。这样的条件不知道姚先生还满意吗?”
卡米尔这一番话说出来之后,杰森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此前他和卡米尔沟通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道达尔不可能开出这种“丧权辱国”的条件,同样,哈里伯顿也不会这么做。
但是卡米尔却这么做了。
杰森忍不住问,“卡米尔小姐,你所说的是代表道达尔石油公司了吗?”
“是的,经过了集团总部授权的。”卡米尔面不改色地点头。
杰森一时半会不知道应该怎样接话了,没有公司授权,他只能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说话,显然是达不到卡米尔开出的条件的。
一想到结果还没出来,他干脆闭了闭眼睛,道,“既然姚先生意见如此坚决,那么我建议等到结果出来之后再详细谈合作事宜。”
卡米尔傻眼了,人家什么都还没说呢,你凭什么替人家表态?
姚远真的忍不住笑了,摆摆手就坡下驴,说,“杰森先生说得没错,现在谈为时尚早,等结果出来吧。”
既然杰森要站出来,姚远没理由不满足他。
而姚远说的这句话是让杰森和卡米尔都暗暗不爽的。出结果之后,不管谁拿到勘探权,都不会有南方实业什么事了,但是如果南方实业拿到了勘探权,那就意味着几家石油巨头里有人拿不到勘探权,着急的是落标的一方。
姚远站起来说,“二位,今晚八点见。”
杰森和卡米尔都是企业高管,当然不会做赖在人家房间不走的事情,勉强的笑着点了点头,一前一后离开。
姚远是希望多和他们聊一聊的,这样的机会不多,大多数时候,这些石油巨头、油服巨头,对华夏企业华夏人是不屑一顾的,别说登门造访,你就是递拜见,这些西方白皮们也不会把你当回事。
按照姚远的性格,有机会薅羊毛而不做,是最大的罪过。
但是现在没时间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杰森和卡米尔离开不久,几名面生的阿塞拜疆男子悄然进入了姚远居住的套房,为首的那位摘下帽子后,笑着张开双臂和姚远拥抱,“我的朋友,我们胜利了!”
是小阿利耶夫。
.晚宴定在晚八点,小阿利耶夫一直和姚远谈到晚七点三十分才离开,这一幕被许多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只是,此时许多人还不知道小阿利耶夫是新任总统的大儿子。
石油巨头的执行总裁、副总裁们还是在最后关头找到了能够和阿利耶夫说得上话的官员,充分地表达了自己的诚意。
时间走到了晚八点前十分钟,众人强颜欢笑等待着结果出来。
姚远以前一样,坐在了角落的位置上,事实上分给南方实业的位置就是角落这里,阿利耶夫没有做任何更改。
宴会大厅早早的就满了,各大石油公司的人员加起来有几十号人,加上安保人员和酒店工作人员,近一百号人,不大的VIP宴会厅显得有些拥挤了,但是谁也没有心思关注这些,都伸着脖子往台上的左侧入口看。
晚八点整,阿利耶夫准时出现。
主持宴会的是阿利耶夫的办公室主任,原以为会有冗长的前置仪式,没成想,简单的开场白之后,阿利耶夫便走到了讲话台那里,办公室主任递过来一分钱文件。
大家知道,结果就在那份文件里面。
宴会厅顿时安静得能够听见针落的声音。
阿利耶夫的行事风格非常的雷厉风行,他甚至都没有说开场白,打开文件看了一眼,开门见山地说道,“巴库浅海油田分为七大块,原计划单独进行竞标,即竞标企业分别对以下七块油田进行竞标。”
他宣读了七大块油田的地理位置。
这是标准流程,大家耐心地等待着公布七大块油田的中标企业。
阿利耶夫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扫视了一圈,道,“本届政府决定成立国家石油公司对上诉七大块油田进行统一开发,中标企业将会得到参与组建石油公司的权利。”
这句话一出来,会场忍不住一阵哗然。
情况完全变了。
阿利耶夫说,“我非常荣幸地宣布,巴库浅海油田的中标企业是南方实业,本届政府非常荣幸得到南方实业的支持,也非常欢迎南方实业在本国内的投资。”
他不等众人消化,直截了当地说道,“具体合作方案由新任石油部长兼国家石油公司董事长宣布。”
阿利耶夫转身回到位置上。
办公室主任说,“请石油部长兼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董事长上台。”
小阿利耶夫上台,在一众目瞪口呆的石油巨头总裁们面前,道,“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由本国政府以本国石油资源作为资本出资,南方实业出资15亿美元,其中南方实业占百分之三十五股份。本国内的所有石油资源的开发,都将由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负责。”
没有聚光灯,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寻找,然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角落里的姚远身上。
“南方实业”的座位牌实在是不起眼,然而此时,这个座位牌代表着的却是可采储量超过100亿吨的庞大石油资源勘探权。
小阿利耶夫笑着说,“我非常荣幸能够与我最好的朋友共事,我坚信,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一定能够将本国的石油资源变成利国利民的资源,我很有信心为国家和人民创造财富。裁姚远先生上台讲话。”
他用力地鼓掌。
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执行总裁……
这个头衔让所有人差点精神崩溃,竞争对手成了甲方,成了业主爸爸,这是什么操作?
姚远也在发愣。
不知道何时坐到他身边的卡米尔低声说,“姚先生,您大可不必露出惊讶的表情,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应该惊讶以及震惊,唯独您不必。”
她用炙热的目光看着姚远,“我猜测过多种可能,但完全没有想过您走的另一条路,与所有人都背道而驰的道路,而您成功了。”
姚远起身,礼貌地笑了笑,轻声说,“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会是我优先考虑的合作对象。”
望着姚远稳步走上台,卡米尔忽然有献身给这个华夏男子的冲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跟着姚远移动,他们还没有从阿利耶夫当选盖达尔落选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便再次置身在一种更加不可思议的环境当中。
他们宁愿相信正在发生的是一场梦,只是时间长了一些。
直到姚远和小阿利耶夫拥抱,然后站在了发言席前。
小阿利耶夫帮着把麦克风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这个细节让所有依然心存那么一丝希望的人彻底绝望了。
姚远用娴熟的英语发言,他没有准备发言稿,而且,担任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执行总裁这个事情,小阿利耶夫没有跟他说过,叶琳娜给他准备的发言稿也不适用了。
“感谢阿利耶夫总统对南方实业以及我本人的信任,南方实业会一如既往地支持阿塞拜疆人民发展经济,会全力支持阿塞拜疆的经济建设。在这里我宣布,未来五年里,南方实业将会在阿塞拜疆投资100亿华夏币,最多能够创造50万个就业岗位。”
姚远说,“目前我要说的是,南方实业将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向阿塞拜疆人民提供10万吨生活物资,帮助阿塞拜疆人民度过眼前的难关。”
他没有提到任何与石油有关的事情,只是代表南方实业进行了表态。
三两分钟后就结束了发言,很低调但是全都是干货的发言,尤其是10万吨生活物资的承诺,让在场的阿塞拜疆人感动得激动鼓掌。
姚远回到位置上后,小阿利耶夫说,“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针对巴库老油田、浅海油田的勘探开发,将由姚远先生负责,我作为石油部长兼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董事长,将会给予姚远先生最大的支持。感谢各位出席今晚的宴会,希望大家尽兴。”
他举起了酒杯,笑着点了点头。
大家都听出来了,董事长是不管具体事的,执行总裁才是管事的那位,小阿利耶夫的发言无疑在告诉大家:姚远全权负责巴库浅海油田的开发事宜,你们找他去。
从现在开始到巴库浅海油田合作方案确定,在这段时间里,姚远无疑是阿塞拜疆里最有权力的人了。
.“纳扎尔,听我说,我担任执行总裁不合适。”
宴会结束之后,姚远谢绝了一切的来访,和喝得有些上头的小阿利耶夫进行第二次会谈。
他诚恳地苦笑着说,“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需要一位专业的执行总裁,我并不适合。我建议在全球范围内聘请一位职业经理人来担任该职务。”
用苦尽甘来形容阿利耶夫父子再恰当不过,从寂寂无闻到炙手可热,这其中的落差太大太大了。
在艰难时期,唯有姚远对他们父子俩倾注了支持,足足五千万美元的资金支撑,使得阿利耶夫有足够的财力完成竞选。
阿利耶夫给予的回报当然是丰厚的,但并不是没有代价。高达15亿美元的出资便是南方实业付出的代价。
当然,任何一家石油公司都愿意拿出这一庞大的资金来换取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35%的原始股份。
阿塞拜疆的探明石油储量高达60亿吨,全归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所有。这只是探明储量。拿出来竞标的里海浅海油田还没有进行勘探,根据苏联时期的地质资料分析,不低于30亿吨。
100亿吨石油,尽管只占全球储量的1%不到,但是对于这么一个小国家来说,可以说是遍地石油了。
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需要做的是把地下的宝藏变成钱。
对于财政匮乏的现任政府来说,在最短的时间内弄到一笔钱尤为关键。姚远承诺第一批5亿美元的资金会在三个月内到账,大大缓解了阿利耶夫政府的财政危机。
因此,小阿利耶夫对姚远几乎是无保留的信任,事实上彼此的利益关系已经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小阿利耶夫说,“我和父亲商量过了,决定给你阿塞拜疆国籍,这样一来,你担任执行总裁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而且我和父亲都非常看好你的能力,姚先生,你不要推迟。”
姚远却是很坚决地摇头说,“感谢厚道,但我本人没有任何加入他国国籍的计划。从企业的长期发展来看,聘请职业经理人是必须的。”
小阿利耶夫了解姚远的性格,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也就不再勉强了,只得道,“好吧,既然你坚持,那就按照你的意见来进行。可以聘请职业经理人担任执行总裁,但你一定要在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担任职务。”
想了想,姚远笑说,“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要建立战略委员会,我可以担任战略委员会的顾问,为企业未来的发展提供一些意见,这是可以的。”
小阿利耶夫挥了挥手,道,“担任主任吧,战略委员会交给你,姚先生你放心,你完全可以遥控指挥的,具体工作有其他人做。”
姚远没有再拒绝,点头答应下来,道,“对于下一步工作,我是这么计划的。巴库老油田复产增产和浅海油田勘探开发同时进行,南方实业已经开始组织专业队伍,本月会有最少20支勘探队进场。”
“但是对于浅海油田的勘探开发,我们的技术实力还无法达到,我打算挑选几家公司进行合作,比如哈里伯顿。”
这是此前已经确定好的方案,此时再提出来,是最终确认。
小阿利耶夫自然不会反对,道,“我同意,老油田的增产工作要放在第一位,政府需要资金投入到基础设施建设当中,我们要实现对选民们的承诺。”
“基础建设这一块我可以帮忙,你知道的,华夏的工人是世界上最勤劳肯干的,而且比西方国家的工程公司更便宜。铁路、公路,都是华夏工程公司的拿手好戏。”姚远笑道。
小阿利耶夫说,“能不能促成一次一揽子工程建设?我们十分愿意与华夏企业在基建这块进行合作。”
“没有问题,我可以安排。”姚远笑着点头。
他拿出一份图纸展开,手指点在巴库上,顺着一条红色的线条向东延伸,说,“巴库油田的关键性工程是输油管道,从巴库向东横跨里海,经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最终进入华夏,全长约2500公里。”
“这条输油管道建成后,巴库油田的石油便有了稳定的出口,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不用再担心运输问题。”
小阿利耶夫倒抽了一口凉气,酒都醒了,沉声说,“这可是世纪大工程,单凭一家企业几乎做不到。”
“对于世纪大合同来说,配备一个世纪大工程是理所当然的。你说得对,要建成这条输油管道,需要做大量的工作,企业不行,必须要国家出面。这一次回国,我会正式提交计划。”姚远信心十足地说道。
小阿利耶夫皱眉问道,“全长2500公里的输油管道,建设资金需要多少?”
“大约要18亿美元。”姚远沉声说,“如果途经各国不投资,我打算自己出资建设。”
小阿利耶夫并不是不学无术,在国家经济这一块是有较强能力的。石油输送管道的意义不仅在经济层面,一条横穿多国的石油输送管道能够带来的政治影响更重要。
其他的不说,途经的几个斯坦都是有较丰富石油资源的,他们要往外输油,管道输送显然是首选,那么就是有求于有管道控制权的国家或者企业了。
可以想象的是,这条管道建成之后,南方实业就是租出去收使用费就能赚个头昏脑胀。
小阿利耶夫不解问,“华夏也是石油出口国,这条管道有必要吗?为什么不向西走,往欧洲方向建?”
姚远道,“我对华夏的经济非常有信心,事实上华夏的石油出口量已经在减少了,因为国内的需求在攀升。预计明年开始,华夏就要从国外进口石油,经济引擎启动之后,华夏的经济会腾飞,需要消耗的能源是非常巨大的。”
沉思片刻,小阿利耶夫说,“管道的事你可以以南方实业的名义进行联系,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眼下的首要任务是尽快把石油采出来卖出去。”
姚远料到小阿利耶夫会是这个反应,老阿利耶夫也一定会是如此。因为他们都知道建这么一条管道有多麻烦,以阿塞拜疆的体量,几乎说服不了途经的几个斯坦国的。
华夏出面那就不同了,虽然现在的华夏还很穷,但再穷也是五大常任理事国之一。
也就是说,这条管道能不能建成,取决于姚远能否获得国家支持。
姚远提出这个想法是有背景的,明年的这个时候,华夏彻底变成了石油进口国,国家对石油能源引起了高度重视,在俄罗斯的提议下,双方就修建输油管道展开了谈判。
然而,足足谈了15年,从俄罗斯往华夏东北地区的石油输油管道才建成,到了那个时候,每年区区1500万吨的输油能力对华夏来说,已经显得很鸡肋了,国家能源安全形势依旧很严峻。
之所以谈了15年,是因为日本人参和进来之后,俄罗斯人待价而沽,谈判一波三折,协议签了又签,始终没能进入到实质阶段。
从哈萨克斯坦过来的输油输气管道都运行好几年了,俄罗斯那条管道还没影,这种被人卡脖子的滋味是不好受的。
姚远不希望历史重演,首先提出阿塞拜疆输油管道后,俄罗斯那条管道的存在感肯定会被削弱,俄罗斯人也就没有了待价而沽的底气了。
小阿利耶夫离开后不到两分钟,埃克森石油公司执行副总裁凯奇、哈里伯顿油服公司亚洲区主管杰森和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代表卡米尔联袂而来,要见姚远。
其实他们一直在门口走廊那里等着,而在电梯口、楼梯口等几个地方,都能看到各大石油公司、油田服务公司代表的身影。
他们的焦点都是姚远所住的房间。
这些人没有求见阿利耶夫或者小阿利耶夫,人家父子俩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发巴库浅海油田,这件事情是姚远全权负责。
叶琳娜进来报告说,“姚先生,埃克森的凯奇先生、哈里伯顿的杰森先生、道达尔的卡米尔小姐在门外,他们想见您。”
姚远拿着卫星电话头都没抬,道,“让他们等等吧。”
“明白。”叶琳娜返身出去,对站在外面安静等候的三人歉意笑道,“姚先生在忙,请你们稍等片刻。”
“好的好的,不着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凯奇哪里还有之前的傲慢,堂堂百亿美元大公司的执行副总裁,像推销保险的小销售一样候在门外,这样的奇观也许只有在阿塞拜疆才能看到了。
叶琳娜与有荣焉,面对这些大人物的时候,再也没有此前的慌张没底气了,她庆幸跟对了老板。
姚远打了好几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还在海上飘着的李岩,请他按照计划派出新兴集团的施工队伍来阿塞拜疆,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夏红华,同样是按照计划组织国内的石油勘探开采力量过来搞大会战,秋明油田那边进入了关键阶段
.
,一样需要继续补充力量,所以必须要继续动员新的勘探队了。
第三个电话则是打给了在东京的苏望亭,把在东京股市上的收益陆续转过来。在国内的外汇不好动用,那已经不是单纯属于姚远的钱了,必须要服从国家的统一安排。
所以姚远现在能用的大笔资金,只有股市上的了。
.杰森三人一直在走廊等了半个多小时,凯奇已经不耐烦了,气得跳脚却无可奈何。
叶琳娜又出来了,抱歉地说,“姚先生已经休息了,三位请回吧。”
卡米尔忙问,“能否约在明天一早见面?”
“姚先生的架子很大嘛。”凯奇冷笑着说。
叶琳娜歉意一笑,“实在抱歉,姚先生临时有事,他明天要飞东京,具体什么时候返回巴库还没有确定。”
“东京?”杰森眉头一皱。
叶琳娜点了点头,“是的,抱歉。”
房门再一次关上。
三人沉思了起来。
凯奇说,“他去东京干什么?难道是融资?”
这个猜测是很符合逻辑的,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日本人有钱,有花不完的钱,90年代初期的日本人的确如此,只是许多人不知道,日本人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有这个可能。”杰森想了想,转身就走,“二位,我也得去休息了。”
卡米尔眼珠子转了转,道,“我也累了,凯奇先生,晚安。”
凯奇眯起了眼睛,迅速回到房间给秘书打电话,“订明天最早的班机飞东京,现在就订。”
秘书一样在熬着,他迅速查询了一下,道,“老板,巴库没有直飞东京的航班,只能到迪拜或者阿布扎比转机。”
“查一查姚远是哪个航班,是飞迪拜还是阿布扎比。”凯奇道。
“明白,我现在就查。”
大石油公司的资源是非常厉害的,秘书很快查到了结果。
他直接来到凯奇的房间,神情古怪地汇报道,“没有姚先生的航班信息,迪拜和阿布扎比的航班都没有。”
“没有?难道是假消息?散布假消息……他的目的何在?”凯奇纳闷了。
秘书说,“如果不是假消息的话,可能是专机。不过专机的航线情况需要您亲自打电话去查。”
凯奇二话不说拿起电话就打给了阿塞拜疆空管部门的负责人,几分钟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一架香港国泰航空的波音-747客机明天一早飞往东京,这应该是姚远的专机了。没想到,小小的南方实业老板已经用上了这么大的专机。”凯奇话一说完就觉得不妥。
人家小小的南方实业已经有了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35%的股份,相当于35亿吨石油储量,这已经可以比肩世界头号石油公司了。
“买最早的班机,一定要赶在其他人前面和姚远进行一次会面。”凯奇下定决心,他知道,杰森、卡米尔这些人一定不是真的休息了,肯定也在想方设法安排明天飞东京的事。
秘书说,“这样的话,只能使用专机,从迪拜租赁专机还来得及,但是申请航线可能需要公司总部出面协调。”
“我来处理航线问题,你马上去落实专机。”凯奇说。
秘书走到一边打起电话来。
正如凯奇所料,不仅杰森和卡米尔没闲着,其他石油公司、油服公司的代表们也没有闲着。姚远明天一早要飞东京这个消息迅速传开,大家都在应对这个突然的变化。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的姚远就是那个能够牵动无数石油巨头们心弦的关键人物。
在姚远的日程表里并无前往东京的计划,已经布局多个月,现在又把苏望亭调了过去直接负责,俞永安也在几天前到了东京,按照既定的计划,姚远给出大方向,专业操盘手们进行市场的实际操作。
保守估计,日本经济泡沫尘埃落定之时,有高达20亿美元的利润进账。这应该是整个90年代世界股票市场的最后一次世纪级饕餮大餐了。
常人很难抵挡得住如此巨大的短期收益的诱惑,正如马上就要跳楼的日本人一样,他们贪图房地产和股市上的巨额利润,从而忽视了实业,这是日本经济形成泡沫的根本。
根据统计,截至1992年6月,日本银行机构发放的贷款里,房地产贷款占了42%,而实业贷款仅为23%,意味着实业萧条,基础开始动摇。
但是,直到现在,呈现在大家面前的依然是欣欣向荣的经济发展势头。
这便是姚远必须要马上去一趟东京的缘故。
因为苏望亭和俞永安在综合了专业团队的意见后,一致认为继续做空日元风险极大。
姚远不得不亲自去一趟,统一团队的思想。
波音-747在7月2日下午一点半降落在东京羽田国际机场,苏望亭、俞永安一行十几人七八台车在到达口迎接。
飞机足够大,所以除了秦振军留在巴库继续组织勘探队进场事宜外,其余人全部跟着姚远来到了东京。
一行人入住位于中央区的酒店,距离东京证券交易所很近,南方实业把酒店的VIP会议室改成了操作室,已经运行了半年有余。
姚远直接来到操作室听取汇报。
苏望亭说,“除留有8000万美元用于石油期货市场外,我们的其余自己全部投入到了东京股市,过去半年里反复的短线操作做空日元,目前的盈利是1亿2000万美元。”
他对这些数据熟悉无比,道,“姚先生,日本央行宣布贴息,东京股市迎来了今年以来的五连涨,我们分析过日本政府的金融政策,可以肯定的是,日本政府强力托举经济继续向上的决心是非常大的。”
“阿远,我们最近几笔交易已经出现亏损了。”俞永安补上一句。
姚远没有说话,拿起近期的资料慢慢翻看着。
东京证券交易所是世界第四大交易所,市值排在第四,是世界证券交易市场非常重要的一环,东京指数下挫,一样会影响到其余三大交易所。
奇怪的地方就在于,过去五个交易日的连续上涨,并没有对其他三大交易所形成明显的影响。
这是反常的现象,然而大家都沉迷在虚假的繁荣表象之中,忽视了这个反常的现象。
当姚远看到日本政府贴息到了6%时,已经可以肯定,日本的第二波跳楼浪潮马上就要来了。
“广场协议”签署后两年之内,日本企业在股市上的平均亏损是44%,日本股民更是亏损了50%。
大量的房产无人接盘,业主跳楼自杀,于是有了后来的一个专属名词——跳楼价。
来到了1992年,在日元持续升值的大背景下,没有多少日本人会认为经济会下行,他们在全球范围内大买特买,甚至说要买下美国。在这种虚幻之中,泡沫来到了极限……
.关键问题在于,爆点在哪里?
姚远不可能记得所有的细节,而找不到爆点的话,就只能盲目地硬撑着等待东京指数下挫。
他忽然问,“什么事情可以让东京指数立刻下跌?”
苏望亭茫然地想了想,下意识地回答,“战争,或者……指数银行倒闭,或者多家银行倒闭。”
姚远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扬起笑容,道,“调动所有的资金看跌东京指数,把期货市场的资金也抽出来,杠杆放大。”
“全部?”苏望亭的嘴角微微抽着。
“嗯,全部。”姚远很肯定地点头。
苏望亭和俞永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心道,姚先生要不如不来呢。
“杠杆多少倍?”苏望亭又问。
姚远想了想,问,“有多少资金?”
“7亿多美元。”苏望亭回答。
姚远闭着眼睛想了想,说,“先十倍吧,最大可到五十倍。”
也就是说,亏损百分之十就要强行平仓了。
不是几个月前的苏望亭了,大家都知道姚远的性格,现在大家要做的就是在开市之后迅速完成工作。
林小虎走进来,低声说,“杰森和卡米尔来了,一直找到了这里。”
“哦?他们消息还挺灵通的。”姚远不是很意外,这些石油巨头们的情报网络运行起来,搞清楚他的去向很容易。
姚远指了指林威,“肥威你留在这里,我去会会他们。”
“好,我盯着,你放心。”林威信心满满,在香港的时候对香港美想的操作,让林威自诩为股神了。
叶琳娜已经把杰森和卡米尔请到了边上的会客室去。
看见姚远进来,杰森和卡米尔连忙起身,满脸都是笑容。
“姚,我的朋友,你的飞机飞得真快。”杰森很夸张地张开双臂迎上来。
姚远抬手挡住他笑着说,“杰森先生,我们还没有熟悉到见面拥抱这个程度吧?倒是米卡尔小姐,如果你能给我一个热情的拥抱那就好了。”
卡米尔一笑,款款走过来紧紧抱住了姚远,在姚远耳边说,“你真是个风度翩翩的帅男子。”
随即,在姚远的脸上轻轻的亲了一口。
让卡米尔意外的是,姚远没有丝毫的反应,不动声色地推开她,转身过去坐下,说,“二位请坐吧。不远万里追到东京来,想必是有急事,不耽误你们时间了,请说。”
“姚先生,您到东京,是为了寻求融资?您知道,哈里伯顿非常愿意与您进行进一步的合作,包括融资。”杰森抢在前面开门见山地说。
姚远很实诚地说,“南方实业没有资金问题,我这次过来是为了东京股市,东京指数很快要大幅下跌了,我投了点钱看跌。你有兴趣投点钱玩一把吗?”
“姚先生做空日元?”杰森一愣。
姚远点了点头,“一直在做,但是今天开始,我看跌东京指数。没错,我不看好日本的经济。”
“日本经济发展势头强劲,姚先生您这是……有什么依据?”卡米尔同样非常意外。
姚远摇头,“个人直觉。”
杰森心神一动,问,“您投入了多少资金?”
“7亿美元。”姚远微笑着说。
“嘶……”
二人傻眼了,往股市扔了7亿美元叫玩玩?
这样的资金体量,是可以决定任何一只股票的生死的了!
这是豁出去拼命了!
哈里伯顿这样的世界最大油田服务企业也拿不出7亿美元放在股市里赌博,他们每年的利润都没有7亿美元。
20年后,哈里伯顿的年利润才突破15亿美元,而20年后的15亿美元,和90年代的15亿美元是两个概念,后者的购买力及其所蕴含的价值意义远远大于前者,不仅仅因为通货膨胀。
杰森忽然发现,姚远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赌徒,寻求与这样的人合作,是否是正确的选择?
他陷入了沉思。
卡米尔的想法却非常简单,她信奉的法则是商人是跟着利益走的。
刚刚一鸣惊人成为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单单用赌徒来定义姚远是狭隘的。没有任何一家石油公司认为自己能够一举拿下巴库所有油田的勘探权,而南方实业不是全部拿下,而是摇身一变成了业主。
这样的案例在前,难道说姚远真的会拿7亿美元开玩笑吗?
卡米尔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她说道,“姚先生您一定得到了一些消息对吗?市场普遍看好,但一定有大事发生,对吗?”
姚远一笑,“的确是我个人直觉。其实研究日本过去二十年的经济发展情况,尤其是广场协议签订之后,综合考虑日本政府的应对措施,我个人认为日本经济硬着陆会以失败告终。”
“当然,股市么,什么时候都有可能发生。”
卡米尔忽然说,“姚先生,我个人对您的判断是相信的,您是一位做事有十足把握的人。可惜我没有什么钱,如果姚先生愿意帮忙,我也想拿出两百万美元跟着您看跌东京指数。”
“没问题。”姚远朝着叶琳娜点了点头,叶琳娜便去通知了。
能一下子拿出两百万美元来,可见卡米尔是比较有实力的,在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里的职位虽然不高,但含金量十足。
杰森迅速反应过来。
卡米尔相信姚远的判断?
他信个鬼。
卡米尔这么做的目的是拉近和姚远的关系,代价是两百万美元。这个钱一点都不多,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只要卡米尔拿下合作合同,公司补偿给她的钱绝对会超过两百万美元。
事实上杰森很清楚,卡米尔所谓的个人的两百万美元极有可能是出自于公司的公关经费。
作为世界上排名前列的石油公司,法国道达尔每年都有数千万美元的公关经费,哈里伯顿同样如此。在此之前,他们在盖达尔身上花掉的钱已经数百万美元了。
再花个两百万美元又有什么区别?
要么赢到一份数亿美元的合同,要么输掉前期的所有投入,没有第三种情况,也没有折中方案,这就是残酷的石油竞争。
想明白了这里面的关节,杰森不甘人后,连忙说道,“我对姚先生您的判断非常有信心,我个人拿出三百万美元跟着您赌一把。”
姚远含笑不语。
杰森不给卡米尔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姚先生,哈里伯顿决定将两条双头采油机生产线无偿转让给南方实业,同时委托南方实业每年生产不少于一万台双头采油机,其他条件完全按照您此前提出来的执行。合同我已经带过来了,请您过目。”
卡米尔的笑容有些僵硬,人家的见面礼实在是丰厚得很,但是她没有杰森那样的权限,能做的实在不多。
姚远不再吊他们胃口了,示意杰森把双头采油机的事情放到一边,开门见山地说,“我和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董事长沟通过,他原则上同意引进外资企业共同开发巴库浅海油田。”
杰森和卡米尔不由坐直了腰板,像学生听老师讲话。
姚远说,“合作方式上,小阿利耶夫先生明确提出,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不再引入新的股东,所以,针对巴库浅海油田,我们将会拿出勘探开采、炼化、天然气开采三大块业务与外资企业进行合作。”
他看向卡米尔,“我倾向于与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在天然气开采业务上展开合作,嗯,埃克森、BP等石油公司也是备选对象。”
他看向杰森,道,“哈里伯顿是伟大的技术型油田服务公司,我们决定与贵公司在巴库浅海油田开发上展开全面合作,你们是唯一的。”
杰森差点激动得要跳起来。
与埃克森石油公司联合竞标,即使全部成功,也只能拿下部分油田的勘探开采服务,而现在,姚远给他的是全部,而且是唯一的。
姚远笑着说,“有条件的,哈里伯顿需要向东方石油服务公司共享第二代、第三代海上平台技术,提供动力定位的全部技术。”
卡米尔差点爆笑出来。
当今世界上,海上石油天然气开采是未来,陆上开采向海上开采发展已经是趋势。而掌握着最多最先进海上勘探开采技术的哈里伯顿,无疑走在了最前面。姚远提到的动力定位技术就是第四代海上钻井平台的核心技术,目前只有哈里伯顿掌握。
杰森的脸色一下红一下青,就这么看着姚远,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姚远却不管他,转而对卡米尔说,“道达尔公司需要向东方石油服务公司共享包括原油炼化、天然气储存运输等技术,这是贵公司拿到合同的前提。”
卡米尔也笑
.
不出来了。
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在炼化和天然气方面是有独到之处的,这也是姚远选中这家公司进行合作的原因。
南方实业在珠三角地区多个城市拥有管道建设特许权,上马管道燃气建设是必然的,那么就要解决气源问题。90年代的天然气是不受重视的能源,很多时候是白白烧掉的,但是这种清洁能源会在全球节能减排的大背景下凸显出优势来。
天然气的储存和运输是最关键的环节。
姚远借助华韩建交这个契机,向现代重工要求共享LNG船制造技术,目的就是解决天然气的海上运输问题。
从支持阿利耶夫开始,姚远已经把前前后后的每一个步骤都考虑清楚。获得了主导权后,与哪些公司合作,条件是什么,全都已经确定下来。从寻求LNG船制造技术到现在向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开出条件,非常明显的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
而针对哈里伯顿开出的条件,是立足于国内海上石油开发技术的,目前国内的浅海油田开发技术是具备的,钻井平台技术勉强算第一代,但是国际上已经发展到了第四代,差距不是一点两点大。
新生代的东方石油服务公司如果按部就班地发展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海上钻井平台技术,首先时间上不允许,其次意义不大。
搞清楚前两代的技术,直接上马研制第四代钻井平台,才能实现赶超。
姚远开出了条件,起身道,“不着急,二位先住下,慢慢考虑,我先失陪了。”
杰森和卡米尔心情复杂地起身目送姚远离开。
.下午三时整,大藏省(日本主管财政、金融、税收的中央机构)宣布,自8月起,政府每年向股市投入650亿美元,购买上市公司股票,此举的目的在于维持日经指数。
消息一出,日经指数应声而涨。
仅仅十分钟,做空日经指数的姚远,亏损破亿。
如此巨大的亏损,让早已经练就金刚不坏身体的林威不断啜牙。他不由地对比,花五千万美元得到了阿利耶夫的友谊,预计未来二十年里能够为集团带来超过100亿美元的利润,这样的生意是超值的。
在东京股市上,投入7亿美元,使用十倍杠杆,即70亿美元,短短十分钟亏损掉1亿美元,无论怎样看都像是沉迷赌博的赌徒行为,应该及时止损。
手下的专业团队意见非常的强烈,他们不敢直接向姚远提出反对意见,只能不断向苏望亭反应。要知道,他们的提成是来自于利润的,没有利润就没有高额的提成。
“苏总,如果我们等的是这个消息,那么结果已经很明显了,日本政府托举股市的决心是坚决的,每年650亿美元的投入绝对可以保证日经指数稳定在18000点左右,现在是17200点,现在做多还来得及,我能保证挽回亏损。”主操盘手咬牙切齿地说。
苏望亭心神不宁,犹犹豫豫地说,“但是老板不会同意的。
“我佩服老板的魄力,但是股市毕竟是股市,和实业运作是完全不同的,您也看到了,大藏省宣布了该消息后,股市的反应非常的强烈。”主操盘手着急说道。
苏望亭缓缓点头,“我去和老板说。”
“再晚就来不及了。”主操盘手焦急道。
苏望亭轻轻走到姚远身边,姚远正半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苏望亭看了看那边的林威,想了想,走向林威,沉声说,“威哥,我想建议姚先生改变主意,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如果不反手做多,我们的亏损会越来越大,恐怕收市之前就要强行平仓。”
“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我劝你别去。”林威低声说,“阿远做事的风格你不是不知道,他决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别去挨骂。”
苏望亭苦笑着说,“可是咱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啊。”
“阿远不是说了吗,继续做空日经指数,这是大方向。哦,他不是点了几只股票吗,做空它们就行。阿远说这些股票会跌,应该会吧。”林威很无所谓地说。
苏望亭无奈摇头,“姚先生指定我们做空的股票全都是日本的大型房地产公司,这些企业的业绩火红得很,根本没有下跌的迹象。威哥,我知道你心里也着急的,可是你的反应怎么,怎么好像无所谓的样子?”
林威摊着手道,“以前做空卢布的时候没有人信阿远,他决定支持最冷门的阿利耶夫的时候,大家也都反对,结果呢,他是对的,我们都错了。事实证明,阿远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层面,他的判断迄今为止从来没有失误过。”
“小苏,亏损了大家都着急,我比你更肉疼,一个亿美元啊,能办多少事?这一个亿的资金投到你家乡去,我敢说可以直接让你家乡一个县城一夜之间变成经济发达地区。”
林威语重心长的样子很滑稽,但苏望亭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尽管他比林威大七八岁。因为林威绝对有资格站在这个位置说这样的话。放眼整个华夏,林威是一句话能够影响一个地级市经济发展的人。
“那,那按照原定计划继续执行?”苏望亭这个心啊,七上八下的,动不动就“亿亿声”,太刺激了。
林威点头说,“按原计划进行,听阿远的准没错。就算错了,你也不会挨骂,明白吧?”
“明白,好吧,继续。”
苏望亭失魂落魄地回到指挥位置,沉声说道,“按原计划进行。”
主操盘手要说话,苏望亭冷冷地说,“没听明白吗,按照原计划进行。”
愣了好一阵子,主操盘手一咬牙,回到位置上继续执行了。
持续不断的空单砸下去,一眨眼就没了,说明市场上有大量的多头,南方实业的70亿美元看着多,可是面对多头庞大的队伍,也许掀不起一丝浪花。
偌大的、VIP会议室改造而成的交易室里气氛沉闷,姚远醒过来之后,要来一件冰镇的啤酒,和林威喝了几口后,咂巴着嘴巴说,“要是有烧烤的话就更好了。”
林小虎说,“我找酒店问问?”
“会有吗?”姚远惊讶道。
林小虎说,“我看到这酒店有中餐厅,应该有的。”
“好,去问问。”姚远来了食欲。
约莫二十分钟后,林小虎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酒店经理和七八名厨师,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
姚远一看,哭笑不得,“你把烧烤的家伙事儿弄过来了啊!”
“我看这边有阳台可以烤,今天的天气适合烧烤。”林小虎拿手一指颇大的阳台,道。
东京7月的天气很好,不冷不热,有南港秋天的感觉。
酒店经理点头哈腰地问好,组织着厨师们把烧烤架什么的弄好,食材准备好,把炭烧好。
姚远摆摆手说,“你们都下去吧,我们自己来。”
“是,姚先生。”酒店经理恨不得180度鞠躬。
对一位每个月在酒店消费10万美元起步的超级大客户来说,别说在阳台烧烤了,就是把酒店烧了也没问题,只要肯付钱。
姚远四个闲人就开始动手烧烤起来,叫操盘团队们看得一愣一愣的。俞永安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多了一个人,正是老熟人三目次太郎。
“你还有这种闲情逸致。”俞永安坐下,接过林小虎递过来的一只鸡翅膀,“大藏省给空头拉了一记重拳啊,三目次太郎顶不住压力了。”
说着笑看三目次太郎。
三目次太郎的额头全是汗水,拿起啤酒狠狠的灌了一大口,说,“姚先生,基于我们此前合作建立起来的信任,三菱银行一个月前布局做空日经指数,盈亏浮动在可以接受范围之内……”
“说人话。”姚远打断道。
三目次太郎苦笑着说,“老板,三菱银行有些顶不住了,在我刚进门的时候,亏损已达八千万美元。”
“给话事人打电话,三菱银行手上的空单我接了,现时牌价的百分之八十。”姚远很干脆地说。
实际上,三目次太郎和姚远之间的利益关系更加密切,三菱汽车基本上是成了他上班领薪水的地方,协调三菱银行和南方实业之间在股市上的协作,是他的长期固定任务。
自从在国际贸易这块大赚特赚,三目次太郎在家族企业里往上爬的动力就没有那么足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的财力越来越雄厚。
“老板,你没开玩笑吧?”三目次太郎疑惑地看着姚远。
尽管做空卢布的巨大成功在前,但对于看空日经指数,三菱银行这帮人还是不太敢相信的,他们本身就是日经指数的支撑型企业。
姚远摇头,“打电话吧,我都接了。”
三目次太郎犹豫了一下,拿出电话拨了过去,当着大家的面向三菱银行的负责人汇报了情况。
着急出手的三菱银行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一口答应姚远的条件,要求马上进行交割,姚远欣然接受。
三目次太郎犹豫着说,“老板,我也跟着下了几百万美元,我真的想不通,大藏省已经表态了,您为什么还要继续做空?”
“你的空单我也接。”姚远说。
三目次太郎苦笑着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几百万美元的亏损我还是可以承受的,我不明白的是,您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这样是怎样,一意孤行吗?”姚远咬了口鸡翅,笑着说。
三目次太郎讪笑着不说话。
俞永安和姚远碰了一下杯子,超然洒脱地说,“反正我早就想好了,阿远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让我怎么做就怎么做。就像阿威说的那样,亏损怕什么,大不了从头再来。”
他算是看得比较明白的了。
里面突然一阵骚动,主操盘手满脸通红指着挂在墙壁上的大屏幕激动地大喊着什么。
姚远眉头一皱,拿了一罐啤酒起开举步走进去,其他人连忙跟上。
主操盘手激动地大喊着,“快!放大杠杆释放资金进场!”
姚远指定的十几支股票里,其中一支变成了绿色,在下跌,在疯狂的下跌。好像是约好似的,其余不断有股票由涨转跌,全都是姚远指定买跌的股票,全都是房地产企业。
财经新闻紧急消息:东京第一大房地产公司宣布破产。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了。
姚远把目光投向主战场日经指数,涨幅越来越慢,最终在17
.
410点的位置停住。此时,南方实业绝大部分资金都压在了这里,全部做空日经指数。
突然,像是得到了什么号令似的,日经指数从17410点的位置断崖式下跌!
主操盘手接完一个电话后,像机械人似的喃喃说道:“排名前五的房产贷款银行日本UBI银行宣布永久性关闭……”
.没有任何征兆,正如大藏省突然宣布自8月起每年向股市投入650亿美元一样,东京第一大房地产公司、UBI银行突然宣布破产,打了市场一个措手不及,闪了多头的腰。
也许说是腰斩更贴切。
恐慌蔓延了市场,多头出逃,但多数已经来不及了。
凭借着海量的空单,南方实业的纸面利润迅速扭亏为盈,继而疯狂飙升。日经指数主战场和十几支股票的账户几乎在同一时间全线飙升。
刚刚卖掉了空单的三菱银行后悔得恨不得拿脑袋撞墙。
截止收市,日经指数下跌四百多点,跌幅达%。
耶稣也救不了日本股市了,同样也救不了日本房地产了。
到了第二天,日经指数开盘就跌了2%……
姚远继续待在东京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操盘团队继续按照他指出的大方向操作,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实现扩大利润,薅日本的羊毛,割日本股民韭菜,这些专业性极强的事情,却不是他能够做的。
可怜凯奇等一众石油巨头的代表们,千辛万苦从迪拜转机过来,刚刚到姚远住的酒店,却得知姚远已经乘机返回巴库。
他们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不得不马上前往机场搭乘最早的班机原路返回,一刻都不敢耽搁。
波音-747专机上,返回巴库途中,飞机上多了两位客人。
显然是杰森和卡米尔。
姚远不着急,但是他们着急,因为凯奇等人就在身后。以埃克森、BP这些石油巨头的实力以及他们会开出的条件来判断,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是没有多少胜算的。
尽管姚远说倾向于道达尔,但卡米尔知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信了姚远的话那叫愚蠢。
没有实实在在的利益,空口白牙的东西是最不靠谱的。
姚远特意同时和他们一起谈,并不是刻意制造竞争,而是对南方实业来说,哈里伯顿和道达尔是可以优势互补的企业,而不是争夺与南方实业合作机会的竞争对手。
在飞机上进行新一轮会谈的时候,杰森和卡米尔也想明白了。
杰森打开笔记本,说,“姚先生,哈里伯顿管理层原则上同意向南方实业共享动力定位技术,但是第二代、第三代海上钻井平台技术,需要南方实业以购买的方式来获得。”
顿了顿,他说,“我向管理层提出了一个方案,南方实业向哈里伯顿购买一个第二代海上钻井平台和一个第三代海上钻井平台,哈里伯顿向南方实业转让两代海上钻井平台的全套技术。管理层批准了。”
无疑,哈里伯顿决定大出血了。
与上百亿吨石油储量的勘探开采相比,其实这些技术的价值不算什么,尽管短期来看是哈里伯顿吃亏了。
姚远思考了一下,说,“我倾向于租赁。”
杰森苦笑着说,“姚先生,租赁是不可能获得技术转让的。您知道,为了说服管理层,我和全球执行总裁在过去一天里做了大量的工作,这是哈里伯顿能够拿出的最大的诚意了。”
“但是动辄数千万美元的海上钻井平台,我觉得太贵了。”姚远笑道。
杰森神情古怪地眨了眨眼说,“您真会开玩笑,与您在东京股市上的获利相比,几千万美元连零头都不到。对了,姚先生,非常感谢您给我一个赚钱的机会,仅仅两天时间,我已经实现了财富自由,拜您所赐。”
“我也是如此,感谢姚先生。”卡米尔附和道,感谢是真心实意的,毕竟两百万美元变成了五百万美元是实实在在的。
姚远笑道,“地主家也没余粮啊,别忘了,我还要向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注资15亿美元,真的没有多少闲钱的。买两个平台可以,但是价格方面需要重新谈一谈。”
杰森想了想,一咬牙,道,“挪威有两个准备大修的平台,虽然有些老了,但是技术是共同的,如果姚先生您只是用于实验研究,其实这两个平台是合适的,只要五百万美元。”
比卖废铁贵不了多少,哈里伯顿是给足诚意了。
但是,姚远依然不满意,他摇头说,“三百万美元,我最多可以出到这个价了。”
杰森牙疼地吸气,沉声说,“五百万美元是包含了两代海上钻井平台的全套技术的,而且动力定位技术我们是无偿与南方实业共享的,姚先生您还嫌贵,这个真的说不过去了。”
“巴库浅海油田的勘探开采服务合同价值超过10亿美元,我想,有的是油服公司愿意拿最先进的技术来获取这样一份世纪大合同。”姚远淡淡地说。
言外之意很简单,你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杰森不是在故弄玄虚,而是的确超过了哈里伯顿的底线。
他无奈地说,“我得打个电话。”
他起身走到通讯室用卫星电话给公司总部打电话报告。
如果落地之前无法达成协议的话,哈里伯顿将会面临多家竞争对手的竞争,谁笑到最后一切都未可知。
卡米尔说,“姚先生,道达尔公司同意您提出的条件,全套成品油炼化技术,以及乙烯技术,向南方实业无偿转让。不过,交易实体既然是南方实业,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这边应该如何签署合同呢?”
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同意前置条件在姚远的预料之中。
微微点了点头,姚远忽然说,“法国政府准备出售所持的道达尔公司股份,直到彻底退出。你知道,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的第一大股东是阿塞拜疆政府,第二大股东是南方实业旗下的东方石油公司。”
卡米尔没明白姚远的意思,静待下文。
“也就是说,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是合资企业,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国家企业。如果道达尔公司愿意将法国政府所持股份转让一部分给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我想双方的合作一切都顺理成章了。”姚远含笑道。
卡米尔怔住了,随即怦然心动。
无疑,这是一个非常有前景的方案。
她丝毫不怀疑姚远知道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更深层次的事情,她唯一需要思考的是,如何说服公司管理层同意这个方案。
姚远说,“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拿出百分之十的股份,相当于10亿吨石油储量,置换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这是我与小阿利耶夫先生商定的条件。”
卡米尔毫不迟疑地说,“姚先生,我马上将您的意向向巴黎总部报告。”
迅速起身去打电话。
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与埃克森、BP这些排在前面的巨头相比,唯一的不足是石油储量较少。BP在全球范围内拥有的石油储量是全球第一的,而法国道达尔连BP公司的一半都不到。
无疑,这个方案是正中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管理层下怀的。
姚远之所以提出这样一个方案,除了对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未来的前景有信心之外,还和阿塞拜疆本土的炼化能力有密切关系。
阿塞拜疆本土几乎没有办法把原油炼化成成品油,这个环节里大量的利润要拱手相让。姚远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利润从自己的手里流出去。引入法国道达尔,在巴库建炼化厂,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之所以选择法国道达尔,是因为他们会接受储量换股权,而埃克森、BP这些公司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剩下的航程里,杰森和卡米尔在不断地打电话。
落地之前如果无法达成初步协议的话,一切就要从头开始了,他们丝毫不敢怠慢,远在纽约和巴黎的总部也在紧急磋商,会议一直在开,一直与前线的代表保持着联系。
波音-747专机开始执行下降程序的时候,哈里伯顿和道达尔都决定接受姚远开出的条件,要求尽快签署正式合同。
至此,南方实业在阿塞拜疆的计划完成了大半。
接下来几天,小阿利耶夫以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董事长兼执行总裁的身份,与多家企业接连签署了一系列的合作协议,其中最大最多的一部分业务全部交给了东方石油公司,东方石油公司则作为决定型企业,先后与哈里伯顿、道达尔以及华夏本土多家油田公司签署了一系列的合作协议。
作为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第二大股东、巴库老油田、巴库浅海油田全权代理企业,已经更名为华夏东方石油总公司,是姚远控制下的与南方实业同级的企业,同时,东方石油以拥有35亿吨石油储量的体量,一跃成为排名前十的石油公司,造就了东方神话。
7月下旬,姚远起程回国,国家民航部门特别批准了巴库直飞粤城国际机场的临时航线,便于姚远直接飞抵粤城,而不需要经香港启德机场转机。
通过舱窗往外看,姚远吃惊地发现飞机正在经过水门。
这
.
是民航业里最高的迎接礼仪。
在停机位那里,数百人组成的欢迎队伍手捧鲜花举着横幅标语等候着……
.“热烈欢迎国家英雄凯旋!”
红底白字的大标语让姚远胆战心惊。
在此之前,他没有接到任何通知,省府秘书长在电话里跟他说的仅仅是抵达省城后到省府来和省长见一面。
国家英雄,这个评价太高太高了。
未必是好事,尤其对深谙现代经商生存之道的姚远来说,在见到了某云某柳之流的人,自诩为民族企业民族企业家的这些人最终的下场之后,姚远对动不动就自称这英雄那英雄就非常的反感,且害怕。
乘务长奉命与姚远协调下飞机的细节,但是姚远压根不搭理,舱门一开,踩着旋梯往下走恨不得跑起来。
电视新闻上领导人迎接国外领导人的场景一模一样。
剩下最后三节台阶的时候,姚远膝盖一软,整个人滚了下来。
站在第一位的赫然是常务副省长,他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搀扶,没想到姚远的动作更快,自己爬了起来,像乡下小伙子一样拍了拍屁股,朝常务副省长露出憨厚而惶恐的笑容。
这一幕被电视台的摄影师完完整整地拍了下来。
放眼望去,有几个熟悉的人,南港常务副市长周梁、南港计委常务副主任杨胜是姚远最熟悉的。
周梁充当了介绍人,笑着说,“姚总,欢迎回国,这位是张副省长。”
“省长好省长好,我姚远何德何能。”姚远惭愧地说。
张副省长哈哈一笑,握着姚远的手热情摇晃着,“你太谦虚了。南方实业是我省的著名企业,不但拿下了国外的大油田,还成了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的第二大股东,这是我国企业走出去的榜样啊!扬眉吐气!你当得起!”
“惭愧惭愧,实在是惭愧。”姚远忙不迭地说。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由不得姚远了。
接受小学生敬送的鲜花,按照流程分别握手,然后和张副省长在现场举行了一个简短的会谈,让电视台的记者拍足了素材,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省府去,警车开道。
以至于赶过来迎接的肖家炳等人不得不跟在后面,暂时没有机会和老板说话。最热切要和姚远说话的自然是林书婷。所谓小别胜新婚,热恋中的二人已经分开了将近两个月,又逢暑假,林书婷的心情可想而知。
冗长的形式会议足足持续了两个小时才结束,中午是欢迎午餐,此时还没有八项规定,不得不大喝一顿,然后省长大人把姚远请到办公室,除了他们二人外,就只有省府秘书长和省计委主任。
这个时候才是谈正事的时候。
姚远人还在国外时,消息已经传了回来。
阿塞拜疆过于遥远了,巴库油田的战略意义也还没有被国人重视,毕竟此时此刻没有几个人认为华夏的经济能够持续以每年8%的增速飙车,并且持续三十年。
对于石油能源,张副省长都没有很深的概念,现在是供大于求的局面。
但是与15亿美元的海外投资,张副省长太有概念了。
南方实业在海外的投资,张副省长管不了,但是南方实业在国内的投资,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的。
张副省长开门见山的说,“姚总,钱主任在京开会的时候得知,南方实业计划在厦门投资建设一个石化基地,听说投资高达100亿?”
自然是华夏币。
这个消息是姚远委托李岩放出去的,而且是正式的申请,直接递交到国家计委,省里起初对南方实业的这个操作是有意见的,认为你应该先和省里沟通,由省里来统筹协调。
但是,南方实业拿下海外大油田并且成为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第二大股东的消息传回来之后,省里什么意见都没有了。
得罪不起呀!
姚远笑着点头,“计划建成后形成100万吨乙烯的生产能力,所以全部投资是要达到100亿的,领导,这不是一次性投资,而是分期分批投入,持续多年,第一期投入的资金估计也就10个亿左右。”
也就……
张副省长觉得有些牙疼,在自己眼里几乎等于全省年度招商引资总额的资金,在人家眼里“也就10个亿”。
钱主任在计委接触的大项目比较多,对南方实业的情况也做过深入的了解,反倒是表现最自然的一位。
他对姚远所说的百万吨乙烯生产能力提出了疑问,“去年10月份,扬子乙烯通过了国家验收,年产是三十万吨,前后投资了70亿华夏币。姚总,我没别的意思,且不说我们有没有能力建成年产百万吨的乙烯工程,就说投资,100亿恐怕不够吧?”
姚远微笑着说,“第一期建成三十万吨,第二期规划是五十万吨,这两个工程计划在三年之内完成,总预算是100亿华夏币。第三期工程规划是年产八十万吨,计划投资10亿美元。”
“其实南方实业向国家计委提交的规划书里明确地表明,东方石化基地的总投资是100亿美元,我不知道100亿华夏币这个数字是从哪里来的。乙烯生产基地只是东方石化基地的一个组成部分。”
张副省长傻眼了,以为掌握了全部信息的钱主任傻眼了,负责记录的秘书长也傻眼了。
去年国家外汇储备不到30亿美元。
姚远说,“整个东方石化基地计划用十年的时间全部建成,以南方实业目前的资金以及未来十年的盈利能力,支撑东方石化基地没有问题。”
到底是省长,张副省长控制着激动的情绪,迅速冷静下来,问道,“南方实业和东方石化是什么关系?”
“没有横向关系也没有纵向关系,都是我个人百分百控股的企业集团。东方石化是东方石油总公司的全资子公司,未来的石化基地是东方石化的资产,当然,这些都还只存在于我的规划书里,石化基地还只是图纸,所以公司还没有注册。”姚远解释道。
张副省长当机立断,道,“姚总,你是南港人,我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省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你何必舍近求远跑去厦门建石化基地。我做主,只要你把石化基地放在粤省,省府无条件支持,你想在哪里建都没问题,深市怎么样,有国家政策倾斜,优惠条件多多。”
像极了二十年后卖保险的,但正是这一代官员的努力,华夏才有二十年后的辉煌。
深市是不适合的,但姚远没法解释。
惠州倒是个选择,但依然没有南港的条件好。
所谓条件,指的是地理位置和环境,石化基地的特殊性决定了其对环境的要求是特殊的。
但是,这些都不是姚远将厦门作为第一选择的真正原因。
就在今年年底,内地将会爆出一个重磅消息——台塑集团将投资70亿美元在海沧建设石化基地,建成后年产乙烯70万吨、炼油1000万吨。
实际上,早在三年前,台塑集团已经开始和大陆谈海沧计划了,拖拖拉拉谈了两年多,大陆表现出来了最大的诚意,光是土地就拨了一万公顷,并且承诺追加,同时在其他方面给予了难以想象的优惠政策。
但是结果呢,台塑集团突然要求将100%外销改为100%内销,这等于让国家花费了数百亿资金建成的三家30万吨乙烯厂活活饿死。紧接着,对岸当局出台了限制令,庞大的海沧计划夭折。
旁人惋惜不已,然而在姚远看来,台塑集团提出的海沧计划,根本目的是向对岸当局施压,以求实现岛内的六轻计划实施,王老头子根本无意在大陆投资!
姚远把地点选在了厦门的目的,就在于引起主管部门的注意,让他们将南方实业的石化基地计划与台塑集团的海沧计划进行对比。事实上,姚远和林威在闲聊的时候已经确定了石化基地的位置,就在南港东南方向的东岸岛。
此时海沧计划还处于绝密状态,除了台塑集团最核心的几个人外,就只有大陆这边的主管部门一把手知道。
当然,张副省长他们也是不知道的。事实上,在历史上,连海沧所在的闽南省府和
进场施工的是新兴集团,原工程兵部队,李岩是第一负责人。姚远也是从李岩这里知道,新兴集团正在海沧施工平整场地,才想起海沧计划的。
试想一下,场地已经开始平整了,可是台塑集团迟迟下不了决心,他们的真正目的到底何在,昭然若揭了。
姚远想了想,说,“领导,如果条件更好,作为家乡人,我是非常愿意为家乡的经济建设出一份力的。石化基地是一个庞大的项目,放在全世界范围也是世纪性的大工程,如果没有强有力的、更优惠的政策支持,难度非常大。”
张副省长一挥手,仿佛看到了100亿在向他招手,哦,按照
.
姚远的说法,应该是100亿美元。
他豪气万丈地说,“你开条件,我全力去争取,省里给不了的我去北京要,不惜一切代价要回来!”
.姚远向省里开出的条件是比照着海沧计划来的,但略低一些,这是必须的。如果要让东方石化基地成为海沧石化基地的替代方案,必须要让主管部门主动提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省里出面向国家要政策是合适的,有省府的支持,成功的可能性非常大,因为这是粤省,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
基本达成了意向之后,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张副省长问,“姚总,你打算把石化基地放在哪里?你觉得粤城如何?粤城靠海的位置,有港口,符合石化基地的要求。”
姚远直截了当地说,“放在南港的东岸岛,相对而言那里是最好的位置了。粤城是省会城市,第二产业迟早要向二三线城市转移,石化基地规模庞大,日后搬迁起来非常麻烦,所以选址要考虑到未来五十年的发展情况。”
“东岸岛……”张副省长凝眉思索起来。
钱主任提醒道,“我省最大的岛屿,在南港市区的东南面,紧临长滩岛,那里的地理位置相对独立,但是距离市区只有四十多公里,交通还是很方便的。”
“东岸岛啊……”张副省长想起来了,他还是市长的时候,曾经去过长滩岛开会,那里海岸风光优美,有亚洲第一长滩。
张副省长起身,拿起桌面上的烟走过来,递给姚远一根,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来回走了两步,随即在姚远侧对的沙发上坐下,这个姿态更像是闲聊了,气氛自然也就越轻松了。
他用商量的口吻说,“能不能放一部分在粤城?石化基地不是有好几个组成部门嘛,比如炼油厂,惠州也有一个炼油厂,我去看过,占地面积不大,但是经济效益是非常高的,这也是对粤城经济发展的支持嘛。”
姚远不太理解,探询的目光看了钱主任一眼,沉思起来。
钱主任笑了笑没说话。
好一阵子,姚远点着烟抽起来,这才沉吟着说,“东方石化基地是一体化基地,整体技术水平是世界先进级别的,事实上我们已经和法国道达尔、BP石油公司达成了初步意向,在炼油这一块进行合作……”
“领导,主要是一体化,这就意味着石化基地将会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分散部署的话,会影响到整体的运作效率。比方说,原油从码头通过管道进入石化基地,从这一刻开始,包括炼油和乙烯产品,全部都在基地完成。”
他尽量解释得通俗一下。
张副省长听明白了,但依然是不太甘心的样子,有些低声下气地说,“你再考虑考虑,毕竟是上百亿的项目,都放在一个地方的话不太妥当。当然,从企业经营生产这个角度来考虑,你的意见是对的。不过我们不能只考虑经营生产这方面的因素,你说是不是?”
姚远很无奈,他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事实上,只要你的生意规模大到一定程度,那就不是单纯的经济层面的事情了。
“姚总,你看这样行不行,南方实业的总部机关搬到粤城来,在粤城重新注册,石化基地放在东岸岛没问题。你不是说东方石油总公司还没有注册吗,那就放在粤城,
如果周梁等南港的父母官在,肯定会跳起来反对,他们才不会管什么省长副省长的,关系到地方经济的飞跃式发展,地方官员甚至敢和中央部委的人拍桌子对着干。
姚远微微摇头说,“南方实业和东方石油的注册地都在南港,这个是不会改变的,正如我刚才所讲,我是南港人,我想为家乡做点事。”
张副省长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过来。眼前这位是全省人民的财神爷,就是心里有气也要忍着,而且绝对不能表现出来。
想了想,姚远笑着说,“领导,其实石化这一块只是我手里面其中一块产业,不知道您有没有了解过,远大电器和百年地产也是我的。南方实业旗下有一所科学技术研究院,我可以把其中的汽车研究所放在省城,同时在省城建一个汽车厂。”
不能不有所表态。
张副省长很是诧异,“是买电器到远大那个远大电器吗?是你的?”
“是的。”姚远点头。
现如今,远大电器已经不再是南方实业旗下最赚钱的全资子公司了,但绝对是名声最响亮的公司,全国人民都知道。
央台每天的新闻联播前后都是远大电器的广告,想不知道都难。
“远大电器的规模如何?”张副省长忙问。
就连钱主任也露出疑惑的神情。
大多数人在知道只是一个卖电器的店,想象力自然会被限制,姚远自己也都没有想到90年代的华夏的消费潜力已经如此的恐怖。
姚远说,“目前远大电器在粤城开了一家旗舰店和五家二级直营店,都是五月份开业的,上个月的销售额是一千多万。”
“一年上亿?”钱主任下意识地问道。
姚远点头,“应该能突破两亿,按照我们华夏人的消费习惯,节假日是消费高峰期,销售额会翻好几番。”
张副省长倒抽着凉气,微微摇头说,“真看不出来,卖家电也能做出这么大的规模来。”
姚远笑道,“其实家电销售行业的市场只会越来越大,十几年后造就几个几百亿规模的公司问题不大。远大电器的第一个五年规划目标就是年销售额突破五十亿华夏币。”
“五十亿?”钱主任瞪着眼看姚远,“姚总,家电可不比石化,就拿乙烯来说,生产出来多少就能卖多少,家电不一样吧,况且家电销售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五年之内做到销售五十亿这个规模……”
姚远对钱主任的质疑毫不在意,笑着说,“远大电器已经开始在北方市场布局,今年底的门店数量会突破一百家,平均一家门店一年的销售额五百万问题不大。”
他已经说得很保守了。
远大电器的优势在于控制住了渠道终端,它最重要的取胜法宝是配套的逆风物流。这个优势却是姚远暂时还不能说的,逆风物流依然处于猥琐发育阶段,倘若引起邮政管理部门的注意,那就离死不远了。
有海外国家石油公司第二大股东这个光环加持,张副省长对姚远的话是深信不疑的,细细一想,既然已经有了一个上亿规模的公司在粤城,继续在石化基地的注册地问题上纠缠下去,只会让姚远不快。
况且,姚远承诺在粤城建一个汽车研究所和一个汽车工厂,这是真正的高科技产业啊,而且是最能体现一个地方经济实力的产业。
他当机立断,道,“好,我代表粤城人民感谢姚总的大力支持。石化基地的事情,我明天……不,一会儿我就向省长汇报,明天向北京汇报。”
姚远知道自己该走了,起身告辞。
.在天鹅酒店,姚远正在和林书婷倒时差。
都不是矫情的人,一见面就痛痛快快地洗澡,然后相拥纠缠于床笫,用实际行动来倾诉相思之苦,用时而激烈时而轻柔的动作来表达爱意,最后用快乐的长吁短叹来收尾。
这个下午的两个小时里,热恋中的二人合二为一回归人类原始本性。
林书婷从来没有想过的是,原来金瓶梅里描述的床笫之欢之感确有其事,以至于当姚远要出门赴晚宴的时候,她是恋恋不舍的。
姚远何尝不是,这是林书婷的第一次,他很想抱着她就这么躺一晚上,好好的心疼她,但身系整个集团公司的生死存亡,仅十九岁的他,必须要把儿女情长放在第二位。
宴会厅门口,南方系的干将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那里,说说笑笑。
最激动的莫过于随机一同回国的鲁森了,阔别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此次回来,老兄弟们都变了样。
鲁森、卢公明、花正豪三人作为最早一批跟着姚远的元老,无疑是老资格的,除了林小虎。他们也是草莽一派的代表人物,与肖家炳一众高薪聘请过来的学院一派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从他们的穿着和谈吐就能看得出来。
远大电器已经启动了赴港上市工作,这段时间卢公明经常往香港跑,接触的香港大人物是越来越多,又因为年轻的原因,于是学着发哥的款,留着大背头,大热天的还披着黑色风衣,戴着大墨镜。
他是意气风发的。
远大电器赴港上市工作得到了大陆金融管理部门的大力支持,视为大陆企业走出去的一个重要举措。
事实上,就在姚远倒时差的时候,张副省长迅速对远大电器进行了了解,赫然发现该公司去年的销售规模已经突破了10亿华夏币,实现盈利破亿华夏币,上缴利税两千多万。
就这么一家企业,竟然是从南港地区走出来的。
张副省长自然也知道了远大电器赴港上市的计划了。
言归正传,鲁森回来,最高兴的莫过于卢公明和花正豪了,三人抱在一起咚咚咚的砸拳头,叫边上的学院派高管看得心惊胆战。
“森哥,我可想死你了,过年也不回来,之前我跟老板说想跟着去莫斯科看看你,可惜我这一摊子刚刚铺开,分身无术。”花正豪穿得像正经人,西装革履,唯一的败笔是戴的是蝴蝶式领结,西装外套脱掉搭在手臂上,看着像西餐厅的服务员。
远大万家超市的扩展速度是排在第一位的。
花正豪在一个月之内跑遍了大江南北五十多个城市,确定了其中三十个城市作为第一批远大万家超市的选址。
原计划是与远大地产同步推进的,但是花正豪嫌万泉贵的动作太慢,请示了姚远得到同意之后,花正豪用最简单的办法铺开——直接买现有的楼房进行改造。
于是,仅仅一个月后,三十家远大万家超市同时开业,持续火爆至今……
花正豪非常激进,他给自己定下来的目标是,1992年底完成200家门店的开业,1993年上半年启动赴港上市,他是憋了一口气要和卢公明一较高下的,他认为超市的潜力不会比电器商场的小。
鲁森笑着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先介绍一下这两位兄弟,这位是赵东,这位是李超,是老板配给我的助手,能力非常强。”
赵东和李超都是经姜勇介绍过来给姚远的,姚远把他们交给鲁森,正是看中了二人当过兵上过战场这段经历。在混乱的俄罗斯,需要这样的人才能打开局面。
二人没有让姚远失望,很快就成了鲁森的左臂右膀,在莫斯科也是跺跺脚就能让地面震几下的人物了。
几人寒暄几句后,鲁森打量着卢公明,笑道,“阿明你这身穿着有发哥的样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小子是香港明星呢。”
“远大电器这不要上市了嘛,经常往香港跑,衣着打扮什么的得与世界接轨啊,不能丢了我们大陆人的脸。”卢公明笑着轻轻挥了挥手,明显是学老一辈革命家的动作,看起来不伦不类的。
花正豪不想听卢公明借题发挥把远大电器的赴港上市的事情大吹特吹,于是转移话题道,“森哥,永安集团的盈利能力快赶上远大电器了,听说出货量爆炸性增长,一年赚十几二十亿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目前还不稳定,不过老板说了,永安集团今年的第一要务是尽可能地扩展,争取打入欧洲市场。”鲁森笑了笑,对卢公明说,“阿明,远大电器恐怕还要继续当奶牛,继续给方向机械进行供血。”
方向机械是南方系里最烧钱的公司,远大电器现在上缴母公司的利润,基本上都财政转移支付到了方向机械那边去,因此鲁森有此一言。
卢公明自豪地说,“以前是远大电器养全家,现在是远大电器养长子,有压力更有动力,远大电器没有问题的。上市之后计划融资20亿港币用于业务扩展,上缴母公司的利润只会越来越多。”
他笑了笑,说,“我倒是担心方向机械的发展速度跟不上远大电器的盈利速度,呵呵。”
这个话不假。
“重工业是投入资金大回报周期长的产业,苏联很多重工业工厂建成运营二十年后才开始盈利。”鲁森沉声说,“但是即便如此,一个国家的经济,其最基础的工业是重工业。”
在俄罗斯历练了将近一年,鲁森的眼界很明显比二人的要远许多。
就年龄而言,林小虎、鲁森、卢公明、花正豪四人是顺序往下排列的,鲁森是名副其实的二哥,只是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卢公明担任了远大电器的总经理,花正豪是副总,而鲁森没有职务。
在这种情况下,鲁森的地位是逊色于两位兄弟的,这也是他当初义无反顾单枪匹马前往远东开疆拓土的原因,也是他决定留在俄罗斯负责俄罗斯事务部的原因。
“没错,重工业才是国家经济的灵魂。”卢公明沉声说道。
他们三个在兴高采烈地谈古论今,聊集团最近几个月的事情,意气风发得很,他们也是等候的人群里一个比较引人注目的小群体。
另一边,天鹅酒店的总经理在和何雪莉叙旧,以前何雪莉是他的手下,现如今人家已经成了跨国公司董事长办公室主任,手握上千万的招待经费,是绝对的酒店行业中VIP的VIP。
天鹅酒店的总经理当然要以老同事的身份拉着何雪莉叙旧了。
姚远曾表达过进军酒店服务业的想法,所以何雪莉并没有拒绝总经理的热情,反而顺着话题聊起了大陆的酒店服务业,兴致非常高。
肖家炳这边则和詹成贵、尤里等春风科学院的负责人认真地讨论着应用技术方面的事情。方向机械马上要推出第一款产品三轮载货摩托车,宝马机械组装生产的帕杰罗也已经下线,彼此有非常多的话题。
这些热闹里,有一个人的孤独的。
逆风物流的周飞。
集团里唯一依然亏损的公司是逆风物流,唯一亏损越来越大的是逆风物流。方向机械尽管同样是“财政转移支付”型公司,但是人家第一款产品的市场预期很好。
唯有逆风物流依然看不到盈利的可能。
周飞的心理压力非常大,二十多岁的人,憔悴得像四十岁的人,穿了一身有褶皱的西装,活脱脱的农民进城,谁也看不出来他是一家每年要亏损掉两个亿的公司的总经理。
他参与不仅其他人的话题,大家都在谈过去半年里赚了多少钱,未来半年准备赚多少,这些恰恰是周飞不愿意面对的。
于是他躲在一边抽闷烟,情绪低落得很。
他和鲁森是林小虎在省队时的师弟,卢公明和花正豪是林小虎在县体育队时的师弟,彼此之间的关系是密切的,正如鲁森和其他两位,然而因为所负责公司前景不乐观,周飞自觉自己是低了一个层次的。
鲁森却是没想这么多,和卢公明、花正豪相比,他和周飞才是患难兄弟,从省队退役后在省城混饭吃,一起扛过大包,什么苦都吃过。
他找了一圈才看到站在角落里的周飞,便举步走过来。
“大飞,你躲这里干什么。”鲁森用力拍了拍周飞的肩膀,注意到周飞的衣着,不由皱眉说,“今晚宴会你怎么穿这一身,好歹烫一下吧?”
周飞抽了口烟,苦笑着说,“出发前我还在送件,哪有时间。”
鲁森注意到周飞的双手,很粗糙,冬天形成的小裂纹还在,因此形成的老茧布满了手掌。
心里轻叹一口气,鲁森说,“你是总经理,不是快递员。”
周飞摇头,“我们这行不一样。”
他并无就逆风物流的事情谈下去的意思,甚至可以说是比较抗拒的。都是男人,都是要脸的,而且都是同时跟着老板的,就他一个人越混
.
越差,逆风物流在他手里亏损日益增大。
在这种情况下,他压根不想谈任何关于逆风物流的事情。
卢公明和花正豪走过来,前者沉声宽慰道,“大飞,别人不知道我的情况你还不清楚吗?远大电器也好万家超市也罢,之所以能发展这么快,离不开逆风物流的无条件支持。”
花正豪沉声说,“没错,远大电器和我们万家超市最大的优势,也是别人不具备的优势,就是免费送货上门。我们找个地方开个门店,把供货渠道理清楚,其余工作都是你们逆风物流在做。其实,在背后默默付出的是逆风物流。我们投入一块钱,你们就要投入十块钱。像货物供应运输,为了支撑庞大的量,你们的车辆全都要自购。”
他们算是说出了逆风物流这种重资产公司的特点了。
二十年后的刘强京后来之所以敢搞自我物流网络,是因为背后有网上商城每年10亿以上的净利润。饶是如此,也搞了整整十年,强京物流才开始盈利。
逆风物流满打满算一岁,离姚远的心理底线还早得很。
但是周飞没有姚远的远见,他单纯的因为逆风物流亏损扩大而不能自处,尽管姚远多次强调,逆风物流五年内没有盈利任务。
卢公明看着周飞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语重心长地说,“大飞,别的不说,就说南港地区,为了满足远大电器的要求,你们现在建了大大小小一百多个配送点了吧,光是那个仓储中心就花了上千万。还有车辆呢,老板要求全部买新车,进口的国产的,能买到的都买了,光是车辆的购置也上千万了吧?”
周飞抬起头来,低声说,“五千多万了……”
“什么!”花正豪大吃一惊。
连鲁森都动容了。
周飞苦笑着说,“为了跟上你们的扩展步伐,逆风物流过去半年里,光是用在车辆购置这块的资金就超过了五千万……”
“那,那岂不是……上千台卡车了?”卢公明迅速得出一个数字。
周飞缓缓点头,看了看鲁森,“加上森哥在俄罗斯弄的二手重卡,逆风物流的车队规模达到了一千五百辆。”
“我的天,这,这快赶上邮政了吧!”花正豪惊诧道。
周飞摇头,“比不了,人家光一个省公司就有几千台车。”
顿了顿,他苦笑着说,“我说二位,你们下半年的扩展速度能不能缓一缓,我的人算过了,要满足你们下半年的目标,下半年我们还要投入两千万用于购置车辆……”
卢公明和花正豪都傻眼了,他们是知道逆风物流在背后默默付出的,但是并不知道付出的代价居然如此之大!
难怪逆风物流一年能亏掉两个亿!
“你们逆风物流有多少员工?”鲁森突然问。
周飞想都没想,道,“一万三千人整。”
三人齐齐倒抽凉气。
如果按照员工数量来算,逆风物流是集团公司里面的第一名!
无疑,逆风物流才是集团公司里面当之无愧的老大啊!
一万三千人,而且大家知道,逆风物流的员工待遇是比照远大电器的,并且略高。
光是人力成本就是一笔让人恐惧的数字!
鲁森拍着周飞的肩膀,沉声说,“大飞,难为你了。”
……
.姚远大步走过来,林威跟在身边,将军肚越发有规模了。林小虎和姜勇当然和往常一样一左一右地把姚远护在中间,已经形成了习惯。
大家纷纷停下交谈默契地分到两侧站好。
姚远摆摆手说,“进去坐。”
但是大家还是等姚远过来跟在他身后步入宴会厅,姚远扫视了一圈,看到了胡子拉碴的周飞,便招了招手。
周飞连忙跑上来。
姚远说,“今年年中总结,你也不把自己收拾好点。”
“老板,我错了。”周飞惭愧地低下头。
拍了拍周飞的肩膀,姚远不再说什么,而是让周飞跟在自己身边。此举无疑是把逆风物流的地位抬了起来,也把唯一的亏损公司总经理周飞的地位抬了起来。
姚远的资产太多了,单单是一个南方实业的规模就已经庞大到连姚远也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全资子公司、控股公司。
管理层队伍越来越庞大,既然是一个团体,就不可能没有竞争和矛盾。尤其是逆风物流一直在亏损,意味着需要其他兄弟公司输血。
别看卢公明说得痛快,但是大家都知道,卢公明对远大电器不计代价地向逆风物流输血是有意见的。
姚远也知道这一点。
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势力地盘之后,想法也就没有以前那么单纯了,这是企业发展的必然规律,也是人的成长的必然规律。
从去年6月份开始做生意,满打满算已经过去了一年的时间,从贷款几万元倒腾白砂糖到现在手握数十亿美元资产,仅仅一年时间。
所谓远大奇迹、南方传奇,大抵如此。
所有的管理层都到齐了,在海外的也都全部回来。
这是南方实业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管理层大会,选择粤城开,选在这个时候开,是有其深层次原因的。
姚远在主位坐下,左手边是林威,右手边是肖家炳,肖家炳之后是何雪莉,林威之后是许多人不太熟悉的詹成贵,可见姚远对技术研发有多么重视。
而且从座次安排来看,姚远对詹成贵应该要委以重任了。
姚远扫视了一圈,朝主持会议的何雪莉点了点头。
何雪莉开始说道,“5月16日,关于加快改革,扩大开放,力争经济更好更快地上一个新台阶的意见正式通过并且发布,意味着我国改革开放这台经济引擎要火力全开了。”
“选在现在开一次管理层大会是基于这个背景。其次,经过一年的迅猛发展,我们集团公司已经到了一个很庞大的规模。初步统计,集团公司资产规模达到了500亿华夏币,其中有三分之一是现金。”
她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个数据。
没有悬念的,除了提前知道这个数据的人,其余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大家知道自己家公司的规模很大,非常有钱,但也没有想象过达到了500亿华夏币这个规模。
这个数据没有任何问题,因为有大量美元,光是这一笔就占了一半多。
资产规模放在全球是排不上号的,但是南方实业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三分之一是现金”。
这种钞能力是连哈里伯顿这些巨头都要佩服的。
没有这个实力,姚远也没底气单挑全球的石油巨头。
何雪莉接着说,“过去一年里,盈利能力最强的公司是远大电器,全年为集团贡献了超过10亿利润,其次是春风科学技术研究院,拿出来的几项专利技术为集团带来了8000多万美元的外汇收入。”
卢公明含笑地点了点头,风头无两。
让大家意外的是春风科学院,大多数人对这个研究型公司是没有多少概念的,盈利能力居然排在第二位。
何雪莉花了足足一个小时的时间念完了总结报告,同时也是对集团公司的一次盘点,让大家对自己负责的公司、对其他人的公司有一个明晰的了解,该加油加油,该转变思路转变思路。
“
大家热烈鼓掌。
姚远压了压手,开门见山地说,“不清点不知道,原来规模这么大了。摊子大了,再沿用现在的管理模式就不适合了。”
他扫视了一圈,道,“鉴于此,我决定对所有的公司进行合并重组。”
姚远看向俞永安和卢公明,说,“所有的外贸公司、服装厂、商场,全部并入永安集团,成立新的永安集团。远大电器从南方实业里独立出来,与百年地产、万家超市合并成立远大集团。”
绝对的重磅消息。
上述几个公司的体量都是非常大的,如永安集团,几乎垄断了俄罗斯的轻工业产品市场,正在高歌猛进挺进欧洲,贸易规模达到了8亿美元。
除了永安集团外,姚远陆陆续续投资和新建了不少服装厂和外贸公司,比如南港远海贸易和香港远海贸易,这些公司加起来规模也差不多有10亿华夏币的资产。
合并之后的新永安集团,资产规模达到80亿华夏币。
远大集团就更不得了了,不但手握姚远名下遍布全国的所有地产,还拥有远大电器,无论是固定资产还是流动资金,都是排在第一位的。
姚远继续说道,“方向机械厂、宝马机械厂、华石机械厂以及山河机械制造集团合并重组为方向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归南方实业。南方实业所有的能源业务分离出来,并入东方石油,成立东方石油总公司。”
又一个巨无霸诞生。
东方石油总公司占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35%股份,即差不多35亿吨石油,旗下的油田服务公司是秋明油田最主要的油服公司之一。单单计算纸面上的资产,东方石油总公司轻松地超过了远大集团,成为姚远手里最大的公司。
姚远没有给大家时间消化,接着说,“成立华夏春风资产管理集团有限公司,履行出资人、控股人职责,统一管理上述企业以及未来的所有的我名下的资产。春风科学院归华夏春风直属,是华夏春风唯一的核心资产。”
这种企业管理模式是完全照搬30年后央企大规模合并重组的模式的,央企经历了那么多年的探索,那么多的分分合合,最后形成的这种模式是被证明最合适的。
如30年后专门管理军产的融通集团,采取的就是这种模式。
姚远只需要掌握华夏春风资产管理集团有限公司,他名下的其他企业自然就会按照既定的轨道发展下去。
实际上,这种模式最大的好处在于,即使姚远不再掌握华夏春风,集团公司也可以按照最好的方式继续运行下去。
最重要的是,姚远可以从繁重的工作中脱离出来享受生活了。
不到二十岁的他,赫然可以退休了……
.显而易见,召开此次管理层大会,姚远是做了充分准备的。
宣布完了现有业务板块公司的合并重组之后,姚远说,“早在第二次赴俄之前,我就在考虑集团公司重组的事情。”
他扫视了一圈,说,“我们的发展速度太快,暴露出来很多问题,最突出的是人才队伍建设,我相信你们是能感受到的,在需要用人的情况下找不到合适的人才。尤其是集团公司业务持续扩展的背景下。”
“重组整合之后,所有集团公司都要以远大电器既有的人才培养体系为基础,根据各自的实际情况进行针对性的改进改良。”
“华夏春风资产管理集团有限公司会成立四大事务部、四大行政部和四大委员会,由华夏春风集团财务部部长、拨款委员会主任林威具体介绍一下。”
大家的目光投向了林威。
林威看了眼文件,笑着朝众人点了点头,说,“从设计上看,华夏春风对各集团公司行使出资人权利和控股公司义务,就是说,华夏春风对各集团公司进行业务指导和行政管理。”
“四大事务部分别是国内事务部,海外事务部,工业事务部,技术事务部。四大行政部分别为战略研究部、监督检查部、法律事务部、董事局主席办公室。”
无疑,这几大部门就是行政管理的最高机构了。
大家敏锐地发现,工业事务、技术事务两大块的地位被提到了最高,竟然和按照地理位置范围划分的国内、海外两大事务部并列。
可见姚远对工业板块和技术研发的重视是到了一个全新高度的。
林威继续说,“目前依然由我兼任监督检查部部长,同时兼任独立公司春风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在集团董事局找到合适的人选之前,我会一直负责春风投资的业务。”
财务部长、拨款委员会主任、春风投资总经理,三权集于一身,林威真正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姚远说,“春风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是金融板块的基层公司,负责海内外所有的金融投资业务。目前在金融板块,我们是刚刚起步,所以短期内不打算成立集团公司。”
林威接着说,“姚先生全资持有的华夏联合银行,通过华夏联合银行控股的深发展,以及姚先生在海外金融市场的所有投资业务,都划归春风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持有和管理。”
不少人暗暗咋舌倒抽凉气。
现金流最厉害最有钱的公司诞生了,而且是基层公司。大家都知道,姚先生手里的外汇超过了10亿美元,这笔钱就是归春风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持有。
其实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在东京股市大获全胜之后,姚远的海外账户上的数字已经飙升到了30亿美元!
而且是已经支付了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15亿美元投资之后的数字!
林威最清楚,春风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是姚远的小金库,百分之百属于他的可以支配的现金。
姚远说,“林总管把大家的薪资待遇说一下吧。”
大家最关心的环节来了。
林威说,“在座的诸位都达到了获得股权的要求,所以大家都是所属公司的股东之一。具体情况请大家稍后看文件,法律事务部的同事会和大家完成相关文件的签署。”
他难得开了一次玩笑,“总而言之,在座的诸位都是身价上亿的富豪了,而且肯定是你们各自家乡的首富。”
开一次会诞生二十多名亿万富豪,在1992年的华夏,可谓是天方夜谭。
这是必然的过程,只有让大家成为公司的老板之一,才能有足够的动力和责任心继续往前冲。
把各公司的原始股权拿出一部分来分配给管理层,也是早就确定下来的事情。
林威收起笑容,说,“大家都知道,重中之重是职工股份分配计划。这项计划已经在方向机械厂、宝马机械厂进行试点,肖总具体负责。”
肖家炳接过话头,道,“我们制定了详细的标准细则,向满足条件的职工分配了股份分红权,制定了完善的等级制度,具体都在文件上。根据姚先生的指示,宝马机械厂拿出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向职工分配,成立职工委员会来统一管理这些股份。”
有分红权,但只能向最大股东进行转让,华为模式。
“各集团公司所属的所有公司,未来都要实行这种模式,至于什么时候实行,实行到什么程度,视各公司的具体情况而定。”
姚远插话说,“肖家炳先生担任南方实业董事长兼方向机械制造有限公司总经理,同时也是战略研究委员会执行委员。”
战略研究委员会是战略研究部的上级机构。
打个比方,战略研究委员会是人大,战略研究部是国务院,前者是权力机构,后者是行政机构。
执行委员就是负责具体管理事务的了,位高权重。
肖家炳把向职工发放股份计划详细地介绍了一遍。显而易见的是,针对管理层的薪资待遇,姚远没说一句话,林威和肖家炳都是一笔带过,但是针对广大职工工人的,林威说了很多,肖家炳也说了很多。
最后,姚远就职工的薪资待遇方案又讲了半个多小时。
大家也都认为这是最为关键和重要的。
可见,大家都没有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头脑,知道企业发展的根本是什么。
此次会议之后,姚远的身份也就变成了华夏春风资产管理集团有限公司董事局主席了。如果是其他人担任,这是一个虚职,而姚远担任的话,那就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第一把手了。
何雪莉担任董事局主席办公室主任,级别不高,但俨然是姚远的心腹了。叶琳娜也进入了办公室工作,成了何雪莉的手下。
至此,姚远便脱身企业的具体事务了,比此前更加的超然。他既可以只把住方向,也可以之内插手管理任何一家基层公司,全凭他个人的心情。
这种形态的工作模式是姚远上一辈子所追求的,这一辈子实现了。
只是,百尺竿头,这辈子的事业从现在开始算的话,才刚刚开始……
.根据姚远的指示,远大集团正式启动了集团总部搬迁计划。
张副省长亲自过问,事无巨细。
在他看来,这是姚远看在他的面子上履行了承诺。这段时间里,周梁一直留在省城跟着姚远,但是他没有办法与省城进行竞争,再加上之前因为宝马机械厂的事情和姚远闹过矛盾,彼此之间的关系显然是回不到以前了。
这一天,周梁和杨胜再一次跟着姚远,而姚远在张副省长的陪同下,满城地转,为远大集团总部选址。
此时的猎德村还是猎德村,在旁人眼里,这里就是农村,省城的市中心是以火车站为中心的越秀区。
不过姚远知道,省城未来的发展一定会按照轨迹走的,猎德村也一定会变成寸土寸金的珠江新城。
但是,他已经不再需要借助这些先知意识做生意了,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可以推动经济发展的力量。
为什么不可以由自己来建珠江新城呢?
周梁看到张副省长陪着姚远往猎德村里走,他既不敢上前更不愿意离开。谁都清楚的一点是,姚远是GDP的保证。如果放走姚远,南港七百多万人民都不会原谅他。
杨胜低声说,“南方实业昨天开了管理层大会,姚远名下的所有资产进行了整合,成立了远大集团、永安集团、方向机械制造有限公司、远海集团等十几家集团公司。每一家的体量都超过了10亿华夏币,其中南方实业剥离了很多业务之后,据说依然有50亿华夏币的体量。”
他感慨万千地说,“所有这些公司都由华夏春风资产管理集团有限公司进行管理。周市长,南港留不住华夏春风资产管理集团有限公司,恐怕咱们省里,只有省城有这个实力。”
“现在远大集团已经确定搬迁到省城了,主营海上运输的远海集团也确定在深市落户,目前姚远手里还有两个核心企业留在南港,也是我们最好的选择。周市长,我建议针对这两个核心企业做工作,最主要的是重新建立与姚先生之间的关系。”
名下的公司放在哪里,就是姚远一句话的事。
周梁深以为然地点头,说,“你是说方向机械和东方石油?”
“不,是方向机械和春风科学研究院,姚先生非常重视技术,他自己就是西工大的在校高才生,这些你是知道的。关键在于,春风科学研究院开发出了多项石油机械技术,光是专利使用费每年就能赚几千万美元,我觉得,这个科学院才是姚远的核心资产。”杨胜分析着说。
周梁缓缓点头,“科学家是高地,科学家是未来,技术研发非常重要。哎,早知道他有这么多资产,当初就不应该头脑发热去和他争什么宝马机械厂,一个宝马机械厂算什么。”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杨胜沉默不语。
宝马机械厂很大,但和姚远所有资产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
其实,不管是周梁还是杨胜,他们都意识到,南港市府的胃口被姚远养刁了。宝马机械厂这种规模的企业,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绝对能够让市府领导扫榻相迎的。
他们不得不保持冷静,不敢奢望留住姚远的核心资产,最低要求是,只求宝马机械厂留在南港。
整合之后,宝马机械厂是方向机械制造有限公司旗下的子公司了,而且已经确定了在粤城建立生产基地,计划投资10亿华夏币。
如果这笔投资落在南港,将会带动地方GDP至少一个点的涨幅,创造数千个工作岗位,带动数万人就业,以及带动一个产业链的发展。
周梁叹着气说,“至少东方石油还在南港,方向机械的临港工业园区也进入施工阶段了。”
杨胜不得不提醒道,“周市长,我们不能抱有这种思想的。他完全可以把行政总部搬走,这样一来,集团公司的利税就不是我们的了。最要命的是,龙头企业能够起到的作用。”
他这么一说,周梁猛地醒悟过来,倒抽了一口凉气,说,“是啊,龙头企业,龙头企业的带动作用太大了。”
“以姚先生的发展速度,他的资产未来一定会到一个非常大的规模,周市长,可以这么说,只要姚先生愿意,他是可以让南港成为粤省第二发达地市的。”杨胜沉声说。
周梁不得不承认,杨胜在这方面看得比他远比他透彻。
他低声问道,“当务之急是让姚先生看到我们的诚意,看到南港七百多万人民的诚意。”
“只能曲线救国了。”杨胜望着和张副省长谈笑风生的姚远,沉声说。
周梁微微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过来,一咬牙说,“老杨,你我还是分工合作,你陪着姚先生,一定要盯紧了,该争取的一定要争取,我就不信省里会不顾我们的生死。我今天就回去,从侧面向姚先生表达我们的诚意。”
“好,我一定竭尽全力,周市长,另外我建议多泡泡京城,我们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省里。”杨胜说。
周梁凝重地点头,咬了咬牙,说,“把家里的事处理完我就跑一趟京城,找找老领导。”
二人商量妥当,立马行动起来。
姚远和张副省长登上一个小土坡,环顾着破旧不堪的猎德村,实在是没有办法和二十年后成为世界级高档社区的珠江新城联系在一起。
他的目光越过珠江看向对岸,未来小蛮腰的所在,如今应该是河边那个破烂的小村落。
望着这么一大片几乎等于白纸的土地,一想到任由自己来按照超前的理念来进行设计开发,姚远顿感豪情万丈。
投身在国家经济建设这项伟大事业当中,本身就是让人深感自豪的事情。
可以说,在现在这个阶段,是姚远个人思想发生重大转变的时刻。整个国家的经济和外部环境经历了前两年的迷茫与挫折之后,随着第二次南方谈话确定下来的基本政策不变,华夏经济踏上腾飞之路已成定局。
念及此,姚远微微昂了昂头,道,“这里的位置很好。张副省长,我愿意以百年地产作为牵头企业,联合包括深发展、华夏联合银行在内的多家企业开发一个新城区出来。”
他想了想,笑道,“珠江边,就叫珠江新城吧。”
张副省长心花怒放,忙问,“多大面积?投资多少?”
重点在规模。
省城已经出现商品房小区了,但地产行业还没有起航,现如今绝大多数国人都不相信房子会变成未来的头等大事,因为将会造就一个数万亿市场的住房制度改革还没有全面铺开。
但这不是张副省长首先关心的。
姚远想了想,说,“仅仅一个猎德村小了些,最好能统筹出来六七个平方公里的土地,建成国家级中央商务区,引进上百家国内外总部企业进驻。”
“六七个平方公里的土地……”张副省长环顾了一圈,道,“问题不大的,这里属于三区交界的位置,别的没有,就土地多。姚先生,计划投资多少呢?建成什么规模?”
关键还在于规模。
姚远笑说,“张副省长,这个珠江新城全面建成恐怕需要二十年的时间,建成后就是省城新的城市中心了,这不是我们企业能够独立完成的。”
他还是给了张副省长一个大概的数字,“百年地产联合深发展、联合银行等金融机构的话,拿出一两百个亿启动资金来问题不大。”
一听到这个数字,张副省长的口水差点流出来。
但是,姚远话锋一转,道,“但是一两百个亿对珠江新城来说是杯水车薪的,我们只能打造一个商务区,建几十栋楼宇。关键在于整体的规划,这需要省府牵头组织人员来做。”
二十年后,六七平方公里的珠江新城能够产生近3000亿华夏币的GDP,论平方米产出,也只有后来闻名世界的粤海街道能比拟了,是远高于北京的中央商务区的。
“参照国外的经验,中央商务区应该是金融中心、高端服务业中心、文化中心和跨国公司总部中心的集合,意味着相关的行政功能是要进行配套的,建成之后应当是引领一个地区的核心经济区,这些都需要政府牵头来进行研究,考虑三十年后的发展。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省城新的城市中心未来能创造出数千亿元的国民生产总值。”
后世一名普通三流大学学生都能信手拈来的新商业理念,此时从姚远嘴里说出来,在张副省长等人听来,便是世界最先进理念。
姚远笑道,“张省长,其实就算我不提出来,省府和市府很快也会在城市发展规划里提出开发这个区域的设想,作为领头羊城市,这是必然的,而这里的位置非常好。”
张副省长佩服极了,对于包括猎德村在内的一大片区域的开发,省里的会议已经提出想法了。
姚远能够想到这一点,充分说明了他的目光。
.纵观粤省三角洲各个城市在改革开放历程中的表现,作为老大哥的省城,从头到尾的表现都是非常值得称道的,许多方面连深市都要甘拜下风。
历任政府对未来经济形势的判断非常准确,对省城的经济定位抓得非常准,而且在推行过程当中,动作是非常干脆利落的。
张副省长曾担任过粤城市的市长,对省会的情况非常了解,他和周梁实质上是同一种干部,但他看问题的角度无疑是更高的。
姚远表达了要建设珠江新城的想法之后,张副省长马上不再就其他企业的迁移往下谈,因为和一城一池的得失相比,一个国家级中央商务区才是能够辐射影响一整个地区经济的庞然大物。
一两百个亿听上去非常多,非常非常多,比粤城全年的财政收入都要多,但对于一个建设资金高达4000亿华夏币的新城市中心来说,正如姚远所说,杯水车薪罢了,只能起到一个撬动的作用。
姚远提出了想法之后,指了指猎德村最好的一块位置,说,“远大集团的总部基地就放在这里吧。”
“没问题,姚先生你要拿哪一块地直接指出来,其他事情我们来办,企业尽管做好进场施工。”张副省长满口答应下来。
不是全程绿灯这么简单,而是扫榻以待。
粤城市的主管副市长认真地说,“姚先生,我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场地的平整,做好七通一平,我下午就开会,开现场会。”
真的就等着进场施工就行了。
姚远投桃报李,对身边的万泉贵说道,“老万,百年地产第一笔款子三天内到市府账上。”
“姚先生放心,第一笔三千万三天之内一定打到市府账上。”万泉贵马上回答,向主管副市长点了点头。
如此爽快的企业也是少见的,尤其是在三角债问题突出、银行银根收紧的背景下,有能力拿出这么多现金来的公司本身就少,这么痛快的就更少了。
百年地产处于发展阶段,但是该公司和永安集团合作搞的商贸城项目已经开始盈利,一年能带来数千万的利润。而且,百年地产的前身是南港一建,最拿手的本来就是建筑施工,而且拥有多种资质。
夏红华帮忙,算是给姚远的一点小礼物,在各省都要来了许多工程交给百年地产来做,这一块一年也有上亿元的利润。
所以万泉贵的腰杆是硬的,凭百年地产自身的造血能力就能实现计划中的扩展,而不需要像逆风物流那样需要母公司输血。
和各地政府一样,粤城市财政上拿出了很大一笔钱用于解决三角债问题,所以现在是囊中羞涩的。
姚远的理解让张副省长等人很是感动,不然光是拆迁搬迁整条村子的钱,市里恐怕都凑不够。
转了一圈后,姚远和张副省长坐同一台车返回省府,在车里,姚远说,“未来珠三角地区的经济发展一定是引领全国的,人口的大量流入,企业数量的增长,势必带来一个能源紧缺问题。”
他沉声说,“我和阿塞拜疆方面讨论过,打算修一条石油天然气输送管道从巴库经过西南地区过来,终点放在珠三角地区。计委的夏红华司长很支持,由因为从六月份开始,我们的原油进口量已经超过了出口量,石油总公司也正在逐步减少石油出口,本年度完成。”
“张省长,我国由石油出口国转化为石油进口国已经板上钉钉。”
张副省长算是对姚远有一个基本了解了,也只有这种动辄数千公里、涉及好几个国家的国际性大项目,才值得姚远亲自来负责了。珠江新城那么大一个项目,他也不过说了几番话,工作还是手底下各个公司负责人来做。
“你希望省里出面?”张副省长问。
姚远点头,“是的,省里提出方案来,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回应,这样一来国家是会重视的。”
“这是好事,以后咱们粤省几千万人民就能用上清洁的天然气了。对了,听说你拿下了珠三角地区好几个城市的管道建设特许权,这么看来,输油输气管道建成后,马上就可以营运起来。”张副省长说。
姚远笑道,“是的,但还不够。一条输油管道,一条输气管道,建设期大概要三到五年,可以满足华南地区未来十年的需求。”
“没问题,咱们省21个地市的管道建设特许权都给你。早晚都要建,早建比晚建好,提前规划起来,免得以后市政管道网络搞得乱七八糟的。”张副省长说。
显而易见,这位领导是有学识且见过世面的,看到了城市市政管网建设的方向。后世好些城市的市政管网乱糟糟的,正是因为在建设初期没有进行统一的规划,不得不花更多的钱来重新整理。
张副省长是有远见的领导。
但是他也同样看不到城市管道建设特许权的威力,因为他和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一样,不相信未来的经济水平会发展到那样一个超高的高度,更想不到单单是一个粤省,一年就要用掉全国的石油年产量……
“石油天然气输送管道涉及外交和国际政治,我国现在的外部环境不太好,可能要很长时间才能谈出个眉目来,你得有心理准备。”张副省长沉声说。
姚远缓缓点头,道,“阿利耶夫总统很重视这条管道,阿塞拜疆方面会全力推进的。至于天然气输送管道,放在第二步,起点不一定是巴库,可能是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
“有方案了吗?”张副省长隐隐觉得姚远在下一盘大棋。
副驾驶的林威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递过来,姚远接过,翻看了一下,递给张副省长,道,“我们做了初步的计划,向上汇报足够了。”
张副省长一边翻看一边说,“你在能源领域频频有大动作,对能源市场相比是很看好。”
“不仅仅是市场好坏的问题,能源安全关系到国家安全,现在提前布局,以后有个什么事也不会被人卡脖子。”姚远直白地说。
张副省长笑道,“其实你应该和我去一趟京城,你对国际形势的未来走向总有一些很新奇的观点。”
“不不不,说到底我就是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所谓观点完全是在国外待了一段时间有感而发罢了。”姚远摇头拒绝。
张副省长不勉强,笑道,“我会尽快汇报,尽快上京。”
……
.当天晚上,姚远连夜赶回南港。
波音-747无法在南港起降,所以他不得不驱车返回。
除了林威、林小虎和姜勇外,姚远只带了林书婷,五人开了两台车回南港,这一趟回家是因为私事。
老爹打电话说老家房子建好了让回去看看,最重要的是,再过几天就是老爹老妈的生日,姚远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的。
公司整合之后,姚远不必事事巨细地盯着了,连林威都闲了不少,也想回家看看了,于是就跟着走了。
省城到南港没有高速公路,事实上,粤省第一条高速公路两年前才建成通车,仅仅15公里,而更长一些的广深高速还在建设中。
姚远把着方向盘轻轻的敲打着说,“要想富先修路,交通建设上不去经济发展就起不来。肥威,你说咱们要不要出钱修一条省城到南港的高速公路?”
林威坐后排睡眼惺忪,坐副驾驶的是林书婷。
林小虎和姜勇开了一台帕杰罗跟在后面。
听到姚远这么说,林威揉了揉眼睛,道,“修路是政府的事,你想修也修不了。”
现在最不需要担心的是资金问题,经历了这么多事,林威也没以前那样吝啬了,不然说的第一句话肯定是“钱怎样收回来?”。
林书婷难得地插话说,“广深高速是中外合资模式,企业出资修路,通过收费的方式来收回成本和利润,企业参与修路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贷款修路,收费还贷,省里几年前就提出这个设想了,现在已经变成了现实,企业参与修路的门槛是没有的。不过没个二三十年的时间,钱是收不回来的。”姚远笑道。
林威说,“修路是好事,利国利民,我没意见。”
姚远诧异地回头看了眼,“什么时候变这么大方了?以前跟你要几千万投个资你都废话一大堆。”
“这是修路啊,利国利民,意义重大,你不是常说,企业家要有企业家的担当吗,你不是说,财富到了一定程度,那就不是自己的钱了,而是替全社会暂时持有这些钱,把这些钱用在最能发挥出作用的地方。”林威突突的说。
姚远气得,“嘿,我就说一句你还十句,你还有起床气啊?要不我让你清醒清醒?”
“没有啊,这些话本来就是你说的,而且我觉得说得对。”林威忙说。
林书婷忍不住笑,听这兄弟俩斗嘴,她才觉得自己爱的男人是真实的人,而不是富可敌国的大老板。
毕竟动辄上亿美元的纯利润,实在是让人难以用正常的思维和逻辑去理解,而这仅仅是其中的一部分。
姚远语气夸张地说,“肥威你现在也学会站在格局之上考虑问题了,很不错很不错,做了一年多的生意,总算是有些进步了。”
“你啥意思啊,我好歹也是大学生,南港财会学院的高才生,你以为我还是初中生呢。不信你问林老师,考试在全班前三的。”林威不服气地说。
林书婷点头道,“对,阿威期末考试总成绩全班第二,第一名是财政局的经济师。”
“真的假的。”姚远怀疑地看了林威一眼。
林书婷笑着说,“真的,卷子是我们学校帮着改的,我亲眼看到的。”
南港财会学院开的那个班不是一般人能上的,此前姚远也了解过,若不是姚远的导师莫教授帮忙,林威不一定进得去,花钱都不行。班上的同学全都是专科出身,唯有林威是初中生。
90年代初的专科生那可是比本科生吃香多了,含金量也高多了,一些五年制大专,比名牌大学的本科还要难考。
姚远笑着说,“那你继续加油,读完本科争取读研究生,趁年轻多学点,就学国际法务,在法务这块深耕一下子。以后我们会面临着越来越多的知识产权这块的争端,这也是我把知识产权部提升到总部集团直属的原因。”
“关系到动辄几千个亿美元的销售收入,你不狠狠下一番功夫学个十来年,怎样和美国人斗?”
林威撇嘴说,“又吹牛了……几千个亿华夏币就有可能,美元,那是多少钱啊,几万亿华夏币了,阿远你真会吹牛。”
“你知道去年咱们省的GDP是多少吗?”
他很夸张地打着手势道,“1900亿华夏币!你跟张副省长说,珠江新城建成后能够做到3000亿华夏币这个量级的GDP,他不疯了才怪。”
姚远一愣,仔细咂吧了下嘴巴,不得不强行把自己的概念标准从20年后拉回到现实中来,微微点头说,“的确,去年全省的GDP仅有1900亿,涨幅极小,但这也是最后一次了,肥威,如果我说咱们省今年的GDP会暴涨五六百亿达到2500亿左右,你信不信。”
“信,怎么不信,光咱们投入的这些,至少能拉动上百亿GDP的增长。”林威却是一副毫不意外的神情。
姚远又是一愣,突然苦笑着摇头,感慨着说,“是啊,我又把自己当局外人了,原来咱们也是助力GDP增长的主力部队了。”
林书婷是从不就姚远的生意发表意见的,但是对于国家经济,这位才女有着自己独特的观点。
她说,“国民生产总值的确是评判一个地区经济的重要指数,现在许多地方只看到GDP,其实并不客观。居民平均收入、居民储蓄水平、物价涨跌幅度、消费产品的价值,政府在基建方面的投入,工业全年投资和产出的比例,等等等等,这些因素都应该全部作为衡量指数。评价一个地区经济,其实是非常复杂的统计学。”
姚远傻眼了,林威更是傻眼了。
刚好经过颠簸路段,姚远放慢车速,惊讶道,“老婆,你不是英语老师吗,怎么听你这一番话,比经济学博导都有水平。”
“别瞎说,谁是你老婆了。”林书婷娇羞一瞪眼。
林威眼观鼻鼻观心当没听到。
姚远忙说,“好好好,林老师。”
林书婷稳了稳心绪,说,“我是本科生不是专科生,英语是强项,但不代表其他科目就很差。经济理论是主课也是大课,占分比例很高的。”
她所提到的各种指数,一直到20年后才被大家完全重视起来,从现在开始到2008年经济危机,依然是唯GDP论横行的时间,甚至一直到2022年,各国、各地政府,依然将GDP作为一个最重要的反映经济发展水平的数据来看待。
“GDP不能完全客观反映一个地区的经济发展水平,这是没错的,但是,GDP是唯一能够直观反映经济发展水平的数据。只是有些地方在追求GDP增长过程中出现了一些极端行为,比如以牺牲环境作为代价,未来是要吞下自己种下的苦果的。”姚远沉声说。
林威对姚远的话没有很大的感触,但林书婷却很清楚姚远并非危言耸听。尽管林威走了许多国家,比林书婷去过的多得多,但在眼界这一块,是远远比不上一天有四分之一时间泡在图书馆里的林书婷的。
古话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没有条件行万里路那就读万卷书,读书是开阔眼界最具性价比的办法。
.“说归说,阿远,你不会是真的打算投资修路吧?省城到南港,四五百公里,投资还是挺大的。”林威完全醒过来之后,粗略地算了算账,发现要不少钱,顿时就认真起来了。
到了平坦路面了,姚远稍稍加了加速,道,“参照广佛高速,每公里的造价大概在一千万左右,按照五百公里来计算,那就是五十亿。嗯,还挺贵的,所有路段同时开工的话,短时间内要拿出五十亿来,没问题吧?”
“有问题,当然有问题,地主家也没余粮。”林威想都没想就提出反对了,“要是几个亿的话还能想想办法,一下子要五十个亿,我上哪找五十个亿,除非你把外汇卖了。”
姚远摇头说,“外汇不能卖,留着我有大用处。想想办法吧,我们出一部分,让省里解决一部分,成立一个合资公司。”
“这倒是可以,这样的话,我们也要从银行贷款的。”林威想了想,微微点头,算是答应下来了。
“贷吧贷吧,用春风投资来做,你全权负责。”姚远说。
林威不太乐意,道,“我这才闲下来,你让我缓口气行不?”
“没什么事,你就负责大方面的,其他事让手底下人去做。”姚远笑着说,“我告诉你,这条高速公路建成之后一定会成为春风投资的核心资产。”
广佛高速仅17公里,但却撑起了所属公司的25%利润,最高峰的时候,一年营收超过4亿。
姚远忽然觉得,在交通基建这块进行投入也是个不错的方向。
一路天南海北地聊着,时间倒也过得快。过去一段时间里姚远都是飞来飞去的,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开车,自然是一点都不觉得累。
他更喜欢开着越野车跑这种路面,但是不得不考虑林书婷的感受,所以只能开悬挂更加舒适的奔驰S560。
进入南港地界时,已经是凌晨的三点多,没有好的道路,车再好也没用,距离市区还有六十多公里的情况下,在路上的时间竟然已经用掉了七个多小时,这让姚远更加坚定了修通往省城高速公路的决心。
“志平叔应该还没关门,可能还能赶上吃点东西。”姚远打着方向盘从国道拐入省道,说是省道,其实只是一条很窄的非标准双车道的土路,会车的时候要很小心。
不过走这条路可以节省一些时间。
林威说,“志平叔知道咱们今晚回来,一直在等着的。”
“这样啊,那咱们得快点。”
姚远刚一踩油门,就看到前面有颗横在路面的树干,下意识的把刹车踩到底,堪堪在碾压过去之前停下来。如果是越野车的话,碾过去就碾过去了,但是轿车不行,肯定会出事。
车里的人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后面的帕杰罗轰着油门超上来,挡在了奔驰S560一侧。
林小虎和姜勇迅速跳下来,林小虎冲这边大喊着:“别下车!”
姚远迅速反应过来,“趴下去!”
说着就把林书婷拽过来压在身下,林威迅速蹲下去。
“砰砰砰……”
一连串的枪声,伴随着的是挡风玻璃、车窗玻璃破碎的被击中的声音。得亏第一代奔驰S560已经用上了防爆玻璃,不然碎片肯定会让车里的人受伤。
激烈的枪声响了好一阵子,然后停歇下来。
车里的人甚至都还没有回过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威的嘴唇颤抖着,道,“这些土匪路霸也太凶残了,二话不说就开枪!”
显然,他们遇上拦路抢劫的了。
过了一阵子,林小虎跑过来,“阿远,安全了,你们都下来,换到帕杰罗上,我开奔驰车。”
姚远迅速打开车门,他是绝对不会逞强的,专业的事情有专业人士做,他逞强就是添乱,老老实实听安排就是了。
“肥威下车!我们走!”姚远冲后座的林威喊了一句。
林威连忙抱着随着携带的密码箱下车,里面都是重要的公章什么的,没有这些东西,一分钱也动不了。
“马上走,肯定还有人。”姜勇冷冷地扫视着周遭,沉声说道。
姚远注意到不远处有一点灯光,明显是一个村子。躺在不远处的劫匪显而易见是来自那里,白天务农晚上出来赚外快,可惜干的是杀人劫财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在90年代初一点都不夸张!
一行人迅速离开现场。
奔驰S560皮实得很,林小虎把碎成蜘蛛网的前挡风玻璃踹掉之后,直接开了起来,紧跟着姜勇驾驶的帕杰罗加大油门风驰电掣而去。
不多时,一大群人手拿扁担、锄头、铁锹、火铳等大喊大叫地赶到了现场,留给他们的是几个被打倒的人……
林书婷惊魂未定,但表现得还算是冷静,皱眉问,“劫匪路霸?”
“嗯。”姚远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去年阿威和小虎第一次到省城拿货,回来的路上也遇着了。”
林威突然说,“就是刚才那个地方,当时太吓人了,他们都有枪,要不是小虎果断,那次估计我们就都交代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这帮人太可恨了,上一次报警反映了这个情况,没想到一年多了,这帮人还在。”
姚远却知道,一直到2000年前后,这些白天农民晚上路霸的情况,甚至会存在于珠三角地区的公路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治安和法制这块,是有非常多的工作要做的。
一行人回到四海饭店,龚志平一直在等着,看见奔驰S560车身上都是弹痕,玻璃也基本碎了,登时大吃一惊。
在林威描述了之后,龚志平二话不说,立马给公安局打电话报警,然后亲自下厨给姚远等人做宵夜。
四海饭店如今已经在粤省范围内开设了八家分店,姚远给四海饭店的定位是未来发展成为餐饮业综合性企业集团,与法国沃德投资管理集团旗下的酒店业务不同的是,四海饭店主打的是中低端餐饮服务,而并非高端酒店业务。
前下岗职工、地摊老板龚志平摇身一变,成了四海饭店的老板。
这一切都是因为姚远,所以姚远遭抢劫这事,龚志平非常紧张非常重视。做好宵夜之后,他直接驱车去了公安局。结果一直到姚远等人吃完宵夜返回海滨酒店7号别墅,依然没能找到负责人,把百万富翁龚志平气得跳脚。
.第二天白天,姚远去医院探望了七姑和表弟,前者的情况因为拖了太久,需要长时间疗养,姚远干脆联系海军疗养院,花大价钱让七姑住了进去,表弟的情况也不是很乐观,错过了身体发育的最佳阶段,生理上能不能成年是个未知数。
姚远让苏望亭联系国外的医学专家,此时按下不表。
下午的时候,姚远去了一趟林书婷家,留下一堆礼物和一堆钱,然后送林书婷回学校准备开学事宜,他也向导师莫教授报到了一下,汇报了近期的情况,吃过晚饭后便驱车离开学校,与林小虎、姜勇二人在市区里游车河。
经过了昨晚的惊魂后,林小虎和姜勇比以往更加警惕了。在钟卫国的协调下,林小虎和姜勇都办了持枪证,可以合法持有枪支弹药,即便如此,二人依然很紧张,甚至比在国外还紧张。
街头小混混有时候往往比职业杀手还要让人防不胜防,一名不起眼的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可能只是为了学古惑仔里的“出位”,就敢拿刀捅人。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各路妖魔鬼怪陆陆续续的就都出来了。
姚远先去了几个夜场附近,门口处开始聚集闲散人员,绝大部分十四五岁这个年纪的半大小子,他们学着古惑仔里的画面抽烟爆粗口,肆无忌惮地盯着往来的女孩子看,看见面善的男女,会吹口哨,大声调笑着,各种污言秽语。
“我记得以前没这么多闲散人员。”姚远推门下车,靠着车门点了根烟,观察着四周。
林小虎说,“今年初就开始多了起来,都是港片惹的祸,好多都是在校学生,看了古惑仔就学着电影上的混社会了,这是大辉煌还好一些,其他小夜总会小KTV更乱。”
“看场子的也不管?”姚远皱眉问。
林小虎说,“春节的时候大辉煌看场子的一个管事的被捅死了,后来才知道,之前有几个小年轻在门口抽烟看新鲜,他骂了几句,然后就挨了刀子,捅人的小年轻才十四岁,也是送少管所,牢都不用坐。”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看样子他对南港的治安情况不但很了解,而且意见很大。
“走。”
姚远扔掉烟头上车,继续在市区里转悠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还在街上晃悠的显然不是什么正经人。姚远已经不止一次看到街头斗殴了,这可是市中心城区。
行驶到省城路口路段,林小虎指着前面说,“去年底,田各村和牛车村爆发了村战,大规模的械斗持续了好几天,公安搞不掂,后来是调武警部队进场处理的,闹得很大,惊动了省厅。”
“出租车、搭客的三轮车,只要是去这两条村的,都会拒绝载客,这两条村的人在市区,也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前不久宝马机械厂招工人,就明文规定不要田各村和牛车村的人,不管是已经搬出来的还是依然居住在村里的。”
田各村是名声在外了,牛车村也是很有“名气”的村,臭名气甚至会持续二十年,这两条村离市区近,本身也挨在一起,因为各种矛盾爆发的冲突每年都有,直到2013年后,这种局面才有所改观。
矛盾的根源有历史因素,也有现实是非曲直因素,绝不是几次调解就能彻底解决的。
姚远沉默不语,说,“你花点时间调查一下,重点是市区和西海县城的治安情况,实事求是,从实际出发,形成书面报告。让何雪莉给你配一个分析团队,尽量做详实一些。”
林小虎为难地说,“阿远,我做不来这种工作,让我跑跑腿还行。”
他给自己的定位是体力劳动者,而不是高智商的智力劳动者。带着专业的分析团队搞地区治安调查,不如杀了他。
姚远也知道这点,想了想,说,“这样吧,你按照你的方式来调查,分析团队的事情你不用管。”
“好。”林小虎不再拒绝了。
显然,姚远要详实的书面报告不仅仅是自己看的。
跟着姚远走南闯北去了这么多地方,接触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事,姚远与他人的每一次会面,几乎每一次,林小虎都在身边,耳熏目染之下自然有很大成长的,只是他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像卢公明等人那样,成为一个集团公司的管理者。
春风集团最核心的资产在南港,这些公司工厂的员工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一万人,根据姚远的规划,几大公司基本上轨道之后,员工总数会超过十万人,为了员工的安全、日常的生活幸福指数,姚远都必须重视南港的治安。
这些东西,林小虎早就想到了,这也是他平时注意搜集这方面信息的原因。基于对姚远的了解,林小虎知道姚远是希望家乡越来越好的,经济建设是建立在良好的治安环境之上的,林小虎能想到,姚远当然能想到。
西海县城的情况之差比市区过之而无不及,甚至让姚远大跌眼镜,怎么也想不到才几个月没回家,县城晚上的治安已经差到人人不敢出门狗都不敢叫的程度了。
一群混混挥舞着棍棒和刀片怪叫着沿着街道往前冲,从姚远三人所乘的帕杰罗边上超过去,有胆子大的还朝车里的人骂了几句。
在这个年代,小车代表着权势和财富。小车出现在人潮拥挤的街道,人群会远远的就散开让出道路来,生怕惹车里的大人物一个不高兴引来灭顶之灾,甚至打心里觉得,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颇有古代官员出行的样子。
刚刚这些混混居然敢冲车里的人叫骂,看那样子,都有把车砸了的意思。侧面反映出了这些混混的胆子之大,之猖狂。
姚远挂档给油跟上去。
那十几个混混一鼓作气冲到了不夜天夜总会,门前已经有一帮人在严阵以待。和古惑仔里的一模一样,两帮人先开始对骂,手里的棍棒砍刀指着对方怒骂指责。
姚远注意到不远处有两台右舵车,具体什么牌子倒是看不出来。
再看这个叫不夜天的夜总会,明显刚开不久,规模不算小了,在中心路口处占好几亩地,而且是新建的楼房,看得出来老板比较有实力。
“报警。”姚远说。
林小虎拿出大哥大打电话,直接打给辖区派出所,但是好半天也没有人接电话。林小虎又打县局的值班电话,有人接,但没说两句就挂了。
“给我。”姚远皱着眉头要过来大哥大,拨了重拨键。
这一次响了十来声,差点自动断线的时候,才有人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很不耐烦地说,“喂,谁啊?”
“我报警,中心路口这里有人打架斗殴,好几十人呢,而且陆陆续续有人过来,你们快派人过来处理吧。”姚远说。
接电话的人冷着声音问,“你是谁啊?”
“我是路过的热心市民。”姚远心中非常不快。
接电话的人训斥着说,“你路过就路过多管什么闲事!说,你是谁,家住哪里,哪个单位的?马上过来县局一趟。”
“同志,我就是路过的,正好看到有人打架斗殴所以就打电话跟你报告一下,现在你们应该快点出警处理这个事情,我叫什么家住哪里哪个单位的不重要。”姚远笑呵呵地说。
林小虎已经从姚远的声音中感到了寒意,有人要倒霉了。
“你还挺能说,你报警我就要核实你身份,搞清楚你的信息,如果你报假警呢?你拿什么保证你说的不是假话?说一下你的信息,我们核实了马上派人过去处理。”接电话的人似乎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了。
姚远淡淡地说,“你这个同志怎么回事,你们现在应该马上出警,再晚的话怕是要出伤亡了,我人就在现场,你想要我的个人信息那就亲自过来一趟吧。打起来了,你们快点出警。”
他挂了电话,脸色非常难看。
的确被气到了。
姜勇这种情绪一千年都不会变一下的铁血侦察兵,都感到了胸腔中的那股火。傻子都听得出来,接电话的人是故意的,换成普通人,早就被他吓得再也不敢打电话报警了。
林小虎默不作声地打电话。
“别打。”姚远却是摇头。
姜勇忍不住说,“阿远,基层的这些人可比省市里的厉害,他们做事是不管不顾的。”
“勇哥说得对,他们只会认为我们得了失心疯。”林小虎提醒道。
姚远一笑,说,“你们手里的家伙是摆设啊?”
“这……”
姚远拍了拍方向盘,说,“对从来没有见过一万块现金是什么样的基层干部说,他们当然不知道上百亿资产是什么概念,但是他们至少是认识帕杰罗这个车的。放心吧,有这个车,你们都有大哥大,这就是护身符,更别说你们还有持枪证。”
听姚远这么一分析,林小虎和姜勇才放心下来,不然他们就算是架也要把姚远架走。
而姚远明
.
显地感觉到,林小虎和姜勇二人对基层干部是有心理阴影的。
.闲着也是闲着,姚远就问起了往事。
林小虎说,“我爸我妈都是县纺织厂的职工,日子过得比其他人强多了。后来我爸迷上了赌博,短短几个月时间,把家当都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小学四年级那一年,我妹妹刚满两岁,我妈不见了,后来才知道她跟了一个男人走了。”
顿了顿,林小虎说,“债主找上门来,把能拿的都拿走,连床铺都要搬走,我没关系,睡地板没问题,但是我妹妹还小,她不行,我求他们,找保卫科找公安,但还是没挡住他们把最后一块床板搬走。”
深吸了一口气,林小虎说,“过几天,厂里要我搬走,因为已经开除我爸了,我求他们让我和妹妹住一段时间,等我奶过来接我兄妹二人。但是他们不肯,我记得那个保卫干事抢了我妹妹的木娃娃扔了出去。”
“后来我带着妹妹离开纺织厂,那天正下雨,老师说有困难找警察,我带着妹妹去了公安局,但是公安局的门卫连门都不让我们进,把我们赶得远远的,后来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和妹妹就在公路桥下的涵洞躲雨,就是二中南边的公路桥。”
林小虎越往后说情绪越平静,他道,“第二天我背着妹妹回村里,我奶奶前一天就出门到厂里接我们了,没碰上。在老家等了三天,我奶奶才回来,才知道她在县城找了我们三天。后来我奶奶把棺材本拿出来供我上少年体校,就是因为每个月都津贴发。”
姚远唏嘘不已,姜勇都动容了。
姚远感慨着说,“这些事情你从来没讲过。”
“过去了还说它干什么。”林小虎摇头。
“小小年纪经历了这些,你能够保持住现在的心态和价值观,很难得,小虎,这方面你做得很好。”姚远道。
林小虎说,“一开始也想不明白的,仇视所有穿制服的,仇恨当官的,仇恨国家干部,仇恨社会。得亏了在少年军校里的教练,他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人,如果不是他的教育引导,我现在估计在监狱里了。”
“你得好好感谢他。”姚远对那位未曾谋面的教练十分佩服。
林小虎叹口气,“我进省队第二年他就因病去世了,我奶奶也是那一年去世的。这辈子三个亲人,就剩下我妹妹了。”
可想而知,当妹妹病危而自己凑不够医药费的时,林小虎有多么的绝望,如果妹妹没了,他也就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支撑。姚远的同情心,在林小虎看来,是重于世上任何东西的恩情。
这便是林小虎不顾一切舍出命来帮助姚远做事业的根本原因。
走南闯北这么长时间,见识了各国的美女,每一位都主动往林小虎身上贴,可他从来都是无动于衷的。在他心里面,活着已经不是为了自己。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姚远意识到,恐怕林小虎心里面这个结更难解开。
姜勇难得点了一根烟,他不是没心没肺的,甚至他也和姚远一样,看到了林小虎童年时代留下的心结没了,但又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心结。
他缓缓开口说,“在前线打了十八个月,我班长牺牲了,退伍回来我把他的骨灰送回老家,他有一儿一女,到他家的时候,碰上计生办的人上门收超生罚款。我说人已经牺牲了,能不能不罚款,计生办的人说死了也要罚。我一气之下把他们打了一顿,在我班长家守了一个多月,后来公安的人来说,你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辈子。我说钱我交,给我时间。”
顿了一下,他说,“我把政府分配的工作让给了别人换来了三千块钱准备交罚款,可是,等我再到我班长家的时候,他家房子已经被计生办的人扒了,老两口赖以生存的那头牛也被牵走了。我去找他们理论,结果被关进去了一个多月,那三千块钱被拿走交了罚款才把我放出来。”
姜勇看向姚远,“是阿远的叔公一路找了过去找到我,给了我班长家里一笔钱重新安置好,把两个孩子安置好,我没牵挂了。”
后面的事情姚远能猜到,叔公就让姜勇过来自己这边工作。
姚远深深地叹了口气。
姜勇说,“不过你放心,何主任已经帮我安排好了,我班长的父母、老婆和孩子,都安排到了那边的省城,有房子有工作,老两口给安排到了省城郊外的农场里养牛,老人家很开心。”
微微点了点头,姚远的心情却依然无法平复。
何雪莉肯定会安排好的,而且一定会安排得让姚远挑不出毛病来的。林小虎和姜勇二人,在企业重组合并之后没有担任任何职务,他们的工资待遇也全部从姚远的个人账户里走,理论上不属于集团公司的一分子。
但是谁都知道,这二位是姚远绝对的心腹。
姚远是理想主义者,两辈子都是,这样的人在现实生活中会过得很痛苦,但却是精神世界当中的富有者。
他希望类似的现象永远不会再出现,希望自己的力量能够让这一天早日实现,然而这是历史发展必然要经过的阵痛,除了忍受别无他法。
他极其无奈地说,“勇哥,你的战友们,有没有兴趣到咱们单位上班,不管是什么情况,缺胳膊少腿都没问题,你明白我的意思的。”
姜勇缓缓摇头,“不必了,伤残的有国家养,健全的能自己讨生活。”
这就是华夏军人的骨头!
也许,在物欲横流的社会眼里,他们是不值钱的,他们的骨头是轻飘飘的,甚至比不上一笔3000元钱的罚款,甚至比不上一个没有理由的拘留,然而,国家危难之际,是他们用这些在许多人眼里不值钱的骨头,撑起了中华民族的骨头,把战火隔绝在了祖国之外!
若为了钱,他们不会扛枪走上前线,若为了钱,他们不会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去拼杀!
“每当灾难降临,把大多数人周全地保护起来的往往是平时默默无闻的普通人,这其中,人民军队是基石。勇哥,我理解你们,也希望你理解我们,给我们机会为你们做一些事,力所能及的事情。你不觉得赚那么多钱的意义就在这里吗?”
姚远极少有过的诚恳发问。
姜勇的眼眶湿润了,缓缓点了点头。
.出乎姚远意料的是,他们等了半个多小时都没有看到有公安局的人出现,而此时,两派人马已经打完散场了。
姚远哭笑不得,道,“网络小说不是这么写的啊,不是应该他们过来被我现场狠狠打脸然后惊动更高级别的领导吗?”
“什么小说?”林小虎不解问。
姚远摆手,“没什么,看来那些玩意儿都是些没相关生活经历又不愿意下工夫去了解采风的人胡编乱造出来的。现在这个情况,大概才是真实的基层情况吧?”
姜勇语出惊人,说,“他们要是来了才不正常。三更半夜接这么个电话,就是真的相信有事他们也不会来的,打架斗殴而已。”
姚远一愣,想了想,不得不点头,“也对,而且明眼能看出,这个不夜天夜总会的关系比较硬,估计是早就打好招呼了。”
摇了摇头,姚远说,“算了,回市区。”
他们前脚刚走,就有两个公安人员从暗处走出来,对视一眼,微微倒抽着气凝声说,“八成是市里下来暗访的,看见那个车没有,市府机关才有。”
“市局也有,宝马机械厂给市里赠送了一批,市局也分到了几台。”另一个人低声说。
“回去报告吧,幸亏没冲动。”
二人转身过了一个街角去骑摩托车,忽然发现停放摩托车的地方空荡荡的,他们顿时惊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确定地方没有错之后,他们不得不相信一个事实——警用摩托车被偷了。
第二天,姚远驾车,姜勇随同,许久不见的余铁力也开了一台帕杰罗带了满满一车礼物随行。姚远开的是更适合乡村道路的、比帕杰罗还要大一圈的LC80陆地巡洋舰,刚上市的,据说三旗总厂要合资生产,将来会是帕杰罗的强劲对手。
姚家村的村容村貌大变样了,变化最大的是姚家镇红学校。
姚镇红是姚远爷爷的名字。
如今的姚家镇红学校占地五百多亩地,有一个足球场和四个篮球场,有乒乓球场、羽毛球场,所有该有的体育运动设施全都齐备,一栋六层高的综合楼,配有微机室,两栋五层高的教学楼分列两侧,再有两栋三层的教学楼向外排列开,形成一个回字,综合楼前是升旗广场。
综合楼后侧的足球场一侧,有能够容纳上千师生开会的体育馆,有室内篮球场和游泳池,边上更有一个同样能容纳上千师生开会的礼堂!
在教学区两侧,有教职工宿舍,有学生宿舍,全部按照20年后的标准进行建造,由百年地产旗下的施工队全程施工,抗震等级达到了8级。
姚家镇红学校是县里最现代化的九年一贯制学校,是市里最漂亮的校园,没有之一。
就这么一所计划容纳1000余名学生的学校,总投资高达5000万,平均每生达到了5万元,这在全国都算是顶尖水平的。
投资里还没有包括施工队的费用,百年地产的施工队是全程免费施工,总经理亲自监督监理,建筑物恨不得修成军事标准了。
9月1日正式开学,最后的收尾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因为姚远要求室内装修完成之后必须要有不少于两个月的时间进行通风散气,所以工期非常紧张,施工队是二十四小时昼夜施工的。
姚远让姜勇和余铁力开车先走,他则在学校门口下车,背着手信步走了进去,饶有兴趣地参观起来。学校离姚家村很近,步行仅需要十分钟。
他估计爷爷大概率是在学校施工现场的,爷爷肯定放心不下。
姚远先是往老校区走,面积不小,有一百多亩地,但是建筑设施等非常糟糕,因为不能影响学生上课,所以这里还没有开始拆建,等到新教学楼建好了,老校区就是教职工生活区和学生生活区的地方。
按照姚远的要求,教职工生活区会新建两栋9层高的商品楼,分为套房和单身公寓,学生宿舍楼则全部为五层高的四人间,住宿条件是比照20年后名牌大学的来的。
在规划里,重磅建筑是图书馆。
看一所学校好不好就看它的图书馆好不好,什么都可以将就,唯独图书馆不可以,图书馆是学校的灵魂,是高校的根本。
同样是九层高,但是图书馆是综合建筑体,建成后坐落在那里绝对是方圆几十公里的地标建筑。
按照这个总体规划,已经不再是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所需要的了,事实上,县里决定将该校往十二年一贯制学校发展,大力支持该校在三年之内办起高中部,建成全市的知名学校。
有姚远的财力支持,县里最大的困难是没有了。
姚远的小学前三年是在这里度过的,可以说这里不但是他的母校,更是他求学生涯的启蒙地,而在他的记忆里,那已经是遥远的上辈子的印记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能够唤醒他的上一辈子记忆,感慨颇多。
上一辈子的他在担任了央企研究院主任研究员之后,曾多次把专利费的部分捐给姚家学校,不过力度自然是没有这一辈子的大的。作为从穷困山村里走出去的孩子,姚远深知读书的重要性。
读书不是唯一出路,但却一定是绝大多数穷人子弟出人头地的最好、最具性价比的一条路。
旧校区已经在拆除,新校区会在9月开学前具备开学条件,姚远深深地把正在消息的启蒙时代的事物记下,拿出中华烟分给工人们。
工人问,“小伙子,你是姚家村的?”
姚远笑着点头,“是,土生土长的姚家村人。”
姚家村有一小部分是外来户,五六十年代从其他地方迁移过来的,他们被称为三队,而一队和二队是土生土长的。
“你是在政府单位上班的吧?”工人看着穿着工整的姚远,好奇地问。
姚远说,“我还在上大学。”
“大学生啊!国家干部啊!这个厉害了厉害了。我就说嘛,人家村这么重视教育,大学生肯定是不少出的,怪不得人家村里能出大老板。”工人的后一句话倒是对工友说的,看上去之前围绕着新学校有过一番讨论、争论。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毕业后是分配工作的,像西工大这种系统内名牌,岗位是随学生们挑,副厅级以下的企业都不屑于去的。
这个工人兴致很高地问,“听说你们村的姚老板给学生奖学金,成绩不好的也有钱拿,是不是真的?”
其他工人也围过来。
从年纪来看,大部分工人应该都成家了,自然是关系教育这方面情况的。他们是新校区的建设者,最清楚新校区建成之后,姚家镇红学校会是南港地区里最好的学校之一。
如果自己的孩子有机会到这里读书,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姚远又拿出一包烟发了一圈,好些工人一看是中华,都舍不得抽,夹在了耳朵上。
他笑着说,“具体是这样的。”
他招呼大家坐下来权当休息,环视着这些二三十岁但却有着饱经沧桑面孔的工人们,忽然问道,“对了,你们是什么单位的?”
“我们都是百年地产的,原来是市一建公司,后来改制了,成了私人企业,这里都是我们负责建的。”最开始的工人连忙说。
姚远说,“改制了,意味着铁饭碗没了。”
又一名工人说,“是啊,一开始我们也挺不情愿的,可是人家老板开出的待遇很好,而且签了长期合同,有社保有住房补贴,只要能把工作干好。再说,现在国企也不好干。”
“对,我们现在一个月能拿五六百块钱的,小伙子,我没有看不起大学生的意思,但是我敢说,我们的工资比你们很多国家干部的都要高。”另一名工人搭话。
姚远点头,“是的,现在大部分国家干部的工资就三百块钱左右,你们这个工资水平很好了。”
“我们年底还有奖金的。”工人喜不自禁。
姚远很满意,基层反映出来的情况告诉他,万泉贵没有动歪心思,基层工人的待遇是按照规定的薪资体系来执行的。
“姚家镇红学校从今年九月份开始执行的是一系列的助学勤学政策,具体的我给你们讲讲。”
姚远想了想,道,“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对所有农村户口的学生实行学杂费、住宿费减免,就是说学费、书费、住校的费用和其他费用,全都不用交,学校统一采购教材文具等发放给学生,每学期发放两套校服,就是每年发两套冬校服和两套夏校服,每年发一双鞋子。”
没有人认为他啰嗦,对这个年代大多数家庭来说,买一套新衣服给孩子过年,那是春节前才做的大项目。
工人们情绪激动起来,眼里冒着光,语气急促地低声讨论,恨不得自己的孩子就是这里的学生。
“以上说的是基本政策,这是助学政策。还有勤学政策,这个内容很多,主要就是奖励
.
成绩好的、学习劳动勤奋的。以学期为单位,最高奖学金有3000元,最少的也有300元。另外还有各种特殊奖学金,比如在国家、省、市、县里各种比赛竞赛获得奖项的,都有对应的奖学金。能拿到国家级比赛项目一等奖的,能拿到1万元奖金,县级的是1000元。”
工人们全都傻眼了。
这还做什么工作了,只要自己孩子足够努力,孩子就可以一边上学一边赚钱,光是每学期都会有的最高3000元奖学金就足够一家五口人一年的开支了!
“奖学政策针对所有学生,不限于农村户口。”
姚远笑着说道,“除了这些,还有许多各种政策,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把学习搞好,钱是最不需要担心的。”
“入学资格呢?外地学生能来这里读书吗?”有反应快的工人迅速问。
姚远想了想,一时半会不知道怎样回答。
他是没想过建一所很大规模的学校的,设计容纳1000名学生,是考虑到了姚家村和方圆五公里内村子的需求,这个规模足够了。
可是事情的发展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从目前接触到的信息来看,1000名学生的规模显然是不行了。
“你们以前是职工,户口应该是城镇的吧?”姚远问。
工人们纷纷点头,只有少数几个摇头,那些是后来通过招工进来的。
姚远说,“城镇户口的学生是没有减免学杂费、住宿费这些基本政策优待的,不过其他政策是可以享受的。即便如此,想要到这里上学,还要参加入学资格考试,据说要成绩相对好一些,因为这里的名额有限。”
城镇户口的孩子有天然的优势,两级社会制度会一直持续到十五年后,到了十五年后,国家政策层面向农村人口倾斜,以前挤破脑袋要迁出去的人,想要再把户口迁回农村,基本是不可能的了。
姚远又说,“对了,如果爷爷奶奶父母亲是退役军人,可以享受针对退役军人子女的优待政策,也有一套具体的政策对应的。如果是农村户口的退役军人子女,每个月额外发放300元伙食费。”
当过兵的工人们眼珠子都瞪大了,300块够一家三口人顿顿大雨大雨吃一个月的了,一个学生哪里用得了!
让大家感受最深刻的是,这个学校对农村户口的政策倾向太明显了!
有思路清晰的工人想了想,问道,“大学生,是不是说,只要是农村户口的孩子,只要通过了入学资格考试,基本上是一分钱不用花就能从一年级读到初三了?”
姚远很肯定地点头,“而且基本上每个月都有点钱拿回家补贴家用。”
区区1000名学生,姚远拿出来的每年用于奖励补助的预算就高达1500万,平均到每生身上是全国第一的一万五千元!
把教育搞上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因此有百年树人的说法,见效最快的办法又是经济成本最高的办法——砸钱。
好在,在姚远这里,经济成本是最最最不需要考虑的。
.“说到底,关键还是看师资,硬件是很好,应该是全市最好的了,不过师资方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有工人很冷静地提出了一个问题来。
现在的工人是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大多是受过专业教育的,社会地位也是极高的,随着下岗潮的到来,工人地位直线下降,随即迅速被农民工替代,等到新型产业工人出来,已经是2010年前后的事情了。
“对对对,这所学校应该是公办的吧?”第一位和姚远说话的工人不断点头说。
姚远笑道,“是的,公办学校,师资的话,据我所知,我们这所学校的支出有专门的捐资助学账户支持,教师的工资比其他学校略高一点点,但是各种补贴多,而且高,福利待遇方面也更好,据说,一名普通教师的话,一个月全部加起来能拿一千来块钱的。”
妥妥的高薪了,在百年地产,月薪千元已经是施工队长级别的了。
“待遇好自然有好的老师抢着过来的。”
所有问题都考虑到了,一开始还在犹豫的工人们,已经下定决心让孩子过来参加入学资格考试了,这已经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学位紧张啊!
姚远并不知道的是,无形之中,他让学位这个概念提前了二十年出现。但是,他正在考虑的问题却能够暂时缓解学位问题。
想了想,他问,“我们学校只规划了一千个学位,如果扩大的话,就你们工程施工来说需要多长时间?”
第一位和他说话的工人看样子是个班组长之类的,他挥了挥手轻松地说,“就是添点桌椅床铺的事情,他们预留了500个学位的。”
“再扩大呢?”姚远问,他还真不知道这些具体事。
这也侧面说明了他现在的事业高度。
班组长工人说,“也很简单的,教学楼那边大把位置,再建两栋教学楼也是三两个月的时间,我们二十四小时施工的话还可以更快,加上散味道和装修什么的,要不了一个学期。”
姚远微微点头起身,又拿烟发了一圈,道,“各位工人大哥辛苦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干活了。”
挥手告别,姚远往新校区方向走去。
工人们慢慢回过神来,纷纷讨论起来。
“这个小伙子怎么知道这么多?莫非毕业后要来这里当老师?”
“人家是大学生,毕业后肯定进政府上班的,国家干部,怎么会来当老师。他刚才不是说了吗,人家大老板都征求他的意见,这些政策有一些是他提出来的。”
“我看他的气势不像是大学生,倒像是当官的。”
“我觉得像做生意的,就是太年轻了些,看着又不像。”
“你们别瞎猜了,人家不是说了吗,还在上大学呢,他跟我们也不认识,跟我们说假话干什么。”
……
且不说这边的讨论,姚远在新校区逛了一圈,和自己要求的基本一致,颇为满意。但是他没有看到老爷子,想了想,干脆信步往家走。
实际上,他对工人们说的助学政策,有很多是他现场想起来的,张口就说,他甚至都不去考虑,就为那一番话,每年要多支出1500万元,这是纯支出,但从长期来看,这却是对国家以及整个社会有莫大好处的,收益是永久性的。到了姚远现在这个程度,即便在世界范围内,他的财富还是小弟级别,但是在国内,在90年代初的国内,他俨然庞然大物。
从学校到家里,路程十分钟。
一路上有遇到村里人,都热情得不行地和姚远打招呼,有先起来的年轻村民骑着崭新的摩托车停下招呼姚远上车,姚远笑着婉拒,表示想走走路,年轻村民就恋恋不舍地几回头地走了。
在这十分钟里,姚远萌生了在全国各地捐学校的想法。
春风资产管理集团当中,除了姚远和林威,权力排第三的是肖家炳,然后才是俞永安。在另一个历史里,肖家炳在全国各地捐了几百所学校,他去世的时候仅给子女留下极少部分遗产。
这才是真正的企业家。
这一辈子,肖家炳只会比另一个历史里的自己更加有钱,姚远相信,他捐学校的想法肯定不会变的。
想到这里,姚远当即下定了决心把捐资助学这件事情交给肖家炳来做。
姚家新宅非常气派,用四个字形容的话,那就是豪里豪气的,非常非常土非常非常传统的那种气派,与现代化都市的气派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姚远知道,这肯定是老爷子和老爹二人的口味。
农村里的宅子要讲究的东西非常非常多,布局什么的比城市里的楼房讲究多了,可以不高大,但是一定要风水好!
姚远站在路边打量着新宅,是颇有一些目瞪口呆的神情的。
五层半的“品”字布局,建筑面积将近两百平米,屋檐雕龙画虎,最上面半层有旗杆,国旗迎风飘扬,边上是独立的厨房和饭厅,用带顶的长廊和主楼连接起来。
整个院子占地五亩多地,前面是停车场,边上有假山和花花草草还有小池塘,后院是草地,一大片草地,边上是养鸡养鸭的地方。
姚远发现,这个格局,说明老爷子和老爹压根没把他的意见听进去,唯一尊重姚远意见的是没有修围墙……
一院子大门,抬眼就看到姜勇在操刀杀猪,余铁力和二爷爷帮忙,另有好几个村里的阿姨大妈在水井边杀鸡杀鸭,临时搭起来的长条桌上摆满了各种食材,三口大锅同时开火,系着围裙的非专业厨师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再有好几个充当服务员的村里的阿姨大妈们在忙活着布置桌子碗筷什么的,俨然是一副办流水席的样子。
老爹老妈和老姐忙活着其他事情,准备招呼客人。
进宅酒席。
姚远一回来,大家就都轰动了,纷纷打招呼,但却不像城里人那样追着说话,打完招呼该干什么依然干什么,在大家眼里,姚远就是村里的小伙子,在长辈眼里,姚远只是赚了大钱的晚辈,仅此而已。
农村的纯朴让姚远感觉非常舒服,越往后走,他看到的虚伪就越多,他会被捧得越来越高,他会越来越看不清楚自己,唯有在农村,他才能够意识到自己也只不过是尘世间黄土之上的一介凡人。
“阿远,贴对联。”姚振华招呼着。
“哦,好!”
姚远连忙进客厅,老爷子正在挥毫落纸。老爷子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是他的书法非常厉害。当年就因为这一手书法,战争年代部队首长路过要把他带走,但是老爷子“母在不远游”拒绝了。
要不然,姚远的老爷子现在也是副省级干部了。
“新进吉宅丁财两旺千秋盛,居住福地富贵双全万代荣!”
老爷子挥毫写就,满意地点头,指了指姚远,说,“你平时也要练练字,等你毕业了,写对联的活就交给你了。”
姚远竖起大拇指夸赞道,“阿爷,你这手字比得上方圆几百里地都是这个,我要是不练个十几二十年,绝对没有这份功力。”
“滑头,先等晾干,去把鞭炮挂好。”老爷子指了指那边墙壁。
姚远这才注意到那边放着一个跟十人圆饭桌差不多大的鞭炮!
“这么大的鞭炮!”姚远哭笑不得。
姚振华手里拿着工具往外走,说,“鞭炮厂定做的,花了我两个月的工资,一万响。”
走进来个看上去三十左右岁的男子,笑着道,“阿远,我帮你。”
姚远一看,很眼熟。
“认不出我来了吧,我是姚虎啊。”男子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姚远猛地记起,颇为激动地拍着姚虎的肩膀,“阿虎!哎我真认不出来了,小时候你那么点大,现在真壮!”
他的同龄人,村里的小伙伴,只是姚虎初中毕业之后就回家务农了,面朝黄土背朝天,二十岁的人看上去和三十岁的差不多。
“你小学三年级就搬县城去了,平时也没怎么回来,当然记不得我了。”姚虎憨厚一笑。
姚远和姚虎抬着鞭炮出去,想了想,干脆围着新宅整个院子绕了一圈,竟然能绕大半个院子,可见鞭炮有多大。
“一眨眼十年了,你说得没错,以前回来得少了,以后得常回来看看,不然我真怕以后见着面了也想不起来谁是谁了。”姚远感慨着说。
姚虎家在姚远家老宅后,同一年出生,是正儿八经的发小,平时玩得也是最好的,三年级之后姚远搬县城去了之后,前面几年每个寒暑假都会回来和姚虎一块玩,等到了初中,便渐渐少了。
“谁说不是呢。”姚虎笑着说。
姚远忽然想起什么来,“对了,你好像结婚了?我听我说起。”
“对,年后不久摆酒了,振华叔说你在在外面回不来。”姚虎说。
.
姚远愧疚一笑,“对不住了老同学。”
二人就站在路边抽烟,不时有客人陆陆续续来了,大多是村里的乡亲,当然还有亲戚,至于姚远这边,他谁也没通知。
姚远干脆就站在门口那里迎接了,姚虎陪着他。
姚远抽空说,“你知道,我一边上大学一边做点生意,现在做得还可以,有什么困难没有,跟我说说,千万不能跟我客气。”
“没什么困难。”姚虎憨厚笑道,“我承包了二十亩地种甘蔗,养了十几头猪,还有一百多个鸡,生活过得去,没困难。”
姚远看得出来,姚虎说的是心里话。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姚远也免不了。
他道,“副业搞这么大,说明你对市场很看好,阿虎,干脆规模化吧,我给你投钱。”
姚虎吓了一跳,连忙摇头说,“不不不,我都是摸索着来的,你知道我初中毕业就不读了,没什么文化做不来生意。”
“会种地养猪养鸡就行了,其他的你不用操心。要我说啊,干脆把村里人都组织起来搞副业,我找销路,你们负责生产。”姚远说。
凭着对发小的了解,姚远知道让憨厚老实的姚虎来做这个组织人是最合适的,他一直在考虑应该怎样带领乡亲们致富,只是给钱没有意义的,历史多次证明,不断的给予只会养出一帮仇人和懒汉来。
组织乡亲们成立一个副业合作社,这边再成立一个农业公司,两者对接起来就是一盘生意。公司加农户这种模式是被证明行之有效的。
姚虎犹豫着,关系到乡亲们的利益,他是不好拒绝的。
抽了口烟,姚远说,“就这么决定了,我找老支书说,就交给你来组织了,把有意愿搞副业的都组织起来,以家庭为单位。”
“可是,可是如果东西卖不出去亏本了怎么办?”姚虎担忧地说。
姚远笑道,“农业公司和你们签合同,给最低收购价,起码是保证不会亏本的。”
姚虎又担心地说,“但是不是谁家都拿得出钱搞副业,他们吃饭都困难。”
“也好办,农业公司给启动资金,谁都可以申请。根据咱们村的情况来看,养殖方面,养牛、养猪和养鸡是比较好的,种植方面的话,甘蔗也行,但是亩产量要想办法提上去。”姚远提出自己的建议。
回国前,他和王建国通了一次电话,已经答应全面接下全县的糖厂进行整合改组。也就是说,上个历史上,从1993年开始到2013年,整整二十年里都处于低迷状态的甘蔗收购价,这种情况不会再出现。
说白了,多少钱收购,就是姚远一句话的事,只要他开心,他亏本收购都没问题。
“对了,你家应该有糖厂给的白条吧?”姚远问。
姚虎哼了一声,点头,“有,怎么没有,咱们村里只要种过甘蔗的都有,有的久的都快十年了,全都青阳糖厂给的,不是振华叔工作的糖厂。”
“我知道,你跟大家说一说,把白条都找出来,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去糖厂要钱了。”姚远说。
“真的?”姚虎怀疑地看着姚远。
不是惊喜,而是怀疑,可见打白条这件事情给农民带来的伤害有多大。
.“真的,我记得白条上写明的是重量,这对我们来说是有好处的。”姚远想了想,苦笑道,“我爷爷也有白条,数量还不少。”
姚虎既意外又惊喜,说,“去年收购价是192块一吨,自己雇车拉去糖厂的话是215块,运费5块一吨。把肥料什么的钱剔除掉,一年到头赚不到多少钱的。以前的价格更低了,不过总比没有好。”
拿白条的农民是出于对政府的信任,这份信任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淡薄,继而转变成不信任,继而是痛恨。
甘蔗的收购价一直是南港地区农民心中永远的痛,从90年代初到2022年,甘蔗的收购价从每吨200左右涨到400左右,整整三十年,每一吨仅涨了400块钱。
2015年之前的甘蔗亩产一般在4吨-6吨,极少也有出现7-8吨这个量级的,甘蔗的生长期从年初到年尾将近十个月,也就是说,农民种甘蔗一年下来,每亩产出的收入是800-1200元。
剥去成本,到农民手里的钱,连维持温饱都困难。
到了2015年之后,亩产量提升到了七八吨,一些高产品种超过十吨,价格也在四百块左右,亩产收入4000元左右,才勉强让甘蔗这种重要的经济农作物没有消失。
总而言之一句话,90年代的蔗农很苦。
奇怪的是,糖价市场却很好,作为原材料的甘蔗的价值与最终形成的食用糖价值是完全不匹配的。
其他人要研究分析,姚远不需要,因为他知道,这是因为国外食用糖的冲击,而国内的食用糖技术和成分远比不上国外的。
对他来说,手里掌握了一揽子解决方案。
想毕,姚远问,“阿虎,比如说,我是说打个比方,如果甘蔗收购价能达到四百块钱每吨,靠大面积种植甘蔗的话,可以带动全村的乡亲发家致富吗?我记得咱们村的人均地是两亩多。”
姚虎想都没想,道,“肯定能发家致富啊,你想啊,一亩地能收四五吨甘蔗,一年下来差不多两千块钱了。咱们村的地都能种甘蔗,一般每户都有十来亩地,最少的都有七八亩,好家伙,一年下来收入就是一个万元户了。”
“不是这么算账的,成本问题考虑了没有,人力成本呢,还有时间成本,而且,种地看天吃饭,咱们这边台风多,来一次台风的话,收成肯定受影响吧,方方面面的因素都要考虑进去。”姚远笑着解释道。
姚虎深以为然,尴尬地笑了笑,“我倒是没想到台风这个问题,对,这个很要命,要是年中来一场台风,那个时候甘蔗刚刚抽起来,一亩也收不上来一吨甘蔗。”
在他眼里,人力成本、时间成本不是成本,只有需要拿出钱来付出的才叫做成本。
农民劳动的价值被严重低估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大家认为农民的时间不值钱,甚至可以说农民的生命不值钱。
姚远心中有数了,说,“阿虎,这个事情你得带头做起来,地不够就开荒,村里有那么多荒地山地,丢荒了多可惜。”
“阿远,这个事情你得和老支书好好说一说,他点头了我们才能干。”姚虎说。
姚远说,“我让我爷爷去和他说。”
“对,让老爷子去,你去的话,老支书不一定搭理你。”姚虎深以为然。
丝毫不夸张,隔着辈分呢,而且姚家村是非常非常重视辈分的一条村子,甭管你在外面当了多大的官做多大的老板,回到村里,你该给长辈磕头磕头,吃饭的时候你该和小屁孩坐一桌就坐一桌。
二三十岁的小伙子和一群小屁孩坐一桌吃席的场景太常见了,因为是同辈的呀!当然,也有七八岁小学生和六七十岁的长辈坐在主桌,端着饮料跟着把酒言欢,也是因为同辈。
看辈份不看年纪,结了婚的大小伙子叫三四岁的小屁孩叔叔一点也不新鲜。
好在,姚远的辈分不算低,他们家这一脉的辈分都不低。老支书当了半个世纪支书了,但也只和姚老爷子同辈,要叫姚老爷子大哥。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更多的客人到了,拱手打招呼往里走,摆了五十多桌的院子顿时热闹起来,绝大部分是村里的乡亲们。随着姚振华夫妇的同事们乘坐的客车抵达,姚家的气氛来到了高潮。
雇大客车把人从几十公里的地方接过来吃席,在这个年代是极新鲜的。
在农村人的概念里,多少多少个亿,那是理解不了的,不是他们不懂算术,而是压根无法理解其中的概念。在一家五口人花五块钱就能吃饱的90年代初的农村,冲击力最强烈的是整整齐齐的3台大客车。
在他们眼里,这更能证明姚远的出息,姚振华的出息,姚老爷子家的出息,称得上是光宗耀祖了。
看那比县政府大楼都气派的新宅!
吃席了。
与北方的流水席不同,粤省这边是所有客人一起入席一起开席,声势浩大仪式感很强。如果受限于场地等,也会分成两批,把时间岔开。村里的第一批了,外面来的客人第二批吃,姚远家院子足够大,容纳千人吃席毫不费力。
正午十二点,在围绕着新宅的万响鞭炮中,千人席开始了。姚振华生怕来的客人超出预计,预留了十桌,结果不到半个小时就全坐满了。
他不得不让村长去想办法,紧急地又拉过来一队做酒席的,又摆了十桌又开了几个新灶。
然而依旧不够,继续加桌子,灶不够用的情况下,直接在地上用砖头架简易灶。好在离渔港不远,蔬菜鸡鸭鹅什么的更是家家户户都有,食材是不缺的,招呼一声,家家户户的老娘们恨不得把家里的鸡啊鸭鹅什么的都搜罗过来还钱,人家姚振华家舍得给钱啊!
姚远刚刚招呼完一批客人,眼看着又有一批结伴骑自行车过来的,顿时面露苦色。
他连忙找到忙得眼冒金星却高兴得不行的老爹,说,“爸,又来了一批人,都骑自行车,看着像是镇上的人。”
“应该是我镇上的高中同学。”姚振华连忙走出去,姚远紧跟着。
姚振华一看,加快脚步迎上去,笑着大声道,“喂!老同学啊你们可算是来了!”
果真是。
姚远无奈得很。
他两辈子人都不知道老爹的朋友竟然这么多!
同样跟着忙了个昏头转向的余铁力羡慕地说,“阿远,我刚刚粗粗算了一下,不算你们村里的,光是外面来的客人就有三百多人了,全是振华叔的朋友、同学、同事。你爸太厉害了。”
姚远微微摇头,说,“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余铁力一愣,深以为然。
在姚远的记忆里,上一辈子父亲出事住院后,今天这里面所有人,姚远都没有见过,也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任何一个人。
应该对此感到绝望和愤怒吗?
不应该的,因为换个角度的话,我们也许也会和他们一样!
姚远笑着说,“铁力哥,上高中的时候看过一本书,书名叫你若盛开清风自来。这个书名很大,当时我以为我理解了,现在突然想起,原来以前的理解是不够深刻的。”
他指了指气派的新宅,“这是盛开。”
又指了指绝大多数就算是连姚振华本人都没见过多少次的高中同学,“这是自来。”
姚远苦笑道,“原来那本书说的是现实社会啊……”
“听不太懂,但明白你的意思,社会就是这么个情况。一开始我停薪留职他们都还笑我,后来知道我在远大电器上班了,脸色就完全不同了,以前没有怎么联系的同事主动找我喝酒。都是这样的。”余铁力说。
姚远长叹一声,“农村纯朴,其实也未必,但相对而言,农村社会比城市社会简单了一些。”
“是的。”余铁力同样是深有感触的。
或者说,社会的现实的写照,就在他余铁力身上。
他感叹着说,“村里人知道我停薪留职之后,我爹妈出门都被人戳后背,说我好好的铁饭碗不吃非要去给私人老板打工,我老婆回娘家也被娘家人说,就是我儿子在学校,也被同学说。”
“阿远,之前我没有意识到,现在意识到了,但理解不了。单位编制真的这么重要吗?”
姚远奇怪地看着余铁力,“铁力哥,你应该比我清楚的。”
余铁力苦笑着拿出烟递给姚远一支,说,“是,我很清楚,可是认识你之后,我的想法变了。人的一生就这么几十年,都耗在一个固定的环境里,还是拿出一些时间来尝试其他可能性,我觉得后者更精彩。可惜,我有老婆孩子,想搏一把也没那个胆量了。”
“你感触这么深刻。”姚远认同地点头,“坊间有句话,发财要趁早,说的是在成家之前该拼的拼,成了家,其实男人的手脚是被捆缚住了,
.
最重要的是心被捆缚住了。”
“没错。”
两人正在忙里偷闲谈感悟的时候,两辆崭新的黑色皇冠133沿着公路驶过来,一开始姚远还以为是林威来了,可是仔细一看,车牌不对。
这种第九代皇冠是前年才进入国内的,最早在省城出现,林威开的那台黑色皇冠就是这个车,是当时从省城买回来的。
这两年来,南港地区也出现了,今年开始逐渐多了起来。
进入国内的第九代皇冠几乎都是车型,这也是国内第九代皇冠保有量最大的一种车型,非常的经典,三十年后都能在街头看到这种老车施施然地行驶,气场丝毫不输三十年后的豪车。
这种车不是个人能买得起买得到的。
余铁力说,“市里的领导来了?”
“市长坐的是帕杰罗,不太像。”姚远感到奇怪。
也许是市里其他系统的领导,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有相当级别的领导,否则哪有资格坐三十多万一台的皇冠。
两台黑色皇冠径直在新宅门前路边停下,车上的人陆续下来。副驾驶上的下来的人小跑着去给后排的开门,后排的人含着笑下车,派头非常大,像张副省长,但是气势上就很奇怪了。
为首的四十多岁,竖着大背头,考究的西裤和白衬衣,皮带圈住大肚子,背着手走过来,另一位像是二把手,是个瘦一些的中年男子,但是派头也差不多,落后大肚子一步跟着。
身后则是浩浩荡荡七八个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省高官下基层视察来了。
但姚远看得出来,这二位没有省高官那种气场,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为首的看见姚远和余铁力站在门边,微微抬了抬下巴,打量着新宅,点头说,“这宅子修得够气派的,小伙子,这里是姚老板家吧?”
他是问余铁力,在他眼里,姚远只是个毛头小伙子。
余铁力正要说话,姚远抢在前面道,“你是说哪个姚老板?”
“姚远姚总,你们村最大的老板。”边上秘书样的解释了一句,又说,“你进去通知一下,就说镇高官和镇长来了,请姚老板出来接一下。”
姚远傻眼了,镇高官和镇长?
搞得跟特么国家领导人一样!
他下意识的看向那两台崭新的皇冠轿车。以正常的价格购买是买不到的,要买到这种有配额的高档轿车,不知道要找多少人花多少钱才能拿到指标,拿到指标后才能以市场价购买。
一般来说,一台皇冠轿车没有五十万拿不下来。
姚家村所在的镇是省里的贫困镇,唯一的工厂是海螺水泥厂,但已经卖给了童永福,现在是百分之百的私人企业。上一次去看望七姑的时候和童永福聊过,据童永福说,全镇全年的财政收入不到一百万。
也就是说,他们用了全镇全年的财政收入购买了两台皇冠轿车用作专车。现在对领导干部的专车没有详细的要求规定,财政好一些的地方购置好的车也是被允许的,县长座驾比市长的好一点也不奇怪。
但是作为省级贫穷镇,镇高官和镇长坐的却是售价三十多万的皇冠轿车,这一点让姚远非常难以接受。
姚远只觉得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心头堵得慌,看见镇高官和镇长站在这里一副等姚老板亲自出来迎接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周梁这种人尽管小心思多,但和眼前这两位相比,周梁堪称可爱……
.姚远干脆说,“我是姚远。”
镇高官关正一愣,随即笑道,“小伙子别开玩笑,去喊人吧。”
余铁力拿出自己的名片递过去,说,“这位的确是我们姚远姚主席,关高官,这是我的名片。”
关正接过一看,南方实业后勤部副部长余铁力,
突然,关正想起姚老板的确是一位年轻人,这才认真打量起姚远,“你真的是姚老板?”
余铁力察觉到了姚远的不快,他淡淡地说,“我们已经改组重组了,姚先生现在是董事局主席。”
关正往院子里张望了几下,人家没理由说假话,家不就在这呢吗?
“你就是小姚啊,失敬失敬,真的是年轻啊!”关正说得客气,但是架子还是端着的,大概是土皇帝当久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姚远把他们请了进去。
谁知,秘书冲姚远说,“小姚,让人去通知你们支书和村长过来。”
余铁力道,“我去吧。”
姚远看了秘书一眼,秘书也看着他,秘书一笑,道,“小姚,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镇高官关正同志,这位是我们镇长吴琼,听说你回来了,高官和镇长在百忙之中专门抽出时间过来和你见见面。”
“小姚,不要太拘束,我们啊就是随便过来看看,你啊,是我们三山镇走出去的杰出青年啊,我是一定要过来看看你的。”关正一副接见下级的样子,朝姚远伸出手,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姚远一笑,看了一眼关正,又扫了一眼吴琼,一动不动,而是说道,“今天迁居新宅办酒席招待下亲朋好友和村里的乡亲,二位领导的身份恐怕是不合适的,不过既然来了,那就吃了饭再走。”
“失陪了。”他淡淡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自顾招呼其他人去了。
关正和吴琼都傻眼了,怎么也想不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随从们更是跌破了眼镜,唯有一个不起眼的年轻干部的神情一直保持如常。
“他,他真的是姚远吗?”吴琼皱眉说。
关正扭头问秘书,“这个村的支书和村长呢?”
其实不是秘书,而是党办主任。
党办主任连忙说,“我去找!”
这时,村长大步走了过来,远远地笑着说,“关高官,吴镇长,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啊!”
关正和吴琼从来没有来过姚家村,他们也从来没有见过姚家村的支书和村长,对于支书和村长来说,一样如此。
而姚家村,是三山镇人口最多的自然村之一。
若是以前,对于镇高官和镇长大驾光临,村长肯定会受宠若惊,现在却是不同了。县市领导不来姚家村,是因为他们知道姚远不希望在毕业之前让自己的事业曝光。
为了学校的事情,村长是多次前往县市开会的,关正和吴琼当然也在,但问题在于,并不是每一次开会都有他们,村长见县市领导见得多了,对镇上领导也就没有了以前那种战战兢兢,越来越从容了。
“姚村长,请坐,老支书呢?”关正对村长姚得福还是客气的。
姚得福说,“老支书在和姚老爷子他们几位村里的大长辈喝酒,让我先过来向二位领导汇报工作。”
见的大领导多了,也学了一些术语。
关正和吴琼闻言顿时有些不快了,直属上级两位最大的领导都来了,作为村支书,却不管不问,难道村里的所谓大长辈比镇高官和镇长都重要吗?
村长却权当没看到,招呼着大家喝酒。村委的其他干部也纷纷过来,一个拉着一个就喝了起来。
基于姚远表现出来的态度,关正索性从侧面开始工作了,先和村长喝,然后和姚振华、老支书喝,一直到宾客们散了个七七八八。
老支书、姚得福、姚老爷子、姚振华找到正在和几个村里的资深情报员(村里大妈)聊天的姚远,姚得福把资深情报员们赶走,几人坐下来。
姚远顿时有了压迫感。
“爷,爸,你们这是干什么。”姚远连忙发了一圈烟。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看向姚远。
姚老爷子说,“小远,你的事情你自己拿主意,爷爷支持你。”
说完起身走了。
老支书笑着点了点头,也走了。
姚得福犹豫了一下,说,“小远,你生意大,能给他们点就给他们点,对村里也有好处。”
说完也走了。
姚振华什么也不说,起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于是姚远都明白了,关正等人做了这几位有能力影响姚远的思想工作。他们不是傻子,看得出来姚远对他们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满的,与其正面谈,不如侧面迂回,找长辈,从传统道德方面施加压力。
基层干部很善于使用这种手段。
关正和吴琼紧接着过来了,在姚远对面坐下,笑容满脸。
吴琼笑道,“小姚,首先我代表全镇十万人民感谢你捐资建设姚家镇红学校,市里评价说,建成之后,姚家镇红学校是全市硬件设施最好的学校,市里的学校都比不上。”
笑了笑,他说,“咱们镇的情况你也知道,人口多经济差,是省里的重点贫困镇。镇里一直在想办法招商引资,努力把经济搞上去,让人民群众的生活过得好一些,可惜因为历史渊源,工作推行得很艰难。”
关正默契地接上话题,“小姚,你是我们镇上出去的优秀青年才俊,听说你开了很多工厂,工厂开在哪里都是开,你是有义务有责任帮助家乡人脱贫致富的。镇上考虑到各种情况,经过讨论研究,希望你能捐助一些钱帮助家乡把经济搞上去。”
“嗯?”姚远显然没听明白。
关正笑着说,“镇里有好几个项目,一直苦于没有资金,我多次到省城、上海等地招商引资,可惜人家看不起我们偏远小乡村。现在好了,有你小姚在,我们的资金问题就容易解决了。”
姚远认真地看了关正几眼,沉声说,“镇上人口十万人,其中农村人口将近九万,咱们镇人口多,但是土地也多,适合种植农作物的土地很多,又有丰富的灌溉水源,我认为当前阶段应该努力提高农民收入,发展工业并不适合三山镇。”
这是有历史教训的,不是每个地方都合适发展工业。
三山镇的位置很尴尬,没有临海的地方,但是界线距离海边不到十公里,没有办法发展渔业,又因为距离县市较远,当前阶段无法融入工业生产链,而在短时间内能够取得立竿见影效果的就是大力发展农业。
此前姚远曾要求何雪莉和姚家村对接,帮助姚家村成立集体公司,这项工作推进得很慢,首先要得到村里绝大多数人的支持,所以直到学校新校区逐渐成型,大家看到了实实在在的东西之后,才相信姚远给他们描绘的未来是有可能实现的。
但是时间也浪费掉了。
姚远也看出问题来了,让外人来做这个事情很难,所以才提出让姚虎来负责这个事情。农村和农民的问题历来是最难办的。
中央政府每年开年后发的第一号文件,肯定是关于农村农民的,不单单体现出了中央政府对农业农村农民工作的重视,也凸显了这方面工作的第一重要性。
关正说,“小姚,你是做生意的,能办这么大一个工厂肯定是有很有能力,这一点我是佩服的。不过在发展地方经济上你可能不太熟悉,地方经济要搞上去靠农业是不行的,为什么要改革开放,就是为了要尽快和世界接轨,和世界接轨就要大力发展工业,只有工业才能让老百姓过好日子。”
“种田那三瓜两枣是很难发展起来的,小姚,这方面你可能真的不太熟悉。”吴琼说。
姚远不可置否,淡淡笑道,“就算要发展工业,也要进行一系列的考察适合上什么项目,投资规模应该多大,供应链问题怎样解决,工人问题怎样解决。比如汽车生产,这是高技术工业活动,需要专业工人。”
他给足了他们面子,话说得很委婉了,看在他们是十万人民的父母官份上。
关正信心满满地说,“小姚,这些你放心,镇上都有完善的计划。现在就差资金,不要多,你只要投五百万,镇上的项目就可以启动了。”
姚远笑着问道,“是什么项目呢?”
吴琼连忙说,“一系列项目的,包括了很多工厂,镇上就是缺一笔启动资金,只要五百万就能激活这一系列项目。”
“能具体说说吗?”姚远皱眉问。
关正说,“肥料厂、传呼机厂、电子管厂等等,预计建成投产之后能够为镇上带来每年至少1000万的工业生产收入。”
姚远惊讶地看着二人。
传呼机厂、电子管厂是货真价实的高科技工厂,一个小规模的此
.
类厂,一年的生产值就超过千万元,中大规模的厂子一年卖几千万上亿元都是稀松平常的,在这个年代,此类工厂高附加值工厂。
肥料厂看上去比较土,肥料么,用于土地的,当然土,但是事实上,肥料厂比科技含量比上述两者都要高的工厂!
国内农业资料企业被国外企业打得连连败退,然而国人对此是只是甚少。充斥着国人耳朵的是诸如微软、苹果这一类高科技电子技术企业,但国人对孟山都之类的跨国农业公司是知之甚少的,甚至听都没听说过。
孟山都是美国一家资产超过1000亿美元的农业公司,垄断了许多国家的农业资料市场,在2015年之前,以该企业为首的跨国农业公司占据了国内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市场!
这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国家粮食安全控制在别人手里了!
这些是姚远联想到的,此时他的第一个感觉是,关正和吴琼要么是被骗了,要么另有目的,因为五百万元投资根本无法启动上述三个项目,这点钱甚至没有办法打下一个基础。
此时的三山镇要发展高附加值产业无疑是天方夜谭。
看了眼停在外面的崭新的皇冠轿车,姚远心里面基本有了答案,关正和吴琼的话,他半句都不相信。
姚远微微摇头说道,“抱歉,我现在手里资金很紧张,拿不出这笔钱来,关高官、吴镇长,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如此直白的拒绝,让关正脸色大变。
他顿时拉下脸来盯着姚远,“小姚,你是三山镇出去的,是有义务有责任为家乡经济发展出一份力的。你不好做忘恩负义的人。”
姚远笑问,“我忘了谁的恩,负了谁的义?关高官,讲话是要负责的。我不愿意给你们投资,你们还能强迫我不成?”
直接对着干了。
关正的脸色越发难看,盯着姚远说,“姚远,你在市里投了几千万办厂,给镇里投几百万很难吗?难道你对家乡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吴琼用较为缓和的语气说着隐含威胁的话,“小姚,姚家镇红学校归县教育局管没错,但是学校毕竟是在三山镇的,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应该为姚家村几百学生考虑,你说是不是。”
“哦,吴镇长,是不是说,如果我不给这五百万,姚家镇红学校就开不了学了?”此时的姚远脸色越发客气了,而边上的余铁力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姜勇却知道,姚远真的生气了。
吴琼笑道,“我没别的意思。”
姚远站起来,目光投向外面的皇冠轿车,说,“二位的专车很漂亮,你们知道我是搞汽车厂的,这种皇冠轿车市场售价三十多万,不过有钱也买不到,得有指标。镇上为了买这两台车应该花了不少于一百万吧?去年全镇财政收入有一百万吗?”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姚远的目光在关正和吴琼脸上来回扫视。
关正心头一股怒火,他猛地站起来,“小姚,你不愿意为家乡经济建设出力是吧,那我也不勉强了,三山镇十万人口,不是只有你做成了大生意。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童永福,海螺水泥厂现在就是他的,人家资产不比你少,但却没有你这样对家乡这么吝啬。”
余铁力和姜勇忍不住盯着关正看,不约而同地心想,这是打哪来的逗比,情况都没搞清楚就敢过来化缘?
“我能力有限,买不起你们的单。”姚远淡淡笑道。
关正和吴琼气结,话不投机半句多,二人拂袖而去,坐上崭新的皇冠轿车准备走人,忽然疾驰过来一个车队,打头的是警车,把路给堵住了,然后后面一溜十几台帕杰罗、桑塔纳纷纷下来着西裤衬衣的干部们……
.周梁带着市府主要领导来了,他不知道姚远在老家,杨胜也打听不到,之所以来得这么巧,完全是因为回南港路上姚远遭遇抢劫这个事情,结果还没等他有所反应,又听说姚远在西海县遇到当地公安不作为的事情。
这可把周梁气得跳脚,一分钟都坐不住了,连忙带了主要领导赶过来向姚远说明情况。
本来姚远对南港这些人就有了不好的印象,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差点连命都没了,叫他如何放心在南港继续投资?
周梁深刻意识到这件事情的非同小可,是做足了准备工作才过来的。关正和吴琼二人一看市长县长全都来了,激动得不行,就要上前混个脸色,结果被县办主任挡住,让他们站到边上去。
周梁一行人首先向姚老爷子问好,周梁说,“姚老,您是革命前辈,市府早应该过来探望您的,这方面是市府工作没做到位,我很惭愧。”
姚老爷子笑着摆手,“一把老骨头罢了,不给政府添麻烦。”
“姚老您太谦虚了,抗战年代您是三山地区抗日队伍的领导人,您为抗战、为解放是做出过杰出贡献的。”周梁郑重地说。
这话是说给姚远听的,这就是市府对姚老爷子的官方评价了。
周梁认为这么做会让姚远心里舒服一些,万万没想到起到了相反的作用。姚远表面淡然,心里面却摇头叹息。
周梁弯着腰虚扶着姚老爷子坐下,轻轻拍着姚老爷子的手背说,“姚老您培养了一个好孙子啊,为我们南港培养出了一位杰出的企业家,我代表市府向您表示衷心感谢。”
说着,他从杨胜手里接过一个大红包和一块荣誉牌,道,“姚老,这是市府的一点心意,也是对您老的贡献表达的敬意。”
大红包不重要,看着荣誉牌上面的“南港市优秀党员”,姚老爷子动容了,站起身来双手接过,很是感慨。
在他们这一代人看来,没有什么比来自组织的肯定更珍贵。
随即,市总工会主席向姚振华夫妇颁发了“南港市优秀工人”称号荣誉证书,把这个临时的见面推向了一个高潮,客人们纷纷热烈鼓掌祝贺。
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奔姚远来的,事情一分为二地看,姚远不能像对待关正和吴琼那样对待周梁等人。
他把几位请到一边,客人们知道市里的领导要和姚老板谈事,纷纷让出空间来。
周梁万分惭愧地说,“姚先生,你回南港路上遭遇的事情市府已经在调查了,具体情况请黄永武局长、武警支队的程军支队长向你介绍一下。”
这时姚远才发现随从里有两名着便装的中年男子,其中一名腰板直直的,一看就是当兵的。
黄永武和程军上前坐下。
黄永武歉意道,“姚先生,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到位,我代表市局向您检讨,同时向您表态,三天之内一定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他顿了顿,说,“在市里的领导支持下,我们准备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一次严厉打击违法犯罪活动的专项行动,计划用一百天的时间让全市的治安情况有一个明显的好转,其中,我们将对市区、西海城区进行重点的打击行动,抓一批判一批警示一大批……”
“黄局长。”姚远打断他的话,道,“我只是商人,是普通人,你们公安机关的工作应该向周市长汇报。”
黄永武略显尴尬地看向周梁。
周梁说,“姚先生,您身系全省经济发展,您不是普通人。退一步说,光是南方实业旗下的公司,在南港就有上万员工,以后只会越来越多。为了保证员工的安全,为了给更多客商一个良好的经商环境,您作为带头人,也完全有资格有义务为我们的治安工作提出一些意见的。”
合情合理,而且是必要的。
再过些年,市里相关部门每年都要开企业招待会听取企业的诉求,治安环境是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
姚远也不矫情了,本来就是先表明态度然后等市里的态度,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就直说了,“我的意见是依法办事,以法律为准绳以事实为依据,不能出现冤假错案,不能出现轻罪重判,这些我们是有教训的。你们也知道我是在校大学生,我的选修课里都是法律法务,我个人对依法治国方针是有深刻理解和研究的。”
他说得很认真,黄永武也听得很认真。
来前周梁反复强调,哪怕姚远皱一下眉头都要牢牢记下来,他说的每一句话,只要带有否定意味的就一定不能做。省府恨不得把姚远当成进财童子,你市里如果再不加把劲,进财童子就是别人的了!
黄永武深感责任重大,很用力地用笔把姚远说的话记了下来,坚决表态,“是,请姚先生放心,市局一定严格按照您的意见来办案!”
这又让姚远不敢往下说话了。
周梁察觉到了,给黄永武打了个眼色。
黄永武反应过来,连忙改口说道,“姚先生,您的意见我已经记下来了,回去之后我们领导班子一定会开会进行研讨,拿出一套依法办事的方案来,绝对做到不放过一个坏人不冤枉一个好人。”
这话一出,姚远这才微微点头,说,“我建议你们从高校找一些法律专家组织一个法律咨询组,公检法联动,光打击只能治标,关键还是要普法。我以前在县城上高中的时候不止一次听说警用摩托车、民警的自行车、民警家,甚至警车被偷盗的事情。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很多人的法律意识是非常淡薄的。良好的治安环境一定是建立在法治社会之上的,所以普法非常重要。”
黄永武面露难色,周梁也嘴角微微抽搐。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但是没钱啊,需要非常非常多的钱,有了钱才有足够的人力,法律这种东西可不是一般人懂的,要请大量的专家来教授,由上往下地实施,是一项长期的工作。
姚远当然知道,既然提出了后世的经验,他就不能光说说,于是他说道,“为了支持南港的普法宣传工作,南方实业决定向南港市公安局、检察院、法院,分别捐赠1000万元和一批车辆。”
黄永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检察院和法院这俩没几个人的单位也有!
周梁也被姚远的大手笔惊住了,三千万啊,这要是投资办厂那得是……他忽然注意到杨胜投来的目光,迅速冷静下来,再也不去想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事情了。
“周市长,我有个条件。”姚远说。
周梁连忙说道,“姚先生您说,我代表市里表态,一定做到!”
姚远说,“这笔钱一定要专款专用,如果做不到,那就只是三千万。”
黄永武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姚远的意思很明确了,只要保证专款专用,以后这样的捐赠还有!
他似乎看到了市局新办公楼、新家属楼、新装备……
“我保证!”周梁毫不迟疑地回答,“市里设专户,所有的资金都放在专户里,市里再设一个普法领导小组,我亲自监督专户资金的使用情况。”
“谢谢。”姚远笑着点头。
周梁看向程军,“程支队长,你向姚先生介绍一下你那边的情况吧。”
南港地区有三个支队,武警支队、边防支队、消防支队,武警支队主要负责内卫和警戒,边防支队负责边海防,包括边防派出所,和公安系统是两套人马,消防支队则主要担负防火救灾、消防管理等工作。
程军是武警支队的支队长。
“姚先生,目前我们的人已经准备就绪,一部分人已经化妆靠近了目标所在的村子,我们的工作比较简单,等黄局长那边把所有的目标确定下来,只要半天的时间,我们就能完成抓捕工作。”程军简单明了地说。
难怪说三天之内就能破案,原来进展到这个程度了。
“谢谢,你们辛苦了。”姚远很佩服,他对当兵的有天然的崇敬情结,他想了想,问道,“程支队长,我想向部队捐一批车,不违反纪律吧?”
程军笑道,“原则上是不行的,我们的装备是统一制式的。”
姚远有些失望,他很想为武警部队做点事,就像他当初几乎掏干净在境外赚的美元支持部队采购一样。
“市府出面没问题的。”周梁忽然笑着说,“姚先生捐给市里,市里再以市府的名义配发给你们支队用,合理合法。”
现在的武警部队还是双重领导,像粤城市这种经济好的地方,年年都有专项经费给驻当地的武警部队用于补贴开支的。
“谢谢姚先生!”程军重重点头。
他们武警支队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不像边防支队,守着国门吃香喝辣的,人家边防支队的支队长坐的是他们见都没见过的尼桑大越野(第四代途乐Y60),据说售价近百万!
.
现在该谈正事了,周梁说,“姚先生,昨天市里领导班子开了会,确定在临港工业园区的基础上再增加2000亩土地,把海西南向海岸线划拨给方向机械,方向机械以后的扩建不存在土地紧缺问题了。”
这件事是姚远一早就提出来的,在第二次赴俄前,姚远已经确定了在方向机械旗下建造船厂的计划,再考虑到和石化基地配套的码头、仓储等需求,原来的地就有点紧张了。
市里迟迟没有回音,现在这个事情算是定了下来。
自从姚远顺利拿下阿塞拜疆的油田,在东京股市大杀四方,原来的阻力自然也就没有了。
周梁的话在姚远的预料之内。
不过,姚远却不想在村里谈生意,更不想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谈生意。他笑着微微摇了摇头,“周市长,这些事情等我到市里了再谈吧。几位难得来一次,我请大家尝尝我们农村的美食,味道是不错的。”
他说完就起身去招呼厨师干活了。
周梁和杨胜面面相觑,周梁低声说,“会不会是咱们太着急了?还是他早就决定把其他业务搬走?”
杨胜沉吟着说,“我看不像,姚先生虽然年轻,但是做事很有分寸,刚才老黄说话不对,他马上就闭嘴不谈了。估计他是真的不想在家里谈这些事。”
“希望如此。”
杨胜凝眉思索着,道,“不过,他好像对我们的到来有些抗拒,以前就算是不欢迎我们,他也不会表露出来,这一次我看到他很明显的露出了……应该叫厌恶的表情。”
“是吗?”周梁一惊,可谓是大惊失色。
真是这样的话,希望更加渺茫了。
杨胜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外面那两辆崭新的皇冠轿车上,忽然问,“那是谁的车?”
陪在身边的县长连忙说道,“哦,是我们三山镇领导班子的车,他们就在那里,杨主任,我去叫他们过来。”
“不必了。”杨胜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周梁也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接触了这么长时间,尤其是通过刚才那一番话,周梁如果还不知道姚远的厌恶来自哪里,他这个常务副也就白当了。
他和杨胜走到一边低声谈论起来。
杨胜说,“他是年轻人,又是名牌大学的在校大学生,年轻人有理想有朝气,对一些现象看不过眼再正常不过。作为省级贫困镇,三山镇的干部哪来的钱购置三十多万一台的豪华轿车当专车?周市长,我们要反思。”
“是啊,老百姓生活于水火之中,个别干部却贪图个人享受,这股歪风邪气必须要狠狠地治一治!”周梁斩钉截铁地说。
杨胜沉声说,“恐怕不是歪风邪气那么简单,另外我建议重新考虑三山镇的班子,甚至西海县的都要重新考虑一下。”
为了留下姚远,周梁不惜一切代价,他说,“是要好好考虑一下了。”
“西海糖厂的糖厂王建国是个不错的人,当过兵,和姚远的私人关系很好。”杨胜说。
周梁猛地回过神来,“姚远的父母就是这个西海糖厂的职工吧?”
“对。”
.关正和吴琼也在低声讨论着现在的情况。
二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吴琼低声说,“会不会是我们一下子要得太多了,五百万不是小数目,我跟童永福磨了几个月,他才肯给镇里捐十万块钱,这个姚老板的生意应该比童永福的大不了多少,五百万对他来说可能太多了。哎,早知道就先少要一些。”
关正想了想,说,“市长亲自过来找他,估计手里是有钱的,他肯定是先顾着市里。要顾着市里的投资,我们又跟他要五百万的确是有些多了。”
吴琼懊悔道,“应该先要个一百万,先把今年的窟窿补上去再说。”
“老吴,事后诸葛亮了。”关正沉声道,想了想,说,“想个办法在周市长面前露个脸吧,他不给你我面子,还能不给周市长面子?”
吴琼深以为然,“对对对,在周市长面前提出来,先要个一百万,他总不会当着周市长的面拒绝的。”
“嗯,就这么办。”
二人商量好就悄悄往跟前凑。
周梁和杨胜这边交换了意见之后,便走向姚远。关正和吴琼看准机会,连忙疾走几步跟上去,恰好在周梁二人来到姚远面前。
“周市长周市长,我是三山镇高官关正啊,周市长你好你好,杨主任你好你好。”关正连忙点头哈腰打招呼。
周梁正准备拿他们开刀呢,没想到他们主动凑上来了,于是不动声色地说,“哦,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周市长,我们镇上规划了几个项目,小姚是我们镇里出去的老板,为父老乡亲做点事是应该的嘛,镇里讨论决定,希望小姚能给镇里捐一百万,用于几个项目的启动,几个项目建成之后,我镇是很有可能脱下贫困镇帽子的……”关正理所当然地说。
周梁不可思议地看着关正,不知道打哪冒出来这么个逗比,还小姚小姚的叫着,口气比省长的都大。他严重怀疑这两位镇上的父母官根本不知道姚远的情况,他们还以为是个小老板呢?
“周市长,我们镇上的几个项目是经过反复论证了的,我们也考察过市场,建成过每年至少能带来上千万的产值。我们现在就是缺少启动资金。”吴琼连忙说,笑着朝姚远点了点头。
但是周梁和杨胜都看出来了,他们的重点不是放在姚远身上而是放在自己身上,打算利用自己给姚远施压。
这两人真的是不作不死啊!
“你是想让姚先生给镇上捐一百万,不是投资一百万?”杨胜敏锐地注意到了关键点。
关正连忙陪笑解释,“是这样的,小姚呢不太了解镇上的情况,把钱捐给镇上由我们来具体操作的话是最好的,小姚毕竟在外时间比较长嘛,这样也有利于充分发挥这笔钱的用处。”
杨胜瞠目结舌地看着理所当然的关正,再一看吴琼,也是同样的神情,他如何也想不到,在基层组织,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强取豪夺连掩饰功夫都懒得做了。
周梁的脸色更是难看。
姚远微微叹着摇头,什么也不说,转身去那边帮老妈收拾桌子了。
“黄局长!”周梁忽然喊道。
黄永武连忙跑过来。
周梁问,“带了几个人过来?”
“四个保卫干警。”黄永武马上回答,“程支队长带了两个参谋。”
周梁拿手一指关正和吴琼,“把他们抓起来。”
黄永武一愣,猛地一惊,赶紧跑着去叫人了。关正和吴琼更是傻眼了,这唱的是哪出?
“周市长……”
杨胜打断他们的话,冷冷地说,“一个贫困镇,你们二位坐的车比周市长的都好,二位,还要其他理由吗?”
关正和吴琼的腿一下子软了下来……
周梁不管这边的哀求嚎叫,小跑着去找姚远,直截了当地说,“姚先生,我现在就回去和郑书记开会,请你放心,市府有信心让南港地区成为投资者满意的地方。”
他说完就走,再逗留下去只会让姚远更烦。
一行人和来时一样急匆匆走了,不同的是,气派的皇冠轿车和他们的主人也被押着走了,一路直接到了西海县委,接到周梁电话汇报的南港市委书记郑恺进和他们前后脚来到西海县委。
会议在县委会议室召开。
镇里的干部是县委的事情,但是周梁摆明了态度要越级干预了,县委县府领导深切地感受到了周梁的火气。而郑恺进的态度是全力支持周梁的,也就是说市委市府的意见高度统一了。
在开会之前,郑恺进、周梁和杨胜三人先开碰头会。
郑恺进严肃地说,“基层暴露出来的问题已经到了不整治不行的地步了,老百姓苦,农民更苦,绝不允许极个别干部用民脂民膏来享乐。”
“郑书记,当务之急是让姚远相信我们南港地区有能力解决好这些问题,在南方实业的远期规划里,是要西海找一块地建大型汽车生产基地的,没有一个合适的领导班子,我担心留不住他。”周梁沉声说。
杨胜说道,“姚先生已经同意全面接手西海县所有的制糖厂,这等于是接过了西海县最沉重的历史包袱。”
西海县制糖厂大大小小有十三家,火红了数十年,但几年前开始,全部变成了需要财政转移支付的国营工厂,成了西海县最沉重的包袱。对此,郑恺进是很清楚的。
郑恺进问,“老杨,你最熟悉情况,也最了解他,说说你的意见。”
杨胜说,“姚远的父母都是西海糖厂的职工,姚远发家后,在西海糖厂的厂长王建国的央求下,让其旗下的进出口贸易公司和糖厂进行了合作,情况很不错,但是西海糖厂的问题挤压太久,其实已经资不抵债了。”
“王建国几次向县里申请改制,县里同意了,但是找不到合适的投资人,有意向的没资金,有一些人打着侵吞国有资产主意,王建国当过兵,是个非常有原则的干部,就一直没同意。”
“他是希望姚远接手的,一来因为姚远是糖厂子弟的关系,信得过,二来他们私下里的关系也很好,以叔侄相称。”
杨胜把想法说了出来,“我建议调动一下王建国的岗位,让他来分管这一摊子,他出面直接和姚远对话,效果比我这个计委主任都要好的。”
“比我这个常务副市长都有分量。”周梁认同地说,“有姚远父母那一层关系在,不管王建国提出什么来,姚远这边应该都不会直接拒绝。”
杨胜说,“其实我们的目的是让姚远放心,选一位他信得过的人来分管这一块,他自然会放心。”
郑恺进沉吟一阵子,“分管工业的副县长?”
“可以分管工业,联系公安这块。”周梁也是有过很周全的考虑的。
郑恺进微微点头,“西海糖厂是副处级单位,让他调任副县长没有问题。不过,力度还是差了一些。”
他点了根烟抽起来,说,“南方实业要在西海建的汽车生产基地预计年产汽车20万辆,老周,老杨,你们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周梁皱眉摇头。
杨胜低声说,“全国最大了。”
“嗯,我查过资料,哪怕在亚洲,也是数一数二的,而且他们要在五年后达到实现最大设计产能。”郑恺进沉声说,“这是一个年产值超百亿的汽车生产基地。”
周梁瞬间萌生了说服姚远把这个汽车生产基地放在南港市区的想法,但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市长不是县长区长,又迅速释然了。
年产值百亿的汽车生产基地应该配什么班子?
这是郑恺进没有明确提出来的问题。
他沉声说,“让王建国担任副县长,等汽车生产基地奠基了,在担任一个县委副书记,负责联系汽车生产基地,这样比较合适。”
“我同意。”周梁马上表态。
杨胜也表示同意。
“来前我和其他班子成员沟通过,大家的意见是一致的,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这么办。我们也要拿出我们的诚意和效率来,老杨,你去过西海糖厂,请你通知王建国现在过来开会。”郑恺进当机立断。
“是,我现在就打电话。”杨胜马上去了。
郑恺进等杨胜出去了,沉声说,“老周,早上我和沙书记通过电话,省里的意见基本统一了,以后市府的担子就交给你了。”
终于等来了,可是周梁却发现自己没有以前那种激动了,他凝重地点头,“谢谢郑书记,我一定不会辜负组织的厚望。”
“经济建设这块你大胆去做,首要的任务是给南方实业当好服务员,一定要让南方实业感受到南港人民的温暖,让他们把更多的企业留在南港,我是支持你的,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找我。”郑恺进也表态了。
显然,省里是要平衡的,不会把市里的企业都抢到省
.
城区,而且还要针对性的对南港的领导班子进行调整,一切为了经济建设为中心来进行工作。
南方实业的体量足够他们如此重视,更何况南方实业只是春风资产管理集团旗下的子集团之一……
郑恺进如此表态,说明市委市府在对待姚远的问题上是高度统一的,意味着周梁没有后顾之忧了,他信心大增,坚决点头再次表态!
.西海糖厂的生产如火如荼,可工人们早已经没有了以前的干劲。
大家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每年的生产都忙不过来,可偏偏就是赚不到钱呢,不但如此,每年都要向银行借钱来给开工资。
钱哪去了?
王建国也搞不明白,或者说,这个年代的国营企业人都搞不明白。
此时年中了,甘蔗收购季早已经过去,糖厂正在做的是加工,按照远海贸易公司的要求制成多种多样的食用糖用于出口日本市场。
王建国看了过去半年利润的时候,心情是颇好的,可是转眼看到负债报表,心情就又跌到了谷底。光是到期偿还的银行借款就要吃掉全部的利润。去哪里找钱发工资,又一次成了摆在王建国案头的第一件事情。
一声长叹,王建国点起烟,抬头看向坐在面前的总经济师陈技术,吐出一口烟,道,“老陈,明明年年有利润,可我们的钱呢?按照账目上这个情况,下个月的工资我上哪找?”
原是技术科负责人的陈技术,在后来的大整顿之后,破格提拔为总经济师,整个厂子两千多号职工里(不包括家属)就他这么一个大学生,
陈技术苦笑不已,道,“王厂,我是半路出家的经济师,厂里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的。”
他大倒苦水,“效益好的时候,县里要求上缴多少利润我们都如数上交了,后来效益不好,但是县里给的上缴指标反而越来越高,我们把钱交给县里了,工厂的运转当然出问题了。”
王建国沉默不语,良久,他说,“这几年都是县里给咱们拨款,不然咱们根本没钱发工资,更别说设备的维护了。”
“那只不过是把以前上交的钱还回来一小部分。前段时间我把建厂以来的财务报表都翻出来看了一遍,咱们厂每年的净利润都上缴到了县里,可是在经营遇到问题的时候,县里却没有给我们拨款,我们的第一笔贷款就是这么来的。往后就是越借越多,拆东墙补西墙,偏偏县里每年下达的利润指标从来没有降低过。明面上西海糖厂赚了很多钱,实际上也赚了很多钱,但是这些人仅有极少一部分留在了厂子里,咱们厂实际上早就资不抵债了。”陈技术一口气说完,也点了根烟抽起来。
按计划生产,按计划上缴利润,按计划运营,按指令管理……
一开始认为国企的病因是政企不分,管理层关心的是政绩前途,服从上级指令是首要任务,普遍认为这样的体制是违反了市场规律的。
然而,当临近21世纪初,政企分离之后,国企的竞争力依然没有达到预想的水平,充分说明这里面的问题不仅仅是政企不分这个原因。甚至后来一系列的教训表明,政企不分并不意味着落后!
当一个行业需要国家强力投入支撑起来的时候,政企不分的大央企的重要性就凸显了出来,这样的企业是市场稳定的重要基石,换言之,只要有这么一家大央企在,老百姓的生活就不会受到市场巨变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最为人诟病的其实是石油行业,绝大多数人在经历了阵痛之后发现,最不应该与国际接轨、接入国际市场的,恰恰是他们之前呼吁尽快与国际接轨的石油行业……
姚远之所以迟迟不敢介入国营工厂的改制,正是因为他对华夏国企整个三十年的风雨历程有着深刻的了解和感悟。
参与改制以西海糖厂为首的西海十三家制糖厂,与他收购济柴动力厂不同,后者的情况已经是天怒人怨了,省里不管就这么拖着,市里则没有那个能力,几千名职工为了生计摆地摊打零工,此时任何一家企业表达出愿意收购该厂,都会被几千名职工视为再生父母。
西海的制糖厂不一样,首先,它们是农业终端工厂,是和商业连接的关节工厂,涉及的是农民的切身利益。
在华夏,农民的事情再小也是大事,任何违背这一条准则的人,他们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姚远现在敢接这么一个烫手山芋,原因只有一个——他有庞大的外汇,以及由此带来的巨大影响。
因为大家相信,他接手十三家制糖厂的目的是让家乡父老、广大职工的生活越过越好。
王建国和陈技术在大眼瞪小眼,香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无奈之下,王建国说,“只能试着和县里谈一谈,今年的利润不上缴或者先上缴一部分行不行。”
“恐怕够呛,县里拿得出手的工厂就我们一家,我们不上缴利润,县里得喝西北风。”陈技术一点信心都没有。
“总得试一试,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去借。”王建国好像下定了决心。
陈技术一愣,“银行不会再借钱给我们了……王厂,你是说,你是说姚远?他愿意?”
王建国正想说话,电话机猛地响了起来,吓了他一跳。
他接起电话,“我是王建国。”
只说了这句话就一直倾听着了,不到一分钟,他脸色古怪地放下话筒,说,“县里让我马上去一趟。”
“什么事?”陈技术忙问。
“没说,只是让马上到县委开会。”王建国说。
陈技术一怔,“之前县里都躲着,难道说改制有消息了?”
王建国想了想,起身道,“我先去看看,你抓紧把账目理清楚,实事求是地搞清楚。我们不能让职工吃亏,也不能坑人。”
“好。”
陈技术把王建国送下楼,看着他上车离去才回到办公室继续忙活。
县长陪着杨胜在县委大楼下等着,县长歉意道,“三山镇那两位的问题,县里是有所察觉的,只是不知道他们竟然胆大包天,挪用扶贫款购置豪华轿车,简直是丧心病狂。县委县政府已经决定对他们进行彻底的调查。”
“你也是去省城去上海交流学习过的干部,你应该知道经商环境有多重要。关正吴琼之流已经不是能力有限的问题了,他们满心思想着的就是坑客商的钱,中饱私囊。”杨胜严肃地说。
县长抹了把汗水,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我们一定严肃处理,绝不会让这样的蛀虫败坏了我们政府的名声。”
说着话,王建国到了。
看到杨胜,王建国愣了一下,连忙快走几步打招呼,“杨主任你怎么来了?”
杨胜和王建国握手,看了眼王建国的专车,却是一台半旧不新的212吉普,便笑着问,“老王,你的桑塔纳呢?”
王建国笑着摇了摇头,“卖了,就是个垫脚的,都一样。”
刚刚讨论完挪用扶贫款购买豪华轿车的杨胜和县长,现在再看王建国,对其的大有好感。王建国是正儿八经的副处级干部,镇书记和镇长只是个正科。
没选错人,杨胜心想。
他挽着王建国的手往里走,说,“老王,市里对你的工作有别的安排,你要做好挑更重担子的心理准备。”
“杨主任,这……唐县长?”王建国顿时懵了,“我这边一堆事,厂子的情况老唐你是知道的,这个时候把我调走……”
唐县长连忙说,“老王你别急,我跟你说啊,之前对你的新任命都要下来了,结果呢,最后出了点意外,主要是考虑到你最熟悉糖厂的情况,所以啊,还是让你留在糖厂,让丘建明去环保局。”
这件事情王建国门清,县里决定对西海糖厂进行改制的时候,就决定调渔业公司的副总丘建明担任西海糖厂厂长,王建国则以副处级的身份调去担任环保局局长,实际上对王建国的任用是降格了。
王建国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去新岗位了,结果又出情况,丘建明去了环保局,他留在糖厂。
大家都为他打抱不平,因为大家都知道糖厂活不了多久了,调入政府单位才是前途,三十多岁的丘建明八成是发现糖厂寿命将近,所以才把王建国环保局局长这个位置给顶了去。
但是王建国却高兴得不行,军人出身的他不愿意丢下一个烂摊子灰溜溜地走,就这么继续留下来主持糖厂的工作了。
唐县长此时解释是希望能够去掉王建国心里的不平,殊不知王建国不但没感到不平,反而感谢县里这样的安排。
就好比老百姓喝粥喝不饱,某主持人鲈鱼会问:为什么不吃白米饭呢?
“杨主任,老唐,我哪也不去。”王建国站住脚步,非常坚决地说,“西海糖厂改制完成之前,我哪也不去。”
杨胜拍着王建国的肩膀,笑道,“我知道你希望姚先生能帮忙,姚先生是西海糖厂的子弟,他的父母是西海糖厂的职工,他肯定不会亏待西海糖厂三千多职工的。”
“姚远?”王建国一愣。
杨胜微微点头,“这些情况我知道,周市长知道,郑书记也知道,老王,走吧,都在会议室等着呢,就等你。”
说着就拖着王建国上楼去了。
.
唐县长在后面跟着,不无尴尬。
.会议开始,郑恺进开门见山地说,“我市著名企业南方实业集团有意在西海县建设汽车生产基地,相信大家都听说过宝马机械厂,该厂就是南方实业的,已经投产生产三菱帕杰罗汽车。”
“为了汽车生产基地确定落户西海县,市委市府决定对西海县的班子进行一些调整。”
郑恺进看向王建国,“王建国同志,市委市府决定把你调到县政府担任常务副县长,分管工业和招商引资,联系财政局、公安局。”
都是重要行业和重要部门,县委县政府的班子成员们面面相觑。不过,人家王建国是副处级干部,程序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郑恺进严肃地说,“南方实业已经决定全面接手改制西海县十三家制糖厂,这项工作由市府统一负责,成立领导小组,周市长担任组长,王建国同志,你和唐县长担任副组长。”
这样的安排可谓完美,既考虑到了王建国放心不下西海糖厂,也考虑到了以后和姚远直接沟通的便利。
谁都看得出来,这个领导小组里,真正负责的是王建国,周市长和唐县长是坐镇的,代表两级政府的支持力度。
“王建国同志,你马上上任,当务之急是落实汽车生产基地,南方实业现在只是表达出了意向,究竟能不能落户到西海,还是要看你们西海班子的工作。王建国同志,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啊!”郑恺进沉声说。
毕竟是久经考验的干部了,此时王建国已经完全回过神来。
这一番变化的根源在姚远,在姚远的父母亲是西海糖厂职工这个背景。市里的目的很明确,要求他利用与姚远良好的私人关系把汽车生产基地定在西海,协助姚远把十三家糖厂的改制工作做好。
尤其是前者,为了这个项目,别说任命一位副县长,就是换一位市委书记都在所不辞的。
郑恺进宣布完毕之后就让散会,然后直接下楼,让王建国和周梁一道上他的车。回市里要经过西海糖厂,郑恺进没理由不去看看的。
到了西海糖厂,郑恺进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在厂区里步行,最后问了姚远家的位置,便信步走过去。
“建国,我也不瞒你,市里决定让你来当这个常务副县长,主要负责联系南方实业,是考虑到你和姚远以及他父母之间的关系背景。姚远这位同志是重感情的,又是年轻人,胆子大有冲劲,也有理想。现实社会的一些现象他是看不惯的。”
郑恺进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要发展经济,要把失去的时间赚回来,这个过程免不了会出现一些问题,但是如果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解决这些伴生问题上的话,未免本末倒置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王建国说,“你可以说算是姚远的长辈,在一些事情上,你是要坚持自己的看法的。当然,归根结底,中心工作和重点工作还是发展经济,落到实处就是汽车生产基地。”
王建国听出来了,他并不知道三山镇的皇冠轿车事件,但郑恺进就差直白地说姚远容易感情用事容易情绪化了,再听不出来,他这十几年厂长算白当了。同时,他也意识到,这份差事并不好做。
姚远和市府之间的关系,王建国是有所耳闻的,之前杨胜追到西海糖厂找姚远的时候,王建国就看出些端倪。
市里让他当这个常务副县长、联络人,其实是在市府和姚远之间建了一个缓冲地带,可见市里的态度变化很大,已经由绝对的强势转化为迎合了。
思索了一下,王建国说,“郑书记,组织交代我的事情我一定尽全力做好,请你放心。”
郑恺进并没有不高兴,王建国下意识地维护姚远,或者说偏向于姚远,这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好,这是大好事。
“市里全力支持西海糖厂改制,退休职工的安排,买断工龄职工的再就业,我可以向你保证,市里优先解决。”郑恺进给了王建国一份礼物。
王建国心头那块大石头终于可以松下来了,他放不下西海糖厂的根本原因就是三千多职工的去留和未来。有市里这句话,这个问题算解决了。
“你走了,糖厂是需要一个人临时主持工作,你觉得姚振华同志怎么样?”郑恺进问道。
王建国想都没想,摇头说道,“他只是工人,不合适。我推荐陈技术,他是我厂唯一的正牌大学生,有技术也有管理能力,现在是总经济师,在工人里面也有威望。”
笑了笑,郑恺进微微摇头说,“建国啊,你现在是副县长不是厂长,所以你考虑问题啊应该从全县经济发展这个角度出发,落脚点也是为了全县的经济发展。工人怎么了,你王建国不也是从工人一步步做起来的吗?”
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郑恺进慢慢往回走,微笑着说,“这么大一个厂子,靠一个人能管得过来?单打独斗是不行的,你当过兵,你懂这个道理。姚振华同志虽然没有相关的经历,但是他总有威望吧?”
“老姚的威望倒是有,工人都对他都很服气……”王建国叹着气说。
郑恺进道,“那不就行了,有厂领导班子,姚振华作为杰出工人代表,来当这个班子的班长,我看啊不会对厂子的日常工作造成什么影响的。再说了,前前后后不过几个月的时间。”
无奈地摇了摇头,王建国只得提醒道,“郑书记,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这么做,我觉得会弄巧成拙。”
“怎么说?”郑恺进一愣,站住脚步。
王建国说,“老姚是很有原则的人,且不说他会不会答应,就算是答应了,恐怕对改制是不利的,姚远为了他老爹的清白名声,很有可能会退出对西海糖厂的改制。”
一语惊醒梦中人,郑恺进惊讶地看着王建国,心里面是阵阵后怕。
王建国所说的绝对是非常可能的!
只想着做出姿态给姚远看,却忽略了更加重要的避嫌问题,郑恺进苦笑着摇头拍自己的脑袋,苦笑着说,“对对对,看我这个脑袋,唉,得亏你足够冷静,建国,你能想到这一点,我对你是很放心的了。”
王建国说,“老姚这个人我了解,姚远也跟我说过他爹就是当工人的命。之前我也想过提拔一下老姚,也有这么个心思,最后还是作罢了,就是考虑到老姚这个人的性格。”
“你做得对你做得对。”郑恺进连连点头,“既然你考虑得这么清楚,我就不瞎指挥了。不过,当务之急呢,你得去一趟姚家村,周市长说姚远这几天都会待在村里,但是我们不能坐着等。”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点头,“好。”
“厂里的工作先不要交接了,你暂时兼厂长,那个陈技术……你觉得他能把这个担子挑起来的话,正式上报组织研究吧。”郑恺进说。
王建国再一次点了点头。
.一千多年前,姚家老祖一路从河南向南迁徙,走到了现在姚家村所在的位置实在走不动了,便定居下来,慢慢的形成了姚家村,然后演变成十几条村子,形成了现在的姚家片区。
姚是当地的大姓,根据统计,三山镇八万多人口里,有四分之一是姓姚的,主要集中在以姚家村为中心的这片区域。
走到今天,除了老人,越来越少的知道这段历史,唯有过年过节祭祖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我们和姚家村的人是同一个祖宗。
因为宗祠在姚家村。
与这么大一条村子不匹配的是破旧的宗祠。
什么叫做光宗耀祖,后辈发达了,祖宗也要跟着荣耀起来。
重修宗祠是必须的。
全村老老小小都忙活了起来,比过年还要高兴。修宗祠不需要请人的,村里人才济济,要不是姚远极力反对,姚振华是会请村里人来建新宅的。
修宗祠倒是没问题,村里搞建筑的不少,只要有材料,家家户户按人口出工,像生产队时期那样。
平整场地、挖掘地基,男人是主力,妇女们则搞起了后勤,做饭的做饭,清理垃圾的清理垃圾,姚老板要求建地下管道雨污分流,还要在边上修一排可以住人的平房,包括配套的厨房和洗手间。
所以从学校那边请了两个技术员过来,现场画图现场开建。
按照姚老爷子和老支书的意见,宗祠要有三大间,居中的一间是放列祖列宗牌位的,左右则是神仙牌位。中间这个大间正对着戏楼,两者之间要有一块可以容纳全村老小看戏的小广场。
围着一块讨论的还有十几号青壮年,尤其是一些去过外地见识过世面的,纷纷出谋划策,把两个设计员搞的晕头转向的。
不过,他们是痛苦并快乐着的,因为这是大老板的老家。
姚远是无所事事的,大家只需要他做一件事情——拿钱。
为此,姚远专门让余铁力回市区娶了一百万现金回来,由着大家按照最高标准最气派的模样来重修宗祠。
他索性带着余铁力和姜勇跟着姚虎考察起了村里的农作物种植情况,搞起了田头调查工作起来。
姚家村所在的地区属南方地区,雨水充足土地肥沃,但是种植水稻的很少,因为相较于水稻,甘蔗的经济收益更高一些,可见现在的水稻作物的经济属性有多低。
作为同龄人,姚虎俨然是庄稼老把式了,姚远则活脱脱的城市里的公子哥,许多农作物甚至认不出来。
姚远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有务农过一天,对农作物的了解仅限于理论上。
也只是他是如此了,余铁力和姜勇对农活、农作物都是非常熟悉的,都是农村孩子出身,打小就开始帮着干农活,都门清。
看到水稻,姚远就想起他重生前不久逝世的袁老,不由一阵唏嘘感慨。他很清楚,华夏的粮食安全是没问题的,而且会越来越牢固,全凭袁老等一批农业科研人员的付出。
但是在农产品商业化这块,华夏做得不够好,哪怕是三十年后也做得不够好,市场上充斥着的是大量的国外产品,或者是被外资收购或者控制的国内企业生产的。
那已经不是民族资本的企业了。
“相较于工业,农业现代化的担子更重,农产品商业化这条路更加难走。我的主业是搞机械研制的,设备不行就进口国外的先进设备,技术跟不上就花大价钱买,买不到就组织专家研究,大把大把地投钱。”
姚远跟在姚虎身后,踩着田埂往前走,“从理论上来讲,只要投足够的钱,实现赶超是不难的。但是农业不一样,农作物的生长不能违背自然规律,恰恰又是附加值很低的一种商品,我经常悲观地想,也许需要二十年,咱们的农业才能基本实现现代化。”
事实上三十年后也没能完全实现现代化。
余铁力说,“东北那边的农场机械化程度比较高,从松嫩平原到华北平原,再到中原地区,他们是搞得不错的。”
“机械化只是一个方面。”姚远说。
余铁力道,“我停薪留职之前,西林农场下发了文件,力争在八五期间完成机械化灌溉百分之八十的覆盖率,已经在就引进相关设备出国考察过了。”
八五指的是第八个五年计划,即1991年-1995年。
“西林农场的领导是很有魄力的。”姚远点了点头,说,“阿虎,你倒是可以去西林农场考察考察,学习一下他们的经验,把咱们村的田地全部整合起来形成规模优势,统一规划进行种植。”
姚虎回头说,“就怕大家不肯。”
有自留地有责任田有承包田,看看脚下窄小的田埂就知道,谁都恨不得多一寸田地,要是全部整合起来,阻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这种事情连国家主席都管不了,别说姚远了。
他笑着说,“让老支书出面,再请镇里协调,总得试一试。”
余铁力说,“阿虎,规模种植不仅仅是数量的问题,统一规划之后,对增加亩产也是有好处的。”
“我试试吧,我已经答应阿远了就肯定会努力做成这件事情。如果不是阿远,咱们村就是周边十几条村子最穷的。”姚虎说。
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往田地深处走,里面有一口灌溉水井,周遭全是水稻田。忽然身后传来呼喊声——阿远!
他们停下脚步,回头看,便看到了一个肥胖的身影一脚深一脚浅地沿着田埂追了上来。
是林威。
“估计出事了。”姚远苦笑说。
姜勇一下子警惕起来,拿出大哥大,“我给小虎打电话。”
“没信号,别折腾了,我估计是肥威的事,别紧张。”姚远说。
姜勇一看,信号格果然是空的。
林威追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姚远说,“你不在家好好待着跑我这来干什么?”
“没,没事,你在干什么呢?种地啊?”林威双手撑着膝盖,问。
姚远于是没搭理林威,示意姚虎继续往前走,继续谈姚家村农业公司的事情。这里面,土地的整合是基础,也是最大的一个难题。老百姓不是只需要看到利益,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由政府出面,确定土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不会发生变化。这里面仅指村内部。现如今,农民们是不懂什么国土法的,他们只知道,一代代传下来的土地一寸都不能少。
对此,姚远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向大家解释的,无奈之下他只能告诉姚远,说,“做到绝对公平是不可能的。从每一户的人口和每一户所有的农田面积这两个方面来计算股份和分红比例,应该是目前最恰当的办法了。”
姚虎虽然上学的时候成绩不怎么样,但毕竟是上过初中的,又扎扎实实地干了几年的农活,经常往县城里跑卖猪鸭鸡鹅,接触的人多,见识也广一些,对姚远的看法是非常认同的。
农村套路也深,尔虞我诈每天都在上演,每天晚上村情报中心从来就没有平静过,今天不是你的牛车碾到了我的屋角,明天就是我的牛车碾压了你的农田,又或者你家的污水流到了我家屋后……
别以为这是小事,往往动刀动枪就是因为这些事情。
小事尚且如此,更别说涉及全家命根式利益的农田整合重新规划问题了。
“阿远,这事很难,我只能说我一定尽全力,退一万步说,如果村里组织不起来,我就找几个志同道合的,比如咱们以前一个班的同学,我们一起来做这个事情。”姚虎严肃地说。
姚远一笑,道,“别有太大压力,一口吃不成胖子,一步一步地来。许多人觉得,种田不需要技术,其实恰恰相反,农业技术是正儿八经的高端技术,最需要运用技术的恰恰是农业。阿虎,你还年轻,可以往这方面学一下。”
姚虎有一个说不清楚的感觉,明明是同龄人,甚至以前小时候还是姚远跟在他屁股后面跑,胆子很小的一个人,但是现在给他的感觉却像是四五十岁的人,说话的口吻比老师的都要老成。
也许这就是人家能做大生意的原因吧?
苦笑地摇了摇头,姚虎说,“怕是学不下去了,我有三个孩子,后面两个超生罚款还没交,我是一天当成两天用,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
“你,你,你有三个孩子?”姚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按照农村的说法,他们二人是21岁了,但是实际上周岁是刚刚满20岁。也就是说,姚虎生娃的时候,他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姚虎对姚远的反应反而觉得奇怪,理所当然地说,“是啊,三个都是儿子,我倒霉被抓到了,所以只能认罚。不过我也不是最倒霉的,姚冲记得吧?咱们三年二班学习最好的那个。”
“记得,学习委员,姚家上村的。”姚远说。
.
姚虎说,“他才倒霉,第一胎是女儿,第二胎快八个月的时候,计生的人进村抓人,他老婆没跑掉,被抓去把孩子打掉了,前段时间我还去看过他。”
闻此言,姚远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八个月的胎儿,打掉了?”
“嗯。”姚虎低下头,隐约能看到脖子上的青筋在颤抖。
他说,“那是前年的事情了,听说又怀上了。”
姚远缓缓抬起头,远远地望去,广袤的大地种满了庄稼,灿烂的太阳斜挂着,无论怎么样看,这都是一个美丽的世界……
.姚远对姚冲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年级之前,那个时候,姚冲被称为神童,学前班的时候就学会了乘除法,上了小学之后,每次考试都是第一,每学期考试都是第一,到了三年级,参加县小学生作文竞赛获一等奖,参加县数学竞赛获一等奖……
这个年代的小学还没有英语课程,不然的话,姚远甚至怀疑姚冲一样会是英语课第一名。
在同学和家长以及老师眼里,姚冲的光环无数。
家长教育孩子会说你看人家姚冲你再看看你,我养你不如养头猪,败坏粮食的玩意儿!
这么一个人,正常来说会按照这个轨迹继续往前走,初中高中大学,哪怕上个中专大专,那也是走出农村当国家干部成为城里人的这么一个前途。
然而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姚冲和姚虎一样,初中毕业之后就不再继续读书了,原因很简单——穷。
他和姚虎一样,回到家里接过爬犁。
他和姚虎一样,按照家里的安排和另一条村子的同龄女孩成婚……
收起思绪,姚远打量着车窗外的景色,才想起来问林威,他回头看坐后排的林威,“肥威,你什么情况,不在家好好待着跑我这里来干什么?”
林威躲开姚远的目光,佯作轻松地说,“没什么啊,在家待着没意思,你又不让我过来吃你的席,这不,我等你办完酒席之后才过来找你。”
肯定又和家里吵架了,姚远不用问都能猜到。
姚远索性不问了,问了也问不出个什么来。林威的家庭是典型的原生家庭,父母和子女之间也许仅仅因为从地位说话的一些语气,就能把一件大好事开心事变成一场激烈的争吵。
林威会认为,父母之所以总是把他当小孩看待,是因为他没出息,可是,当他已经成为手握百亿资产的财务大总管、华夏首富之后,沮丧地发现情况并没有改变。
这是情商成长远低于事业成长速度的必然结果。
而真实情况远比旁人所想象的复杂,也许一辈子也改变不了。
姚远示意余铁力左转,驶入了姚家上村。
姚家村、姚家上村、姚家下村、新姚村……带有姚字的都是从姚家村迁居出来的,姚家村也被当地人称为老村、大村。
姚远没来过姚冲家,一路问过去,总算在村尾找到了那座黄泥加稻草垒起来的三间房。
帕杰罗停在门前自然引来了左邻右舍的注意,消息很快传出去,大人小孩都纷纷来看热闹。村子里除了计生办的人开的212吉普和卡车,从来没有来过这么霸气的越野车,新鲜得很。
姚冲正蹲在那里用大铡刀切猪草,一个已经显怀了的妇女则坐在一堆番薯前面,把蛀虫或者太小的番薯挑出来扔到簸箕里,这些卖不上价钱也不好吃的次品,会用大锅煮熟搅烂,然后混着猪草喂猪。
就在三间房一侧,半开放式的猪圈里有三头百来斤的猪在酣然大睡。
听到动静,姚冲扭头看出来,诧异地看着一辆浑身散发着“我很贵”气息的越野车停下,然后看到几个人下车。
他正奇怪的时候,其中一个身材均称、穿运动服的年轻人笑着冲他打招呼,“姚冲?是你吗?我是姚远啊,我是阿远啊!”
姚冲一愣,缓缓地站起来,盯着姚远看,终于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个胆子很小的伙伴,他指着姚远,目光不由的看向帕杰罗,然后转回来落在姚远脸上,“你,你是阿远?大村的阿远?”
“是我。”
姚远大步走过来,仔细地打量着姚冲,又看了看他的家,最后目光落在脸色有些苍白的那位显怀的妇女脸上,心情越来越沉重。
见面之前,姚远无法想象这么一对二十岁的年轻夫妇,竟是一副四十岁的容貌,生活的压力以及所有的困顿,都能够从他们的脸上看到。
壮实的四肢塌陷的眼眶,姚冲的状态比姚虎的还要差一些。
姚远走向显怀妇女伸出手,“你是梁晓慧吧,我是姚远,大村的,姚冲的小学同学。”
显怀妇女连忙起身,双手在衣摆上使劲地擦了几下,战战兢兢地握着姚远的手不知所措,“你,你好。”
“嫂子你好。”姚远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姚冲跟前,“老同学,别愣了,动手做饭招待我一顿吧,我带了酒。”
姚冲猛地回过神来,快步从屋里搬出饭桌和凳子,然后拿出暖水瓶,拿了几个碗,倒了水,“阿远,你和你的朋友先坐一下,我马上做饭。”
梁晓慧说,“你和同学说话吧,我做饭。”
姚冲想了想,抬脚往外走,一边说,“阿远你们先坐,我去买点菜回来,很快就回。”
“你怎么去?”姚远问。
姚冲指了指邻居家,“借个自行车去,半个小时就能回。”
姚远拦住他,指了指提着东西走过来的余铁力,“我都带了,生的熟的都有,让小慧休息,你亲自下厨给我做顿饭,好吧?”
“我打下手。”余铁力笑着说。
众人呵呵笑。
但依然拗不过梁晓慧,她连忙接过东西进了厨房就忙活起来,余铁力进去硬要帮忙。
姚冲招呼大家坐下,姚远指了指林威和姜勇,介绍道,“阿威,勇哥,在厨房里帮忙的铁力哥,都是我同事。”
“阿远,铁力大哥是司机,让他在厨房里帮忙算什么事,真不合适。”姚冲抓耳挠腮地说,就要去拉出来。
这个年代,司机的社会地位是非常高的,人家月入过千的时候,国企职工政府干部月工资也不过二三百块钱,要是在单位给领导开车的那更牛逼了,比二把手都威风。
姚冲的反应是情理之中的。
姚远拉住他,笑道,“能跟我到你家做客的都不是外人,况且铁力哥做菜是真有一套的,一会儿你尝了就知道了。”
关于姚远的情况,姚虎并没有告诉姚冲多少,只是说了姚远捐资助学修新校区、给村里修路修厕所修宗祠等等事情。
“你还记得不记得,三年级第一学期的时候,有一回我们几个从班主任种的番薯地里挖了十几个番薯,然后在学校厕所后面那边砌了个瓮,结果十几个番薯有一半都给烤焦了,当天晚上全都拉肚子。”姚远忍俊不禁地说起了往事。
姚冲笑道,“记得,后来第二天我们都没去上课,班主任以为出什么事了,挨个找过来,知道了情况之后又去大队找药。”
“没错,我记得那次是我第一次缺课。”姚远说。
“对,我读了九年书,那是唯一一次缺课。”姚冲的笑容有些苦涩。
“咱们班主任陈晖超老师对咱们真的是当亲生孩子一样来看待,省吃俭用生下来的钱,全花在我们身上了。”姚远感慨着说。
沉默了一下,姚远摆摆手,笑着说,“不说这些了,对了,我考上大学后回来找过班主任,就是去年七月份,听说她调到县里去了。”
姚冲的笑容逐渐消失,神情暗淡下来,“班主任她,她,她春节过后不久就去世了,得了重病。”
犹如一记重拳重重地打在心脏上,姚远心中一痛,眼前浮起了陈晖超老师的音容笑貌,那个矮矮的“小老太婆”其实只有三十多岁,然而为了姚家小学的学生,她一边教书一边开荒种地,为了能给学生们凑学费、买文具,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小老太婆……
她不在了。
看着姚冲,姚远自惭形秽。
恩师去世了,自以为比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掌握的资源都要多得多的自己,对此却浑然不觉,而不得不放弃学业回家务农的姚冲,绝大多数人眼里的失败者,从来没有忘记过恩师。
姚冲低声说,“班主任不是调到县里,而是到县里治病,但是拖的时间太长了……”
姚远擦掉眼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再一次思考人生的意义。
“都过去了,阿远,班主任临走时还提起你,说你是姚家小学的骄傲,建校那么多年,考上名牌大学的就你一个。”姚冲抹了抹眼睛,挤出笑容。
姚远低声说,“我愧对老师。”
“真的,我没骗你。”姚冲说。
这时,梁晓慧端着菜出来,说,“铁力大哥炒的菜,你们先吃着,还有几个马上就好。”
“嫂子,你也坐下吃。”姚远说。
梁晓慧怎么会答应,连忙回厨房,一边摆手说,“你们吃你们吃。”
当地农村有一个让姚远很不爽的规矩,那就是有客人的情况下,女人不能上桌吃饭,要是解放前,饭桌上任何时候都没有女人的位置,女人只能在厨房垫补两口。
姚远示意林威开酒,说,“等人齐了再吃。”
“不用等她,我们吃我们的。”姚冲说。
“阿冲,你也是年轻的新一辈,
.
是要为四化建设努力奋斗的新青年,怎么能有重男轻女这种封建思想呢?”姚远不客气地斥道,“你老婆怀着孕呢。”
姚冲无奈,“那就等等吧,反正都是自己人,威哥,勇哥,你们别介意。”
林威连忙说,“叫我阿威就行,我和阿远也是同学,那我们就是同学。”
姚远想起什么来,“对了,你女儿呢?”
这个家明显没有孩子生活过的气息。
姚冲勉强笑了笑,说,“在外家,岳父岳母带着。”
顿了顿,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压着声音说,“二女儿跟我爹妈住,在村的另一头。”
姚远傻眼了,和姚虎一个情况啊,加上正怀着的这个,那就是三个了……
.“你,你初中一毕业就结婚了?”姚远吃惊地问。
姚冲理所当然地说,“对,不读书了,不结婚会让人笑话,你三年级就去城里了可能不太清楚,村里就是这样。”
姚远哭笑不得,心道,十六岁身体发育都还没完全的……
没在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聊,好说歹说,梁晓慧才愿意上桌和大家一起吃饭。六人就围着破破旧旧的木饭桌吃了起来,全都是姚远带过来的菜。
这个家不用细看,唯一值钱的就是猪圈里那两头猪。
两瓶茅台空了,姚冲举起杯子,眼里闪缩着晶莹,“阿远,谢谢你还记得我,我敬你。”
姚远和他碰杯。
姚冲自己满上,又举起杯,“阿远,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之前有养了一些鸡鸭,还有一头耕牛,年前计生办的人来牵走了,现在我老婆生产,就指着那两头猪能卖点钱。我也不跟你矫情了,今天谢谢你,往后我一定准备一顿丰盛的招待你。”
姚远和他碰杯然后喝光,同样没有说话。
姚冲第三次举杯,“第三杯还是要敬你,感谢给咱们母校捐钱建新校区,我谢谢你,替我的孩子们谢谢你。”
他再一次举杯,对其他人说,“各位同志,我敬你们,谢谢!”
姚远知道姚冲心里苦,心里痛,可他却不能表露出来哪怕一分,因为他是一个男人,是家庭的顶梁柱。
“阿虎要组织搞农业公司,老同学,你的文化比他好,我想请你去帮帮他,带着大家致富。”姚远说。
姚冲根本没犹豫,非常干脆地说,“好。”
与犹豫不决的姚虎相比,姚冲把事情想得很透彻,他有一个聪明的头脑,当看到姚远来的时候,心里面就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他不是扭扭捏捏的人,在知道姚远肯定会盛情邀请的情况下,再三推迟再答应,是虚伪的做法,是他所不齿的。
姚远举杯和姚冲碰了一下,“未来会越来越好。”
“我相信。”
摆在姚冲夫妇俩面前最大的问题解决了,梁晓慧一样是初中文化,一样能想到姚远的话意味着什么。
姚家镇红学校的新校区据说要花掉好几千万,而这些钱全部来自姚远,自己老公的这位同学究竟有多少钱,是常人想象不到的。有他的帮忙,家徒四壁的这个家,很快就能迎来改变。
此时,不速之客却来了。
212吉普车带着小四轮小货车径直过来,非常霸气地停在了门前,车上接连跳下好些人来,目测有四五个人,立马拉开架势就围了过来,个个凶神恶煞,有几个手里还拿着警棍。
若是往常的话,姜勇第一个站起来展开警戒,但是这一次他却没有什么反应,而是冷冷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姚远正纳闷了,领头的那个妇女就指着姚冲说,“姚冲,今年的超生罚款该交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再和上次一样,不但要把你老婆的肚子打掉,你也要结扎。我告诉你啊,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不掌握情况我们是不会来的!”
原来是计生办的。
“年前你们把我牛牵走了,把鸡鸭都抓走了,还想我怎么样!你们是要把我们逼死了才罢休吗!”喝了酒的姚冲猛地站起来把梁晓慧护在身后,对计生办的人怒目而视。
领头的妇女义正词严地说,“年前归年前,今年的归今年的,你还别不服气,你老婆这个大肚子如果落地,那又是一笔罚款了,你不交,我们就带你老婆到镇上做手术!”
姚远起身,把姚冲往后拉了拉,淡淡地说,“我来处理。”
他走过去,一直走到领头的跟前,他这么一动,姜勇、林威、余铁力三人当然不会没动作,纷纷跟了上来,姜勇就护在姚远身边。
领头的妇女昂了昂下巴扫了姚远一眼,冲姚冲说,“你还想暴力抗法不成,我提醒你啊,暴力抗法罪加一等,你们几个别妨碍我们的工作,否则全部抓回去关派出所。”
后一句倒是无情地警告了姚远等人。
“把人抓起来!”领头的拿手一指梁晓慧。
姚远一声喝:“慢着!”
他一开口,姜勇直接出手把几个要上前的男子拦下,直截了当地亮出了腰间的手枪,“都别动!”
计生办的人被吓住了。
姚远盯着领头的妇女,道,“你们要抓人干什么?”
“流产啊,他这是第三胎了,算上上一次流产的是第四胎,属于严重超生,是我们镇的超生重点户!”领头的妇女理所当然地说。
姚远的语气很平缓,“上一胎,胎儿已经七个月了,孩子已经成形了。”
“不管几个月,超生就不行!”领头的妇女掐着腰说。
姚远缓缓说,“给梁晓慧做手术的时候你在场吗?”
“关你什么事,你是谁?”领头的妇女狠狠瞪着姚远,若不是姜勇腰间的枪在震慑着,她估计就上手把姚远推开了。
“你应该在场吧,看到医生把七个月大的孩子取出来,你们把成形的孩子活活掐死了,对吧?”姚远的语气依然很淡。
林威已经在为对面这些人默哀了,他知道姚远已经出离愤怒。
领头的妇女狰狞面目,“是又怎么样!我就不信你们敢抗法!把他们都抓起来关派出所!”
“要罚多少钱?”姚远突然高声问道。
领头的妇女一愣,没想到对方这么快服软了,上下打量着姚远,“三千一个一共是六千,怎么,你替他交啊?”
“我替他交,开收据吧。”姚远说。
林威取出三千块钱递过去,领头的妇女写了个收据,指着姚冲警告道,“姚冲,我提醒你趁早去做流产手术,否则超生罚款每年都要交,你怎么活啊?”
计生办的人扬长而去。
姚远后怕不已,他庆幸今天过来了,如果不是,姚冲家仅剩的两头猪肯定是不保了,而且梁晓慧极可能又要被抓去强行做流产手术。
这会儿,乡亲们闻讯赶来,冲在前面的几个小伙子怒气冲冲地问道:“计生办的人呢!是不是你们!”
姚冲连忙解释,一通解释之后,大家才散去。
他控制着悲痛,道,“那天晚上我在地里守甘蔗,晓慧一个人在家,计生办的人偷偷进村,把门撬开抓了晓慧就走。等我得到消息赶到镇上,晓慧已经……”
滚烫的泪珠往下掉,七尺男儿哭得无声无息,梁晓慧早已经泪流满面,那个被生生扼杀掉的孩子,就那么被他们丢进了垃圾桶。
“当时我就想把计生办的人全杀了,一个不留杀干净,晓慧拉住我,还有两个女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他们考虑……阿远,咱们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是为什么?”
姚远重重地拍着姚冲的肩膀,深深抽了口气,沉声说,“不会再发生了,阿冲,相信我,这件事情不会就这么算的,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讨回一个公道!”
林威抹着眼泪,抽泣着,“一群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他们怎么这么歹毒,怎么能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缓和了一下情绪,姚远沉声说,“现在看来,晓慧留在家里待产是不安全的,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听我一句,让晓慧办到县城去待产,两个孩子也跟着去,找个人跟着过去照顾生活,你留在家里和阿虎把农业公司的事情办起来。其他事情不用管,我来安排我来处理。”
“阿远,我欠你的。”姚冲直起腰板,抹干净眼泪。
姚远干涩一笑,“那你就慢慢还。”
林威马上就打电话。
县城是他们的大本营,安排这点事情再简单不过,就是林威一个电话的事情。林威是独生子,没有遇到过计生办抓超生这种事情,甚至听都没听过,今天这件事算是刷新了他对社会的认知,对姚冲夫妇的同情也就愈发浓厚了。
“安排好了。”没几分钟,林威挂了电话说。
姚远对姚冲说,“今天就搬,你现在就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今天到县城安顿好,明天跟我去市里。”
“好。”姚冲不犹豫了,为了没出生的孩子,他不惜一切代价了。
除了两头猪,没有什么好收拾到。
梁晓慧肚子里即将出世的孩子没了之后,给姚冲的父母非常大的打击,知道了刚才的事情之后,激动得要跪下来给姚远磕头。
姚远把他们拦住,说,“叔,姨,我的意见是姨跟着晓慧去县城住一段时间,等娃生了再回来,家里的庄稼牲畜有叔照看应该没问题了。”
“好好好,阿远啊,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呐!”才四十多岁的姚冲父亲已经有些驼背了,抹着眼泪说。
姚远心里难受,不再说什么,让大家抓紧时间收拾。
.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只有光明,而一些许多人触及不到的阴暗,常常以让人难以接受的面目呈现出来,血淋淋的。
活着不仅仅是活着,无论是现在,还是三十年后。
.名字的企业公司整合重组之后,其根本上是完成了“管企业”向“管资本”的转变。
三十年后,国企进行了多次整合重组,成立了国资委来管理国有企业。从一开始的“管企业”到最后形成“管资本”这个模式,这当中经过了十多年,经过了国家层面无数专家的反复论证。
事实证明,国资委最终形成的职能和权力责任是合适的,代表履行出资人权利义务,企业管理全部归企业管理层,走上了良性循环发展的道路,能够更好地发挥国有企业的作用。
比如著名的地方国资委深圳国资委,多次出手接盘,不但起到了稳定市场的作用,还为国有企业带来了可观的收益。
姚远此次做的整合重组就是基于这样一个思路来进行的,框架已经搭起来,往后只需要管好资本,庞大的企业联合体会沿着各自的轨迹发展下去。
春风资产管理集团有限公司就相当于三十年后的国资委,对旗下的集团公司履行的是出资人的权利义务,至于你企业怎样发展,不加干涉,但会监管,于是这就凸显出了监督检查委员会的重要性来。
这段时间姚远当了甩手掌柜,何雪莉就忙疯了,首先要做的是对所有的公司进行资产审查统计,林威也脱离了具体事务,这些事情的部门间协作等工作,就全压在了春风集团董事局主席办公室的肩膀上。
偏偏对进入主席办公室工作的人员,其要求非常高,审查非常严格,以至于人员的增加速度极其缓慢,何雪莉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带着手下七八个人连轴转。
这天,何雪莉和往常一样,草草用了早饭就忙活起来。
春风集团从南方实业总部大院搬了出来,那个原热植研究所的大院彻底成了南方实业总部。
暂时没有落脚地的情况下,姚远干脆把海滨酒店买下来,改造成春风集团的总部,建成4A级花园式企业总部。
工程已经开始,何雪莉等人暂时在7号别墅办公。
陈祖儿脚步匆匆地进来,说,“主任,三旗公司的第一批LC80提前上市了,他们下午两点半在体育中心开发布会。”
“发布会?”何雪莉一愣。
陈祖儿重重地点头,“查清楚了,整个营销工作是日本丰田公司在组织,像国外那样召开新车上市发布会,央台的记者昨天就到了南港。”
“为什么现在才知道?”何雪莉的脸色很不好看。
陈祖儿低头,“对唔住。”
何雪莉果断地说,“通知肖董、詹副院长。”
“是。”陈祖儿连忙去了。
何雪莉拿起电话拨给余铁力,老板不喜欢大哥大,要找他的话只能给身边人打电话。
“铁力哥吗,我是何雪莉,老板在吗?我有急事汇报。”电话一接通,何雪莉便说。
此时,余铁力站在车边抽烟,连忙说,“你等等,我现在去找阿远。”
挂了电话就疾步往市府机关大楼里走去。
他们这会儿正在市府,余铁力没跟着进楼,而是在车这边等着。
如果不是非常着急而且重要的事情,何雪莉是轻易不打电话的,余铁力对此非常清楚。
他径直来到市长办公室,和秘书说了几句,秘书连忙带他进去。
姚远正在和周梁谈话,姚冲拘束地坐在一边。无疑,他们谈的是姚冲遭遇的事情,周梁非常重视。
看到余铁力进来,姚远停下交谈。
余铁力低声报告,“何主任来电话说有急事。”
“周市长,我回个电话。”姚远起身出去打电话。
周梁便继续向姚冲了解有关情况。
走到走廊处,姚远拿着硕大的大哥大说,“何主任,什么事?”
何雪莉沉声说,“三旗公司的LC80越野车要提前上市,下午两点半在体育中心开发布会,目前的消息是,营销这块是丰田公司负责的,我觉得情况不太妙,丰田的营销很有一套。”
合并之后,宝马机械厂改为了宝马汽车,其所生产的帕杰罗车型已经下线超过一百台,但是还没有正式公开发售,都是油田矿厂、政府部门这些机构通过内部渠道订购的。
产品最终是要走向市场的,三旗公司被宝马汽车抢了头筹,憋到现在,应该是要放大招了。
三旗公司不算什么,南方实业旗下随便任何一家公司的规模都比它大,但是它的产品厉害,大名鼎鼎的LC80,即上一辈子在华夏保有量最大的兰德酷路泽。历史上,这款车应该要晚几年才进入华夏的,因为该车1990年才正式投产,连美国市场都还没有上市。
这一辈子,在姚远的影响下,这款车在华夏市场算是同步发售了,可见丰田公司争夺华夏市场的决心,也体现出了三旗公司的决心。
姚远是铁了心要把帕杰罗全部国产化,然后转化为自主产品,每一个新兴国家的工业都是从山寨起步,日本的汽车工业一样如此,丰田三菱日产等,最初的几代车型处处都有美国车、欧洲车的影子。
帕杰罗是干不过兰德酷路泽的,历史已经证明了。姚远不担心三旗公司,但是他必须对丰田的动作引起重视。
想毕,姚远沉声说,“我知道了,我在市府,下午我过去看看。嗯……通知肖总,下午体育中心见。”
“好,还有别的吗?”何雪莉松了口气。
姚远说,“联系一下国内的法律专家,从各大高校里找,能找多少找多少,组织一个百人规模的高级别法律专家组。”
“哪方面的?”何雪莉问。
姚远说,“所有方面。”
“以什么名义组织?”何雪莉又问。
国内和国外不同,不是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的,高校里的专家教授那可都是不认钱的,没有一个合适的名义,再通过政府来协调,别指望能请动人。
比如莫教授,要不是因为姚远是他学生,他是绝对不会在春风科学院里担任技术顾问的。
姚远沉声说,“南方实业资助的调研活动。”
思索了一下,何雪莉为难地说,“老板,恐怕很难。本省的应该没问题,但是其他地方的,尤其是北京和上海的高校,他们的专家教授很难请动,除非是国家部委的调研活动。”
姚远微微点头,“你尽管着手去做,我找部委的领导帮忙。组织一批开展一批,可以先把本省的组织起来,重点对人口政策与经济发展的法律关系展开研究。”
聪明如何雪莉一下子就明白了姚远的重点,“明白,咱们的法务部门需要加入吗?”
“当然,这是极好的学习机会,另外,看看有没有哪些专家教授愿意担任我们的法律顾问,哪怕是名誉性的。”姚远说。
何雪莉一笑,“明白,放心吧。”
挂了电话,姚远返身回来,笑着说,“周市长,这个事就拜托市府给一个公正的调查了。”
“姚先生,请你放心,市府一定给姚冲同志一个招待,对违法乱纪的一些干部,绝不姑息!”周梁表态道。
姚远点了点头,带着众人走了。
上了车,姚远说,“阿冲,既然到市区了,就让肥威带你转一转吧。”
“会不会太麻烦了,你不用管我的。”姚冲说。
林威连忙说道,“不麻烦不麻烦,哪有什么麻烦的。阿远,送我去取车,我和冲哥去海滨公园转转。”
姚远让余铁力先去南方实业总部大院,林威以前租住在这里,现在自然就变成了分配给他的房子,就一直住了下来。
放下二人后,姚远去了宝马汽车。
经过三旗公司总厂的时候,姚远发现他们修了一个新的大门,一派朝气蓬勃的样子,进进出出的货车非常多,大多数是从港口那边过来的。八成是汽车部件,从日本进口过来,然后在三旗公司总厂里完成组装。
三旗公司有大量熟练的工人,这方面是宝马汽车比不上的,直到从东欧各国尤其是捷克斯洛伐克过来的技术工人到位之后,情况才有所改变。
要大规模招收国企工人,得等到明年国企改革深化的到来,届时会有大量的国企破产倒闭,出现大量的下岗工人,这些工人是工业财富。
姚远到宝马汽车时,得到消息的肖家炳已经到了有些时候了,二人一同对总装车间进行视察。陪同他们的有国企老干部出身的段汉文,合并重组之后,段汉文担任方向机械制造集团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分管宝马汽车。还有宝马汽车的总经理李耀文。
三旗公司采取的组装生产模式是非常简单的,所有部件进口,然后在国内完成组装。
而宝马汽车采取的是主要部件进口组装的模式,方向机械集团旗下的机械厂已经对一部分部件进行了国产化,达到了标准,尽管只是
.
一些不太关键的部件,但却意味着针对帕杰罗系列越野车的国产化工作是在稳步推进的。
也就是说,三旗公司只是丰田的组装厂,而宝马汽车是有自己的制造技术的,而且在春风科学院的支持下深耕发展制造技术。
8
第397章
.宝马汽车的总装线和三菱汽车自己用的一模一样,都是由三菱重工制造的。基于三菱株式会社将姚远视为战略合作者这个良好的合作基础,南方实业可以比较容易地获得三菱重工的一些技术。
从通用汽车跳槽过来担任宝马汽车担任总经理的李耀文汇报最近的情况,他说,“三种配置的车型都已经开始生产,其中克拉玛依油田定制的绞盘和使用越野轮胎的V33车型也通过了合格检验。”
他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十来分钟,然后说,“姚先生,我们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汽车生产资质,无法进入汽车生产目录的话,我们的车只能通过内部渠道来进行销售。”
饶是姚远已经为国家赚回来数十亿美元的外汇,想要让宝马汽车进入汽车生产目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关键在于,姚远并不是很情愿利用自己和国家部委之间的特殊关系来解决这个问题。
他是理想主义者,考虑问题的时候总是会想,如果是其他没有特殊关系的企业呢,按照常规流程来进行申请,究竟有多难?
事实证明,真的很难。
许多人说李吉利最后能拿到汽车准生证,是国家政策转变的一个体现,是庶民的胜利。
真实情况却是鲜为人知的。
看看后来吉利鲸吞沃尔沃这个例子,看看当时吉利厂所在地的一把是谁,再看看吉利用收购沃尔沃的资金来源。
现实总是让平民百姓沮丧的,但又是饱含希望的,人生就是在这样的矛盾中往前走。
姚远不得不妥协,拿过大哥大走到一边拨了夏红华的办公室电话,开门见山地说,“老夏,我是姚远。”
“小姚,什么事?”夏红华核对了号码,确定是姚远本人,顺势拿起笔准备记录。
如果没事,姚远是不会主动打电话的。
姚远说,“宝马汽车进入汽车生产目录的事情,提交申请有大半年了,你帮个忙,催促一下。”
“就这事啊?”夏红华一笑,放下笔。
姚远苦笑着说,“对你来说是一句话的事,可是对我来说是天大的事,宝马汽车上上下下几千号员工努力了大半年,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准生证下不来,我们的汽车就没办法上市销售,几千人的吃喝都成问题。”
“姚主席,你就别跟我哭穷了,外汇管理局的老郑昨天开玩笑说,他们都快成给你打工的了,全部外汇储备里,一大半是你们南方实业的。”夏红华笑道。
目前没有合并重组的一级公司有华夏联合银行、深发展和远大投资,这些公司属于金融板块,还没有到必须要合并重组成集团公司的时候。
夏红华对联合银行的情况最了解,不是日进斗金,是日进吨金,光是在莫斯科地区的利润,每个月都高达两千多万美元,简直丧心病狂。所以说,姚远是最不应该哭穷的。
他笑着说,“你还有汽车厂?怎么从来没说过。国家大力支持发展汽车工业,五年计划里明确提出,到本世纪末要实现年产汽车一百五十万辆。”
“到2000年汽车年产突破200万辆轻轻松松,老夏,你们的总体规划太保守了。”姚远笑道,“我准备建一个年产50万辆的乘用车生产基地,你们不给我准生证,我后面一系列计划没法推进。”
夏红华一下子站起来,“等等等等,你说什么,年产多少?”
汽车工业是经济附加值最高的工业种类之一,而且是与民生关系密切的工业分类之一,更是衡量一个国家工业水平的重要分类,最后,对拥有10亿人口的华夏来说,汽车市场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市场。
到2020年,华夏汽车年产销都达到了2500万辆,汽车保有量达到亿,与美国基本持平。
从1993年汽车工业发力开始算,不过短短27年的时间。
“设计产能50万辆,单指乘用车,同时还打算建两个年产10万辆载重载货汽车的生产基地。”姚远说。
夏红华都呆了,他猛地回过神来,“小姚,你在南港?”
“是。”姚远说。
夏红华果断说道,“生产目录的事情我去协调,这样啊,过几天我去一趟南港,回国到现在也有段时间了,咱们好好聊聊。”
“我最近可能没空,老家有很多事。”姚远笑着说。
夏红华哪里肯放过姚远,当即说道,“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我过去找你,就是随便聊聊天,就这么定了啊,我先挂了,过两天见面再聊!”
挂下电话之后,夏红华拿起笔记本就出去找副主任汇报情况去了。
听了汇报后,朱副主任很严肃地问,“他说的是年产50万辆轿车和年产20万辆卡车的生产基地?”
夏红华说,“一个年产50万辆乘用车的生产基地和两个年产10万辆载重载货汽车的生产基地。”
“有区别吗?”朱副主任摘下眼镜,道。
夏红华很肯定地点头,“有。乘用车指的是轿车、微型客车和不超过9座的轻型客车,细分类型的话,包括基本型乘用车,也就是轿车,多用途车,英文简称MPV,运动型多用途车,英文简称SUV,以及专用乘用车和交叉型乘用车。载重载货汽车一般指的是卡车,囊括了商用卡车和工程类卡车。”
朱副主任很是意外,道,“你专门查了资料?”
“是的,主任,姚远是西海工业大学的学生,他是莫森院士的得意弟子,特意强调乘用车生产基地而不是用汽车生产基地这么一个笼统的说法,是肯定有原因的。”夏红华解释说。
朱副主任更意外了,“想不到咱们这位年轻的大企业家还是名师之后,莫院士是工业机械领域的权威,难怪他会把工业机械研制作为企业的业务核心来进行发展。”
“是的,在莫斯科的时候,聊天的时候姚远提到过,他搞了个科学技术研究院,磨脚石是技术顾问。”夏红华笑着说,“姚远说要聘请和培养1000名数学家,3000名物理学家,10000名研究员,30000万工程师,说是,说这是春风集团的1313计划,把春风科学院打造成世界上最大的企业研究机构。”
朱副主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小伙子很有理想。”
没有人相信姚远的狂妄之言。
夏红华点到正题,他说,“主任,一个年产50万辆的汽车生产基地的年产值能够达到500亿,这是最保守的估算,两个10万辆卡车生产基地,每一个每年都能带来50亿以上的年产值。”
咽了咽口水,夏红华沉声说,“三个汽车生产基地建成之后,达到最大产能当年,我国的汽车年产量就能突破150万辆……”
朱副主任意识到重大意义所在了,他说,“五月份和法国合资的神龙汽车设计年产50万辆,是国内最大的汽车厂。加上南方实业的70万辆,这就是120万辆了……姚远计划什么时候建成?”
夏红华连忙说,“南方实业连汽车生产资质都没有,旗下的宝马汽车只能以工程机械的名义销售他们的组装生产的帕杰罗越野车。”
“生产资质不是问题。”朱副主任摇头说。
年产70万辆,十个生产资质都不是问题。
夏红华慎重地说,“电话里不方便详谈,我打算尽快去一趟南港和他见面谈这个事情。”
“在莫斯科的时候,他一点口风都没有透露过?”朱副主任问。
夏红华苦笑着说,“当时大家的精力都集中在银行那块,他是有提到过汽车厂的事情,也收购了不少俄罗斯的汽车技术,买了好几个汽车工厂,设备运回国的时候我还帮忙协调联系海关部门。当时的确没想到他会是这么大手臂,宝马汽车的情况我了解过,规模很小,目前的年产量是五万辆。”
缓缓点了点头,朱副主任说,“你去一趟南港搞清楚这个情况。”
“关于生产基地的选址……”夏红华请示道。
无疑,汽车生产基地落户在哪里,就能大大拉动哪里的经济发展,而且是能够让一个地级市在短时间内从工业落后地区变成工业发达地区的。
朱副主任摆了摆手,说,“充分尊重企业的意见,我们可以引导,提供参考意见,但是不能替企业做决定,更不能用行政指令干预企业的发展。”
有了这句话夏红华心里就有底了,他了解姚远,顺毛驴性格,只能顺着他来,否则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别空手去。”朱副主任笑道。
夏红华一笑,“明白,主任放心,我现在就去办南方实业生产资质的事。”
计委出面,流程就像是上了发条一样,相关部门立刻专门开会审批,下午下班之前,南方实业就已经进入了汽车生产目录,报上来的车型也得到了批准,当天晚上
.
,夏红华加了个班,第二天带着礼物和相关的资料搭乘班机飞抵粤城,然后转乘省府安排的车直奔南港。
.夏红华向朱副主任汇报的时候,视察完宝马汽车的姚远和肖家炳就在生产区小花园凉亭里开会讨论对策。
肖家炳问,“市府是什么态度?”
三旗公司是市属企业,是南港市属企业的标杆,市府的态度是决定性的。
姚远微微摇头,说,“周市长肯定早就知道的,但是他没有向我透露,说明市里并不愿意将三旗公司卖掉。”
兰德酷路泽这个车型太厉害了,等到它的亲生弟弟霸道出来,哥俩会把帕杰罗车系打得满地找牙,姚远既然选择了帕杰罗这个车型作为进军汽车工业的突破口,就不会让历史重演。
最好的办法是解决制造问题的人——收购三旗公司。
然而,和周梁谈姚冲的事情时,关于三旗公司下午新车发布会的事情,周梁是半个字都没有提起过,态度已经非常明显了,所以当时姚远根本问都不问,权当不知道。
肖家炳沉声说,“市府希望保留一家能够代表地方国企的企业可以理解,那我们只能进入市场和他们进行竞争了。兰德酷路泽是全新车型,丰田在本土的量产车去年初才下线,今年就批准在华组装生产,丰田公司的决心很大。”
顿了顿,他说,“丰田公司既然下了这么大的决心,肯定不限于生产越野车,他们应该会投入更多的车型入华。”
姚远慢慢抽着烟思索着,“三旗公司和丰田汽车之间的合作内容只是组装生产兰德酷路泽车系,说明丰田汽车还没有决定是否在华成立合资公司。老肖,如果我们找丰田汽车谈建合资公司,赢面应该会比三旗公司的大吧?”
想了想,肖家炳说,“不一定。丰田汽车和三菱汽车之间的竞争很激烈,我们已经和三菱汽车成为了战略合作伙伴,丰田汽车很难说愿意接受。”
“但我们没有和三菱汽车合资建厂,组装生产的帕杰罗车型用的也是我们自己的宝马标识,宝马牌越野车。”姚远说。
肖家炳缓缓点头,沉思起来。
想起一汽奥迪,姚远忽然一笑,道,“我们钻牛角尖了,东边不亮西边亮,一汽在八八年和奥迪汽车签署了高档汽车技术转让合同,一汽奥迪诞生,他们生产的使用V6发动机的奥迪100售价已经超过五十万元。”
姚远轻轻一拍石桌,道,“在欧洲,奥迪不算什么高档轿车,奔驰才是正儿八经的豪车。老肖,给戴姆勒奔驰公司发函,用南方实业的名义,询问他们有没有意向向南方实业转让高档轿车技术。”
“这个办法好。”肖家炳非常赞同,笑道,“我看可以多询问几家,比如巴戈利亚发动机制造厂,美国通用、福特、克莱斯勒,英国的罗罗汽车、宾利汽车,这些都是很知名的高档轿车生产商。”
姚远一愣,问,“罗罗汽车?什么品牌?”
这个名字很熟悉。
肖家炳解释道,“罗尔斯罗伊斯,生产航空发动机和高档汽车的,十年前分家了,生产汽车的改名叫……哦对,叫劳斯莱斯。”
姚远恍然大悟,随即哭笑不得,“这是超豪华轿车了吧,这是奢侈品范畴了。不过,该发函询问就询问,只要是好技术咱们就要。”
“嗯,还是坚持不建合资厂?”肖家炳问道。
姚远对合资汽车厂是非常抵触的,从他一定要把宝马汽车里三菱汽车的股份收回来这点就能看出来,尽管大家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目前“市场换技术”的潮流对着干。
“可以建合资厂,外资持股不超过百分之三十,百分之百技术转让,满足这两点就可以,否则就只买技术。”姚远说。
东欧几个小国的汽车工业不容小觑的,姚远搜罗了不少好东西,他现在对能不能继续获得西方国家的汽车技术没有以前那么迫切了。
想了想,姚远说,“当务之急还是要拿出应对计划来,丰田汽车的营销能力很不一般,他们在美国有过很多成功的案例,关键在于,日本人很善于研究,所以他们通常能够拿出适合当地风土人情的广告来。”
负责记录的何雪莉拿出一张纸递过来,说,“这是委托香港的策划公司做的广告文案。”
姚远扫了一眼,当即摇头,“不好,他们的思维没有完全转入内地。用不着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宣传语。”
他想了想,拿过笔信手就写了一句话:“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宝马车。”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七言诗体裁,流传很久的俗语,小学生都知道。大家都能看得懂,配上一副车头碾压乱石堆的图片,这就是很好的宣传广告图了。”
肖家炳仔细地琢磨着,“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宝马车……既迎合了国人传统的思维,又凸显出了宝马车的特点,天才的创意。”
丰田汽车的成功不是偶然的,那么多汽车企业,凭什么他们在华夏市场的日子过得最好,一来是因为都是东方人的缘故,了解华夏人的审美和喜好,二来是他们的确是潜心对华夏文化进行了研究。
比如“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这种俗语,不深入研究华夏文化,没有几个外国人知道,更搞不懂其中的含义。
最关键的是,把后一句换成“有路必有宝马车”之后,正正的契合了帕杰罗越野车的特点——越野性能好,只要有路的地方都能去!
何雪莉笑道,“老板,干脆以后你给我们出文案算了,还能省下一笔钱。每年花在广告宣传这块,全集团的支出过千万了。”
“这个钱不能省。”姚远笑着摆手,“就以这句话为主题,策划一轮宣传,在全国各大城市、各大矿区轰炸式宣传。电视广告方面,以这个主题拍摄一支短片,在央台、省台、市台反复宣传。”
姚远下定决心第一招就出重拳,不让丰田汽车有反应的时间。
在历史上,丰田汽车要到2000年才会和一汽合资建厂,几个主力车型正式入华生产,这一辈子在姚远的影响下,他们无疑大大提前了入华建厂生产的时间。姚远甚至猜测,丰田汽车不是不想建合资厂,而是嫌弃地方国企三旗公司的体量太小。
事实也是如此,三旗公司没有实力与丰田汽车进行合资建厂。
肖家炳说,“这样一来,产量就要全力提升了,短期内很难实现。”
姚远邪邪一笑,说,“包销的十二万台也利用起来,把车架序列码、发动机序列码、生产名牌、车标,全部换成宝马汽车的。”
肖家炳顿时傻眼了,正在记录的何雪莉停下笔,吃惊地看着姚远。
“这,这么做,会不会引起知识产权方面的纠纷?”肖家炳是非常意外的,在他眼里,姚远是非常注重知识产权的人,重视到在总部集团成立知识产权部来统揽负责这方面的事务。
姚远说,“包销合同里写得很清楚,三菱汽车负责送货到岸,我们按照合同结算,至于车卖给谁、怎样卖,那是我们的事情。我们拆散了卖散件也没问题。我们组装的车用我们自己的品牌,这个在组装生产合同里也写得很清楚。哪来纠纷?”
何雪莉彻底服气了,“还能这么干?”
“国内没有任何一部法律或者任何一个发条不允许这么做。”姚远摊手说。
肖家炳也服了,他甚至怀疑当初姚远在签订合同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今天的局面,决定采取这样一种“钻空子”的办法来提高产能。
三菱汽车其实也是个比较奇葩的日本企业,他们似乎从来都没有重视过华夏市场,他们是最早一批进入华夏市场的车企,但却是混得最惨的一个车企,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不过,三菱的发动机撑起了自主品牌汽车的整个初期发展阶段,这是客观事实,因为只有他们愿意转让发动机技术。
吉利、长城、奇瑞、比亚迪、华晨……最初的几款车用的全都是三菱发动机,后来的所谓的自主研发的发动机,干脆就是换个标,哪怕到了20年后,他们自主研发的发动机依然脱胎于三菱的发动机……
不过这并没有什么不妥,因为全世界都这么干,除了限制级技术(如核技术),大部分民用技术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看谁拿出来的成品的整体技术更好。
姚远主持搞的第一个课题、唯一一个课题选择了重型机械底盘整体设计技术的原因就在这里,能把各种技术整合起来形成一个更先进更可靠的整体技术,是迅速产业化、商业化的重要环节。
不管怎么说,这一世的华夏的巴戈利亚发动机制造股份有限公司生产的BMW汽车,只能继续叫“巴依尔”了。
宝马汽车出现在华夏已经有好几年了,但是译名叫巴依尔,鲜为人知。姚远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改为“宝马”的,但肯定没有注册商标。
他本来想着待价而沽的,等巴戈利亚厂的人找上门来,然后把宝马商标
.
卖个好价钱,现在他是看不上那点钱了……
.下午两点半,丰田汽车的重磅车型兰德酷路泽在华上市发布仪式拉开帷幕,受到邀请的社会各界人士多达两千多人,市委市府主要领导出席,规格非常的高。
央台全程采访报道,更是将发布会的规格提升到了国家级,为此,省府也派了一位副秘书长前来参加。
单从这个规格看,比宝马汽车奠基时的都要高。
何雪莉要来了几张票,姚远扮作宾客在会场里慢悠悠地逛了起来。肖家炳、何雪莉陪着他。
姚远打量着会场的布置,说,“从布置来看,凸显出来的是丰田汽车,生三旗公司几乎没有存在感。他们这个合作搞得有点丧权辱国的意思了。”
他想起了2000年差点被卖掉的格里,当地希望有一家世界五百强企业,怎么办呢,把唯一能拿得出来的格力电器卖给世界五百强企业……
这种操作在今天看来很骚,但在当时,对当地政府极具诱惑力,当时当地政府开价7亿美元。董小姐据理力争开战,这也是董小姐的“出道之战”,从此坐牢了格力掌门人的地位,于是才有了著名国产空调品牌格力。
三旗公司没有拿得出来的产品,按照历史轨迹发展下去的话,即便不出事,也只能沦为组装厂,姚远是不会可怜他们的。况且,也许市府打的就是卖给丰田汽车的主意,这样一来本地也就有了一家世界五百强企业……
肖家炳从专业的角度来观察,道,“丰田很有想法,他们的宣传很符合咱们的传统思维,用语很贴近我们的生活。”
三人转了一圈找到了位置坐下。
这个场馆是高标准的室内篮球场,能够容纳七千观众就座,是粤西地区唯一符合世界标准的体育馆,也是南港市的骄傲。
两位主持人上台,竟是省台的名主持,一口粤语非常的悦耳,另一位则用标准的普通话来进行翻译,做到了在座的宾客都能够听得懂。
他们显然是做过功课的,介绍起来头头是道,文案也很厉害,不断的把大家的胃口往高了掉。
能拿出几十万买一台车的个人是极少的,整个南港地区也许找不出一百个人来,但是对政府部门和企事业单位来说,并不是多大一笔钱。许多企事业单位,尤其是国企,缺的是外汇而不是华夏币。
比如银行,比如海事部门,他们的钱多到不知道怎么花。
所以,现场的宾客里,绝大部分是这些部门单位企业公司的人。
不过非常明显的是,丰田汽车策划的这场新车发布会是面向全国的,从他们的言语能够听得出来。
胃口非常大。
发布会已经有一些二十年后的味道了,新车从后台开上来,四十五度角停在台上,从任何一个位置看过去都能够看到车辆最美的线条。
LC80当真是一代传奇,别的不说,单单是刚猛霸道而不失圆润的外形,就切中了国人的审美观。华夏人是含蓄的,喜欢的是中庸之道,这个外形很符合大家的胃口。
主持人花了半个多小时介绍丰田汽车,先在人们心目中树立起丰田汽车全球著名汽车品牌的印象,然后,一位操着生硬普通话的日本人上台宣布了售价:52万元。
比整车进口便宜了整整10万元。
只比宝马汽车组装生产的帕杰罗V33贵了10万元。
肖家炳很是担忧,本来兰德酷路泽就是比帕杰罗高一个等级的越野车,属于全尺寸越野车,此前整车进口的到岸价在65万-70万之间,他们判断三旗公司组装生产的车型价格应该在60万元左右。
没想到竟然比预想的降低了整整8万块钱。
这个价位是严重威胁到了帕杰罗的市场地位了。
可是姚远在看到售价后,明显的松了口气,反而没那么担心了。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丰田汽车还是过于理想化了,这个定价反而给了咱们机会。”
“此话怎讲?”肖家炳沉声问。
姚远说,“定价过低反而模糊了全尺寸越野车和大中型越野车之间的差距,国人对轿车尚且缺乏了解,哪里搞得清楚这其中的区别。”
“也就是说,兰德酷路泽是可以选择差异化竞争的,但是丰田汽车却把矛头对准了帕杰罗,自降了身价。”肖家炳迅速反应过来。
姚远缓缓点头,“没错,试想一下,如果咱们拿出一款全尺寸越野车来,丰田汽车又该拿什么车型来竞争呢?”
何雪莉也明白了,不由的拍了拍手掌,道,“丰田汽车等于是把全尺寸越野车这个市场空了出来。”
笑了笑,姚远说,“我刚才一直在想,兰德酷路泽这个车的确很优秀,可是华夏市场最重要的是什么?现在的车企最应该提升的是什么?咱们华夏的市场又是一个怎样的市场?”
他道,“一汽奥迪的奥迪100从四十万出头卖到五十万,原因在哪里?他们的车越造越好了?我看并不是,而是供不应求。说白了,咱们都忽略了市场的供需关系,过于关注竞争产品本身的性能了。”
肖家炳猛地醒悟过来,问,“小何,三旗公司的产能是多少?”
“最新的数据是日产60台。”何雪莉回答。
肖家炳果断地说,“宝马汽车今年的工作重心应该是提升产能和搞好营销,提升产能是第一位,营销是第二位。”
“就这么干,在三旗公司的产能大幅提升之前,抢占更多的市场份额!”姚远缓缓点头说。
当前的华夏还处于“先解决有无问题”这个阶段,不管丰田汽车把兰德酷路泽的性能说得有多厉害,买不到也是白搭。这么大一个市场,区区2万辆的年产量,压根就不够塞牙缝的!
肖家炳想了想,说,“方向机械厂的三轮载重摩托车使用汽车生产线进行生产太浪费了,建议把三轮载重摩托车的生产任务调整出去,把方向机械厂的产能释放出来。”
“工人问题能解决吗?”姚远问。
三轮载重摩托车一经推出大获成功,这也是三旗公司感到压力山大的原因。自从联合银行推出贷款购车服务,三轮载重摩托车的销量节节攀升,已经向沿海各个省份推进了。
肖家炳说,“新西伯利亚的工人已经到位了,他们都是很有经验的机械制造工人,稍加培训就能上岗。”
“好,那就这么办。”姚远点头。
提起俄罗斯的工业区,许多人耳熟能详的是圣彼得堡、莫斯科、乌拉尔三大工业区,而位于国土中部的新西伯利亚地区是鲜为人知的。事实上,新西伯利亚工业区是俄罗斯的四大工业区之一。
工业区往往有过硬的高校,新西伯利亚也不例外。
20年后的华为公司,其庞大的技术团队里就有相当一部分技术人员来自新西伯利亚地区的高校,新西伯利亚地区的高校尤为厉害的是物理和数学。
姚远给新西伯利亚的技术工人和技术人员开了双倍工资,大部分都毅然决然地打背包过来了,夏红华协调相关部门,光是劳务签证就签发了几千张。
甚至,姚远以华夏春风科学院的名义,趁机和俄罗斯的各大技术型高校签订了合作协议,把人才队伍的基础给牢牢打了下来。
事情太多,许多事结束了之后姚远也就忘了,但是肖家炳不会忘,也不能忘。南方实业这摊子基本是肖家炳在具体负责,而南方实业又是总集团公司的核心资产,他是不敢掉以轻心的。
生产线没有问题,工人的问题也解决了,仅仅是组装生产,难度并不大。
姚远沉声说,“今年我的重心还是放在海外,家里面就有劳你们费心了。南方实业这块两大项目,方向临港工业园区和三大汽车生产基地。出国之前我会把这两件事情定下来。”
何雪莉忍不住说,“老板,这次我跟你一块出去。”
姚远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点头,“行。”
“姚先生,你计划什么时候出国?”肖家炳问道。
姚远摇了摇头,“还没时间表。我还有个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既然是商量,那八成就是私事了。
姚远说,“我想拿出一笔钱来捐学校,捐希望小学。内地的相关政策很难保证我捐的钱都用在建学校上,我想让你来负责这个事情。”
肖家炳非常意外,说,“我正在做这个事情,姚先生,你打算拿出多少钱来做这个事情?”
“年利润的百分之十,每年增加百分之一。”姚远说。
肖家炳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完成合并重组之后,所有的利润都归春风集团所有,也就是姚远个人所有。肖家炳极少知道这些核心数字之一的人。
1991年归姚远个人的利润是5亿美元,约40亿华夏币,林威则分到了亿华夏币,林威已
.
然是华夏首富了。
百分之十的话,就是4亿华夏币。
这是一笔天量的资金,可以建造400所希望小学。
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后面半句话——以每年百分之一的速度递增。
是当年的百分之一,而不是1991年的百分之一,以可预测的利润增长率来计算,到了2000年,姚远要用在捐资助学上的善款,轻轻松松达到100亿华夏币……
【作者有话说】
兄弟们投票催更好不好?
.肖家炳郑重地点头,道,“明白,我保证让每一分钱都用在正确的地方。我打算在香港成立一个基金会,聘请第三方机构对资金使用进行监管。”
“可以。”姚远的目的就在于此。
以香港慈善资金会的名义来进行好处太多,但姚远看中的不是慈善所带来的影响,而是这么做可以尽可能地让每一分钱都用在学生的身上。
姚远不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当初国家提倡中小学生每天喝一瓶牛奶,然而对当时的绝大多数家庭来说,无法负担得起售价两元一瓶的纯牛奶。一个月60元钱的额外开支,是会把农村父母逼疯的。
当时姚远家还没有遭遇下岗危机,作为双职工家庭都尚且无法让姚远每天都喝一瓶纯牛奶,更别说农村家庭了。
他对何雪莉说,“光湖农场还是生产牛奶,你联系一下,看他们能不能生产纯牛奶。”
大家早已经习惯了姚远的跳跃思维。
何雪莉说,“是的,酸奶很好喝,我每天都喝。老板,你要收购牛奶厂?”
“别动不动就收购这个收购那个好不好,搞得我好像来者不拒什么都做一样,多元化发展是要有侧重点的,摊子铺太大资金和人才队伍跟不上迟早崩盘。”姚远摇头说,“咱们的孩子普遍缺乏营养,说白了就是缺钙,每天喝一杯牛奶可以改善这种情况。”
他斟酌着说,“你和相关部门联系一下,南方实业出钱,让全市的农村学生都能每天喝一瓶纯牛奶,大概250毫升的样子。”
“好,我明天就联系。”何雪莉低头记下。
姚远强调,“牛奶的质量一定要保证。”
何雪莉说,“干脆咱们自己来,收购光湖农场或者和他们合资建厂。沃德集团前不久不是买了个荷兰的乳业公司吗,他们有很先进的消毒杀菌技术。”
牛奶生产的关键在于消毒杀菌,目前国内的技术还比较原始。
“苏望亭打算进入乳业?”姚远颇为意外。
何雪莉哭笑不得,“你是老板,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集团海外最大投资公司的动向。苏总上次就说了,沃德集团要多元化发展,乳业和快消品是目前的两个核心板块,苏总比较看好这两个行业的前景。”
“我倒是真的不记得了,行,你们看着办吧,不过建厂不是一时半会的时候,先联系一家牛奶厂,让孩子们这学期就能喝上牛奶。”姚远说。
何雪莉说,“我明天去光湖农场。”
姚远想了想,说,“让周飞去,以后的配送工作交给逆风物流,告诉中飞,组建一个专门的团队负责这个事情,牛奶一定要由逆风物流的人亲手发到学生手里,并且要保证他们都喝掉。”
针对一件事情做出如此具体的指示要求,对姚远来说是越来越少了,可见他对中小学生喝牛奶的事情有多重视。
微微摇了摇头,姚远感慨着说,“多年以前有一位前辈说,没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走不远,没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走不远。在我看来,不仅仅是企业和企业家责任感的问题。”
对“多年以前”这种话,大家已经免疫了,姚远时不常的会冒出诸如“以前”、“有家资产上千亿的企业”等等这些奇怪的话。
放眼整个华夏,资产上千亿的企业就一家——烟草总公司。
而姚远明明才二十岁,他说话的语气却和经历了很多事情的商场老手一样,对国外的情况更是非常的了解。有人疑惑,有人好奇,但他们都从来没有找到过答案。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
姚远感慨着说,“最根本的是我们创业的初衷。当初我们创业为了什么,为了过更好的生活,老肖,雪莉,你们俩肯定也一样。不客气地说,你们二位赚到的钱这辈子都花不完。”
“那我们继续赚钱的动力是什么?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尤其在老家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了。不怕你们笑话,我的理想是尽自己所能,给咱们国家的经济发展做贡献,尽自己所能,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姚远目光坚定地说,“老肖,捐资助学的事情要好好做,坚持做下去,做三十年,针对山区贫困地区,我们也要有所侧重,帮助山区的老百姓脱贫致富,这对我们来说也是很好的机会。”
“山区有很多宝,比如桂省,旅游资源很丰富。”肖家炳显然是有过调查的,事实上他的另一个人生轨迹就和旅游开发关系密切,注意到这个市场是再正常不过了。
肖家炳说,“尤其桂林,我去考察过,发现绝大部分资源都没有开发出来,我考虑往旅游开发这个方向发展,搞好了会为总公司提供一个稳定的现金流,主要针对国外的游客。”
“可以,让百年地产也跟着走,旅游地产也是个好项目。”姚远点了点头,他已经脱离企业的具体事务了,肖家炳是执行总裁,他有权在企业经营方面做出任何决定。
姚远起身,说,“就这样吧,我回农村了。”
何雪莉想说我也跟你回去,但话到嘴边还是顿住了。
送走姚远,何雪莉干脆去找周飞谈牛奶计划的事情。周飞知道是大老板亲自交代的事情后,当即开车和何雪莉直奔光湖农场,当天就敲定了纯牛奶的生产计划。
这边,夏红华马不停蹄赶到南港后,得知姚远回了农村老家,便谢绝了周梁的宴请,连夜赶往姚家村。陪同夏红华的是省委副秘书长,而三旗公司请来参加新车发布会的是省府副秘书长,前者的地位当然是更高的。
夏红华不喜欢劳师动众的,于是就只有副秘书长、周梁、杨胜以及他们的秘书,加上两个司机,一行九人两台车直奔姚家村。
这会儿,姚远等人正在院子前啤酒烧烤呢。
林威烧烤有一套,系个围裙俨然大厨范儿,翻着牛肉串和鸡翅膀,单手撒盐的姿势很像那么回事。
余铁力从屋里的冰柜里搬出啤酒,整箱整箱地打开,在每一个位置上都放了一瓶,姚冲则忙着布置碗筷,姚虎在露天灶那里忙活着做海鲜,其他人则负责收拾食材,大家有条不紊地忙活着……
.对夏红华的突然造访,姚远是没想到的。
他握着夏红华的手请过来坐下,道,“我以为你最快也要明后天到,老夏,几个汽车生产基地而已,用不着你这位大司长心急火燎地跑三千多公里连夜莅临吧?”
“你别开我玩笑了。”夏红华苦笑着摇头。
省委副秘书长和周梁等人目瞪口呆,这位可是计委的局厅级司长,计委最有实权的司长,下到地方那和特派员差不多,居然和这位姚先生如此熟络。
“老夏”这个称呼只能是同级或者上级才会用的,说明他们二人的私人关系是非常好的。
周梁他们当然不知道俄罗斯那边的事情。
夏红华坐下又起身,“我得和你爷爷、父母亲打个招呼。”
姚远便带他到客厅里,老爷子端坐在那里看新闻联播,姚振华夫妇一边剥花生米一边看电视。
姚远介绍的时候说夏红华是北京来的客人,这下可把老爷子激动坏了。在他们这一代人心目中,北京是圣地,是革命者的灵魂所在。
显然,夏红华来前是了解过情况的,非常尊敬老爷子,握着手说了很多话,又和姚振华夫妇谈了一些。姚远说有事要谈,这才让非要亲自招待夏红华的老爷子作罢。
回到院子里,他们重新坐下来。
姚冲把烤串端上来,给大家开了啤酒倒上,又继续去给林威打下手了。
夏红华喝了口啤酒,说,“你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年产70万辆的汽车生产基地而已?你知道去年全国汽车年产量是多少吗?”
想了想,姚远说,“非官方统计是110万辆左右。”
“确切地说不到一百万。”夏红华叹了口气说,“110万这个数据也没错,只是包括了三轮摩托车在内。”
省委副秘书长坐不住了,插话问道,“姚先生,你要建汽车生产基地这个事省里是知道的,张副省长在会上说,南方实业要在粤城建分厂。”
“哦,两回事。”姚远笑着解释,“要在粤城建的分厂是宝马汽车的,生产宝马牌越野车。”
夏红华是绝对不会把汽车生产基地这件事情的主导权交给地方的,他拿起公文包取出一叠文件,道,“生产目录的事我给你办下来了,我替你做主把所有的资质都办了,南方实业、方向机械、宝马汽车,全都给你办了,缺的材料你后面再补上来。”
这种操作在二十年后是绝对不会出现的,也只有在改革开放初期,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这种时候,才会出现先上车后补票的情况。
“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基本路线的中心,这句话什么意思,即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是兴国之要、立国之本!
在此之前,华夏的任何一个历史阶段都从来没有把经济建设提升到这样的高度过。
要把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搞上去,首先要把国家经济搞上去。我们站在现在的角度回过头去看前三十年,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咱们国家的基本政策坚持了那么多年,于是才有了现在的强盛。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做到这一点。
夏红华作为第一代改开的具体执行者之一,又是最上层的,对全国这一盘棋有着更加深刻的理解和看法。
他不无严肃地说,“小姚,年产70万辆的汽车生产基地不是你账本上算的那笔账那么简单。我国汽车工业起步晚技术落后,但是我们有一个庞大的市场。也许不久的将来,小汽车会像现在的自行车一样走进千家万户,可能要五十年甚至更长时间,但我坚信一定会有那一天的。这么大的市场,拱手相让给外国人,让别人掐住我们的脖子,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夏红华是人间清醒,就在前几年,“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观点甚嚣尘上,那些买办们心里面想着的是怎样把国家财富和老百姓的口袋掏干净,而从来没有想过为自己的制造能力出一份力。
姚远佩服夏红华的根本就在于此,这是一位坚定支持国家建设完善工业体系的官员,头脑非常清晰。
他说,“老夏,我更正一下,一个年产50万辆乘用车基地,两个年产10万辆卡车的生产基地。”
“有区别吗?”夏红华问。
姚远一愣,没转过弯来,耸肩道,“有啊,乘用车指的是小汽车,轿车啊越野车的,人员乘用车嘛。卡车是生产资料,是另一个性质。”
夏红华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怎么还不明白,我们现在不是轿车年产量上不去,也不是卡车年产量上不去,而是所有汽车的年产量都上不去。你一下子提供一个年产70万辆的汽车生产基地,是去年全国汽车年产量的三分之二,你没明白这里面的意义吗?”
省委副秘书长早就明白了,此时周梁和杨胜也明白了,他们也都醒悟了,这个汽车生产基地已经不是省市两级能进行话语的了,话语权在中央,这就是夏红华着急忙活连夜赶过来的原因。
想了想,副秘书长问,“姚先生,这个年产70万辆,包含了宝马汽车的产量了吗?”
宝马汽车要在省城建分厂,事关省城汽车工业乃至全省汽车工业的大事。
姚远说,“不包括宝马汽车已经确定下来的项目。”
夏红华眉头一挑,又问,“如果包括了,年产多少?”
姚远不太清楚具体情况,扭头问正在烤串的林威,“宝马汽车和方向机械现在的年产是多少?”
“宝马汽车今年上半年的产量是四万两千台,年底可以达到最大产能,哦,就是十万台。方向机械的太拖拉才开始上线试生产,詹总他们说还有不少难题,不太好说。”林威抬了抬头,说。
夏红华倒抽一口凉气,“那就是起码80万辆了?”
姚远微微点头,“方向机械有一条太拖拉重卡生产线和相关的技术,不过我们刚刚开始接触,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定型,这个产能现在很难计算。”
“小姚啊小姚,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不早说呢,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没有说的?”夏红华苦笑着摇头道。
姚远委屈地摊手笑道,“我说了啊,在莫斯科的时候你问我还有哪些产业,我说了,造车造工业机械。”
“可是你当时说的是年产2万到3万台车,是和三菱汽车合作进行组装生产的,你可没说年产10万辆的自主品牌越野车,也没说太拖拉重卡生产线的事。”夏红华连连苦笑。
在他看来,金融市场上斩获再多,说到根上都是虚的,只有实业才是兴国的根本,只有把虚的转化为实业才是正道。姚远把在金融市场获得的利润全部投入到实业中来,是得到了国家领导人的高度评价的。
夏红华只是从来都不知道,姚远已经不声不响的在汽车工业这一块走到了全国的最前面……
.姚远无奈地说,“实在是没有办法预计上市时间。宝马汽车的情况还好一些,先组装生产,然后逐步国产化,有这么一个过程,对我们培养工人来说是相对要好一些的。”
“方向机械的情况不同,把生产线买回来不等于万事大吉了,我们要培育上下游配套厂,为了加快速度,不得不从捷克订购发动机、变速箱,这两种核心部件目前我们还不具备生产能力。”
杨胜忍不住说,“姚先生,我记得你买生产线的时候,是连同发动机技术、变速箱技术一起买回来的,而且还聘用了大量的技术人员。”
“是,我们从捷克等东欧国家照片的外籍技术人员、工人就有两千多人,即便如此,要实现发动机、变速箱的生产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我们的材料和工艺短板比较明显。”姚远的语气中透着无奈。
光砸钱不行,但是不砸钱万万不行,姚远除了砸钱搜罗技术和人才,没有其他办法。
他对夏红华说,“如果国家能给予支持,当然,资金我自己可以解决,技术队伍方面,还有就是配套厂方面,我们是一家一家地谈,谈得很辛苦,谈下来之后要帮助他们进行技术改造,以达到生产合格配件的水平,这也需要时间。如果有国家支持,是可以缩短这个过程的。”
夏红华来之前就得到明确指示了,他当机立断地说,“年产70万辆汽车肯定是国家级项目,这一点你尽管放心。朱副主任明确指示,希望南方实业尽快落实,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
肯定有条件,姚远心想。
果不其然,他话锋一转,道,“不过,选址方面,希望你可以充分考虑计委这边的意见。”
副秘书长顿时急了,是,省里对国家级项目没有话语权,但是项目最终还是要落在地方上的。计委考虑的是全国,可是省里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地盘里的企业把项目放到别的省去了。
他很清楚,他要是不极力争取,回去之后肯定要在会上检讨——工作不力!
开什么国际玩笑,年产70万辆汽车的生产基地,哪怕是其中一个,那都是足以列入全省年度重点项目甚至五年规划重点项目的。
副秘书长顾不上许多了,连忙说,“南方实业的大本营在南港,南港的位置很好,又有天然的好港口,交通非常便利,姚先生,卡车生产基地放在南港是比较合适的,轿车生产基地的话,粤城很适合,实在不行整个珠三角地区都可以选,交通一样很好。”
“对了,姚先生你有很多产业在深市,深市也不错,有国家政策倾斜,非常适合办大规模的汽车生产基地的。”
周梁马上反应过来,连忙附和说,“对对对,姚先生你此前不是考察过了西海县吗,你是西海县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西海的情况很了解,轿车生产基地放在西海也是很合适的。”
副秘书长不由的看了周梁一眼,不过没有说什么,毕竟现在是“一致对外”的时候,先确保项目留在省里,再去考虑放在哪个地市这个问题。所以他权当没听出周梁的小心思来。
林威端着烤串过来,憨厚地笑了笑,说,“各位领导,汽车生产其实挺复杂的,要考虑到上游配套的问题。宝马汽车之所以能够开始对引进的车型进行国产后,是因为我们在天府地区搭建了一个相对完备的上游供应链。”
他看了看姚远,继续说,“我们和天府市府合作,收购了当地十几家机械厂,把这些工厂整合起来,再把需要国产后的配件交给这些工厂来生产。而生产这些配件需要合格的原材料,比如钢材。理论上来说,离原材料供应地越近,就越能降低成本。”
副秘书长心里一惊,粤省只有一个不算大的钢铁厂,也就是说,南方实业没打算选在粤省的。
他忙说,“话是这么说,但是作为汽车生产基地,应该没有办法兼顾所有材料供应地,这种情况下,我觉得还是把交通和当地政府的相关扶持政策考虑进来比较稳妥。实事求是地说,全国范围内,粤省的相关扶持政策是比较好的,夏司长你说是不是?”
夏红华没办法,硬着头皮说,“粤省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相对来说,政策是要好一些的。”
这是事实。
姚远一看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搞不好各省为了抢汽车生产基地会把他架在火上烤。这种事情就不能拖,除非他要以此作为要更好政策的筹码。
如海沧基地,台塑集团的真正目的就是利用海沧基地给当局施压,他们根本没打算在大陆建海沧基地。
用项目来吊地方政府的胃口,让两地争起来,以求获得更好的企业待遇,这是这个年代许多人的普遍做法,更多的情况是,为了吸引更多的企业投资,地方政府甚至会往里面贴钱垫款。
姚远没有这种心思,他不屑于这么干,因为这与他的原则不符。
在他们争起来之前,姚远说,“各位领导,三个汽车生产基地的选址已经基本完成了。轿车生产基地放在西海县,具体哪个位置有待考察,两个卡车生产基地,一个放在天府,另一个放在河北。”
“已经确定了?”副秘书长连忙问,身体都绷紧了。
那可是年产20万辆卡车的生产基地啊!
年产值达到200亿!
粤省疯了也要把这两个生产基地留下来。
此时夏红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很后悔当着副秘书长和本地市长的面谈汽车生产基地的事情。
姚远笑着说,“基本确定了。”
夏红华抢在副秘书长说话之前说,“小姚,我看啊你先别着急,这不是几百万几千万的项目,年产值几百个亿,这是大事。你还没去天府考察过吧,没有去河北考察过吧,你看这样怎么样,我陪你转一圈,这两个地方都去看一看,上海也可以去看一看嘛,几百亿的项目,不搞调查怎么行。”
“夏司长说得没错,姚先生,我建议你先对珠三角地区进行考察,我们省也有钢铁厂嘛,音关钢铁厂实力还是比较强的,省里出面协调他们为你们供货,你看如何?”副秘书长连忙说,抹了把汗水。
大司长在这里,他压力很大。
事实证明,省里应该派一名级别更高的领导随行的,副秘书长做不了任何决定,可是现在这个情况,没有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怕是很难拉拢到姚远。
唯一庆幸的是,姚远已经决定把轿车生产基地放在西海县……
.谁都需要考察,唯独姚远不需要,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各地的情况。
上一辈子在央企研究院干了十多年,跑遍了全国各个工业地区,因为研究需要涉及大量的基础数据,需要调用过去数十年的实验数据,所以他反而对各地区的工业以及工业研究历史最为了解。
一辆汽车从无到有,涉及上百个子分类,需要上千家工厂供货,到总装厂这里,其实只是完成一个装配的工作。
以国内现在的情况,显然是做不到如此细的工业分工的。
华夏的工业布局始于156计划,到了中苏交恶的六十年代,全国进行了一次大的调整,便是有名的三线计划。沿海大量的工厂向三线转移,其目的是国土遭到侵略时,能够保存下来一个备份的工业系统。
后来生产歼-10、歼-20等先进战机的成飞便是当时的132厂,而132厂是从112厂分出来的,112厂就是航空工业的老大哥沈飞。
为了应对当时的紧张局势,在实行三线计划时,112厂奉命挑选出一批人和一批机械,从东北来到了川中的山沟里建新厂,如果苏联对我发动侵略,112厂打坏了,还有一个132厂。
这种模式在当初是比比皆是,包括高校。
我们可以看到,国防工业的扛把子企业大多有两个,都是当时三线计划一分为二形成的。
所以,华夏的重工业,尤其是国防工业,从布局上看大致可以分为两条线,第一条是沿海地区,第二条便是以川中为中心的环状地带。
姚远选择天府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看中了天府地区极强的工业配套能力。他买下来的十三家机械厂几乎都曾是国防工业大厂做配套的,做起配件生产来非常的熟悉。
说白了,天府地区那边已经有一个相对完善的产业链了。
反观粤省,也正是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粤省的工业会往轻工业发展,继而是第三产业,落足在高科技产业。
如果在粤省搞汽车工业,必须从头开始把生产链做起来,也就是上游的配件厂。不仅耗时长,投入的资金也一定是更多的。
他们都没有猜错,姚远是有极重家乡情的人,所以他力排众议,一定要把乘用车生产基地放在西海县。
后来粤省的汽车工业很发达,那是因为二十年后的交通物流和现在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情况。换言之,区域外的上游配件厂所带来的物流成本其实已经可以控制在一个很低的程度。
宝马汽车国产化的部件,如果每一件的成本价是100块钱,那么从天府运到南港,物流成本是10块钱左右,占成本的百分之十,这是一个非常高的比例。但是为了国产化,为了培育自己的上游产业,这个代价是需要付出的。
既然如此,随着宝马汽车产能的提升,所需要的上游配件厂会越来越多,宝马汽车市场部的工作人员天天挥舞着钞票全国各地找配件厂,物流成本其实已经不是首要考虑的了。
还是那句话,关键是先解决有无问题。
姚远意识到快刀斩乱麻的重要性,干脆直接说,“宝马汽车生产的帕杰罗车型,国产型号叫宝马X5,除了供国内之外,还会出口,出口型号是勇士三菱汽车的品牌。”
他看向副秘书长,“副秘书长,宝马汽车的主力产品主要是外销,是可以创汇的。而70万辆乘用车生产基地主要是内销,主力产品是10万级、5万级两种三厢轿车。”
姚远笑着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说话,接着说,“宝马汽车定位为高端豪华品牌,价格在三十万以上,50万辆乘用车生产基地则是自主品牌,定位为中低档轿车,造人民买得起的可靠的轿车。”
“两个卡车生产基地也确定了,一个放在天府,那边的上游配套建设基本完成,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夏司长,副秘书长,我们做企业的首先要适应市场的发展规律。另一个卡车生产基地……夏司长,我愿意听计委的意见。”
这是他的最后答案了。
拿出来一个卡车生产基地的选址交给计委,是他最大的让步。
夏红华盯着姚远看了一会儿,知道没有讨价还价的地步了,不由苦笑道,“都说你乡土情结重,现在看来还真的是。石化基地、汽车生产基地、临港工业园区,你都放在南港,看样子你对南港的发展是很看好的。”
叹了口气,他说,“也罢,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50万辆乘用车生产基地一定要在国家的统筹下进行建设,对你只有好处没坏处。我明天就汇报,抓紧安排专家过来进行立项考察。”
投桃报李,姚远笑着道谢,“感谢政府。”
副秘书长松了口气,只放出去一个10万辆的卡车生产基地,这个结果是可以接受的,他注意到夏红华提到“石化基地”这四个字,当即又警惕起来,但是很有耐心地没有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石化基地是省里向上报的一个项目,副秘书长也知道这是省府根据姚远的要求,规划出来的一个年产80万吨乙烯、年产值超10亿美元的超级石化基地。
他倒是不太担心这个项目。
夏红华不知道副秘书长在想什么,他说,“50万辆乘用车生产基地打算引进哪家汽车公司?你总不会从头开始吧?”
“为什么不行?”姚远反问。
先引进合资,再逐步国产化,吸收技术,推出自主品牌,这是当前国内车企在尝试的一条路,一走就是三十年的、被老百姓诟病的“花了钱让出去了市场却没换回来技术”的路。
哪怕是这样的道路,现如今大家都还在摸索。
而姚远明明知道国外车企只想吃市场而没有转让技术的心的情况下,是绝对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
他连宝马汽车都不想那么干,而是通过一系列骚操作,让三菱汽车签下了贴牌协议——宝马汽车组装生产的帕杰罗越野车贴宝马汽车的牌子进行销售。
夏红华愣住了,问,“这样一来建成投产就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小姚,在电话里你可是说了,最多五年,乘用车生产基地就可以达到最大设计产能。”
“是,这个目标没有变过。”姚远很认真地说,“我从东德、捷克、波兰、俄罗斯等国家聘请了一万名技术员和技术工人,购买了大量的汽车技术。有这个基础,最多一年就能研制出自己的轿车。说实话,我反而担心生产基地的建设跟不上进度,毕竟是一个占地万亩的大基地。”
夏红华盯着姚远的眼睛郑重地问,“你是说真的?”
副秘书长更是咽口水,“姚先生,造车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们俩就差瞪眼说小姚你要冷静你要理智你要用理性克服傻气……
……
.在国人看来,汽车是超高科技产品,课本上说美国是车轮上的国家,因为家家户户都有小汽车,因为美国是世界上科技最发达的国家。
有些时候课本上似有似无之中透着对某些国家的崇拜是带着盲目的,在描述国外的一些情况时,很难做到客观。
在80年代涌起过一股媚外的风潮,最明显的现象是出国热,国外的月亮就一定是更圆的。
实际上,当国人走出国门,会失望地发现国外更加残酷。
姚远不得不向几位领导解释如何造车,他说道,“造车不难,咱们国内很多机械厂都有造车的能力,说白了,轿车就是四个轮子加一套沙发,造出来是不难的。难就难在造好车,造豪车。”
“南方实业已经规划了两大乘用车品牌和两大卡车品牌,分别是宝马、宝骏和虎狮、乘龙。宝马是高端品牌,宝骏是中低端品牌,虎狮是重载卡车,乘龙是商用货车。”
“除了宝马之外,其他几个品牌都安排在汽车生产基地进行生产。所有品牌的技术研发由春风科学院提供支持。我们的团队做过预测,预计用五年的时间完成初始布局。”
姚远笑道,“我们也做了五年规划,按照国家五年计划的基本政策和要求来进行针对性制定的,我们基本原则是,在发展民族工业的前提之上来实现企业的发展。”
“国外车企对进入华夏市场是基本统一的,区别在于时间点,有的认为越早越好,有的认为还不到时候。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难得的快速发展的机会。我们早晚要和世界接轨,入世谈判已经谈了六年,不管还要谈多久,华夏早晚要入世,早晚要加入世界分工当中去,尤其制造业。如果在入世之前,咱们大的民族汽车工业没有获得突破性发展,恐怕就要把偌大的市场拱手相让给国外车企了。”
这是在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一直到了新能源汽车普及,华夏的汽车工业才对国外车企形成优势地位,而国产新能源汽车的迅猛发展,是依赖国家长期的补贴扶持。
但是夏红华认为姚远所说的太过遥远了,他沉声说,“小姚,你是有远大理想的,这非常好,我也非常支持。我非常希望你能够在工业这块多出一些力。你放心,我会为你争取政策优待的,老钟那边也会为你说话。”
姚远沉声说道,“我比较迫切的需求是人手,你知道我没资金压力。50万辆汽车生产基地要在一年之内建成,单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完成的。”
“搞个会战,既然是国家级项目,那就搞大会战。我们来协调,从全国各地调集施工队施工机械,也希望你们省里面大力支持,该特事特办的特事特办。我建议省里成立一个领导小组,直接负责汽车生产基地的相关事宜。”夏红华说到后面,目光是看向了副秘书长的。
副秘书长毫不犹豫地点头,“夏司长,回去之后我马上向书记汇报,50万辆汽车生产基地是国家级项目,更是我们省里的一号项目,省里一定会竭尽全力支持。”
“小姚,既然如此,我就先留在南港了。”夏红华说这话的时候有询问意见的意思。
姚远笑着说,“南港风景不错,夏司长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逛一逛。”
几人又闲聊了一句,夏红华等人起身告辞。
姚远送他上车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声说,“输油输气管道的事情已经到我们计委了,我的意见是暂时搁置,现在不是时候。”
微微愣了一下,姚远点点头。
目送车队离去,姚远反复琢磨着夏红华这句话,若有所思。
1992年是华夏国外部环境很复杂的的一个年份,东欧剧变苏联解体变成十几个国家,国际形势的变化可以说是翻天覆地。而国内关于经济发展道路,经过了几年的争论,在这一年最终确定下来作为一项基本政策来执行。
要发展经济,要利用国外的资金和技术,意味着要加入世界大分工,这一点在六年以前就已经确定了,所以才有了入世申请,这个申请不是一般的申请,而是作为缔约国的地位加入。要实现这一点,就必须要得到相关国家的支持,在经济层面,许多国家都不会放弃华夏市场,世界经济的发展也一定离不开华夏。
可以说,从90年代初到2008年,华夏是从无到有,从不足轻重的角色变成重要制造大国这么一个角色,并且在2002年入世之后驶上了快车道,夯实了制造业的基本功,然后才有了后来的智造大国。
对姚远来说,春风资产管理集团旗下的所有企业正处于一个战略机遇期的时始端,抓住了机遇就抓住了十多年的发展时间,走对了路意味着有十多年的积累。
这是一个转折点。
而没有转过来的北朝鲜,三十年后沦为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
姚远也就不得不暂时把输油输气管道项目搁置下来,庆幸的是,利用建交年,南方实业从韩国现代重工获得了部分的LNG船制造技术。
夏红华的另一层意思也非常明显了——你应该把目前的重心放在汽车生产基地上面。
国家支持搞大会战,从全国各地调集人手和设备来建设年产50万辆乘用车汽车生产基地,要在一年之内建成,那就不是一万人两万人,而绝对是无完人以上的规模。
显然已经,如此庞大的建设项目,必须是姚远亲自出来支持的。
事已至此,姚远不好继续在农村待着了,第二天就告别爷爷和老爹老妈前往市区,姚冲和姚虎留下搞农业公司的事情。西海糖厂已经进入了轮班阶段,姚振华夫妇有足足一个月的假期,正好利用起来把村里的事情处理好。
至于西海县糖厂的合并重组工作,也只能往后推一推,姚远对此也左右不了,他只能要求县府先向蔗农们兑现白条,由南方实业设立一个专用账户,所支出的款项列入收购款项。
只是,让姚远头疼的事情是汽车生产基地……
.八月初,从国家计委到省里、市里、县里,在夏红华的牵头下,组织了一个庞大的专家团队在南港海滨酒店完成了集结。
首先要做的是确定宝骏汽车生产基地的具体位置,反倒是汽车生产基地的建设图纸什么的,姚远早早就请专业设计公司根据他的意思设计好了,是美国非常有名的设计公司,给丰田的美国工厂、福特汽车、通用汽车做过设计。
因为姚远要求综合考虑交通网络规划等因素,所以庞大专家团队里不但有政府相关部门的人,还有民航、铁路、公路等部门的专家。
此时,姚远在7号别墅的办公室里仔细翻阅着第八个五年计划正文。
该计划纲要是去年通过审议的,但是姚远看的不是纲要,而是具体到每一个行业的具体内容,这却是夏红华申请下来的。
姚远看的是交通部分,坐在沙发那边的林威看的则是包括税收政策等方面,两人都看得很入迷。
著名的“七横五纵”公路建设发展规划就是在这一次五年计划里提出来的,这是非常伟大的公路建设计划,后来全国的公路交通网络便是基于此迅速发展起来的。
此时此刻,没有人知道姚远正在看的是一座宝藏。
如果他有那个想法,在规划的公路经过的地方大量买入土地搞房地产,可想而知,这些占据了交通便利的房地产项目会成为多么火爆的一种存在,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值钱。
不过很显然,他不是英国李半城那种人。
差不多看完的时候,林副秘书长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竟然亲自动手干活。
把文件放在桌面上,他擦了把汗水,说,“小姚,这些都是具体内容,省市县三级公路的规划全都有,我让秘书按照先后顺序排了一下,最上面的是要先修的。省府本级安排的资金有限,一些地方筹集资金的压力比较大,可能有不少县级公路难以按照计划完成。”
姚远理解地点点头,随口说,“广佛高速的合资修建模式可以解决政府资金不足的问题,需要的话,春风集团可以拿出一笔钱来参与到本省的高速公路建设中来。”
林副秘书长一怔,嘴角猛抽,“小姚,宝骏基地计划在五年之内完成投资100亿,每年的话要完成投资20亿……”
他的本家小兄弟林威忽然抬头说,“领导,我们的资金没有问题。”
资金不是没问题,而是有大问题,而且是夏红华带来的大问题!
省里将宝骏汽车生产基地列为省里第八个五年计划中的重点项目,张副省长亲自挂帅担任领导小组副组长(组长是大佬),而林副秘书长则是具体负责省委省府和姚远对接协调的联系人。
这几天他们都在一起工作,林副秘书长对掌管着财政大权的林威小胖子是有一些了解的,忠厚老实,说话是实事求是的,此时一听林威这么说,当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他皱眉问,“资金……”
姚远苦笑着摆手,把昨天的事情说了出来。
昨天上午,回京几天的夏红华见到姚远后,直截了当地说,“小姚,有些紧急情况,我们需要动用你的外汇,需要用10亿美元。上面研究决定,按照1比的比例来进行兑换。”
姚远打量着夏红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动感到不解。
他说,“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夏红华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国家外汇储备不够,就是急用钱。”
意思就是说不方便说。
姚远点了点头,“没问题,我同意。”
夏红华拿出好几份协议让姚远签字,涉及财务,同时也要有林威执行和签字,于是姚远签字用章之后,协议转到了林威那里,林威按照好程序办好,夏红华马上又飞回京了。
姚远把这件事情说了之后,林副秘书长还是迷糊状态,疑惑问,“那,那南方实业的资金有什么问题?”
林威无奈地解释道,“这么一来,我们的账户上就凭空多了八十六亿华夏币,而这笔钱只能在国内用。”
“好事啊,资金很充足了嘛!”林副秘书长不无激动地说。
按照宝骏生产基地每年的投入规模,86亿能支撑四年,而在这四年里,姚远旗下的公司是可以完成足够的利润来补充投入的。
姚远很无奈,林副秘书长在党务干部里算是懂经济的,但是和专业经济干部相比,那就差得远了。
他指了指林威,道,“给林副秘书长解释清楚。”
林威去倒了杯茶端过来,解释道,“这10亿美元不是放在账户上不动的,而是进行各种投资来保证它的价值,比如在国际证券市场购入保值产品,比如投资稳健的理财产品,又比如投资稳定增长的行业。”
“春风集团海外资产管理部对此是有一个完整的计划的,其实我们的外汇储备一直在增加,因为我们的投资回报率很高,基本上都在赚钱。”
林副秘书长点了点头,这些他听懂了。
林威说,“突然结汇,也就是把外汇换成华夏币,从汇率上看没有什么变化,10亿美元换86亿华夏币。问题在于事情突然,我们没有这笔钱在国内的投资保值计划。也就是说,这笔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躺在银行账户里。”
“躺在银行账户里的钱是钱,资金只有流动起来才能产生效益。”说这句话的时候,林威的底气非常足,有资深专家的派头了。
林副秘书长还是有些朦胧,他低声说,“存在银行里有利息,按照现在的存款利率,利息不算少的。”
姚远不得不亲自往下解释,他说,“理论上是这样的,但我们是做企业的,不是自然人,有一笔钱存在银行靠吃利息生活,这对企业来说简直是侮辱。这么说吧,我们对所有国内投资项目都做了预算,资金是充足的。”
“比如宝骏汽车生产基地,我放弃了分期建设,采取一次性全部建成的方案,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我们资金非常非常充足,要尽快地花掉花出去,如此一来才能把这些资金的价值确定下来。”
他没有扯通货膨胀的因素,要是全部解释清楚,恐怕得写一本书。
姚远继续说道,“突然多出来没有任何预算安排的86亿华夏币,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压力。这个压力看似积极的,其实处理不好的话会造成损失。林秘书长,不是我在凡尔赛,而是我的的确确要想办法把这笔钱尽快花掉。”
这种观点林副秘书长听来,是刷新了世界观的。
还有人嫌弃账户上的钱多?
应该多存钱而不是多花钱不是吗?
显然,林副秘书长在这方面的思维和普通老百姓的差不多。
他苦笑着说,“别人的资金出问题是因为短缺,你倒好,因为钱太多而出问题,说真的,我怎么听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林威想起了姚远第一次跟他说这个观点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一种表情,也很难理解这种观点的立足点在哪里。
直到后来产业越做越大越多,账户上的钱越来越多,而利润率在下降,利用在财经学院学习的知识分析了之后,才赫然发现姚远说的是对的。
躺在银行账户上的钱是死钱,只有流动起来的钱才能不断产生效益。
林威担忧地说,“这笔钱是春风集团账户上的,意味着今年做转移支付预算来不及了,况且旗下只有逆风物流需要转移支付,其他公司每个月都有巨额的利润上缴。如果不尽快处理掉这笔钱,春风集团国内账户上的资金很快会突破一百亿,这……这个结余太严重了。”
林副秘书长看着林威忧心忡忡的样子,忽然有掐死他的冲动。为什么钱越来越多不是应该高兴而是担忧?你个死胖子知道省府去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吗?你一个企业一年纯利润过百亿,你还一副担忧的表情你是在笑谁穷呢!
但是很快,他发现林威不是在装模作样,而是真的担忧。
他不由陷入了沉思,既然想不明白这种惊世骇俗的观点,他就暂时搁置下来,认真地问姚远,“小姚,你的意思是,今年要花掉这86亿?”
“越快越好。”姚远肯定地说。
他和林威都没有夸张,原本有了投资安排且回报率很好看的10亿美元,一下子变成了没有安排的86亿华夏币,他的损失可以说是上亿美元的。这笔钱作为外汇在海外投资,每年能够带来10%的回报。
但是换成华夏币在国内,就是一笔只能吃利息的死钱。
和1亿美元收益相比,利息才几个钱?
这是最现实的利益,是企业必须要考虑的第一个问题。
夏红华就很清楚,所以他对姚远的出手相助非常感激,在向上报告的时候也提到了春风集团为此要承担上亿美元
.
损失这一点。
林副秘书长突然一拍桌子,猛地起身道,“小姚,我现在就去给张副省长打电话。”
看着林副秘书长心急火燎地冲出去,姚远和林威无奈地相视一笑。
林威说,“阿远,就算是投资公路也用不了这么多钱,还有别的办法不?”
“你是春风投资的总经理,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姚远瞪眼道。
林威伸手要拿姚远的烟,姚远抢先一步拿起来,“你自己没烟吗?狗日的天天蹭我烟,不给。”
“哎呀你怎么这么小气,抽你根烟怎么了。”林威悻悻地收回手,拿出自己的红双喜点了根抽起来。
姚远点了根自己的软中华,指了指林威,“你好歹也是华夏首富了,怎么就舍不得买包华子抽抽呢?”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再说了,红双喜挺好抽的,我也有华子啊,招待客人的时候用。”林威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没开封的软中华。
姚远不由笑了,“你说说,现在谁敢让你递烟?”指了指林威手里的华子,说,“看看你这包华子,都包浆了。”
林威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可不是么,透明的包装纸都变黄了,细细一回想,恍然大悟道,“是哦,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平时拿出来要发给他们抽,他们都拦着我,怎么都不肯让我拆。”
“知道为什么吗?”姚远笑眯眯地问。
林威茫然摇头。
姚远说,“因为你一句话就可以让他们任何人从天堂跌下地狱,昨天你签几个名字,10亿美元没了,你还不知道你的地位和能量?”
“别扯淡,我有那么吓人吗,我对谁都是客气的。”林威不服气。
姚远嘿嘿一笑,“别人只会认为你是笑面虎,笑里藏刀,除了小虎和勇哥,谁敢直呼你的名字?”
林威又是一愣,忽然发现姚远说的是对的。
外面的人叫他林总,内部人叫他林总管,卢公明等几个元老叫他威哥,明明他年纪更小一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极少能过听到有直接叫他全名的人了。
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局外人看得很清楚,反而是当事人很难意识得到。而林威的性格又是低调的,反而越发让人对他有一种敬畏感,在称呼他的时候就更加的慎重了。
“现在知道自己多牛逼了吧。”姚远笑道。
林威无奈地摇头,“这又有什么好牛逼的,大家职务不同罢了。阿远,说实在的,春风投资还是找个专业的人当总经理吧,我搞搞财务还行,投资真的没有那个头脑。”
姚远坚定地说,“我相信你的猪脑能够胜任的。”
“你狗日的你才猪脑子!”林威怒骂。
恰好此时林副秘书长走进来,听到“猪脑子”三个字顿时一愣,脸色很是尴尬地红了起来,讪讪笑着。
“林秘书长。”林威一惊,连忙陪笑,指了指姚远,“我,我刚刚和阿远开玩笑来着。”
“哦,小姚,小林,是这样的,张副省长今天就赶过来,和你们当面谈合资修路的事情,他去佛山坐联航的飞机过来。”林副秘书长连忙说正事。
姚远哭笑不得,“这点小事,张省长公务繁忙不用亲自跑一趟吧,过几天我要去省建筑设计院一趟,再去拜访他。”
“这可不是小事。”林副秘书长苦笑着说,嘴唇动了动,神情很是古怪。
他先打电话向书记汇报,可能是语气不够重视,可能是措辞体现不出重视来,让脾气火爆的书记骂了一句“猪脑子”,于是刚刚进门的时候听到林威这么一句,自然下意识的认为是骂自己,自然是尴尬得不行。
林副秘书长说,“你真的愿意把这86亿投到全省的公路建设中来,我省两年之内就能完成八五计划的公路建设任务。小姚,这是天大的事情。”
事实上,张副省长比他说的还要着急,此时已经在前往佛山机场的路上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二合一,来点不一样的装逼……催更票啊必读票啊什么的扔掉啊兄弟们……
.刚刚拿出来一个年产50万辆乘用车生产基地来,选址都没有完成,又抛出一个86亿的公路交通投资计划,张副省长恨不得一个瞬移来到姚远面前,然后揪着他的衣领恶狠狠地问道:说,你还有多少钱!
他甚至在想,如果姚远愿意把所有的投资和产业都放在粤省,那么全省的经济发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势头?
越想就越激动。
他不是空手来的,带了省委省府的指示和一些批文、企业资质等等,权当对姚远的一点回馈。
省府很清楚,这些东西就算不给姚远,他也可以轻轻松松地申请下来,倒不如自己主动搞好,送个顺水人情。
当天晚上张副省长到达南港后,便坚决不让南港方面办招待,直接跑到海滨酒店这边和姚远吃了一顿工作餐之后,一行人就在小会议室里开起了座谈会。与其说是座谈会,不如说是经济合作洽谈会。
张副省长拉着姚远的手,像是两位认识了许久的朋友,又像是十分看重晚辈的长辈,态度之热情、之真诚、之谦卑,让郑恺进、周梁、杨胜等市领导羡慕不已。
“小姚,省里拿不出什么来,这些批文和企业资质,算是对春风集团的一点支持了。来前书记特意嘱咐,一定要向你转达他的问候,书记和省长都表态了,省里的宝骏汽车项目领导小组,就是为春风集团服务的,要当好企业的服务员,全力支持春风集团的工作。”
张副省长一坐下,马上表明了态度。
从他的遣词来看,省里提到的是春风集团,而不是南方实业,意味着粤省已经统一了意见,已经把支持春风集团列为省里的重点工作。
这既是对国家指示的贯彻落实,也体现了粤省对春风集团的定位。
张副省长摆了摆手,对郑恺进说,“恺进啊,大家就不要跟着熬着了,回去吧,都回去休息吧。”
郑恺进马上让其他人离开,只留下周梁和杨胜。
这时,张副省长亲自从秘书那里拿过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叠文件来,放在桌子上,笑着说,“小姚,你先看看,还需要省里做什么尽管说。”
姚远没拿起来,就这么一份份地翻看起来。
都是一些对他来说无关痛痒但是对别人来说无比难的批文,拿出去还钱的话,一份文件换个百八十万是没问题的
姚远也能猜到,春风集团的体量越来越大,旗下的集团公司一个月一个样,很多资质和批准权限,都在国家部委,省里面的行政审批权其实是比较少的。
不过,当他翻看到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还是有些意外。
他不由拿起来仔细看了起来。
这是一份关于批准方向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研究生产陆地装备器材的文件。
在民用、商用这块,是不会使用“陆地装备器材”这样的名称的,只有一个领域会用到这种名称,那就是军用领域。
姚远翻到最后,看到了盖章的机关除了省府外,还有你军区后勤部的钢印。无疑,这是一份批准方向机械进军军用装备器研究生产的文件。
二十年,这样的资质,想都别想,只有国字头、军字头的企业才有最起码的资格。
80年代-90年代的确有一段时间,国家是向民营企业开放了军用装备制造领域,也就是说符合条件的民营企业是可以进行军用装备制造的,但是后来又把这个市场对民用企业关闭掉了。
在这段很短的时间里,有不少民营企业进入,但是能够留到最后的,只有陕西宝鸡的一家专用汽车制造厂,是机械部的定点生产企业。
只是姚远并不知道,这个资质的批准权限在省里。
他指了指文件问道,“这是军用装备的研究生产资质,省里批下来的有法律效力吗?”
这话不是说笑的,经济秩序刚刚恢复并且重新建立起来的这段时间,政府方面许多规章制度也都在建立当中,省府批复下来的资质,国家部委不承认,这种情况是存在的。
张副省长看了眼,很肯定地说,“这项资质的批复权限本来就在省里,其实关键在部队,军区后勤部批准了,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地方批不批都没有影响。”
这么一说姚远就明白了。
省府就相当于附署盖章,是支持部队的工作。
一想到现在的部队是可以经商的,姚远也就明白了。
可以这么说,这些批文全部加起来也没有这一份军用装备器材研究生产资质值钱,更关键的是,能够进入军用装备制造领域,有部队的背书,方向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等于是有了一道相当厉害的护身符。
这份见面礼很是厚重了,尽管张副省长并不知道这份文件未来所带来的影响。
张副省长开门见山地说,“小姚,本省第八个五年计划里对交通道路的建设有了明确的规划,今年已经是第二年了,除了广佛高速,其他三条规划中的高速公路都还没有开工建设。”
“政府的资金很紧张,所以提出了合资修路、贷款修路的模式。要想富先修路,交通问题不解决,经济就搞不上去,省里对此是有非常统一的意见的。八五期间全省高速公路通车里程要突破一千公里,普通公路方面要实现县县通公路,通硬底化公路。”
“省里非常欢迎你投资修路,合资模式你也了解过,如果你愿意把86亿资金都投入进来,省里可以把汽车基地、石化基地的土地,免费给你用。当然,这是额外的优待,另外,减免远大电器三年的税收。”
汽车基地和石化基地的土地面积加起来超过1万亩地,土地转让费是一笔不小的钱,但和86亿的投资规模相比,是不值得一提的,毕竟现在的工业用地价值很低。
许多地方为了吸引投资,土地都是免费提供使用的。
张副省长也知道这点优待不算什么,所以据理力争,替远大电器要来了一个税收三年减免的优待,一年可以替远大电器省下数千万元的利税。
姚远却是婉拒道,“远大电器的利润很好,正常纳税没问题。两大基地的土地使用费也没多少钱,我负担得起。如果可以的话,把省里所有城市的市政管道系统交给南方实业来做,这也是石化基地的下游配套项目。”
“没问题,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张副省长爽快地说道,“还有其他要求吗?”
姚远笑着摇头,“没了。”
“港口要不要?深市蛇口港第二期,你要的话就给你来做。”张副省长很是贴心地问。
蛇口港项目此前就提到过,而且南方实业其实已经进入了,但占比不大。
此时张副省长所说的第二期可就不一行了,规模比第一期大了三倍。
姚远一愣,问,“会不会有其他影响?”
“不会。”张副省长笑道,“港资企业的确是有优势,国家提倡引进外资嘛。不过这对你来说没有什么问题吧,我记得永安集团就是港资企业。”
姚远说,“不是问题,海外还有很多企业。法国沃德投资集团也是我的,南港第一高楼就是沃德公司投资的。”
“是全国第三高楼、全省第一高楼,比巨人集团规划的巨人大厦要高。”周梁忍不住插话说。
张副省长很意外,“这个项目我知道,法国沃德的董事长我也见过,他……那个法国人……”
“嗯。法国沃德投资集团负责管理我在欧洲的产业。”姚远说。
张副省长开始习惯了姚远时不常就冒出来的惊喜,反应比之前好了很多,至于郑恺进等三人,已经傻眼了。他们现在才知道,原来第一高楼的投资商也是姚远的公司……
“那就更没问题了,省里当然是非常欢迎你投资蛇口港的第二期项目。”张副省长说。
姚远想了想,道,“我先考虑考虑。张省长,投资修建高速公路没问题,不过除了省里规划的,我想修南港到省城的高速公路,四百多公里,投资50亿。省下的36亿资金可以按照省里的侧重来进行投资。”
“你都不问问合资的具体内容?”张副省长笑着说。
姚远点了根烟,抽了两口,道,“有偿融资建设的高速公路,广佛高速开了个好头,积累了经验,我个人对这种模式是支持的,而且认为这种模式应该在全国推广开来。”
言外之意是说,广佛高速怎么来,省城到南港的高速公路就怎么来,他不需要特别对待,当然也不会吃亏。
“可是,四百多五百公里的高速公路,建设周期长。省里的意思是先易后难,先紧着珠三角地区,打通几个市的交通动脉,然后再向东西辐射。”张副省长思索着说。
因为50亿资金可以把珠三角几个地市用高速公路连接起来了,其意义比修一条省城-南港的高速公路要重要得多。
姚远也干脆,抽
.
了口烟,道,“修南港到省城的高速公路是前提条件。”
张副省长想了想,没有犹豫很久,拿起烟也点了一根,说,“行,我代表省府答应你。其余36个亿的资金,省府安排用在打通珠三角交通动脉方面。”
“对了,小姚,有个不算太好的消息,输油输气管道项目涉及面太广,上面的意思是先放一放,等时机合适了再提出来。”张副省长歉意道,“不过你放心,省里会把这个事情当成八五计划中的重点项目。你有没有考虑过把输油输气管道项目和石化基地合并起来,这样的话可能通过的机会大一些。”
姚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道,“不妥。石化基地的原料供应没有问题,不需要等输油输气管道的建成。张省长,输油输气管道就暂时搁置吧,眼下我比较着急的是石化基地。”
这就是他和省府之间的矛盾了。
省府一直认为,汽车基地才是最要紧的。
张副省长说,“汽车生产基地由国家部委牵头组织大会战,省里全力支持。省里也会全力支持石化基地的建设,不过还是一个先后顺序的问题。小姚,汽车工业是能够立竿见影的产业,省里还是认为应该优先建设汽车生产基地。宝骏基地项目是头等大事。”
他既不敢反驳姚远,也不敢挑明了说,只能委婉地解释委婉地提出省里的苦衷。
在姚远看来,能够把一个国家工业支撑起来的绝不是汽车工业,而是石化这一类的基础工业。汽车生产需要用到的大量配件,其原料都是来自于石化,而汽车的使用显然最离不开的是油,汽柴油和乙烯一样,都是石化基地的终端产品。
不过他也能够理解省府的观点。
“我和夏司长说过,只要政府大力支持,我这边是没有问题的,资金不是问题,技术不是问题,设备和工人也不是问题。现在最大的难题是建设,一年建成一年投产,五千多亩的汽车生产基地,保留五千亩的扩容能力,恐怕需要十万名建设者参与进来,这不是我们企业能做到的。”姚远说。
张副省长拍了拍胸脯说,“这点你放心,十万人不够就组织二十万人,年产五十万辆的汽车生产基地,全国最大的汽车生产基地,省里就算是把各地市的建筑公司淘干净也要保证工程进度正常推进。”
聊技术、聊资金、聊经营,这些张副市长不是专业的,但是要是说到组织大会战,他们这一代人经历了太多了,是手拿把掐的事情。华夏的干部在做组织动员工作方面,是全世界最厉害的。
“有政府的大力支持,我非常有信心在两年后推出第一款国产轿车。我已经组织了三千名技术专家和一万名工程师展开了研究,今年安排了10亿的科研资金来做这个事情。”姚远笑着说。
张副省长嘴角有莫名的苦笑,他忽然发现,人家一个搞企业的,开口闭口上亿资金,一出手就是以亿为单位的,而自己堂堂常务副省长常常需要为几百万几千万的资金头疼……
他越发坚定了把姚远“咬死”在粤省的决心……
【作者有话说】
姗姗迟来,今天喝喜酒去了,一回来就写,总算是赶上了~~
.“小姚,春风科学院既然提供技术支持,想必相关的研究已经开始了,方便不方便去看一看?”张副省长一副时不我待的样子,心情很是急切。
姚远一愣,“现在?”
“对,方便吗?”张副省长问。
姚远下意识地看向窗外,黑漆马虎一片。连夜开座谈会已经很离谱了,现在还要连夜参观科学院。
“张省长,你今天一到南港就开座谈会,到现在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你看是不是明天再参观?”郑恺进低声劝说道。
张副省长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和姚远的父亲是一个时代的人,在省领导里,他这个年纪算是年轻的,大部分领导岁数都非常大了。
姚远也劝说道,“领导,今晚先好好休息吧,明天我陪您转一转,看看方向机械的现代化生产车间,看看宝马汽车的总装车间。”
“对了,方向机械和宝马汽车是二十四小时生产吧?”张副省长的精神非常好,饶有兴致地问道。
姚远点头,“是的,八小时工作制,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走,先看春风科学院,然后看方向机械,最后看宝马汽车。我是工人出身,最喜欢的就是工厂机器的轰鸣声。”张副省长起身道。
他坚持要去参观,大家只能随他。
何雪莉连忙安排车,张副省长是铁了心要和姚远一道的,他不坐市府的车,也不和市领导坐一起。
大家都知道,张副省长这是给姚远站台,表明了省府全力支持姚远的态度,不管是哪一级政府,在对待春风集团、南方实业上面,都必须要考虑到省府的态度。
举全省之力支持宝骏基地的建设,在这个时代,这么说是一点都不夸张的,而省里也正是这样做的。
要说不累那是假的,但是,张副省长这一代人辛辛苦苦干了大半辈子革命,经济发展刚刚看到一些曙光,每一个人都心存“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用在经济建设上面。
一个总投资50亿的汽车生产基地,可以带动上下游千亿规模的产业发展,可以从头到尾把整个汽车生产链激活。单单是配套的工厂,就可以提供5万个就业岗位,带动的周边产业可以提供的就业岗位超过10万个。
在国企改革下岗浪潮即将到来的这个年份,姚远承诺的优先招聘下岗工人,是可以解决掉省府一个极大的问题。
国营工厂子弟出身的姚远,对下岗工人的现状以及未来有着切肤之痛的感受。和农民相比,这些人没有田地,和企事业单位的人员相比,他们失去了唯一的饭碗,于是成了中间这一批上下不着落的群体。
从企业角度来考虑,有一批熟练的工人,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进行生产,大大缩短建设到投产这段时间。
一行人驱车来到春风科学院,位于方向机械厂里面的单独的一个大院子,现代化布局,有五百亩大的车辆试验场。
春风科学院灯火通明。
姚远陪着张副省长步行参观,指着建筑介绍道,“春风科学院下分设若干个研究所,大部分都还在建设中,其中汽车技术研究所的发展是最快的,目前拥有五十名科学家和三千名工程师。”
“领导,你看,整个科学院的建筑布局采取的是分片分块模式,每一个研究所都有独立的办公楼,但是大部分实验室和试验场地是共用的,由行政部门负责管理,采取的是提前申请的模式来分配使用。科学院是两套系统,行政部门只负责日常管理和后勤,科学技术研究则由技术委员会负责,事实上,科学院的院长就是负责后勤的,技术委员会、首席科学家、首席工程师才是一把手。技术委员会每周一开一次会,审批各研究所、各研究小组递交的项目申请,通过之后,由春风集团直接拨款。春风集团每一个月组织一次科研技术评委会议,审查所有的在研项目,挑选出一部分作为一类重点,评为一类重点的项目可以获得最多1亿元的研究经费。”
姚远一口气说了许多,聊起技术来头头是道,介绍起科研工作来如数家珍。春风科学院采取的科研管理模式是脱胎于后世国家科学院的,并且大量参考了后世华为公司的科研管理系统,事实证明这是一套行之有效的模式。
整个春风科学院没有高楼大厦,全都是多层建筑,根据不同研究所的具体需求和实际情况来进行建设,看上去错落有致,有南方大宅院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园林,而不是研究机构。
周梁说,“市里正在和五矿协调,把五矿大院大约一千亩地置换出来给春风科学院使用。”
“需要省里出面吗?”张副省长关切问道。
周梁连忙说,“五矿很支持我们市里的工作,同意把家属大院这块地置换出来,我们在其他地方划了一块地给他们。”
“嗯。”张副省长微微点头。
五矿是省属企业,张副省长就是分管国企的领导,真正的一把。
张副省长问,“规模很不小,科学家是高地,科学家是未来,小姚,你把春风科学院定位为核心机构,这一点非常好。”
“科研工作是全球性的,关键在于谁掌握了核心技术。我们已经在新西伯利亚和欧洲建研究中心,除了把一部分科学家请到国内,也在这两个地方按照规划推进研究。俄罗斯的数学和物理非常厉害,新西伯利亚地区是其中一个很关键的地区,春风科学院在新西伯利亚地区的研究中心是未来一个很重要的分部。我们计划在二十年内投入一万亿美元,在各个领域,尤其电子技术领域,做到具备制定技术标准的程度。”姚远侃侃而谈。
“一万亿美元?”张副省长忍不住摇头,嘴角带笑,“小姚,饭还是要一口一口地吃,科学研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需要长期的投入。”
很委婉地对姚远的万亿美元科研计划表示了自己的怀疑,同时也委婉地提醒姚远不要好高骛远。
姚远毫不在乎,笑着说,“春风集团旗下有一家为华技术公司,总经理叫蒙卫国,在新西伯利亚的研究中心主要是为这家公司提供技术支撑的,主要领域是包括通讯在内的电子技术。在半年时间里我们投入了5000万美元的研究经费,目前已经掌握了第二代通信技术,预计明年投入应用。”
张副省长说,“当务之急是宝骏基地,我保证一年之内帮你建起来,你保证一年之内拿出具有属于我们华夏人自己品牌的轿车。”
“我可以保证。”
姚远笑着点头。
就算没有政府的支持,他也会在两年之内完成第一款自主品牌轿车的研制,利用组装生产的帕杰罗打开市场之后,全力宣传迅速占据市场份额,用十年的时间来准备迎战2000年后汽车市场的大爆发,和外资品牌干仗。
一行人走进汽车技术研究所,提前接到通知的詹成贵、尤里等人已经在那里等着。
在无尘实验室里,姚远指着一台试制车说,“领导,事实上我们已经制造出了试制车,我们用的是自己研制出来的生产线,使用高精度机床,误差是达到了国际水准的。”
“这款车定位为10万元级别的三厢车,宝骏320,使用的是2升的自然吸气四缸汽油发动机,这款发动机也是我们自己开发的,总工程师是这位尤里先生,我们同时还在开发同样排量的涡轮增压发动机。宝骏320所用的底盘也是我们自己开发的,使用了底盘整体设计技术,哦,这项技术是世界上第一种投入应用的底盘整体设计技术,我们申请了专利。”
姚远头头是道地介绍起来,“不过变速箱的进度没有预想的那么顺利,目前还没有进入到工程样机阶段。已经决定采用备用方案,引进采埃孚的变速箱,不过这样一来,我们的成本压力会比较大。”
“最终定价是多少?”张副省长非常高兴,没想到人家工程试制车都造出来了,“桑塔纳卖二十万,供不应求,你这个车如果只卖十万,对市场可以说是一次革命。”
姚远笑着说,“前期会推出三个配置,价格区间应该在12万-15万。”
“不过,桑塔纳是德国车,质量好做工好,他们毕竟是有优势的。”郑恺进沉声说。
国人对德国产品、日本产品的迷信便是从80年代开始,他们的产品当然是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但却被某些人神化了。到了2020年,国产车已经甩了外资品牌好几条街。
姚远笑着摇头说,“大众车在欧洲属于廉价车,包括他们的奥迪。实事求是地说,大众车的质量是不错,放在国内就更显得很好了,因为没有同类产品来对比。不过,我相信宝骏320无论是质量还是性价比,都是远超桑塔纳的。”
尤里忍不住插话说,“我们在宝骏320上运用了一百多项新技术,其中有三分之一属于世界上首次运用于汽车制造的新技术。比如可变气门,发动机能够根据油门
.
的大小来自动调节,提高了效力的同时,降低了能耗。”
翻译迅速把他的话翻译出来。
张副省长一愣,“世界先进水平技术?世界上首次运用于汽车制造的新技术?属实吗?”
“属实,这是春风科学院的研究成果,已经在十几个国家地区申请了专利。”姚远点头说。
张副省长感慨着说,“小姚,你这是又放了一颗卫星啊,填补了国内好几项空白了。你看这样行不行,省里组织一批专家过来搞搞技术交流,对你们的新技术也做一个验证,我们要大力宣传。”
“不合适。”姚远摇头拒绝,“新技术还处于保密阶段,是商业秘密,还不到宣传的时候。”
张副省长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愿意放过这个极好的宣传机会,“那只笼统地宣传?”
姚远思索片刻,道,“我们出新闻稿吧,按照我们的口径来。至于技术验证就不必了,不过技术交流是没问题的,我们热烈欢迎。”
技术验证肯定涉及核心数据,姚远没有办法控制外面的专家,所以只能在在内部严格控制核心数据的范围。
至于技术交流,其实姚远求之不得。国内有大量的技术专家都是非常过硬的,他们只是缺少伯乐。
“好,那就这么办。”张副省长饶有趣味地围着工程试制车看了起来,很详细地了解了各项性能。
詹成贵介绍道,“宝骏320三厢轿车定位为紧凑级轿车,全车长4米6,轴距达到了2米7,车重吨,载员5人。使用升自然吸气汽油发动机,最大功率115千瓦,即155马力,最大扭矩是195牛米,动力参数全面超过桑塔纳。”
“搭载的变速箱是采埃孚的,低配版使用的是5速手动变速箱,中高配使用的是5速AT变速箱,即液力自动变速箱。我们马上要进行的是三高试验,对发动机、底盘、变速箱是非常严峻的考验。”
“什么叫三高试验?”张副省长问。
詹成贵说,“高原、高寒、高温试验。姚先生提出要求,宝骏320必须能够在4000米海拔的高原地区正常运行,能够在正负41度的气温环境下正常运行。这对整车的制造工艺提出了非常严峻的考验。”
当时姚远提出这些指标的时候,包括詹成贵在内,全部都持反对意见。原因很简单,要造的是民用车,而不是军用车。即便从军用车辆的角度来看,这些指标都是非常高的了。
再不懂技术,也能从这些严格的指标看出宝骏汽车的决心。
张副省长微微倒抽了口凉气,说,“小姚,你这是要造坦克车啊。”
姚远一笑,“宝骏汽车,军工品质,这是我们的口号。”
于是,“宝骏汽车,军工品质”就成了宝骏汽车的宣传语。
.姚远打开车门,拽出安全带,道,“宝骏320另一个优势是安全性能非常好,是国内第一款使用了三点式安全带的汽车,配备了前气囊,装备了ESP,即车身电子稳定系统。”
“ESP?不是ABS?”张副省长是知道这种先进技术的,国内还没有ABS技术,而外资品牌的车,也还没有成为标配。
姚远道,“ESP是比ABS更先进的控制系统,ABS防刹车抱死系统,而ESP则相当于汽车的大脑,向ABS等系统发送指令。领导,世界范围内,只有奔驰S级这一类的豪华轿车搭载了ESP系统,而且他们也是刚刚搭载的。”
“可以说,在技术水平上,宝骏320比桑塔纳先进了至少两代。桑塔纳甚至连安全带都没有。”
80年代、90年代的轿车没有安全带,在现在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但在当时却是普遍现象。
国家对汽车安全的技术标准还没有更新,像大众这些外资品牌的车,是能省就省,不拿华夏人当人看。
西方资本家追求极致的利润,他们从来不会站在社会责任角度来考虑问题,并且会请一大堆所谓的专家学者拿出一大堆的所谓的理论,把企业应当负担的社会责任往“现实市场竞争”上面扯。
当前国内对汽车安全技术标准还没有形成法规文件,对汽车出厂的合格检验还没有一个标准性的文件来进行规定,这就导致了车企在设计的时候,会做一些减配。
在华夏风靡二十多年的桑塔纳、捷达等车型,其实国人并不知道,早在这些车型进入华夏的那一年起,就已经开始减配了。
姚远想起这些种种,心情是非常沉重的。
到2000年前后,国家开始出台机动车运行技术标准,随着时代的发展,这部法规不断地修订增加新内容,到了2018年形成了最新标准,是汽车行业的指导性法规文件。
但,这一辈子姚远不会坐视,他要倒逼国家立法,要把所谓大众神车的真面目逼出来。
姚远沉声说,“我们的ESP是自己开发的,如果把研究经费计算进来,每卖出一台车,我们就要承担3万元的亏损,而且这还是建立在年销量10万辆的基础上。”
他四处看了看,没看到人,便问,“谢尔盖呢?”
詹成贵说,“在办公室。”
姚远便带着张副省长前往电子技术研究所,这里面的人更多,似乎比白天更热闹。
张副省长不由问,“科学院实行的也是三班倒工作制?”
“不是,春风科学院没有规定统一的上班时间,各研究所、各项目组的时间自己安排,哪怕一个月不上班也没问题。”詹成贵解释说。
张副省长说,“这么来管理不妥吧,容易滋生员工的惰性,这个工作制度还是要明确规定起来的。”
詹成贵说,“我们对立项的应用类项目的研发是有时间规定的,如果不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研发,这个项目就会被取消或者移交给其他人,这个项目组就要转为协助类人员。不过对他们的具体工作时间和方法,院里不做硬性规定。一些预研类项目和核心项目就更加自由的,比如ESP技术,就是预研类项目,院里对研究时间都不做要求,研究人员自己非常自由地自行安排。”
“我自己也很意外。”姚远笑道,“这个谢尔盖原来是苏联电子研究所的一个研究员,他到了南港之后,做出了一个用在摩托车上的电子打火装置,我看他对这方面有兴趣,就让他做汽车安全技术方面的预先研究,每年给他千八百万研究经费,随便他怎样折腾,想着有个三五年能出成果就不错了,结果这小子放了个卫星,居然拿出了可以应用的ESP技术。”
此时林威忍不住插话说道,“技术委员会评估了谢尔盖的项目情况之后,认为达到了大规模追加预算的条件,集团一下子投入了10亿元,动员本院几百名科学家,又在新西伯利亚和欧洲组织了上千人规模的技术专家,全部归谢尔盖领导进行攻关。就是这样才能这么快拿出可以投入应用的ESP技术。”
张副省长摇头感慨着说,“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出成果的研究项目,你们就敢投入千万级的资金,看到一些前景而已,就投入了10亿元研究经费。咱们国家要是有这样的财力,那么多很好的项目就不必下马了。”
“当年的国产大飞机计划,研发团队打报告申请一笔经费,报到国家部委,最终没有批复下来,你知道是多少钱吗?”张副省长问姚远。
姚远沉声说,“我老师当年也是研发团队中的一员,他跟我说过。”
“嗯,我差点忘了你是莫院士的爱徒。区区3000万元,对一个国家级项目来说,区区3000万元研究经费都批不下来,太遗憾了。”张副省长显然是很清楚过去不久的那段往事的,言语之间诸多感慨。
姚远忽然一笑,道,“省里有兴趣的话,南方实业可以把大飞机计划接过来,把这个能够为华夏人民争口气的大飞机搞出来。”
“别开玩笑了,飞机不是汽车。”张副省长不以为意,因为过于匪夷所思。
姚远也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这个事情找省里不如找自己的老师,在国家战略性项目上,院士的话语权比省府的重多了。
走进开放式办公室,宽敞明亮,有十几个研究员在忙碌着,大多是三十多四十岁的壮年,一大半是外国面孔。
看见一堆人进来参观,他们也只是扭头看了眼,就又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姚远指着一位蓬头垢面的东欧小伙子,说,“他就是谢尔盖,三年前才毕业,参加工作一年多,结果国家没了。”
张副省长打量着谢尔盖,才二十多岁,正托着腮盯着电脑屏幕,全神贯注的样子,大家都走到他身边了,他也没有扭头看一眼。张副省长发现谢尔盖使用的微机体积很小,从来没有见过,而且其他人用的都是同样的款式,这种办公室看着就很现代化。
正当张副省长以为谢尔盖正在解决什么技术上的疑难杂症时,突然发现电脑屏幕上是扑克牌,再不懂电脑的人也知道那是扑克游戏!
这小子是在玩游戏。
然而,张副省长注意到,姚远等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甚至,姚远还拿起桌面上的暖水瓶贴心地给谢尔盖的茶杯续了一些水,生怕耽误他玩游戏!
“研究人员们上班做什么,院里也是没有要求的。科研工作有时候需要创造性思维,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一句话,怎么样舒服怎么样来,只要最终的目的是为了研究。”姚远解释道。
姚远没有打扰谢尔盖,领着张副省长在办公室里转了起来,低声介绍道,“电子研究所是科学院的核心所,为有为公司提供技术支撑的新西伯利亚研究中心就是电子研究所的下属部门。”
“电子研究所也是年度预算最高的一个所。”林威忍不住说,“固定经费预算3亿元华夏币,每年按照8%的增幅增加,有增无减。项目进入应用研究阶段的话,经费拨款还是单独另算的。”
张副省长暗暗咋舌,光是目前所知的几个研究所,每年的固定研究经费预算就超过10亿元华夏币了。
他忍不住问,“小姚,你每年要往春风科学院投多少钱?”
“远大集团的利润一大半,法国沃德投资管理集团的全部,都是春风科学院的资金库,一年的预算安排大概是20亿左右。如果不够,会从其他企业集团调集资金。”姚远想了想,说。
张副省长惊诧道,“远大集团的利润有这么高?”
“当然没有,主力是沃德集团。远大集团还处于高速发展阶段,一部分利润需要留下来进行业务扩张。不过远大集团具备极强的资金回笼能力,10个亿可以当成20亿来用。”姚远说。
周梁补充说道,“省长,姚先生旗下的所有公司都没有银行贷款,一分钱贷款都没有。”
分管经济和工业的常务副省长,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以春风资产管理集团的体量,在没有任何外债的情况下,至少可以再撬动同等体量的贷款资金规模,那是好几百个亿的资金了。
张副省长下意识地摇头,“你一直强调说南方实业没有资金压力,一开始我是相信的,现在才发现,不只是南方实业,你春风集团所有的企业集团的资金都非常的充沛。”
“的确如此,我们比较头疼的事是有太多的资金没有理想的投资渠道,目前只能在原来的基础上进行扩展,可能明年就要考虑多元化经营了。”姚远愁眉苦脸地说。
张副省长、林副秘书长等人现在不认为姚远是在凡尔赛了,他们也算是学到了知识,扩展了知识面。
姚远有意趁这个机会给这个年代的官员们普及一些先进的后世经济发展观念,他说,“对政府来说其实也是一样的,有些
.
时候财政赤字是个很重要的指标,和企业相比,财政赤字对政府来说更加重要。”
“所谓赤字,是指财政支出大于财政收入。表面上看是政府在借贷过日子或者花未来钱,实质上,这项数据恰恰能够反映出地方经济建设的现状和未来的前景。”
“从我们企业的角度来考虑,除了一些特殊行业,账户里的资金应该有计划地支出,投资增值也好,兴办实业也罢,只有花出去,才能反映出企业本身的创造效益的能力。”
“资金回笼能力最强、现金流最充沛的是远大集团旗下的远大电器和远大万家连锁超市,这两家企业每天都有过千万的现金回来。这笔钱如果存在银行长时间没有支出去,从宏观角度来看,说明经济出现了下行压力,人们不愿意消费了,市场自然也就萎缩了。市场蓬勃发展,意味着有大量的投资机会,企业有扩大生产经营的动力。”
“作为主导者,政府通过扩大赤字来刺激市场,促进经济加快发展,是许多国家常用的做法。美国政府经常这么干,但是他们扩大赤字释放出来的资金都用在了战争和军事开支上面,是非常危险的做法。”
顿了顿,姚远说,“经过过去三年的调整,随着三角债危机的解除,国内的经济发展势头在向好发展,我省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春江水暖鸭先知,咱们是西江水暖鸭先知,我估计从明年开始,我省的经济发展态势会呈现一种非常积极的状态,我省的GDP应该会大幅增长。”
“基础设施建设尤为关键,省里在安排下一年度预算的时候,不妨考虑放大赤字,在基建方面,尤其交通道路设施方面,投入更多的资金。”
说到这里,姚远便停了下来,指了指前面的车辆试验场,示意张副省长往前走,“宝骏320已经开始跑圈了,正在昼夜不停地运行,技术指标是连续行驶三十万公里不出现损坏性故障。”
张副省长微微点头,“你的意见我会如实反映。小姚,有没有兴趣给我们上上课,经济浪潮要来了,我们虽然不是两眼一抹黑,但也谈不上熟悉。”
“没问题。”姚远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在这件事上,不是低调的时候。
一走进车辆试验场就听到了汽车高速行驶的声音,一行人来到观察台,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椭圆形的像运动场一样的一圈跑道,路面的倾斜角度很大,两辆宝骏320样车正在上面分别以80公里、100公里沿着跑道绕圈狂奔。
“这是汽车耐性性试验的一部分,我们的试验标准比欧洲的还要高出百分之十。”姚远说道。
张副省长惊讶道,“高出百分之十,是不是意味着技术标准也高出百分之十?”
姚远笑道,“技术标准超过百分之十。实话实说,这里面大部分技术都是来自于东欧国家和东欧国家的技术人员,我们还在一个学习的过程中。”
“能做到这样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小姚,你这款宝骏320不但是国民轿车,还是咱们的争气车。”
张副省长这句话,给宝骏320一个非常高的官方定位了。
.“我们计划用二十年的时间赶超欧美。”
姚远笑着说,指了指詹成贵,“老詹,你给省长介绍一下耐久性试验。”
“好。”
詹成贵娓娓道来,“耐久性试验的目的是检验汽车及其总成、零件的耐久性,我们制定的标准是,三高试验分别要跑三十万公里,也就是三个三十万,包括各种等级的道路和地形。要求是行驶九十万公里之后,汽车不会出现失能类故障。现在正在做的是第一个三十万公里试验。”
“能不能这样理解,就是跑了九十万公里之后,车也不会坏。”张副省长想了想,问道。
詹成贵肯定点头,“通俗来说,可以这么理解。我们对大修的技术要求是,做到20万公里不大修,日常保养里程达到10000公里。我们研究过国外市场所有的三厢轿车,能够达到这些技术标准的,同等价位的一辆都没有,其实我们这个技术标准已经和奔驰S级这一个级别的豪华持平了。”
“而且,他们的ESP系统在技术先进程度上是不如我们的。”
“哦对了,奔驰公司已经向我们表达了使用我们的ESP技术的意向,我们正在他和他们就专利使用费进行谈判。”姚远想起这个事情来,说了出来。
没等张副省长反应过来,詹成贵说,“我们倾向于输出产品,这样既可以锻炼我们的生产能力,也可以创汇。”
“对,这个很重要。”张副省长猛地回过神来,“对,小詹说得对,能卖产品就卖产品,把技术卖了,他们自己造了,这是一锤子买卖。”
这个年代的官员对外汇的追求可以说是疯狂,姚远已经习惯了。
他无奈笑着说,“从长远看,ESP技术不算多么难攻克的技术,用于汽车的安全技术其实还有许多。我倒是想把ESP技术拿出来和奔驰公司置换他们的发动机技术。”
“这个方案也很好,奔驰公司的发动机技术很厉害。”詹成贵顿时两眼放光了。
刚刚还挺可爱的詹成贵,现在在张副省长眼里马上就变成了不识大体之人了,他连忙说,“起码短期之内他们是开发不出来的嘛,先卖一段时间产品,等外汇没有那么紧张了,再拿出去换一些技术回来。”
后世有种观点,认为八九十年代的官员不懂技术,把国内的好技术便宜卖掉或者干脆送掉,其实这是不折不扣的网络谣言。
全世界那么多国家,最聪明的官员是华夏官员,出现极少数上当受骗很正常,但是对于一个有着庞大官僚体系的国家来说,这点点问题简直不值得一提。像张副省长这样打一手好算盘的不在少数。
姚远也是这么想的,打个时间差,把每一项技术的效益最大化,当即就坡下驴笑着点头,“好,那就按照您的意思来。”
春风科学院有一个明显的短板,那便是严重缺乏基础科学研究以及相关的数据。
此时不提困难,更待何时?
他叹了口气说道,“春风科学院在研项目大部分是前沿科技,许多是建立在别人的研究基础之上的,我们缺乏基础科学研究数据,尤其是试验数据。”
从俄罗斯以及前苏联加盟国买的几百个车皮纸质技术资料里,就有大量的基础科学研究数据,这些在许多人眼里不值钱的废纸,是苏联过去六十多年以来的科学研究心血。
但是苏联侧重的是重工业、军事工业,轻工业和电子工业方面简直惨不忍睹,他们明明培养了大量的电子技术人才,却把研究方向放在了电子管小型化上面,放弃了晶体管集成电路。
事实残酷地证明这是一条死路。
这只是一个方面,由于搜集到的技术资料虽然多,但并不完整,在时间的延续性上面出现了断层,这又是一时半会解决不了的事情。
姚远解释道,“基础科学研究是一切科研的基础,就好比建楼房,基础科学研究是地基,能盖多大多高,全看基地筑得如何。而基础科学研究需要长期的积累,这正是我们的短板。”
“花钱从外面购买技术其实不难,只要给足够的钱,很多企业都愿意出售前沿技术,但是如果要购买他们的基础试验数据,大多是不会答应的,因为这些是根本。韩国现代重工的LNG船技术其实不是很完整,我之所以花那么大的代价要求他们共享,是看中了他们长达二十年的基础研究。有了这些试验数据,我们后续的研究就不是无根之末。”
解释了一番后,姚远提出请求,“省长,我有个不情之请,也算是春风科学院希望省里给予大力支持的一件事情。”
“你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一个大项目接着一个大项目,不能光你们企业在行动,我们省府也要帮助解决问题,你尽管说。”张副省长挥了挥手说,这个时候才找回一省之长的感觉。
姚远微微点了点头,道,“我希望省里的研究机构拿出基础科学研究方面的相关数据与我们共享,国营研究所、国企研究所、高校以及驻本省的国家级研究机构,我什么都要。”
“作为交换,春风科学院可以拨出一笔款子来专门支持他们的研究工作。同时也非常欢迎彼此之间加强技术交流,在一些基础性研究成果方面,春风科学院也愿意拿出来对国内进行免费共享,我们放弃专利。”
这是他考虑了很久的一件事情。
目前国内的情况反映出来的现实是,很难获得专利使用费,国企带头抄袭的年代,别指望通过专利赚钱。不像二十年后,最看重专利、看重知识产权的恰恰是国企,因为他们有大量的专利技术。
当然,姚远对向国内免费共享的技术是有选择的,容易抄袭模仿的、晚几年也会出现的技术可以免费共享,高精尖类技术则必须建立专利堡垒,就算打官司打到2022年也要坚持下去。
在看到了春风科学院科研实力之后,张副省长并不把姚远的请求当成请求,反而认为这是春风科学院在为本省的科研实力进行的一种促进措施。
他很大方地挥手道,“钱就不必了,都是自己人,免费共享交流,就这么定了。”
姚远吓了一跳,连忙说,“这样不行,必须要用合同文件确定下来,春风科学院是一定要支付使用费的。省里能够协调卖给我们基础科研数据,其实是我们占了大便宜了。”
“既然你坚持那就按照你的意思来。”张副省长无所谓地说,他不认为那些基础科研数据比春风科学院的技术还要值钱,人家已经国际领先了。
身为过来人,又是科班出身的技术类企业家,姚远太清楚基础科研数据的价值了。比如大飞机计划,样机已经首飞了,都飞去高原进行试验了,结果下马,后来重新启动之后,又花了二十年才搞出样机来。以21世纪的技术研究能力居然还搞了二十年,让人很不解。
其根本原因就是当时的大量基础试验数据消失了,一切都要从头来过……
可悲可叹。
姚远郑重地说,“我已经组织法务部、知识产权部的人对此展开研究了,拿出细则来之后,詹成贵同志会代表春风科学院与省里进行谈判。”
这时,张副省长意识到这里面的情况可能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了,皱眉说,“有必要搞这么复杂吗?”
“出于对科研人员劳动成果的尊重,非常有必要。”姚远严肃地说道。
他沉声说,“我们的基础科学研究所是建立最早的部门之一,但又是目前为止投入最大、进展最慢的部门。比如材料工艺,这是基础科学衍生出来的第一类应用科学。基础科学研究所在十年内可能都没办法产生效益,但却是必须要持续投入的一个重点研究所。”
这么说是为了让张副省长对基础科学研究的相关数据材料有一个更加清晰的认识,从而避免“因为历史原因当时对技术合作认识不足导致的国有资产流失”这种情况在未来出现。
张副省长沉思片刻,接过姚远递过来的烟,就着姚远的火点上抽了口,俯瞰着在飞速转圈圈的两台宝骏320轿车,缓缓沉声说道,“我们好好研究一下,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情是没问题的,就看具体怎样来操作。”
“我建议省里聘请第三方评估机构对涉及到的基础科研数据、技术进行评估,把这些东西量化,这样会清晰很多。”姚远像足了砍价往高了砍的顾客,热情地出谋划策。
张副省长苦笑着说,“小姚,企业家要都像你这样,华夏的经济发展是不用发愁的。”
一直插不上话的林副秘书长这时顺着这个话题说,“省里马上要评新长征突击手,小姚是在校大学生,应该还是团员吧?”
“预备党员。”姚远说。
林副秘书长马上说道,“那就没问题,可以参加评一下这个荣誉。”
“老林,你安排一下。”张副省长马上指示道。
“好,小姚,你
.
填个表……不,我明天去一趟你学校,你就别管了。”林副秘书长大包大揽道。
姚远哭笑不得,这样的荣誉,他上辈子想都不敢想,那不是有钱就能评得上的。
在青年群体里,新长征突击手是仅次于青年最高荣誉五四青年奖章的荣誉,虽然是省级的,但依然非常的难得,有青年群体里的劳模之称。
倒是诸如什么十大杰出青年之类的荣誉,听着很响亮,实际上含金量远不及新长征突击手、劳动模范、五四奖章获得者这一类正儿八经的官方荣誉的。
在决定了经商不从政的情况下,这些荣誉对姚远来说没有实际的意义,但是姚振华同志这位老国营工厂职工是一定会很高兴的。
考虑到这点,姚远便没有拒绝。
却说这个晚上,张副省长兴致很高地在春风科学院参观至凌晨三点多才离开前往市府招待所休息,沦为配角的林副秘书长却由荣誉这个事情打开了思路,和周梁等市领导一拍即合,天亮之后,干脆一同前往西工大了解姚远的情况,亲自给姚远办上报材料的事宜。
省府把主要角色揽去了,市里从主角成了配角,省委林副秘书长这边代表省委也没有更好的表达态度的办法。
给予姚远荣誉是个好思路,况且他同时还是在校大学生,是仅20岁的年轻人,除了经济政策方面,这个思路一打开,顿时就开阔了。
省委副秘书长和市长亲自出面,西工大自然是热情招待,哪里需要领导费心,底下人在一个小时之内就把姚远的材料整理了出来,亲自交到了林副秘书长的手里。
没有经过市里而是直接递交到省里,这也是林副秘书长特意要求的了。
周梁一看这个情况,很是无奈。
返回市府的路上闷闷不乐的,经过市图书馆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来,问杨胜,“姚先生是不是有个姐姐?”
“是,叫……叫姚力,哦对,好像就在图书馆工作。”杨胜看了眼经过的市图书馆。
周梁果断道,“掉头,去图书馆。”
杨胜反应过来,“周市长,你打算……”
微微点了点头,周梁说,“今时不同往日了,市里没什么能让人家看得上眼的,只能从他身边的亲朋好友入手了。无论如何也要让姚先生看到我们的诚意,老杨,你是知道的,之前咱们和姚先生闹得不是很愉快,现在看来是追悔莫及了。”
“谁也想不到姚先生的发展速度这么快,原来只有一个卖电器的门店,最大的资产是当时还是合资的宝妈机械,不到两年的时间发展成了一个资产管理集团,资产规模几百亿。”杨胜唏嘘不已,想起当初进出口贸易展会时的场景,事后诸葛地说,“当时在进出口贸易展会的时候其实就应该看出来了,能靠一张嘴拉回来上千万美元外汇订单的人,肯定非同寻常。”
周梁摆了摆手,“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打个电话问问姚丽同志的情况,但是不要让图书馆的人知道我们的行踪。”
“好,我这就打。”杨胜心领神会。
.今天一大早来到单位,姚丽就察觉到办公室的气氛很不对劲。
中专毕业后参加工作快五年了,对办公室政治早已经习惯,她马上就联想起一个多月前传出来的一个消息。
人事科的副科长内退了,这个空缺决定从符合条件的行政干部里面进行补缺。南港市图书馆是国家一级图书馆,占地面积超过6000平方米,并且是军地共建单位,其情报分析部门是有部队的情报人员常驻的。
南港市财政和其他地市比相对宽裕,但是体量本身就大,行政管理人员多,行政预算支出很大,即便如此,每年都要确保市图书馆有不低于100万的经费。
因此,在当地人眼里,市图书馆绝不是清水衙门。
因此,虽然市图书馆是副处级单位,但是馆长高配正处,和上级单位文化局局长是一个级别的干部。
依照馆长的行政级别,以下的干部级别是次第配备的。
姚丽所在的人事科副科长是妥妥的正科级干部,老科长是副处级干部,递补的干部必须要是副科级,而且这个递补还不一样,因为再有两年老科长也要退休,副科长扶正的几率非常大!
原本姚丽是没有资格参加竞争的,她只是普通科员。但是,此前市里在调整姚振华在西海糖厂里的岗位时,顺便解决了姚丽的副科级。
于是,姚丽突然成了所有符合条件的候选人里最年轻的一位,而且还是五年中专生。
五年中专生是八九十年代一种比较特殊的培养方式,直接从小学里遴选优秀学生进行连续五年的专业培养,比普通高中生早一年毕业,但却是具备专业技能的学生。
这是较早的一种职业培养模式,也是八九十年代里含金量最高的一种学生,普通大学出来的大学生跟人家根本没法比,因为你大学毕业之后,人家通常已经副科、正科级干部了。
姚丽的副科级来得并不意外,她本身的工作年限和工作表现就已经达到了,关键是编制名额有限,你不走动走动,活络活络上下的关系,干十几年普通科员一点也不奇怪。
多少人到退休也就是个副科。
姚丽所在的人事是符合条件的人数最多的一个行政部门,而财会和人事一样是行政管理部门里最核心的两个部门,基本上可以肯定,人事科副科长的人选会在这两个科室里产生。
机会最大的自然是人事科自己的干部了。
有机会晋升,谁人不欢喜,谁人不在乎?
姚丽一样,她虽然不至于上蹿下跳,但也下意识的更加努力工作了。老家新宅迁居的时候,她把这事跟家里说了,姚振华同志让她保持平和的心态,不管能不能当副科长都要努力工作,当了副科长意味着责任更重,更加要努力工作。
调整好了心态之后,姚丽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
可是,今天一进办公室,发现大家都在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她,只要其中一个竞争对手刘英是昂着下巴给予她蔑视之目光的。
平时大家有说有笑的,你从家里带点水果来,我带点零食来,一边工作一边吃着聊天,一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自从副科长内退后,办公室的氛围就变了,一个比一个积极,干起活来恨不得跑步。
但是今天又不一样了,除了刘英,其余符合条件的竞争者都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精打采的,大早上的眉眼之间竟是带着阴霾之色。
而不符合条件的吃瓜同事们却仿佛才是这场明争暗斗的胜利者,脸带嘲讽之色的同时,更像是这间大办公室的主人。
他们看落败者的神色仿佛在说:看见了吧,都满意了吧,让你们一个个的挤破脑袋往上爬,都傻眼了吧。
他们看向刘英的神色仿佛在说:新副科长是吧,让你当了又怎么样,还不是要讨好我,否则看我给不给你掉链子。
刘英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挨个办公室地发,还没正式上任,却俨然把自己当成副科长了,嘴里笑着说着,“最近天气热得很,早上吃点水果补充补充水分,香港翡翠台的专家都是这么说的。”
转头看到姚丽,走过来递过来一只,“姚丽来了啊。”
顺势看了眼手腕的手表,好像随口一样说,“下次尽量早点来,收拾收拾办公室什么的。”
姚丽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看秀气的手表,离八点半的上班时间还有十五分钟,这已经是属于非常早的了。除了竞争副科长的几个人这段时间提前半个小时上班外,其余人几乎没有准时上班的,不到九点人是绝对到不齐。
事实上,姚丽才是每天来得最早的那位。
姚丽知道是什么情况了,淡淡一笑,“知道了,英姐。”
姚丽往自己的办公桌走去,放下包,顺手把苹果放在桌面上,忽然看到苹果上有一大块地方是黑的,顿时一愣,无奈地微微摇了摇头,拿起来放到一边。
边上的同事杨晓丽瞅见刘英扭着腰肢出去,压着声音说,“还没上任了就把自己当副科长了,安排这个安排那个,真把自己当领导了。”
前面的同事柳如虹也是竞争者,回头拉着嘴角附和道,“就是,平时占着自己资格老说这个说那个,她自己呢,恨不得开中饭了再来上班,午休起来屁股没坐热就回家伺候小卖部去了。这种人居然能当领导,领导真是瞎了眼。”
柳如虹真诚地看着姚丽,道,“说真的,她连你一半都比不齐。你看啊,我们财会科除了搞财会,平时兼着对国外经济情报的分析整理,只是你看,平时有谁做国外经济情报分析整理了,只有你,你一个人把整个科室的活都干了,她刘英呢,一天恨不得只过来点个卯。晓丽你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反正我就没见她上下班准时过,哎,谁让人家资格老呢,老公又是人事局的干部,人事局是干什么的,就是管我们的啊。”杨晓丽扶了扶眼镜,也打抱不平。
姚丽抬起手捋了捋发梢,笑道,“领导肯定有领导的考虑。”
杨晓丽注意到姚丽的手腕,定睛一看,惊讶道,“姚丽,你买了个表啊?好秀气的表。”
要是北方人,一定认为杨晓丽在骂人。
姚丽侧头一看,哦了一声,和往常一样开始把工作材料从一侧搬过来,整理着,嘴角带笑,掩饰不住的骄傲,“我弟弟女朋友前段时间去了趟香港,她给我买的。”
“在香港买的啊,我看看我看看。”杨晓丽起身走过来,抓着姚丽的左手腕抬到眼前,眼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啧啧称奇,“真好看,好精致啊,一定很贵吧?”
柳如虹也起身凑过来,“咦,这表真不错,比海鸥女表好看多了。”
“香港货那肯定是好东西,多少钱买的?”杨晓丽理所当然地说。
姚远还真没问过,这是弟媳送她的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礼物,在她心里面是不能用金钱价值来衡量的。
她想了想,比照海鸥女表,说,“应该要一千多块钱吧,我没问。”
姚远晕倒:老姐,这是江斯丹顿女款手表里最昂贵的一款,售价100多万美元!
折合华夏币近千万的手表,市图书馆当初的总投资也不过千万华夏币,这便是林书婷老师送给大姑子的第一件礼物。
“要一千多啊!”杨晓丽啧啧道,“四个月工资了,你弟弟老婆真舍得,对你真好。”
这时,刘英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呵呵笑道,“你不问怎么知道多少钱,一只手表而已嘛,没必要围着看,工作吧工作吧。”
她用下巴指了指姚丽,“姚丽,流通部要人帮忙整理三楼的期刊,全部要搬到一楼去,每个科室出一个人,你去吧。”
“好,我现在就过去。”姚丽二话不说收拾好东西起身就走。
杨晓丽低声和柳如虹说,“明知道姚丽戴了新手表,故意让她去搬东西,这活干下来手表也不能看了。”
“总得去一个人,不然你去?你新买的裙子可就脏了。”柳如虹打量着杨晓丽今天穿的碎花裙。
杨晓丽冷哼了一声,“去就去。”
说着就往外走。
刘英叫住她,“晓丽你干什么去?”
“上厕所也要打报告吗,刘副科长?”杨晓丽毫不客气地回头怼了一句。
刘英被噎了一下,神色不变,“快去快回,今天工作不少。”
杨晓丽拂袖而去,小跑几步追上姚丽。
“你跟过来干什么?”姚丽奇怪问。
杨晓丽挽着姚丽的胳膊,蹦跳了几下,道,“看不惯那老姑婆的脸色,她分明是针对你的。”
“别想那么多,活总归是要有人干的。”姚丽说,抬起左手手腕亮了亮,手表不见了,又拍了拍口袋,示意已经把手表装进了口袋里。
杨晓丽说,“就你脾气好,我
.
要是你,肯定不让她好过,可惜我只是职工啊,你们都是干部。”
“所以要更加努力工作争取提干,你比我还小一岁呢我记得。”姚丽说,“好了,你别去了,快回去做自己的工作吧,新副科长上任,今天领导估计是要过来看看的。”
杨晓丽无奈地点头,忽然跃跃欲试地说,“手表借我戴戴。”
姚丽却是摇头,“不行。”
“为什么啊,就戴一天,下午下班就还你,别那么小气嘛。”杨晓丽央求道。
姚丽解释说,“这是弟媳送我的第一件礼物,在我们老家,这算是入门前给婆家人的见面礼,不好借给别人戴的。”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反正不戴嘛,我,我就戴一个上午行不行,吃中饭的时候还给你,我还没戴过香港的手表呢。”杨晓丽撅嘴央求,摇晃着姚丽的胳膊。
姚丽无奈,最终拿出手表递给杨晓丽,“说好了就一个上午,小心点别给我弄坏了,不是钱的问题,你知道我不缺钱花。”
“知道知道,你弟弟是大老板。”杨晓丽心花怒放,却不懂怎么戴。
姚丽帮她戴上。
杨晓丽越看越喜欢,随口问,“对了,你弟弟是做什么生意的啊,又上大学又做生意,真是厉害。”
“做贸易的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姚丽敷衍一句,“好了,快回去吧。”
杨晓丽欢天喜地地走了,一分钟能低头五次看手表,越看越喜欢,戴着是越来越舒服,好几次差点把别人撞个满怀,好几次要撞上墙角。
要是她知道手腕上的这只手表卖一千万,估计会吓得当场去世。
流通部就是负责书籍报刊流通的,既是脑力活也是体力活,也正因为如此,只要有机会,里面的人都想调出来,其他部门科室的人不想调过去,是不受人待见的部门。
而编制名额只有五人的人事科,足足塞了十二个人进去,属于严重超编。
姚丽反倒是喜欢流通部这样的工作,她喜欢看书,流通部是看书最方便的一个部门之一,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涉猎会越来越广。在其他人看来属于重体力活的搬书、整理书架,在姚丽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从小学四年级开始,爹妈上班的时候,她就一边看着弟弟一边煮饭烧菜,家务活她几乎都干了,到了初中,她更是肩负起了家庭家务的重任。
她不喜欢尔虞我诈的办公室工作,小小一个办公室有时候甚至能分出三四派人来,明争暗斗的时间比干正事的时间要长得多,哪怕很多时候只是为了争谁先值日谁后值日……
但姚丽也明白,人事即政治,表面上争的是鸡毛蒜皮的事,实质上争的是主导权,争的是话语权。
她也没办法,从县里调上来的时候,人事局明确说了要把她安排在人事科上班,她就算想调其他部门去,上级也不会同意。
只能继续忍受办公室政治的工作氛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至少还有杨晓丽这么一个心思相对单纯的同事。
.市图书馆没有空调,这会儿也都还没有中央空调,在设计的时候要考虑到通风,同时要保持藏书的地方干燥,在这种环境下工作人是很难受的,姚丽忙得满头大汗。
为了不让汗水污染书籍,整理的时候需要戴劳保手套,这就更热了。
姚丽抬手用袖套擦汗的时候,看到杨晓丽几乎是飞奔一样过来,满脸通红显得非常激动。
“姚丽!快!快回来!”杨晓丽冲过来拽着姚丽就往回跑。
姚丽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忙问,“出什么事了?”
“好事!好事!快跟我走!”杨晓丽不由分说拽着姚丽就跑,一路跑回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姚丽抬头就看到了书记和馆长,后者还经常能见到,前者是许久都没能见着一次的,此时两位一把都在办公室里。
环顾一圈,同事们神色各异,老科长面带微笑,向姚丽微微点头。刘英则是一副死人脸,坐在那里抱着胳膊对所有人冷目而视,腮帮的肥肉在微微颤抖,看样子是气坏了。
“姚丽同志。”书记笑呵呵的主动和姚丽握手,“坐,先坐下。”
馆长招呼大家道,“好,人齐了,就在你们这里开个短会,正式宣布一下你们人事科副科长的人选,书记,请。”
等大家都坐下之后,书记清了清嗓子,背着手,缓缓说道,“经图书馆党委研究决定,报市委组织部批准,任命姚丽同志为人事科副科长。”
在大家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书记说,“我解释一下,市委党校搞了个年轻干部培训班,咱们馆推荐了姚丽同志,根据市委的指示精神,进入年轻干部培训班的同志,都是市管干部,归市委组织部管理。”
这就是他老人家亲自过来的原因了,不然区区一个科室的副科长的任命,用不着他来宣布。
这个消息一出来,大家都惊呆了,刘英更是瞠目结舌。她工作了大半辈子,四十多岁了也才混个人事局管理的副科干部,眼看着要进一步,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刘英有些失智,冷哼着说,“也不知道暗地里做了什么龌龊的勾当。”
书记和馆长的脸色都变了,前者脸色一沉,“刘英同志,请注意你的措辞,调整好你的心态。”
刘英一股火顶着,咬牙切齿地说,“难道不是吗,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何德何能当副科长?还提为市管干部,我们老陈在人事局干了大半辈子也在是个区管干部。”
“刘英同志!注意你的态度!”馆长顿时火了,温文儒雅的一个人被这些难听的话气得冒金星,“你应该好好反省你自己,不要恶意中伤他人。姚丽同志的工作能力和表现,全馆上下是有目共睹的。”
书记沉声说,“舰队司令部和省计委先后发来表彰状,姚丽同志对公开的国外情报信息分析整理结果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刘英,你认为你比姚丽同志更有能力胜任副科长吗?”
他盯着刘英,字字诛心,“平日里你多有懒散,严重违反工作制度,考虑到你是老同志,馆里对你是一直很宽容的,你不要得寸进尺。”
书记不再搭理刘英,看向姚丽,脸色一下子温和了下来,道,“姚丽同志,你现在就回去收拾行李,我和馆长送你到市委党校报到,下午就是开班仪式了。”
有心人听出来了,姚丽是临时递补进培训班的。
姚丽迷迷糊糊的点头,迷迷糊糊的收拾好东西,然后迷迷糊糊地回宿舍。杨晓丽待了一阵子,回过神来之后,突然发现手表还没还回去,撒腿就往宿舍跑。
她们俩的宿舍挨着,杨晓丽是职工,和另一个女孩同住。
两个女人在宿舍里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基本上是杨晓丽在说,等姚丽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之后,杨晓丽摘下手表,恋恋不舍地戴在姚丽的手腕上,感慨着说,“哎,真不知道你走了什么狗屎运,不但来了个神反转,还成了市管干部,可怜的我啊,还是苦哈哈的职工。快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姚丽苦笑着摇头,“我还奇怪呢,怎么突然就成市管干部了。你知道的,我刚调上来的时候还是职工呢。”
杨晓丽皱着眉头说,“省计委、舰队司令部的表彰状这么厉害的吗?”
姚丽无奈摇头,“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杨晓丽似乎不在乎姚丽的回答,自顾说道,“分析那些国外的新闻消息什么的,真的这么有用吗?”
“我弟说跟踪分析国外新闻报刊披露的信息很重要,是国家了解国外各行各业发展情况的重要途径。其实我之前也不是很懂的,我弟给我找了一些书,都是看书自学的。”姚丽说。
杨晓丽似乎看到了方向,说,“我也要学,反正每天上班那么清闲,学会了我也搞情报分析。”
“这就对了嘛。”姚丽把几本学完的书拿出来,说,“这几本书送给你了,里面有笔记,你可以参考一下。”
杨晓丽看着厚厚的几本书,其中有一本是英文的,哭笑不得,“这是英文书啊,我哪里看得懂。”
司机跑上来催促了。
姚丽连忙说,“慢慢学,我也是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学的,只能看个大概。这些书不好买,都送你了。好了,我走了,有空我回来找你玩。”
杨晓丽抱着书目送姚丽上车,有些失落,想到最好的朋友当了副科长,想到那个讨厌老女人的脸色,她就有高兴起来,蹦蹦跳跳地往办公室去了。
书记和馆长亲自把姚丽送到市委党校,陪着她办好入学手续,然后还给了100元钱生活补贴,这才一同离去。
姚丽打听到电话机的位置后,连忙给林小虎打电话,但是林小虎今天正好陪着姜勇全国各地地拜访战友去了,现在跟在姚远身边的是余铁力,姚丽就又打余铁力的大哥大,这才找到姚远。
打死她都不信这突如其来的升迁升级和弟弟没有关系。
.接到老姐电话之后,姚远马上就想到是周梁的意思了,他问姚丽,“老姐,你是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上级都这么安排了。”姚丽沮丧地说。
姚远却说,“主要是你的想法,你想不想从政。”
“不想,当官太没意思了。”姚丽想都没想说道,“老弟,真的是市里因为你的面子才给我升级的?”
姚远听出了老姐的意思,如果真是如此,只会让老姐对现实政治、对自己更加失望。
“有一部分原因,让你当副科长可能是为了讨好我,但是把你提为市管干部,这事没那么容易,组织工作原则性很强,八成是因为其他原因,你想想有没有其他原因。”姚远沉吟着说。
姚丽道,“馆里说收到了省计委和舰队司令部给我的表彰状,说是因为我做的国外公开资料搜集分析整理结果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还有这事?”姚远非常意外,“老姐,我给你找的那几本书,你学了啊?那可是很专业的教材,市面上买不到的。”
他是让间谍头子雅科夫找的专业教材,培训专业情报人员都绰绰有余,更别说图书馆情报学方向了。
当时他想着老姐既然在市图书馆工作,总得掌握一门专业技能,光是搞行政的话,以后干不出成绩来,就只能到春风集团当一名亿万富婆。
没想到,老姐的天赋居然也发掘出来了。
姚丽找回了自信,笑道,“我也觉得奇怪,就是有兴趣,那几本书看起来很有意思。就是英文版的有些费力,我得一边学英文一边读。对了,那几本书我送人了。”
“送了送了,我再给你找。”姚远想了想,说,“我看八成是因为这事你才成市管干部的。老姐,我看你还是边走边看吧,反正也要上半年的党校培训班,利用这半年时间再考虑一下,往行政管理方向走还是往专业技术方向走,都挺好。”
姚远笑着说,“再不济到我集团战略情报部来上班。”
姚丽心里的大石头放了下来,问,“你们集团有这个部门吗?”
“可以有。”姚远笑道。
姚丽却是严肃说,“阿远,企业有企业发展的规律,现在都说市场化经济,经营要贴合市场规律,你可不要瞎折腾。老姐我虽然只是中专生比不上你这名牌大学生,但是起码的市场经济还是懂一些的。好不容易把事业做起来,你要戒急戒躁,要敬畏市场,切不可乱来。”
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已经甩大多数人几条街了。看样子老姐在图书馆工作这几年是没有闲着的,她中专学的是财会,市场经济这些理论肯定是在图书馆的相关书籍上学的。
上辈子最烦的就是老姐的念叨,感觉像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这一辈子听来却无比的幸福。
姚远保证道,“保证完成任务!老姐你放心。”
“好了,没什么事了,周末记得去接奶奶,老人家七十大寿。”姚丽说。
姚远一拍额头,“不说我都忘了,好,我知道了。”
搞清楚了情况之后,这个党校培训班才上得安稳。挂了电话后,姚丽马上给家里打电话,告知老爹老娘这个好消息。
老娘张桂芳很是高兴,很是嘱咐了姚丽一通,要她好好学。老爹姚振华则唏嘘感慨不已,他最希望的是儿子当官,女儿嫁个好人家或者做生意赚钱,结果却是反了过来。
此前姚丽在和图书馆一个同事处着,结果不知道怎么着不了了之了,反倒是儿子这边发展顺利。
儿女的人生不以父母的意志为转移,这让大家长作用的姚振华心里并不是很得劲。这种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同样不会以人的意志而发生改变的。
姚远这边挂了电话后,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给周梁打个电话。
人家默不作声地做了这么多工作,目的不就是希望能够和他修复破损的双方关系吗,也许就只是为了他可以主动去个电话。
拨通了周梁办公室电话,响了没几下就接通了,姚远说,“周市长吗,我是姚远。”
周梁一听,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笑容那叫一个灿烂,忙说,“姚先生你好你好,我是周梁,你请说。”
客气之中带着敬畏,与几个月之前的态度可谓天壤之别。
省里已经决定把宝骏汽车基地工作领导小组放在南港常驻,作为省里管具体事的张副省长,意味着他不但要隔三差五来南港,驻留的时间也会很长。除此之外,张副省长亲自担任宝骏基地会战指挥部的总指挥。
这尊大佛坐镇,上上下下无不拿出全部力气来做这项工作。
作为地主,南港市府责任重大,且工作是最繁重的。其中和南方实业之间的沟通协调又显得尤为重要。
周梁深知,自己最重要的任务是做好公关,公关好姚远,让这位手握数百亿资产的商业巨子安稳地留在粤省留在南港。
这件事情做起来绝非易事,一来因为姚远是年轻人,仅20岁,又在国外见闻过许多的新一代青年,主观意识非常强,还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二来则是因为他对生活的追求非常的简朴,不像先富起来的一小部分人那样开始享受,在这方面几乎没有弱点。
这里面还存在隔代人之间的思想差异。
对周梁而言,这个任务是无比的艰难的——难伺候呀!
他猜测姚远来电话是为了其姐姐姚丽的事情,这件事情肯定会很快传到姚远耳里。
可是,他却听到姚远说道,“周市长,参加会战的突击队陆续出发了,衣食住行方面我想和市里再商量一下。”
“好,好的,我马上去会战指挥部。”周梁想都没想,迅速回答。
姚远说,“我的意见是临时征用市体育中心,把体育中心改造成工人宿舍,不知道市里是什么意见?”
“征用市体育中心?”周梁非常意外,想了想,道,“姚先生你等等,我现在就去向郑恺进书记汇报,我很快给你答复。”
“好。”
挂了电话后,周梁马上去找郑恺进。
市体育中心是南港市区最醒目的建筑之一,也是最现代化的建筑之一,当初兴建该建筑的目的是争取举办省运会,可惜没选上。
征用这个地方,没有郑恺进的点头,周梁是不敢拿主意的。
郑恺进听了汇报之后,没有犹豫很久,明确指示说同意姚远的意见,并且严肃地说,“老周,宝骏汽车生产基地是重中之重,必须要不惜一切代价保证会战的顺利进行,计委和工业部以及省里明确指出,必须要在一年之内完成。动员会你是参加了的,你应该知道上面的决心。”
“郑书记,我明白。”周梁凝重点头。
郑恺进说,“别说市体育中心,就算是征用市委大院,我也会让出来。你向姚主席表个态,市委市府不惜一切代价确保会战顺利进行,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我们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满足。”
“是,请书记放心,我现在就去。”
周梁一出门就拿出大哥大打给余铁力,大家都知道姚远既没有大哥大也没有传呼机,要和他联系只能通过他身边的几个人,而往往想要和他身边几个人联系,比和省委书记联系还要难。
结果姚远告知人已经在体育中心,周梁连忙和杨胜一道赶过去。
路上,杨胜苦笑着说,“以前呢是我给他当保姆,现在连周市长你也要伺候着他了。”
周梁笑着说,“只要能带动南港的经济发展,我就是天天陪着他都行。”
“是啊,只是这个姚先生的想法难以捉摸,我算是比较了解他的,可还是跟不上他的思维。”杨胜感慨着说。
周梁说,“所以张省长说他是难得一见的商业奇才,脑瓜子和别人的不一样,创造性思维很多。”
两人说着话来到了市体育中心。
二十年后,许多地方的公共设施基本都对老百姓免费开放,如公园,如体育场所,这个年代的公园是要收门票的,进体育中心也是要买票的,原本是为了提高人民身体素质的设施,搞成营利性机构,以现在的目光来看不合适,但在这个年代却属于正常的。
管理处的人接到通知后,全都在气派的大门口外等着。
周梁一行人没给管理处的人说话的机会,直接就问姚远的行踪,管理处的人这才知道市长大人是来找房才买票进去的一帮人的。
的确是一帮人,浩浩荡荡二十多个人,姚远把工程师们都带上了。
一见到周梁,姚远就主动解释道,“周市长,我先向你道个歉。时间特别紧,所以没有得到市里的同意,我就先带工程师们过来看场地了。”
“不不不,你说这个是什么话,宝骏基地大会战是市里今明两年的最重要的经济建设项目,别说体育中心,就是
.
需要市府大院,我也会二话不说搬出来。姚先生,谈一谈你的想法,打算如何改造?”周梁连忙说。
姚远一边走一边指着相关位置,说,“体育馆里改造成大型宿舍,用隔板隔开的半开放式,食堂也放在里面,分成若干个,每个能容纳三百至五百人同时就餐,预计可以容纳三千人起居。”
“而最重要的洗手间,需要在观众台八个进出口的位置进行增加,要满足三千人的使用,按照每100人一个洗手间的标准来计算,需要增加至少三十个洗手间。”
“至于厨房,工程师们建议按照食堂的数量,在相应的位置建起来,食材、副食、粮油、水果等,全部由远大万家超市统一采购,由逆风物流统一配送。”
“除此之外,需要在外面的空地搭建一个大舞台,休息的时候可以放放电影,联系文化部门搞搞文化汇演什么的,丰富工人们的业余生活。嗯,我暂时就想到这么多,体育中心的位置足够大,后续可以看情况再增加一些设施……”
杨胜看准姚远停顿的当口,忍不住说道,“姚先生,您说的这个住宿标准比市委市府家属大院的条件都要好的。体育馆可以容纳三万观众,搭宿舍的话住六七千人是没问题的,而且你提到的配套设施……这些是没有必要的,把其他地方空出来全部搭宿舍,整个体育中心住万把人一点问题没有,这样也节省了经费。”
“是啊,姚先生,按照你的方案搞太浪费了,只是个临时睡觉的地方,这么改造的话,成本太高了。大家是来搞大会战的,不是来旅游度假的。”周梁苦口婆心道。
姚远却是看向负责这个改造项目的总工程师,说,“体育馆里不具安装中央空调的条件,所以每一个床位都必须要配备有小型吊式电风扇,这意味着宿舍区的电路要重新设计,另外每二十人应当配备一个洗漱台,对临时的排水也要拿出方案来,但是不能破坏体育馆原有的设施。”
他提的这些要求,在二十年都是建筑工地宿舍必须要具备的基础,要是按照国企的标准来,还要配齐无线网络和小型电影院,每间宿舍都要有空调,每个宿舍都要有独立的洗漱间……
后世的国企项目工地,平整完场地之后,施工机械进场后首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宿舍区修起来,一个大型项目工地,光是修建宿舍区的预算就得上千万,像某著名隧道工程,挖了十几年,光是维持施工队在野外的生活起居,每年都得上亿的经费。
对一个一年内要完成20亿投资的、1992年的超级建筑工程来说,姚远认为把体育中心改造成他所要求的样子,其实是远远不够的,但是以现在的技术条件,这是能做到的极限了。
举全国之力、在1994年开建的三峡工程,当年的投资也不过10亿华夏币,那可是国家总理担任组长的世纪大工程,对比之下,可见宝骏汽车生产基地的规模在1992年是多么庞大。
可是,对在会战时代长大的周梁、杨胜等人眼里,姚远这个改造方案,简直是败家子行为!
.负责改造设计的工程师是省建筑设计院的,是一个叫陶渊逸的年轻人,他参与了春风科学院建筑群的设计,他的设计理念和思维得到了姚远的赞赏,为此,在考虑这个人选的时候,姚远难得亲自做主,把改造工程给了省建筑设计院,点名要求陶渊逸担任总工程师。
这对刚参加工作五年多的年轻人来说,是极其难得的一次历练的机会。
陶渊逸一边记录一边说,“姚先生提出的这些要求,我认为会是未来建筑工程工地住宿区的基本要求,有研究表明,良好的生活质量是可以有助于提高工程质量的,欧美国家在这方面的要求,也早就形成了一套标准。”
搞技术的通常情商低,陶渊逸没有读出周梁和杨胜暗暗投来的目光,杨胜干脆问道,“姚先生,你打算投入多少钱改造体育中心?”
姚远明白他们的想法,但是不打算说破,也不打算解释,他看了林威一眼,示意林威回答。
林威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低头看了看,道,“预计要一千万。阿远如果还要增加其他设施,预算还要往上涨。”
原来这是临时的,否则林威不可能不知道预算是多少。
杨胜哭笑不得地说,“姚先生,一千万可以另外修一座体育中心了,这笔钱真的不该这么浪费掉。”
周梁就差捶胸顿足了,用无比真诚的目光看着姚远,“姚先生,市里协调南郊的几所学校,把学校腾出来当工人宿舍,体育中心的话,你看能不能不这么折腾了?剩下这一千万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
“学校是坚决不能动的,再紧张也不能影响孩子们上课。不过,的确要想办法再找几处地方,三到五万人的会战规模,工人们的起居是个大问题。”姚远凝重地说道。
周梁一愣,和杨胜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姚远,道,“姚先生,最新的情况还没有通报到你这里吗?”
“什么情况?”姚远不解。
周梁说,“会战指挥部已经接到国家计委的通知,参加会战的人数是九万多,加上我们本地动员的一万多工人,是超过十万人参加大会战。”
“以往搞大会战都是在野外住宿,在工地边上画出一块地方来,或者是各个工程队到位了之后自己找地方,自己动手搭工棚,自己挖厕所,总而言之这方面的问题是不用担心的。”
姚远以前听说过,著名的几次石油大会战简直能称得上是工业发展的史诗,但却是苦难史,在有能力有条件的情况下,姚远不可能坐视工人们住野外工棚风餐露宿。
他缓慢而坚定地摇头,“南港属于热带地区,一年当中有大半年的高温天气,一天之中有十几个小时的时间气温在三十度以上,可想而知野外住宿有多难受。周市长,杨主任,这事咱们不再讨论了,按照南方实业的要求来,南方实业掏钱,请市里协调。”
姚远坚持,周梁只能答应。
十万人规模的建设大会战,到了二十年后这是想都不敢想的,在现在的国外,也是想都不敢想的。
而在大会战时代的尾巴的此时,则是人们习以为常的。
参加会战的人数比之前的增加了一倍,采取常规办法解决住宿问题已经来不及了,姚远当机立断,立即前往方向机械召集工程师们开会。
春风科学院的科学家们、工程师们的项目进展之所以这么快,是因为他们随时可以在方向机械厂这里进行生产试制,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拿到生产试验的数据。
平日里,他们更是经常和工人们一起干活,起到了理论联系实际,实际支撑理论的作用。
大老板一召唤,在厂子里的工程师们马上就围了过来,姚远拿着个扩音器,直接站在车间前面的卡车上,大声说道,“同志们,现在有一个紧急任务,请大家看清楚要求。”
办公室的人已经把指标要求打印出来,一张张地发出去。
在大家低头看的时候,姚远大声说,“天黑之前出图纸,今晚开始试制,天亮定型,早上八点正式生产,一个星期之内生产一万套!”
马上有看完了指标要求的工程师倒抽着凉气,下意识地说,“这是钢制结构宿舍,光是生产设计,一个星期都来不及,姚厂长,不现实啊!”
叫姚远姚厂长的肯定是方向机械厂的人,此前的方向机械厂的厂长一直是姚远担任,合并重组之后才卸任,交给了肖家炳。
姚远大声说,“我们的宝骏汽车生产基地马上要开工,国家支持给我们搞大会战,从明天开始,十万名来自全国各地的工人兄弟们就会陆续抵达南港,但是,他们到地方了,住哪?他们是过来帮我们建生产基地的,我们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搭帐篷住野外吗?我们住着有风扇有自来水的宿舍,来帮我们建设的他们却风餐露宿,合适吗?行吗?”
一番话激起了大家的主人翁意识,大家纷纷挥拳喊起来。
“不合适!不行!”
“坚决不行啊!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他们住野外!”
“来者是客,况且是来帮助我们建设的,绝对不能让各省市的工人兄弟受委屈!”
姚远缓缓点头,扬声道,“所以!我们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住宿问题!设计图纸我画个大概,完善到能够生产就看你们的了,要求我刚才说了,能不能让各省市的工人兄弟们睡个好觉,就看你们的了!解散!”
工程师们、工人们热情高涨地散开去了,各部门迅速行动起来,迅速决定所有工作齐头并进,不考虑成本问题,只考虑速度。
跳下车后,姚远才发现张副省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便迎上去。
张副省长指了指设计图,说,“很复杂的结构,看上去是用钢材组装而成的移动式宿舍,这么短的时间不好完成吧?”
“事在人为,这也是考验方向机械厂紧急生产能力的机会。”姚远笑道。
图纸上他按照记忆画的,参考的是后世很普遍的集装箱式宿舍,这种钢结构安装在浇筑地基上,生活设备齐全,而且能够扛10级大风。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南港是台风多发地区,现在又是台风多发季节。
张副省长说,“周市长都跟我说了,你要在生活起居这方面花很多钱,我的意见和市里是一致的,这么做太浪费了。”
他示意姚远先别说话,提起了往事,“我省至今搞过的最大一次建设大会战是1958年。当年动员了三十万农民工,仅仅用了一年零两个月,用锄头挖用肩膀挑用背来扛,生生挖出一个库坝全长8公里,最大水面面积122平方公里、集水面积1495平方公里,总库容12亿立方米的水库,就是和地水库工程。”
“我父母经常提起过,他们当年也参加了。”姚远点头道。
张副省长回忆说,“当时我刚才参加工作,那个热火朝天的场面难忘啊。当时是怎么样的,农民工自己带帐篷带干粮带工具,有什么用什么。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家五口人,用木头在工地附近搭了个棚,就这么住下了,一直到工程完成才回去。”
“什么叫大会战,是因为我们没有上机械的条件,甚至没有足够的材料制只能靠人海战术,靠举全国之力。一万年太久,时间永远是第一位。小姚,你看着吧,就算你把体育中心改造出来,我敢跟你打赌,绝对不会有任何一支施工队会住进去的。”
姚远一愣,不服气地说,“赌什么?”
“赌一个亿。”
张副省长一笑,道,“如果你输了,拿出一个亿的资金来做港口疏浚工程,如果我输了,我帮你联系银行给你一个亿的贷款。”
姚远哭笑不得,“输赢都是我吃亏啊!我不缺钱。”
“就当你给我个面子,粤城港航道的疏浚迫在眉睫了,我也是没办法。”张副省长无奈地说。
“好,提前说好,不能用行政命令。”姚远很干脆地答应了。
张副省长微微一瞪眼,“我好歹也是常务副省长,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姚远一笑,说,“我希望我能赢,因为那意味着工人们有一个好的住宿环境。领导,这样吧,即使我赢了,我也投资粤城港航道疏浚工程。”
“那我占你便宜了。”张副省长很开心,他亲自开口,要一千万问题不大,但是要一个亿的话,还是比较难的。
显然,姚远是给足了他面子。
在现在投资航道疏浚工程不是一个好的方向,因为回报周期非常长。2003年之后才是港口经济开始爆发的时候。但是到了姚远这个财力,已经不能每一项投资都只考虑经济方面的收益了和利润增长了,尤其是在国内的投资。
姚远说,“此前说动员三到五万人,现在人数超过了十万人,工程机械和运输车辆、通勤车辆也要相应增加。我已经想办法从国外调集了一部分,入关这块还得麻烦省里协调,同
.
时看看能不能从其他地方再找来一批?”
“入关这事不难,毕竟是国家项目,不过从国内其他地方调的话是比较难的,现在到处都缺卡车,工程机械更缺,不是找不到,而是很多地方根本没有。”张副省长皱眉说。
姚远不由沉思起来。
.然而,任凭他想破脑袋也没办法凭空生出工程机械来,唯一的办法就是买买买,而且只能从国外买。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最快的办法——从俄罗斯秋明州调一部分重载卡车来,再从俄罗斯搜集购买一批工程机械。
目前来说,空闲工程机械最多的国家就是俄罗斯了。
一个电报马上拍给了鲁森,正在西伯利亚地区到处“捡破烂”的鲁森,马上回复说一个月内就能往国内调两百台工程机械和一百台载重卡车。
总算是解决了燃眉之急。
张副省长还是第一次见识姚远的海外活动能力,一个电报几个电话就解决了数百台工程机械、运输车辆,这要是认真活动起来,岂不是无法想象?
一路随行看着姚远有条不紊地安排完后,他忍不住说,“小姚,你在海外到底有多少资产?这个不是商业机密吧?”
“属于我个人的只能算是隐私。”姚远笑着说,想了想,摆头看林威,“我有多少钱?”
林威摇头,“我也不知道,海外资产一天一个变化,要等月底报表出来才知道。”
这就是假话了,林威和姚远打小玩到大的,他一看姚远的神色就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说了,而且张副省长问的是姚远个人,姚远可能不知道公司有多少钱,但肯定知道自己的海外账户里有多少钱。
姚远的海外账户上的钱算是私房钱,和公司外汇账户的钱是两码事。
迄今为止,已经有好几个亿美元了。
张副省长掏出烟分了一支给姚远,帮他点上,试探着说,“我听说你以前组织过国外的经济考察团来南港?”
“只能算是贸易考察团,看着人挺多,不过真正有意投资的就那么几个,大多是一两百万美元的小投资。”姚远抽了口烟,道。
张副省长无奈地说,“一两百万美元的投资不算小了,小姚,你看问题要从实际情况出发,从咱们的经济水平这个大局面出发。你看不上的一两百万美元投资,对一个地级市来说,是货真价实的外资投资落户,是可以有力带动当地的经济发展的。”
领导讲的是事实,事实上,南港地区的领导干部的胃口已经被姚远养刁了,现在副市长带队出去招商引资,低于千万的投资副市长都不会出面。放在以前,一百万的投资都能让副市长折腰。
理所当然的,普遍认为姚远飘了。
“可以理解,你年纪轻轻的就做出了这么大成就,想法和大家不一样是可以理解的。”张副省长感慨着说。
姚远笑道,“您是批评我年少得志喜不自禁。”
“我可没这意思。”张副省长笑着摇头,言不由衷。
姚远正色道,“张省长,我并非自大,也不是只从南方实业的角度考虑问题。为了吸引更多的境外投资,我们对港澳台企业、对国外企业实行的政策是超国民待遇。”
“比如税收方面,同样规模的工厂,本土企业足额纳税,外资企业三减五免。必须承认,外资企业在技术上面有优势,能够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新技术新产品,有力促进工业技术的发展。可是并不是所有外资企业都具备这样的优势的,比如污染类企业。”
“受本国环保政策的限制,他们不得不另寻出路,我们华夏不但人工成本低,还有眼花缭乱的超国民待遇,他们自然是蜂拥而至的。这种时候是非常考验管理部门的行政能力的。我说句诛心的话,其实是我们许多国企在养着这些外企。”
张副省长严肃说,“小姚,言重了吧?”
姚远微微抬头看了看天空,叹了口气说,“有感而发。作为私营企业,我希望政府能够给予私营企业、民营企业更多的机会,我们这些企业现在得到的待遇甚至是次国民待遇,最起码的公平都得不到。”
“国家要发展经济,要发展先进技术,都离不开和世界接轨,向发达国家学习,从他们那里引进资金和技术,这是必要的。春风集团能迅速发展起来,和苏联有很大关系,但是这个机会是极其难得的,在此之前谁也预料不到那么大一个国家联盟会解体。我运气好,抓住了这次机会,所以企业迅速发展起来了。这是特例。”
姚远顿了顿,说,“既然是特例,一般是违背了市场规则的,所以不具备参考和学习的基础,更多的是市场环境下的常规发展。一年前,我和林威经常在一个路边摊吃宵夜,那家东西很好吃,排队的人很多,生意很好。是个夫妻摊,夫妇俩凑了两百块本钱就经营起来了,开张一个月就回本,但是限于本钱太少,老板很难在短时间内扩大规模。我问老板为什么不去银行贷款,老板说银行不向个人发放贷款,我说那就去办个个体户营业执照,他说个体户营业执照很难办,而且就算有了银行不给贷款。后来和他谈,我来投资他扩大经营,我出钱他出力,股权一人一半。”
“结果怎么样?”张副省长忙问。
姚远说,“就是五湖四海饭店。”
“是……省城那个五四饭店?”张副省长一愣,扭头问身边的林副秘书长。
林副秘书长点头,“叫五湖四海饭店就一家,开业的时候越粤城市副市长去参加剪彩。因为是投资上千万的饭店,属于市里的重点项目。”
张副省长惊讶地看着姚远,“五湖四海饭店也是你的?”
四海饭店、五湖饭店、五四饭店,其实是三个品牌,分别是高端、中端、低端三个级别,而五湖四海则是企业的名称和标识。
“嗯,我以个人投资的企业。”姚远实事求是地说,“五湖四海饭店的迅速发展固然有我投资的原因,但我反复抛离我的原因研究这个案例的时候发现,只需要得到一笔两三万元的贷款,那个路边摊老板就能把小小的路边摊变成能够每个月营收破万的饭店。南港地区有多少缺乏资金但前景良好的小老板,全省又有多少,一万个肯定不算多吧,哪怕只有一半会成功,哪怕平均每家一年的营收是10万元,一年下来就是10个亿。”
张副省长真的惊呆了。
这种账他们从来没有计算过,他们眼里看到的是国企和拉来的境外投资,尽管改革开放政策明确了多样化经营方式是社会主义经济的模式,私营企业、民营企业是国营企业领域的有力补充,然而在实际操作过程当中,1992年的现在,许多人的目光还未开拓起来。
事实上,正是民间个体经济的繁荣,才吸引了管理者们的目光,引起了他们的重视。
姚远说,“江浙一带的乡镇企业、个体户已经初具规模了,咱们粤省虽说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但是在多样化经济发展方式上面,只依靠外资的粤省可能会成为全国经济第一大省,但是广大老百姓恐怕很难感受到春风的到来。”
这一番话对张副省长来说,是一趟全新的经济课。张副省长是可以提出各种疑问的,因为姚远的阐述方式是先建立结论再倒推论据。
但是,姚远是春风集团董事局主席兼总裁,如果他的观点有错,那么那么大规模的春风集团是怎样发展起来的?
常言道人改变不了环境只能适应环境,那是因为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达不到可以改变环境的高度。
张副省长凝眉思索着。
这时,侧身捂着嘴巴接电话的林威转过身来,神情古怪地说,“阿远,汉文叔说工地来了一群当兵的。”
“部队?”
姚远皱眉,忙对张副省长,“张省长,我得过去看看。”
张副省长还在思考着姚远那番话,点了点头,“好,我先回市府开个会,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
姚远不多说了,跳上帕杰罗越野车就走。
【作者有话说】
成年之后为什么会越活越累,因为现实让我们失去了想象力,这是很可怕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天马行空地追求一丝小窃喜呢,哪怕是短暂的,那也是生活中难得的一瞬美好不是吗?——遥远兄弟们用票催更可好?
.段汉文是南方实业派出的负责人,担任会战指挥部副指挥长,与其他几个副指挥长在总指挥的领导下组织会战工作。
这位在体制企业内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头的精神是越发好了,姚远对他频频委以重任,先是担任原宝马机械的副总,然后是方向机械的副总,现在更是担任了南方实业的副总。
春风集团控股管理的几大企业集团里,南方实业是核心,拥有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30%股份、且是经营方的东方石油,哪怕它的资产日后是最大的,也都比不上南方实业在姚远心里面的地位。
这一点是集团内部公认的。
而且大家都知道,老板最看重的是春风科学院和南方实业。
段汉文能够升任南方实业的副总,是足以说明姚远对他是很看重的。
担任了会战指挥部副指挥长后,老段拿出了当年参加和地水库会战的架势,打了铺盖住在了会战指挥部。
华夏的传统是靠前指挥,打仗的时候是这样,搞建设的时候也是这样。宝骏基地会战指挥部干脆是建在工地上的。
段汉文捏着对讲机忙活着协调重型工程机械进场的时候,突然开了一支部队过来,全是绿色的军卡,全都是穿87式迷彩服的军人,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手里拿的不是枪,而是铁锹大镐小镐。
紧接着,又开了一队装载着推土机、挖掘机、拖曳式搅拌机等工程机械的车队开了过来,同样是绿色的涂装。
上百台车辆非常默契地整齐停好,整个过程不需要人指挥。
先下车的战士们迅速集结,在指挥员的口令下,迅速分工。有的卸工程机械,有的开始搭帐篷,直接埋锅造饭的应该是炊事人员,整个过程除了号子声和指挥员的口令声,没有多余的声音。
无疑,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
段汉文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这是工程兵部队来了。
尽管1982年的时候,工程兵部队就整体退出了现役,就地转业,但段汉文这一代人依然把他们当部队看来。
事实上,除了编制外,他们和部队没有什么区别。
段汉文马上给姚远打电话汇报了情况,然后迅速过来主动联系。
姚远赶到的时候,段汉文等会战指挥部等人已经和工程兵部队的指挥员一起查看场地了。
“李总?”姚远看到工程部部队的指挥员时,很是意外。
来人正是新兴集团的总经理李岩。
原来这些穿军装的施工队是新兴集团的。
姚远不无激动地握着李岩的手颤抖着摇晃,说,“你,你回来了。”
旁人不知道姚远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段汉文更是费解,因为国家级建设项目中组织部队的建筑施工力量参加很常见。
李岩笑着拍了拍姚远的肩膀,递过来一支烟,帮姚远点上,“幸不辱使命,虽然有些波折,但还是顺利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哇!”姚远擦了擦眼睛,笑道,“这烟够厉害的,呛得我。”
快五十岁的李岩的眼里同样泛着泪花,擦了下,道,“是啊,这烟劲儿特别大,红旗渠么。”
只有林威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一样很激动。
不顾旁人,姚远和李岩走到一边去交谈起来。
段汉文忍不住问,“阿威,阿远和李总这是什么情况?”
林威抹了把脸,说,“咱们海军有航母了。”
“航母?航空母舰?”段汉文一愣,根本不相信。
最关心军事和政治的,是华夏男人,三岁小孩都知道华夏的潜艇厉害美国的航母厉害,甚至小学老师在上课的时候都会当成扩展知识来讲。我们没有航母,但是潜艇很厉害。
可是归根结底,能够起飞战斗机的航母是最厉害的。
海军刘上将说,华夏不搞航母,他死不瞑目。
购买瓦良格号这件事,有许多细节是不能说的,林威只能含糊其辞。
且说姚远和李岩那边。
李岩回来了,意味着瓦良格号顺利回国了!
前前后后不过三个多月,也就是说,这个过程几乎没有遇到刁难,正是姚远强烈建议部队抓住今年这个历史机遇赶紧的把一些高精尖技术和装备搞回来,等克林顿上台,国际形势一变,就要再等十年了。
姚远看似没来由的激动是出于一片爱国的赤子之心,他虽然没机会穿上军装为祖国站岗,但是在工业制造领域,他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瓦良格号比历史上提前了整整十年,意味着海军可以提前十年熟悉、研究、适应这么一种全新的、综合作战能力最强的海战武器。
从理论上来讲,姚远为海军争取十年的时间,改造出来的瓦良格号应该会在2002年前后服役,而不是历史上的2012年。
“有人说,十年陆军,五十年空军,百年海军。是基于武器装备等硬件方面的建设。研制一辆新式坦克不过十年,搞一架新式战机出来通常也不会超过二十年,但是最厉害的海战武器航空母舰,苏联搞了半个世纪,才有点眉目,结果解体了。美国人英国人研制航母使用航母快八十年了,而我们绝大部分人连航母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姚远感慨着说,“瓦良格号顺利回国,我死而无憾。”
李岩笑道,“你小子,才二十岁吧,这话从你嘴里出来怎么那么别扭。我跟你说啊,部队领导说了,你一个人能顶一个集团军,你是民族英雄。”
“我算个屁。”姚远看着有条不紊喊着号子开始场地平整工作的战士们,说,“他们才是,牺牲在老山前线的才是,为新中国献出了生命的先烈们才是,我算什么,我算个屁。”
李岩搂着姚远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一下,眺望着北方,说,“十年前我在西北,那天突然接到命令,工程兵部队整体退役就地转业。我们朝着北京方向敬了个礼,手放下来后,眼泪就下来了。”
“就,就像是主心骨被抽掉了。”
时隔十年,提起这件事,李岩依然哽咽,难以控制情绪。
姚远无法感同身受,但十分理解李岩。
“我还能做什么?”姚远问。
李岩却是自顾说,“船在大连,已经进厂了。我回来那天集团就接到命令了,原本不是我带队的,但我要求带队。今天过来的是先遣队,我这边出动的人数是五千人,一百台工程机械,车辆的话可能要你来协调。”
“没问题。”
【作者有话说】
每天最少两更,偶尔会二合一四千多字。第397章中的错别字已经修正,兄弟们看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劲请直接在段落上评论,咱们一起把这个书整好。
.李岩的人是第一批到的,虽然只有一个营的兵力,但效率是惊人的。眨眼间竟然已经把宿营区搭建了起来,让姚远目瞪口呆。
“参加会战的所有人员由南方实业统一进行后勤保障,方向机械厂已经在加紧生产移动式板房,一周后可以进行安装,另外明天对体育中心进行全面改造,预计可以容纳三千余人入住。李总,新兴集团的施工队就进驻体育中心吧,通勤车辆不够的话我们来想办法。”姚远说。
没想到李岩想都没想,笑着摇头拒绝,“我们是来参加会战的,工程建设是第一位,住在市区的话,往返路程要一个小时,太耗时间了。”
他拿手一指已经搭建起来的营地,说,“再说,我们已经习惯了野外作战。小李,我们虽然转业了,但依然是能打硬仗的部队。”
看到姚远还要劝说,李岩摆手说道,“你就不要管我们了,把任务分配下来,其他的交给我们。”
姚远无奈,只得答应。
李岩说,“为什么要搞会战,不就是因为依靠一方的力量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建设任务嘛,所以你啊就不要费那么多心思了,我敢保证,就算你把住宿都安排好,参加会战的单位也不会住进去的,不信你就看着吧。”
“不应该啊,住得舒服一些不是更好吗?”姚远当然不能理解。
李岩没解释,说,“你看着吧。不过,伙食这块你能保障一些当然是好的,反正你有钱,隔三岔五给同志们弄一顿肉吃吃,应该没问题吧?”
姚远的鼻子没来由地一酸,哼声说,“不把全省的猪吃光,就是你们不给力。”
“哈哈哈,我们都吃了,老百姓吃什么?”李岩拍了拍姚远的肩膀,示意他陪着转一转。
李岩说,“七通一平我们包了,保证在所有参加会战的单位全部到达之前完成,你有工程机械的话支援我们一些。”
“有,没有也要有。我已经让人在俄罗斯搜集工程机械和载重卡车了,第一批已经起运,走的专列,再有一周就能到。”姚远说。
李岩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弄了一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嗯?”姚远一愣,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李岩压了压声音,笑道,“我有个战友在黎明厂工作,他们正在搞一个发动机国产项目,遇到一些工艺加工上的问题,具体我也不懂,听说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能解决这个问题。”
“不了解不知道,原来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是机床里的皇冠,西方国家对我们实施禁运的设备里,这个东西排在前面。”
姚远沉声说道,“七十年代之前,苏联潜艇的噪音数值都很高,潜艇最大的噪音源是螺旋桨,因为螺旋桨叶是曲面的,加工难度非常大,工艺精度直接影响到运行时的噪音。”
“后来苏联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从韩国搞到了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他们的螺旋桨加工水平一下子上去了,后来服役的基洛级潜艇的噪音值就出现了大幅度的下降。”
姚远说,“其实不仅仅是螺旋桨,很多精密部件的加工都离不开五轴联动机床,比如航空发动机的叶片,航天飞船的部件。我敢搞LNG船研究,就是因为我有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黎明厂要帮忙的话,让他们过来找我,目前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所在的零号车间处于保密状态,只有我签字才能使用。”姚远说。
李岩点着头说,“我替我战友谢谢你。他们那个项目卡了许多年了,国产化工作一直突破不了瓶颈,新机已经首飞,但是配套的发动机拖了后腿。”
“应该是斯贝发动机和飞豹战机吧?”姚远笑着说。
李岩一愣,盯着姚远看。
姚远毫不在意地说,“别这么盯着我看,这不是什么秘密。”
想到姚远和钟卫国的关系,李岩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姚远说,“斯贝发动机是英国六七十年代的技术,卖给我们的是阉割掉加力功能的所谓民用版。仿制是第一步,未来肯定是要在此基础上研制出加力版本的,不只是轮机叶片加工精度的问题。”
“你们有这个研发能力?”李岩不无好奇地问。
姚远笑道,“夏红华司长前段时间来南港提过一次军工研发的事情,不过当时我们没有相关资质。现在资质问题解决了,春风科学院肯定会涉足军工领域的研究。黎明厂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参与开发。”
“航空发动机可不是汽车发动机。”李岩提醒道。
姚远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说,“春风科学院在俄罗斯招聘了一批科学家,当时没调查清楚,后来才知道居然是搞军用发动机研究的,航空发动机、船用发动机,甚至有搞航天发动机的,还有几位是搞导弹研究的……”
“你在开玩笑呢吧,这么重要的事情能搞错?”李岩并不相信。
姚远递过去一支烟,给李岩点上,苦笑着说,“真的,那段时间我这边的工作是比较混乱的,没办法,俄罗斯的局势混乱,大家都在抢人抢技术抢资产。我没那个实力去抢廉价资产,就只能从没什么人注意的技术图纸和技术人员这两块下手。”
“我这不是要搞宝骏汽车嘛,早晚要自己搞发动机,早比晚好,我就让常驻俄罗斯的事务部门想办法搜罗发动机领域的科学家、工程师等技术人员。驻俄罗斯的事务部门那帮人都是大老粗,他们一想,反正都是搞发动机研究的,总不会错,就一股脑儿全聘请下来了,只要是搞发动机的,全部按照集团开出的价钱发了聘书……”
李岩还是第一次见姚远是这个表情,像是当着全世界的面做了一件很出丑的事情一样。
他眨了眨眼,“花了多少钱?”
“咳咳……”姚远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尴尬无比,“超支了三千多万,我原本以为花了这么多钱肯定能网罗到一些大牛,结果见着人了,一问,全他妈搞军用发动机的……”
姚远哭笑不得地说,“搞得我不得不想办法在欧洲、美国等地方高薪聘请研究人员,发动机开发项目的进展拖了两三个月。”
“美元?”李岩眉头挑了挑,问。
“嗯?”姚远没反应过来,连忙哦了一声,“对,美元才管用,他们不认华夏币,卢布就更不要了。”
李岩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是真败家。”
“失误是难免的嘛。”姚远无奈地说,“上百人就这么悬了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他们啊,一个比一个性格古怪,难伺候不说,还闲不住,我总不能让他们搞导弹搞火箭炮研制吧?关键是花了那么多钱,连根毛都没看到,我不甘心啊。”
“好在,省里和军区体恤民情,给了南方实业军工研制的资质,这些人算是能派上用场了……”
.“我们做进出口业务,你知道吧?”李岩说。
姚远想了想,摇头,“不太了解。”
李岩笑道,“你搞出产品来,我们负责出口赚外汇,不过条件是必须是和军工厂合作。”
“好事。”姚远笑着点头,“以军工厂为主吧,另外我们可以不要外汇,按照华夏币给我们结算就行。”
李岩很意外,“当真?”
“君子一言,一口吐沫一个钉。”姚远笑道,“再说了,你们还欠我几十个亿美元呢,帮你们赚外汇你们才有钱还给我啊。”
李岩哈哈大笑。
说话间,第二批部队到了,这个效率让姚远叹为观止。不过,新兴集团走的是军方的运输系统,军用运输优先于地方运输,效率高是肯定的。
这一批部队一到,平整场地的进度顿时快了起来。
姚远注意到,新兴集团的施工队的施工办法很不一样,看着散乱其实非常有章法,各个小组齐头并进,最后非常默契地合在一起,几乎没有误差。没有长时间的经验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这个位置很好,不过光靠一条国道和一条省级公路怕是不能满足以后的需求。”李岩观察了周边的环境,说。
姚远指了指省级公路,说,“规划里要修一条双向八车道通往火车南站,有一段以原有道路为基础,南郊到火车南站的是重新规划的,市里已经批准了,这条路交给市里的建筑公司来做。”
“几年前我去美国考察的时候参观过通用汽车和福特汽车的工厂,他们有个厂区和宝骏基地的年产规模相当,配有专用的铁路。后来我专门查了一下,年产50万辆的汽车生产基地,最好建在离火车站近的地方,要么就修专用铁路。你这个位置比较尴尬的地方是和几个火车站的距离都不太合适。”
李岩很专业,分析着说,“距离西海站三十公里,距离南港南站三十七公里,距离南港北站倒是要近一些,但那是一个军用战备站。”
摇了摇头,李岩说,“这个距离很尴尬,如果修一条专用铁路接过去,不管是到西海站还是到南港南站,运输能力都可以大幅提高,而且物流成本也会大幅降低。”
姚远苦笑着摇头说,“有想过,但是铁老大很不好说话,他们连省里都不给面子。南港地区的铁路又很尴尬,这边属于南宁铁路局管的,这个单位更难说话,是真不给粤省面子的。”
“我听说过,南港到桂省的复线申请了好多年都没能批下来,桂省段早就建成通车了。”
李岩笑了笑,说,“铁老大是难说,不过我可以帮忙。”
“你?新兴集团?”姚远意外道。
李岩肯定地点头。
姚远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李岩说,“你这个项目是国家级的,咱们已经有好多年没搞过这么大规模的会战了,你让部委帮忙说话,我这边再帮你活动活动,申请一条专用铁路线下来不难,三四十公里,你自己出钱,铁老大不会不干。”
此时,姚远才意识到,得到新兴集团的帮助不仅仅是工程建设方面,这家军方背景的企业的能量是可以做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的。铁老大不给对方面子,他们甚至不把其他部委当回事。
但是,铁老大绝对不会不给军方面子。
姚远一拍脑门,“我差点忘了,铁老大的前身是铁道兵部队,你们根本就是一家人!”
“哈哈哈!你才想起来啊。”李岩又是哈哈大笑。
姚远都想起来了,“你们工程兵部队和铁道兵部队的关系更近,简直是亲兄弟啊,你们帮忙说话,铁老大肯定会答应。对对对没错,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钻牛角了嘛,我之前不是说过,老钟也代表部队表过态,在国外你帮我们,在国内的话,可能就要我们来帮你了,有什么困难你就及时说,不要把自己当外人。”李岩说道。
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不仅仅代表单位,也代表了李岩个人。
姚远缓缓点头,“嗯,我知道。专用铁路线如果能申请下来,我想是不是干脆一步到位?”
“你想怎样一步到位法?”李岩问。
姚远思索着说,“首先是铁路的标准,电气化是早晚的事,要修的话就一步到位修电气化的重载铁路,从宝骏基地到石化基地再到南港南站,把这个三个地方连接起来。”
他干脆招手让段汉文送过来一幅地图,就在地上铺开,指着地图上的点和李岩商量了起来,“石化基地我们已经立项了,等批文下来马上动工,位置在这里,东岸岛,铁路修过去要跨海,这个控制性工程难度比较高。”
“夏司长给我看过八五计划里的交通规划,从远期来看,南港和西南地区一定会修第二条铁路,现有的一条铁路线是无法满足客货运要求的。我想,干脆在方向机械临港工业园区里建一个专用的货运站,既可以接驳海运,也可以作为一个集散中心。地方够大,建仓储码头没问题。”
李岩皱眉说,“这样一来的话,规模就比修宝骏基地至南港南站专用线要大很多了。”
“能申请下来吗?”姚远期待地问。
李岩沉思了一阵子,说,“可以试试,但我不敢保证。不过,宝骏基地到南港南站这条专用线,我可以保证。”
“这就很好了,铁老大是出了名的傲娇,行政和企业两把抓,申请不下来也可以理解。”姚远无奈地笑道。
粤省已经是全国的第一大经济大省了,而且明年开始会连续待在这个位置上,从来没有被超越过。这么一个重要的经济大省,铁老大都敢不给面子,更别说什么部委了,铁老大自己就是一个部委,而且还是重要的部委。
前些日子张副省长亲自跑了一趟京城找铁老大谈宝骏基地专用支线的事情,人家想都没想一口回绝。姚远也就不敢把心思放在铁路上了,只能想办法打通公路网络。
现在新兴集团愿意帮忙,姚远自然是把整个设想提了出来。
“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的,你帮了我们这么大忙,这点事要是不给你办好,我们的脸往哪搁,放心。”李岩宽慰了姚远一句。
姚远笑着点头,“我需要和老钟打个招呼吗?”
“不用,他不管家里的事。”李岩摆手,“交给我就行,你等着听信。”
“好。”
.8月1日,宝骏汽车生产基地大会战正式开始。
这个月还有两件大事,第一是华夏和韩国正式建交,第二件事则是日本大藏省开始托市,首批100亿美元入市,东京指数暴涨,同时也到了悬崖边上,姚远安排在东京的股市特别小组再立新功斩获上亿美元利润,同时加快布局,坐等东京房地产泡沫破灭东京指数暴跌。
两件事都已成定局,耶稣都救不了东京股市了,耶稣都救不了日本股民了,同时,华尔街的大鳄们纷纷入场,向日本股民举起了屠刀。
日本三菱信贷银行在三目次太郎的牵针引线下,与春风投资达成了协议,双方齐齐做空东京指数。
在日本财阀眼里,和企业利益相比,社会责任就是个屁,他们恨不得东京指数更快暴跌,以对冲房地产泡沫带来的巨大风险。
姚远预计,这一波东京股市的动荡,可以给他带来超过10亿美元的利润。
眼下最要紧的宝骏汽车生产基地。
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初是改革开放最艰难的几年,不过,过了明年,情况便会慢慢好转起来,其中,和韩国建交是一个外交突破口,国家外交从直面美国变成了迂回,逐个突破,情况会一天比一天好,今年也是为数不多的国际形势相对混乱的年份。
在海外,还有两件大事,在再次出国之前,姚远必须把宝骏汽车生产基地的事情安排好,还要启动石化基地的建设。
两件都是大事。
相对而言,宝骏汽车生产基地建成后投产只需要一年时间,而石化基地很有可能好几年也下不来,因为在国家层面眼里,海沧基地的意义更大。
姚远对此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接下来短短的一周时间内,南港地区的几个火车站俨然成了兵马重站,几乎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有满载施工人员的客车和运载工程机械的货车到达,把车站接站的人员累得够呛,尤其看到有军列到达,不知道的还以为又要打仗了。
在最大的南港南站,甚至出现了堵车的情况,在这个年代简直罕见。
段汉文忙到飞起。
终于在第五天的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了原海滨酒店、现春风集团总部机关7号楼向姚远汇报工作。
姚远看见段汉文憔悴得不行,但是精神头很足,连忙让何雪莉去安排晚餐,说,“段老,你是不是又没吃晚饭?这么下去可不行,把身体熬坏了,曲老饶不了我。”
曲老是段汉文的老伴。
段汉文很喜欢别人叫他段老,有种退休高级领导人的感觉,这老头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官迷。姚远当然从善如流满足老头这一点点虚荣心了。
“吃了吃了,和工人们一块吃的,不和他们一块吃饭我吃不下。”段汉文擦了把额头的汗水,坐下来后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本子,戴上老花镜,手指蘸点口水就翻起来。
他说,“姚主席,我向你汇报一下目前的工作进度。截止今晚,参加会战的所有施工队都已经到位了。按照到一批开工一批的原则,今晚八时整,宝骏基地所有项目已经全面开工。”
何雪莉端了饭菜过来。
姚远打断段汉文的话,“段老,我还没吃,你陪我吃点。”
“好,我陪你吃点。”段汉文没拒绝,显然,他肯定是和工人一块吃了饭,但那是他愿意向工人做出的姿态,实际上心里牵挂着汇报,哪里吃得饱。
这老头很是较真。
姚远给段汉文倒了杯茅台,“边喝着。对了,体育中心那边入住了吗?”
段汉文连忙喝了口,放下酒杯的时候说,“我正要跟你汇报这个事。所有参加会战的单位都拒绝入住体育中心,我这边工作没做到位。”
“拒绝?为什么?”姚远想起了张副省长和李岩说过的话,看样子被他们说中了。
段汉文摇头叹气说,“太远了,他们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路上,住在工地上多方便,睡醒了干活,累了睡觉,饿了吃饭。小姚,我也是这个意思,我们以前搞会战的时候哪里会住城里,搭个帐篷能遮风挡雨就行了。我们是来干活的又不是来享受的,来享受的话还不如在家和老婆孩子待着。”
姚远沉声说,“段老,这事我们开过会统一过思想的,一定要让工人兄弟们住好吃好,这是最基本的。”
“没有人说咱们南方实业的不是,相反,逢人就竖大拇指夸我们,顿顿有吃肉有汤喝,都是白米饭,那五花肉管够,在家哪能这么吃,那不得把工资全都吃了。真的,小姚,我看还是别折腾了,把钱省下来用在其他地方。”段汉文苦口婆心地说。
姚远沉思片刻,没表态,道,“先吃饭,来,段老,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我敬你。”
一老一小就推杯换盏起来。
饭吃完,工作也汇报完了,姚远嘱咐司机送段汉文回家休息,命令式的,段汉文没办法,只能回一趟家。
姚远站在路边来回踱步,何雪莉站在边上候着,能够感受到这个男人的情绪在剧烈变动着。路灯照射不到的阴影里,姚远心里很难受。就好比当儿女的出息了给操劳了半辈子的爹妈买了一斤肉,可爹妈却依然拿出了隔夜菜出来吃,让你既心疼又生气,甚至能气到把饭桌掀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遇到林威经常遇到的情况——原生家庭的无奈和心酸。
林威出息了,每一次回家都带了很多东西,原以为能够得到爹妈一句夸奖,可是每一次换来的是“又乱花钱”、“这么花钱以后你的日子怎么过啊”诸如此类的责怪式担忧。
双方考虑问题的出发点都没错,儿子希望父母好,父母希望儿子好,可惜的是,双方的逻辑产生了冲突。
姚远意识到,这是一场他必输的战争,只有他向工人们服软,工人们是不会向他服软的,原因很简单,这个国家是当兵的打下来的,但却是朴实而普通的工人们建设起来的!
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他们才是主人!
想通了也就不难受了,姚远当机立断,突然问,“肥威在哪?”
何雪莉猛地一怔,下意识地说,“在办公室。”
办公室就是原酒店的综合大楼,前台也在那边,已经被改造成春风集团总部机关办公楼。
“把他叫过来,另外请安全叔也过来。”姚远说。
何雪莉马上拿出对讲机呼叫,公司驻地搭建了集群网络,对讲机是最方便最快捷的通讯方式。
不多时,林威和王安全过来了。
何雪莉知道姚远要出门,所以也把余铁力、陈超、赵东三人叫了过来。
姜勇和林小虎不在家,姚远的安全就是陈超、赵东负责,而这二人是属于王安全这一组管的。
“阿远,什么事?”林威气喘吁吁地问。
姚远脸色很不好看地说,“你该减肥了。”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林威问。
姚远没好气地说,“对,我看见你就来气。”
“那你还叫我过来。”林威翻了翻眼睛。
大家都看出来了,姚远心情不好在拿林威撒气呢。
姚远冷脸问,“我问你,参加会战的一共有多少人?”
“110330人。”林威不假思索地说,“我刚统计出来的,就知道你会问。不过,段叔说他跟你汇报,他没说嘛?”
姚远没搭理他,继续问,“资金安排到位了赶紧发下去,不要让人家觉得你南方实业做事不讲究。”
“什么钱?”林威费解问。
姚远瞪了瞪眼睛,“什么钱?不给钱人家白给你干活啊?”
何雪莉提醒林威,“是给各个单位的工程款,按照之前的预算走的。”
林威恍然大悟,摇着头说,“你说这个啊,发不了,人家根本不要钱。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资金都准备好了,我找会战指挥部要相关信息,请他们帮忙登记各单位的账户信息什么的,可是人家说搞会战不需要工程款。说这是政治任务,不能拿钱。”
“嗯?”姚远愣住了,他是第一次听这种说法。
王安全回过神来了,说,“阿远,阿威说得没错,搞会战搞援建都是不收钱的,工资有原单位发,我们什么都不用做的。而且很多时候支援单位还出材料出钱呢。”
姚远明白了,他又代入二十年后的情况了。
这一下,他的心更难受了。
大家都能感受到姚远的情绪变化。
沉默了一阵子,姚远指着林威的鼻子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你就是一头猪!”
说完转身上车,林威愣了一下,连忙跟着上车,其他人自然不敢怠慢,赶紧的上车。
余铁力连忙做到后座上去,因为姚远坐的是驾驶座,而王安全作为带刀护卫组
.
长之一,自然是坐副驾驶的。
姚远一脚油门就出去了,后面的何雪莉连忙上第二辆车跟了上来。
三十多公里的路程,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可见姚远开得有多快,坐后座的林威都吓出冷汗了,不明白姚远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工地灯火通明……
.眼前的场景是姚远见过的最宏伟的一幕,长宽各5公里的区域里,数万名工人同时作业,数不清楚的照明灯像萤火虫一般散落四处,把这个当前世界上最大的建筑工地点亮如白昼。
亮着大灯的载重车辆、工程机械,在此起彼伏的哨子声指挥下分块同时作业,整个场地在肉眼可见的被平整下来。
而新兴集团首先平整出来的地方已经被当成生活区来用,数不清楚的帐篷立在那里,但是,生活区黑乎乎的,显而易见,帐篷里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新兴集团的战士们很有经验,他们修筑了十二条进出工地的通道,从两个方向进入,从另两个方向出去,工地上的车辆运行井然有序。
林威等人也被眼前这恢宏的建设场景震惊到了,五万人十万人参加会战那是材料上的数字,这么多人在一个超级工地上同时作业又是何种场景?
他们见识到了。
姚远尾随运输车辆驶入工地,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转了一遍,看着喊着号子干活的工人们,他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后的火神山、雷神山。两座有一千张病床的专门医院建了起来,仅仅用了10天。
在举国体制之下,有这么一群可爱的工人,有什么是克服不了的吗?
如果说他此前对一年之内完成宝骏基地的建设多少持怀疑态度,但此时此刻,他最需要担心的是宝骏320的研发速度跟不上厂区的建设速度!
生活区里空无一人,连个看守的都没有。
姚远转悠了很久,才逮着一个回来搬手电筒电池的工人,拽着人家的胳膊就问,“师傅,你们这是什么情况啊,不是三班倒吗,怎么都不休息?”
那师傅约莫三十岁,手上的老茧跟盔甲一样,看了眼姚远,警惕地问,“你是什么人?施工重地闲人免进。”
“我是南方实业的,师傅你哪个单位的?怎么称呼?”姚远连忙说。
“哦,南方实业的啊,我是中建三局的,我姓姚。”姚师傅说。
姚远顿时笑道,“我也姓姚,咱们还是本家,那你们是从武汉过来的吧?”
“是啊,你知道我们单位?”姚师傅热情起来。
姚远点了点头,“中建三局很厉害。”
他不但知道,而且还很熟悉。这是因为中建总公司旗下的三级公司海外发展公司要在香港上市募资,这事最后的具体承办企业是华夏联合银行,同时,春风投资受邀向上市企业的母公司中建海外集团注资2亿美元,获得37%股份,成为第二大股东。
之所以有这样的操作,是因为阿塞拜疆基础设施建设一揽子计划是由阿方委托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具体负责,而因为东方石油的关系,这件事情自然就和南方实业联系上了。
说白了,小阿利耶夫说得很直接,这事就拜托姚远了。
而且承建阿塞拜疆基建是阿方开出的条件,东方石油获得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30%股份成为第二大股东和具体运营方,承担这个基建计划即使责任也是义务。
为此,姚远向全国各大建筑工程公司发出了邀请,只要和建设扯上关系的都可以参与竞标。
国内的建筑工程企业们都疯了,这可是海外项目啊!是可以拿外汇的项目啊!别说赚钱了,贴钱也要干,贴的是华夏币赚回来的是外汇!
中建总公司作为国内最大的建筑企业,自然是要拿最大份额的,为了这个目的,中建总公司旗下的中建海外集团向春风投资转让了37%的股份,用这种方式把彼此捆绑了起来。
南方实业和春风投资是兄弟企业,这一次宝骏汽车生产基地大会战,中建总公司很是出了一把力气,他们的人和机械都是最多的,占据了17%。
可以说基本上整个中建三局都倾巢而出了。
姚远收回思绪,问,“姚师傅,我记得规章制度上规定的是三班倒,八个小时工作制度,怎么生活区一个人没有?”
姚师傅打量着姚远,用过来人的口吻说,“你刚进南方实业工作吧?不过也难怪,你们是私企不太了解。说是三班倒是没错,可这是大会战啊,大会战就是打仗,小伙子,打仗能让你三班倒吗?”
“那这么干也不行啊,把身体累垮了后面工作就不好干了。”姚远说。
姚师傅呵呵一笑,“你别小看我们,就这点活能把我们累垮?再说了,你们单位后勤保障搞得那么好,顿顿吃肉,晚上还给派宵夜,连宵夜都有肉吃,这待遇啧啧,我参加工作十几年了都没遇到过。”
摆了摆手,姚师傅举步就走,“不跟你多说了啊!”
姚远连忙追上去拦住姚师傅,说,“姚师傅请等等,我是南方实业的调查员,负责了解参加会战的工人同志们有什么需求,有什么意见,我们好进行针对性的改善,耽误你几分钟跟我说说。”
“哦,调查员啊……”姚师傅愣了一下。
姚远诚恳地说道,“你别紧张,就是了解情况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我们南方实业又是新企业,后勤保障这块肯定有做不到位的。所以还请你不吝赐教,帮助我们找出问题来。”
“那,那边还等着电池呢。”姚师傅犹豫着。
姚远朝黑暗处招了招手,陈超跑过来,姚远说,“让我同事帮你送过去,你在几号工地?”
“甲32号,那,那麻烦你了。”姚师傅把一箱子电池交给陈超。
陈超抱着就跑开去了。
姚远拿出烟来,“姚师傅抽烟吧,来根华子。”
“哟,大中华,你们南方实业的待遇很不错嘛。”姚师傅美美地抽了口烟,回味着,抹了把汗水,绷紧的神经线总算是慢慢松弛了下来。
姚远笑着说,“是挺好的,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参加应聘,南方实业也招建筑工人的,尤其是有技术的。”
“说笑了。”姚师傅根本不往心里去,什么私企能有国企好,他是没错的,等他退休了,中建成了世界上的建筑大鳄,基建狂魔之一,每个月拿二三万退休工资爽歪歪。
姚师傅说,“我想想啊,后勤保障这块是真没得说,不是我夸你们,是真的做得很好,顿顿吃肉啊,而且都是五花肉,还有鱼块和蔬菜,两荤一素,而且管够,对了,还有鸡汤,我的天,我没喝过那么好喝的鸡汤。”
“还不重样,今天和鸡汤明天可能就是鸭汤或者鱼汤,人家就不搞那么青菜汤,全都是荤的,对对对,是你们。要不大家怎么说你们南方实业是真的有钱,也是啊,花几十个亿建这么大一个汽车生产基地肯定是有钱嘛。”
“还有就是你们专门造了宿舍,就在那边,听说要把我们的帐篷全部替换掉。听说宿舍有床铺有风扇有卫生间,四个人住一个房间,全都是用钢材造的,我的天,这得花多少钱啊!”
姚远越听越不对,明明让你提意见怎么说的全是夸奖的话,这样下去什么都了解不到。
他连忙打断姚师傅的话,问,“姚师傅,有个问题啊,比如你吧,你到这边来参加会战,如果南方实业不给你发钱,你会不会不高兴?”
“发什么钱,我有不是南方实业的职工,我们单位发工资,你们免费供我们吃喝就很不错了,发什么钱,那还叫会战啊。”姚师傅理所当然地说。
姚远想了想,又问,“那,那你们单位也不向南方实业收钱吗,比如工程费什么的,毕竟出动了这么多年这么多机械,这都是要成本的。”
“也不要的,会战会战,你们南方实业要是有这个能力就不用搞会战了,我们参加会战就是来支援的,要钱性质就变了。”姚师傅说。
姚远想了想,说,“可是,南方实业别的没有但是有钱啊,跟南方实业收点钱很正常,再说了,南方实业不是国企,哪有无偿支援的道理。”
“一开始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领导说了,南方实业在国外买了一个国家的全部油田,为国家争了光,现在你们有困难了,我们国企老大哥不能看着不管吧?”姚师傅笑着昂了昂下巴。
姚远不甘心,道,“总不能就什么都不要吧?”
“都是自己人谈钱伤感情,小姚,没问题了吧,我得干活去了,今晚要把地基槽给搞出来,明天就可以下钢筋混凝土了。”姚师傅说。
姚远连忙把剩下的烟塞给他,目送他小跑着走了。
王安全等人从黑暗处走出来,苦笑着说,“见过要钱的,没见过追着人家给钱的。阿远,会战就是这样,你就别纠结了,实在过意不去的话,把伙食搞好点就行。不过刚才一听,伙食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姚远叹了口气,说,“安全叔,你得帮我个忙。”
“说什么呢,我是你员工,说什么帮忙。”
姚远说,“我估计本地的猪是不过吃的,我们这边吃了,会影响市场。你
.
在糖厂的时候经常走南闯北,我想拜托你出去找找,不管哪里,只要是能吃的,无论价格,全都买回来,买一批往回送一批。”
他拿手一指工地靠路边的西北角,“现在看来体育中心是不会有人住了,我打算在那里建一个综合服务中心,把厨房放在那里,建一个饭堂,地方足够大,还可以围一个大的猪场,把猪都囤在那里,搞个屠宰厂,直接连厨房……”
王安全哭笑不得,“阿远,我发现你是真的有钱花不出去,北岭镇就有屠宰厂,让他们来做不就行了,还省钱。”
“不行,不能影响到地方上的正常生产供应。十万人在这里生活一年,有可能更长时间,完全可以这么干,这点钱还不到改造体育中心的十分之一。对了,牛啊羊啊这些也可以,往北边跑一跑,猪肉不过的话用牛羊来凑。再不行我就从国外进口猪肉回来。”姚远沉声说道。
在今天看来,如此认真严肃地讨论吃猪肉的问题是小题大做,但是在物质依然匮乏的九十年代初,在一些地方并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猪肉的,因为供小于求,尤其是过年过节的时候,去得时间晚一些,连皮毛都看不到。
“好,你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干。”王安全什么也不说了,道。
姚远说,“让陈超和赵东陪你去,再从礼宾部挑几个机灵的小伙子,带上现金,开车去,不要怕花钱,总而言之安全是第一位。”
“好,你放心,我一定办好。”王安全严肃说,“我现在就回去准备,明天一大早就出发。”
姚远对何雪莉说,“你和安全叔一块回公司,拿五百万现金给他。”
“好。”何雪莉和王安全等人走了。
林威已经在打电话了,不是打给手下,而是打给了林小虎,因为礼宾部归林小虎管,要从里面调人一定要通过林小虎。礼宾部这个神秘部门其实是没有编制的,工资走的是姚远的个人账户,说白了就是姚远的私人卫队,都是像陈超、赵东这一类打过仗的好手。
等林威挂了电话,姚远说,“得想个办法把钱发到工人们手里。”
林威说,“直接发得了,怎么个发法?发多少?”
都是工人子弟,林威的心情和姚远是一样的,他现在才明白姚远刚才会生那么大的气,其实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当前遇到的难题。
“关键是得有一个正当的名目,既不让会战单位误会,也能让工人们得到实惠。”姚远说。
林威不觉得奇怪,发钱难在私企应该是极少见的,因为就是老板一句话的事情,但是在国企里面,哪怕再有钱,没有正当的名目你一分钱都能发,同理,没有正当的名目,你一分钱也不敢收。
凝眉想了想,林威说,“用补贴的名义应该没问题吧?”
他补充说,“不走账,提了现金直接发给工人,我们的预算反正是做出来了的,钱就在那里。”
姚远眉头一扬,一拍脑袋,笑着搂着林威的脖子,“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阿威啊,要不怎么说你是我的智囊兼财务总管呢,你看你这大脑袋多聪明……”
.次日一大早,宝骏基地大会战的工人们匆匆吃完早饭从生活区走出来的时候,几十个进出口边上公告栏都张贴了同样一份用很大的字体打出来的通知,通知内容很简短。
国企职工的文化素质是比较高的,基本上都是初中文化以上,自然是能读懂上面的内容的。
姚师傅先注意到这张红色纸张打印出来的通知,不由的站住了脚步念了起来:“通知,鉴于南港地区进入炎热季节,从即日起,南方实业给予所有一线工人每人每月100元钱高温补贴,每月1日进行现场发放。南方实业。1992年8月8日……”
念完之后,姚师傅还没反应过来。
又迅速看了一遍,下意识地叫起来:“每个月一百块补贴?”
马上吸引了其他工人围过来看,于是,顿时炸锅了,消息迅速传开去,各单位的机关干部被惊动,纷纷跑出来看。
有人以为是恶作剧,马上联系南方实业的人。
段汉文难得回一次家,但是早早的就过来了,这会儿刚刚到,马上让姚师傅等几个工人给围了起来。
“段总!这通知是不是真的?”
“是啊,真有这种好事吗?是不是谁在跟我开玩笑啊?”
段汉文爬上一堆材料上,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大声说道,“同志们,通知是真的,我们大老板觉得大家很辛苦,这又是高温天气,所以特意拿出一笔钱来给大家发补贴!”
顿时就轰动了。
在工资普遍二三百块钱的年份,每个月补贴一百块钱绝对是超大手笔,这意味着一年下来就是一千两百块钱了,这是一笔可以在农村盖一间大瓦房或者买一头成年耕牛的巨款!
段汉文大声说,“我们一线岗位的工人同志都有,每个人都有,当然了,坐办公室的是没有的。我还可以告诉大家,会战指挥部昨晚经过研究,决定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三点户外作业全部停止,南港的太阳很厉害啊,咱们不能硬干,所以就把中午这三个小时的时间拿出来让大家休息,晚上再补回来。”
工人们纷纷叫好,如果可以,谁愿意在毒辣辣的太阳下工作。
这种人性化的规定显然是姚远提出来的。
制度都是在不断完善的,按照当前的天气情况,实行三班倒工作制度,对户外作业来说并不是最合适的,反而是错峰作业对工人们来说更加友好。避开炎热的正午三个小时,对于提高工作效率是有帮助的。
各班组长招呼着大家往工地走,工人们干劲更足了,激动地谈论着高额补贴的事情。
有些人还是半信半疑的,而大部分人认为南方实业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当然也有人认为钱会先到单位然后再发给个人。
姚师傅也是班组长,听到手下的弟兄在议论,越说越离谱,他打断他们的话说道,“通知说得清清楚楚,每月1号现场发放,段总也说了,只发给我们一线作业的工人,坐办公室的是没有的,你们还瞎猜测啥!”
“一个月一百块啊,听着就不靠谱,该不是画饼吧,到时候找个理由取消了你也没办法啊。”有冷静下来的工人站在习惯性的角度思考。
姚师傅想了想,说,“南方实业这么大个公司,应该不会这么儿戏的。”
有工人马上算了一笔账,道,“一线工人没十万也有个八九万人吧,我就算八万人,每个人一百块,那一个月就是八……”
看他杵着铁锹掰着手指头计算半年没算出来,姚师傅无奈说,“八百万。”
那工人一愣,说,“不对吧,应该是八千万。”
姚师傅瞪眼说,“一百个八万,后面七个零,你怎么算出的八千万?”
那工人个十千百万地数了一遍,恍然大悟,“对对对,是八百万,八百万啊,那一年下来就是九千六百万,光是补贴就九千六百万,我滴乖乖……”
他被自己算出来的这笔钱吓住了。
“姚班长,南方实业就是再有钱,也舍不得拿九千六百万出来吧?咱们前面那个工程全部造价也就一千多万,咱们可是干了足足半年的时间呐!”工人越发不相信高温补贴的真实性了。
他这么一说,姚师傅也有些怀疑了,毕竟这是一笔非常非常多的巨款,而且是额外开支。
他摆了摆手说,“行了别讨论了,没高温补贴难道就不干活了?搞起来搞起来,争取中午下班之前完成今天的任务,下午和晚上干明天的活。其他组已经领先我们了。”
这么一说,大家就都不再说话了,赶紧地搞起来。
是啊,就算没高温补贴,照样要干活,大家这么一想,也就放开了。
高温补贴的事情在工人群体里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不管怎么说,在工人们眼里,南方实业这个私企可爱多了。
不过会战指挥部这边,段汉文马上遭到了大家的吐槽和抱怨。
他刚走进会战指挥部,几个来自各个单位的副指挥长就不约而同地苦笑着抱怨起来。
会战指挥部有十几个副指挥长,都是参加会战单位的二把手担任的,负责各自的施工队伍。
中建三局副总经理邱坤明很不满,他道,“老段,你们南方实业这是干什么,好端端的提什么高温补贴,你们这是开了一个很坏的头啊,这叫我们几家单位以后怎么搞。”
“是啊,南方实业资金充足,但是我们口袋空空啊,退一万步说,你们南方实业心疼工人可以理解,即便要发放高温补贴,是不是应该开个会商量一下,发放金额,发放方式,这些都是要讨论的嘛!”西南建总的陈发奎手背拍手心,很是激动。
西南建筑总公司规模也很大,这次他们来了三千多名工人,是比较大的参战单位。
十家单位有九家表达了不满,粤省建总的方耀祖副总经理一看这个情况,站出来打圆场说,“南方实业也是一片好意,再说了,大会战本来就是特殊情况下的建设模式,各位以后不一定要参照南方实业的标准执行的嘛。”
要说意见最大的应该是位于南方地区的施工单位,高温补贴么,北方可没几天高温天气,那边含笑不语看戏的基本都是北方地区的施工单位。中建三局的意见最大,是因为武汉是全国三大火炉之一,西南建总的情况也差不了多少。不过,夏季高温天气的日数最长的肯定是粤省。
可是方耀祖不能拆南方实业的台,因为都是粤省的企业,不但不能拆台,还要补台,必须要和南方实业站在一起,其他事情自然有领导来协商。
他们这些副指挥长都是在总指挥的领导下开展工作的,总指挥是张副省长亲自兼任,这种设置足以体现粤省对这个项目的高度重视了。而且,南港地区的四套班子一把手全部进入总指挥办公室担任主任、副主任,协助总指挥工作,说是举全省全市之力支持这次大会战也毫不为过。
“说得轻巧,标准上去了下来有那么容易吗,补贴项目出台了,取消有那么容易吗?你们南方实业家大业大,你们粤省建总财大气粗,但是我们西南是穷地方,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块花。”张发奎怨气十足地说。
很多企业宁愿一次性发几千上万的奖金也不愿意给员工涨薪的原因就在这里,工资标准上去了几乎是下不来的,短期看一个月可能就多那么几十块几百块,但是工资就是三五年的事情,而是伴随员工整个职业生涯。
这一点在国企里尤为明显,因为要开除一名职工非常非常难,确切地说,工厂领导压根就没有开除职工的权力,所以在八九十年代的国企工厂里,职工不鸟厂领导再正常不过,有一些抱定了混吃等死想法的无赖职工,他甚至敢往厂长家门口泼粪,你还真拿他没办法。
西南建总很穷,欠发工资已经半年了,可是参加会战又不能跟南方实业收钱,这是上级下达的政治任务。张发奎其实对南方实业给工人们发钱是不反对的,他反对的是发放方式——你不能直接发给工人啊!
邱坤明提出自己的看法,道,“老段,通知依然已经发出去了,再收回来恐怕会打击同志们的积极性。我看要不这样,把这笔钱发给各家单位,由各家单位发给自己的工人同志。”
和张发奎的想法一样。
顿时有不少人附和。
段汉文心里冷哼,姚先生早就猜到你们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这才特别强调直接发到工人手里。
不过,参展单位的情绪不能不照顾,各有各的难处。
段汉文看了看时间,索性说,“这样吧,一会儿总指挥和我们姚先生都会过来,由二位领导和大家说吧。”
这时,李岩走进来,他们新兴集团算是这次大会战的独立部队,归总指挥直接调度,又是攻坚队,最难的作业都是交给他们来做的,所以平时李岩很少到会战指挥部来,他有自己的指挥所。
“李总。”段汉
.
文打招呼。
就级别而言,李岩是现场里最高的,新兴集团是正军级单位,总经理是副军级,换算到地方其实是一般的副省长的行政级别一样的,张副省长是常务副,所以是正省部级。
李岩笑着和大家打了招呼,说,“段总,7号搅拌站今天可以建成,你看是不是让车队提前把料拉过来?”
“提前三天完工啊?”段汉文惊讶道,“部队的效率真的没得说,没问题,我马上安排。”
李岩又说,“我们集团决定加强会战部队的力量,再增派一千人过来,所以还得麻烦你安排一块地出来给我们搭营区。”
“姚先生说了,所有参战单位的住宿全部都要进行更换,统一使用移动式宿舍,李总,这事你就交给我。”段汉文说。
李岩当然点头答应,谁都想让同志们住得舒服些。
两个事说完,他就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跟活神仙似的。
李岩一走,会战指挥部就又热闹起来。
“段总,就算是张省长和姚先生来了,这事难道还能撤回不成?我同意邱总的意见,改变一下发放方式,交给各个单位来发,这样一来我们也好交代。”张发奎说。
几个副指挥长纷纷表示同意,占了大部分人。
段汉文沉稳得很,他说,“各位不要着急,我刚才已经说了,张省长和姚先生一会儿就过来,会亲自向大家说明情况的。”
话音刚落,张副省长来了,姚远陪着他,周梁等领导在后面跟着,让大家意外的是,只在动员大会上露过面的夏红华司长也来了,在张副省长的右侧。
段汉文马上召集大家坐下。
会战指挥部的布置非常讲究实用,中间是一张非常大的会议桌,可以容纳三十人就座开会。
大家默契按照顺序落座,没有位置的其他人员则找椅子在边上坐下,显然,这是一次会战指挥部所有人员都可以参加的会议。
张副省长简短地说了两句,夏红华司长也简要说了两句,全部加起来不过十分钟。显然,领导们是知道会战的关键是时间的,不会用宝贵的时间来开务虚的会议。
张副省长这位总指挥长绝不是吉祥物,他年轻的时候参加过和地水库会战,后来基本都是他负责省里的大建设项目,组织这类会战非常有经验。
主持会议的是周梁,等两位领导讲完话了,他便请姚远讲话。
姚远却是站起来,扫视着大家说,“各位,南方实业要给一线工人发放高温补贴,每人每月一百元钱,这件事情给大家带来的困扰是我没有想到的。”
“工人是我们国家经济建设中最宝贵的财富,没有什么比得上我们的工人兄弟。在这里我可以实事求是地告诉诸位,南方实业不缺钱,我们希望能够为大家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尤其是为工人兄弟们做一些事情。”
姚远顿了顿,观察着大家的表情。
.“今天凌晨五点的时候,我请示了张省长、夏司长,开了两个小时的会。南方实业在推出这项高温补贴政策的时候考虑得不够全面,鉴于此,我对一些大家意见比较大的地方做一个说明。”
姚远翻开文件夹,看了眼,道,“本次说明是南方实业的最终说明,也就是说,不管你们同意不同意,南方实业的高温补贴政策都会进行下去。”
大家脸色各异,但是都注意到了两位大领导的神色,很明显是支持南方实业的这一举动的。
什么都好说,唯独涉及钱的事情一般很难形成绝对统一的意见,但这一次的情况显然不同了。
姚远说,“南方实业将高温补贴以现金的方式直接发放到一线工人手里具体什么岗位符合领取标准,这里有细则,我就不详细念了,发放对象是户外作业人员,不限于工人。”
“第二,各参战单位全部在野外住宿,此前南方实业计划改造体育中心、出资购买闲置楼房改造成宿舍,已经做出了预算。这笔钱南方实业也会拿出来,给每一位参战人员发放住房补贴,细则这里也有。这笔补贴是大家都有的,包括领导干部。”
这句话一出,大家的眼都放光了。
南方实业果然财大气粗啊!
姚远继续说,“第三,南方实业制定了退役军人优待政策,参过军的,上过战场的,负过伤的,能够得到一笔按月发放的优待金,具体数额按照细则的来。我说明一下,这项政策是在南方实业所有公司里施行的,不是临时政策。国家支持,诸位不问报酬鼎力相助,但是南方实业不能不做到位。”
全都是针对工人的,南方实业对工人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光是这三条,每年就要多花掉好几个亿,这已经不能用财大气粗来形容了,应该说是有取之不尽的金库。
姚远又顿了顿,朝夏红华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各参战单位的情况我也做了调查,一些单位的日子不太好过,比如西南建总,张总,你们单位工资已经欠发半年了吧?”
张发奎连忙站起来,“是的,姚先生,各位领导,不是我哭穷,是真的很难。三年前我们就开始亏损了,一开始还能靠银行贷款和政府拨款续着,后来银行贷款一收紧,政府财政收入减少,我们就真的吃不饱饭了。尽管如此,接到会战命令后,我们没有含糊,我们的工人也没有含糊,马上动员带上机械就赶了过来。”
姚远微微点头,道,“张总请坐。”
张发奎坐下来。
姚远环视一圈,道,“这几年经济遇冷,对外开放工作遇到了一些挫折,又爆发了三角债问题,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像西南建总这一类情况的不少,不过这些都是暂时的,来年一定会好转。”
这时大家心里都在嘀咕了:扯这些没用的干什么,来点实惠的。
中建三局希望改变发放方式是因为打算拿出一笔钱,比如每个人十块钱,加上南方实业的一百块那就是一百一十块钱的高温补贴,这就可以公开说是单位和南方实业联合出资给工人们发的高温补贴。
无关乎钱多钱少问题,而是态度问题。
中建这种大型央企有钱得很,他们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缺钱,实际上邱坤明也愿意给工人们发补贴,因为工资实在是太低了,已经跟不上通货膨胀、物价上涨的速度。
前两年的时候,两百块钱足够一家三口人生活一个月有富余,现在已经出现不够花的情况了。申请全线提高工资待遇非常麻烦,又是经济困难的年份,领导们也着急。
南方实业突然推出高温补贴,中建三局是打心里欢迎的,但是南方实业不能越过他们直接给工人发,这叫工人怎么想。
这才是邱坤明反对的真正原因。
而张发奎这边的情况就真的是希望能够先拿到这笔钱用来发欠发的工资,以后再把高温补贴给补上,拆东墙补西墙,因此坚持要南方实业把钱交给各单位来发。
西南建总来了三千多一线工人,每个月就是三十多万了,这对口袋空空的西南建总来说,就是及时雨。
像西南建总这种情况的单位不少,而且大部分是主力参战单位。他们的意见必须要引起重视。
因为会战体制的原因,南方实业不能直接给各参战单位工程款、施工费,可是又不能不考虑到各家参战单位的实际情况。姚远知道大家心里的矛盾。
他微微点了点头,说,“各家的情况我是有了解的,比如西南建总,手上有几个工程因为甲方资金链断裂停工了,导致西南建总无以为继。比如中南建筑、河北建工,因为三角债问题差点破产。”
“在计委和我们省委省政府的指导下,南方实业拿出了一个基本能解决各家当前困境的方案,还是那句话,以下方案是最终方案,你们可以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
姚远亲自宣布,“南方实业给予宝骏汽车生产基地大会战参战单位的一揽子合作方案。南方实业在阿塞拜疆有大量基础建设项目,所有参战单位不需要竞标皆可以获得不低于一百美元价值的合同。”
外汇!
大家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中建三局这种巨无霸来说,一百万美元洒洒水不算什么,但是对西南建总这一类地方国企来说,这就是一笔足以大书特书的创汇成绩!
姚远继续说,“第二,南方实业已经和粤省省府签订协议,在八五计划期间出资修建1000公里的高速公路,总投资额100亿,其中南方实业出资100亿,计划在八五计划期间全面建成。”
他扫视了一圈说,“在座的诸位,有搞路桥的,有搞建筑的,有搞管网的,有搞城建的,基本上都能参与进来。南方实业承诺,在条件相当的情况下,优先考虑与参战单位合作。”
“以每公里造价1000万来计算,每家承建几十公里,足以改善你们的财务状况了。”
这是一个比宝骏汽车生产基地投资规模更大的计划,只不过很分散。
大家的心思马上活络起来,几乎都是有全般建设资质的单位,修路修桥建房子都能干,要是能搞到手100公里的标段,那就是10亿了,足够吃三年的了。
姚远继续抛出重磅炸弹,道,“宝骏汽车生产基地大会战结束之后,东方石油集团将会开建石化基地,总投资100亿,是美元,这是一个更加庞大且建设周期更长的世纪项目。东方石油承诺给予参战单位优先的合作权。”
邱坤明和张发奎几乎是异口同声问,“姚先生,东方石油集团……也是你的?”
姚远缓缓点了点头……
.“我可以向大家透露,东方石油是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的第二大股东,油田建设离不开基建,而根据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和阿塞拜疆政府之间的协议,南方实业是阿塞拜疆全国的基础设施建设工程的总承包商。”
姚远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震惊了。
一个国家所有基础建设建设工程的总承包商!
绝大多数人不知道阿塞拜疆在哪里,不知道阿塞拜疆这个国家的面积大小、人口、经济情况,但是,在大家看来,一个国家总不会差到哪里去,哪怕再穷,一个国家的基建工程也一定是很庞大的。
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最关键的是能赚外汇!
外汇外汇外汇!
八十年代缺外汇,九十年代初更缺外汇,大家对开放政策的未来迷茫的此时,每一分外汇都是极其珍贵的,能赚回外汇的人和企业是为国争光的,只要有了外汇,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
邱坤明只是二级单位的副总,他自然是不了解姚远的情况的,春风集团太神秘,也只有夏红华、中建总公司这些级别的领导才能窥其一二。
他下意识地问,“姚先生,参与南方实业的海外项目,是用什么货币来结算?美元吗?”
大家目光热切地看着姚远,盯着他的嘴巴,希望听到自己想听到的答案。
姚远缓缓点头,“美元,石油公司都是用美元结算,南方实业和业主结算之后,也会用美元和承包商结算。”
“姚先生,我们西南建总表个态,南方实业指哪我们打哪,绝无二话!西南建总现在和将来都会是南方实业最坚定的支持者,以南方实业马首是瞻!”张发奎举了举手,信誓旦旦地说。
几分钟之前,对南方实业意见最大的就是你西南建总,高温补贴的事就你西南建总叫得最欢,现在看着肉了,最坚定的支持者、马首是瞻都出来了,张麻子你要脸不要脸!
绰号张麻子的张发奎可不管脸皮的事了,饭都吃不饱了要脸干什么,现在白花花的外汇摆在面前等着你去赚,要脸干什么。
姚远一笑,说,“只要符合南方实业的要求,南方实业给大家的优先权永远有效。”
中交建总三局的总经理刘安忙问,“姚先生,阿塞拜疆的基建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准备工作?”
“是啊姚先生,具体怎么搞呢,总有个章程的。”路桥总公司粤省分公司的总经理也问道。
这两家都是大央企,后来经过几次合并都,都是世界五百强的巨无霸,是基建狂魔的主要组成部分,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几百个亿搞个项目的华夏式托拉斯企业,业务遍布全球。
目前则还是小弟弟。
中建总公司的动作比较快,和南方实业签署了战略合作协议,其旗下的海外股份上市是交给了华夏联合银行来操作的,更加加深的两家的关系。这让中交建总和路桥总公司都很羡慕。
姚远笑着说,“南方实业正在按照计划推进,大家如果有兴趣的话,会后可以向南方实业的工作人员索取相关资料。不过当前的要务是把大会战搞好,大家共同努力。”
“姚先生你放心,这没说的,国家级项目谁敢不出全力,我西南建总就一句话,豁出去了,我今天就打电话,再动员一千人和几十台机械过来,砸锅卖铁也一定要保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张发奎斩钉截铁地说,掷地有声。
众人被这位见风使舵的势利小人给气得直翻白眼,但是这个当口,不赶紧抓住几乎表态的是傻子。
于是就都纷纷表态,那架势大有用血肉来筑成宝骏汽车生产基地的架势。计委大司长在这,人家常务副省长在这,南方实业已经把肉送到大家嘴边了,再不拿出个态度来真就说不过去了。
刚刚出去偷偷打了个电话的邱坤明紧接着说,“姚先生,我们中建三局决定拿出一笔钱来,给每一位工人发放解暑费,钱虽然不多,但也可以刺激一下大家的积极性。”
狗日的邱大头,比张麻子还狠!
刚才是你先挑头指责南方实业不厚道的,现在一扭头就和人家穿一条裤子了?人家发高温补贴你发解暑费,连抄袭都不好好抄了,真恶心!
但是,在座的除了刘安,基本没有正职,涉及钱的问题都得请示,已经有人后悔刚才没想到打电话请示了,现在再请示已经来不及。
不过,刘安这边也不好跟中建三局出的这张牌,他考虑的更多。因为中交建总的业务范围和路桥总公司是有许多重叠的,和中建总公司倒没有很大冲突,没必要抢他们的风头。
姚远对邱坤明点了点头,扫视了众人一圈,道,“南方实业战略工作委员会建立了合作企业联盟协作会,简单地说,就是给予满足标准条件的合作企业与南方实业长期合作的机会,通过固定的联席会议来统一企业之间的协作。如果诸位有兴趣,可以要一份详细的方案看看。”
他说完之后便坐了下来,该他宣读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张副省长站起来,审视着众人说,“同志们,宝骏汽车生产基地是我国第一个年产五十万辆轿车的汽车项目,也是目前为止在建的亚洲最大的汽车生产项目,分管领导人对宝骏项目有明确指示,要求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按时按量保质保量完成项目的全部建设。”
“大家都是打过硬仗的指挥员,各家单位派过来的施工队伍也都是打过硬仗的,我相信大家能够按时完成任务。我代表粤省省府表个态,粤省全力支持宝骏基地的建设,全力做好各方面的保障工作,作为总指挥长,我代表会战指挥部立下军令状。”
这后一句是说给夏红华听的,因为夏红华代表的是国家部委。
“大会战部队一定会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如果做不到,我张成就地辞职!”
话说得非常坚决,也非常重。
一位常务副省长说出这样的话,而且还是经济大省的常务副,可见粤省的决心有多大。
刚刚还在回味和盘算南方实业给的几块大肉自己能吃多少的各位副指挥长们,此时全都回过神来了。
所有一切的前提条件是完成好宝骏汽车生产基地的建设!
.散会了,副指挥长们意犹未尽地拿着南方实业发的两个厚厚的、制作精美的参与合作指引和政策解读的小册子,一埋头就去了一线施工现场指挥,同时忙里偷闲地看小册子。
引起轰动是必然的。
张副省长留在了会战指挥部坐镇指挥,他是发了狠了,省里也是发了狠了,堂堂常务副省长做工程建设的具体指挥工作,在会战指挥部设立了第二办公室,可见其决心有多大。
也有一些副指挥长带的班子阵容比较强大,如邱坤明他们就有好几位高级管理人员在,他就有时间研究两本小册子。
姚远和林威则陪着夏红华视察公司,除了余铁力、卡琳娜和夏红华的秘书跟在身后,其他人都被告知不能陪同,他们都是对排场很反感的人士。
“好像回到了十年前。”夏红华眺望着热火朝天的超级大工地,感慨着说,“如果每年都有这样的项目开工,咱们的经济何愁搞不上去。”
姚远笑道,“老夏你还是有乌托邦情怀的人,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这不是梦。以后啊,你会因为上百亿的投资项目太多而发愁,到时候你反而会认为盲目的头规模投资不利于可持续发展的路子。”
一听这话,林威忍不住翻白眼,心里说,这阿远又开始吹牛了,上百亿的项目啊,十年能有一个就很不错了。
夏红华当然不相信,“太夸张了,小姚,我知道你现在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但是你毕竟还年轻,切不可好高骛远。”
也是关系好了,夏红华才以老大哥的身份提醒姚远。
姚远委屈地说,“我是说真的。你就说宝骏汽车生产基地吧,年产五十万辆现在看来是挺厉害的,再过十年你再看看,没有年产百万辆都不好意思上新闻,因为根本引不起人们的关注。”
“又开玩笑了。”夏红华摇头摆手,转了个话题,说,“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就为了给工人们发高温补贴,还不是你们南方实业的工人,是人家的人,你真的只是出于同情?”
这不是一个小问题。
姚远微微摇了摇头,道,“我没有资格同情他们,在我看来,劳动者最光荣,劳动者最伟大,我这种人,说白了就是玩弄资本的人,我这种人的劳动是最低廉的。”
“诛心了诛心了,你这话说得不对,归根结底是社会分工不同,劳动者有劳动者的光荣,企业家有企业家的伟大,不能一概而论。”夏红华没想到姚远会如此评价自己,对这个年轻人越发有好感了。
姚远沉声说,“长期以来我们的工人的付出是与回报极其对等的,包括我们的广大农民群体。这也正是咱们这个国家能够以一种让外国人惊叹的速度发展的原因。”
“我坚持要给工人们发高温补贴,在经济层面给予他们补贴只是一方面因素,更重要的是这么做会让工人们觉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自己才是这场战争的主角。”
夏红华缓缓点头,“你是有赤子之心的。”
笑了笑,姚远说,“所谓代价,其实就算没有这档子事,南方实业一样要推出这些政策,现在只不过提前拿出来,给大家优先权。从长远来看,南方实业现在多支出了一个亿,未来的回报肯定超过一个亿,说起来还是南方首页沾光了。”
“时间时间,时间才是最宝贵的,小姚,我知道你的心。别以为我老夏不了解情况,你父母是地方国营糖厂的职工,你是国企职工子弟,你对工人们的劳动和生活感同身受,所以有了这个举动。我说的没错吧?”夏红华说。
林威插话说道,“对,阿远就是这么想的,高温补贴用的不是南方实业的钱,是阿远个人的钱。”
“你自己的钱?”夏红华诧异道。
姚远笑着摇头,“没区别。”
夏红华愣了好一阵子,感慨说,“一出手就是一个亿,你小子真有钱啊!我看你是全国最有钱的人了吧?”
“他是,我不是。”姚远指了指林威。
林威连忙说,“我不是我不是,我把一半收入都捐了,我早就不是了。”
“捐了?”夏红华更加诧异了,看着貌不惊人的小胖子,怎么都转不过弯来。
林威说,“老肖……就是南方实业的执行总裁肖家炳先生,搞了个助学基金,我把每年的一半收入都捐给助学基金了。”
“有多少?”夏红华明白过来了,追问道。
林威想了想,说,“今年应该有七千多万。”
“多少?”夏红华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姚远笑着道,“七千多万,林威今年的分红应该有一点五个亿。”
夏红华盯着林威,“你一年收入一点五个亿?”
林威有点害怕,目光躲闪了一下,尴尬点头,“嗯,应该有。”
夏红华突然上上下下打量着林威,和姚远一样,穿的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休闲服,样式很少见但是非常朴实,脚下踩着的是解放胶鞋,倒像个年轻的工人,哪里有亿万富豪的样子。
可是就这么一个胖子,一出手就捐掉了七千多万!
“七千多万啊,你都捐了?”夏红华不敢置信地看着林威。
林威被夏红华的目光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啊,阿远说我们这些人只是先一步掌握了社会财富的分配权,这些钱不是我们的,是全社会的,所以我们要大力回馈社会。再说了,剩下一半的钱我几辈子都花不完,留着也没用啊……”
夏红华彻底无语了。
人家手底下一个财务总管就有一点五亿的收入,而且仅仅是一年的分红,全国有几个资产过亿的企业家,资产过亿的企业家里面又有几个能够拿出数千万现金捐出去的?
他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夏红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看着姚远,用近乎质问的口吻,问道,“这么说,南方实业的经理一级,收入都非常高了?”
“基本上都年薪百万以上,肖家炳先生这个级别的是过千万的,林威的情况不一样,他有百分之十的原始股份,所以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姚远解释了一句。
夏红华都快哭了,“年薪百万还不夸张啊,你手底下有几个经理级的员工啊?”
“五十位应该是有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姚远实事求是地说。
春风集团旗下的所有企业施行的薪资标准都是建立在统一标准之上的,再根据各自的实际情况进行调整,也就是说,已经形成了一个非常庞大的薪资体系,姚远根本搞不清楚。
现在许多公司已经开始把学习薪资体系列入员工培训内容里面的,太复杂了,不请专业人士给员工们讲授,员工们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属于哪一个级别,能够拿到哪些钱,怎样才能拿到更多的钱……
连林威都无法全部搞清楚旗下企业的具体薪资情况……
夏红华足足消化了好几分钟,抽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烟,声线颤抖着说,“也就是说,光是经理级的薪资支出,一年就要五六个亿,你手底下是一夜之间出现了五十位以上的百万富翁。”
“差不多,这也是重组之后才出现的,也是企业发展必经的一个阶段。”姚远点了点头。
经历过二十年后一个被拆迁的城中村一夜之间出现上百位千万富豪、好几个亿万富豪这种事情,姚远对百万级别的年收入的确是免疫了。上一辈子他在央企研究院工作的时候年薪就达到了五十多万,而且因为央企有更多更好的福利,其实他的生活质量比一年赚一百万以上的私企老板都要高。
姚远补充说道,“要拿百万年薪不容易的,有一套非常严格的标准。春风投资在东京股市的特别分部,随便一个操作员一年下来都能一百多万,看着多,但是和他们创造的数千万美元的利润相比,这笔人力成本支出是必须的,基本上和国际上的同等情况相等。”
“我们也有完善的队伍建设制度。老夏,实事求是地说,我们对员工的要求比国企要高得多。”
夏红华苦笑着摆手,“我现在最关心的是,你说的百万年薪,是华夏币还是美元?”
“华夏币。”姚远说。
夏红华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要是每年支出去几亿美元,夏红华怕自己忍不住拿到把姚远砍成好几段。谁最清楚当前国家外汇储备状况的,计委是最清楚的,因为计委是负责计划全国经济发展政策和调控生产活动的部门,每年要引进多少设备和技术,全都得从计委过。
姚远说,“老夏,石化基地的事情……”
夏红华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发现只有林威在之后,才松了口气,但是声音还是低了很多,道,“争议很大,主要集中在重复建设上面。台塑集团承诺外销,但是你的石化基地不做这样的承诺,上面是倾向于支持台塑集团的。”
.
台塑集团一开始是打断借力打力的,可是他们没有想到大陆方面这么重视,达成了口头协议之后,大陆官方就已经派人进场平整场地并且投入了几千万的资金,负责平整场地的正是新兴集团,因为要绝对保密。
这是三个月前的事情,这个动作把台塑集团架到火上烤了,他们进退两难。可以肯定的是,台塑不敢放鸽子,但一定不可能继续执行之前的承诺。他们具体要怎么做,当前还无法作出准确的分析。
姚远淡淡地说,“如果争取不到国家的支持,我就自己搞,几十上百亿美元,有个三五年的时间,我自己就可以解决。”
夏红华无奈地说,“你啊你……”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心情很不好,还没稳定下来,突发空难,希望逝者安息,也希望大家不信谣不传谣耐心等待官方调查结果,空难调查是非常非常专业的事情,不要相信网络上所谓资深从业者的所谓分析文章,这些人包藏祸心吃人血馒头。
.夏红华犹豫了很久,这才对姚远说,“台塑又拖延了,你猜对了。”
上次见面时,姚远说过自己的分析,并且给出了明确的结论,此时验证了,夏红华才这般无奈。
当初国家领导人亲自接见台塑集团掌门人王庆,亲自把调子定了下来,充分尊重王庆有关严格保密的要求,长达两年的时间内没有向外发布过只言片语,大陆方面极其有耐心。
可是换来的是拖延,和合作条件的一步步紧逼。
姚远显然不会感到意外,他沉声说道,“上面什么意见?”
夏红华微微点了点头,“海沧计划政治意义很大。”
大陆方面步步退让。
姚远说,“如果让步能够换来台塑集团签署合作协议,未尝不可,但是我担心台塑集团从头到尾就不想在大陆投石化项目,他们的目标是岛内六轻项目的获批。”
“相关的情报我们也搜集到,但是上面认为,通过争取是可以让王庆下定决心在大陆投资的。七十亿美元的石化基地,能够带动上下游上千亿华夏币的产值,无论怎么看都不是我们可以轻易放弃的。”夏红华和姚远接触得比较多,眼界当然也受到了影响,因此他说的还算是比较委婉的,且在海沧计划上,他支持上面继续谈的决定,但对于让步持保留意见。
因为海沧计划一开始就吸引了国家领导人的关注,正是因为王庆提出百分之百外销,这对极度缺乏外汇的大陆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既不会影响大陆自己的石化产业,又能创汇,简直完美。
然而,两个月后,王庆会突然提出百分之百外销转百分之百内销。
这对大陆的石化产业绝对是致命的打击。
姚远沉声说,“去年大陆先期筹集投入了3亿美元,台塑集团到现在为止应该没有投入一分钱吧?一万五千公顷的土地早已经划拨到位,配套的专用铁路线也已经建成,三通一平完成了三分之一。”
他微微摇头说,“台塑集团如果真的有意投资,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在犹豫,仅仅靠一份备忘录式的协议,对他们是没有约束力的。”
对姚远能掌握这些信息,夏红华不觉得奇怪,人家和军方的关系好得不得了,而海沧基地的基建工作因为保密需要,全部由新兴集团负责,新兴集团的总经理李岩又是姚远的好朋友……
15000公顷等于150平方公里,宝骏汽车生产基地占地面积大约25平方公里,也就是说,相当于6个宝骏汽车生产基地。
最厉害的是,如果不够用了,还可以划拨10平方公里的土地,要把这个石化专区建成世界上最大。
甚至,为了这个项目,上层专门出台特别政策,只针对石化专区。
无论是从前还是以后,国家都不会再针对某个企业或者经济区出台针对性的优待政策。
姚远要和台塑集团扳手腕,同样希望能够得到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政策。
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的石化基地在上层的心目中,无法和海沧计划相提并论,不仅仅是投资规模的问题。上层希望借助海沧计划吸引一大笔台商回来投资,这项工作比吸引上千亿美元外资投资都更具政治意义。
“谈判还在继续,对一个投资七十亿美元的项目来说,谈个几年不奇怪,考虑到两岸之间的关系,这个时间稍稍延长也不是不可以。”夏红华说。
姚远很无奈,他知道自己很难影响海沧计划的走向了,可是他很不服气,更不能坐视国家投入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到头来打了水漂。
“老夏,你跟我说实话,如果我把投资额提高到七十亿美元,能不能让上面把海沧计划的政策待遇给我,能不能把海沧计划放到一边慢慢谈?这也是你们和台塑集团谈判的一个很有力的举措。”姚远沉声问。
夏红华缓缓摇头,“不行。小姚,我知道你肯定拿出七十亿美元,但是海沧计划它就不是单纯的经济合作的事情。”
姚远火了,一摊手,盯着夏红华的眼睛,反问道,“不是经济合作难道是什么?”
夏红华直视姚远的目光,突然从姚远眼里读出了另一种含义,慢慢的陷入了沉思。
姚远继续说,“你们要外资,行啊,我海外大把公司,法国沃德怎么样,欧洲发达国家的公司,多高大上,投美元,我每年投三十五个亿,我两年完成全部投资。”
苦笑了一下,夏红华道,“如果我能做主,我肯定答应,但这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你不知道,台塑集团承诺石化专区建成之后,组织千家台企进驻建厂,这个带动效益是很大的。”
姚远的脾气上来了,这么些日子了,他以为自己进入了返璞归真的境界,少了年轻人的冲动,此时才发现,只是临界点提高了而已。
他微微昂了昂脖子,道,“我给你们组织一千家欧美企业进驻建厂,巴斯夫知道吧,全球最大的化工企业之一,我把他们也请来进驻建厂,十年之内我给你们拉一千亿美元的外资,行不行?”
“不行,我已经说了,我充其量就是个做具体事的,既没有决定权也没有建议权,我能说什么,关键是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不管你怎样做,海沧计划都不会放在你的石化基地之后。”夏红华非常无奈地说。
他还想说希望姚远不管石化基地能不能成,都能拉回来一些外资投资,但是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夏红华只能安慰道,“石化基地投入大回报期长,你实在是想搞的话,缩小一些规模,另外再争取省里支持,有个年产20万、30万吨乙烯的话,批准的概率还是比较大的。如果你百分之百外销,我可以给你保证,肯定能得到批准,但是想要和海沧计划一样的政策待遇是不可能的。”
他以为姚远会沮丧,然而却看到姚远反而像是被激起了好胜心,也不知道从哪来的自信,笑了笑,说,“上面未必就不会把重点转移到我的石化基地,事在人为罢了。老夏,我正式通知你,不管你们支持不支持,石化基地我是一定要建,年产不会变,第一期投产30万吨,第二期投产40万吨,三年之内完成,保留扩产50万吨,炼油项目也不是1000万吨了,再保留1000万吨的扩产规模,总投资100亿美元起步。”
他略带邪笑地说,“如果有必要,我会邀请国外石油石化企业参与进来,邀请更多的外资上下游工厂进驻。”
为了保障海沧计划的顺利实施,国家已经决定停掉全国各省的十几个轻油裂解厂计划,原本要快马加鞭建厂扩产的几大乙烯厂也都放慢了脚步,哪怕是为了挽救这些重要的民生基础原料工业,姚远也要和台塑拼一把!
台塑要求百分之百外销转为百分之百内销,意味着海沧基地一旦投产,将会迅速占据大陆的全部市场,这对大陆的其他石化企业来说绝对是灭顶之灾。
历史上的海沧计划夭折掉,绝对不是坏事。
姚远知道海沧计划肯定会夭折,因为王庆顶不住当局的压力。
但是姚远无法坐视国家浪费掉那么宝贵的几年时间,更不能让本来就严重缺乏外汇的国家往这个注定一场空的基地投入3亿美元。
姚远盯着夏红华的眼睛,说,“你们总不会因为我的投资太大产量太大技术含量太高,然后不给批文吧?”
夏红华盯着姚远认真看了好一阵子,这表情和眼神太熟悉了,在秋明油田的时候,南方实业和韩国现代石油、新日化联合体搞竞速勘探的时候,姚远就是这么模样,最终把那么大两个企业组成的联合体打得溃不成军。
“小姚,你,你是认真的?”夏红华沉声问。
姚远毫不犹豫地说,“上百亿美元的投资,我太认真了。”
夏红华沉声说,“小姚,你就算找新兴集团帮忙,项目通过审批的可能性也很低。你是知道的,海沧计划的前期工程都是新兴集团负责,这是上面要求的,他们是不会在原则性问题上做出改变的。”
新兴集团全称是新兴集团总公司,可不是只搞建筑建设工程的公司,人家有上百家矿产,有大量的下属企业,比很多央企的资产规模都要大得多。
要不怎么说李岩是副省部级,上面的董事长是妥妥的副大区级领导。
姚远却是摇头说,“我谁也不找,我自己干。国内不行我就去国外建,石化基地是南方实业五年发展计划里的重点项目,必须要搞起来。”
“小姚,有事好商量,别说气话。”夏红华连忙说道。
台塑集团和王庆太遥远,但是眼前的姚远却是已经为国家经济建设出了大力气的人,他是年轻人,真要是一气之下把资产都投到国外去,那是国家的损失,大损失!
然而,姚远很严肃地说,“夏司长,我是想为祖国经济建设做点事的,是想为咱们华夏的工业现代化出份力的,如果你们不
.
支持,我怎样出力,我从哪里出力?”
“我那么大一摊子总不能坐吃山空,我得寻找新的利润增长极啊!”
夏红华望着姚远,沉默不语……
.送走夏红华,姚远、林威兄弟俩坐在工地边上的一棵树下的石头上抽烟,余铁力拿过来一袋子冰镇的矿泉水分了。
姚远拧开喝了口,仔细看了看,“我们不生产水,我们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这广告词挺熟悉的。”
“你自己说的能不熟悉吗。”林威没好气地说。
姚远一愣,“我?这矿泉水我们的?”
余铁力顿时乐了,“你自己的公司你都记不住了,之前有个姓宗的找你来投资说生产矿泉水,你给人投钱了,这个农夫水泉就是咱们的。”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姚远苦笑着摇头。
余铁力说,“听说已经在全国铺货了,卖得很好。”
产业多了,姚远还真的记不住了,他点了点头,说,“铁力哥,你和卡琳娜回去歇着吧,这大太阳的别跟着一起耗。”
“好,我就在那边。”余铁力指了指边上的休息室。
说着就和卡琳娜一块过去坐下歇着了。尽管没有明确规定,但是卡琳娜俨然是林威的秘书了,搞得林胖子很不自然。
“这水从哪买的?”姚远东张西望。
林威拿手一指工地边上那个村子,“那村子里有小卖部,还有地摊什么的,都快成一条购物街了。”
地摊经济。
姚远眼前马上冒出这么一个词组。
十万人的吃喝拉撒等同于一座大县城了,又集中在二十几个平方公里的范围之内,别说几个小摊贩,光是卖卖零嘴小吃生活用品什么的,就能养活上万人,这倒是姚远没有想到的。
他来了兴趣,“走,去看看。”
二人顶着烈日走向那条村子,走上了一处还没平整的高地俯瞰一圈才发现,哪里是一条村子,周边几条村子边上和工地边上,好几个地方居然已经形成了小集市,几乎都是差不多颜色的帐篷和遮阳篷非常的醒目。
姚远顿时乐了,说,“我看可以把他们规范起来,围着工地建几个地摊疏导区,就是一点钢筋水泥的事情。”
“那挺好的,让周边的老百姓靠副业赚点钱。”林威百分之百赞成。
他想了想,忽然说,“阿远,你真的要搞石化基地?”
“当然是真的,这事不是和你商量过吗?”姚远说。
林威担忧地说,“我之前不了解情况,这段时间查了相关资料发现,这么大规模的石化基地必须要国家批准,但是你别忘了石油总公司,咱们这么搞等于是抢他们的饭吃。”
他没提海沧计划,因为他知道那不是他该考虑的。
姚远微微点头说,“所以离不开石油总公司。我没跟老夏说。”
“你打算和石油总公司合作?”林威回过神来。
姚远点头道,“嗯,他们要是愿意,那就大家一块吃肉,要是不愿意,我就自己干,总能想到办法申请下来的。”
把石油总公司拽上是第一方案,也是最好的方案,因为海沧计划如果成功实施,受冲击最大的就是他们。全国各省那么多石化厂,绝大部分都是石油总公司的。
石油总公司全称为石油天然气总公司,此时还没分家,是一家独大,其前身是石油工业部,和铁老大一样是国家垄断企业。
但是,私营企业、民营企业是允许经营石化生产的。
这也是林威的担忧,规模小了人家懒得理你,规模大了形成威胁了人家肯定不答应。
姚远说,“在秋明油田和石油总公司有良好的合作基础,巴库油区的勘探开采也分了一部分给他们,有这些基础在,是能够坐下来谈一谈的。”
“苏望亭原来不就是石油总公司的吗?还有东方石油总公司总经理秦振军、副总经理苏建民。”林威拍了拍额头,说。
姚远一笑,“对啊,通过他们做做工作,还是有机会的。我昨天就给他们发电报了,估计工作已经开展起来。”
“哦,原来你早就知道老夏那边不会同意了。”林威恍然大悟。
姚远无奈地说,“形势比人强,人家仗着台资企业的名头,比我们有优势。况且台塑集团是一个很大很大的企业,能量非常大。”
“我没听说过。”林威摇头说。
姚远想了想,道,“这么说吧,两千多万人的生老病死都离不开这家企业,他们每年花在投资上的钱就高达上百亿。”
“美元?”林威惊呆了。
姚远骂道,“全世界有几个企业能拿出两三百亿美元?动动脑子好不好,是华夏币。台塑集团去年的资产已经达到了三百亿美元。”
“那也不是很强嘛,我们在宝骏基地上投资都有五十亿华夏币了。”林威并没有很大反应,见怪不怪地说。
姚远一愣,盯着林威看了好一阵子,突然一拍脑袋,“对哦,也没多少嘛,我们一年也要投资个百八十亿的,而且和台塑集团相比,我们的现金充沛,又没有外债。”
“对啊,前几天何主任还说,报纸分析文章说南方实业没有债务,账上趴着几十个亿,这是极度保守的经营方式,非常的不可取。”林威说。
姚远一拍手,指着林威的鼻子说,“你看你看,看见了吧,不赶紧把钱花掉就得挨骂,看见了吧。”
“又怪我?”林威郁闷得不行,“再说了,这笔钱不是宝骏基地的预算么,每个月支出上亿,很快就能花完。”
姚远不跟他开玩笑了,举步朝最近的流动地摊临时一条街走去,林威连忙跟上。
被林威这么一提醒,姚远才意识到自己又惯性思维了,带着以前的思维看台塑,自然被台塑的规模吓到,回到当前的思维再进行对比,其实台塑也没什么了不起。
到底是威哥啊,够冷静够理智!
要是比筹措现金的速度,台塑说不定连南方实业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更别说整个春风集团了。
既然在企业规模上隐隐占据了上风,那还瞻前顾后干什么?
就用充沛的资金流给台塑集团看看现代资本的力量有多么的强大吧。
心情大好的姚远饶有兴趣地逛起了临时地摊街,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看过去,正准备找林威拿点钱买点东西的时候,看到林威站在身后很远的地方发呆,他不解地顺着林威的目光看过去,顿感情况不妙……
.林大发和王向红正在忙活着卖包子呢。
正是林威的父母。
只见那是一台三轮车,明显是用二八大杠为基础自己焊出来的,就是林威家那台三轮车,之前姚远家要搬东西的时候还借过这个车。
现在这个车的车斗里放上了煤炉上了一口大锅,好几屉笼扇码在一起,热乎乎的包子,林大发忙活着拣包子,王向红忙活着用塑料袋装起来给顾客以及收钱,夫妇来忙到连擦汗的时间都没有。
工人的消耗大,非常容易饿,工作的时候饿了总不能去食堂吃饭,看见边上有包子,花两毛钱三毛钱买一个垫吧垫吧,再灌半肚子水,又可以精精神神地干两三个小时。
林大发夫妇是有些做生意的头脑的,他们的位置选在了卖水的边上。包子要热的才好吃,但是没有水的话难以下咽。大部分工人是很节约的,有凉水喝的情况下绝对不会买水。
但那是以前了。
南方实业每个人发一百块钱高温补贴,许多工人们是舍得拿出十块钱来当零花的,一天花个一块钱两块钱,丰富一下口味也好,解解馋也罢,是舍得花一点钱了。
这里面可是有十万人啊!
而且单身工人的消费能力更加强悍,单身寡佬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花起钱来更是大方的。
另一方面则是,各个施工单位为了刺激大家的积极性,普遍都设立了进度奖,隔三岔五就要发奖,精神奖励为主物质奖励为辅,既然为辅就不能没有,拿出几十块钱买点吃的喝的当奖励是再合适不过了。
就这么着,这个小集市居然很热闹,这还是工作时间,要是下工时间,恐怕是要被塞满的。
姚远来不及回味这个小集市蕴含的市场活力和法则了,因为林威已经寒着一张脸急步走了过去。
“完了,又来了。”姚远叹了口气,连忙跟上去。
此时是上午的九点多,太阳还不是很猛烈,有些早饭没吃饱的工人肯定要从这里买点东西垫肚子,有些年轻工人则吃腻了饭堂的早饭,特意留着肚子来吃这边路边摊的。
形成了流动式美食街后,则吸引了周边的人们过来消费,使得消费群体呈现出了多样化。
这会儿早点摊的生意处于高峰期的末尾,林大发夫妇忙得满头大汗,头都没时间抬起来。
林威寒着脸走过去,但是他没有靠近,而是站在几步外的地摊边上默不作声地等着。林大发夫妇忙碌并快乐着,哪里注意到儿子来了。
摊位前有几名工人在等着,林大发夫妇一通忙之后总算是送走一波,忙里偷闲地说,“我说什么来着,大发大发,我爹给我取的名字就没错,肯定大发。要不是我下定决心,要是听你的,咱来就都还在家里白吃白喝。”
王向红把一元以上面值的钞票小心翼翼地整理起来,然后装进包里的内夹层,其余几角钱的留在外面用来找零。
她很冷静地说,“做生意肯定是有赚有赔的,现在是赚钱了,过段时间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你别高兴得太早。”
一开始林大发说做点小生意,糖厂进入轮班制了,有整整一个月的休息时间,找点事做做补贴补贴家用好过在家里闲坐大眼瞪小眼。
宝骏汽车生产基地的宣传铺天盖地,又是建在西海县境内,林大发从报纸上看到了商机,那就是现在正在做的,卖包子。
早年林大发学过做包子,有这门手艺,孩子小的时候有段时候还偷摸在学校门口摆摊来着,被抓了一次倒买倒卖后就再也不敢碰了。现在改革的春风吹遍大地,到处都是做小生意的,他也就走出了心理阴影。
王向红拗不过他,结果夫妻俩第一天做了五屉包子居然在一个小时之内就卖完了,这让林大发看到了这里面蕴含着的巨大市场潜力。后来连续几天每天都做十五屉包子,款式也增加了两种,全都能卖完。
以每屉30个为例,一天卖450个包子,肉包3角钱,菜包2角钱,馒头1角钱,均价是2角钱,那就是一天90块的收入。
成本不超过50%,毛利润45块每天。
一个月下来就是1350块!
这个预估收入让林大发夫妇惊呆了。
他们夫妻俩工资加起来也不过400多块,现在林大发内退了,退休金只有工资的80%,王向红倒还在上班,但本来工资就少。
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这话真的不夸张!
怎么会不积极呢!
林大发踌躇满志地说,“刚才你都听到了,这次会战有十万人,十万人啊,西海县城人口都没十万人,想想这里面有多少生意可以做。”
“是啊,上次这么大的会战还是修和地水库的时候,都过去三十多年了。”王向红笑着说。
忽然一个人站在了他们面前。
“同志要什么包子?我这包子都是祖传的做法,保证你吃得满意……”林大发习惯性地就推介起来,抬起头看清楚了眼前的人之后,愣住了。
儿子怎么会在这?
王向红一下子慌了,看着林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谁都看得出来,林威脸色阴沉,憋了一肚子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说,“快收拾东西回家!”
林大发稳了稳神,下意识的拿出了当老子的做派,面沉如水,道,“东西没卖完回什么家,你在这里干什么,不好好上你的班到处乱跑。”
家长式的反客为主继而说教。
林威竭力控制着怒火,不敢去和父亲对视,盯着母亲警告道:“还卖什么卖!还不够丢人的吗!我说让你们回家!”
一听这话,方才还有些心虚的林大发顿时来了底气,继而是怒火中烧,怒斥道:“你嫌丢人我不嫌丢人!我做点小生意卖点包子就丢你的人了!你倒是厉害,厉害在哪,你厉害个给我看看啊!混蛋玩意老子养你这么大……”
林威突然抓起包子屉就掀了!
一个,又一个,全部掀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三更送到,飘飘捏~~
.边上的人都被吓坏了,看着愤怒的林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遇上地痞流氓了?
林威梗着脖子对父母怒目而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无名的怒火填满了胸膛,愤怒的目光中隐含委屈。
一如小时候被冤枉偷拿了同学的橡皮擦,父亲二话不说先打一顿那种遭遇,林威的心里面有一万个声音在呐喊着:为什么你们都不理解我?!
林威一扭头大步走了,从姚远身边走过时根本就没意识到姚远的存在,显而易见,此时的他已经出离愤怒了,眼里什么都没有。
林大发夫妇愣在原地好久也没能回过神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地上,夫妇二人如何也想不到儿子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王向红抹着眼泪把滚落在地上的包子一个个捡起来,林大发慢慢回过神来,把包子屉一个个扶起来重新叠好。
姚远走过去帮忙,林大发怔了怔,挤出一丝笑容,“小远,你怎么在这。”
“大发叔,红姨。”姚远点了点头,“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林大发明明知道姚远是和林威一起的,还是忍不住问,“你都看到了?”
“嗯。”姚远微微点头。
王向红抹了抹眼泪,“小威这孩子……”
“叔,姨,先不说这些了。”
姚远话音刚落,两辆车开了过来,打头的是他的座车帕杰罗,后面跟着的是海拉克斯皮卡车。
“东西交给他们收拾装车,丢不了。”姚远指了指下车的几个保镖,然后请林大发和王向红上帕杰罗越野车。
搞成这个样子,生意显然是做不成了,夫妇来也没有那个心思了。在他们的印象中,儿子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姚远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让余铁力开车,他坐在副驾驶上给后排上的林大发夫妇介绍起来。
“大发叔,向红姨,这个工地是南方实业的。”
姚远娓娓道来,“最近这段时间工作很忙,我和小威都很少回家,小威估计也很少和你们说过,其实南方实业是我和小威的公司,我是大股东,他是小股东。大发叔,你估计也听说了,这个宝骏基地是准备生产汽车的,总投资五十个亿。”
“这五十个亿里面,林威有差不多五个亿吧,可能还要多一些,公司的体制结构和从属关系还要股权架构等非常复杂,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总而言之你们只需要知道,林威是这个超级生产基地的第二老板就行。”
帕杰罗在工地上转了起来。
姚远说,“你们看,十万人大会战,在一线的人就达到了八万,一年之内建成投产,每年能生产五十万辆汽车。会战指挥部的总指挥长是副省长,在这个工地上的每一分钱,都必须是林威签字通过的。”
“你们不知道,林威现在一句话能够影响几十个亿资金的走向,他很能干,反正我的生意是离不开他了。”
“大发叔,向红姨,林威工作很努力,他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让你们可以放心享受生活,能够肯定他。从糖厂骑三轮车到这里来,三十公里的路程,做十几屉包子,肯定要凌晨三四点爬起来才来得及。林威发这么大的火是因为心疼你们。他总是跟我说想想办法让你们过得轻松点,每一次回家他都是抱着这种想法回去的。但是这小子就是脾气臭,说话不好好说,总是惹你们生气。”
……
林大发沉默不语,王向红悄然抹泪。
儿子的成就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能够理解的概念,给他们的震动反而没有多少,是姚远的话让他们意识到作为父母,似乎从来也没有想过站在儿子的角度来考虑过问题。
姚远说,“我是非常支持你们做点小生意的,目的不在于赚钱本身,而是人是需要有事情做才能感到生活充足。林威这家伙虽然是成熟的财务人员,但他在生活上,尤其是在家庭生活中,依然还是个懵懂的小子。”
“他要是像你这么会想,我死都放心了!”林大发气哼哼地说。
姚远苦笑着说,“大发叔你说这些干什么,成长需要过程,您当年也不是一下子就成熟的,对不对。”
从林大发和王向红的表情来看,姚远知道自己就算是说出花来,也解决不了他们父子之间、母子之间隔世代的矛盾,这是原生家庭的无奈,甚至会持续一辈子。
把他们送回糖厂之后,姚远给林威打电话,“来五四饭店吃午饭。”
林威瓮声瓮气的说了个“嗯”。
到了五四饭店,姚远刚在包房里坐下,周梁后脚就到了,拿出一份文件,开门见山地说,“姚先生,这是市属建筑公司的合并整合方案,请你过过目,给我们提提意见。”
姚远歉意道,“周市长,我马上有一个很重要的会面,整合方案的事情过几天再说吧。”
“这样啊……”周梁愣了一下,连忙说,“好,好好,那姚先生你先忙,过几天我找你。”
周梁带着疑惑出门,心里嘀咕着,很重要的会面?会是什么会面呢?对姚远这样的人物来说,“很重要”这样的词是很少出现的。
杨胜想起什么来,“会不会和卡车生产基地有关?”
“卡车基地?”周梁一愣。
杨胜提醒道,“方向机械要建两个年产十万辆卡车的生产基地,南方实业已经确定其中一个建川中,另一个则一直有传闻,但还没有确定下来。”
“没有确定下来吗?我记得建在川中的是重卡基地,另一个主要生产商用货车的生产基地是确定放在咱们南港的。”周梁说。
杨胜苦笑着说,“周市长,姚先生是这么说过,但是南方实业至今都没有出过正式的公告,也没有签署任何协议,保不齐其他地方开出更好的条件,足够让姚先生改变主意。”
“会吗?”周梁半信半疑,“姚远这个人,还是比较讲信用的。”
杨胜更无奈地说,“讲信用是相对来说的,最关键的是,方向机械是南方实业旗下的企业,姚先生早就不管具体事了,在一些场合说的话,不一定就代表了南方实业。”
他这么一说,周梁顿感后背发凉,沉声说,“照你这么说,真不能排除兄弟省市挖墙脚的可能。”
“我看是肯定会的,年产十万辆卡车,年产值接近百亿,兄弟省市不可能没有动作的。”杨胜说。
按照每辆卡车10万元的标准来计算,年产10万辆的卡车生产基地能够带动当地100亿规模的产业价值。
全国各省市就是疯了也要争取一把。
.“老杨,辛苦你留下来盯一下,不过要把注意力放在陌生人身上,嗯,让公安局调几个人来,把这个事情查一下,千万不能让姚先生误会。”
思考半晌,周梁做出了指示。
杨胜同样认为很有必要这么做,道,“明白,周市长,这个事是不是向郑书记汇报一下?全市上下的注意力都放在宝骏基地,很容易被外省市钻了空子。方向机械第二期工程已经动工,他们正在加紧制造商用卡车的生产线,其实放在南港是最合适的。就担心外省市开出别的什么条件来,让姚先生难以拒绝,说到底,商人到底还是追求利润的。”
“你说得有道理,我向郑书记汇报,绝不能让人钻了空子。”周梁想了想,道,“不过,如果能确定姚先生坚持要把商用卡车基地放在外省市,咱们不能反对,只能支持,不能因小失大。”
商用卡车生产基地是小,宝骏汽车生产基地是大。
无疑,这是南港地区的共识。
南港地区太大了,再来几个宝骏汽车生产基地也撑不了,周梁当然是希望能够有更多的重要投资项目落户南港,而经过和姚远这段时间的接触,他也认识到,只有实业才是发展经济的根本。
对于此前迷信服务业的周梁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变化。
但是周梁和郑恺进的经济发展理念是有冲突的,后者认为南港地区重点发展水产、水果和畜牧业,实质上,郑恺进支持的这个发展战略是包含了粮、油和糖等整个农业。
一个拥有优良天然海港、首个自主建设大型港口且大陆海岸线最长的地级市,把农业作为发展战略重心是非常不妥的,因为地形地貌的关系,既难以形成对平原地区的优势,又因为受限于农业技术无法提高农产品的附加值。
但是,支持农业战略的人大有人才,周梁的压力非常大。
宝骏汽车生产基地落户南港,对周梁来说是一个极好极大的机会,南港地区上上下下因为这个项目空前团结,周梁可以借此机会大力推进他的工业发展战略。
在这种背景下,可以说,把南方实业牢牢地绑在南港地区上尤其重要,那么大一个卡车生产基地,周梁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外省市抢走。
杨胜留了下来,让司机找了个隐蔽点的地方停好,然后给公安局去了一个电话,要求他们挑几个机灵人过来准备跟踪神秘客人,同时指示公安局查一查最近一段时间全市的住宿记录,看看有没有外省市的政府工作人员。
吩咐完,他首先看到林威出现,距离太远看不太清楚神态,但林威是一个人,如影随形的俄罗斯秘书不见了人影。
杨胜低声自语,“秘书都不带,看来是很秘密的会面。”
他的秘书说,“主任,要不我悄悄上去看看?”
“不要去,姚先生的安保人员你是见过的,都不是等闲之辈,不等你靠近他们就发现了,再等等看吧。”杨胜马上否决秘书的提议。
他们继续耐心等待起来,不多时公安局精挑细选的人到了,穿便衣开民用的摩托车。这是杨胜特意交代的,有轿车的基本上都是单位,用轿车的话容易引起怀疑。
带队的是市局治安支队的副支队长,到杨胜这里领了命令之后,带着手下马上分散隐蔽开去,警惕地注视着进出五四饭店的人员。
杨胜等人并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全都在赵东小组的注视之下。赵东认识杨胜,因此基本可以排除对姚远不利的可能,让手下密切关注后,他到包间向姚远报告。
姚远沉吟半晌,微微点头说,“嗯,先不管他们。”
赵东离去。
包间只剩下姚远和林威两兄弟了。
姚远起了一瓶啤酒放在林威面前,又起了一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满满的,对满脸羞愧的林威说,“自己兄弟,千万别说在我面前丢了脸。”
林威哼了一声,直接对着酒瓶吹。
姚远一边夹菜吃一边说,“记得初一下学期,我和你去三中找那个谁,化肥厂的阿隆,找他玩。”
“记得。”林威的脸色很是复杂。
姚远自顾说,“阿隆在校门外等我们,我们到那里的时候,看到你老妈在门口边上摆地摊,也是卖包子。那会儿糖厂资金有困难,已经三个多月没发工资了,你老妈趁轮休的时候到三中门口卖包子。”
他问,“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去我们学校而是去三中吗,三中在西北郊,距离糖厂是最远。”
林威垂下眼睛,“知道,怕我看到嫌她给我丢人。”
“当时的情况和今天是不是一样?”姚远问。
林威犹豫着,然后摇头,“不一样,当时穷,不摆摊没生活费。现在他们缺钱吗,我每个月给他们一万块生活费,他们就是天天吃大饭店也用不完。三十多公里的路程,年纪又这么大了,摆什么摊!”
“嗯,不一样,以前是生活所迫,现在呢,他们为什么还要摆摊,你想过没有。”姚远沉声问。
林威沉默了,因为没有想过。
姚远自顾的举杯碰了下林威的杯子,说,“糖厂轮休了,你老爸老妈和我老爸老妈差不多,都才五十岁左右,这个年纪正是干事业的时候,你看看段老,六十多了。”
“他们之所以还出来摆摊做事,有三个原因,第一是闲不住,第二是开源节流的想法,第三则是为你着想。”
看着林威露出疑惑的神情,姚远微微摇头说,“他们就你一个儿子,是,你现在事业成功了,但是他们还是不会放心的,我敢和你打赌,你给的钱他们肯定一分都没花,给你攒着讨媳妇呢,你信不信?”
林威继续沉默着,他是相信的。
姚远无奈地说,“你生气,是因为他们不明白你的心,他们生气,是因为你年轻,是因为他们走过了你正在走的路,而你却认为你比他们更熟这条路,你是他们儿子,他们怕你以后摔跤,与其以后摔跤,不如现在教育。”
“这就是你每次回家都会被教育的原因,别说你林威现在是华夏首富,就算是世界首富,就算每个月给他们一个亿,我向你保证,都无法彻底改变当前你和父母之间的对立局面。”
长时间的沉默,林威的千言万语到嘴边,化为了一个短短的问句:“阿远,我该怎么办?”
……
.“为什么对外人时你可以那么有耐心,反而对家人却易怒心急,一言不合就发脾气?想过这个问题吗?”
姚远喝了口啤酒,道。
林威捧着酒杯,盯着酒杯里的啤酒,有些悟了。
“我们常常把好脾气用在了外人身上,而把坏脾气留给了家人。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们知道不管我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家人都会原谅我们,但是外人不会,人家会让你下地狱。欺软怕硬是人的本性。”
姚远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包括我。”
“可是……”林威看着姚远,“可是我看你和老爹老妈相处就挺和睦的啊,我承认,我是没你会说话,但是我也尽量好好说了,可是没用。”
姚远摇头,“因为我站在了二十年后的自己这个角度来思考,二十年后他们都会逐渐老去,会变成老小孩,需要你照顾的老人,也许走路都不利索了,用这种心态来和他们相处。”
“我,我没想那么远。”林威叹了口气说。
姚远摇头,“所以你得承认,在商场上如何叱咤风云,在父母面前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不是做一件事两件事让他们认为你长大了,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关键在于你要改变沟通方式。”
“平时说不到三句话就顶起来是不是,为什么会这样呢?儿子认为老子老了自己比老子厉害,老子认为你个小王八蛋都是老子生的有什么资格教老子做事?你想想,是不是这样。”
林威仔细地回忆着,悲哀地发现全都没姚远说中了。
姚远捧起米饭,道,“吃饭吃饭,吃饱了就滚回家去,跟老爹老娘好好的说一说,不能再犯以前的脾气了,别忘了你可是春风集团的财务大总管。”
“过两天再回去。”林威还没完全想明白,但是心情好了不少,有胃口了,捧着饭碗就扒拉起来。
姚远随他。
吃了个半饱后,林威想起赵东说的事情,便说,“杨主任这是要干什么?监视我们?”
“不会,倒是像在暗中保护。”姚远说。
林威道,“只要不出国就安全得很。”
只有出过国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个相对贫穷的祖国是那么的安全,即便90年代初的治安相对其他说话差很多,但是和许多国家相比算是安全的。
姚远摇了摇头说,“先不管他,吃完饭不午休了,去东岸岛转转。”
“好。”
林威马上收拾好心情。
姚远要去东岸岛显然是为了考察场地,东方石油石化基地项目前景不明朗,姚远已经决定改变原计划,采取先上车后补票的办法,说白了,就是不等审批文件下来,先着手开始建。
到时,东方石油石化基地初具雏形,而台塑集团依然迟迟下不了决心,两相对比,国家不会看不到哪个项目更有前景的。
东岸岛有差不多300平方公里大,约等于14个宝骏汽车生产基地。侧面也反映出来宝骏汽车生产基地的规模之大,因为预留了50万产能扩建空间以及重要部件生产区。
受限于当时的技术,东岸岛和大陆之间是用一条大堤连接起来的,也就是从海里填出一条公路来,把明通海一分为二,这在当时是无奈之举,因为还不具备造7公里长跨海大桥的能力。
在东岸岛上建石化基地,必须要修建跨海大桥和跨海铁路桥,这也是姚远渴望得到国家支持的主要原因,没有国家支持,他就是有上万亿资金也没用。
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不能死等批文了,先干起来再说。
这一次前往东岸岛,姚远要进行的是实质性考察。
吃完午餐,姚远和林威并肩下楼,跳上帕杰罗就疾驰而去。赵东开了第二辆帕杰罗跟在后面,车辆颜色、配置等等和姚远的座车一模一样,甚至牌照几乎一样——一个是“6”,另一个是“8”,远远看去像是同样的。
这是礼宾部做的安全警卫措施之一。
一路风驰电掣来到大堤路段,又有两台帕杰罗跟了上来,其中一家挂的是军牌,四辆车组成车队碾压着非铺装的大堤公路往东岸岛开进。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来到了东岸岛北面的龙腾村。
东岸岛大约呈拉长的“凹”形,凹下去的地方形成的是一个天然的避风港,面积非常大,可以建成巨型深水港口,而龙腾村就是在该区域的自然村之一,因为交通不便,村子很穷。
到了一处高地,一行人下车,后面两台帕杰罗上下来的赫然是李岩和万泉贵。他们和姚远、林威汇合一起,登上最高处,眺望着周边的广大区域。
姚远指了指脚下,说,“这里是东岸岛的第二高点龙背岭,海拔高度78米,第一高点是东面的龙水岭,海拔高度110米。”
他拿手一指着北面的广大区域,道,“石化基地放在西北地块,往东这一片留给造船厂,往南这一块,则留给钢铁厂。三个基地基本朝三个方向发展,直至囊括整个东岸岛。不过东面有长达十几公里的天然沙滩,是亚洲之最,会完整保留下来进行旅游开发。”
“大手笔。”李岩折服了,感慨着说,“三大基地建成之后,这个岛就成宝岛了。”
姚远淡淡地说,“这是我对东岸岛未来三十年的规划,也是南方实业、东方石油未来三十年的目标。三十年后,东岸岛的年工业产值将会达到3000亿,甚至更多。”
“有规划是好事。”李岩惜字如金。
这个远期规划他是早就知道了的,在东欧的时候姚远就和他详细谈过。姚远会瞒着其他人,但肯定不会瞒着李岩,因为李岩是海沧计划前期工程的具体执行者。
姚远理解李岩的处境,并无强迫的意思,他说,“李总,新兴集团有建造港口的能力,我想请你帮忙在这里修一个能够靠泊五万吨船舶的码头。”
李岩看着姚远,好一阵子,他问,“你决定了?”
姚远缓缓点头,“决定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如果最终没有批下来,你投入多少钱就会损失掉多少钱。”李岩提醒道。
姚远无所谓地说,“真是这个结果,权当为东岸岛人民做奉献了。”
又是一阵子沉默,李岩不无歉意地说,“小姚,石化基地的事情我帮不上忙,集团董事长也帮不上忙,算新兴集团欠你一个人情。”
“我理解,不说这些。”姚远点头。
李岩说,“建港口修码头没问题,有钱赚我们求之不得呢。”
姚远毫不迟疑地说,“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动工?”
“很着急?”李岩一愣。
姚远缓缓点头,“越快越好,因为马上就会开始场地平整,基础设施建好后就要安装设备。引进国外的设备,一套乙烯生产装置几千吨,只能靠船运过来。后续投产后所需的原料也要通过码头来接驳。”
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李岩只能点头,“看来你是铁了心了,行,我现在就回去办这个事,让你们的人正式发包吧。”
太儿戏了,这么大一件事情二人三言两语就定了下来,甚至都没有组织工程技术人员进行实地的勘查考察。
不过万泉贵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姚远就是这么个雷厉风行的作风,新兴集团更是做事分秒必争的企业。至于前期的勘查考察,此前南方实业已经做了一部分工作,这就够了。
新兴集团能给你做成交钥匙工程。
李岩真的是说走就走,立马下去上车走了。
“老万,不让你们参与宝骏会战,是不是心里有想法?”姚远和万泉贵慢慢往规划建设石化基地的区域走去,基本上都是农田,且因为土质关系,庄稼的长势堪忧。
万泉贵不误尴尬地说,“的工程不让自己人做,一开始是有些想不通。后来问了林总,这才知道老板您是要把最精干的力量留在这里。”
林威点了点头,表示万泉贵的确找过自己表达过疑惑。
指了指前面一大片农田,姚远说,“市府已经同意了,尽快组织队伍进场施工,先从农林地开始。”
“我明天就带队过来,人和设备已经待命,明天天黑之前就能把营地扎起来。”万泉贵信心满满地说。
本应该在外地盯项目的他急匆匆跑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而且他意识到,在老板眼里,石化基地是比宝骏汽车生产基地更加重要的项目。
而石化基地的前期工程是由百年地产刚刚成立的百年建设有限公司唱主角,这是对他万泉贵的信任。
在万泉贵看来,他这个杂牌军已经在向中央军转变了,如何不让人激动。
姚远叮嘱道,“一定要严格按照标准施工,尤其是环保方面的,必须要做到不留一滴残渣。”
“是,老板您放心,不惜一切大家达到标准,争取高于
.
标准!”万泉贵拍着胸脯说。
姚远沉声说道,“石化工业的环保标准会越来越高,与其以后花大笔资金提高环保标准,不如建设时一步到位,用领先于世界最高水平的环保标准建起来,这也是可持续发展的要求。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啊!”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老板您这话说得太好了,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未来工业发展的方向,高度概括了经济建设的精髓……”万泉贵滔滔不绝。
“行了老万,改改你这国企领导的毛病,把事情做踏实了比什么都强。”姚远摇了摇头说。
万泉贵讪笑着,“是是是,说一百句不如做一件事情,我一直记着的。”
姚远眺望着眼前这一片略显荒凉的土地,沉声说,“老万,这是一场硬仗,关系到未来三十年,你得好好搞。”
万泉贵的笑容慢慢收起来,逐渐凝重……
.“拆迁安置是怎样安排的?”
姚远举步往村子里走去,问。
这事林威比万泉贵清楚,因为市府是按照阶段来向东方石油要钱的,打出去的每一笔钱都经过林威的手,而具体报告是要给林威一份的。
林威说,“按照面积来计算,住房、农田都是。农村的土地属于集体所有,我们除了提供统一住宅小区外,还让市府在东岸岛的西南区域划出一块地来,按照人头分给村民。基本上做到了公平公正。”
这种事情永远做不到让所有人满意,姚远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又问,“咱们这边有什么措施?”
万泉贵接过话头说,“我们百年建筑优先从当地招聘工人,基本上可以保证每一户都有一个劳动力在百年建筑的石化基地项目里工作,按照集团的指示精神,后期会从这里面挑选优秀的工人签署长期的劳动合同,成为百年建设的正式员工。”
从一座茅草屋边上拐了一个弯往村子深处走进去,海边的房子普遍低矮,岛上没有砖厂,要建火砖房需要从大陆拉过来,路远不说路费还贵,而且岛内的老百姓普遍穷,因此大家的房子基本上都是就地取材建起来的。
林威说,“之前一直在等批准,所以市府那边的动迁工作没开始。南港的建筑力量基本上都在搞宝骏会战了,安置小区的建设恐怕要我们来搞。”
姚远摇了摇头,说,“缺的只是工人,工程人员、技术人员是足够的,老万,组织个工程技术团队,让他们出统一的规划和草图,让村民们自己动手建自己的房子,充分尊重他们的意见。”
他强调道,“不过一定要在市府的领导下来进行,我们不能主导。”
万泉贵马上明白了姚远的意思,说,“明白。让他们自己建自己的房子,那他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老板你放心,这事交给我,一定让大家都满意。”
“工程质量不好保证吧?”林威略显担忧。
万泉贵笑道,“威哥,农村建房子都不请人的,都是自己村里人你帮我我帮你就建起来了,也不用给工钱,办招待就行。再说了,我们有工程技术人员在,会给他们指导,质量不存在问题。”
一想到姚远老家的村民们都是自己动手建房子,林威也就释然了,现如今农村的老百姓建房子既舍不得花钱请人也没必要。
几乎每一条村子都有泥匠、木匠,都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手艺人。到了这一代人逐渐老去之后,民间的大量手艺也就慢慢消亡了。
万泉贵打量着这个不大的渔村,说,“我们先从农林地开始,有一两个月的时间,他们的新房子也该建好了。我们提供工程机械协助,像开沟、平整场地,我们机械来做一两个小时就能完成一座宅子,他们靠人工的话得干几天。这个村子不大,只有两百多户人。”
“阿远,前期的工程只涉及这个村子和周边几个村子的农林地,我觉得可以让还没涉及的村子也一起开建。按照我们和市府之间的协议,在他们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之前,按照每人每天5块钱的标准给予生活补贴。但是这笔钱是开始动迁才有的,听说很多人都希望快点动迁。”林威说。
姚远苦笑着说,“农民太苦了,十户里有九户是超生家庭,我们按照人头发生活补贴,一家五口人的话每天就有25块钱,一个月下来就是125块,比很多人以前的生活标准都要高,大家自然是希望快点动迁的。”
“是啊,农民太苦了,海岛的农民更苦。你们可能不太清楚,虽然说靠海吃海,但是受限于硬件,他们出海打鱼很难维持生活。”万泉贵沉声说,“海岛上的土地含盐分比例比较高,农作物又长不好。”
姚远想了想,问道,“莱蒙托夫他们到位了吗?”
林威奇怪地看着姚远,“早就到了,阿远你记性怎么这么差。船坞设备什么的都到了,全堆在港口那边了。”
“我不可能每件事都记得那么清楚,你以为我是你啊。”姚远没好气地说,“让莱蒙托夫他们先造渔船吧,搞个渔业公司,和渔民合作,我们出租渔船给他们,让他们出远海捕捞。”
想了想,他说,“阿威,赵东好像是海军出身?”
在记忆力这块,林威完虐姚远,他不无得意地笑了笑,说,“是海军陆战队,侦察兵来着。”
“让他负责渔业公司。”姚远点了点头,说。
万泉贵不由的回头看了看远远跟在后面的赵东,这小伙子估计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飞黄腾达。万泉贵在体制内工作了半辈子,他看得非常清楚,相对于他们这些职业经理人,姚远更加信任身边的那些莽夫。
鲁森、卢公明、周飞、花正豪以前是什么人,如果没有姚远,他们要么是工地上的苦力,要么就是街上的混混。现在呢,是春风系里的核心悍将。
再比如林小虎,虽然没有任何具体的行政职务,但在春风系里俨然是老三,姚远、林威之后就是他,地位比肖家炳都要高。
大家早就看出来了,能给姚远当秘书当警卫的,只要外放出去,肯定是二级公司经理级别的。这才是真正的火箭式晋升,只需要姚远一句话。
林威点头,“好,回头我和他说。渔业公司怎样安排?还是放在南方实业?或者放在其他集团?”
“放在南方实业旗下吧,以后但凡涉及自然资源的,都放在南方实业,那个生产矿泉水的公司也要纳入进来。”姚远说。
林威道,“那我向肖总汇报。”
在南方实业里,林威是肖家炳的手下,但是在春风集团里,林威是二把手,这种隶属关系看似乱,实际上却充分发挥了制度的优势,无形之中形成了相互之间的制约。
一行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出来,这会儿是下午,村民基本上都在外面干活,村里只有一些老人和小孩,显得冷冷清清的。
现场敲定了前期的建设,姚远一行人乘车返回市区。
.回到市区后,万泉贵一身劲地去开展工作了,他原是副处级企业干部,政府关系很广,由他和市府对接,同时组织前期的工程建设,无疑是最恰当的。
万泉贵把这次重大任务视为自己再上一层楼的机会。
百年地产的规模几乎是滚雪球似的增长。
依托远大电器、远大万家超市这两家连锁巨头,在姚远关于“建设城市商业综合体”的指导思想之下,百年地产每到一处就豪掷千金拿地起楼,速度几乎赶上了深圳速度——三天盖一层楼。
实际上,这已经预示着改革开放长达三十年的大春天到来了。
截止本月,百年地产已经在十三个城市布局,分别是北京、上海、天津、武汉、重庆、大连、青岛、杭州、厦门、郑州、沈阳、广州、南京,其中半数已经建成开业,另一半则在紧张建设中。
百年地产的资产规模已经去到了20亿华夏币,在春风系企业里虽然不起眼,但它的潜力巨大,姚远已经说了,百年地产的未来是万亿规模的,如果按照负债200%来计算,那就是两万亿规模的地产巨无霸。
万泉贵很清楚,只要按照既定的路线走下去,早早晚晚他都能成为春风系里的一线负责人,超过卢公明是早晚的事。
但是!
万泉贵是经历过多年斗争洗礼的企业领导干部出身,他看得非常清楚,像卢公明这种眼里只有营收和利润的企业负责人是进不了姚远法眼的。或者说,他认为卢公明这一批人还是年轻,完全没有意识到姚远真正在乎的是什么。
姚远是怎样对远大电器的,又是怎样对方向机械的,前者是现金奶牛,后者是吞金巨兽,可是,后者在姚远的心里面是排绝对的第一位。
合并整合之后,春风系企业分为四个等级,也就是说总部集团以下有四个等级的企业,一级为最高,四级则是基层企业。百年地产、远大电器、远大万家超市都属于二级公司,它们的上级是远大集团,远大集团是一级公司。
二级公司的负责人,也就是总经理,全部实行了年薪制+分红,按照新的薪资制度,保守估计,万泉贵今年能够拿到一百多万的薪水。
这笔钱对他来说已经是不敢想象的了。
问题在于,现在的远大集团总部只是一个架子,它的职能暂时是由总部集团春风集团行使。
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远大集团的所有正副职都是空着的。
显然,人选不会在卢公明、花正豪和万泉贵三人之外。
万泉贵对物质的追求是其次的,当了半辈子的企业领导干部,他希望得到的是更多的权力,哪怕是在私营企业里。说白了,他是个官迷。
石化基地的建设极有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万泉贵之所以把其他业务放下也要亲自过来负责这个事情,是他的国企干部思想在起作用。老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无条件服从和执行老板的命令,这恰恰是一名合格的国企领导干部要具备的素质。
因此,万泉贵是卯足了劲干活。
去说姚远这边,他和林威回到春风总部,也就是原海滨酒店。车刚停稳,姚远就看到开车的赵东脸色一变,迅速下车的同时,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快枪套上面,那里有一把乌黑的手枪。
赵东是有持枪证的。
姚远推开车门要下车,副驾驶上的陶涛却提前一步下车过来把姚远护在了身后,警惕地朝后看。
“不用太紧张。”姚远把陶涛推开走到车尾去。
赵东正对着车尾箱发呆,脸色都是自责之色。
姚远看到了车尾箱的情况后,也呆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侧躺在那里,后背紧紧靠着二排座椅后面,瑟瑟发抖。
赵东自责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是怎样藏在车里的,而他和陶涛居然没有发现!
如果是一个心存歹意的人,那姚远也许早就有危险了。
赵东和陶涛的脸色非常难看。
不过姚远也发现了,小女孩非常瘦小,藏在车尾箱里靠着座椅后面,除非特意查看,前面的人是完全看不到的,车内后视镜也看不到。
姚远拍了拍赵东的肩膀,说,“没事。”
随即对小女孩说,“小姑娘,你是遇到什么危险了还是有什么困难,来,先下车。”
赵东连忙把小女孩抱下来。
这时,大家才发现,小女孩似乎有视力障碍。
姚远仔细查看了一下,小女孩的大眼睛里有一层白朦朦的东西,的确是有视力障碍的。
姚远又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小姑娘不说话,看不见的眼睛里都是畏惧和茫然,可她却很顺从,也许她早已经习惯了顺从。
但见她穿了一套脏兮兮的短袖,脚下是拖鞋,脸上都是污垢,脚下黑乎乎的,头发上有杂草,似乎从某个山洞里跌跌撞撞跑出来的。
姚远和林威接连着询问了几句,可是小女孩一声不吭,就那么呆呆的站在那里。
“和何主任叫来。”姚远说。
陶涛马上去叫何雪莉。
何雪莉看到突然出现个小姑娘,诧异不已,得知了情况后,她也不由的看了一眼赵东和陶涛二人,二人羞愧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饿不饿呢?姐姐请你吃饭好不好?”何雪莉发挥了女人的优势,柔声说。
姚远愣了一下,惊讶地看着何雪莉,“人家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你好意思自称姐姐。”
“我就是姐姐。”何雪莉翻着眼睛不满地说,又瞪眼质问姚远,“我很老吗?”
姚远躲了躲,摆手说,“不老不老你年年十八。”
已经三十岁的何雪莉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年龄,因为她是姚远身边这些女干将里岁数最大的,更是比姚远大了足足十岁。这是她不敢彻底向姚远释放自己的爱慕之情的主要心理障碍。
她一直认为,自己和姚远之间最大的障碍就是年龄相差太大。
何雪莉翻了翻白眼,牵着小女孩的手边走边说,“姐姐带你去吃饭,我们一边吃一边说,好不好?”
小姑娘随从地跟着何雪莉走,但是依然是一声不吭。
“你喜欢吃什么呀?姐姐这里有很多好吃的。”何雪莉牵着小姑娘往机关饭堂的方向去。
何雪莉知道姚远是个吃货,所以搜罗了很多各大菜系的名厨师,机关饭堂里真的什么吃的都能做出来。
目送她们远去,赵东低着头说,“老板,对不起。”
姚远摇头说,“跟你们没关系。我估计是有人把这姑娘放在咱们车里的,应该是龙背岭周边村子的,你带人去调查一下。孩子不见估计家里人都急坏了。”
“是!”赵东果断说。
陶涛道,“东哥,我去吧。”
赵东点头,“好,你带几个人去。”
陶涛马上拿出大哥大给礼宾部打电话调人,带了一个车就往东岸岛疾驰而去。赵东等姚远和林威进了7号楼之后,拿出大哥大给林小虎打电话汇报情况,立马被林小虎狠狠训了一顿。
【作者有话说】
昨天休息,本月最后四天爆更,必读票什么的搞起来兄弟们。
.当天下午,林小虎和姜勇乘专机回到了南港。
租赁国泰航空的那家波音-747太大,国内很多机场都无法起降,鉴于此,姚远又通过法国沃德投资管理公司购买了两架八成新的A320,然后通过租赁的方式把这两架A320弄回来作为集团企业的公务用机。
二十年后波音客机频频出现问题,让姚远意识到,波音客机的问题其实在九十年代初就开始埋下了祸根,最关键的是姚远极度不信任美国人,波音客机的后台控制权竟然掌握在中情局手里,这让人不寒而栗。
林小虎陪着姜勇全国各地地拜访战友,根据姚远的要求,首先要解决参战老兵们的生活问题,其次是把愿意到春风集团工作的退伍军人们都接过来,从家属安排、住房安排、医疗保障等等开始,只要进入春风集团工作,公司提供全方位的保障。
这是姚远的执念,他始终认为,社会不应该让为国流血的老兵们流血又流泪,作为企业来说,更应该承担起这样的一种社会责任,即优先招收退伍军人进入企业里面来工作。
工作基本完成了,礼宾部对姚远的警卫工作又出现了严重的纰漏,林小虎和姜勇一商量,便决定立即返回南港。
将近一百号打过仗的老兵便是林小虎和姜勇此行的收获。一水的帕杰罗越野车把他们从机场里接回来,全部安排住进了1号楼。
1号楼是三层综合建筑,每一层都有十几个房间,此前作为酒店的时候,这栋楼的房间规格是仅次于别墅区的,因为是建在花园里,院子很大。春风集团买下来改成总部驻地后,这栋楼分配给了礼宾部使用,礼宾部则改成了员工宿舍,主要是一线警卫人员居住。
林小虎和姜勇一回到1号楼,没有和往常一样先去向姚远汇报工作,而是把赵东叫到了办公室里来。
姜勇寒着脸盯着赵东,赵东军姿站得直直的,目不斜视,神经线绷得紧紧的,等着挨训。
姜勇沉声说道,“第15侦察大队尖刀分队的突击班班长,先后三次穿插敌后成功执行了捕俘任务,赵东,你是立过功的。平时口口声声说自己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多厉害多厉害,在老山前线的时候多牛气多牛气,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
他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藏在了车尾箱里你居然毫无察觉!”
赵东浑身一震,万分的羞愧。
姜勇指着赵东的鼻子,“侦察尖兵就是你这个模样?你丢人不丢人!”
赵东紧紧抿着嘴,一声不吭。
“礼宾部是集团里待遇最好的部门,又是工作最轻松的部门,平时好吃好喝把你们养着,就是为了能够让你们可以全心全意地保证老板的安全。现在好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藏在车尾箱里,你是既不知道她是怎样混上去的,从东岸岛到市区几十公里,你也毫无察觉。赵东,你罪该万死!”姜勇大发雷霆。
平时一天也说不到十句话的姜勇,这一次彻底爆发了。
所谓的固若金汤,却连一个视力有障碍的小女孩都挡不住,姜勇是出离愤怒的。
赵东依然紧急抿着嘴,一声不吭。
错了就是错了,不需要解释,姜勇也不会听他的解释,这是部队的风格。
林小虎走过来沉声说,“阿远在国际证券市场上拦截了华尔街的利润,狙击了他们的利润,之前的数目不大的时候华尔街没当回事,后来数目越来越大了,引起了华尔街的注意。”
“赵东,之前开会的时候特别说明过华尔街那帮人的情况,他们是为了利润会不择手段的一群人,只要利润足够,他们甚至会颠覆一个国家的政权。雅科夫前段时间传回来的情报表明,阿远在东京股市的动作又引起了华尔街的注意。在他们看来,东京股市是他们案板上的肉,现在阿远抢了他们一大块肉,他们非常愤怒,雅科夫提供的情报表明,华尔街那帮人已经在计划对阿远进行t肉体上的消灭。”
顿了顿,林小虎说,“那么迫切地把礼宾部建起来,就是因为这种压力。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反对阿远出国,也是因为国外太危险。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没办法保证的是,华尔街会不会雇佣杀手潜进来对阿远不测。数百亿美元的利润没了,华尔街是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的。”
赵东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纰漏会引起多么严重的后果了,牙齿咬得作响。
“老板不当回事,你不能不当回事!否则你给我滚回家去!”姜勇指着赵东的鼻子骂道。
林小虎拍了拍赵东的肩膀,“好好复盘一下,去吧。”
赵东感激地看了林小虎一眼,如果林小虎不这么说,姜勇是肯定要处理他的。赵东不怕处理,但是他担心会连累小组里的其他兄弟。
礼宾部的结构很简单,林小虎和姜勇是负责组织指挥和管理的,虽然名义上是后勤部的下属单位,但是后勤部根本管不了礼宾部。
反而是主席办公室的何雪莉能够调动礼宾部。
礼宾部的这种指挥架构是姜勇参照部队作战分队的模式来制定的,减少了层次,提高了效率。
这一次赵东小组出了这么大纰漏,姜勇无疑是会对礼宾部进行大整顿的,这对刚刚加入的百来号新员工来说不算好事。
他们要面临的压力更大了。
姜勇是雷厉风行的人,他说,“小虎,你去阿远汇报吧,我整顿队伍。”
“好。”
林小虎答应下来,提了装满档案的袋子就去找姚远。
姜勇则立马集合所有备勤人员开始整顿。
7号别墅里,姚远和林威在办公室里对着南港地区行政地图讨论着什么,边上还铺了一张南港地区发展规划图,两张图都是市府提供的,最精准,同时也详细标明了未来五年里南港地区的建设规划。
东岸岛上的石化基地有两个控制性工程,一个是港口,另一个是跨海大桥,这两个工程完工之前,石化基地无法达到最大产能。
姚远和林威正是在讨论应该把跨海大桥建在什么地方,在获得国家支持之前,他们必须未雨绸缪。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
.建跨海大桥无疑是好事,地方政府肯定非常积极,前提是不用他们出钱。和省里合作修高速公路的方式是一个非常好的样板。
也就是说,南方实业可以就修建跨海大桥这事与南港市府进行合资,不捆绑石化基地的情况下,哪怕石化基地得不到国家部委的批准,也不会影响到跨海大桥的建设。
无疑,姚远已经开始执行B计划了。
看到林小虎,姚远很是意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点风声都没有。”
“刚到。”林小虎说。
林威更是激动,“小虎,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妹妹都来了好几次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她都好长时间没见你了。”
“她怎么会给你打电话?”林小虎的注意力却在意料之外,警惕地打量着林威。
林威被林小虎的目光吓到了,连忙说,“她不打给我能打给谁,阿远又没有大哥大,她找你只能打给我啊。”
林小虎一想也是,他全国各地地跑,大哥大经常是没信号的,想打也打不通。想到这里他就释然了,脸色缓和了下来。
林威倒是被林小虎吓到了,坐到一边泡茶不敢和林小虎说话了。妹妹是林小虎的命。
“阿远,这次出去一共聘请了97名新员工,都是全国各地的退伍军人,全都是打过仗的,这里面大部分都是搞侦察的,用勇哥的话来说,这一批新员工就相当于精锐组成的侦察连,是礼宾部的主力部队了。这里是档案,都在这里了。”林小虎把重重的的袋子放下。
林威给林小虎倒茶,林小虎抬眼看他的时候,他讪笑着躲开目光,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阿远,礼宾部现在人强马壮了,你看要不看独立出来?”
关于礼宾部,姚远早就有过指示——暂不做大的调整。
姚远一份份地翻看起档案来。
私营企业是没有资格保存和管理个人档案的,甚至一般的企事业单位都没有资格。个人档案属于国家秘密,要么由人事局、劳动局保管管理,要么由拥有档案管理资格的单位内部的档案管理部门来管理。
礼宾部的员工绝大多数是退伍军人,退伍军人的个人档案比一般人的更加重要,只不过在现在的管理体制下没有体现出来罢了。
为了给礼宾部将近两百号员工最好的保障,最关键的是给予这些对吃皇粮有天然渴望的老兵们全方位的保障和归属感——祖国没有忘记。
林威给杨胜打电话。
姚远则继续看档案,几乎都是来自农村的老兵,复员回原籍之后务农,生活状况几乎都不好。这也是姚远把重点放在农村兵身上的原因。
九十多份档案,姚远花了半个小时浏览了一遍,这个时候杨胜到了,警卫把他带进来。
姚远开门见山地说,“杨主任,我礼宾部的人员全部到位了,档案都在这里,接下来的事情要麻烦你了。”
此前已经说过这件事情。市里不可能拿出一两百个编制名额来,更不可能把名额给一家私企,无论怎么做程序上都是行不通的。
姚远便提出来,由市人事局代管档案,把这些员工列入本地后备干部队伍里面,这么做却是可以的,只要礼宾部的员工符合条件——专科以上学历。
弄个学历就简单多了。
对市里来说,符合相关规定的情况下接管这些档案,即不需要现在就安排工作,又不用出钱,就是卖姚远一个面子,何乐而不为。
按照国家规定,大学生是国家公费生,现在还没有自费生这个说法,只要考入大学,入学当天就是国家干部身份,大学毕业分配工作的前提条件就在这里,因为是国家干部身份,所以肯定是要进入国家部门工作
这些毕业生如果暂时没有接收单位,那么他们的个人档案和组织关系都是归户籍所在地的人事部门管的,而不是人才市场。这个程序二十年后也是一样的,只是二十年后大家的选择太多太多,已经快忘记了还有这么一项规定。
也就是说,只要姚远能够让退伍老兵们拿到国家承认的专科以及以上学历,春风集团这边出具单位证明,那么他们的档案关系和组织关系就可以转到南港人事部门这边来。
姚远费那么大功夫做这些事情,现在看来只是为了让大家的档案有一个明确的管理单位,但是从长远来看,尤其是二十年后,是关系到医疗待遇和退休待遇的,干部身份退休后的医疗待遇、退休工资的涨幅是和这些息息相关的。
无疑,姚远想要的是,只要是在礼宾部工作的退伍军人,包括非退伍军人,他们不需要考虑老了之后的生活保障了。春风集团当然可以养他们一辈子,但是相对来说,他们更愿意相信国家。
这便是姚远不厌其烦做这些事情的原因。
杨胜说,“没问题,材料准备好我派人来取,三五天就能办好组织关系的转移。不过姚先生,周市长提出的方案其实是最合适的,市里对您想为退役军人做实事是非常赞同的,南港地区是军事重镇,是驻军大市,是拥军模范城市,我们在这方面的工作也是走在全省全列的。”
顿了顿,杨胜说,“成立一个安保公司挂在市公安局
姚远微微摇头说,“不用,我们是私企,这么搞名不正言不顺的。杨主任,实事求是地说,南港在安置退役军人这块的工作做得真不怎么样。符合安置条件的退役军人有多少人真的得到安置了?”
面对面的质问,让杨胜很尴尬。
这些情况他是不清楚的,那是民政部门管的。
姚远沉声说,“城镇户口的退役军人可以由户籍所在地民政部门安置,一般是分配到政府部门、企事业单位工作,农村户口的退役军人则只能回家务农,这是针对士兵的安置政策。”
“国家安置政策咱们没办法改变,所以我希望能够尽我的能力给予农村退役军人们一些起码的生活保障,至少要让他们有一份能够维持生活的工作。”
他顿了顿,看着杨胜,道,“杨主任,我是站在一名普通老百姓的角度来看这个现状的。作为一名普通老百姓,我希望市里能够给予这些为国防建设做出贡献、为保卫祖国奉献过的退役老兵们起码的生活保障。”
此时,杨胜猛地想起来,春风系企业的薪资制度里,对退役军人的部分是单独列出来的,待遇比其他员工好得多,倾向性非常非常的明显。
他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大老板是有军人情节的,他才想起来,姚远的爷爷是老战士,他的二爷爷也是老战士……
尽管这事不归他管,但杨胜还是很肯定地说,“姚先生,回去之后我马上向郑书记、周市长汇报这个情况。是的,我们不能让最可爱的人流血流汗又流泪,应该给予他们起码的生活保障。”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其实我们也没办法,市里的财政是捉襟见肘的,顾得了这块就顾不了那一块,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大背景下,有限的资金要投入到经济建设当中……”
“杨主任,市里哭穷不合适。”姚远打断杨胜的话,转头看向林威。
林威猛地回过神来,说,“哦,去年远大电器上缴的利税三千多万,其他几个公司的加起来也有三千多万,我们上缴的利税差不多七千万。”
姚远接着说,“所以市里哭穷不合适。”
杨胜很是尴尬,没想到人家门儿清。
的确,春风系最赚钱的公司都在南港,现在又有几个大项目的落户,市里从来没有像今年这么阔气过。
主要是春风系公司付款非常爽快,而且几乎没有周期可言,今天签了协议就直接走银行付款程序,事实上市府什么时候拿到钱主要看银行的效率,银行当然不管怠慢,所以每一笔款子都非常快的到市府账上。
姚远有钱,但有些事情不是企业能牵头做的,他没更好的办法,只能以“普通老百姓”、“普通纳税人”的身份向市里提意见。
杨胜苦笑着摇头,“姚先生,南港地区有七百多万人口,面积是全省最大的地级市,说实话,全市也就市区的经济稍好,其他县市的情况都很不理想。其他的不说,光是那么多国营工厂就是一个非常大的负担,市里每年都要安排两千万的资金对这些工厂进行转移支付,压力非常大。”
这正是计委管的事情,杨胜再清楚不过了。
杨胜无奈地说,“姚先生,西海县的十三家糖厂合并重组改制,有您参与其中,为市里、为县里去了一个大大的负担,不过我市还有四个县市,情况i个比一个差……”
他非常希望姚远能够全面参与到市属企业的改革改制中来,所以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然而,姚远却不接他的茬,而是说,“杨主任,档案的事情就麻烦你了,西海十三家糖厂合并重组改制的
.
关键在于西海糖厂,这事我会保持关注的,争取为市里拿出一个国企改革改制的典范来。”
……
【作者有话说】
第三更。
.杨胜见状便不再谈这个话题,当前最重要的项目是宝骏汽车生产基地,其他的都要放在一边。
不过,这段时间以来,杨胜也搞懂了,人家深市之所以能够吸引越来越多的投资,特区政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人家对政府部门为企业服务的意识理解的非常到位,这也是姚远对深市诸多赞赏的一点。
周梁总结出来了,他说,不为老板考虑的领导不是好领导。这句话放在二十年后是有问题的,但在现在则有非常重要的现实意义。
当前以及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全国上下的第一任务是搞钱,搞钱搞钱还是搞钱,把经济搞上去是第一要务!
这段很长的一段时间,据说国家层面预测需要半个世纪的时间才能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显然,此时大家都低估了华夏强大的经济发展潜力,也低估了改革开放坚定不移推进之后所带来的巨大变化。
反倒是作为地级市具体经济政策执行者的杨胜,通过姚远的发展,能够以管窥豹地意识到地区经济发展的速度会远超此前的预测。
他注意到那边的大桌子上有两幅地图,马上想到了姚远提到过的石化基地,他算是最了解姚远的政府官员之一了,在宝骏汽车生产基地刚开始建设的当口,姚远的关注点却转移到了石化基地上,充分说明他对石化基地的重视。
石化基地的事情没有经过市里,事实上市里只负责划拨土地,项目的具体情况是经省里直接向国家部委申报的,许多细节问题,其实省里也不是很清楚。
此时,杨胜做了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他主动提出来说,“姚先生,石化基地这个项目,市里也早就统一了意见,市里是会全力支持的,有任何问题您都可以提出来,市里协调解决。”
要是以前,姚远肯定会婉拒的,石化工业的战略意义比汽车工业重要太多了,最好的办法是自上而下,一个地级市基本上是无法支撑这样一个项目建起来的。
可是眼下情况有变,上层的路子走不通了,在B计划里,离不开南港市府的支持了。
姚远想了想,顺势说,“我们要开建了,土地划拨和动迁工作要提前和全面推进,这一块希望市里给予支持。”
“没问题,我们马上组织。”杨胜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是份内事,只不过是提前罢了。
话说回来,只要资金到位,效率要多高有多高。
姚远起身走到地图前,杨胜连忙跟上去,顺着姚远手指的地方看过去。
姚远说,“我想修一座跨海大桥,连接东岸岛和南港市区,东岸岛上的连接线和石化基地连接,大陆这边的连接线一直往北修到火车西站,包括连接线在内,总长度约35公里。”
“跨海大桥?”杨胜倒抽了一口凉气,先是惊讶,然后是眼冒绿光。
南港地区是港湾大市、滨海城市,可是迄今为止一座跨海大桥都没有,被港湾隔开的海东和海西之间距离不过4公里,可迄今为止两地的交通依然只能通过轮渡摆渡来解决。
而且,跨海大桥绝对是高技术类交通工程。
要知道,上海的南浦大桥是去年底才建成通车的,而且那只是一条跨江大桥,全长公里,造价约亿。
林威坐在那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钢笔,就在茶几上刷刷地算起了账来。宝骏汽车生产基地要花的钱,石化基地要花的钱,其他几个集团公司业务扩展要用的钱,还要留出一笔钱给姚远出国用,再算未来一段时间里大概的利润,数据全靠脑袋记,然后就这么进行计算……
“姚先生,我听说跨海大桥的技术含量非常高,目前我国好像还没有相关的技术。东岸岛和大陆直线距离最近的地方也有7公里,这个跨度好像国际上都没有很多成功的例子。”杨胜是出过国考察过的,有这方面的见识。
姚远缓缓点头说,“是的,技术难度很大,得依靠外国人。杨主任,要修这么一座跨海大桥,政策上面是怎样规定的?咱们市里能不能立项修建?”
“涉及国土资源和海域资源,要报省里批准,省里批准之后要报国家部委批准,同时要经过军方的批准。不过军方的批准应该没问题的,毕竟已经有了堵海大堤,海军早就不用这个方向的航道了。”杨胜微微点头说。
姚远沉思了起来。
杨胜也基本明白姚远的想法了,把跨海大桥单独拿出来申请,等于是把石化基地的几个控制性工程分开建设,一步步地走。
他想了想,说,“不需要省里拨款的话,省里这一关估计是没问题的,退一步说,凭南方实业和省里的关系,张副省长肯定会全力支持的,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而且我省还没有跨海大桥。”
“省里支持的话,国家部委层面应该问题不大。”杨胜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姚远问,“如果军方大力支持,成功率会不会更高?能不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批准下来?”
“那是肯定的,军方说话比谁都管用。”杨胜想都没想,果断回答。
南港地区是驻军大市,而且是海军第三舰队最大的港口和司令机关驻地,当地干部对部队的情况非常了解,毕竟经常打交道。
姚远说,“跨海大桥修好之后,把堵海大堤拆开了,海军就多了一条南下的航道,他们肯定是会支持的。”
“肯定会!”杨胜肯定点头,“当时就是受限于技术,无奈之下只能修堵海大堤。不说海军,咱们的渔船就因为堵海大堤把明通海一分为二,北上南下需要绕过东岸岛,要多跑六十多公里,多了两个多小时的路程。”
杨胜不由的搓手,不无激动地说,“这条跨海大桥如果能修起来,打通堵海大堤,所产生的经济效益是非常大的,这也是咱们南港一张鲜亮的名片,宣传效果也会非常好。”
他赶紧的控制了一下情绪,说,“最重要的是,大桥修好之后,石化基地和大陆的联系就更加密切了,现在的堵海大堤交通容量太小,小鸡肠似的,肯定无法满足石化基地的要求。”
当前的情况是必须要争取市里的全力支持,姚远索性全盘托出。
他拿出东岸岛三大基地规划蓝图展开。
杨胜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住了,盯着蓝图看,像是看一副珍宝一样,眼睛睁得大大的,恨不得把蓝图上的东西都吃了。
石化基地、钢铁基地、造船基地……
整个东岸岛被规划成了一个工业航母……
“姚,姚先生……这,这是……”杨胜目瞪口呆地指着蓝图,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四更。
.“东岸工业岛,根据我们的预测和对全国经济形势的判断,三大基地建成之后,每一个能够产生1000亿的GDP,全岛GDP超过3000亿,我们的战略委员会形成了书面报告,结论是只需要十年时间。”
“即在2002年达到我们的既定目标。”
姚远娓娓道来,“春风集团第一个五年计划的重点是完成东岸工业岛的建设,在第二个五年计划中实现3000亿的生产总值。”
“整个岛未来要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链,也就是说,原料进入东岸工业岛后,出来的是产品。我们的钢铁基地也将会以生产高附加值钢材为主,造船基地也会以生产LNG船这一类高精尖船舶为主。”
“春风科学院启动了十年研发计划,研发一系列新技术,目前已经立项了几百个,未来会每年一千个项目的速度增加。我们计划为东岸工业岛提供两万多项技术。”
姚远拿了指挥棒指着围绕着三大基地的若干配套工厂,道,“以三大基地为主,整个产业链的配套工厂近千家,由此延伸出来的服务类产业也预留了发展空间。初步预计,光是东岸工业岛就能为南港地区提供10万个工作岗位,带动就业人员很有可能达到50万人。”
最后,姚远收起指挥棒说,“春风集团将会在十年时间里完成对东岸工业岛的全部投资,总投资规模为1000亿。”
笑了笑,姚远说,“也就是说每年完成100亿左右的投资。”
杨胜被这恢宏的蓝图震撼到了,他竭力控制着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地看规划图,吃惊地发现这里面有好些工作其实已经开始了。
当初姚远向市里要东岸岛土地的时候,包括杨胜在内,都没有引起重视,反而是疑惑的。因为东岸岛距离市区几十公里,那里除了滩涂就是贫瘠的农村,也就东边有一条长十多公里的天然沙滩比较出名。
没想到,姚远对东岸工业岛的规划远远超过了方向临港工业园……
就在此时,不和谐的声音出现了。
林威走过来,说,“阿远,修跨海大桥的钱不够,我算了三遍了,算来算去都还差两个亿。”
“两年预算都不够?”姚远一愣。
林威摇头,“不够,除非从石化基地的预算里抽两个亿出来。”
两年是工期,因此全部预算必须要在两年之内到位。
姚远想了想,转头问杨胜,“杨主任,市里能不能解决两个亿?”
杨胜茫然地问,“修跨海大桥要多少钱?”
“每公里造价一个亿。”姚远沉声说,“目前国内没有可以参考的先例,按照南浦大桥的造价来估算,每公里最少需要一个亿,可能还要追加预算。”
杨胜迅速算了算,“那就是17亿?”
“加上联络线,最少需要30亿,我们明年的预算年初就做出来了,钱都有用处,所以还差两个亿。”林威说。
杨胜面露难色,“两个亿实在是没办法,如果是两千万,市里还能想想办法,东拼西借是能凑出来的。”
这是姚远第一次向市里开口,市里却帮不上忙,杨胜很惭愧。
姚远却是说,“杨主任,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两个亿的资金不难解决,我们可以对外融资,但是作为控制性交通要道,我个人希望市里出资占一部分股份,采取合资模式来修这条跨海大桥,通过收取过桥费的方式来收回成本。”
“广佛高速那种模式?”杨胜的眼睛亮了亮,微微点头,“是的,控制性基建工程应该掌握在政府手里,姚先生您说得对。可是两个亿的资金……”
姚远说,“我建议市府向银行贷款。宝骏汽车生产基地正在大会战建设,未来可期,银行是很愿意借钱给南港市府的。”
修跨海大桥必须政府来主导,所以姚远必须要说服市府牵头。
杨胜考虑了一下,道,“我回去就汇报。”
“南方实业已经从国外聘请了设计团队,近期可以到位。同时还需要省里的相关专业机构参与进来,首先要搞的是水文和地质勘查。我建议市府一边准备资料上报申请,另一边同时推进这些前期的勘查工作。”
是姚远的风格,雷厉风行。
要搞海洋水文、地质地貌这些勘查,还需要得到国家相关专业机构的支持,但这却是最容易办到的。只要南方实业愿意出钱,他们比谁都积极。许多专业的研究机构受限于经费,很多调查研究进展缓慢。
杨胜问,“已经确定由南方实业作为投资主体企业了?”
“是的。”姚远点头。
杨胜转头看向蓝图,道,“姚先生,这份规划蓝图我可以带走吗?”
“可以。”姚远拿出一份规划书递给杨胜,“这是规划书,许多细节还没有完善,只能作为远期规划蓝图来使用。”
“已经很足够了。”杨胜喜不自禁,小心翼翼地把规划书装进公文包,然后在林威的帮助下把蓝图卷起来拿在手里,道,“姚先生,我现在就回去向郑书记、周市长汇报。”
姚远送杨胜出门,林小虎和赵东大步走了过来。
“阿远,陶涛那边有结果了。”林小虎说,看向赵东。
赵东汇报道,“陶涛查到了小姑娘的家,是龙背村人,情况有些复杂。那家人好像是故意把小姑娘扔了。”
“嗯?什么意思?”姚远一愣。
赵东嘴角抽动着,有些愤怒,道,“那男的生了五个孩子,小姑娘是最小的女儿,有先天性视力障碍,那王八蛋嫌小姑娘是累赘就扔山洞里了。她是怎样跑到车里的还没查清楚,陶涛正在调查。”
“这不是浑蛋吗!”脾气极好的林威爆了粗口,“抛弃未成年子女是犯法的,报警抓他!”
姚远沉默了,摆了摆手,“走,去龙背村。”
“小女孩怎么办?”林小虎问。
“先留下吧。”
姚远一行人上车,再一次往龙背村去。
车速很快,两台帕杰罗越野车只花了半个小时就到了龙背村。陶涛在村口等着,把姚远引到那户人家去。
看到眼前的场景,大家对那个男人的愤怒一下子少了很多。
这是什么家庭?
一间半破土房,之所以说是一间半是因为另一间土房倒塌了一半,用几根木头支撑着脏兮兮的三色布,这就是遮风挡雨的屋顶了。
.男人叫谭发,父亲给他取名为发,希望他能够发财发达,可现实却是残酷的,不到三十岁,却有着五十岁的形象,瘦瘦弱弱,穿的白色背心发黄了,后背有好几个破洞。
唯一完整的土房里只有一件家具——瘸了一条腿的方桌。最里面是用砖头堆起来的床,铺了木板,几条脏兮兮破破烂烂的毛毯,这就是一家人睡觉的地方了。
四个孩子站在门口边怯生生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穿的衣服全都没有合身的,全都是破烂的。他们看着瘦弱的父亲面对着七八个高大的陌生人,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除了畏惧还有麻木。
谭发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那样说着家里的情况,憨厚之中带着对命运的妥协和冷漠。
“老婆生老五的时候难产死了,老五又是个瞎子,几个孩子超生罚款交不上,房子被扒了,村里只给分了三亩地,不够几个孩子吃,老五是个瞎子,养大了也是瞎子,实在没办法,只能对不起她了,下辈子再补回来。”
姚远问,“你父母呢?”
“都死了,一年死一个都死了,我大哥二哥也死了,大哥没孩子,二哥的孩子被二嫂卖了,后来二嫂跟其他男人跑去了。我让村里把我爹我娘的田地给我种,村里不肯,说人死了就没有地分了。”
姚远沉默着,说不上什么心情,只觉憋得慌。
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家庭究竟应该怎么样才能把几个孩子拉扯大。
回头看到售价将近四十万一台的帕杰罗越野车,姚远想起了一句话:最无情是人间。
“你们村马上要拆迁了,会有新房子住,你也会有工作做,会有收入。”姚远说,显得无力而苍白。
是他不努力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不管如何,以前的生活是悲剧,现在是悲剧,以后也是悲剧。
姚远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了所谓的金字塔顶的那一小撮人,人间的痛苦和残酷已经远离。可在看不见的地方,像谭发这样的家庭何其多。
谭发说,“村里说不交超生罚款就不给新房子,我家这个……”
他回头看了看不能算房子的房子,懦弱地说,“我家这个房子也不知道人家认不认。”
姚远再一次沉默了。
良久,他问,“你希望得到什么帮助?”
谭发想了很久,很难为情地说,“老板,老五是个瞎子,如果,如果你可以给她一口饭吃……不能给也没关系,这是她的命。”
“可以治好的。”姚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谭发根本不相信。
姚远说,“你还年轻,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孩子离不开父母,我资助你抚养,你觉得怎么样?”
“老板……我,我不卖小孩。”谭发很坚决地摇头。
这是这个男人最后的底线了。他宁愿扔掉有眼疾的老五,但却不会出卖孩子。这种奇怪的逻辑叫人难以理解。
姚远说,“不是买你的小孩,买卖儿童是犯法的。我帮你交超生罚款,我出钱给你的孩子上学,给你的孩子生活费,一直到他们十八岁。但是你要努力工作,你还年轻,人生还有很长一段路。”
“这……你……”谭发浑浊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里面还有一层疑惑之色。他已经认命了,不相信这样的好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姚远不说话,回头对林小虎说了一句。
林小虎返回到车上拿了一叠现金过来递给姚远,崭新的第四套华夏币,一百元面值,一叠一万块。
姚远把钱递给谭发。
谭发看着鲜艳的钞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甚至没有见过一百元面值的钞票。
“这是一万块,交超生罚款应该够了,剩下的用来生活。”姚远说。
谭发怔怔地看着姚远手里的钱,慢慢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姚远,突然双膝下跪就要给姚远磕头。
姚远连忙把他扶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起来。”
谭发起身,胡乱地抹着眼泪,突然哀求道,“老板,你把孩子带走吧,把他们都带走吧,我不是合格的父亲,我把他们生出来没本事养大,是我对不起他们。我早就不想活了,我早就不想活了……”
也许没有孩子的话,他已经随他的老婆去了。
这个男人,反而在看到了希望之后彻底崩溃了。
姚远拍着他的肩膀,道,“生活很难,但未来很好。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应该为几个孩子考虑,他们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了。谭发,你是男人,振作起来。”
“我对不起……”谭发低头放声大哭。
一阵痛哭过后,谭发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不断地向姚远弯腰作揖。
姚远不忍心去看那几个孩子的神情,他把钱放在谭发手里,拍着他的肩膀说,“征地之后会给你安排一份稳定的工作,农田也会重新分给你,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是男人,坚强起来。”
他不知道再说什么,宽慰了谭发几句后离开了龙背村。
在返回市区的车里,姚远用林威的大哥大给杨胜打电话,开门见山地说,“杨主任,东岸岛动迁补偿不应该和其他事情捆绑起来,比如一些家庭没有缴纳超生罚款,村里以此作为理由剥夺村民获得赔偿的资格,这是严重违法的,也是非常无人性的。”
杨胜正在向郑恺进、周梁汇报东岸工业岛蓝图和跨海大桥的事情,一听这话顿时愣住了,说,“姚先生,市里没有出台这样的规定,只要是征了农民的地和房子,全部都是按照既定的标准来进行登记的。”
“但是我掌握到的情况却是把赔偿资格和超生罚款捆绑了起来,可能还有其他捆绑。我的意见是非常明确的,东方石油总公司出钱,你们市府负责拆迁和安置,标准按照我们制定的来,绝对不允许和任何事务进行捆绑。”姚远沉声强调道。
杨胜看了看郑恺进和周梁,马上说道,“姚先生,请你放心,市里一定彻查,发现一个处理一个,绝对能够保证每一户拆迁家庭的权益。”
郑恺进伸手说,“我和姚先生说几句。”
杨胜放下大哥大,无奈地说,“他挂线了,听语气是很生气的。”
“基层的情况比较复杂,基层工作也有其特殊性。”郑恺进收回手,沉吟着说,“查一下吧,计生工作很重要,超生罚款要征收,其他款项也要征收,但是不能和拆迁安置捆绑起来。”
周梁却建议道,“郑书记,我建议成立一个工作组,我担任组长,监督和调查拆迁安置过程中的违规违法行为,发现一个处理一个,坚决把拆迁安置工作做到位。”
郑恺进思索着说,“没这个必要吧。”
“我认为很有必要。不下大力度管起来,以后他们就敢扣留农民的拆迁补偿款,农民怨声载道,以后的工作就更难做了。而且,姚先生亲自打电话过来,他虽然是年轻人,但很少发脾气,于情于理我们都要拿出态度来。”周梁坚持自己的看法。
郑恺进还在犹豫。
杨胜的大哥大又响了,他连忙接通,刚喂了一声就没声了,不一会儿,他慢慢放下大哥大,神情古怪地说,“是林总打来的,姚先生已经决定由南方实业来承担拆迁安置工作,补偿款直接发放到个人手里……”
.杨胜苦笑着正要汇报,郑恺进摆手说,“听到了。”
想了想,郑恺进气笑了,“这个姚先生还真的是宅心仁厚啊,做事还是冲动,情绪化,到底是年轻人。”
周梁无奈地说,“之前还没有完全摸清楚他的性格和脾气,导致市府和南方实业之间有了不少矛盾,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姚先生就是顺毛驴,要顺毛捋,跟他对着干他就真的意气用事了。”
“二位领导,现在的问题是,补偿款不经市府直接发到个人,三区四县国营企业改制的资金可就没法解决了。”杨胜提醒道。
郑恺进沉思着,“是啊,让他这么一搞,下一步工作不好做了。”
“没有这笔钱,三区四县国营企业改制的工作就要推迟到明年,规模也要缩小。”周梁头疼了。
按照原来达成的协议,南方实业把征地款、补偿款支付给市府。农村土地属于集体所有,被征的地里面绝大部分属于集体所有的土地。
集体所有的土地不能买卖,只能依法进行转让。
农民的住宅、宅基地、农田被市府征收,可以拿到三笔钱,征地补偿款(住宅、宅基地、农田)、青苗补偿款,第三笔是南方实业提出来的安置款。
按照现行的规定,前两笔钱很少,因为各地标准不一样,南港地区自然是按照南港地区的标准来。
为了让东岸岛的老百姓能够借此机会一步到位基本步入小康,南方实业拿出来的是一揽子补偿帮扶计划,其中安置款是以现金的形式发放到每家每户手里,这是一大笔钱。
东岸岛常住人口12万人,户籍人口和常住人口差不多,3万多户人。
但是,南方实业提出的安置款是按照人头来计算的,无论男女老少,只看户口本成员。
现在征收动迁工作刚开始准备,这些政策还没有正式宣布,但是已经有小道消息四处飞了,以至于现在家家户户都早熄灯造人,没结婚的也忙活着讨媳妇,想尽一切办法往户口本里添人。
也就是说,南方实业是要给12万人发放安置款,根据南方实业提出来的标准,每人是6000元,这是一笔高达亿的安置款。
原计划是南方实业打给市府,市府来发这笔钱。姚远的目的是让农民得到实实在在的补偿,他是默认市府以政府的名义来发这笔钱的,对大家都好。
市府早就计划好这样花这笔钱了,先压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然后先发一部分,把整个发放过程放在一年到两年之内完成。
这样一来,等于是市府手里一下有了好几个亿的资金可以灵活安排。
这也是周梁一鼓作气拿出三县四区国营企业改制大计划的底气,只要有3个亿的改制资金,就能够基本完成三县四区国营企业的改制。这项计划如果完成,南港地区将会是全省乃至全国的国企改革改制样板地区!
市府这么计划,姚远是没想到的,事实上,逐渐脱离了社会基本面之后,他常常把一些人和事想得过于理想。
但是谭发的事情提醒了姚远,即便市府这个层面不拖延不分批,一票否决的工作,也就是说,你一个地区的工作干得再好,计生工作不达标的情况下,绝对和优秀挂不上钩。
基层单位把计生任务和补偿款挂钩,在姚远看来匪夷所思,某些人无法无天,但在这个年代再普遍不过了。
如果从市府层层下发,每一级都拖延甚至克扣,到农民手里的钱也许6000变600,甚至更少!
由谭发事件引发起来的思考,让姚远暗暗自责,也警醒了他。
所以他果断地改变了原来的方案,由南方实业直接把安置款发放到农民手里,按时足额地发放。
市府的如意算盘也白打了。
周梁说三县四区国营企业改革改制的规模要缩小都算是最好的结果,没了这笔可以至少可以周转两年的安置款,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周梁没有昏了头,他反而担心郑恺进一时没搞清楚得罪了南方实业,于是说道,“郑书记,三县四区国营企业改革改制不是三两年能完成的,当务之急是全力保障宝骏汽车生产基地的建设,同时全力推进南方实业关于东岸工业岛的规划。”
周梁指着蓝图上那一条横跨整个明通海的跨海大桥,不无兴奋地说,“我认为首先要全力推动跨海大桥的立项建设,这是我国第一条跨海大桥,具有世界先进水准的跨海大桥,从长度来看,应该能排进全世界前十名。”
“亚洲第一长。”杨胜补充说,“我查过资料,跨海长度是亚洲第一长,算上联络线的话,也是亚洲第一长。”
这个年代的官员对“第一高”、“第一长”、“第一大”这种头衔是非常热衷的,比如法国沃德投资管理公司要在南港市区建华夏第三高楼,市府表现出来的积极性和热情比拉来几个亿的外资投资都要强烈。
体现了这个时代华夏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强烈追求。
郑恺进迅速冷静下来,不住地点头,“对,对,东岸跨海大桥要是能建成,咱们南港地区的知名度算是打出去了,这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成绩。”
“所以安置款的事,我的意见是充分尊重和理解南方实业的做法,其实就算咱们反对也没有意义,姚先生你也是了解的,心里不畅快是真的会把产业转移走的,他不缺钱,到哪都受欢迎。”周梁说。
杨胜紧接着说,“市局那边的调查有一些消息了,的确来了一些外省市的人,他们的目标是方向机械那两个卡车生产基地,威胁最大的是明珠市,据了解,他们的目标更大,可能希望姚先生到明珠市投资。”
郑恺进一愣,没听明白,问道,“怎么回事?”
周梁解释道,“我注意到近期总有一些陌生面孔出现在周边,可能已经有一些人和姚先生接触了。南方实业是在咱们南港地区起家的,姚先生一多半的企业都是在咱们南港注册成立的……”
“不允许,绝对不允许外人挖墙脚,这事不用说了,老周,你亲自负责,这些人一定要劝走,绝对不能让他蛊惑到姚先生!”郑恺进马上把安置款抛到脑后了。
和几个亿的安置款相比,南方实业重要太多了。
南港方面不奢望春风集团所有的下属集团公司留在南港,事实上南港地区也放不下,但是留住南方实业是必须要做到的。
无形之中,姚远的介入,南港地区放弃了“两水一牧”的经济发展战略,改为了“发展工业强市”,这对南港人民来说是极好的消息。
.对于外省市来的招商引资人员,拦是拦不住的。
周梁和杨胜轮番上阵以劝为主,但人家就是不走你也没办法。思来想去,他们决定主攻姚远,只要姚远不愿意走,谁来也没用。除此之外,就尽一切能力为南方实业的项目做好保驾护航工作。
几个内陆省份的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条件也比不上南港,他们是可以忽略不计的,甚至有个别外省的地市,目的是为了拉一把投资,根本不管你是做什么的,对后续的行政服务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类人是没有机会见到姚远的。不过,明珠市不一样,他们不但力度大,而且环境也是全国最好之一的地区,在某些方面比深市还要好。
明珠市副市长于明带了好几个人亲自过来,人家是副省部级,别说南港地区了,省府领导出面也只能办好招待而不能赶人。
于明亲自到春风集团总部大院7号别墅和姚远进行座谈,周梁和郑恺进想要陪同,但被拒绝了,只能干着急。
“姚先生,说起来咱们算是认识的,去年在莫斯科,驻俄大使馆,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于明笑着说。
姚远回忆了一下,歉意道,“我记性不好,抱歉。”
“姚先生当时负责在莫斯科开设银行的事情比较忙,可以理解。”于明丝毫不往心里去,提起这个事只是为了拉近双方的关系,再说当时两人分数不同的团,也就是擦身而过见过几次。
于明笑着说,“我和夏红华司长是同学,提起姚先生你,老夏说你是咱们华夏最年轻的爱国商人,我非常的赞同。华夏联合银行在俄罗斯的发展突飞猛进,永安集团则是俄罗斯最大的消费品供应商,我们明珠有很多企业都在给永安集团供货。”
姚远不喜欢务虚会议,挑明了说,“于市长,永安集团已经在深市建总部大楼,业务也开展到了明珠市。远大集团最大的旗舰店开在了明珠市,最大的远大万家超市也开在了明珠市,当然还有我许多不知道的项目。”
“姚先生别误会。”于明连忙解释,“不过我认为双方是完全可以深入合作的,全方位的合作。明珠市是全国经济的风向标,我们确定了发展工业和金融业的战略。这次来,希望和你探讨一下华夏联合银行在明珠市建总部大楼的可能性。”
姚远却是缓缓摇头,“华夏联合银行的总部也在深市开建了,不过在明珠市建华东地区总部是没问题的。”
这是既定的发展战略。
于明有些失望,但这并不是他最终的目标,感谢地笑了笑,说,“听说你参与了天府地区、山城地区的国企改制,做得很成功。我认为这种模式非常好,激活了国营企业的活力,政府也减轻了负担。”
“明珠地区的国营工厂很多,是华东地区重要的工业基地。我们同样面临着改革改制的困难。我想邀请姚先生你参与明珠市的国营工厂改革改制工作,市府已经决定拿出1亿2000万资金来做这个事情。”
这才是大项目。
不打无准备之仗,于明在来之前就摸清楚了许多情况,许多情况是夏红华提供的。春风集团以及其旗下的集团公司的总部基本确定了,以明珠市的地位和地理位置,这些企业的业务早晚要扩展到明珠市。
最吸引人的汽车生产基地本来是明珠市优先争取的目标,但是,粤省为宝骏汽车生产基地争取到了国家项目资格,正在搞大会战,明珠市这个时候挖汽车项目很不合适。
而国家计委对两个卡车生产基地的态度很明确,不会放在明珠市。
基于此,于明认为应该把目标放在引入资金和东岸工业岛三大工业基地上面,前者可以解决三角债残留问题和国营工厂经营困难问题,后者则是超级大项目。
姚远对参与国企改革改制一直是持有保留意见的,一个操作不好,以后是会被打上侵吞国有资产标签的。他的原则是能不动就不动,实在要搞的话,一定要在各方面都符合法律规定,而且要充分考虑到未来的发展趋势。
所以南方实业参与的国企改革改制,都会把资产评估的很高,拿出两百块买一百块的东西这样一种策略,同时在职工安置方面非常大方。这样的企业,如何不受政府欢迎。
于明正是被这些条件吸引过来的。
可是,明珠市国营企业的情况很复杂,而且级别一个比一个高。一个看着破破烂烂的工厂,没准就是个副厅级单位。
再一个,这几年上层对国企改革的意见还没有统一,并不是深入参与的好时机。毕竟,像济柴动力那种职工强烈要求改制的工厂是少数,大多数工人是希望捧铁饭碗的。
所以,姚远很坚决地婉拒道,“于市长,南方实业能用的资金已经安排完毕了,这两年没有参与国企大规模改革改制的能力,抱歉。”
于明微微愣了一下,道,“不一定是南方实业嘛,远大集团、永安集团、远海集团都是可以的。听说你在海外也有公司,用海外公司来参与更好的。”
姚远暗骂夏红华,什么都往外抖落,显而易见,于明是知道法国沃德投资管理公司的存在的。
至于海外其他公司,夏红华也不是很清楚,倒是不担心他会对外披露。
“海外的生意也难做,而且也投资了很多产业,真的没有资金参与国企改革改制了,抱歉了于市长。”姚远再一次拒绝。
于明看出来了,姚远是真的不愿意参合,这个级别的领导当然不会死缠烂打,强扭的瓜不甜。
想了想,他叹了口气,说,“理解,完全理解你的情况。明珠市的钢铁工业和造船工业在全国是很强的,听说姚先生你要搞钢铁基地和造船基地,不知道有没有想过放在明珠市?”
“明珠市有最好的港口和航道,有更长的海岸线,也有一个很大的岛,从地理位置来看是比南港好的,南港毕竟只是一个地级市。另外政策方面也比南港好。姚先生你是专业的,应该知道上下游环境很重要。南港地区无论是钢铁还是造船,都没有上下游产业,意味着一切要从头开始,配套需要从很远的外地运输过来,增加的成本是非常高的。”
这话说到姚远心里去了,南港地区的位置很好,但是几乎没有土壤。所以姚远投资三大基地要花更多的钱,三大基地要实现盈利需要更长的时间,因为要培育本地的配套产业。
姚远沉声说,“于市长,我实话实说吧,各方面条件的话,南港地区的确不是最好的,我也曾想过把造船基地放在粤城或者明珠,又或是是青岛、大连等沿海地区。”
于明马上来了精神。
“姚先生,造船基地好像是方向机械造船厂的延伸?或者说你对造船基地是否有更多的规划?”于明问。
中船总公司有两家大佬级造船厂,老大是大连造船厂,老二是江南造船厂,后者就在明珠市。这两家造船厂都是军工船厂,海军绝大部分的军舰都是出自他们之手。
到了21世纪,海军所有的5000吨级以上水面舰艇都是由这两家造船厂制造,后者更是后来居上承担了国产大型航空母舰的建设工作。
就级别而言,大连造船和江南造船都是副部级单位,人家厂长和于明的级别一毛一样。
姚远最终放弃在大连或者明珠建造船厂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上述两家造船厂的硬了。
此时于明问到造船基地规模的问题,姚远决定如实相告。
“于市长,方向造船厂是小船厂,目前位置在方向机械临港工业园,当前正在生产一些远海渔船。东岸工业岛三大基地里的造船基地是以方向造船厂为基础,建设成为能够建造LNG船的大型造船厂,未来的重心也会放在高附加值船舶的制造上面。”
姚远想了想,说,“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LNG船,这种船是造船业皇冠上的明珠,是高精尖技术里面的高精尖技术。我们已经有了一部分LNG船的技术,本世纪内的重点是LNG船的制造。”
对LNG船,于明是不了解的,他当然不知道方向造船厂的部分LNG船制造技术来自韩国现代重工。不过,他知道很快华夏就会和韩国建交了。他当然不能向姚远透露,他也当然不知道姚远早就知道了。
LNG船制造技术同样是绝密。
于明微微摇了摇头,看不出是什么意思,他说,“参照石化基地和钢铁基地的投资规模,造船基地的投资规模应该不会少。姚先生,不管多与少,从企业的发展角度来看,落户明珠远远比其他地方好,明珠地区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供给链,比如说钢材,我们宝山钢铁厂能够生产所有型号的钢材。”
这对方向造船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姚远陷入了沉默。
.诱惑不是一点两点的。
明珠市的造船工业已经发展了一百多年,清末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南港地区则从头到尾没有任何造船工业,最大的船舶工厂是海军所属的船舶维修厂,其他的都是只能制造几百吨船舶的小小船厂。
于明有一句话是非常正确的,明珠市的造船产业链非常完善,如果放在明珠市,光是成本这块就能省下一大笔钱。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所有的造船企业放弃其他选择。
可是姚远的顾虑恰恰来自明珠市的造船产业链,因为其中的关键节点全部控制在中船总公司。
方向造船势必要和江南造船成为竞争对手,到时候人家在原材料零部件这块卡你脖子,你有苦难言。
这便是姚远把造船基地和钢铁基地放在一起的主要愿意,再加上石化基地,三大基地已经可以在东岸岛形成闭环式生产链了,哪怕外界断供,东岸工业岛也能凭借自己的产业链继续运转。
不过,于明的到来却给了姚远另一种选择——既然一定要成为竞争对手,那为什么不提前把彼此的利益捆绑起来呢?
考虑妥当之后,姚远道,“于市长,如果能促成与中船总公司之间的合作,南方实业把造船基地放在明珠市未尝不可。”
“怎么个合作法?”于明问道。
姚远笑道,“他们缺钱缺技术,我有钱有技术,合作的方式很多。”
于明缓缓点头表示明白,略作思考,表态道,“姚先生,这件事情我会促进。明珠市在搞大开发,力度比深市都是要大的。老人家说明珠市的步伐还可以再大一些,走错了不怕,怕的是不敢走。”
“遵照老人家的指示,全市上下现在是一身干劲。南方实业是我国发展速度最快的企业,我们明珠市是全国最有经济活力的城市,我想双方是一定是有深入合作的可能性的。”
我不能白干,你得有所表示。
姚远不在意会谈的主动权转移到于明手里,他知道什么项目最能让地方政府的官员们兴奋。
他看向林威,林威摸了摸鼻子权当没看到。
姚远心里骂了林威一句,对于明说,“于市长,一栋高楼如何?”
“多高?”于明眉头一挑,兴趣来了。
姚远笑道,“您认为多高合适?”
于明想了想,说,“比南港的五月花酒店高一些应该是合适的,明珠市毕竟是直辖市。”
姚远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于明失望的时候,姚远说,“明珠市是东方明珠,一百多年前就是东亚最大的城市,要建就建地标式高楼,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都可以作为明珠市地标的超高层建筑。”
于明瞬间从地狱到了天堂,上半身下意识地前倾,“多少层?”
姚远想了想,道,“88层如何?我们粤省对8这个数字比较偏爱,88,发发,发财的发。”
于明小小的倒抽了一口凉气,计算着,“88层,那就是……那就是……”
“四百米左右。”秘书长小声说了一句。
于明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姚远说,“确切地说超过四百米,全国第一高楼。”
于明再一次狠狠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致命的诱惑,难以抵挡。
姚远再说,“也是世界第三高楼。”
“世界第三?”于明迅速回过神来,问道。
姚远肯定地点了点头,“如无意外,一定是世界第三高。”
“好,好,世界第三好,世界第三好哇。”于明眉开眼笑,呵呵直笑,毕竟是副部级领导,还不至于失了神。
他迅速反应过来,道,“那么春风集团的总部会放在这栋高楼里了?”
世界第三高楼啊,肯定要把总部集团公司放在上面,如此才能彰显出总部集团的威严和强悍的实力,同时也是一个长期的活的广告。
谁知,姚远却是摇头,道,“春风集团会留在南港,这里是我的家乡,我有恋乡情结,不想往外面跑。至于旗下其他企业是不是把总部迁到明珠的这栋世界第三高楼上,由其他企业决定。于市长,实不相瞒,我已经脱离具体事务的管理了,各公司的事情,都是他们拿主意。”
于明一时半会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只当姚远是搪塞,不过,总部放不放在明珠市是一回事,把世界第三高楼建起来是另一回事。
于是,于明问,“姚先生,你说的这栋楼,计划什么建?”
“随时可以,算是我为浦东开发出的一份力吧。”姚远说。
于明更加兴奋了,开发浦东是国家战略,可是提出来有些年头了,浦东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当然,部分区域三平一通是做好了的,但是大部分地方都是一片荒芜,臭滩涂,市里花了很大力气招商引资,可是客商一看到对岸这个情况,就“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了。
明珠市府正在向国家申请政策,针对浦东新区的政策,市里也正在研究讨论准备拿出一套方案来,不这么干吸引不来投资啊!
清楚这些走向的姚远,自然不会放过跑马圈地了,事实上就算于明不来,这件事情也是要做的,已经在个集团公司的日程表上了,只是遵照姚远的最高指示会在明年全面启动罢了。
于明逐渐激动了,问,“姚先生,你是打算把世界第三高楼建在浦东?”
“是的,就黄浦江拐弯那个位置。”姚远手。
秘书长忍不住提醒道,“姚先生,那里都是滩涂,可能不适合建高楼,要是真要建的话,可能要做很多基础工作。”
姚远很大方地一挥手,说,“没关系,好地质留给其他人,硬骨头我来啃,我们是大企业,应该有社会责任感的,也应该为浦东新区的发展出力的。可能需要的面积比较大,还希望市府支持。”
“地有的是,浦东浦西你随便挑,老陈,你不是带了地图吗,拿出来姚先生看看。”于明也表现出了雷厉风行的作风。
秘书长连忙拿出明珠市地图,有工作人员马上搬来桌子放在中间,座谈的大佬们就都起身围过来。
于明轻轻挥了挥手,拿出主人家的豪爽,指着地图说,“姚先生,你随便挑,为了世界第三高楼,什么都好说。”
再大的项目也比不上世界第三高楼……
.姚远看着明珠市行政地图,控制着舔舐嘴唇的冲动。
黄金地带陆家嘴还是一片滩涂,金茂大厦也还没影,赫赫有名的世界顶级豪宅汤臣一品也都无影无踪,事实上,二十年后寸土十寸金的地块,现如今是无人问津的连庄稼都不长的浦东乡下……
“那我就不客气了。”姚远稳了稳心绪。
于明豪爽地说,“姚先生,你随便挑,浦东新区的土地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承诺,浦西这边的……市府也会全力协调。”
姚远看都不看浦西一眼,拿起铅笔在浦东新区沿岸花了一个大大的椭圆形的圈,放下铅笔,道,“就这些吧。”
秘书长推了推眼镜,指着另一块面积差不多大的区域说,不无奇怪地说,“姚先生,这些地还没有进行三通一平,倒是这里我们已经完成了一些基础建设,这里更合适一些。”
这样的态度是很少见的,为了把姚远拉到明珠市进行投资,明珠市府统一了意见,要求一定要拿出最大的诚意,这也是分管经济的于明亲自过来的原因。明珠市所图自然是非常大的。
姚远理解地点头,道,“正如我刚才所说的,南方实业要为浦东新区的开发出一份力,我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拿出一些实际行动来是必须的。于市长,冯秘书长,这块地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绝对没问题。”于明很干脆地说。
一片滩涂会有什么问题呢?
“从黄浦江岸向里延伸两公里,面积应该有八九个平方公里,一下子要这么多土地,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姚远问。
于明笑着说,“姚先生,实话实说,我倒是希望你要得越多越好,只要投入足够的资金进行开发,签署整个浦东新区开发的战略合作协议都没问题。”
姚远放心了,点了点头,道,“基础建设我们来做吧,按照市府的规划,我们出钱。南方实业会投入足够的资金来进行建设。”
“能不能建一个汽车厂?”于明紧接着问。
姚远笑着摇头,“不合适,但再建一个造船厂是没问题的,还有一些高附加值的工厂,比如医药,比如电子产业,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把金融作为第一发展产业是最合适的。围绕着世界第三高楼打造一个国际商务中心,发展总部经济。”
“有点像粤城的天河新区。”于明想了想,说。
姚远挺意外,道,“于市长知道天河新区?”
“和张省长谈过,天河新区的开发,南方实业是战略合作伙伴,主导开发,这让我很羡慕啊。”于明笑着说。
姚远笑道,“是远大集团主导开发,南方实业没有参与。”
“南方实业能不能牵头开发浦东新区?”于明不无急切地问。
他知道姚远很有钱,最有钱的就是南方实业。夏红华向他透露过,南方实业有好几个亿美元的外汇,国内的资金更是充足得让人难以想象。
姚远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说,“于市长,先把世界第三高楼这个项目做起来吧,协议可以马上就签署。”
于明也知道一口吃不成胖子,点了点头说,“好,我们一步一步来。”
刚才好像在核实政策的冯秘书长说,“姚先生,市府对开发浦东新区实行三免五减的税收政策,免三年,减半五年。”
“国家政策好。”姚远笑着点了点头。
不是针对南方实业的,谁进驻谁享受。
座谈会很顺利,对于明来说,虽然没有达成最重要的目标,但一座世界第三高楼也足以让他底气十足了。而对于未来浦东新区的开发,他一样有很大的信心说服姚远来进行牵头。
实际上,九十年代初大家对开发浦东新区是存在疑问的,对浦东新区未来的发展也是不好看的。在这种情况之下,国家政策的倾斜和扶持就非常重要了了,地方政府的扶持政策同样非常重要。
对姚远来说,要在全国进行全面布局,明珠市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于明的到访,可以说是契合了姚远的需求的,因此双方虽然没有达成战略合作协议,但却为未来的合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南港市府这边把情况向张副省长作了汇报,后者认为挡是挡不住的,也不能挡,与其相对而行,不如相向而行。
可以说,张副省长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他意识到春风集团的体量不是一个粤省能容下的,而企业的发展早晚要向外扩展,比如趁此机会和姚远把关系夯实,不是反对企业向外发展,而是应该支持企业走出去……
这些全都体现在了具体的事务之上。
姚远总算是看到了几大项目得以以最理想的效率全速推进了下去。
月底,华夏和韩国宣布建交,世界哗然,东京股市应声下跌数百点,稍后几天,韩资企业纷纷宣布入华投资,多项协议纷纷签署,日资企业感受到了压力,加大了对华投资力度。
到了9月中旬,华夏经济引擎启动的迹象已经非常明显了,在外交上的突破性进展带来的是国际环境的逐渐改善,国内民营经济开始从乡镇开始步入了大发展时期。
在这一片欣欣向荣的经济发展态势之下,姚远接到了夏红华的电话,要他在国庆之前进京,至于干什么却没有说。
对全国人民来说,京城是一个向往的圣地,是终其一生也要去看看那里,哪怕林书婷,也无法抵挡如此诱惑。
她罕见的请了半个月的假,连同国庆假期,有足足一个月的假期,要跟着姚远去京城。
她和姚远商量,索性把两家人都带上去京城旅游。
这下子,两家人都轰动了起来。
那是京城啊,只在新闻联播上看到过的全国最神圣的地方,曾经皇帝住的地方,绝大多数老百姓一辈子也没机会去看一看的代表着这个国家权力中心的这么一个地方。
两家人几乎是把这事当成这辈子最风光的事情之一来看待的,远远超出了姚远的意料……
.锅炉车间呜呜的鸣叫起来,白班的工人下工,纷纷从车间里走出来,夜班的工人已经上工了。
姚振华昂首阔步地往新家属楼走,不断有工友打招呼,姚师傅姚师傅地亲热招呼。
陈技术在机关楼走廊上向下张望,从生产区到生活区要经过机关楼前的这条路,一览无遗。
看到几个工人和姚振华走过来,陈技术连忙下楼大步迎上去。
“姚师傅!”
陈技术扶了扶眼镜,招手打招呼,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姚师傅,听说你要去京城了,恭喜啊!”
姚振华一家要去京城的消息已经在厂里传开了,大家的茶余饭后又多了一份谈资,每每谈及此事,大家羡慕中大多带着嫉妒。
可有人说了,人家儿子都成糖厂的大老板了,出国旅游都不奇怪的。
不过,京城的地位太特殊了,引起大家更热烈的讨论,一时之间,京城竟然成了西海糖厂这段时间里的关键词了。
姚振华不无自豪地说,“是啊,姚远要去京城开会,说要待好几天,他说正好趁这个机会全家去京城旅个游,他们单位给报销的。”
陈技术哭笑不得,道,“姚师傅,公司就是你家阿远的,报销不报销还不是他说了算。姚师傅,忙不忙,借一步说话。”
和其他工友招呼一句,姚振华和陈技术走到一边。
陈技术犹豫地笑着,好像很为难的样子。
“小陈,有什么事说,吞吞吐吐的不像你性子。”姚振华说。
参加工作的时候陈技术和姚振华同一个车间,姚振华算他半个师父,后来陈技术调到了技术科。姚振华待岗那段时间妻子张桂芳生病住院,陈技术是唯一一个主动借钱给姚振华的。
这份情姚远一直记着,姚振华也一直记着。
陈技术也很感激姚家,要不是因为姚远,他这个总经济师是当不上的,毕竟才三十多岁,太年轻了。
他挠了挠头,吞吞吐吐地说,“姚师傅,情况是这样的。就我老婆的弟,最近谈了个对象,彩礼什么的都没问题,可是女方提出说想去京城旅游。你也知道我老婆家里的情况,为了给小舅子置办婚事,钱已经花得差不多饿了,我那小舅子呢就那么点收入,去一趟京城得花多少钱,可是女方态度很坚决啊,说什么也要去京城旅游。”
“我老婆让我想办法,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小舅子要结婚,我所有的钱都给他了,我也就那么点工资,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问过,南港到京城,光是来回的路费就要千八百块钱。女方要求坐卧铺……”
陈技术苦着脸,又犹豫了一下,两眼放着光,道,“姚师傅,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不是也要去京城吗,听说阿远买了一架飞机,你看能不能让我那小舅子带着对象坐你们的飞机去再坐你们的飞机回来?”
原来是这个事!
姚振华顿时为难了,说,“那是他们单位的飞机,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陈技术顿时失望了。
如果能坐飞机去京城,那这个事可以吹一辈子了,小舅子对象那边绝对不会有再有半分的拖延,肯定痛痛快快地把女儿嫁过来。
“这样啊,也是,毕竟不是一般人能坐飞机的,咱们厂也就王厂有资格,就这还要向上级申请。”陈技术说。
姚振华还是心软了,他说,“这样吧,我先问问,如果有空位置,单位不说什么,应该没问题,不过要是不行的话,你也别怪我。”
“好好好,怎么会怎么会,姚师傅,太感谢了。”陈技术喜出望外,连忙道谢。
回到家后,姚振华就给姚远打电话问了这个事,姚远没多想,随口就答应了下来。就是蹭个顺风飞机么,反正位置多得是,小事一桩。
姚振华很高兴,儿子面子大啊,那就是自己面子大。
他马上回复了陈技术,陈技术正在办公室里,一激动之下就把这事说了,这一下不得了了,机关单位传话是最快的,不但半天时间,半个糖厂都知道了陈技术的小舅子要和对象坐姚家的飞机去京城!
潘多拉魔盒打开了。
胡自强也是压榨车间的职工,下班后他在家里收拾那辆凤凰牌二八杠自行车。坐在小板凳上,用纱布把车轮钢条擦得蹭亮,然后认认真真地抹上黄油,又检查了链条。
二十七岁的他进入糖厂工作的时候,糖厂已经在走下坡路了,工龄又短,一家三口只能挤在十来个平方的平房里。不过,糖厂要改制了,根据公布出来的政策,以后的待遇会很好。
虽然铁饭碗没了,但起码有一份不错的收入,日子是有奔头的。
妻子周素芬是厂里的临时工,在堆积场捡散落的甘蔗,一个月开100块左右工资,加上胡自强200多块钱的工资,一家三口的生活是没有问题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周素芬买了菜回来,和在门口洗菜的邻居打了招呼,给胡自强使了个眼色,“进来跟你说个事。”
胡自强手上都是油,他拿了破布擦了几下走进屋里。
周素芬神神秘秘地说,“听说了没,姚家那小子买了一架飞机。”
“这么厉害,不过也是,咱们县所有的糖厂都是姚远的公司负责改制的,他身价起码好几千万,买飞机也不奇怪。”胡自强很是惊讶,道。
其实大家对飞机是没有概念的,只知道很贵很贵。
周素芬翻了翻眼睛说,“姚家当然有钱,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是陈技术的小舅子要和对象坐姚远的飞机去京城旅游,听说姚远给报销的。”
她盯着胡子强说,“陈技术只在压榨车间待了不到半年,跟了姚师傅半年,就口口声声说姚师傅是他师父,反倒是你这个正儿八经的姚师傅的徒弟没人重视。你看看人家陈技术,为什么他就敢去和姚师傅说呢?”
“什么意思?什么去京城旅游,不明白你说什么。”胡自强一头雾水。
周素芬冷哼哼地说,“我和儿子也要去京城旅游,你去和你师父说。他是你师父,他连陈技术都帮,没理由不帮你这个正牌大徒弟。当时你师母住院的时候,你给你师父拿了五十块钱,你当我不知道啊?”
“那是我师母。”胡自强闷闷地说,他是个老实人,“师父又待岗了,姚丽那点工资都不够一家人吃饭的,姚远又刚好考上大学,我这个当大徒弟的总不能不管。”
周素芬说,“所以啊,现在姚家发达了,姚远发达了,你跟你师父说我们一家人也想去京城看看,也想坐坐飞机,算起来姚远算是你弟弟吧,你去找你师父说,他肯定答应的。”
“我不去。”
胡自强想都没想,摇头拒绝,转身出去继续收拾自行车了。
.串门
周素芬气得跺脚,可是儿子叫着说肚子饿了,她这才暂时作罢,连忙开始做晚饭。
把晚饭忙活起来,一家三口围着四方桌吃晚餐,儿子一口一口地扒着米饭,眼睛却是盯着那台14寸的二手黑白电视机。
这台二手黑白电视机和那辆自行车是家里最值钱的物件了。
周素芬说,“吃完饭去你师父家串串门,我买了一点苹果,正好给你师父师母送点去尝尝。”
“好端端的去串什么门,你以前最不愿意去我师父家串门的。”胡自强端着饭碗,说。
周素芬翻了翻眼睛,“你不好意思说那我就说呗,我可不怕。你才是他的亲传徒弟,陈技术连半个都不算。你看看人家陈技术,顺着杆子往上爬,现在都当厂领导了,你再看看你,陈技术也没比你大多少岁吧?”
胡自强说,“人家陈技术是大学生,人家本来就是干部。”
“你好歹也是中专生啊,我不指望你当厂领导,让你师父帮你解决一个干部身份总行吧,好,你说你不想靠关系,我认了,可是现在有机会带儿子去京城看看,陈技术的小舅子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都蹭上了,凭什么你就不行?”
周素芬越说越生气,干脆把筷子一撂,“吃完饭去找你师父说,你不去我去!”
“你去干什么,好好好,我去,我去还不行吗?”胡自强一看老婆发火了,只能答应下来。
儿子忽然仰起头说,“爸,我也去。”
孩子知道谁对他好,每次见到姚爷爷都有零花钱,他恨不得每天都能见到姚爷爷。
“去,你爸带你去。”不等胡自强说好,周素芬便说道。
胡自强没办法,只能答应。不答应也没用,家里拿主意的并不是他。
儿子欢呼雀跃,电视都没吸引力了,连忙扒干净碗里的饭,放下筷子,“我吃完了。”
面对妻子冷冰冰的目光,胡自强也赶紧的把碗里的饭吃完。
周素芬起身去拿了买菜的时候买的一袋子苹果,儿子看着眼馋,说,“妈,给我吃一个。”
“吃什么吃!这是给你姚爷爷的。”周素芬一把打掉儿子伸过来的爪子。
儿子缩了缩脑袋,委屈巴巴的。
家里一年到头也就过年的时候能见着苹果,这种水果只在课本上看到过。
周素芬递给胡自强,严肃地叮嘱道,“去了好好陪你师父说说话,不要着急回来。你就说孩子想去京城看一看天安门广场,看看天安门城楼。儿子,你跟姚爷爷说你想去京城,知道没?”
“哦。”儿子不满地说。
胡自强闷不作声,一手提苹果,另一只手牵着儿子出门去了。
转过了墙角,确定周素芬看不到了,胡自强连忙拿出一个苹果,用手使劲擦了擦递给儿子,“儿子,你吃。”
儿子捧着苹果就大口啃起来,咔咔脆,汁水横飞。
“慢慢吃,到姚爷爷家还得一会儿的。”胡自强心疼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说。
儿子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路灯把父子俩的背影拉长又缩短,慢慢的朝新家属楼走起。
儿子忽然指着前面的新家属楼说,“爸,姚爷爷家是不是非常有钱,小智说那一栋新楼都是姚爷爷家的。”
胡自强想了想,说,“三栋楼都是姚爷爷家的,厂里已经把全部三栋新家属楼卖给姚远了,你见过的,就是姚远叔叔。”
“大学生姚远叔叔吗?”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已经开始学习写作文了,有自己的一套思维。
“是的,所以你好努力读书,像姚远叔叔那样考上大学,考上大学才能赚大钱。”胡自强说。
儿子重重的点头,“嗯,我要上清华!”
“有志气!”胡自强开心地又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父子俩慢悠悠地往姚振华家走去,一度忘了家庭话事人的叮嘱,直到到了姚振华家,张桂芳开门看到小胡同志,高兴的搂在怀里说好,胡自强就看到了客厅里坐满了人,惊呆了。
一屋子人,得有十来个。
胡自强一下子明白了,估计都是为了坐飞机去京城这事来的,他师父家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真的应了那一句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自强,过来坐。”姚振华起身过来招呼,看到小胡,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叫奶奶给你切水果吃,边吃边看电视。”
小胡不是第一次来了,他最喜欢的是姚爷爷家那台很大很大的电视机,还是彩色的。
胡自强拘束地坐下,大家继续聊天。他生性木讷,本来话就不多,这种场景就更插不进话题了,除非有人跟他说话,否则他是一句话不会说的。
早把周素芬的交代抛到九霄云外了。
姚振华心情很好,端坐在沙发的正中间,颇有领导的气势,他一开口说话,大家就默契的停下话头认真地听,表达意见之后马上有人点头附和。
此等场景之前不敢想象。
现如今谁还记得姚振华是待岗工人,为了维持家庭生计只能去黑砖窑搬砖的苦哈哈,现在大家只知道他是姚远的父亲,是西海十三家糖厂老板的父亲。
在西海糖厂,厂领导说话管用,但是姚振华要是说话,厂领导的话就不管用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的话题慢慢的往京城靠了,慢慢的表达出了对坐飞机去京城的向往,话里话外都提到陈技术小舅子和对象要坐姚远的飞机去京城这事。
能过来串门的都是平时和姚振华夫妇关系较好的,哪怕是碍于情面,姚振华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
况且,虚荣心人皆有之,姚振华内心是很享受现在这种感觉的。
不过他也没有头脑发热一口答应下来,打着哈哈顾左右而言他,不时的强调说飞机是单位的,姚远也不能做主之类的话。
胡自强待着很不自在,几次想要告辞走人,可都被姚振华叫住了。
九点多的时候,这批人纷纷走了,胡自强也要走,又被姚振华留下来说话。姚振华对自己这个大徒弟是很看重的,单单是出事的时候这个大徒弟拿了五十块钱过来这份情,就能让姚振华记一辈子。
当时两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五十块几乎是胡自强一家一个月的口粮了。
师徒俩说着闲话的时候,又来了一批七八个人,全都是干部,连工会主席都来了。
胡自强更不自在了,不管姚振华怎么说也不肯留下了,拉着儿子就走。出门的时候,张桂芳提了一箱牛奶追上来硬塞给胡自强,强调说,“自强,让孩子每天早上晚上都喝一瓶,对孩子长身体有好处的。”
小胡忽然说,“奶奶,我们学校也有发这个。”
“知道知道,学校发的早上喝,奶奶给你的晚上喝,一定要坚持喝,知道没。”张桂芳很喜欢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叮嘱道。
小胡乖乖地说,“知道了奶奶。”
胡自强没办法,嘴笨不会说话,只能憨笑着提了牛奶牵着儿子回家去。
到了家,周素芬马上盘问,得知胡自强根本没提坐飞机去京城的事,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小胡习惯了这种场面,拿出一瓶牛奶美滋滋地喝着,喝完后自己去洗澡刷牙上床睡觉去了。
周素芬打累了,掐着腰指着胡自强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看你还有个男人的样子吗,干什么什么不行,和你同期进厂的哪个不当班组长了,人家莫金华都当车间副主任了!让你多去领导家走动走动你偏不去!你师父发达了,让你多和你师父走动走动你偏不!现在让你去说说跟着人家顺道去京城看看,带孩子去转转,你连这事都办不成!你还有什么用!”
说着说着就坐在那里哭了,“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胡自强心乱如麻,烦恼得很,道,“好端端的非要去京城干什么,那就不是我们小老百姓能去的地方。”
“凭什么别人能去我不能去!凭什么他陈技术的小舅子能去你这个大徒弟不能去?!凭什么啊!”周素芬梗着脖子叫道。
胡自强还是软了,低声劝道,“好了你别哭了,孩子要睡觉,你不要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
“这日子没法过了!”周素芬爆发出来了。
胡自强拿出姚振华给的一包烟拆开点了根,心烦意乱地抽着。
周素芬一看,顿时炸了,跑过来抢过烟一看,指着胡自强激动地骂道,“你还敢买烟抽!还买这么贵的烟!胡自强!这日子你到底还要不要过了!啊!我累死累活多一分钱不敢花你敢拿几十块钱买一包烟抽!”
胡自强吓懵了,连忙解释道,“我师父给的,是我师父给的。”
.
“你把这个家都拿去换烟抽死了算了!”周素芬嚎叫着,哪里听得进去。
胡自强盯着周素芬,目光慢慢的坚定下来,一甩手走了。
“你走啊!你走啊!走了就不要回来!我看你能走到哪里去!你这个窝囊废!说你两句就要走!你走吧你走吧!”周素芬追出去指着胡自强的背影骂道。
邻居们都被吵醒了,纷纷出门查看,有的走过来低声劝说周素芬,周素芬就哭诉了起来,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被吵醒的小胡依在门框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阵子,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跑回去穿上衣服换上布鞋,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溜了出去……
.姚远刚刚躺下就被林小孩打来的电话吵醒了。
听了几句,姚远问,“猴子?肖云?”
“就是他,说胡自强的儿子找你,胡自强我不认识。”林小虎说。
姚远回过神来,“胡自强我认识,我爹的大徒弟。他儿子……胡晓华,是叫胡晓华吗?”
“对,是这个名字。”林小虎说。
姚远愣了一下,“估计出什么事了,走,咱们回西海一趟。”
不多时,林小虎开着车过来了。
二人一路无话赶回西海,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废品站。
废品站已经今非昔比了,早就推平了建成了花园式公司驻地。这里是姚远发家的老根据地,老南方实业的驻地,现在是南方实业西海办事处所在。现在这里基本没有什么业务了,成了一个联络点。
同为糖厂子弟的肖云成了联络处的负责人。
胡晓华只知道这个地方,因为当时和胡自强跟着姚爷爷来过一次,又是在一中附近,地方非常好找。
姚远见到胡晓华后,确定了他就是胡自强的儿子,第一句话就问,“你自己从糖厂走路过来的?”
“是啊,阿远叔叔,我找你有事。”胡晓华就想着把要和姚远说的话都说了,丝毫没意识到这一路过来有多危险。
姚远和林小虎对视一眼,都感到后怕。
糖厂到这里五公里多,最要命的是这一路经过的地方,经常发生刑事案件,抢劫的,强干女的,拐卖妇女女童的,隔三岔五就发生一起。中间三公里是国道,两边都是农田,黑漆马虎的,非常危险。
这么一个三年级小学生,九岁的孩子,在夜里十点多一个人走了这么一段路找到了办事处这里,如何不叫人后怕。
姚远问,“你爸妈知道你来找我吗?”
胡晓华摇头,“他们吵架了,我妈又打我爸了,我爸离家出走了。”
姚远给林小虎使了个眼色,林小虎就把瘦猴肖云拉到一边,低声问,“胡自强家有电话吗?”
肖云不确定地说,“应该没有吧,糖厂里装得起电话的也就那么几户,胡自强……我对这个人不太熟,只是听过,是姚叔的徒弟。”
“他家认识吧,走吧,跟我去趟糖厂。”林小虎说。
肖云立刻说,“好,虎哥,我来开车。”
他早都想开车了,拿到驾照之后一直没有机会开车,原因很简单,办事处有两台车,一台是姚远当时买的老古董212吉普车,手底下人天天都要用,他不好占用,另一台则是姚远从西林农场用废品价格买回来的第一代奔驰S级,还是防弹版的,但是这个车就算是姚远现在不用,谁也不敢动啊,这可是大老板的车。
搞得肖云很难受。
西海办事处是林小虎负责的,他门儿清。
“好。”林小虎很爽快,把钥匙递给肖云。
肖云这个激动,稳了稳心绪,上了车之后一步一步地操作。他享受的是礼宾部的待遇,公司出钱考驾照,练习用的车就是帕杰罗。谁让这个车是姚远的汽车产业里第一款大规模量产的车型。
因为是自动挡,所以肖云很轻松就掌握了,开了几百米,逐渐就找到感觉了,让林小虎都有些意外。
且不说林小虎这边,姚远这边拿了一只苹果出来洗干净递给胡晓华,胡晓华皱眉头盯着苹果看,不吃也不说话。
姚远说,“苹果好吃的,吃吧。”
“我今天吃了两个了,这么大一个。”胡晓华比画了一下。
不等姚远问,胡晓华就说开了。
“我妈叫我爸去姚爷爷家串门,带了一袋苹果,我妈不给我吃,我就跟我爸去姚爷爷家串门,出去不久我爸就偷偷拿了一个苹果给我吃。到了姚爷爷家,张奶奶又给我一个苹果吃,我今晚都吃撑了。”胡晓华看着苹果说。
姚远哭笑不得,道,“好吧,那先放着。来,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你爸妈怎么就吵架了。”
“我妈想坐飞机去京城,她说要带我去看天安门广场和天安门城楼,其实我也想去看的,可是家里没有钱,京城很远,但是我妈很想去看。她说陈技术的小舅子能去,为什么我家不能去,我爸还是姚爷爷的大徒弟呢。姚远叔,你能不能让我们也坐飞机去京城看天安门广场?”胡晓华一口气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姚远。
目光里带着一丝畏惧,更多的是期待。
这小子胆子大,不认生。
姚远听了个七荤八素,不过有一点他是听明白了——都是因为去京城旅游的事情。他记得陈技术小舅子的事情,关系到人生大事,飞机上面又有大把的空位置,别说是老爹开口说这个事,换成其他人,他也会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对他来说,本来就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一件事情,居然引发了人家家庭矛盾!
看来这个事情还真没有之前想的那么简单。
国营工厂是人情社会,甚至一些厂子里的职工干部都是沾亲带故的,拐弯抹角总能搭上关系,这消息一传开去,像周素芬这般想法的有多少,可想而知了。
姚远很是无奈,对胡晓华说,“你想不想去天安门?”
“想!”胡晓华毫不犹豫地说,“小智有一顶迷彩帽,上面有北京两个字,全校只有他有,是他爸爸从京城给他买的。”
姚远顿时知道是什么帽子了,那帽子算是他发家的商品之一,印上“北京”二字还是他出的主意呢,工厂就在南港,没想到倒成了从京城带回来的礼物了。
让他想起了后世一些国人去日本旅游买日本货回来,结果一看,中国制造……
姚远说,“晓华,我带你去京城看天安门,让你爸爸妈妈也去,你看怎么样?”
胡晓华想了想,说,“远叔,我不去了,让我妈妈去吧,她特别想去,其实我知道,我爸不想去的,我还小,等我长大了赚到钱了我再去。”
看着这个懂事的孩子,姚远不知作何应对。这个孩子是有自尊心的,只是藏得很严实。
.不多时,胡自强夫妻俩来了,姚振华和张桂芳也来了。
孩子不见了之后,胡自强夫妻俩都急疯了,马上找保卫科,街坊邻居发散了出去找,又去找姚振华帮忙,姚振华这边一打电话,差不多全厂在家的职工家属都动员起来找人了。
正当大家伙忙活着全厂找人的时候,林小虎和肖云到了,一问一个准,林小虎也见识了国营工厂职工家属的团结力度,场面可谓蔚为壮观。
要不是林小虎坚持,厂领导一帮人是非要跟着过来的,有机会在大老板面前露脸,多难得的机会。
周素芬一看到胡晓华,抬手就打过去。
姚远连忙挡住,周素芬收手不及打在了姚远的身上,吓得失了神。
“嫂子,对孩子还是要以教育为主,打骂体罚是不好的。”姚远劝道。
周素芬迅速冷静下来了,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阿远,对不起,我是要打这臭小子的,一声不吭就跑出来,还跑这么远,你是想气死我!”
“好了好了,人没事就好。”张桂芳连忙过来,劝说,“素芬,别气了,孩子这不是好好的嘛,我说你两口子也真是的,好好的吵什么架,你就是吵架也要把孩子看好啊,孩子什么时候跑出来的都不知道,让我怎么说你们。”
面对张桂芳的数落,胡自强和周素芬只有点头认错的份。
趁着他们在说话,姚远把胡自强拉到一边,道,“强哥,嫂子想去京城旅游你直接给我打电话啊,我不是给你留了电话号码了吗,怎么为这点事和嫂子吵起来。”
姚远是知道这位老爹的大徒弟的性格的,属于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老实人,他是绝对不会向师父开口的。
反而因为年龄相近,平时胡自强和姚远聊得算是多的。
胡自强叹着气摇着头,“平头老百姓去什么京城,人家陈技术是厂领导,我们怎么和人家比,周素芬她就是爱慕虚荣,你别管她。”
“那你还是我爸的大徒弟呢,这怎么说。”姚远问。
胡自强说,“一码归一码,这不是一回事……”
“我看就是一回事,强哥,你说说,咱们算一家人吧,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那你就是我哥,那我嫂子和侄子想去京城玩一玩,我又正好也要去,大家一块去不挺好的吗?强哥,你要是再这样想那就是拿我当外人看待了。”姚远直接击胡自强的软肋,跟他正儿八经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胡自强顿时急了,恨不得发誓,道,“阿远,我可没这么说,我爹妈去得早,我进厂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就连你嫂子还是师母帮我张罗的,没有师父师母就没有我今天,我不会不认的,更不会拿你们当外人看。”
“那你就听我的,行吗?”姚远紧接着说。
胡自强犹豫着。
姚远说,“再犹豫就显没诚意了。”
“好,去,去,我们去。”胡自强一咬牙,道。
姚远一拍手,“这不就解决了吗,为这点事吵架还把孩子给气得离家出走,你说你至于嘛。”
“唉……”胡自强只能叹气。
又和老爸老妈聊了几句,这才让林小虎等人送他们回去,一看时间不早了,姚远干脆不回市区了,等林小虎等人回来,让去弄了点宵夜回来,就在办事处这里甩开膀子喝起了啤酒。
肖云激动得很,又可以和远哥一块喝酒了,积极得很,打了一圈又一圈。
姚远不得不劝道,“你悠着点。”
“没事,我酒量还可以的。”肖云说。
姚远指了指肖云,说,“以前瘦得跟猴子似的,现在倒是胖了,但是胖的都是肚子,你才多大,今年才十八吧,这么下去怎么行。”
“我开始锻炼了,在体校报个班练散打。”肖云拍了拍干瘪的胸膛,说,“教练是小虎哥的师兄,对我挺好。”
姚远不由笑道,“你小子跟渣渣辉一模一样。”
“渣渣辉是谁?”肖云不解。
林小虎说,“香港一个艺人,拍电影的。”
“远哥,你在香港有电影公司啊?”肖云顿时来了兴趣,“古惑仔那样的吗,远哥,我也可以拍。”
姚远哭笑不得,“你?”
肖云立马起身打了一套拳,招式有模有样,回来坐下,昂着尖下巴说,“远哥你看,我这功夫比古惑仔的厉害多了,拍戏又不是来真的,我肯定可以的。”
“好好好,有机会让你去试一试。”姚远随口答应下来,给兄弟们一些福利,让他们去香港玩一玩也不错。
肖云兴奋不已。
姚远转而和林小虎商量起来,“胡自强这个事情给我提了个醒,员工的公休问题要考虑起来了。是不是推出一个旅游奖励制度,组织优秀员工去京城来个三天三夜的旅游。”
“好事,大家肯定很踊跃。”林小虎说,“不过集团这么公司,各自的情况又不一样,这个标准怎样制定,又怎样实施,得慎重考虑一下。”
林小虎的变化很大,开始主动地为姚远分忧解难,而不再是继续把自己定位在保镖这个位置上。这是成熟的表现。
姚远沉思着微微点头,“总集团公司出一份文件,给一个原则,让各集团公司自己来制定标准,可以分批进行。”
林小虎举一反三地说,“我觉得国企这块的做法可以借鉴一下。结合半年总结年终总结,分奖励档次,比如年度优秀员工奖励全家一次京城旅游,再往下的可以组织到周边地区旅游,广西桂林的风景也不错的。”
“对,就这么来。考虑到部分人可能更愿意换成钱,可以出一个方案,不去旅游的可以给折现,”姚远说。
肖云插话说,“要是我肯定选折现,有钱了可以做很多事,等以后钱多了再去旅游也不迟。”
“猴子说得没错,估计很多人会选择折现。”林小虎说。
姚远却是摇头说,“你们低估了大家对京城的向往,不过不管怎么样,只要员工满意,就是好的奖励制度。小虎,这事回头你让办公室拿出一个方案来,你负责。”
“我做不来,还是让何主任负责吧。”林小虎摇头拒绝道。
现如今敢拒绝姚远而且拒绝得这么干脆的,也只有林小虎了。
姚远点头,“好,那就让何雪莉负责。”
.吃饱喝足,姚远随手拿起一张报纸看了起来,肖云娴熟地泡起了茶,不时的和林小虎交谈几句。
姚远被其中一条新闻吸引了目光,乍一看平淡无奇,是关于天气方面的,安徽地区连降大雨,气象部门预计这种情况还会持续下去。
可是当姚远想起历史上的1992年9月份,几个字猛地闪了出来——华东水灾。
历史终究因为姚远的到来发生了一些偏移。
这次严重自然灾害应该在1991年的6月份发生的,如果不刻意去记,是绝对想不起历史上还发生过这样一件影响巨大的事情。
让姚远想起这件事的是另一件在文娱领域影响很广的活动——港星义演,空前绝后的阵容,目的就是为华东水灾受灾群众募捐。
这些事情竟然拖到了现在才开始发生,可见姚远的到来的的确确造成了一些改变。
从新闻消息上看,华东水灾正在酝酿,极有可能就在未来几天爆发。
姚远猛地站起来,吓了大家一跳。
姚远抬脚就往外走,“回市区。”
他的脸色表明了事态的严重,林小虎马上拎起皮包跟上,肖云想了想,也赶紧的抓了自己的背包背上跟上了车。
姚远和林小虎没说什么,肖云就这么跟着走了。
一路风驰电掣回到7号别墅,姚远给林威、余铁力打电话,不多时,二人迅速来到了姚远的办公室。
何雪莉自然也醒了,在一边等候着指令。
姚远神色凝重,迅速翻看近几日的报纸,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何雪莉,近几日的新闻联播录制下来吧,找出来。”姚远突然说。
“有,每天都有录制。”何雪莉马上去找。
姚远没办法每天都按时收看电视新闻,所有办公室这边会把每天的新闻联播录制下来,国家台、省台、市台和港澳台,都有录制。
不多时,何雪莉就把录制带找了出来,叫人搬了电视机和录像机过来,马上开始放。
气氛很沉闷,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耐着性子看旧新闻。
姚远这种神情是前所未见的,大家既不敢问也不敢随便说话,因为都看得出来,姚远看得很专注。
不多时,姚远基本确定了。
他沉声说,“华东连日暴雨,极有可能发生水灾。何主任,立即启动一级响应预案,命令我司所有参与宝骏汽车生产基地、石化基地建设的所有人员和机械按照预案集合,联络铁路部门,请他们按照协议调拨车皮。”
“周飞在哪?叫他马上过来。”
何雪莉二话不说马上去执行了。
林小虎连忙给周飞打电话。
林威连忙问,“华东水灾?只是下几天大雨而已,不至于吧?”
春风集团旗下所有企业都要执行统一的一级响应预案,这是姚远在整合合并旗下企业之后推行的一项重要制度,所有企业必须要无条件服从和执行,所有工作都要按照统一的标准来。
姚远忘不了国家在未来要遭受的几次严重自然灾难,他如何能坐视不管!
大多数人都不明白姚远为什么要投入那么多人力物力搞这么一个一级响应制度,大家也都没想过真的有派上用场的这天。
一级响应制度里最关键的一环是运输,大量的人员、机械、救灾物品、粮食要进入灾区,铁路运输是最重要的。
为此,姚远甚至找到了李岩,请新兴集团出面和铁路部门达成了协议,春风集团每年拿出一笔钱来交给铁路部门,而铁路部门则承诺在南方实业启动一级响应预案的时候,尽全力组织运力保障春风集团旗下企业的输送。
那是一大笔钱,而且有言在先,只为了救灾,也就是说平时是享受不了有限保障的。
但是姚远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铁路运输上,一来因为铁路运力本身就很紧张,二来因为铁路线同样会受到水灾的影响。
春风集团同样有自己的一套方案。
主力就是逆风物流公司。
周飞主要坐镇南港,接到电话后马上赶了过来。
“老板,一级响应的命令已经下达了。”周飞一到办公室就汇报了情况。
姚远沉声说,“按照之前的方案远远不够。咱们在华东地区有多少人和车辆?”
周飞回答,“华东地区员工7447人,卡车843辆,主要分布在长三角地区,我已经给他们下命令了,正在向既定的位置集结。”
“现在就打电话,让他们带上救灾物资直接赶往和县,马鞍山市和县,不用再到既定的集合了,告诉弟兄们,咱们的动作快一步,灾区人民就多一分希望,同时启动对外紧急预案,和政府部门联系,尽快建立协作机制。”姚远当机立断。
周飞走过去拿起座机就打电话。
逆风物流紧跟远大集团的步伐发展,已经在华东地区投入了数亿元资金,在主要城市建立起了物流站。
姚远拿出逆风物流的全国分布图,问道,“说一下各地仓储中心的情况。”
周飞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他坚信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每一天要更新的信息都记在了小本子上。
他把个地区仓储中心的仓储情况汇报了一遍。
姚远说,“逆风物流立即停止所有的派送工作,让售后部门按照预案联系客户,我们要征收他们的物品用于救灾,按照程序启动赔付工作。”
“明白。”周飞记下来,继续打电话。
大家面面相觑,事态似乎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姚远在地图上把受灾最严重的几个县市圈了起来,起初他并不能确定是哪些地方,他不可能记得那么清楚,看了这几天的报纸和新闻之后,通过各地的天气情况做出了判断,圈定了这几个地方。
他说,“你们逆风物流是突击队,周飞,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人员和物资调到这几个地方!”
周飞凛然,“是!我们逆风物流全面停止业务,全力执行一级响应!”
姚远指了指周飞,“就在这里打电话,从现在起你跟着我。”
“是!”周飞马上连续拨打电话,一个个指令下达下去。
逆风物流是不是一支经得起考验的队伍,现在就是考验。
.春风集团是管理集团,一般情况姚远会用南方实业的名义对外行使职能,许多人都知道南方实业,但对春风集团是没有什么印象的。
这一次也不例外,宝骏汽车生产基地的业主是南方实业,但是使用方则是旗下的方向机械制造有限公司,母公司以每年1亿元钱租给方向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使用。
从财务上看这是两家独立的公司,账目该怎么走就怎么走,但实际上是一回事,因为方向机械制造有限公司要向南方实业上交利润。
从税务方面看,多这么一个环节的情况下,南方实业要多缴纳一笔应征数为1亿元的税款,绝大多数人是不会这么做的,因为要支出一笔税款。
但是作为重生者,姚远却非常清楚,这笔税款应当积极上缴。
此次一级响应,也是以南方实业的名义具体执行的。
首先对此感受明显的是会战指挥部,因为南方实业旗下的施工队和机械要全部抽调出来,会战指挥部接到命令的时候,南方实业的工人们已经在集结了。
同样在睡梦中被叫起来的段汉文顾不上会战了,严格按照一级响应的预案来执行。
凌晨三点零五分,也就是姚远下达启动一级响应后的十五分钟,段汉文就从宿舍爬起来,一手拿着对讲机一手拿着手电筒,在助理和保镖的陪同下踩着烂泥来到了工地的开阔处。
这里就是集结的地点。
在干活的南方实业的施工队马上撤出,在休息的人员也全部起床打背包,所有的工程机械开始整备,卡车、拖车从四面八方开过来,涌入了集结地域。
邱坤明、张发奎、方耀祖、刘安都被惊醒了。
他们其实也就才睡了两个多小时,正是迷糊的时候。因为这四家公司是会战的主力,上级又有严令下来,这几位老总、副总就全都盯在了工地上。最重要的是,南方实业拿出来的扶持计划能够帮助他们赚取外汇,这种好事上哪找?
南方实业这边一有异动,他们马上爬起来查看情况。
邱坤明、刘安、方耀祖揉着眼睛找出来,在门口处碰上。
邱坤明问,“南方实业什么情况?说是紧急集合?”
“紧急集结?紧急集合要干什么?”刘安一愣,他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只是手下汇报说南方实业的人好像要撤离工地。
方耀祖看到他们都看过来,摇了摇头,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出什么事了,我也不太清楚。”
“去看看。”邱坤明一马当先往集结地走去。
到了之后才发现,张发奎已经在那里了,大功率照明灯下正在和段汉文不时地交谈着什么。三人一下子警惕起来,不约而同地大步走过去。
邱坤明走得比较快,靠近的时候隐约听到段汉文说“……首先要保障南方实业的人员和机械到达,你们西南建总的要在这之后……”这些只言片语。
注意到邱坤明等人过来了,张发奎就闭嘴不说了。
这让邱坤明更加警惕了,难道西南建总暗地里和南方实业达成了什么合作协议?或者是接了什么工程?听说南方实业要搞石化基地,不过前期工程是由南方实业的兄弟集团公司百年建筑负责的,不应该啊……
中建三局才是会战第一主力,为了会战,中建总公司后面又派了两批共计六千多人过来,投入会战的人数达到了一万人,这些人全部归邱坤明管,全部归三局管,他邱坤明现在的权力比三局总经理的都要大。
在这种情况怎么能让穷远山区的西南建总抢在前头呢,不管是做什么。
他走过来和段汉文打了招呼后,看着眼前有条不紊进行装车的南方实业施工队,直截了当地问道,“段老,你们要撤离工地?”
段汉文的注意力在对讲机上,简要地说,“对,华东地区可能会爆发水灾,总公司启动了一级响应,我们所有的人员和机械以及物资,全部都要往华东进行转移,抗击水灾。”
“华东水灾?”邱坤明更是奇怪了,仔细回忆了一下,道,“我这么没接到消息,华东现在……没有水灾啊。”
每逢遇到自然灾难,国企是要冲在前面的,任何时候都不例外,中建总公司又是工程建筑方面的老大,更是救灾抢险方面的主力。邱坤明说没接到通知的原因就在此。
张发奎沉声说,“华东地区连日暴雨,发生水灾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邱坤明看着眼前轰轰烈烈的集结场面,南方实业的工人虽然只有两千多人,但是技术水平相对较高,而且人均机械设备是最多的,二十多支连级施工队,居然配备了五百多台工程机械设备,人均达到了台,也就是说,他们的工人大部分都是操作工程机械的。
没了这股机械化程度最高、效率最高的施工队,会战的进展势必受到严重影响。
可是当前的情况很明显了,南方实业是非走不可了。
邱坤明顿时急了,连忙说道,“段老,总指挥长知道这事吗?你们这一走,会战会受到很大影响的。再说了,现在没有任何通知说要去救灾,即便要去也不是你们民营企业的事,甚至我们可能都用不上,华东可是在一千多公里之外啊!退一万步说,会不会发生水灾还另说呢!”
此时突然下起了雨,雨势迅速增大,像是向邱坤明的话提出抗议。
段汉文无暇解释那么多,姚远当时就说了,一级响应一旦启动,所涉及企业无论在做什么、在哪里,必须要停下手头所有的事情执行一级响应预案,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段汉文只是说了一句话,“各位,我要组织队伍出发了,至于其他事情,姚先生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不过请大家放心,绝对不会对各位造成任何影响。另外,工地上的部分建筑材料我们也要进行接管了,由此造成的损失由我们南方实业承担。”
说完朝大家点了点头,就披上助理递过来的雨衣一头扎进队伍里,亲自指挥车队按照编组出发,一时之间,邱坤明等人不知所措了……
.张发奎说,“几位,正好大家都在,我说个事。段老委托我负责组织物资,南方实业的公函也很快会发到我们西南建总来,工地堆积场的水泥、砖头、木材、钢筋等等,其中一部分要征用运往灾区。”
邱坤明老大不高兴,我才是第三副指挥长好不好,但是张发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面开玩笑,显然这家伙先拔头筹,首先从南方实业这里得到了代理权。
这绝不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啊!
“张总,这事是不是再斟酌一下,会战所需的材料本来就很紧张,方圆几百公里的物资都被我们搜刮干净了,要是征用一部分,势必严重影响会战的进度。”刘安沉声提出了同样的反对意见。
他补充道,“再说了,会不会发生水灾还不一定的,现在没有任何消息,南方实业的反应会不会太过了?是不是会发生水灾,相关部门肯定会下达通知的,你我的单位也几乎肯定是要上的。”
刘安的话不无道理。
事实上是这是大多数人的意见,原因很简单,除了姚远之外,没有任何和任何部门能够预测到几天后华东地区会爆发水灾。
其实,天气预测部门也想不到会造成那么严重的水灾。
姚远也无法判断具体是哪一天,毕竟历史轨迹已经发生了偏移,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全力把人员机械和救助物资往灾区范围内调,同时外宣部门也启动了一级响应预案。
张发奎沉声说,“我个人认为发生水灾的可能性很大,华东地区地势低洼,都属于长江流域,这几天降雨量已经超过了一千毫升了。”
方耀祖突然问,“张总,你们西南建总是不是也要去救灾?”
这个问题也是其他二人想问的。
张发奎缓缓点了点头,“我已经向省里汇报了,省里同意我们会战队伍加入南方实业的救灾行列。”
又被西南建总抢了先。
不过此时三人很快就把这种心思抛掉了,如果真的发生了水灾,那就是关乎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大事,什么企业利益全部都要让步!
邱坤明突然说,“我向总公司汇报,几位,等下指挥部会合,总指挥长估计很快也会召集大家开会。”
方耀祖和刘安自然也不会干等着,也跟着回指挥部迅速向上级汇报了这个情况。
会战这块的事情首先惊动了周梁。
全市上下憋着一股劲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宝骏汽车生产基地。要在一年之内完成这么大一个工程的建设,别说耽误一个星期一个月的,耽误一天的时间都会让周梁紧张万分。
他迅速了解了情况之后,顶着因为睡眠不足而通红的眼睛来到了7号别墅见姚远。
一见面,周梁就旗帜鲜明地表达了反对意见,“姚先生,我认为现在启动一级响应预案操之过急了,即便发生水灾,首当其冲的救援力量是华东周边地区,而且主力肯定是国家的相关部门。我们企业现在冲上去,太着急了!”
姚远沉声说,“周市长,这事已经决定了,早一天到灾区,灾区人民就能少受苦一分,退一万步说,就算不会发生水灾,从现在的天气情况来看,华东地区的人民群众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他摇了摇头示意周梁听他说完,“周市长,给宝骏汽车生产基地大会战的影响,所造成的一切后果,南方实业一力承担,南方实业之前所承诺的合作协议不会改变。我希望市里现在全力支持南方实业驰援灾区。”
周梁看着姚远坚决的神情,思考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姚先生,南方实业需要什么支持?”
姚远沉声说,“筹集粮食、饼干、矿泉水、帐篷、衣物,雨衣,饼干、矿泉水、帐篷最重要。我请求市威化饼厂全力生产,把全市的帐篷收集起来,以市府的名义和铁路部门联系,请他们尽快运往华东。”
此时,何雪莉补充说道,“周市长,我们旗下的水厂、方便面厂、服装厂已经转入一级响应了,库存和新出产的所有商品全部纳入救灾物资,会从全国各地发往灾区。周市长,市府筹集救灾物资所需要的资金,由南方实业的特别拨款承担。”
林威接过话头,少有的严肃模样,道,“周市长,我们已经通过了一笔10亿元的紧急拨款用于救灾,资金问题请放心。”
周梁这才意识到,姚远这是在全力准备救灾,而不仅仅是派出工程施工队和工程机械。
他不由沉声问,“姚先生,情况会这么严重吗?”
历史上的华东水灾是新华夏第一次向国际请求人道主义援助的严重自然灾害,灾情严重的同时,这次水灾发生的当口正值国家清理三角债的时候,国库空空如也!
姚远不能口说无凭,只能道,“饱和式救灾准备是最妥当的。”
“饱和式……”
周梁低声重复着这个新词组,下定了决心,道,“好,我代表市里表个态,南港地区全力支援灾区,全力支持南方实业救灾。”
“周市长,我马上要赶赴灾区靠前指挥,家里面就拜托你了,我们肖总会留在后方居中协调,他正在从天府往回赶的路上。”姚远。
周梁一惊,连忙劝道,“姚先生,还是你留下吧,让其他人去前线。”
“我最年轻,我不靠前谁靠前。”姚远笑道,态度很坚决。
不由周梁多说,姚远背起背包就往外走了,林小虎等人紧跟着大步往外走。林威是要留下来的,他是财务总管,必须留在后方随时准备签字拨款。
姚远、林小虎、姜勇、余铁力、赵东、陈超、肖云、周飞以及万泉贵、王东这些人组成了南方实业救灾前线指挥部。
周飞的逆风物流和万泉贵的百年建筑两家公司是救灾主力,尤其是后者,是要突入灾区救援的主要力量,作为负责人,他们必须要靠前指挥。
王东原来是万泉贵的副手,市一建公司卖给南方实业之后,他也得到了留任,担任副总经理。
而段汉文以南方实业副总经理的身份负责组织宝骏汽车生产基地的人员、机械、物资运往华东地区,也必须留在后方。
同样作为前线指挥部重要组成部分的是詹成贵、谢尔盖二人率领的通讯支援组,他们要为前线指挥部的通讯提供保障。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战争,通讯是指挥机关的根本。
空客-320客机已经在南港机场停机位上静候着,詹成贵这边的人员和设备已经到达机场等候,而姚远在前往机场的车上才抽出时间来给钟卫国打电话寻求帮忙。
航线还没有申请下来。
5
第448章
.“老钟,是我,紧急情况不得已打这个电话,我要马上坐飞机到金陵,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请空军现在批一条航线给我?”
电话接通后,姚远直截了当地说。
钟卫国在京城,和其他人一样,他没有收到任何通知,顿时不解问,“金陵?现在?你不是大后天才出发吗,而且不是金陵,是京城,你的专机航线已经批下来了。”
“抱歉,京城我暂时去不了了。我们的技术团队分析了华东地区的天气情况,认为该地区极有可能会发生水灾,我已经动员了旗下所有的公司准备救灾,启动了一级响应预案,第一批人员设备和救灾物资已经在集结,我们在华东地区的企业也已经迅速行动起来,我必须要马上到前线去指挥。”姚远迅速把情况做了一个说明。
钟卫国顿时严肃起来,“华东地区会发生水灾?”
他从姚远的语气听出了事态的严重性,而且他知道姚远正在全力搞宝骏汽车生产基地,动员这么多人力物力毫无疑问会严重宝骏汽车生产基地的建设进度,在这种情况下姚远依然启动了一级响应,已经说明问题了。
姚远是向他介绍过春风集团一级响应预案情况的,因为有许多协作需要他的帮忙。
钟卫国马上说,“你等一下。”
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立刻拨打部队相关专业部门的电话了解情况,尤其是空军这边的。空军不但管理着全国的领空,因为作战方式的缘故,对天气的探测和预报是很有一套的,比地方气象部门的都要精准。
了解了一圈后,钟卫国才发现华东地区已经连日暴雨,是有爆发水灾的可能性的。事实上华东地区的驻军已经接到命令进入了待命状态,一声令下就可以冲进灾区展开救灾。
和地震不同,水灾爆发前是有迹象可循的。
钟卫国不认为姚远是小题大做,如果等爆发了再动员,时间上一定会来不及了。对姚远当机立断动员企业进行一级响应,他举双手赞成。这便是军人的思维。
他马上联络空军协调好航线,给姚远回电话道,“小姚,原本打算等你到了京城再跟你说的,他被评为了全国优秀青年,这次让你过来主要是参加表彰大会,现在看来这事悬了。”
姚远苦笑着说,“我算狗屁优秀青年,再说现在都火烧眉毛了,哪还有心思管这些事情。航线怎么说,能下来吗?”
“没问题,华南空管应该接到通知了,你很快就能起飞,你在什么地方?”钟卫国问。
姚远说,“去机场的路上。”
“你这个动作比部队的都快。”钟卫国佩服说。
姚远说,“老钟,我那架波音-747会用来运输救灾人员和物资,我们在珠三角地区的人和物资也正在向省城机场集结,这架飞机的航线也需要你帮忙协调,越快越好。”
“没问题,我责无旁贷。你我保持联系,我现在要去向首长汇报。”钟卫国说。
挂了电话之后,姚远又打给了林书婷,林书婷知道之后自然是担心不已。
姚远说,“家里知道肯定会着急,你跟他们解释一下,等这事结束了,咱们再去京城好好的玩几天。”
“知道知道,你,你一定要小心,千万别逞能,我还不知道你,平时看着挺稳重的,遇到事情了心里面还是挺冲动的。”林书婷叮嘱道。
姚远笑着说,“我是指挥员,要指挥救灾,不会冲在第一线的,放心吧。南港也下雨了,看这个态势雨势不会小,你尽量不要出门,就在家里待着。”
“知道。”
挂了未婚妻的电话后,又打给老妈,又解释了一通,老妈一直啰嗦到机场这才罢休。
前线指挥部浩浩荡荡一百多号人陆续登机,所携带的设备器材和物资也全部完成了装载,起飞之前姚远一直在打电话和各方沟通。
张副省长的电话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开门见山地说,“小姚,省里开过会了,一致认为宝骏汽车生产基地的建设可以推迟,现在救灾是第一位,在这里我代表省里表个态,我们会积极和国家部委、华东地区进行联系,尽我们的所能提供支援,同时全力保障南方实业的救灾行动,我就在省府坐镇指挥。”
“感谢省府,有您这句话我踏实多了。张省长,现在最紧缺的是运力,希望省里积极和铁路部门联系,请他们尽可能给我们安排运力。我们在珠三角的所有工厂都转入了战时模式,所有的库存和产品全部用于救灾。”姚远沉声说道。
张副省长说,“这项工作已经在做了。小姚,前方情况大家都还不清楚,第一个,你要注意安全,第二,你我保持联系,前线指挥部建立起来之后,我们联络邮电部门开通一条专线,整个粤省都是你坚强的后盾。”
“谢谢!飞机要起飞了,落地后联系。”姚远挂了电话。
有了省里的表态,姚远大大松了口气。
他最担心的问题始终是运输,90年代初的铁路运输也好公路运输也罢,运力都是非常短缺的,又是暴雨天气,能不能在预案要求的时间之内到达指定位置,他是没有把握的。
有省里出面协调,情况会改善很多。
至少姚远是这么想的。
凌晨6时整,姚远的新专机空客-320呼啸着拔地而起,迎着漂泊大雨起飞。若不是正副驾驶都是空军退役的轰炸机飞行员,是不太可能冒着大雨起飞的。
南港机场没有起降波音-747的条件,否则,姚远会直接带一支先遣队和更多的救援物资出发。波音-747是四发重型客机,能够搭载三百人,而空客-320只能搭载一百二十多人。
华东地区最靠近和县的、能够起降空客-320的机场只有金陵机场,距离约55公里,这是最近的距离了。
姚远只记得几个受灾最严重的县市里有一个叫和县,对这个地名有印象也正是因为名字,就在长江西岸。长江在芜湖地区来了一个向北转弯直奔北方,到了金陵后又一个向东转弯,然后一路流经长三角地区直达东海。
和县就在芜湖至金陵河段领域,县城距离岸边仅2公里。
姚远命令逆风物流华东区所属人员车辆物资在马鞍山市集结是有原因的,那里一过江就是和县。
经过两个小时的飞行,空客-320冒着大雨降落在了金陵机场……
.来接机的是逆风物流的一支车队,完全按照前线指挥部和先遣突击队的要求来准备的。
逆风物流金陵分公司是华东地区重要的集散站,拥有一千多名员工和数百台卡车,当时全都是新购的解放141卡车,这一次命令一到,所有的车辆都动员了起来,其中相当一部分在机场这里进行集结,随时准备运输通过空运过来的人员和物资。
而且,逆风物流金陵分公司的负责人管冲正在挥舞着钞票四处去租赁卡车租赁工程设备。毫无疑问,卡车将会是此次救灾行动的关键机械设备。
姚远一行人马不停蹄,在完成了装载之后,前线指挥部和先遣队立即出发开往直线距离五十多公里外的和县。
此时时间已经走到了早上的六点多钟。
管冲带着出纳开了一辆帕杰罗越野车,带了两麻袋钱,这些钱是分公司所有的现金了,包括了客户的运费,足有一百多万。
本该蒙蒙亮的天依然黑乎乎的,车前灯照射出去能看到粗如电线的雨水密密麻麻似乎不把存货一次性倾泻掉不罢休。
连续几天如此了,已经挺进了和县的第一批人员报告说那边的雨势比金陵的还要大。
逆风物流是此次救灾的主力,而金陵分公司是距离最近的一个省会级分公司,管冲深知自己责任之重大。
周总一再强调,优先要解决的是运输车辆和工程机械问题,前者是第一优先等级。
一级响应预案启动之后,最晚24小时之后,将会有大量的人员和物资抵达金陵火车站、金陵机场,光凭金陵分公司这几百辆卡车是远远不够的,况且这里面相当一部分卡车需要立即执行向和县运输物资的任务。
管冲都急疯了。
他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拿着大哥大打电话。
“喂,陈总?陈总,我是管冲啊,抱歉这么早打扰你,我正在去你家路上……”
三言两语表明了来意,管冲恨不得把油门踩到底。
不多时来到陈总的家里,陈总揉着眼睛接待了管冲二人,看见出纳抱着一个看上去很重的麻袋,眼里都是疑惑之色。
管冲开门见山地说,“陈总,我想租用你们三运公司所有的卡车,不管什么型号,只要是能拉货的全都要,包括随车配备的司机。”
出纳打开麻袋,拿出三叠华夏币,三万元整,他对这个流程已经熟悉了。
管冲继续说,“这是三万块钱定金,车辆和司机准备好后,按照具体数量现场付款。”
陈总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管总,这,你这是……”
市第三运输公司是搞货运的,使用的有4吨级的解放卡车、跃进卡车,还有一些搞不清楚型号的八十年代从东欧国家进口的二手小货车。
按理来说,都是搞货运的,他们之间应该是竞争对手,三运公司还是国营企业,陈总对管冲应该是没有好脸色的。
但是恰恰相反,管冲和当地的运输公司的关系都搞得很好!
根本原因在于管冲给他们大量的订单,而逆风物流虽然名字是物流公司,干的却是快递的工作,瞄准的是与顾客接触的最后一段。逆风物流不执行外面的运输任务,只接春风系企业的。
起初逆风物流不接外单,后来周飞发现,每到一处都要和当地的国营运输公司开战,苦不堪言不说,也被地方保护主义压得死死的,搞得老周身心俱疲。后来他果断转变了思维,尝试着与他们合作,主要方式就是逆风物流接外单然后交给他们来做。
没想到这种方式大获成功。
许多国营运输公司看着火红可是根本不赚钱,大家首先对市场经济还不太了解,前几年又发生过大讨论,为了不犯错误,大多数人依然选择用老方式运营,自然赚不到钱。
与逆风物流合作之后,不但订单增加了,利润也增加了,因为都是计划外的运输任务,等于是大家自己的创收,而不在上级要求的指标任务当中。
如此一来,但凡和逆风物流的国营运输公司负责人,对逆风物流的印象都非常的好。
管冲是个务实的人,也是个聪明人,他在向国营运输公司外发订单的基础上,还制定了达标奖励制度,比如说每个月完成多少单后能够获得一笔不少的奖金。
竟然是二十年后打车软件普遍采用的模式。
这么一来,各国营运输公司更加积极了,卯足了劲接逆风物流的订单。那么,逆风物流的订单从哪来呢?
一方面因为当前是国营单位运力过剩,另一方面则是民营企业和个体户面临着的是找不到车的局面。
国营运输公司个个都是大爷,别说主动去找订单,就算是订单找上门来,他们还得开会研究要不要接,没效率不说,一般情况还不会接。
以至于有些国营运输公司的司机偷偷开单位的卡车接私单。
逆风物流就没有这些顾虑了,他们的快递员本身就直接到户配送的,小广告一发,订单雪花一般飞来。
周飞根本不知道,他被地方保护主义和国营老爷们逼到绝境时想出来的办法,竟是二十年后各种网络平台的主要经营模式——掌握客户,生意自己找上门。
而且逆风物流无形之中掌握了主导权,既可以主导运输公司,也可以主导顾客。一开始国营运输公司开出的运费标准后,客户认为太高,尝试着和逆风物流沟通看能不能降一点。
逆风物流就去和国营运输公司谈,只要出面谈那肯定是有效果的,就这么的,逆风物流充当了这么个中介的角色。
订单越多,逆风物流面对国营运输公司的时候占据的主动权就越大,运输公司越多,逆风物流面对客户的是占据的主动权就越大,即,逆风物流在这种模式中逐渐实现了双向垄断,垄断市场!
非常可怕!
周飞根本不知道自己掌握了财富密码,如果逆风物流以这种模式为主要经营模式,不出一年时间,一定能够摆脱当前持续亏损的局面。
不过,周飞满脑袋都是姚远的叮嘱:逆风物流十年不赚钱都没关系,但是快递触觉一定要在十年之后触及全国百分之八十的城市!
.且说管冲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要求,陈总看着茶几上的三万块钱现金,一时半会不能言语了。
好一阵子他才彻底醒过来,问,“管总,你这是……什么事情这么着急?逆风物流有大单子?可能你不知道,最近几天下大雨,很多路都被冲断了。”
管冲实言告知,“陈总,正是因为可能发大水,我们接到总公司的紧急命令,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组织人力物力进入和县准备救灾。”
“救灾?”陈总一愣。
管冲把一级响应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听了之后,陈总彻底愣住了。
他费解地说,“管总,你们是民营企业……你们……”
“我们责无旁贷。”管冲不想解释太多,“陈总,按照市场价来,绝不会让你们吃亏的,我们真的很着急。”
陈总想了想,说,“租赁车辆没问题,但是司机这块……这不是单位的工作,我担心有些司机不愿意。”
管冲毫不犹豫地说,“我司给每一名司机每天发30元的补贴,负责吃住。这笔钱是在租赁费之外的。”
“30块钱一天?”陈总大吃一惊。
他们单位的司机月工资平均下来是七八百块钱,这么算下来日薪也才二十多块钱。
司机是高收入群体,开出租车的一个月赚一两千块轻轻松松的,开卡车的少一些,但月入七八百块这个水平已经是位列全国职业前列的了。
正因为这个年代的司机属于高收入群体,逆风物流每个月光是用在工资上的开支就是一大笔钱。
管冲很肯定地说,“是的,每人每天补贴30块钱。”
“我先和其他领导商量一下。”陈总当机立断说。
这个钱不赚白不赚,反正连日大雨许多路都不好走,而且有些都被大水冲断了,公司的业务是肯定会受到影响的,与其让车和人闲着,不如租出去。租给逆风物流是能信得过的,人家财大气粗,有个什么损失也不担心。
管冲说,“陈总,你关系广,还得麻烦你帮忙联系一下,我们要大量的卡车和司机,越多越好,费用标准按照刚才说的来。”
“好,这个忙我一定帮。”陈总没多思考,果断地答应下来。
管冲说,“我还得去找工程机械和相关的救灾物资,先走一步。”
他说完就扔下那三万块钱定金走人了。
陈总追出来,道,“管总,工程机械只有建筑公司有,我可以帮你联系联系,这个费用怎么说?”
想了想,管冲说,“联系成一台,我给你30块钱的劳务费,但是一定要配备操作员。”
“好,我这就给你找!”陈总喜出望外,目送管冲离去。
联系个百八十台,那就是两三千块的外快了,打几个电话的事,用点电话费,而且电话费可以走单位报销……
运输车辆、工程机械这些,民间是极少的,也许前者还能搜罗到一些个体户,后者就难了,只能找当地的建筑公司,有陈总帮忙自然是要好许多的。
总公司有命令在,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把事情办下来。
才出门,管冲就接到了电话。
“管冲?我是周飞。”电话里的声音很大。
管冲愣了一下,站定脚步连忙说,“周总!我是管冲。”
“我在前往和县的路上,现在准备过江,最近的工程机械在什么位置?”周飞劈头盖脸地问道。
管冲迅速想了想,回答,“周总!他们已经挺进了和县汽车站,具体位置需要联系带队的黄强。”
“知道了。”周飞挂了电话。
管冲越着急了,总公司的老大已经在向和县开进了,自己这边的工作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姚远亲自靠前指挥的消息底下人并不知道。
此时,姚远他们的车队已经开过了江心岛,这是长江上的一个岛,过了这个岛再过一条桥就进入了和县,往北走十公里就是和县县城。
帕杰罗越野车碾压着泥泞的道路,在大雨中艰难地前进着,后面装载着设备和物资的解放卡车则小心翼翼地紧跟着。
过了最后一条桥之后,还是有车辆陷车了,居然是最前面的帕杰罗越野车陷车了。路太窄,以至于后面的车都过不去了。
姚远推门下车,把雨衣穿上,大步走上去二话不说就和大家一起推车。
十几个人一起用力,把帕杰罗越野车推了出来。
车队得以继续前进。
进入了和县之后,路况明显差得多,全是土质的道路,因为连日大雨,路面松软泥泞,后面装载着物资设备的解放卡车碾压过去之后,情况就越发恶劣了。而这条路是马鞍山到和县唯一一条能通行汽车的要道。
姚远给周飞下令,“让金陵分公司首先组织抢修队对马鞍山到和县的道路进行抢修,一定要确保这条要道的畅通。”
“是。”周飞迅速给管冲打电话。
进入了和县之后姚远才发现,县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电了,虽然说这时天色已经亮了起来,但是整个县城没有一处有灯光显然是有问题的。
和县县城不到,基本沿着南北走向的省道往两侧建设,汽车站在城东,后面有一大片空地。逆风物流金陵分公司的先遣队就在那里进行了集结。
金陵分公司副经理黄强正在忙活着组织大家搭营地,接到管冲的电话后,马上让工程机械平整出一块平地来。
周飞一到,马上找到黄强开始了解情况。
姚远四处观察了一下,大步登上了一处突出的地方。这个位置的地势应该是县城里最高的了,可以俯瞰大半个县城。
他当机立断,“前线指挥部就设在这里,通讯部门抓紧时间把通讯搞好。詹成贵,你和军方通讯部门的联系,请他们协调地方通讯部门,我们的线路要接入他们的网络。”
这是提前沟通好的,说得那么高大上,其实就是来一条电话线过来的意思,因为情况紧急,平时那些报建手续能省则省,看着是件简单的事,但是以现在企事业单位的僵化程度,民营企业绝对办不下来。
詹成贵不多言,马上开始工作。
接入邮电的通讯网络是为了和省市以及相关部门建立有线通讯联系,姚远要指挥救灾队伍只能依靠大哥大,而大哥大信号是无法保障的,为此,姚远不得不动用了上百台卫星电话,也就是海事电话,以这种成本高昂的方式来保证无线通讯的畅通。
.小戴村村民戴春强拿了雨衣,叮嘱婆娘,“你找几个袋子装点土把猪圈的门挡起来,这个雨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怕水浸。”
“你去哪?”婆娘抓了毛毯给两个孩子盖了盖,忧心忡忡地说。
戴春强说,“我去看看地。”
“嗯,小心点。”
“知道了。”
戴春强披上雨衣出门。
走上不知道走了多少遍的机耕路,戴春强忽然发现机耕路已经遭水淹了,抬眼望去,两侧的农田都是波光粼粼的。
他心里一紧,连忙加快脚步往自己农田走去。
没有发生奇迹,戴春强看到自家的农田也是一片汪洋了,膝盖高的水稻只有一点点露出水面。
完了,几亩水稻彻底完了。
这可是全家年底唯一的收成。
戴春强稳了稳心绪,加快步伐往河边走去。
和县属平原地区,境内河流沟壑纵横,典型的江南水乡地貌,因此水稻种植率很高。小戴村就是较大的戴河沿岸的自然村,以种植水稻为主。
走到戴河岸边的时候,戴春强亲眼看到,整条河已经满了,不断有水溢出来,向四周蔓延开去。昨天戴河的水位还在堤坝之下,今天已经严重超出了!
前面的路已经消失不见,蔓延出来的河水正在不断的灌入农田。
戴春强看着越下越大的雨,心里的恐慌一分分地加深。
他听老人说过,几十年前村里发过大水,把全村都淹掉了,老人提起当时的惨状时,几乎不能言语。
戴春强心中一凛,掉头就往家里跑。
还没跑出去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隆隆的声音,像是打雷,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看,看见好几米高的浪从戴河那边倾泻过来。
决堤了!
戴春强那不好的预感成了现实,他拔腿疯了一般往家里跑。
“快!快把孩子叫起来!快!决堤了!快走!”戴春强冲正在往猪圈门口垒土的婆娘喊道。
“快啊!还愣着作死啊!”戴春强又吼了一句。
婆娘如梦惊醒,跑进屋里把俩孩子叫醒,给他们穿衣服,然后手忙脚乱地把家里那一百多块钱和嫁妆手镯找出来,大叫着,“去哪里?春强!去哪里啊!猪怎么办?”
戴春强还是清醒的,他迅速捡了几件孩子的衣服背起来,急声说,“顾不上了,你带孩子往村南面的庙跑,那里地势高!我要去通知其他人!”
“你还管他们干什么!”婆娘着急了。
“闭嘴!快带孩子走!”
戴春强抱起两个孩子推着婆娘就跑,他们出门的时候,已经听到大水袭来的声音了。
让婆娘拉着两个孩子往村南面的小庙跑,戴春强就挨家挨户地通知村里人,还没通知几户人,大水就冲了进来,水位瞬间就到了膝盖的位置。
戴春强冲到村广播站那里,把还在酣睡的广播员拽起来,连续紧急广播,才呼了两次,停电了……
“戴河决堤了。”
最新的消息传到了南方实业救灾前线指挥部。
姚远一凛,到底是来了。
他记得和县是受灾最严重的地区,全县三十多万人口,直接受灾人口达到了十万人,也就是说,间接受到影响和损失的,几乎是每家每户了。
县城也不安全,因为周边有许多与长江相连的河流。
林小虎继续报告道,“勇哥的侦察队到小戴村南边的时候就进不去了,小戴村已经被淹没,勇哥他们正在寻找村民。”
“橡皮艇到位了吗?”姚远扭头问周飞。
绝大部分人员和物资都依靠逆风物流送进灾区,周飞也成了后勤保障组的负责人。
周飞马上汇报,“波音-747一个小时后起飞,预计三个小时后才能到金陵机场,最快也要四个小时才能到和县。”
“太慢了。”姚远愁得不行。
抗洪抢险的必备工具是橡皮艇、冲锋舟这一类能够在浅水区域使用的交通工具,冲锋舟部队才有,南方实业购入的是橡皮艇,全是进口货,因为国内无法生产。
这些东西都要从粤城和南港这两个地方的战备仓库运过来。
“水位多少?”姚远问林小虎。
林小虎说,“勇哥说应该有一米二,人是走不了的。”
这个水深只有一种工程机械能开进去,而且一样非常危险。
姚远当机立断,“找,发动力量去找,江南水乡一定有不少船,找,找到一条就进去一条,当务之急是把人救出来!”
“是!”林小虎马上去。
先遣队马上开始行动起来,目标是首先受灾的小戴村。
姚远紧紧握着卫星电话,频繁的打电话接电话,催促着大部队加快速度。按照预案,此时此刻应该有至少两千人进入灾区,但实际上除了姚远亲自率领的先遣队之外,其余部分都还没有到达。
这个年代的交通实在是让姚远抓狂,再好的预案,没有足够的交通基础支撑也没有意义。
周飞汇报道,“老板,宁南铁路局只调拨了三十个车皮,刚刚段老来电话,我们的人员和物资已经开始在南港火车站形成了积压。”
宁南铁路局承诺的是二十四小时之内调拨二百一十个车皮,即三列货运专列,现在却只有七分之一,但是南方实业这块是按照预案来的,也就是说有七分之六的人员和物资会积压在南港火车站。
姚远马上拨给段汉文,问道,“段老,我是姚远,宁南铁路局是什么情况?他们至少应该调拨二百一十个车皮。”
“姚先生!情况很复杂!”段汉文那边很嘈杂,应该在火车站那边,他大声说,“宁南局的领导明确表示没办法按照之前约定的调拨车皮,但是他们没有说原因。我正在货运站这里和货主沟通,看看能不能用他们的车皮指标!”
显然,段汉文在得知宁南局无法调拨足够的车皮时,已经开始想其他办法了。一些国企和企事业单位是有自己固定的车皮指标的,有些用不完的企业会从外面接货,以自己的名义来发货,实际上干的就是货运中介的事,但是他们这种货运中介有车皮指标,硬得不行。
国企的车皮用不完,个体户、民营企业找不到车皮,这就是现在的铁路运输现状。民营企业不得不花更多的钱从国企那边借车皮,或者从铁路货运处想办法弄车皮。
“我知道了,先把优先等级的物资发过来,大型工程机械先压一压。”姚远吩咐道。
段汉文大声说,“明白!我马上调整。”
姚远说,“组织一批橡皮艇到南港机场,连同操舟人员和救生物资空运过来,飞机应该快回到了。”
“明白,我马上组织!姚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段汉文道。
姚远略作犹豫,道,“请会战单位提供支援,他们在华东地区有兄弟单位,告诉他们,谁为南方实业出力最多,可以直接参与石化基地的建设。”
不用竞标,直接参与,和直接给钱差不多。
“明白!我马上落实!”
.“五保民家的渔船在哪?”
戴春强突然想起了村南头五保户戴文民那条小渔船。
方才那小伙子愣了一下,说,“应该在他家院子里,前几天他拉回家修了,昨天从那里过我还看到在的。”
戴春强一咬牙,道,“我去找!”
说完就蹚着到腰间的水往下走。
“强哥!”
大家大声呼着,却不知道该阻止还是任由其去。
戴春强奋力向村头走,没走多远就必须得游泳了,水深已经到了胸口的位置。没有船只大家只能困死在小庙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最起码要把老婆孩子送出去!
迎面过来一个浪头打在戴春强身上,他一下子被掀翻了,顿时不见了踪影。
此时,姜勇等人的竹排赶到,赵东眼尖,看到了被卷到水中的戴春强,大声喊道:“那边有个人!”
“救人!”姜勇当机立断。
三张竹排迅速靠近,赵东等三人跳进水里搜索。
幸好及时,戴春强还没有被冲走,赵东等人很顺利地找到了戴春强,把他拖上了竹排。
戴春强剧烈咳嗽了一阵子,来不及询问对方的身份,指着小庙说,“跑出来的人都在小庙上!小庙上!”
姜勇等人二话不说,迅速往小庙划去。
就在此时,姜勇看到一条小木船从村东头飘了过来,而此时陈超那个小组也赶到了,他们找到了两只小木船,正在奋力往这边赶。
赵东一个猛子扎进去迅速游向飘过来的小木船,爬上去之后才发现里面有个人。戴春强一看,道,“我们村五保户戴文民!”
赵东急忙进行急救,一番折腾之后,戴文民才醒过来,揉着发懵的脑袋,目光呆滞。
一行人重新集结,排成队形向小庙冲。
小庙上的村民看到有船和竹排过来,劫后余生之下,激动地大喊大叫起来……
此时此刻,金陵校场机场,三架S-70通用直升机缓缓降落在跑道上。和部队使用的同款直升机不同的是,这三架S-70通用直升机的涂装是红黄两色相间的,机身上印着“南方通航”字样。
这是南方实业旗下的南方通用航空公司所属的直升机,但是这些直升机不是南方通航自己的,而是向香港华银航空租赁公司租用的直升机。从公司名字可以看得出来,香港华银航空租赁公司是华夏联合银行旗下的企业。
之所以不把这些直升机直接划给南通航,是因为目前国内这方面还没有相关的规定,不得不采取租赁的方式来获得飞机。实际上,南通航的注册执照还是靠夏红好和钟卫国二人帮忙才能办下来的。
此前姚远在国内注册航空公司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在欧洲和前苏联加盟国那边捡了不少二手飞机,许多是瑞士超级航空用不上的,况且姚远也不想把这些对国内来说很宝贵的飞机放在境外,所以要弄回来,第二个是在一级响应预案中,航空救援力量非常重要,他未雨绸缪做起了准备。
S-70通用直升机不是苏联货,而是正儿八经的美国货,但是生产商西科斯基直升机公司的创始人是正儿八经的俄罗斯人。
姚远在俄罗斯和东欧国家搜罗的直升机基本上都是前苏联米里设计局的米系列,米-8、米-17、米-10,甚至世界上最大的米-26都有,只要是技术水平合格的能飞得动的,姚远都要。
前前后后搜罗了上百架,其中绝大部分交给了东方石油服务有限公司使用,西伯利亚地区地广人稀,直升机是最高效的交通工具、运输工具。
华银航空租赁和南通航的成立就是为了把这些直升机,包括其他客机转移回国内做的准备。这项工作一直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东方石油服务有限公司一直在收购二手直升机,数量是一直在上涨的,根本用不完。
这三架S-70通用直升机倒不是搜罗来的,而是苏望亭收购了一家荷兰造船厂之后,发现有一笔高达5000万美元的逾期货款是荷兰军方欠下的。法国沃德投资管理公司的幕后控制人是姚远,苏望亭遵照姚远的指使聘请了许多原法国政府、欧洲各国政府高官担任集团高管,好些人都有军方背景。
结果法国沃德投资管理公司这边稍稍施加了压力,荷兰政府受不了了,提出一个方案来——用三架二手的S-70通用直升机抵债。
这三架S-70通用直升机原来归荷兰政府使用的通勤直升机。
就这么着,三架S-70通用直升机就转来转去,最后连同三个外籍机组转到了南通航手里。南通航自己没有飞行员,只能聘请三个外籍机组,让自己的飞行员跟着学。
这三架S-70通用直升机终于从赣西地区转场到了金陵,也是目前为止姚远可以使用的唯一一支快速救援分队了。
此时,姚远也接到了三架S-70通用直升机抵达校场机场的报告,几乎同时,外联小组总算是与和县政府建立起了联系,和县县长林明德带了几个工作人员急匆匆地赶到了前线指挥部。
“姚总?”林明德焦急地目光搜寻着。
姚远迎上来伸出手,“我是姚远,林县长,这边请。”
“姚总,姚总,我代表和县三十万人民感谢你!”林明德焦头烂额了,仿佛绝望之中看到了希望,“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大水来得太突然,我一接到报告就向上汇报了,没想到一下子就淹掉了一个村子,太快了!”
这次水灾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若不是姚远有先天意识,同样的局面一样会发生。
姚远看着这位愁得差点掉眼泪的县长,心里很不是滋味。
“市里要求我们与南方实业通力合作进行抗灾,现在和县地界只有你们,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林明德沉声说。
稳了稳心绪,姚远说,“人民子弟兵已经在路上,最多两个小时,他们的先遣队就会进入和县。林县长,我省已经和你们省建立了协作机制,我省要求我司在救灾指挥部的指挥下充分全力进行救灾救援工作。在救灾指挥部成立之前,林县长,我们听你的命令。”
林明德很慌张,他了解过历次大水的情况,都没有这一次的突然和严重,县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南方实业既然能够提前将近一天的时间行动起来,从遥远的南港来到和县,说明人家是有充分准备的。
他稳住了心神,问道,“姚总,你们目前做了哪些准备工作?”
姚远把目前在和县地界的力量和物资说了一遍,道,“林县长,我请求把汽车站以及后面这一整块空地划给我们作为前进基地,我们的人员和物资往这里集中。另外请求把县中心小学划拨给我们使用,我们会有五千人进驻。”
“好,好好好!没问题,你们要用哪里随时说。姚总,小戴村的救援,你们可以独立负责吗?县府正在加紧准备,但是我担心时间一长,小戴村的人民群众……”林明德忧心忡忡地说。
姚远果断点头,“没问题,请县府派给我们熟悉当地情况的联络组,我们马上开始对小戴村进行陆空救援。实际上我们已经有一支突击队进入小戴村了,刚刚报告说在村头的小庙发现了一部分幸存村民,极有可能还有一部分村民被困在村庄里,救援工作刻不容缓。”
“好,好!拜托了!”林明德没有丝毫犹豫,马上指定了一个熟悉当地情况的两人联络组。
姚远指着周飞对林县长说,“林县长,我要带航空救援组进入小戴村,我司前线指挥部由周飞同志负责。”
“航空救援组?”林明德茫然地问了一句。
姚远点了点头,“是的,我们动用了直升机,县城除了学校,其他地方没有适合直升机起降的场地,中心小学的足球场最合适,所以才希望县里把中心小学划拨给我们使用。”
“你们有直升机啊……”林明德都懵了,他接到上级命令说有大企业的救援队到了,他只当是粤省的什么国企,没想到还是有直升机的国企!
林明德并不知道南方实业是民营企业,因为张副省长代表粤省和这边沟通,张副省长没有明确说南方实业是民营企业,只是说“我省企业应急救援队”,有这份力量的当然是国企,这是所有人的想法。
姚远没解释太多,又点了点头说,“不惜一切代价保证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这也是我们企业的社会责任。”
“好,好……”林明德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周飞想要阻止姚远上一线,但是被姚远瞪了一眼,无奈,周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姚远带着林小虎等几个人和联络组出发了。
不是姚远逞强,而是前线指挥部的工作在机制建立起来之后,他继续待在那里发挥不出更大的作用。就好比打仗,一线到底什么情况,大水淹过来到底是什么情况,姚远两眼一抹黑,他必须要深
.
入一线了解,才能做出针对性的应对,才能做出最有效率的安排。
此前他一直在前线指挥部待着,就是在等地方政府的人过来。如果不和地方政府进行协作,南方实业就算有再多再大的力量也无法完全发挥出来,毕竟只是企业而已!
林明德的到来说明粤省和这边已经完成了沟通,已经建立了协作机制,和县县长林明德就是前线指挥部的负责人。
关键在于,和县现在的情况一团糟,乱糟糟的,许多工作人员甚至都还在家没反应过来,没有一段时间,和县估计很难组织起来,也就是说,前期这段时间,林明德要借助南方实业的前线指挥部来进行指挥工作。
姚远再待下去是会影响协作的效率的。
当前的第一要务是把被困的村民救出来,一切会影响救援效率的因素都必须排除掉。
四十多岁的克罗地亚籍飞行员莫德里奇是飞行队长,驾驶的是一号机,副驾驶谭飞临是从空军转业的飞行员,是南通航的飞行教官,是跟莫德里奇学驾驶S-70通用直升机的飞行员之一。
实际上,真正负责指挥三架S-70通用直升机的是谭飞临,按照姚远的命令,他们在降落校场机场之后,马上补充油料以及装载救援设备。三架S-70通用直升机都配备了两名专业的救援人员,机舱门上都安装了绞盘,算是非常专业的救援直升机了。
做好准备工作后,三架S-70通用直升机再一次起飞,飞往六十公里外的和县中心小学。
姚远等人已经到了和县中心小学,随同而来的谢尔盖负责保障姚远和所有单位之间的通讯,这位不到三十岁的小伙子却看不出有任何压力,反而显得非常兴奋。
林小虎按照要求再足球场上布置了颜色鲜艳的布条,用木桩深深地打进去固定住,然后在四周安装了对空闪烁的提示灯,如此这般一连布置了三个。就这么着,足球场变成了可以同时起降三架直升机的临时起降场。
没有地面引导,此时又是大雨,空中的飞行员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找到起降场,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尽可能确保顺利以及提高效率,姚远和谭飞临使用卫星电话进行空地联系,通过语音引导机群降落。
说到底是非常考验飞行员的能力的。
莫德里奇和他的同事们没有辜负10万美元的年薪,有惊无险地找到了和县中心小学足球场,成功地进行了降落。降落过一次就好办了,在机载系统上面设定并且标注好起降点,下一次降落就可以按照导航系统的指引飞回来。
等姚远一行人登机之后,三架S-70通用直升机再一次起飞,全然不知学校家属楼那些窗户后面好奇而惊讶地眼睛……
.从空中俯瞰小戴村,已经在一片汪洋之中,昏沉沉的天色之下,只能看见露出水面的屋顶了。
大多是低矮的平房,这种建筑在洪水之中的抵抗能力非常弱,尤其是那些使用黄泥土混合干稻草垒成起来的土屋,甚至不需要大水冲击,浸泡的时间一长便会倒塌。
姜勇那边已经把人员清点出来了,小戴村三十多户两百多号人,只跑出来了一半人。也就是说还有一半人被困在村里,或者已经遇难。
姜勇组织的地面救援分队负责转移小庙处的村民,姚远则亲自指挥直升机分队搜救村子里的村民。
莫德里奇降低飞行高度之后,姚远清楚地看到了前方屋顶有几个人影,在大雨中抱在一起。房屋的一半已经倒塌,整个房子岌岌可危。
“里奇,正前方!看见没,下去!”姚远捂着耳机大声喊道。
莫德里奇迅速伸着脑袋迅速观察了一下,马上发现了目标,一推操作杆,直直的往那几个人的脑袋上飞。
姚远不等林小虎,迅速放下绳索,拽着绳索就往下滑,林小虎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大家都忘了姚远是年轻人,而且是体能非常好的年轻人。
小心翼翼站在屋顶上之后,姚远才感觉到屋顶的瓦片已经在摇晃了,似乎稍稍用力就会塌陷。
最让他胆战心惊的是,眼前的三人显然是一家三口,女人抱着不到一岁大的孩子,男人护着女人,望着不断涌上来的大水绝望透顶。
看到姚远从天而降,他们下意识地抬头看,看到了有铁鸟在头顶上,茫然失措。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直升机,也从来没有看见过飞机。
“还愣着干什么!把孩子给我!快!”姚远冲他们喊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女人还迷糊着。
男人猛地反应过来,看见姚远穿着迷彩服,激动地道,“是解放军!是解放军!快!把孩子给他!”
南方实业所有救援人员穿的都是企业所有的户外工作服,是自己服装厂设计生产的,不过指挥部的人基本上都穿87式三色丛林迷彩服,除了没有肩章之类的标识,和当兵的没有什么两样。
女人这才放心把孩子交给姚远。
姚远一手紧紧抱着孩子,另一只手紧紧抓住绳索,从上面喊道,“往上拉!”
林小虎连忙启动绞盘,绳索被搅动,把姚远拉了上来。其他人马上把孩子接过去,用大衣包裹起来,分出一个人来抱着。
林小虎接替姚远下去救人。
在房屋倒塌之前,有惊无险地把夫妇二人救了上来。
与此同时,另外两架S-70通用直升机也陆续发现了被困在屋顶上的村民,救援工作迅速展开。
S-70通用直升机可搭载15人,用作救援的话,可搭载5名轻伤员或者2名重伤员。如果没有受伤的村民,三架S-70通用直升机只需要两个来回就能救出被困的百十号村民。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能找到的村民仅有三十余人,也就是说,其他村民极有可能已经遇难,或者被大水冲走。
莫德里奇第三次从中心小学足球场的起飞,他扭头对坐在正副驾驶座之间靠后位置的姚远说,“老板,我们的油量只能在小戴村停留十分钟,之后要飞回校场机场补充燃油。”
“好,逆着大水的方向向小戴村搜索,尽量飞低一些。”姚远沉声说。
莫德里奇道,“我尽力,但是天气实在是太糟糕了。”
他是很资深的飞行员,S-70通用直升机的飞行小时高达3000小时,也只有他才有把握继续执行搜救任务,因为雨势更大了,侧风也更强了。其余两架S-70已经返回校场机场进行补给。
在天灾人祸面前,莫德里奇不再只把这次飞行看作是工作,他同样希望能够尽量多的救出幸存者。
突然姜勇在对讲机里呼叫:“有人落水!快!”
姚远迅速往下搜索,看到一张竹排被浪涌卷了进去,上面的人全部落水了。附近的一张竹排正在奋力向那边划。
“姜勇,我看到了,你们先把人送出去,这里交给我!”姚远迅速下达命令。
姜勇抬头看了看,“明白!阿远,附近一定还有幸存者。人转移出去之后我马上回来继续搜救!”
“第一批橡皮艇应该到了,你和周飞联系。”姚远说。
“收到!”
莫德里奇看到了落水的几个人,迅速飞过去下降高度,林小虎和另一名救援人员迅速放下绳索,把落水者挨个救上来,其中就有戴春强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一家三口惊魂未定,裹着毛毯瑟瑟发抖,倒是孩子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铁鸟,然后往外看,往下看,新奇得不行。
“老板,我们必须返航了。”莫德里奇看了眼燃油余量,报告道。
姚远很不甘心,但却无可奈何,只得同意。
就在转弯的时候,姚远看到远处的一棵大树上似乎有个影子,他连忙拿起望远镜看过去,距离太远又有雨幕遮挡看得并不清楚,但隐隐约约像个人的身影。
他咬了咬牙,指着那边说,“那棵大树看见了吗,飞过去看看!”
莫德里奇顺着姚远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一皱说,“老板,那里是暴雨区,非常危险,而且我们的油料真的不够了!”
“飞过去看看,如果是一个人,我们就是他的希望。莫德里奇,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的!”姚远坚持说道。
莫德里奇一咬牙,一掰操纵杆,改变方向飞了过去。
真的是一个人,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正抱着树干,半截身子已经被水淹了,水位在迅速上涨,如果没有人发现她,等待她的无非两种结果,要么被冲走,要么被淹死。
林小虎二话不说迅速绳降下去,莫德里奇竭力控制着直升机尽量往大树那边靠,林小虎奋力游过去,尝试了十几次终于成功地抓住了女孩的胳膊,莫德里奇等不及收绳索了,阵风越来越大,飞机极容易失控。他直接爬升高度把林小虎和女孩拉起来,一边掉头返航一边回收绳索。
坐在机舱地板上之后,林小虎还心有余悸,就差那么一点,他也悬了……
.计划再一次发生了变化,救灾指挥部决定将包括县中心小学在内的所有学校征用,作为安置灾民的场所。
不过,林明德依然在县中心小学留了一块地方给南方实业,因为除了这所学校的足球场外,县城里已经没有合适的直升机起降场所了,而南通航的地面保障部门也已经进驻了县中心小学开始建立起降保障措施,同时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地面指挥站。
林明德非常清楚在救灾中直升机能够发挥巨大的作用,一定程度上,一架直升机能够发挥的作用比一百个人、一百辆车都要大,因为许多地方是车和人进不去的,只有飞过去!
南方实业这边迅速做出调整,得到救灾指挥部的同意后,使用工程机械将足球场以西的整片农田推平,把场地平整出来,然后使用方向机械开发的简易板房来搭建宿营地。
所有的这些材料都必须要从南港运过来,严重制约了工程施工的效率。
詹成贵提出建议,道,“活动板房的制造并不复杂,需要的原材料也不难搞,我建议在当地寻找机械厂就地进行生产,比从南港运过来更快。”
“同意,老詹,这件事情你负责。估计受灾人数会很大,救灾指挥部征用的学校远远不够,再加上马上就要大规模进入的部队,他们也要住的地方。找,发散去找机械厂,找原材料,只要能生产的,都给他们下订单,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尽最大的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生产最多的伙伴板房。”
回到县中心小学基地后,姚远马上听取了大家的汇报。
周飞报告道,“从粤省发来的救援物资在赣西境内遇到了铁路线故障,大水冲垮了一段铁路,后面的物资无法按时到达。什么时候修好,铁路部门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
又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公路方面呢?”姚远问。
周飞说,“已经调集车辆过去了接应了,但是路况很差,尤其是徽省境内的路段,频频发生陷车意外。”
这并不能解燃眉之急。
姚远缓缓点头,“启动预案吧,采购市场上的粮食,金陵没有就去上海买,去杭州,去苏州,哪里有去哪里买。”
“是。”
周飞立马走到一边打电话给管冲,“管冲,你先不要过来了,马上组织人员采购粮食,凡是能吃饱肚子的都要进行采购。金陵,上海,杭州,苏州,哪里有酒去哪里买,把金陵分公司所有的流动资金提出来,钱不够的话就去农行,总公司会紧急拨过去。”
管冲有心理准备,自从得知铁路线断了,他就暂缓了赴和县的计划,选择留在金陵等待命令。
管冲说,“周总,我还在金陵,我马上去办!”
“多带些车,装满一车往回拉一车,先放在金陵仓库,按照指挥部的指令输送。”周飞强调道。
和县太小了,而且看这个情况,县城也不安全,把物资屯在逆风物流金陵分公司的仓库里是最好的选择。
“是。”
挂了电话指挥,管冲叫上会计和两名弟兄,开了帕杰罗越野车就往银行去,在路上给建行打电话说明急需提取大量现金。
分行的行长亲自跑到了营业厅等着。
一看见管冲,行长就大步迎上来,陪着笑说,“管总,出什么事了,怎么一下子要这么多现金?”
银行是很高傲的,门槛更是高不可攀,但那是对普通人来说如此,对逆风物流这样的现金王企业,每个月的流水上千万,别说什么民企国企了,银行都当祖宗供着。
三角债危机尘埃未定,银行收紧了银根,想尽一切办法吸储,逆风物流这样的优质企业无疑是他们眼中的优等生。
逆风物流依然处于亏损状态,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们的现金流规模,比如金陵分公司,进进出出的资金都是数百万上千万的,只要在银行里停留一个月,就足以让行长喜出望外了。
可是现在管冲却要求把账户上所有的资金都提现出来,行长不着急才怪。
那可是五百万之巨!
这笔钱是本月要发放的工资和日常运营费用,工资和车辆维护保养是大头,这也是逆风物流的日常运营中的主要成本。
管冲沉声说,“紧急情况,我司响应政府号召参与救灾,需要筹集大量的物资,这笔钱要用于采购物资,请你帮帮忙,把我们的资金都提出来。”
会计已经拿出各种文件和公章来做准备了。
“管总,我哪里有这么多现金,就算是要取,也得给我们一两个星期准备,这不是五十万,是五百万啊。”行长苦着脸说,突然回过神来,“救灾?救什么灾?”
管冲说,“和县发大水,我司已经停止一切工作全力参与救灾了,请你想想办法。”
行长一愣,知道这事不能糊弄了,想了想,说,“可是,真的没有这么多现金。”
“有多少提多少吧,不够的我再想办法。”管冲说道。
他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堂堂省分行连五百万现金都没有,怎么听都觉得不可能,但却是事实。这年月,银行也没有余粮。
行长无奈,只能赶紧让人办理。
他亲自盯着,手续很快。
不多时,管冲就把建行金陵分行所有的现金提走了,仅有两百多万。
管冲马上给集合起来的弟兄开会,分成了几个小组,分别负责几个地方的采购,他把两百多万分给这几个小组,然后自己空手带着会计和两个弟兄驱车赶往上海。
两百多公里的路足足跑了四个多小时,在傍晚的时候才进入上海市区,因为整个华东地区都在下大雨,金陵到上海又没有高速公路,路况非常差。
让管冲稍稍放心的是,一路上能够看到逆风物流涂装的货车在往金陵方向开,那是上海分公司在向和县进行支援。上海分公司有仓库群,规模比金陵分公司要大得多,该分公司的经理就坐镇在上海负责协调组织本地以及从境外过来的物资。
总集团公司明确指示,这一次救灾不是三五天的事情,而是会持续数月之久的长期战争,因此,从境外采购物资是必须的。
管冲一路赶到位于外滩的华夏联合银行,华联银行华东区总裁潘杰就在上海分行营业部等着。
看到潘杰,管冲连忙加快了脚步走上去,“潘总!”
潘杰没有摆架子,虽然他的级别比管冲高了两级不止。
他开门见山地说,“管总,接到姚先生的电话一个小时之内,我们已经把你所需要的现金准备好了,另外还有一份名单。”
说着便引管冲走进去。
.一名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站在几个大箱子边上,管冲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总集团公司春风集团礼宾部的人。底下的企业的要害部门一般都有礼宾部的人,银行是重中之重。
管冲来不及多想,示意会计监督华夏联合银行的职员清点现金。
潘杰说,“2000万现金,都是百元面值的,分装在五个标准登机箱里,每一个登机箱是400万现金。今天只有这么多了,如果不够,明天再过来取。”
华夏联合银行的实力可见一斑了。
国有四大行那么多分行,能够在一天之内拿出2000万现金的屈指可数,而这笔钱只是华夏联合银行每天必须要保障的现金量。
管冲大大松了口气,有2000万现金,物资的采购不存在资金问题了,价值2000万的粮食和相关物资,绝对够和县方向的使用了。
“感谢潘总,应该是够了。”管冲说。
谁知潘杰却是摇头说,“姚先生要求我们最少要准备五个亿的现金,我建议你在采购的时候多做一些准备,姚先生也许有其他安排。”
“五个亿?”管冲大吃一惊。
潘杰微微点头,“我看了天气预报,整个华东地区都在下大雨,可能灾区不止和县,姚先生估计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逆风物流的人无疑是对物价最敏感的,他们也是清楚当前物价水平的,五个亿的资金如果全部用来采购大米的话,按照现在的价格大约是元一市斤,可以采购300万吨。
国家粮食储备是国家机密,甚至公布的粮食产量都是有所保留的,民以食为天,我国又是死守18亿亩耕地红线的国家,最低标准是自己生产的粮食能够养活全国人民。
至少管冲知道,市场上绝对没有300万吨粮食可供交易。
当然,粮食不仅仅是大米,而救灾物资中用于吃的,也不仅仅包括粮食,还包括方便面等能够快速食用的产品。
但是,不管怎么对比,五个亿的资金都是极其庞大的,这笔钱如果全部用于采购食品和生活必需品,完全可以满足华东地区起码5000万人口5天的基本生活。
管冲从来没有想到规模会去到这个程度。
从接到命令到现在,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着的是如何保障和县三十多万人的生活,实际上受灾人数是绝对不会和人口总数一致的,也就是说,他认为他正在做的工作,已经是总公司所说的“饱和式保障”了。
现在,从潘杰的口中得知,总集团公司要求华夏联合银行准备的救灾资金就达五个亿了,这还不包括总集团公司旗下其他企业准备的资金!
管冲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的救灾行动绝不是一个县的范围了,也意识到了自己肩膀上的责任之重大。
华东地区有好几家分公司,上海分公司的分量比金陵分公司的重得多,可是总公司却把后方的组织协调事宜全部交给他来负责。一开始他认为是因为金陵离和县最近,事实上也是如此,可现在他发现并非完全因为这个原因。
顿时,管冲感受到了总公司对自己的信任!
他道,“我明白了,潘总,感谢!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开始工作,明天咱们再沟通一下。”
“好,注意安全。”潘杰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看向了五个登机箱。
这笔钱足以让任何人疯狂,就当前的治安来说,被人用乱枪射死抢走是极有可能的,如果被人知道他们随身带着这么多钱的话!
有一个礼宾部的人护送,而且管冲也带了两个弟兄,加上他和会计,这就有五个人了,安全方面应该是没问题的。
管冲没多说,马上把登机箱搬上车,一车五人马上出发。
潘杰提供的名单是有物资出售的公司,管冲按图索骥挨个联系。这会儿已经是下班时间了,找起人来很麻烦。
干脆的,管冲祭出法宝——用钱开路。
市区里手里粮食最多的无疑是粮站了,他直接找到粮站的领导表明来意,拿出大笔现金来进行说服,总算是采购到了第一批商品粮——一万斤大米。立即联系车辆连夜进行装载运往金陵仓库。
另外还有衣物。
当前整个华夏手里衣物最多的是永安集团,该企业掌握了供俄以及欧洲等国家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货源,早已经形成了垄断地位。几乎所有做边贸生意的人都知道,只要和永安集团合作,等着赚钱就行。
上海是永安集团非常重要的仓储配送中心,大部分是通过铁路线运往远东地区,从那里开始一路向西到莫斯科,一直到鹿特丹。
管冲并不知道永安集团和春风集团的关系,事实上许多人对后者的情况了解得非常少。
启动一级响应当然包括永安集团,在这件事情上,俞永安是不遗余力的。
因此,当管冲联系到永安集团在上海的分公司提出要采购大批量的衣物时,被告知无货可供。一番沟通之后,管冲才知道,永安集团和南方实业是兄弟企业,他们也在救灾。
公司太大了,永安集团的规模不比南方实业小,所以他们自有自己的一套救灾程序。
管冲干脆和永安集团的负责人协调,逆风物流主动承担永安集团救灾物资的运输。
一级响应制度是有漏洞的,是一定不完善的,比如运输和配送。
管冲的主动行为无疑补上了运输和配送这块漏洞,并且找出了一个非常有效的办法——逆风物流统一负责救灾物资的运输和配送。
这个模式是二十年后京东使用的方式,非常高效。
姚远这边得知第一批救灾物资已经连夜从上海发过来的时候,重重松了口气。随着各方面工作的推进,救灾行动逐渐成型。
当晚,部队开进了和县,南方实业马上和军地建立了协作机制,在救灾指挥部的统一指挥下迅速展开救灾。
凌晨时分,波音-747装载着橡皮艇等救灾工具降落在金陵机场,逆风物流迅速把一线最缺的橡皮艇运往和县,然后提供给部队和地方的救援人员使用,南方实业的员工被统一编组参与到救灾当中去。
到了第三天,华东地区多地发生水灾,国家成立了救灾指挥部,动员全国力量驰援华东地区。
南方实业逐渐转入后勤保障的角色,主要提供物资和交通工具。
水灾发生后一周,南方实业宣布捐出10亿元华夏币用于帮助灾区人民恢复生产生活,春风集团旗下所有的企业纷纷宣布捐款,连持续亏损的逆风物流也挤出3000万元的资金捐给了灾区。
让姚远欣慰的是,南方实业提前两天的行动带动了其他救灾力量,在大水中遇难的灾民比历史上少得多。
9月29日,姚远来到了香港,30日,一场声势浩大的义演准备举行。
早上8时,俞永安陪同姚远来到政府大球场,这里已经人头攒动,巨大的横幅上书“忘我大汇演”。
俞永安说,“四大电视台同时转播,还会通过人造卫星发送到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全球华人应该都能看得到。”
“参演明星有多少人?”姚远问。
俞永安笑道,“二百多名艺人,全部义演,筹措到的善款全部捐给灾区人民。我已经宣布捐款1亿港币了,其他几大富豪也都有表示。”
这就是历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全港艺人大汇演了。
汇演准时开始,姚远那遥远的记忆全都出来了,和刚刚赶到香港观看这次大汇演的林书婷说,“九十年代是香港艺人最后的好时代了,他们这一代人老了之后,香港文艺界也就没落了。”
“他们还年轻啊。”林书婷目光搜寻着熟悉的影星,看到梅艳芳的时候,忍不住鼓起掌来。
姚远感慨着说,“是啊,他们现在还年轻。”
汇演拉开序幕,所有艺人全部淡妆出镜。杨守成说成港生翻一个跟斗他就捐款10万港币,成港生一口气从舞台的这一侧翻到了另一侧,又从另一侧翻回到这一侧。
有富豪点名梅艳芳唱歌,唱一首捐款100万港币,梅艳芳一连唱了三首。
看了两个多小时之后,姚远等人走了。这场汇演将会持续八个多小时,一直到晚上。
回到别墅,姚远说,“老俞,筹拍一部电影吧,邀请全港艺人参演,所得片酬全部用于赈灾。”
“没必要吧。”俞永安抽着雪茄说,他现在俨然香港大富豪做派。
他的意思很简单,与其拍电影搞片酬赈灾,不如直接捐款,又不是没有钱,而且是有很多钱。
姚远说,“意义不一样,电影可以起到宣传作用,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受灾范围已经扩大到了十五个省市区,受灾人口可能高达五千万人。最关键的不是现在的困难,而是帮助灾区人民尽快恢复正常
.
的生产生活,这是一项长期的工作。”
因为春风系企业的全力以赴,同时又组织了大量的资金进入灾区,政府没有像历史上那样向国际社会发布求助,这何尝不是维护了国家的面子。
“好,我给古小华打电话。”俞永安拿起手机打了过去,几句话就把事情交代下去了。
姚远问,“古小华是谁?拍戏那个古小华?”
“是啊,也是电影公司的老板,你亲自指定的你不知道?”俞永安反问道。
姚远摇头,根本想不起来了。
俞永安笑着说,“你眼光是真不错,古小华拍了几部咸湿片很卖座,最近开始转型了,拍了一部警匪片,也很卖座。”
“古小华拍咸湿片?”姚远一愣,哭笑不得。
俞永安说,“哪个明星不是从拍咸湿片起来的,香港不是内地,咸湿片是允许上映的。最近几年香港电影市场不太好,不过我们的电影公司是不错的,周星星、周发发和成港生参演的电影都是票房前三,效益不错,古小华也做得很好。”
“电影公司签下了双周一龙?”姚远很是意外。
俞永安苦笑着说,“你上次来香港的时候亲自交代的,又不缺钱,古小华当然拼命去挖了。”
姚远无奈地说,“这么搞下去,其他电影公司哪还有活路。”
整个90年代,如果要评出三位票房最好的香港演员,非周星星、周发发、成港生莫属。他们一部戏的票房往往是其他所有片子的票房总和。尤其是周星星,主演的电影屡屡破香港票房纪录。
老板一句话,手下忙到死。
上次来港,出于恶趣味,姚远一连点了好些艺人的名字,全都是二十年后经过时间考验和评价的好艺人,他其实也没有说非要把这些人签下来,可是再古小华听来,老板的话就是命令。
憋着劲要做出一番事业的古小华自然是不遗余力去挖人了,周星星还好,他的黄金时代还没开始,周发发和成港生就难了,古小华费了很大的劲,到最后还是俞永安出面才谈下来,正式签下二人。
姚远说,“我今晚就走,去京城。”
“我和你一块走,我也接到邀请了。”俞永安说,“全工商联发的邀请,应该和你不是一个会。服装协会马上要转正了,推我当理事长,我答应了。”
姚远微微点头,“好事,继续把价格打下来,打进欧洲打进美国。”
“哪有那么容易。”俞永安说。
“事在人为。”姚远说,“京城的事结束之后,我直接出国,救灾的事情还要靠你盯着。”
俞永安一愣,“救灾这块你放心,你要去哪里?”
“阿联酉,参加色丹油田的竞标。”姚远道,
俞永安又是一愣,无奈地说,“你又要买油田啊……阿远,你实话跟我说,你这边以后的重心是不是往石油这块发展了?东方石油公司现在的估值已经是你旗下所有企业的第一位了。”
“重心还是以机械制造为主的实业,但是能源是未来,现在有机会的情况下必须要争取拿到手,以后可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姚远再一次向俞永安明确了未来的发展方向。
.当天夜里,姚远一行人搭乘空客-320专机从省城出发前往京城。
之所以选择在省城出发,是因为许多人并没有相关进入香港的手续。姚远和林书婷两边的父母和亲朋好友,林威的亲朋好友,林小虎的妹妹等等,浩浩荡荡一百来号人。
得亏买的是空客-320做专机,要是小公务机的话,根本装不了这么多人。
波音-747则继续担负救灾运输任务,这种四发重型客机的运载能力特别强,用于运输紧缺的救灾物资非常合适。
就在此时,瑞士超级航空公司的机队正在全球范围内采购救灾物资,然后经香港中转运往灾区,极大地缓解了救灾物资短缺的状况。
到了京城之后,所有人被安排进建国饭店住宿,随行而来的亲朋好友们接下来的行程由南方实业京城分公司负责,姚远等人则前往钓鱼台国宾馆入住。
国庆节当天,姚远参加了庆祝活动,当天下午,夏红华过来了。
“好消息坏消息都有一个。”
夏红华坐下来,笑着说。
姚远递过去一支烟,“一起说。”
夏红华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也都是同一个消息。”
顿了顿,他说,“王庆来了,一个小时后开会,李副主持。”
“海沧基地的事?”姚远顿时来精神了。
夏红华微微点了点头,“是,谈到现在,距签约仅一步之遥。王庆这次过来就是谈最后一个问题,谈完就签约。好消息是,李副邀请你参加。”
“的确是好消息。”姚远看到了石化基地的希望。
夏红华说,“你搞出那么多动作,又是修跨海大桥又是修深水码头,已经引起关注了。”
姚远坚定地说,“就算我的石化基地得不到国家立项,我也会自己做下去。修跨海大桥既是为了南港地区的民生,也是为了打通东岸工业岛和大陆之间的交通瓶颈。就算我现在不修,南港市府以后也会修。”
“当然是好事,我们还没有跨海大桥,你这条大桥反而比你的石化基地更让人感兴趣。”夏红华说。
姚远无奈地说,“跨海大桥是石化基地的配套项目。”
言外之意很明显了,有石化基地才有跨海大桥,但是在操作上,姚远又把跨海大桥单独拿出来申请立项。省市两级都非常支持,实际上部委们很难不批准,又不要你拨一分钱。
夏红华说,“这是你的机会。”
能够直面李副,显然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姚远问,“如果王庆提出百分之百外销转内销,你们会答应吗?”
“当初我们看中的就是百分之百外销,国家外汇紧缺,同时要考虑到对国内行业的冲击,我们是不允许百分之百内销的。”夏红华摇头说。
姚远放下心来,“那就好。”
夏红华起身道,“下午三点,会有人过来带你去。”
“好。”
夏红华走了之后,钟卫国来了,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名大校。自1988年恢复军衔制之后,部队的建设逐渐走上正轨,奈何受限于经济实力,武器装备的更新换代依然没有很大的起色。
“张啸天主任。”钟卫国介绍道,“总装的。”
姚远和张啸天握手。
张啸天说,“姚先生,我代表部队向你说声谢谢。”
得益于姚远提供的20亿美元,空军顺利完成了俄制苏-27战机的引进工作,比历史上提前了两年,无疑为人民空军的建设发展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一场海湾战争打醒了全世界的军人,尤其是华夏军人,大家深刻地认识到现代战争的样式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一个问题就被提了出来——如果是自己,有没有能力应对美军的进攻,应该如何应对?
首当其冲的是武器装备的更新换代。
人民空军依然是以大量的歼-6战机为主力,而美苏两军在十年前就大规模装备了先进的第三代战机,F-16、F-15、F-18、苏-27、米格-29等等,美军甚至已经开始了第四代隐形战机的研制。
而我人民空军大量使用的歼-6属于一代机,二代机歼-7的产量又跟不上……
在这种大背景下,引进先进战机成为了唯一能走的一条路,也是让人民空军战斗力快速提升的唯一办法。
姚远只当张啸天是来谈贷款事宜的,没怎么犹豫,很干脆地说,“我旗下所有企业的外汇都可以借出,还是老办法,请新兴集团出面具体交割就行。”
“姚先生你误会了……”张啸月的神色有些不自在。
外汇都归外汇管理部门管理,南方实业有使用权,有自己独立账户。
姚远说,“首长,您叫我小姚。”
“好,你也是军人家庭,我就不跟你矫情了。”张啸月看了眼钟卫国,开门见山地说,“外汇是肯定要用的,但是我们总不能一直借钱。小姚,不知道你能不能承诺三年之内不动用南方实业账户上的外汇?”
姚远一想,点头,“可以。”
张啸天松了口气,只要南方实业三年内不动用账户上的外汇,国家就可以用这笔钱三年,而不是继续向南方实业借。部队的情况特殊,总是和民营企业打交道总归是不合适的。
“我们打算引进苏两七的生产线,俄方的态度很坚决,只卖给我们整机。所以我们计划再采购一批苏两七,使用美元支付,同时要求他们转让生产线。”张啸天说。
姚远说,“应该的,自己能生产才是长久之计。”
张啸天感慨着说,“是啊,苏两七是好飞机,当时看到这架飞机的时候,那个震撼啊……可以说是无比无比的震撼。那么大一架战斗机,光是内油量的重量就超过了歼七的空重,一口气能飞四千公里,就这么大一架战斗机,机动性能居然能比上美国的F-16。”
从他的表情能看得出来,他们当时去参观的时候看到苏-27战斗机时的震撼一定是无以伦比的。这也是空军放弃更便宜的米格-29转而采购苏-27的原因。人民空军穷,但即使再穷,也要从牙缝里抠出来换一个高起点。
大国就该有大国的气魄,大国就一定要有大国的军事实力。
姚远随口说,“其他飞机也应该买一些的,轰炸机、武装直升机、大型运输机、舰载战斗机等等,现在有机会买就买一些回来,用也好用于研究也好,我们早晚也要发展的。”
张啸天认同地连连点头,“可以透露一点,我们已经和俄方就引进苏-33舰载战斗机的技术进行谈判了,他们也才装备了三四年的时间。”
“对,现在引进做国产化改进,等航母服役,配套的飞机也造出来了。”姚远深以为然。
原以为张啸天是来谈这个事的,没想到他忽然话锋一转,换了一个话题……
.“小姚,你对海军的发展方向怎么看?”
张啸天抛出来的这个问题很大,让姚远深感意外。
姚远苦笑着摇头说,“首长,我就是个做生意的。”
摆了摆手,张啸天说,“就是随便聊聊,什么也代表不了。”
钟卫国也说,“小姚,你就谈一谈你的看法。我知道你对各国军事实力有很深的了解,军事工业本来就是重工业,你的核心业务也是重工业,就从这个角度来谈一谈。随便聊聊。”
看样子,现在谈的事情才是张啸天前来拜访的真正目的。
瓦良格号能提前十年归国落户,是姚远一力促成的结果,张啸天显然是清楚其中的艰辛以及姚远付出的努力的。再加上姚远的爷爷是老红军战士,那是妥妥的老前辈,有这层背景在,张啸天实际上是把姚远当成自己人来看待的。
姚远想了想,说,“那就随便聊聊?”
“嗯,随便聊聊。”张啸天递了根烟过去。
姚远接过点上,道,“民间关系国防和海军发展的人分成了两派,航母派和潜艇派,我是坚定的航母潜艇派。呵呵,我是极少数的第三派。”
两派之争在今天看来是难以理解的,可在整个90年代以及21世纪第一个十年,到底是重点发展航母呢还是重点发展潜艇,两派之间的争论是愈演愈烈的。究其根源,不在于两种大型武器装备的意义,而是因为穷。
姚远笑道,“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
一句话俏皮的话,却让张啸天和钟卫国惊愕住了,好像有一道灵光打进了脑袋里。
姚远说,“争论到底是发展航母还是发展潜艇,根本原因是因为我们缺国防经费。换个角度来说,如果国防经费充足,这种争论还会存在吗?”
“从现代战争的要求来看,航母必须要有,我们不是韩国不是日本不是,我们是常任理事国,是大国,那么大的国土海疆,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海外利益,只有航母才能把我们的影响力延伸出去。潜艇当然也要有,这不是谁厉害谁不厉害的问题,也不是某一种武器装备能够替代另一种武器装备的问题。”
“海湾战争告诉我们的是,现代战争是体系作战,不是单件武器装备之间的对抗,而是由若干武器装备和指挥情报控制系统组成的作战系统之间的对抗。航母和潜艇都是这个作战体系里非常重要的组成部门。”
“美国入侵伊拉克使用了大量的空中力量和导弹,他们的导弹由战机、水面舰艇和潜艇发射,你们说,什么作战平台不能发射导弹呢,恰恰相反,美军要求所有的大型作战平台都具备发射导弹进行防区外攻击的能力。”
“而在航母的研制思路上,美军和苏军是完全两个路子,实战表明,美军的思路是符合未来战争要求的。航母的作用在于为空中力量提供一个可以高速机动的投送平台,而不是能够发射导弹的移动导弹基地。航母必须要依靠舰载战斗机才能进行最大程度的延伸,才能完全发挥出其作战能力。”
姚远顿了顿,道,“我个人意见是,不存在所谓的航母派、潜艇派,其实苏联已经用血的教训告诉了我们答案。所有的武器装备种类我们都要有,要能研制生产,要装备部队。在当前经费紧缺的情况下,小步快跑是比较合适的一种办法。”
张啸天思索着,姚远的话扩展了他的思路,看问题的格局也非常高。
一点也没错,姚远的意见应该说代表了广大基层官兵、人民群众的意见。我们是大国,我们什么都要有,而不是选其中的某一种。
好一阵子,张啸天缓缓点头,“小步快跑怎样理解?”
姚远说,“海军装备都是大件,建造一艘军舰动辄三五年的时间,要投入的资金也非常庞大。所有的经费都给海军也不够他们一年吃掉的。我觉得应该加快研制速度的同时大幅减少建造数量,比如一个型号的舰艇,设计出来之后造那么一两艘,一边造一边研究,有了积累和经验后进行改进,继续造那么一两艘,完全达到了技术要求之后,就开始批量建造,依然边造边改进。”
“这种模式是符合海军战舰的,因为一艘舰艇的服役年限动辄三五十年,军事技术在发展,对现役舰艇保持改进的频率。这也是成熟海军强国的做法,小步快跑,完全掌握了某个型号的技术之后,再批量建造,往往后续舰的技术水平和作战能力是远超前面的,比如美国海军的伯克级驱逐舰。”
即便他不提这个思路,海军最后也会采取这样的发展策略。
这是省钱又高效的发展策略。
张啸天深以为然,道,“很好的思路,每年立项一两艘新舰符合当前的情况,对技术发展和培育造船工业也是个好办法。小姚,我基本明白了你的观点。来找你还有一件事情,老钟说你有一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是的。”姚远承认下来,对部队,他没什么好隐瞒的。
张啸天说,“我们正在做LM2500燃气轮机的国产化研究工作,需要借用你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著名的LM2500燃气轮机是世界上最先进最可靠的船用动力,美国还有一多半的主力舰艇用的都是这款动力系统。
国产化LM2500燃气轮机,太难太难了,也许要用二三十年的时间,这东西比军用大推力航空发动机的研发还要难。
再难也要上。
姚远想了想,问,“春风科学院可以参与研究吗?”
钟卫国向张啸天解释道,“春风集团利亚那边的研究中心就有三千多人。”
“近万人!”张啸天大吃一惊。
姚远连忙说,“在国内的只有三千多人,其中有几百人是动力分院的。其实大部分还是搞机械研究的,动力这块暂时涉及汽车发动机的研制,不过我们有不少外籍科学家。”
“你这研究院都赶上我们的军工研究队伍了!”
.“大部分是搞基础理论研究的。”姚远实话实说。
春风科学院的科研人员里,搞基础研究的最多,这也是姚远最重要的一个部分,所有的应用研究都必须建立在基础研究之上,基础不打牢,后面的发展无从谈起。
这也是需要长时间大规模投入的领域,短时间内看不到效益,但厚积薄发,二三十年后会展现出它的威力来。
钟卫国说,“小姚赚的钱起码有一半投入了春风科学院,老张,你也知道的,小姚也是科研人员,他很重视技术。”
“像你们这样的企业越多越好。”张啸天感慨着说,“我个人是非常欢迎民营研究机构参与到LM2500的国产化研究中来的,这种燃气轮机不仅可以军用,也可以民用。不过这个事情我要向上级汇报才能给你答复。”
姚远说,“明白,五轴联动数控机床随时可以用,随到随用。”
本来有兵工厂想要买南方实业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但是钟卫国极力反对,认为这么做会严重破坏和姚远之间的关系,更会让一心为国的姚远寒心,上级表了态,那家兵工厂这才作罢。
部队的意见是和钟卫国的一致的,有部队的支持,军工系统也就不好坚持了。他们有时候的想法是想当然的,说到底还是体制的问题。
此行所有的目的都达到了,张啸天的心情轻松了不少,转而聊起了一些姚远关系的话题。
他说,“听老钟说你准备搞一个石化基地,规模比海沧基地还要大。”
海沧计划的前期工程是新兴集团实施的,总装是从总后分出来的,张啸天自然是知道这个计划的。
姚远说,“远期规划规模是比海沧基地还要大。”
张啸天说,“如果获批,新兴集团会全力协助石化基地的建设。”
这算是表态了。
有这么一股助力,姚远对石化基地的立项更有信心了。
钟卫国二人走了之后,姚远小睡了片刻,下午两点三十分的时候,来了一名年轻人把他带到了宾馆里的会议室。
一进门就闻到了浓烈的烟味,年轻人连忙去开窗。
没人搭理姚远,以为他是工作人员,姚远也省去寒暄的工夫,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观察着会议桌上的人。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有石化部门的,有石油总公司的,有部委的。
不多时,一位戴黑框眼镜的领导大步走了进来,几个随从中就有夏红华。
这位就是李老了。
夏红华看了眼姚远,微微点了点头,在李老的左手第一个位置坐下来,可见,夏红华的分量是很重的。
姚远突然想到一个事情,体改委在十年前就成立了。
在2003年之前,有三大机构主管国家经济发展,体改委、经贸委和计划委,2003年三大机构合并成立发改委,可见,现在这三大机构的权力和话语权是非常大的。
尤其是体改委和计划委,有不少干部同时在两个部门任职,从职权范围来看,体改委是在计划委之下的,夏红华在体改委里兼任一个职务是非常有可能的,但是体改委的主任是李老,这一下子,体改委的含金量就上来了。
让姚远诧异的是,王庆居然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带了两个人,看上去像是高管,其中一位比较面熟,正是第二代掌门人王祥,此时他已经是执行总裁的身份了。
让姚远更加诧异的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起身迎接王庆。
姚远隐约感觉到,他们双方之间的谈判并不愉快。想来也是,前前后后谈了将近两年,大陆这边人员设备和资金进场都快一年了,甚至在外汇紧缺的情况下凑出2亿美元的资金来进行启动。
要知道,2亿美元足够空军采购一个中队的苏-27战斗机了。
可是台塑集团这边除了一份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的意向书和口头承诺,什么都没有。
就因为王庆提出了的那么一个想法,大陆不但划拨出了上万公顷的土地,还在外汇极其短缺的情况下筹措了2亿美元,同时还动员了新兴集团进场开始三通一平工作。
诚意之足让王庆汗颜,但是,大家还是小看了他的脸皮厚度,他也用血淋淋的事实把现实展现给了当前大陆的官员们。
这是一场务实的会议。
主持会议的夏红华简单的开场白之后,马上切入正题,道,“王董事长,咱们这就开始吧。请台塑发言。”
王庆点了点头,接过王祥递过来的文件,却不看,而是放到一边,看向李老,说,“李老,台塑集团原则上同意协议的内容,我们已经准备好资金了,首先投入三千万美元。”
三千万美元?
大家下意识地互相对视,就连李老也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
一年前大陆已经筹措了2亿美元投进去了,谈了快两年了,谁都知道这次会议必须要出一个结果的,大陆方面也明确表示了希望在本次会谈达成协议并且以合同的方式确定下来。
拖了那么长的时间,大陆方面也逐渐失去耐心了,最重要的是,部分人对王庆的诚意产生了怀疑。
并不只有姚远一个人怀疑王庆的诚意。
王庆已经定居夏威夷了,公司的事情基本不管,但是关于发展方向等战略决策,还是他做决定。
三千万美元太少了,但起码是一个实质的进展。夏红华略作思考的时候,目光不由地越过前排人员落在了后面角落的姚远身上,隐隐感觉这一次可能又要被姚远猜中了。
李老微微点了点头。
夏红华紧接着说,“王董事长,这么说,关于协议内容,现在可以确定下来了。”
合作条件已经反反复复谈了好多遍,今天能确定下来,便是一个大大的进展,下一步就是签合同。
王庆点了点头,说,“是的,台塑集团下决心了。”
他这话一出,姚远顿时愣住了。
这么好说话?
难道因为自己的重生又对历史发展轨迹产生了影响?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王庆这句话一出来,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顿时轻松了几分,有的轻轻舒出一口气,有的微微往后靠上了椅背,也有的不由的露出的微笑来。
投资100亿美元的百分之百外销的石化基地总算是见到曙光了。
然而,就在李老准备做一个总结发言的时候,王庆忽然接着说,“我们希望可以把百分之百外销改为百分之百内销。领导,国际市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果我们全部外销,会对我们在宝岛生产的产品造成影响。”
“但是我们看好大陆市场,完全能够消化掉海沧基地的全部产能。”
他的解释是如此苍白,以至于七十多岁的他也有些脸红。此前信誓旦旦地表示产品百分之百外销,临到头却突然变卦,而且面对的是一个大国副总!
气氛犹如遭了急冻一样,所有人的动作和呼吸仿佛都停止了,目光落在王庆身上,一千万个想不到他会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出尔反尔,而且是在最关键条件上来了一个180度的变化。
沉默,良久的沉默。
主持会议的夏红华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往下说!
他的目光从王庆身上移到了角落的姚远身上,愤怒变成了不可思议,真真的被姚远猜中了,没有任何偏差,台塑集团真的在最后一刻提出了百分之百外销改为百分之百内销。
王庆忽然站起来,他居然亲自拿起了规划书,他走向李老,看样子是要亲自讲解规划书。以往这个工作都是王祥做的。
突然,李老指了指王庆,“你就坐着说。”
王庆停下脚步,有些尴尬地笑着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对着规划书讲解了起来,足足讲了半个多小时,这他来说,这种事已经好多年没做过了。
气氛非常尴尬,没有人回应他的话,整个会议室里只听到他那干涩难听的声音,突兀而无感情色彩。
姚远半颗心放了下来,在他看来,海沧基地算是黄了。
听完了王庆的介绍,李老起身说,“我们开个小会。”
说完举步就走了出去,夏红华等人纷纷跟上,幕僚和石化系统的老总们,一个接着一个急步,他们这一走,助理们也就跟着走了。偌大的会议室一下子剩下了台塑集团的人和姚远,还有几位其他部位的与会人员。
王祥四处张望的时候看到了姚远,觉得眼熟,起身走过来。
“你是姚远?”王祥好不容易想起了这个名字。
姚远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起身,“王总,请坐。”
王祥顺势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东方油服公司在秋明油田表现抢眼,没想到是华夏大陆的公司。你们是民营企业?
.
听说已经改组成石油公司了。”
“是。”姚远笑着点头。
王祥看了看四周,说,“没想到大陆对民营企业这么宽容了,这么说,东方石油也获批参与海沧基地项目了?”
“我们有自己的石化基地项目。”姚远微微笑着说。
王祥一愣,上下打量了姚远一下,微微点头说,“东方石油有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的确是有实力搞一个石化基地的。”
他屈尊降贵过来,不是因为东方石油在秋明油田拿了好几个石油服务合同,而是因为东方石油有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那可是原始股、创始股。
换言之,阿塞拜疆境内石油储量的百分之三十是东方石油公司的。
阿塞拜疆的探明石油储量是60亿吨,其中里海区域20亿吨,陆地区域的40亿吨。当然,单看储量没有意义,还要看开采能力——你得能把石油采出来!
就在上个月,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宣布,巴库油区年产量提升至300万吨,虽然只有其巅峰时期的三分之一,但是增长率非常惊人,这个消息一出,一度让国家油价下挫了2%。
这意味着阿塞拜疆未来能够供应更多的石油。
这里面有三分之一是东方石油公司的。
台塑集团是做石化,他们的原料就是原油,寻求稳定的原油供应商一直是他们的目标,寻求属于自己的原油产量一直是他们的梦想,可是迟迟无法实现。现在,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面前,王祥当然不会在乎什么架子了,谁手里有石油谁就牛逼。
不过,王祥只当姚远要搞一个每年能够生产几十万吨汽柴油、十来万吨乙烯的石化基地,所以并没有把姚远的话当回事。
他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姚总,不知道你们的销售情况如何,我们台塑集团有意采购贵公司的石油。”
姚远微微摇头说,“目前还不够自用,如果要买,那也是期货了。”
“不够自用?”王祥一愣,“东方石油公司是做油田服务起来的,现在也开展了采油业务,不过,就算你们要建石化基地也用不了那么多石油吧?按照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披露的数据,三年之内就能把产能提升到每年1000万吨,和八十年代的巅峰时期持平。”
姚远笑而不语。
此时,李老等人回来了,小会开得非常的简短,出乎大家预料。
王祥不得不先返回自己的座位。
李老一坐下来,便开门见山地说,“王董事长,我们同意百分之百内销。”
这一句话一出来,姚远愣怔住了。
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呢?
他迅速冷静下来,观察着众人的神情。石油总公司那几位老总的脸色很难看,这是必然的。海沧基地的产品百分之百内销的话,就基本没他们什么事了,因为一个海沧基地的产品可以基本填满大陆市场。
但是,台塑集团建设海沧基地的政治意义和示范意义极其重大,他们不得不让步。
再一看李老,到底是高级领导,人家波澜不惊,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还是平淡如水的样子。
姚远的目光最后落到了王庆脸上。
他应该高兴的,而且应该是喜不自禁的那种。
可是,姚远却敏锐地察觉到了王庆笑容之中略带着的苦涩……
.同意台塑集团百分之百外销转为百分之百内销,意味着大陆的石化行业都拿出来给台塑集团独享了,意味着石油总公司正在建设的所有乙烯厂全部都要停工,把市场让出来给台塑集团。
大陆方面对台塑集团做了一个极大的让步,因为此前双方谈判的基础之一就是产品百分之百外销,这对极度缺乏外汇的大陆来说极具吸引力。
这也是大陆方面不遗余力、在外汇紧缺的情况下挤出两个亿的美元大力推进海沧基地的建设的主要愿意。
现在,这个基础条件消失了,所有人都认为大陆方面不会同意的,因为如果同意的话,会对大陆自己的石化产业尤其是乙烯工业造成致命打击。
然而,结果出人意料,大陆方面同意了。
这个瞬间,姚远的怒火飙到了脑顶上,对李老等人的看法产生了极大的变化,认为他们这些人太短视,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损坏了产业长久的发展。
就在此时,李老说,“我们同意你提出的百分之百内销,王董事长,可以签署合同了吗?”
李老亲自问。
姚远突然醒悟过来,迅速平静下来,同时意识到自己错怪了李老等人。
海沧基地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可以赚取外汇,还包括可以吸引上千家台资企业前来投资建厂,起到一个极大的示范作用,同时在两岸当前的情况来看,政治意义非常巨大。
李老等人应该是想象不到华夏未来所需要的乙烯产量去到多少。
到2022年,全国乙烯产量将会达到近3000万吨!
海沧基地设计年产80万吨,在未来几年来看是能填满全国的需求,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点产量甚至不够粤省一个省的消耗……
难道李老对华夏经济的发展有和姚远一般强大的信心?
姚远是存疑的,因为当前的国人对未来是迷茫的,大家都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脚下是河流,有乱石有漩涡,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在哪里。
在这种情况下,李老依然决定对台塑集团让步,结果显而易见了——海沧基地能够吸引上千家台资企业前来建厂投资,这个示范带动意义很重要,重要到可以牺牲自己的乙烯产业来促成。
这个时代的领导人难,非常非常难,既要在夹缝中寻求生存空间,又要想办法把生存质量搞上去,太难了。
想到这里,姚远就释然了。
听了李老的话之后,王庆只是笑着没有马上说话,此时,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意识到,台塑集团此前提出的各种问题和困难,可能是借口,他们也许没有诚意建这个海沧基地。
可是,给王庆十个胆他也不敢逗李老这样的高级领导啊!
事实上他们都小看了王庆的胆量,这位宝岛当局领导人要见他必须要主动到他的宅院去求见的传奇人物,自诩为武林高手,有信心周游在对立的大势力之间,从而谋取利益。
事实也证明了他的手腕是非常厉害的,可惜,他错就错在把这样的手腕用在了海沧基地之上,错在用在了华夏人民渴望发展经济愿意和对岸同胞一起携手向前的诚意之上。
王庆说,“李老,我们回去之后马上召开会议把海沧基地的事情确定下来。”
这一句话一出,夏红华受不了了。
他冷着脸说,“王董事长,你们要优惠政策,我们专门设立了海沧经济专区,专门制定政策,你们要场地,我们第一期就划拨了一万公顷的土地,同时让工程兵部队进场进行七通一平建设。”
夏红华盯着王庆,也许是受姚远的观点影响,也许是因为实在是被台塑集团的态度气到了,他的话非常严肃,“海沧基地的基础是建立在产品百分之百外销之上,这也是王董事长你当初主动提出来的。谈了快两年了,我们承诺投入的资金已经全部到位,可是迟迟看不到你们的动作。现在除了一份备忘录和口头协议,你们并没有更多的实质行动。”
“今天的会议是王董事长你提出来的,在会前我们谈过,希望这一次会议能够把合同签下来,王董事长你也同意了。可是你突然提出百分之百外销转百分之百内销。”
说到这里,夏红华停了下来。
王庆连忙抓住机会解释道,“夏司长,经济形势的变化我刚才接说,我也是措手不及啊,还希望你能够理解。”
夏红华迅速说,“我们可以理解,所以我们同意你们提出来的百分之百内销。王董事长,这个问题解决了。”
解决了就该签合同了。
大家都这么想,唯独姚远想明白了,王庆根本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过投资海沧基地!
台塑集团提出来的海沧基地是彻头彻尾的向宝岛当局施压的工具!
王庆是千古罪人,因为为了台塑集团在宝岛内的六轻计划能够顺利获批,为了台塑集团能够度过环保这一关,他向大陆提出了海沧基地,用一个计划投资100亿美元的石化基地来替代六轻计划,以此要给予宝岛当局压力。
刚才,姚远一直在思考,应该喜不自禁的王庆,为什么在李老同意百分之百内销之后,笑容之中带着一丝骑虎难下的意味呢?
愿意就在于,王庆根本不想签合同,对他来说,海沧基地只要一直在谈,就能够一直向宝岛当局施加压力,他提出百分之百内销的目的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因为他认为这个条件一提出来,大陆方面极大可能会研究讨论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他笃定大陆方面不会轻易放弃海沧计划。
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大陆方面对引进外资投资大力发展对外经济这块,能够拿出如此大的魄力。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他提出的百分之百内销就得到了同意。
完全超出了王庆的预料,所以他的笑容中之中有惊愕、有一些紧张、有一些尴尬,非常的复杂。
得出了这个结论之后,姚远基本就猜到了王庆接下来会说什么。
不管怎么样,他一定会找借口继续拖延下去的。
姚远却不会再坐视台塑集团继续演戏了。
在夏红华的又一次询问之下,王庆不得不说,“台塑集团是有诚意的,可是这么大一个项目,我们内部也要开一个具体的会议来讨论一下。”
“台塑集团早在两年前就提出了海沧石化基地的设想,谈了这么长时间,刚才王董事长又亲自讲解了规划图,规划图很详细了,甚至达到了设计总图的标准,要我看,台塑集团是做了充分的准备的。”
随着声音,大家纷纷看过去,看到一个年轻人从角落里站起来,起身慢慢的往这边走。
不是姚远是谁。
姚远边走边说,刚才的几句话说了之后,王庆和王祥都不由的点头,以为遇到友军了。
姚远又继续说道,“我也是做企业的,对相关情况还算是比较熟悉。在这种情况之下,王董事长应该不会无备而来,除非……”
他忽然拖长了声音,看向干干瘦瘦的王庆,给予其致命一击,“除非王董事长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真的投资搞海沧基地。”
如果说夏红华的话是逼王庆表态,那么姚远的话就等于是一把剑顶在了王庆的脖子上。
“这位是……”王庆到底是老江湖,面不改色,反而面带微笑地看着姚远。
夏红华说,“东方石油天然气集团有限公司第一大股东姚远姚先生。”
也就是东方石油天然气集团有限公司的大老板了。
东方石油天然气集团有限公司除了姚远的股份之外,另外有百分之十的股份是分给了高管和职工,职工委员会代持职工股份,是第二大股东。
其实姚远的股份是春风集团持有的,不是姚远个人持有,夏红华这么介绍只是为了简单一些,不用费太多口舌去解释姚远和春风集团以及东方石油之间复杂的关系。
王庆是知道东方石油的,否则王祥不会那么突兀的去找姚远聊天。
他微微点了点头,笑着说,“小姚老板,我们台塑集团是非常有诚意的。”
这时,李老却指了指姚远,说,“小姚,既然你发言了,那就谈一谈你的看法。”
很明显,李老对王庆的出尔反尔是有情绪的。
姚远点了点头,道,“海沧计划谈了快两年,目前除了大陆方面投入两亿美元以及新兴集团进场进行前期建设之外,台塑集团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
王祥忍不住说,“我们已经投入了三千万美元。”
姚远轻哼一声,笑道,“对总投资100亿美元的项目来说,三千万美元连零花钱都算不上。”
王祥顿时语结了,如果从银行贷100亿美元,光是每年的利息就要几千万美元,投入了三千万美元的确不算什么。
既然开口了,姚远就打定了主意,
.
不把话说完不罢休,不把台塑集团的真实面目揭露出来不罢休,最起码要让这个海沧计划停掉,或者按照大陆方面的的意思建起来。
他还真的没有把东方石油的石化基地视为海沧基地的竞争对手,因为他知道不久的将来,两个基地的年产量也满足不了全国市场十分之一的需求。
姚远说,“王董事长,东方石油愿意拿出五十亿美元和台塑集团合作建设海沧基地,建设海沧基地离不开石油总公司,我建议由石油总公司拿出十亿华夏币,占海沧基地的百分之十股份,东方石油和台塑集团分别拿出五十亿美元,分别占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
他这话一出,石油总公司这边的几位老总眼镜都亮了起来。
再不懂数学的人也能算得清楚这笔钱。
中石油的老总首先说,“姚总的建议很好,我认为是最符合实际情况的。我们正在搞的乙烯厂既然已经停产,完全可以用这些设备投入到海沧基地中去嘛,不至于就这么浪费掉。”
中石化的老总说,“我也赞成姚总的意见,海沧基地毕竟是建在我们大陆的,王董事长,大部分你们拿走我们没意见,你们也应该拿走,但是完全不让我们参与,你的产品又要百分之百内销,这就不太合适了。”
按照原来的条件,台塑集团要自己独立建设海沧基地,所有的产品外销,石油总公司没有意见,因为不会对大陆市场造成影响。
现在情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所有的产品要在大陆市场里进行销售,那就是生抢了石油总公司的饭碗,石油总公司心里没有意见那才怪!
只是因为有更重要的原因在,他们不得不同意。
现在姚远提出的这么一个方案,既照顾到了台塑集团的困难,又让石油总公司得到了一部分利益,是三方都赢的方案。
姚远知道,王庆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方案,因为他压根就不想搞海沧基地,于是,大家都能够清楚地看到王庆不安的神情,显然,今天的会议情况超出了他的预想。
既然无意投资,只是作为一个向宝岛当局施压的工具项目,王庆当然是没有考虑过各种可能性的了。
此时,不用姚远挑明,也不用王庆亲口承认,包括李老在内的所有与会人员都明白了,在海沧基地项目上,台塑集团没有一丝一毫的诚意。
注意到李老的神情慢慢冷了下来之后,姚远适时地说,“李老,各位领导,东方石油正在搞石化基地,我们已经开始进行场地平整,已经完成了设备采购,同时配套的跨海大桥也正在申报。”
顿了顿,姚远说,“东方石油石化基地设计年产70万吨,保留扩产到100万吨的空间,所生产的乙烯,我们可以承诺百分之百外销。李老,我不要什么优待政策,只求国家批准我们的建设,我只想要一个准生证。”
言语诚恳。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姚远迅速返回自己的座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拿过来,交给李老的秘书手里,李老的秘书拿过去放在李老面前。
姚远说,“这是采购设备的相关文件,两套乙烯生产设备都是巴斯夫的的,第一套年产8万吨,第二套年产12万吨,我们前期要完成年产20万吨的任务,预计两年后就可以达到最大产能。”
夏红华迅速帮着看文件,这些文件他此前是不知道的,想不到姚远已经把工作做到前面去了。
李老问,“你的石化基地计划投资多少?”
再高级的领导也脱不开问投资额这个圈子,这也是时代特色。
“100亿美元。”姚远说。
王庆的脸色顿时变了。
人家的投资额一样,年产量一样,而且人家已经采购设备了,两个石化基地放在这里一比较,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姚远继续抛出重磅炸弹,他道,“如果台塑集团愿意继续投资海沧基地,东方石化基地的所有产品将会永远百分之百外销,这一条可以写进合同里,李老,各位领导,东方石油是民企,我要的只是国家部委的批准。”
简直是低三下气非平等式的让步了。
就好比明明有美味佳肴却不能吃的下等人,看着上等人面前的食物越堆越多,他却还说不够多不够好,因为只有上等人开始吃了,才能留出一些残羹剩饭给下等人吃,为了让上等人张嘴吃,下等人甚至愿意吃上等人吐出来的呕吐物……
李老动容了,姚远的话让他看到了当前民营企业的生存现状。东方石油刚刚被评为优秀民族企业,就这样还是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更别说大量的中小型民营企业了。
可是姚远的话在王庆听来,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的目光慢慢变得阴森,盯着姚远的脸,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来,可姚远神情真诚,目光真挚,俨然一副为台塑集团着想的样子。
夏红华却是担心台塑集团答应下来,真要是这样的话,东方石油将会蒙受重大损失!当前的外贸工作有多难做他是最清楚的,而且华夏的化工产品没有竞争力。
因此,他单纯地认为姚远这么说是为了逼王庆表态。
所以,他紧接着说,“王董事长,东方石油公司是我们最大的民营石油公司,在海外有自己的油田,既然姚先生已经表态,我想台塑集团应该没有困难了,海沧计划的合同,今天就签下来吧。”
又一次直接的发问。
在姚远说投资100亿美元的时候,不少人是下意识地忍不住笑着摇起头来。因为他们不相信姚远能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来,甚至不少人对东方石油公司的了解都是流存于新闻报道上的。
夏红华的话提醒了他们,现在的重点是台塑集团的表态,而不是东方石油石化基地这个项目。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王庆。
王庆骑虎难下了。
姚远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肯定台塑集团在海沧计划上面并无诚意,王庆一定会继续找借口推脱。
果不其然,王庆无奈地说,“李老,台塑集团目前不能签署正式协议。”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看向王庆的目光都是冰冷的了。
谈了那么长时间,该做的让步做了,不该做的让步也做了,为了海沧计划不惜牺牲掉一个自主产业,上层下了非常大的决心,顶着历史骂名的风险作出了让步。
现在你的嘴巴一张一合就把这么大的一个经贸计划否了?
姚远的心情很复杂,有庆幸,因为大陆石化产业得以挽救,虽然几个乙烯厂的停工造成的损失已成定局,也有愤怒,王庆胆大包天,竟然敢拿这么大的一件事当工具当幌子,由此可见在巨大的利益之下,王庆这一类自诩为爱国台胞的商人,终究会不假思索地把民族工业抛到脑后。
李老怔了那么几秒钟,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便起身离开。
王庆连忙起身,“李老,台塑集团承诺向海沧基地投资的三千万美元是会落实的,我们很愿意为大陆的经济发展出力。”
李老停下脚步,淡淡笑着指了指夏红华,“你和他们谈吧。”
说完便离开了会议室。
态度很明显了。
王庆的每一次来京,接见他的都是李老这样级别的高级干部,而且事无巨细地谈,这是非常罕见的。纵观过去二十年,也只有松下幸之助访华的时候得到过这种待遇。
现在,李老指着夏红华说和他谈,首先规格就大幅下降了,意味着台塑集团的投资将不再会得到李老这一级别的高级干部的关注。
甚至,夏红华都不一样亲自和台塑集团谈,极有可能交给当地政府具体负责。
三千万美元算什么,什么都不算了。
与其说是投资,不如说是台塑集团变相给予海沧基地的补偿,可是,在大陆方面已经投资了两亿美元的情况下,三千万美元的补偿又有什么意思呢?
夏红华起身收拾桌面上的文件材料,石油总公司的几位老总见状也纷纷这么做,几位大佬都如此了,其他人更是动作飞快。
走过姚远身边的时候,夏红华停下脚步说,“姚先生,你跟我来吧,李老可能想见见你。”
姚远回到座位那边拿起自己的东西,跟着夏红华等人走了,除了负责招待的工作人员,偌大的会议室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的。
王庆几个人面面相觑,既尴尬又莫名委屈。
沉默了许久,王祥低声说,“父亲,不如我们放弃六轻吧。”
王庆是纠结的,他是看好大陆市场的,而且有那么多的优惠政策,海沧基地可以享受的待遇极有可能没有后来者了,可是他又不愿意为此得罪宝岛当局。宝岛才是台塑集团的根本。
可是一想起刚才李老的态度,王庆缓缓摇头道,“也无挽回的可能了,大陆方面对我们彻底失望了。”
顿了顿,他说,“最关键的是那个叫姚远的介入,东方石油公司有这个实力,你们应该知道。”
王祥无奈地点头,“是的,他们的规模虽然比不上我们,但是资金非常充沛,随着巴库油田产量的提升,他们能动用的资金只会越来越多,都是美元。他们的确能够拿出一百亿美元。”
一百亿美元不是一次投入,而是在十年里分批投入,这么一来,资金压力就更小了。
台塑集团现在甚至都凑不出1个亿美元的现金,可是他们就敢搞投资100亿美元的项目,就是因为资金的流动性很强。
像南方实业、东方石油这种账户上经常趴着好几个亿美元资金的企业,简直是奇葩,经营者的思想之保守是可以关进博物馆展览的。
但是,知道几年后会爆发经济危机的姚远,宁愿放弃一份利润也要保证企业有几个亿随时能够动用的战备资金。
这和他要求所有资金流动起来才能产生效益的原则是不冲突的,关键的区别在于一个是战略,另一个是战术。
.会议结束了,会议又开始了。
新的会议在另一个会议室里举行,气氛好了不少,与会的人员和方才的会议唯一的区别是少了台塑的人。
对象由王庆变成了姚远,由台塑变成了东方石油。
姚远的位置也从角落换到了长条会议桌的另一端,正对着李老。
此时,姚远在慢慢抽烟喝茶,因为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在认真的看案头上的材料,关于东方石油石化基地的。
好在提前做了准备,否则一时半会还真的不知道上哪里打印出十几份材料来,哪怕在国宾馆,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夏红华坐在李老身边,低声介绍着姚远的情况,包括他名下企业的情况,这个时候李老才知道,原来部队引进国外先进武器装备和对俄贸易的爆炸性增长里,主角都是姚远,还包括了清理三角债,包括地方国企改革改制……
原来姚远控制的南方实业为首几个企业一直活跃在经济建设的最前线。
与会的主要人员是石化系统的老总们。
现在的三桶油和后来的三桶油是不一样的,他们不但是企业,还是行业的管理者。石油工业部1988年撤销之后,政府职能移交给新成立的能源部。同时在原石油工业部的基础上组建石油天然气总公司。
这就是上文所提到的石油总公司,后来的中石油。
但是,能源部太弱势了,石油总公司在级别和体量以及错综复杂关系脉络上远超能源部,石油总公司不鸟能源部是常有的事。
第二巨头是石化总公司,即后来的中石化,他们控制着整个下游产业,加油站都是他们的。
第三巨头此时还不算是巨头,那就是海洋石油总公司,即后来的中海油。七八年前成立的时候,从石油总公司里划出了大部分所属的近海油气田和部分企业,组成了小弟弟海洋石油总公司。
它的体量是最小的,但却又是心气最高的,姚远甚至认为它有些崇洋媚外。也许这和海洋石油行业的特点有关。
姚远知道,这三家的态度最重要,尤其是前面两家。至于坐在他们对面的能源部官员,实事求是地说,他们的话语权实在是弱小得很。
温铁军放下厚厚的资料,规划书、施工总图、设备资料等等,什么都全了,说明东方石油酝酿建设石化基地不是一天两天了。
而且,人家已经动工了。
温铁军甚至猜到了姚远的想法,如果80万吨批不下来,他一定会在省里的支持下搞30万吨的,粤省肯定举双手双脚赞成。
“姚总,你提出的方案是东方石油出资五十亿美元占股百分之四十五,台塑集团同样出资五十亿美元占股百分之四十五,剩下百分之十由我们三家分配。现在没有台塑集团了,这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这么安排?”温铁军问。
海沧计划黄了,从李老的态度来看,重点转移到了东方石油石化基地是必然的了。
姚远提出的百分之百外销太具有诱惑力了。
温铁军是石油总公司的总经理,是一把手,因为当时东方油服参与秋明油田勘探竞速,又参与到了巴库油田的开发,姚远和温铁军虽然没见过面,但是经常电话沟通,彼此是比较熟悉的,关系也比较好。
因为海外有大量业务,新成立的东方石油公司必须要借助国内油企的力量,所以和国内油企展开了大量的合作,其中的主要合作对象就是石油总公司,大部分勘探队都是石油总公司下属的油田派出的。
光是勘探队劳务费和设备租赁费用这块,石油总公司去年就赚了两亿多美元,温铁军对姚远以及东方石油公司是有好感的。
姚远纠正道,“出资方是南方实业,东方石油是租客,租用石化基地来进行生产。”
大家都不理解何必多此一举,因为都是他姚远一个人的企业。
温铁军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空出来的百分之四十五股份怎么办,我们三家可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
“都由南方实业出了吧,你们还是一样,拿出十亿华夏币占百分之十的股份。”姚远笑道。
温铁军笑着摇头,“这不合适,我们三家只占百分之十的股份,太少了。应该说非常少,不合适。”
“姚总,我认为,既然四家合作,这个占股比例还是重新谈一谈比较好。”石化总公司的老总张怀德说。
不管是海沧基地还是东方石油的石化基地,建成之后受影响最大的就是石化总公司,因为侵占的都是他们经营的领域。现在的石化总公司是没有自己的油田的,原料要么进口要么从石油总公司那边进,是完全的下游企业。
所以,对海沧基地持反对意见的就是石化总公司,在意识到国家推行海沧计划的决心后,他们只能寻求加入进去,参股海沧基地来达到挽回亏损的目的。事实上,停止建设的几家乙烯厂全都是石化总公司的,他们损失惨重。
姚远很体谅张怀德,点头说,“张总,我对重新分配出资比例没有意见。”
他说的是出资比例,若不是股份分配比例。
言外之意很明显,拿钱说话。
体谅归体谅,生意归生意,尤其是和这种巨型国企巨头打交道,必须要先小人后君子,丑话说在前头,否则人家一份文件下来你业务就不好做,即便那份文件从法律层面来看是没有效力的。
面对王庆的时候,张怀德是有顾虑的,因为那是台商,而且是著名台商,面对姚远了,他就没有这些顾虑了,再有钱也只是个民企,这种根深蒂固的歧视眼光到了二十年后一样会存在。
张怀德底气十足地说,“照我看,东方石油……哦,南方实业出资五十亿美元可以不做变化,不过占比应该是百分之三十。我们三家拿出部分现金加上人员设备,分掉其余百分之七十的股份。”
能源部的领导们脸色有些难看,认为张怀德太欺负人,夏红华也是如此。不过温铁军和海油总公司的熊锦华却是微微点头,就是温铁军有些不太好意思面对姚远的目光。
大家都以为姚远会发飙,因为的确太欺负人了。
投资100亿美元的石化基地,南方实业出资50亿美元只能占30%股份,这也就是算了,三家石油国企竟然要以部分现金、人员和设备来代替出资瓜分剩下的70%股份。
如果平均分,每一家分得约23%股份,只比南方实业少7%。
这么算的话,每一家实际要出资7亿美元,如果按照南方实业的比例来算,那应该需要实际出资亿美元。
不管是7亿美元还是亿美元,三家都拿不出来,三家一起凑也凑不出7亿美元,更别说亿美元,更别说要凑超过50亿美元!
三家的总资产全部加起来也不值50亿美元!
.能源部不少领导是原石油工业部的,而石油工业部的领导大多是
连他们都觉得张怀德的方案太欺负人,可见有多过分。
李老在观察着姚远,他也认为这个年轻企业家会生气,然而,姚远却依然是保持着淡淡的笑容。
姚远问,“张总,石化总公司的资产加起来也没有10亿美元吧?就算有,估计也不会超出太多,你知道我也知道。我就不问你拿出来的部分现金是华夏币还是美元了,因为意义不大,我也不用估算人员和设备的价值,同样意义不大。”
他看向温铁军,“温总,对石油总公司我也是同样的看法。”
最后,他看向熊锦华,道,“熊总,我听说海油总公司对石化项目的兴趣不太大?”
熊锦华极少发言,他参加这样的会议基本上是走个形式,因为海油总公司当前的重心在采油采气,他们正在忙活着寻求国外的石油巨头展开合作的,坚定地按照用资源换技术的路线走着。
但是据姚远了解到的情况表明,海油总公司资源换技术战略进行得很不顺利,一方面因为国家对这种办法保持了足够的警惕,另一方面则因为国家大环境的影响。
不过,这影响不到海油总公司要弯道超车的决心,走弯道超过大哥和二哥,他们的心气是很高的。
听到姚远的话,熊锦华笑了笑说,“有利于企业发展的项目我们都有兴趣。”
这老油条滴水不漏。
不过这影响不了姚远,姚远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张怀德脸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看向李老,沉声地诚恳地说,“李老,我同意石化总公司的方案。”
这一句话一出,全场哗然,夏红华更是急得差点站起来阻止姚远。
好不容易稳住情绪,夏红华连忙出言提醒道,“姚总,三家企业的出资肯定是华夏币,我们没有那么多美元。”
言外之意是告诉他,同意了张怀德的方案后,就是南方实业花50亿美元支持他们三家建石化基地,到头来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分红,控制权肯定会被拿走的,这是一定的!
连张怀德都吃惊不已,他这么提的目的是漫天开价,就等着慢慢谈呢。石油总公司是上游企业,而且和南方实业的合作关系很深,海油总公司现在一门心思搞资源换技术,实际上对石化基地最看重的是石化总公司。
张怀德知道自己才是本方主角,所以就提出这么一个方案来打算和姚远慢慢谈,谈判么,无非讨价还价,和买菜没有本质的区别。
可是,姚远居然同意了!
他是傻子吗!
傻子都不可能同意吧!
李老问,“你有什么条件?”
一句话让大家迅速冷静下来,对啊,肯定是有条件的,否则怎会同意这个对南方实业极度不利的方案?同意了这个方案,基本上就等于是南方实业拿出50亿美元来给别人建石化基地,然后等上若干年再开始分百分之三十的利润。
这就是为他人做嫁妆。
那可是50亿美元啊,国家外汇储备都没有这么多!
姚远波澜不惊,微笑着说,“只有一个小小的条件,允许东方石油组织所属企业成品油的批发和零售。”
还真的是一个小条件。
东方石油的经营范围内不包括这一条,姚远提出来,看上去是补充完整了东方石油的经营范围,然后,东方石油就真正成为石油全领域的集团企业了。
可是,张怀德却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允许东方石油组织所属企业成品油的批发和零售是什么意思呢,简单点说就是可以开加油站了。
国家是允许民营企业开加油站的,但是问题在于,民营加油站的成品油从哪来?从石化总公司来,所以石化总公司并不反对民营企业经营加油站。
但是东方石油不同,它有自己的油田、有自己的采油公司、有自己的炼油厂,它自己就可以完成从勘探开采到成品油终端销售整个生产链的工作。
也就是说,东方石油一旦被允许进入成品油的批发和零售市场,它就相当于石油总公司和石化总公司的结合体!
此时,温铁军也反应过来了,笑容逐渐凝固起来。
张怀德马上反对道,“不行,成品油的批发和零售一直掌握在国企手里,以后也一定是,这个口子不能开。”
温铁军却是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自己的异议,他说,“姚总,石化基地既然承诺百分之百外销,为什么要得到在国内的成品油批发和零售经营权呢?”
“温总,按照张总提出来的方案,我想,东方石油石化基地的产品是否能够保证百分之百外销是存疑的,甚至到时候是不是叫东方石油石化基地都是存在疑问的。”
姚远依然是微笑着说,好像从来没有为如此离谱的方案生过气一样。
张怀德不无尴尬,温铁军也勉强地笑了笑,端起杯子喝水掩饰掉尴尬。
姚远说,“台塑集团无意搞海沧基地,他们这么做是为了给宝岛当局施压,这些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我个人不愿意看到咱们自己的石化工业控制在别人手里,哪怕付出一些代价我也要全力阻止,揭露王庆虚伪的嘴脸。”
李老抬了抬手打断姚远的话,“小姚,台塑集团的事情过去了,谈现在的问题。”
“是。”姚远收回情绪,稳住了心神,神情凝重起来,沉声说,“按照张总提出的方案,等于是南方实业拿出五十亿美元来支持国家石化工业的发展,尽管这笔钱有可能需要三十年才能收回来,也许再也收不回来,但我还是愿意接受,就为了支持咱们国家的石化工业发展。”
谈到了情怀,这让几位老总们侧目,但他们是不信的,因为那是50亿美元,不是50元。
姚远却毫不在意,或者说,经过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他已经不在乎大家对他的行为是否理解,自己只需要知道坚定地朝着理想努力便对了。
.姚远顿了顿,端起水杯喝了口茶,说,“国家要求国营企业要适应市场化,参与到市场竞争中才能促进企业健康发展,这也是国营企业改革的基本方向,放低门槛,允许民营企业进入一些领域,有助于促进行业的发展,而不是相反。”
“不过,我个人是支持国营企业成为社会主义经济体系中的支柱的,关系到国家安全和基础民生的领域,由国营企业控制,最起码要起到引导和基干作用,我个人是同意这些观点的。”
这最后一番话让几位大国企老总对姚远的印象好了不少。
俄罗斯全盘西化,全部私有化,由此带来的可怕结果已经开始出现,这让此前一直在争论全部开放还是有保留开放的争论熄了火,但是依然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国家应该对所有资本开放所有领域,认为这才是市场化经济。
姚远作为民营企业家的佼佼者、代表人物,他的表态很重要,也深得李老的心。
包括张怀德在内,虽然他打内心看不起民营企业,但却对民营企业的能量是不轻视的。马上1993年了,早在十多年前,江浙闽一带就出现了大量的个体户、小作坊、集体企业,当时没有人认为他们能改变什么,现在再去看看,越来越多的国营企业遭到了冲击。
一度又传出要对民营经济严格管控的声音,但是今年开始,国家明确表态,将会坚定不移地支持经济多样化发展。
单从可动用资金来看,姚远的春风集团手里的钱比三桶油加起来的都要多,张怀德可以看不起,但不会轻视。
人家能够和李老面对面讨论石化基地项目,已经是一个很有力的证明了。
“东方石油已经获得了上中游的经营许可,要是再获得下游经营许可,你们可比我们石化总、石油总的经营范围都要广了,小姚,你这可不是小小的条件啊。”李老笑着说。
姚远很意外,没想到李老对东方石油的了解这么全面。
张怀德紧接着说,“是啊,生意都让你们做了,我们可就没生意做了。姚总,你这个条件太高了。”
姚远便说道,“南方实业也可以出资30亿美元占30%的股份。”
态度很明确了,要么多出20亿美元换取“成品油的批发和零售许可”,要么按照比例出资30亿美元占石化基地的30%股份。
张怀德顿时犯难了,不由地看向温铁军,仿佛在说,老温,这事和石油总公司的关系也很大,你得说说话。
的确如此。
温铁军调整了一下子坐姿,说,“小姚,你知道我们三家拿不出70亿美元的,国家财政支持也拿不出。”
此时,熊锦华一看谈到了实质问题了,便咳嗽了一下,说,“李老,石化基地这个项目,我们海油总公司就不参与了,我们现在实在是抽不出资金和精力来了。”
李老不可置否地微微点了点头。
得到了李老的同意,熊锦华轻松多了,继续当吉祥物。
温铁军和张怀德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眼神交流了一下,温铁军问,“小姚,我知道你做事历来是准备多套方案的,说说其他方案。”
言外之意也很明显,允许东方石油组织所属企业成品油的批发和销售这事是不可能了,石化总公司就靠这个吃饭。而且他们都知道,以东方石油的体量进入市场,石化总公司一定会迎来一个强劲的对手。
对石油总公司来说也是如此,别忘了东方石油是有海外油田的,而且油质不知道比国内的好多少,开采成本低、加工成本低,东方石油基本上是不可能从石油总公司买原油的。
李老看着在犹豫的姚远,微笑着说,“小姚,说说吧。”
姚远坐直了腰板,道,“我还是想要得到经营成品油批发和零售的许可,不过范围可以谈。比如地域范围,油料范围,行业范围。”
成品油包括多种,汽柴油只是其中的两种。还有比如飞机用的航油,船舶用的燃油,工厂用的重油,等等,种类繁多。这就涉及行业范围。
姚远想了想,继续说,“李老,东方石油可以只经营机动车用的汽柴油,允许我们建加油站。”
未来国内汽车燃油消费市场极其庞大,中石化的主体利润就来自于这块市场,能从中分一杯羹的话,东方石油的格局就稳了。
姚远这是退了一步了。
可是张怀德还是不同意,他摇头说,“姚总,车用汽柴油是主体市场,你这个条件和刚才的没多大区别。不过,工业燃油市场这块可以让你们进入。”
姚远摇头笑道,“那给我航油经营许可吧。”
航油市场同样极其庞大,到2020年,国内航司拥有的飞机数量达到了3700架,每年要消耗掉5000万吨以上的航油。航油即航空煤油,同样是成品油之一。
但张怀德还是不同意。
不是因为他看好国内民航市场的发展前景,而是因为航油是附加值更高的一种油料,利润高且稳定,而且有国家补贴。
姚远据理力争,咬定不松口。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其实都亮出了底线。
这个时候,李老说话了,他指了指温铁军和张怀德,道,“你们两家只想着占便宜不出力是不合适的。我看这样,石油总公司和石化总公司不是要进行重组吗,让小姚也出点钱参与一下,拿点股份。”
姚远认为温铁军和张怀德肯定不会同意,那可是中石油、中石化的原始股啊,再过二十年,1%的股份就价值上百亿美元的。
然而让姚远大跌眼镜的是,张怀德居然第一个点头同意,“我认为可以,这也是我们国企改组的一个有意的尝试嘛。”
温铁军自然也是同意的。
这就让姚远费解了,怎么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巴不得多分出去一些股份?
李老摆了摆手,“具体你们谈。关于东方石油成品油批发和零售这块,航空煤油是不合适的,车用汽柴油问题不大,我看啊,就让东方石油在粤省内经营车用汽柴油的批发和零售。小姚,你的加油站只能建在粤省范围内,你同意不同意呐?”
航油关系到航空安全,国家是要控制在国企手里的,姚远对此是清楚的,所以没打算真的要进入这块市场。
此时李老提出的折衷方案虽然离姚远的心理目标有一段距离,但也不算太差。毕竟粤省将会在几十年里是全国经济第一的省份,也是车用汽柴油消耗量最大的省份。
姚远同意了。
李老已经定下了调子就走了,剩下的人继续开会,接下来就是刀光剑影地谈具体细节了……
.情况在这里再一次发生了变化,因为两桶油应该到1998年才会进行改组重组,组建集团有限公司和有限股份公司。
现在看来,姚远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再一次改变了原来的历史。
试想一下也能够理解,上一辈子同年度的国家外汇储备仅有30亿美元左右,而现在则逼近了100亿美元,其中一大半是春风集团创造出来的。
李老走了之后,夏红华就当仁不让地主持起了接下来的会议,能源部的领导们依然坐在那里,和此前并无什么两样。
中途,海油总公司的熊锦华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他继续待着也无意义,还有总公司已经确定不参与东岸石化基地项目,剩下的就是姚远和石油总公司、石化总公司的事情。
涉及实际利益,三方刀光剑影你来我往拳拳到肉,经过三个多小时的谈判,达成了如下协议。
南方实业出资50亿美元占东岸石化基地的66%股份,拥有绝对的控制权和控股权,石油总公司和石化总公司则平均分掉剩下的34%股份,以人员、设备、技术、部分现金等方式出资。
这是三方不断妥协的结果。
作为对姚远的补偿,允许东方石油在粤省境内经营成品油的批发和零售。前缀“车用”没了,这算是夏红华为姚远争取到的一个小小利好了。
从现在来看,东岸石化基地合作方案中,南方实业是吃了大亏的。石油总公司和石化总公司基本上算是用估值严重不足的资源和部分现金(华夏币),换取了价值50亿美元的股份,这两家平分的这部分股份,价值已经超过他们本身的资产估值。
因为不管股份怎么分,也不管南方实业占股多少,剩下的股份都价值50亿美元,因为总投资额是100亿美元。
如果按照南方实业的持股比例来计算,总投资额是达不到100亿美元的,这也意味着南方实业需要继续投入补上空缺,但不要求一定是美元了,可以是华夏币,也可以是技术等等。
总而言之,目前来看,南方实业是吃了大亏。
但是从长远来看,东方石油获得了经营成品油批发和零售的许可,姚远个人获得了入股石油集团有限公司和石化集团有限公司的资格。
这件事情进行得尤其顺利。
温铁军和张怀德自知在石化基地项目上占了姚远的便宜,因此非常的爽快,也有意在这方面给予姚远一些补偿。
他们给出的石油集团有限公司的总资产估值竟然只有180亿华夏币,而石化集团有限公司的只有130亿华夏币。
这是真实的资产总值,而他们没有把企业的发展潜力和无形资产计算进去,这让姚远惊讶不已。
于是,姚远个人出资5亿华夏币获得石油集团有限公司%的股份,是唯一的自然人股东,同时出任石油集团有限公司的独立董事。同时,东方石油出资10亿华夏币,获得石化集团有限公司%的股份,成为唯一民营企业持股。
从今天起,哪怕姚远什么都不做,哪怕他旗下的所有企业都倒闭破产,单单靠石油集团有限公司的分红,就能轻轻松松地当个亿万富豪……
十年后,石油集团有限公司的年利润将达到800亿华夏币,姚远的%股份能分得亿华夏币。
这可是原始股!
皆大欢喜,以至于大家都没意识到已经是晚上的九点多,而大家都没有吃完饭。
谢绝了温铁军和张怀德的邀请,姚远和夏红华到闹市区撸串喝啤酒,抓住京城降温之前的时节好好的享受一顿北方路边摊的撸串快感。
十几串烤串和两瓶啤酒下肚,二人总算缓了过来。
姚远问,“能源部是能源企业的主管部门,但是今天的两场会议,能源部的领导都没有发言,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这是为什么?”
这是很奇怪的现象,按理说,石油总公司和石化总公司的方案也是需要得到能源部的同意的,可是全程下来,温铁军和张怀德都没有丝毫征询能源部意见的意思,能源部的领导则是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
夏红华擦了擦嘴巴,说,“能源部马上要撤销了,他们出席会议也是做个样子。他们同意不同意,都没有意义。”
姚远还真的想不起来能源部是什么时候撤销的了,他只知道在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成立之前,对天字号国企的管理,由发改委等好几个部委负责。实际上管理这块一直都有多条线,问题在于两桶油太庞大了,又非常强势,往往到头来是他们自己管自己。
不过,经贸委、计委、体改委合并成立发改委之后,几乎什么都管,后来又成立了国资委专门负责管理国有资产,关系这才慢慢理顺。
姚远问,“老夏,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在体改委有兼职?”
“什么兼职,是正式职务,体改委和计划委两边都是正式职务。”夏红华说。
姚远一愣,“一套班子两块牌子?”
“也不算,但是人员重合度是比较高的,可能也要整理了,可以透露给你,我应该会专门负责体改委这边的工作。”夏红华说。
确定了社会主义市场化经济发展路线之后,计划委的作用和权力大幅缩水,体改委的则水涨船高,负责全国国有企业体制改革。
以夏红华这几年的表现来看,专任体改委岗位的话,肯定是要进步了,那可就是副主任了。
“提前恭喜你。”姚远一笑,举起杯子。
夏红华笑着和姚远碰了碰杯,“小姚,我也跟你说实话,你在天府地区和南港地区搞的国有企业改制很成功,经验非常好,体改委下一步会在全国范围内选一批企业出来,做一个范围更广的试点,基本上每个省至少要选出一个企业来,到时候你可得帮忙。”
参与国有企业的改制一直是姚远心里面最不愿意接触的,但不接触也已经接触了,而且看样子以后也避免不了。
他只能尽全力做到共赢。
.姚远很慎重地说,“老夏,我跟你交个实底,我是不太愿意参与国有企业改制的,这个头是怎么开的呢,其实是因为我父亲工作的国营糖厂。他们那一代人把厂子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你说我发展起来了吧,不缺钱花,可他们却没了精神支柱。”
无奈地摇了摇头,姚远沉声说道,“糖厂的厂长可以说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他找了好多遍,我都是顶着压力没敢答应下来。你知道我担心的是什么,我不担心现在,我担心以后,搞不好给我安一个侵吞国有资产的罪名,你说我冤不冤?”
夏红华感慨着说,“我们这一代人和上一代人都是生活在计划经济社会,工厂既是工作的地方也是住的地方,就是家,家没了,谁都难以接受。到了你们这一代年轻人,自然是没有这样的情结。”
摆了摆手,夏红华说,“我知道你担心的是政策变化,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一次不会再变了。至于你说什么侵吞国有资产,你要是没做过你担心什么?在阳光下进行,按照规定来,你该出多少钱出多少钱,该拿多少股份拿多少股份。你在天府地区做得不是挺好吗?”
姚远摇头说,“不一样。天府地区的情况比较特殊,他们市属十三家机械厂资不抵债,有几千职工的生活和医疗要解决。不是我要买这些厂子,而是天府市府和这十三家机械厂的职工求着我出钱买下来。”
他加重了语气,“即便如此,我也没有答应,这里面的关系太复杂了。最后是天府市府拿出一笔资金来和我们成立了合资公司,用这家合资公司收购十三家机械厂进行重组,这样的方案我勉强能接受。”
顿了顿,他说,“老夏,你说说,全国各省市地区,是每个地方都能拿出一笔钱来搞合资公司对国有企业进行重组吗?除了几个经济状况稍好一些的省份,其他地方全没戏。”
这是实情,夏红华不得不承认。
国有企业改革如果只是简单的卖掉,那就不用反反复复讨论研究这么长时间做那么多的试点尝试了。既要保全国有资产,又要让国有企业获得发展的活力,要达到这个目标太难了。
见多了在参与国有企业改制上栽跟头的民营企业,姚远自然是非常谨慎的。一句话说到底,又不是没赚钱的法子,犯不着趟浑水。
可是他越是这么说,夏红华越是认为他最适合参与国有企业的改制,最关键的是,放眼全国,既信得过又有实力的企业,除了春风系企业,夏红华找不出第二个来。
夏红华诚恳地说,“小姚,你说的的确有道理,可是我们不能因为遇到困难了就不做改变吧?为什么要对国有企业进行改革改制,不就是为了让这些企业重新获得活力吗?”
“让一部分企业恢复活力,把一部分企业推向市场,成立一批新兴企业,我记得这话还是你跟我说的。小姚,我也不瞒你,你的许多观点我是赞同的,也写进了报告呈了上去,上面对此是非常赞同的,步步推进,两相兼顾,展望未来,这是李老的评语。”
喝了口酒,夏红华说,“这个事你就不要推辞了,如果你实在是担心的话,拿出一笔钱来成立一个投资公司,出钱出经营理念,说句不好听的,就算这个投资公司黄了,也不会影响你的基本盘,有什么事也算不到你头上,就算是全亏了,我知道你也不会心疼的。”
他就差直接让姚远注册什么离岸公司了。
姚远沉思了起来。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种方式,但却一直没有采用,因为他不想二三十年后被老百姓戳着脊梁骨骂。重活一辈子拿着一手好牌,如果还沦落成这个样子,他白活了。
可是他也知道,在市场化经济浪潮汹涌扑过来的这个时代,完全不参与国有企业改制是不现实的,况且他已经充分展现出了自己的能力和企业的实力,已经在上层挂上号了。
想到这里,姚远只能表态,道,“老夏,那我也实话实说了。我们也形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国有企业改制办法,形成了一系列的标准。比如参与西海七家糖厂的改制,收购价溢价达到了45%。我们聘请了国家级会计公司和香港的会计所进行了联合估算。”
夏红华还是第一次听过这样的办法,复杂得超过了他的想象。
姚远无奈地摇头,“涉及国有资产,真的一分一毫都不敢掉以轻心,尤其涉及国有土地的使用权。我也不瞒你,现在看来一些土地没什么价值,可是以后呢,以后土地价值上涨了,会不会有人说我们当时收购的时候严重低估了土地价值呢?”
“当然,当时值多少钱我们就出多少钱,这没错。但是你知道,关系到国有资产,很多事情是由不得我们解释的。我没办法,只能溢价,估算出来一百万的价值我就出两百万。但是这不是办法。”
夏红华沉默下来,他意识到了姚远的顾虑是存在的,他也知道姚远提到的未来风险是有可能存在的。
“你有什么想法吗?”夏红华问。
姚远摇头,“没有,主要靠你们。”
夏红华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姚远苦笑着说,“西海七家糖厂的规模都不大,最大的西海糖厂年产值最高峰也只有一个亿多一些,前些年出口了一些,创了几百万美元的外汇,设备和厂房土地加起来估值三个亿多一些,我们出的收购价是多少知道吗?”
他伸出一只巴掌,“五个亿,全是现金,一次性付清。”
溢价45%。
西海县府的领导们高兴得嘴巴都要裂开了。
加上其他六家糖厂,南方实业动用了10亿华夏币用于收购西海县七家糖厂,这还不包括后面技术改造和员工培训所需要的资金。
姚远倒是希望西海县府出一笔钱来组成合资公司,可是西海县府口袋空空如也,几百万都拿不出来。
夏红华越发沉默了,姚远的改制经验是不可复制的,因为他的办法是给超高溢价,不管什么时候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是其他人和其他企业可没有南方实业这样的实力。
姚远不拿钱当钱,用钱来解决问题,也只有他才有能力这么做。
想通了之后,夏红华不由陷入了沉思。
.姚远说,“老夏,阿联酋昨天发布了全球招标,开发色淡浅海油田,我准备去一趟,看看有没有机会拿下这块油田。”
“又买油田?”夏红华惊讶道。
姚远笑着说,“石油资源是不可再生资源,咱们国家说是石油资源丰富,实际上储量排在全球十名开外,而且油质属于中下水平。今年开始我国已经开始进口原油了,以后的需求会越来越大,超乎许多人的想象。”
“现在有机会在海外多拿些油田就不能错过,以后估计会越来越难。”
听罢,夏红华说,“你对未来的经济发展很有信心。”
“大家都应该有信心,其实从过去十年的发展来看,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向着同一个目标奋斗,经济总量早晚排第二,什么时候能够超过美国这个倒是不敢说,但是用三十年的时间成为第二,是非常有可能的。”姚远说。
夏红华笑着摇头,“用半个世纪的时间来完成,我想已经是非常快的速度了。我也相信早晚有一天会超过美国,但这不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事了。”
他的观点代表了这个时代很多高知识分子的观点,大家普遍认为华夏的经济总量可以达到世界排名第二,时间是半个世纪后,至于什么时候超过美国,大家没有仔细地想过,普遍认为需要一百年。
这反映出了这个时代人们的矛盾心理。
一方面对国家的前途充满信心,另一方面是完成这个目标所需要的时间和应该采取的政策策略很纠结。
华夏人从来不缺乏信心,但有时候是缺乏自信的。
整个90年代是国人从迷茫走向坚定的一段时期,随着入世,华夏经济的引擎由小推力变成了大推力,开启了一路绝尘的二十年,一举坐牢了经济总量世界第二的位置。
夏红华说,“你看我们要不要组织三家油企业参加一下竞标?”
“我当然是希望你们参加的。”
姚远笑着说,“但是希望很渺茫,只能当成一次学习的机会。”
“为什么这么说?”夏红华不解道。
姚远说,“你知道东方石油为什么能够成为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吗?”
“你们承诺了援建阿塞拜疆的基础设施,这些事情你当时就说过,李岩他们还帮你联系了中交建、中建等建筑公司。”夏红华说。
姚远说道,“竞选的时候,没有人看好阿利耶夫,他当时的情况也的确不理想,调查显示支持率在10%以下。阿利耶夫甚至没有钱搞竞选集会。”
“我给了他五千万美元。”
夏红华一愣,随即大吃一惊,惊愕地看着姚远,“你……你……”
“看看,连你都是这样一副表情,你觉得三家石油公司能这么做吗,即便他们想做,这笔钱能得到批准吗?显然是不能的。可是这是西方石油公司普遍的做法,他们每年有十几个亿美元的资金用在维护和建立此类关系上面。”
姚远说,“对西方石油公司来说,五千万美元不算多,他们任何一家都拿得出来,但是这笔钱到底怎么花,花在谁身上,这才是最关键的。他们不看阿利耶夫,甚至都不知道阿利耶夫是谁,我反其人之道而行之,他们不看好的我看好,东方石油我一个说了算,这五千万美元就是一句话的事。”
“那,那如果失败了,岂不是五千万美元白白损失掉了?”夏红华惊愕地说。
姚远一摊手,“当然,石油行业的竞争很多时候都像是赌博,而且是巨赌。换成国企,如果损失掉了五千万美元,国企领导最轻的处罚都是下课吧?你说,谁敢这么做?就不说这笔钱从哪来了。”
夏红华明白了过来,缓缓点头,“照你这么说,海外油田竞标,恐怕是你们民企出面最合适了,没那么多约束。”
“目前的情况来看,是的。”姚远点头,“不过我还是建议组织一下三家石油国企去参加一下,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
“嗯,我回头找李老详细汇报一下。”夏红华点头说,转而问另一件事,“这次出去,是不是想推进阿塞拜疆-华夏输油管道的事情?”
姚远说,“还有哈萨克斯坦-华夏的输气管道,出去一趟不容易,阿联酋色淡油田竞标结束之后,我就把这两个项目所经的国家都跑一遍,尽力形成基本的框架。”
夏红华无奈地点头,说,“我这边尽力,但我实在是不能给你承诺。跨国石油管道涉及外交、能源安全、地域政治等等,非常麻烦。”
“但也非常简单。”姚远说,“归根结底只是一条输油管道,归根结底是经济项目。这几个国家现在的情况是最合适我们去谈这个事情的。”
言外之意是提醒夏红华换个角度来看,当作单纯的经济合作项目来看待。
姚远说,“阿塞拜疆方向的输油管道如果得不到国家批准,我会改变方向往欧洲建,把石油卖到欧洲去。”
“好事啊,可以创汇。”夏红华下意识地说。
话出口之后,注意到姚远严肃凝重的脸色,夏红华才意识到自己只看到了表面。
姚远沉声说,“老夏,你怎么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你刚刚还提到国家能源安全问题,现在又昏了头脑了?”
夏红华后背出了一阵冷汗,苦笑着点头,“是,让创汇压力给逼的。”
“外汇困难只是短期的,能源安全则是长期的。今年国内产油量已经少于需求量了,从今年开始我们就要从国外进口石油了,进口量只会越来越多,对国外石油的依赖会越来越大。如果他们突然不卖给我们呢?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姚远很不客气地问道。
夏红华缓缓点头,懊悔不已,连连拍着自己的太阳穴。
姚远沉声说,“阿塞拜疆-华夏输油管道建成之后,我们就获得了每年最少2000万吨的稳定石油输入,远期增加到3000万吨,能够极大缓解我们的能源安全压力。”
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夏红华是心知肚明的。
“我明白,我一定会尽全力。”
.姚远想了想,打算挑明。
他道,“老夏,你实话跟我说,你们是不是打算和俄罗斯谈输油管道的事情?我知道你们肯定已经意识到石油能源安全问题很突出了。”
夏红华犹豫着。
对姚远猜测到这些事情,他并不觉奇怪的。春风集团是资产管理集团公司,业务部门很少,研究部门很多,其中战略研究部很厉害,夏红华是见识过的。
又喝了两口啤酒,夏红华说,“好吧,按照规定,这件事情是要保密的,我就违反一次纪律。上半年就和俄方就建输油管道进行接触了,但是俄方态度消极,进展很慢。”
叹了口气,夏红华说,“你说得没错,我们认为明年的石油进口量会达到1000万吨,主要来源是中东地区。你知道,从中东地区过来的油轮必须要经过马六甲海峡,这使得我国的石油供应处于极其不利的局面。”
“为了改变这种单一的来源,经研究决定,与俄罗斯合作,从西伯利亚的萨哈、恰杨金等油田起,建一条输油管道到大庆油田,设计输油量为每年1500万吨,基本可以满足每年的进口需求。”
这就是安大线提出来之前的设想了。
“但是谈判进展很缓慢,俄方的态度很暧昧。”夏红华摇头说,“和你这么一谈,我也觉得这个输油管道不太现实,首先是俄方的态度,其次是年输油量1500万吨恐怕不足以应对未来的需求。”
这两点都是非常正确的,事实上从俄罗斯过来的输油管道足足谈了十五年,建设又花去了几年时间,直到2012年才全线贯通,那个时候每年1500万吨的输油量已经不算什么了。
华夏后来建的几条从中亚地区过来的输油管道,就没有年输油2000万吨以下的,基本都按照3000万吨的标准来搞。
最要命的是,从俄罗斯过来的输油管道谈判太艰难了,因为复杂的历史背景和现实政治影响,再加上小日本在边上搅局,双方的国家领导人先后三次互访才最终达成了协议。
但是时间也浪费掉了。
夏红华说,“大家的注意力和精力放在俄罗斯方向的输油管道上,在这种情况下,你提出了铺设阿塞拜疆巴库油田-克拉玛依输油管道,批准的希望极其渺茫。”
“你要知道,按照你的设想,巴克线要经过四个斯坦国家,由西往东横穿里海,全长3000公里,工程太大了,建设周期太长了,而且需要同时和五个国家进行谈判,难度可想而知。”
姚远微微点头表示同意,但却说,“不过,事在人为,俄罗斯的内部情况更加复杂,谈判难度没准比和四个斯坦国家谈更难。老夏,我这一次出去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沿着巴克线考察四个斯坦国家,我会和他们谈。”
顿了顿,他说,“如果我能说服这些国家,国家能不能批准巴克线?”
夏红华为难了。
姚远严肃地说,“如果担心会影响到石油总公司和石化总公司的利益,我可以承诺原油、成品油外销,不会影响反正我也只能在粤省经营成品油的批发和零售。”
“你先进口再出口?何必呢。”夏红华苦笑着说。
从巴库油田直接出口岂不是更好,何必先出口到华夏再出口到其他地方,这是姚远的角度,因为巴库油田是他的。
但是夏红华知道姚远为什么要这么做。
姚远沉声说,“老夏,我不瞒你说,过几年你们会求着我外销转内销,你信不信?”
夏红华被姚远忽然严肃起来的神情震惊了,姚远很少如此严肃地说话。
姚远说,“我支持和俄罗斯谈石油管道的事,俄罗斯是产油大国,有丰富的油气资源,国际政治上早晚是我们的战略伙伴,必须要和他们谈。问题是这个过程恐怕会非常漫长,可是经济发展不等人,缺口会越来越大。你们谈你们的,我谈我的,前期的谈判我自己负责,只要国家允许我这么做。”
“小姚,如果是企业身份去谈,难度大不说,后面也很难得到官方层面的表态,你是不是再慎重考虑一下?”夏红华提醒道。
输油管道关系到的不仅仅是经济合作,还关系到国家外交和国际政治。俄罗斯往欧洲的输气管道北溪线折腾了多久,动不动就拿出来作为外交博弈的工具,受苦的是欧洲的老百姓们。
无疑,姚远决定自己来谈,意味着这些困难都需要他以企业的名义来克服,难度可想而知,而且风险极大,姚远本身也会有生命危险。
姚远却不再犹豫了,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错过90年代这段时间,就要等到二十年之后,二十年的时间太久了。
他很肯定地点头,道,“我已经决定了。此前我也表态了,如果国家不同意,我就把管道往西修,通往欧洲。事实上阿塞拜疆方面的意见是往西修的,因为我和阿利耶夫先生有深厚的友谊,他非常尊重我的意见,因此才同意东线方案。老夏,这是极其难得的机会,可以极大地缓解我国石油能源供应依赖进口的局面。”
“我知道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夏红华问道。
姚远微微松了口气,夏红华这么说,说明他站在自己这一边了,会尽全力促成此事。
“再过两天吧,一大家子人都在京城,这两天陪他们好好转一转。”姚远说。
夏红华马上说道,“要不要我安排,太祖纪念堂、人民大会堂、钓鱼台国宾馆、中南海、故宫、军事博物馆,我让人安排,带你家里人转上一圈怎么样?”
姚远笑道,“我那可是一大家子人。我父母,我未婚妻父母,还有他们的工友同事街坊邻居,上百号人呢。”
“没问题啊,反正都是参观,一个人和一百个人没什么两样。就这么定了,我来安排,算是利用一下职权尽地主之谊了。”夏红华开玩笑道。
有他进行安排,自然就不存在排队这些问题了,甚至一定会是专车接送专人接待。
姚远知道,他花钱找人也可以达到目标,但绝对没有夏红华安排的逼格高,人都是有虚荣心的,姚远不例外,其他人也不例外。
“好,那我就给你添麻烦了。”姚远说。
“别说这个。”
.原计划陪家人游玩两天就出发,却因为李老的接见和参加几个部委召开的会议,又拖了一个多星期。
不过收获很多,因为在华东水灾里的表现,南方实业等企业得到了国家的高度认可,评了好几个先进,媒体们进行了连篇累赘的宣传,红遍大江南北。
姚远好说歹说才让官媒们不对南方实业和春风集团进行报道,至于其他企业,他就真的没办法了。
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但为了华东地区上千万的灾民,姚远已经顾不上了。
连续飞行了半个多月的波音-747经过几天的检修和维护保养,于10月17日上午飞抵首都机场,下午三点,姚远一行人乘坐波音-747起飞飞往巴库,于当地时间下午五点抵达。
巴库属东四区,比京城晚4个小时,飞行时间为6个小时,因此,姚远一行人抵达巴库的时间是当地时间下午的五点左右。
小阿利耶夫亲自带了一个车队在停机坪的位置迎接,铺了红地毯组织了欢迎仪式,搞得很盛大,让姚远哭笑不得。
上了车后,姚远说,“查尔斯,不是说了不搞仪式嘛,怎么搞这么大。”
小阿利耶夫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查尔斯,相当于昵称了,一般人不知道。
小阿利耶夫笑着说,“你们华夏人不是喜欢仪式嘛,再说了,你回去这么长时间了,难得过来一趟,我们也要表达一下热情的。”
无奈地摇了摇头,姚远开门见山地说,“说正事吧,之前和你打过招呼,我这次过来是落实输油管道的事情。”
“不着急,你都好几个月没过来了,你别忘了,虽然苏建民先生是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的常务副总经理,但大事还是要你来拿主意,你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不去油田看看?”小阿利耶夫说。
在姚远的强烈要求下,他和东方石油公司所有的高管全部退出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仅留下了苏建民担任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常务副总经理,姚远的总经理一职交给了小阿利耶夫兼任。
阿利耶夫对姚远的做法感到非常的开心。
一开始,阿利耶夫刚刚上台脚根不稳,对大力支持他的姚远自然是百般讨好和支持,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阿利耶夫坐稳了总统宝座,回头一看,唯一能够创造大量外汇的国家石油公司的总经理位置上坐着的是一名外国人,哪怕是被他视为“亲密战友”的姚远,他心里面依然产生了疙瘩。
就在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的时候,姚远打来国际电话,表示要辞掉总经理一职,并且建议由小阿利耶夫兼任该职,至于公司的具体运营,可以由东方石油公司首席执行官秦振军来担任常务副总经理来负责。
两全其美的办法,阿利耶夫喜出望外,同时对姚远也心存了一些愧疚。
这就是小阿利耶夫刚才所说那一番话的意思。
姚远是要去油田看看的,于是从善如流地说,“直接去油田吧,如何?”
“没问题啊,直接去。”小阿利耶夫爽快地答应下来。
一行人直接赶往巴库油田。
先到巴库老油田,是陆上油田,苏建民、秦振军已经在那边等着了,一同在迎接的还有哈里伯顿的杰森和道达尔的卡米尔二人。
寒暄了之后,苏建民和秦振军一左一右陪着姚远走在前面,先汇报工作。
苏建民是东方石油的总经理,秦振军是总工程师,秋明油田那边的工作上了轨道之后,他们二人就把重心转移到了巴库油田这边。
“姚先生,巴库老油田的复产率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剩下百分之二十都是硬骨头,不是设备设施严重老化,就是油井问题多多。我和老秦商量了一下,决定成立一个专门的工作组负责这些老油田的复产增产,把重心转移到浅海油区的勘探开采上面去。”苏建民说。
姚远点了点头,“可以,先易后难。阿塞拜疆方面急需外汇,他们迫切希望增产,对我们来说,他们要用石油来偿还基建合同的钱,尽快增产对大家都好,一味和老油井较劲不合适。”
“是的,巴库油田可以按照时间节点实现增产,这没问题。”苏建民说话的时候,回头看了眼杰森和卡米尔。
为了尽快实现增长,单靠东方石油一家是不行的。东方石油是联系了石油总公司的力量的,即便如此,依然难以满足需求。
在这种情况下,引入哈里伯顿和道达尔两家公司进行勘探开采上的合作,就是必然的了。
当然,哈里伯顿和道达尔是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才成为了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的战略合作伙伴,而标准美孚雪佛龙等石油巨头,则只能得到了单个项目上的合同,意义并不大。
为了成为战略合作伙伴,哈里伯顿向东方石油提供的是技术,而道达尔石油公司则向南方实业转让了8%的股份。
苏建民汇报完了之后,秦振军汇报了技术方面的情况,都能够按照计划来推进。
姚远却是注意到二人眉眼之间藏着担忧,再想到下飞机后,小阿利耶夫的表现不太正常,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不过他没问,而是不动声色地继续视察油田。视察完老油田后,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一行人返回市区,小阿利耶夫组织了一个盛大的欢迎晚宴,阿利耶夫亲自出席参加,让参与宴席的人对姚远的地位有了一个直观的感受。
在台上,阿利耶夫搂着姚远的肩膀,动情地说,“诸位,姚远先生永远是我的好朋友,永远是阿塞拜疆人民的好朋友!”
大家激动鼓掌,姚远的心情却没有表面上那么开心,他基本上可以肯定,阿塞拜疆方面一定是出了什么变化,也许还有外力的干涉。
阿利耶夫一直待到了欢迎宴会的尾声,这是罕见的。
离开之前,他握着姚远的手说,“我们应该有大半年没好好聊聊天了,姚先生,这段时间我比较忙,你在巴库多待一些日子,找个时间我们好好谈一谈。”
姚远自然答应,心情却越发沉重了。
.欢迎宴会结束回到别墅之后,大家才有机会向姚远好好汇报这段时间以来的工作。
巴库是一座美丽的半岛城市,也是前苏联时期经济转型比较早且比较成功的城市,石油产量下降之后,巴库的工业呈现出多样化发展,逐渐摆脱了对资源型城市的依赖性。
不过,随着巴库油田的再开发,势必会带动当地石化相关产业的进一步发展,延伸辐射到服务行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巴库同时又是一座旅游资源丰富的里海滨海城市,名胜古迹众多,气候适宜,是度假的好地方。
海边的这一片别墅区曾是苏联高管度假区,阿利耶夫上台后,组建了国家旅游公司发展旅游,包括旅游地产,这片别墅区就是其中的旅游地产,姚远也买了一座别墅,平时是礼宾部海外分部的人居住,他过来了自然是住在这里,安全什么的都有保证。
鲁森、苏望亭、雅科夫、阿廖沙、果戈里、豪尔梅斯基、伊万诺夫,这些海外事业的负责人全都来了。
会议在客厅里召开,姚远基本不说话,各公司负责人进行常规工作报告,完了之后自行离去。这些人都住着边上的几座别墅里,这些别墅都是东方石油买下来当招待所的。
常规工作汇报之后,姚远转移到书房这里喝茶,如果他不休息,接下来就是单独汇报。
显然,就算他想休息,苏建民和秦振军也不同意了。
东方油田服务有限公司变成了东方石油集团有限公司,技术型高管秦振军担任总工程师,苏建民连升好几级成为了东方石油集团有限公司的总经理。
总算有机会私下里汇报了,苏建民沉声说,“姚先生,石油管道的事情恐怕有变故。三天前,日本通商省大臣尾山弘志访问阿塞拜疆,同一天,新日化的人和小阿利耶夫接触了,他们提出西线计划,终点在土耳其的梅尔辛港。”
林小虎马上拿过来一张地图,找到梅尔辛港,用铅笔画了一条线和巴库连接起来。
苏建民说,“新日化的意思是,把巴库的石油通过管道输送到梅尔辛港之后,再由油轮经苏伊士运河南下进入红海运往日本。我得到的消息是,阿利耶夫很感兴趣。”
坐在姚远身边的林威看了眼地图,说,“这个路线兜了一个大圈子,不太可能吧?铺设一千五百公里的管道,还要油轮来接驳,太费劲了。”
“可是我得到的消息是,新日化的确提出了这样的路线,阿利耶夫也的确表示了极大的兴趣。”苏建民沉声说。
秦振军说道,“巴库油田的年产量只能满足一条输油管道的需求。”
也就是说,阿塞拜疆不会同意同时修建两条输油管道,意味着需要二选一,而且现在看来,阿利耶夫是倾向于西线计划的。
这可不是东方石油的东线计划,而是新日化提出的西线计划。
阿利耶夫、小阿利耶夫今天略显反常的态度也就可以解释了,太过热情,意味着他们对姚远心存愧疚,为什么心存愧疚,因为要否决掉东方石油提出的东线计划。
“姚先生,新日化提出的西线计划管道长度更短,建设期更短,可以尽快投产,这是他们的优势。”苏建民说。
苏建民看向林威,解释道,“林总,你看看地图,日本要获得石油只能通过海路,不管管道修到哪里,都需要油轮,他们是岛国。我之所以认为新日化提出的西线方案是真实可信的,是因为这是他们最佳的选择。”
“你看看,不管是往东还是往南,所经过的国家在外交和国际政治上都和日本有矛盾,日本几乎不可能谈下来。唯有经过土耳其全境,从土耳其的梅尔辛港装载出海。”
他这么一说,林威就明白了,道,“也就是说,新日化不是来捣乱的,它是真想修这么一条石油管道。”
“基本可以确定了。”苏建民说。
姚远沉思着。
中俄石油管道谈了十几二十年,这里面就有小日本捣乱搅局的因素。他毅然决然修巴库-克拉玛依输油管道,既因为俄罗斯内部因素复杂,也因为小日本一定会捣乱。
没想到小日本又找上门来添堵了。
淡淡地笑了笑,姚远说,“在秋明油田的时候给了他们一个教训,现在看来教训还是不够深刻。”
秦振军提醒道,“姚先生,阿利耶夫是倾向于西线方案的。”
姚远缓缓点头,沉吟着说,“是啊,也不知道新日化用了什么手段,阿利耶夫不应该这么短视的。”
苏建民和秦振军都知道,姚先生其实已经开始动作了,情报头子雅科夫的出现就是一个明证。
东方石油拥有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30%的股份,不管输油管道往哪里修,坐等收钱就是了,而且那钱也会像输油管道里的石油一样源源不断地流进口袋里。
但是无论是姚远还是苏建民、秦振军,他们心里想到是石油本身,而不是石油带来的利润。
春风系高管深受姚远的观点影响,又统一思想,对华夏经济未来的发展有非常强的信心,对国家能源安全非常看重,这是国之大者般的企业家爱国情怀,与西方资本家唯利是图的特性形成鲜明对比。
姚远问,“老秦,浅海油区的勘探可能要加快速度,争取今年再开出几口高产井。”
“好。”秦振军点头,“哈里伯顿提供的第二代海上钻井平台技术,我们已经吸收得七七八八了,科学院建议我们跳过第三代,直接研发第四代,我同意了。”
第三代海上钻井平台的技术没有革命性的突破,没必要按部就班的一代一代地攻克,直接研发第四代海上钻井平台是赶超国外同行的必然选择了。
姚远微微点头,“行,你们去休息吧。”
苏建民、秦振军离开。
下楼的时候,他们看见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看着有些脸熟,中年男子看上去像是赶了很长的路,眼窝深陷其中脸上油光油光的,身上的衣服也比较脏,肋下夹着个皮包,倒是有些像东北地区的倒爷。
礼貌地点头算是打招呼,苏建民和秦振军走出去,余光中看到那中年男子在保镖的带领下上了二楼……
.蒙卫国带着一身的疲惫走进书房。
来人正是蒙卫国。
一旁的林小虎把早准备好的饭菜端过来,蒙卫国就着茶几狼吞虎咽起来。
“蒙大哥,怎么搞成这样,慢慢吃别着急。”林威给蒙卫国倒茶。
蒙卫国把大半碗米饭吞下肚子,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用手抹了把嘴巴,然后用纸巾擦手,一边说,“没什么,姚先生,我说一下我这边的情况。”
姚远说,“别着急,边吃边说。”
蒙卫国摆手道,“差不多了。”
他是从芬兰一路赶过来的,飞机火车汽车,不曾停歇,三千多公里的路程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从他穿的棉大衣可以看得出来,这一路向南都来不及脱掉御寒的衣物。
“姚先生,我已经和芬兰ADS公司谈好了,收购他们的全部技术和资产,留下了大部分工程师,但是ADS公司的几大股东要价2000万美元。”蒙卫国沉声说道。
原来,他这一次急忙忙地跑过来是要钱来了。
过去一段时间里,蒙卫国满世界跑,找技术找技术人才,新西伯利亚研究中心基本上是他一个人组建起来的,近三千名科学家、工程师队伍,是他一个个组织起来的。
为华公司是少有的姚远个人持股的公司,姚远持有95%的股份,蒙卫国持有5%的股份。比例之所以这么悬殊,是因为姚远投入了庞大的资金。
林威是最清楚情况的,这两年以来,归姚远个人所得的分红,大部分都投到了为华公司里面来。因为为华公司和春风科学院之间的关系密切,主要集中在技术研发方面。
姚远力排众议,同意了蒙卫国提出的为华公司成立独立技术研发中心的意见,主要做通讯领域和电子芯片方面的研究。
为了让为华技术研发中心能够持续不断地获得稳定的资金投入,姚远因此决定以个人名义进行投资。
姚远知道蒙卫国要的绝对不仅仅是2000万美元,他问道,“老蒙,你直接说个总数,这一次要多少钱?”
蒙卫国犹豫了一下,说,“欧洲几个国家我都跑了一遍,物色了一万多名科学家、工程师,我想把他们都聘请下来组建欧洲研发中心。”
“一万多人?”林威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蒙卫国有些尴尬,不知道从何说起。
书房的气氛有些沉重,就连姚远都觉得蒙卫国这个步子迈得有些大了。用三十年的时间组建五万人规模的研发队伍,和在一年之中招募上万名规模的研发人员,是有巨大区别的。
这一万多人不是普通技术人员也不是工人,而是高技术、高知识人员,光是薪资这块,就是一笔让人生畏的巨大支出。
蒙卫国稳了稳心绪,道,“东欧形势剧变,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很多人才的估值是低估了的,现在多投入一些多招揽一些人才,从长远来看是最划算的。这一万多人里,大部分来自前苏联国家,他们普遍没了生计,势必会向欧洲其他国家流动,我们现在不招揽的话,以后恐怕会很难。”
“要多少钱?”姚远直接问道。
蒙卫国深呼吸了一下,道,“组建欧洲研发中心可能要投入2亿美元,这笔钱包括了研究经费。”
“老蒙,别藏着捏着了,实话实说。”姚远道。
蒙卫国尴尬一笑,道,“建设欧洲研发中心,人员设备这块的支出和一年的研究经费,大概要2亿美元。”
这才符合姚远的猜测。
一年就要干掉2亿美元,即便包括了购置设备等,也是一笔巨大的支出了。对姚远来说,这笔钱不算多,但现在却成了大难题。
沉思片刻,姚远说,“老蒙,你先去休息,明天给你答复。”
“好。”
林小虎把蒙卫国带下去休息了,就安排他住在楼下。
等林小虎回来,林威开口说道,“阿远,不是我哭穷,是真没有钱了。”
“我知道。”姚远微微点头。
林威叹着气说,“输油管道、色淡油田竞标,这些钱都已经定死了,抽出2亿美元的话,肯定会影响到这两个大项目。”
尤其是前者,姚远是打算用钱开路的,输油管道经过的几个斯坦国都是穷国,最好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用钱开路。鲁森和雅科夫的海外礼宾部已经在几个斯坦国开始工作了两三个月,钱是流水一般出去的。
姚远思考了一番后,道,“东京那边能不能抽出一部分资金来?”
“卖掉一些期指应该能凑个几千万,还是有缺口,除非你全部卖了。”林威说。
东京股市的大规模战役已经结束,账户上只留了几个亿美元做中长期的期指投资,利润也趋于正常和稳定,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个把月就能捞几个亿美元乃至上十亿美元了。
最关键的是,引起了华尔街大鳄们的警惕,动不动就展开狙击,时常有一些损失的。
林威说,“股市上的钱你就别想了,除非你打算缩减规模。”
缩减规模是下策,姚远还想在国际股市上再捞一笔大的,必须要保持运作等待时机。
姚远拿起卫星电话打给了高健。
作为华夏联合银行总经理,高健常驻在深市的总部,此时已经在深度睡眠中,接到姚远电话后马上起来去了自己的书房。
“姚先生,有什么指示?”高健揉了揉脸,清醒了不少。
姚远开门见山地问,“联合银行能不能拿出两亿美元?”
高健马上说,“着急吗?”
“着急。”姚远道。
高健沉吟片刻,道,“那只能动用俄罗斯分行的储备金了。”
“不妥。”姚远微微摇头说,“欧洲分行能不能凑出这笔钱来?”
高健想了想,说,“您是说发行债券?”
“嗯。”
高健说,“怕时间上来不及,就算是一年期的,也需要至少两个星期的时间来准备。”
“给一个稍高些的收益,搞一个超短期理财产品,三天之内完成能做到吗?我让法国兴业银行配合。”姚远说,他心里是有了主意的。
通过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姚远参与了法国兴业银行的私有化,获得了一些股份,是法国兴业银行的股份之一。虽然话语权不大,但有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帮忙说话,事情不难办。
高健知道老板是非常着急用钱了,略作思考,道,“应该没问题。”
他看了看时间,“现在那边正是上班时间,我现在就安排下去。”
“好。”
挂了电话之后,姚远说,“肥威,从输油管道的公关资金里抽出两亿美元给蒙卫国,联合银行后续补上空缺。”
“好。”
.蒙卫国是有野望的。
这一点姚远上辈子知道,这一辈子也知道,区别在于,蒙卫国的野望是为了国家民族,刘美想则是把国家资产买了来实现个人利益的增长。
这两者是有根本上的区别的。
有了姚远作为强大的后盾,蒙卫国彻底放飞自我了,他抓住苏联解体这个机会,先是在新西伯利亚建立了研发中心,招募了因为苏联解体失去生计的大量前苏联科学家、工程师,与新西伯利亚的高校建立了合作关系。
光是这一块就花去了数千万美元。
欧洲这边的各种成本都要比新西伯利亚那边要高几个档次,这一次又是要招募一万多名人员,再加上建设欧洲研发中心的资金,2亿美元其实并不算过分,蒙卫国是做了扎实的工作的。
别的不说,光是确定一万多人这个名单,就要耗费掉大量的精力。
蒙卫国还要盯着国内的业务,这也是他得知姚远到了巴库之后,马不停蹄地从芬兰赶过来的原因。
第二天,姚远和蒙卫国见面,首先给予了答复。
蒙卫国喜出望外,道,“姚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在移动通讯这块,给我十年时间,为华公司一定能赶上西方国家的标准,十年之后,为华公司一定能够推出自己的第二代通讯技术。”
姚远知道这是很保守的目标。
当前是第一代通讯技术的市场,即1G,第二代通讯技术(2G)已经投入使用,是西方国家的先进通讯技术。反观华夏,连1G通讯技术都还在摸索阶段,刚刚出现在国内市场上的手机,才使用了1G技术。
在现在看来,蒙卫国承诺十年后拥有自己的第二代通讯技术,看起来是有些吹牛逼的迹象。但是姚远知道,到那个时候,西方许多国家已经开始用第三代通讯技术了,因此这个目标并不高。
从1G到2G的普及,花了十多年,从2G到3G的普及花了不到十年,这是国外的发展历程。
问题是,在国内,这个过程被大大缩短了。1G到2G仅仅八年的时间,从2G到3G仅花了五年,而从3G到4G,竟然只花了不到三年的时间。而这个时候,国外依然还在使用3G技术,普及4G技术预估需要到2030年。
外国需要花半个世纪才能完成的更新换代,华夏只花了十几年,而到了第五代通讯技术,即5G技术,从2018年开始,华夏已经独步于世界了,是制定第五代通讯技术标准的唯一国家!
姚远不惜用自己的“私房钱”大手笔投资为华公司的根本原因就在这里。
他笑着对蒙卫国说,“老蒙,我希望早日用上使用自己通讯技术的、自己造的手机,小巧玲珑的那种,而不是大板砖大哥大。”
蒙卫国凝重地点头,“创维和摩托罗拉有合作关系,叶敏峰叶总找过我,他们和摩托罗拉签署了技术合作协议,想和为华公司签署合作协议,我们提供基础通讯设施,他们负责终端。姚先生,可能今年底你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手机了。”
“很好。”
姚远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老蒙,我是支持你的,但也要提醒你,一口吃不成胖子,技术研发有自己的规律,你也是搞技术出身的应该很清楚。招募多少技术人员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当然是越多越好,但是,如果不能充分利用起来,你比如招募了一个团队,可是没有很好的运用起来,这就背离了我们的初始目标。”
蒙卫国是聪明人,听明白了姚远是在淫秽地提醒他,招募人员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迅速地充分地把这些科研力量运用起来。
他凝重地点头,道,“姚先生,我亲自盯着,科研规划已经制定好了,重点放在通讯技术,按照你的要求,另一个重点是集成电路的研究。你放心,为华公司和春风科学院已经确定了,两个方向同步推进。”
集成电路这个名字比较陌生,但是要说它的另一个名字就广为人知了——芯片。
明知道2000年后要步入智能时代,姚远当然不可能放弃集成电路技术的研究,而且在车用集成电路方面,谢尔盖带领的电子研究所已经收获颇丰了。
方向机械厂生产的第一款量产车型是重型三轮载货摩托车,其中运用了一个很新奇但是又不太能引起别人关注的新技术,那就是电子打火。
这个技术是谢尔盖牵头开发的,但是原理很不简单。他竟然使用了一个集成电路来进行控制,这就是春风科学院芯片的雏形。
简单点说,使用集成电路控制,还可以实现自动大灯这一类的功能。
蒙卫国向姚远汇报了其他工作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往了芬兰。他正在谈一个收购项目,收购芬兰一家规模很小但拥有的技术符合为华公司发展方向的企业。蒙卫国想要连人带公司都买过来,资金缺口比较大。
因此才着急忙活赶到巴库向姚远汇报。
资产越来越多,产业越来越广,许多事情姚远基本上做不到像以前那样管到很具体,他只要把住方向即可。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蒙卫国并没有把2亿美元全部用于建立欧洲研发中心,而是用了其中好几千万美元用来收购各种各样的小公司小企业。以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出乎了姚远的预料。
当天下午,总统办公室主任奥维奇来请姚远。
和往常一样,姚远带着林威、林小虎、姜勇、陈超等人前往。然而,进了总统府之后,其他人被奥维奇留在了勤务人员待的休息室里,只允许姚远一个人进去。
姚远对脸色凝重的几人说,“你们就在这里喝喝茶等一会吧。”
奥维奇就带着姚远进去了。
林威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低声说,“以前过来都是一块进去见阿利耶夫的,这一次把我们扣在这里,肯定有什么幺蛾子,小虎,你带枪了没有?”
林小虎翻了翻眼睛,说,“带了,在车上。”
“怎么不带在身上?”林威下意识地说,说出口之后才知道自己说的是废话,因为不可能让你带枪进来的,再看看不远处的出口徘徊者荷枪实弹的警卫,再纠结枪的事情就太愚蠢了。
姜勇一言不发,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迅速思考,如果姚远出了事应该怎么样做才能把姚远救出去。这是他的职责。去责怪姚远没有危机意识是没有意义的,质疑之前的安保措施也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此时召见姚远的是一国总统阿利耶夫,不是其他人。
林小虎等人焦急得不行,周遭是荷枪实弹的警卫,又不知道姚远那边什么情况,只能暗暗着急,同时不断地思考对策。
而姚远这边却是另一副模样。
阿利耶夫在一个全新的书房里见到了姚远,出乎意料的是,他第一句话是介绍书房。
“瓦西里,你看看这个书房,红木办公桌,红木书架,办公桌后面书架前面侧方位,我们阿塞拜疆的国旗。你们国家领导人的办公室的布置也是这样的吧。”
阿利耶夫笑着示意姚远走到会客的地方,指了指茶几说,“红木茶几,你看看这个茶几,这是茶盘,这是茶具,还有这是……呵呵,这么说吧,按照你之前说的,我让人按照你们国家领导人办公室的风格布置了这间书房。这些红木家具都是从华夏进口过来的。”
姚远笑着点了点头,如果不是阿利耶夫的面孔,这间书房是和国内领导人的办公室一模一样的,只是阿利耶夫并不知道,这样的办公室,随便一家国企领导就能拥有,只不过阿利耶夫这间书房的面积大了许多。
他知道阿利耶夫为什么这么做,也知道他为什么不厌其烦的介绍这么多,于是他坐下来点上一根烟,道,“阿里耶维奇先生,我想我们之间说话不需要拐弯抹角的,您知道我是什么人。”
阿里耶维奇是阿利耶夫的昵称,自从他当了总统之后,这么称呼他的人除了他家里的长辈和同辈以及一些元老,已经没有谁敢这么承诺他了。
阿利耶夫笑了笑坐下来,用不太熟练的动作泡茶,看得出来他是用心学了一段时间的,但动作还是显得有些僵硬。
他说,“瓦西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瓦西里是阿利耶夫给姚远取的名字,阿利耶夫要给姚远颁发护照,用的就是这个名字,但是姚远拒绝了。
阿利耶夫总算是泡好了茶,给姚远倒了一杯,沉声说,“日本新日化公司提出建设巴库-梅尔辛输油管道,并且得到了土耳其的许可。这条输油管道全长1500公里,比巴库-克拉玛依输油管道短了一倍。”
果然是这里出现了变化,姚远微微点头,却没有说话。
阿利耶夫说,“你知道的,仅仅是因为这些,我不会理睬……”
不出所料,阿利耶夫话锋一转,道,“但是,日本向我们提供1000亿日元的长期无息贷款,
.
条件是同意建设巴库-梅尔辛输油管道。”
姚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惊讶地看着阿利耶夫。
良久,阿利耶夫被姚远的盯着看到了不自在,便道,“怎么?有问题?”
姚远缓过神来,说,“日元升值了,是能换不少美元,即便如此,1000亿日元也不到10亿美元,阿里耶维奇,你不认为你的目光太短浅了吗?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日本承诺的1000亿日元里,有相当一部分是货物吧?”
阿利耶夫并不惊讶,微微点头,“是的,有500亿日元是以货物的形式交付,另外500亿日元以美元现金的方式交付。”
姚远说,“这些条件不会让你动心的,新日本公司恐怕开出了一个比较高的价格购买巴库这边的石油吧,全线管道建设投入新日化负责,还开出了一个较高的价格,的确是有吸引力的。那么,新日化开出的是什么价格?”
他一连串的自问自答,基本把阿利耶夫所遇到的真实情况给说了出来。
阿利耶夫无奈地点头,“你说的都没错,新日化开出的35美元每桶,可以签二十年期限的合同。瓦西里,这对你来说是有好处的。”
姚远知道是什么意思。
当前国际油价被美国压得死死的,为了打海湾战争,美国总统布什花了半年多的时间作准备,说服了产油大国增长,同时动用了战略储备,战争开打之后,油价不升反降,让全世界大跌眼界。
受此印象,这两年的油价都很低迷,普遍在30美元以下。
新日化愿意以35美元每桶的价格购买巴库的原油,说明他们是下定决心下血本的。日本自己是没有石油的,全部需要进口,对他们来说,只要能换来石油,多少钱无所谓,但是这个价格依然是让人动心的。
溢价17%。
但是对知道油价很快会上涨的姚远来说,区区17%的溢价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阿利耶夫不知道啊!
他就算是神也猜不到油价会在二十年后飙升到100美元以上,而且几乎没有下来过!
搞清楚了阿利耶夫的压力不是外交上的之后,姚远就感觉到轻松了许多,细细一想也是,日本是战败国,从阿利耶夫提到日本的时候脸上流露出的轻蔑笑容可以看得出来,他也是看不起日本的。
那么问题就简单了。
姚远忽然一笑,道,“总统先生,巴库地区以及和其他地区的高等级公路,以及首都的许多基础设施,都是我们负责建设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面一样涉及到了融资贷款。日本人想要接受吗?”
阿利耶夫一愣,皱眉问,“瓦西里,你这是什么意思?”
“按照您的思路来,我只能这么说,因为我实在是想不到应该怎么回应您,您知道,巴库-克拉玛依输油管道的乙方是南方实业,价格是每年一议,因为我认为油价会持续上涨,是一个长期的上涨运动,而您认为新日化判断的油价会持续低迷是对的……”
.“你认为油价会上涨?”阿利耶夫问道。
姚远说,“石油资源不可再生,从长远来看,当前的油价是被严重低估的。您知道,海湾战争期间油价不涨反跌是反常现象,美国总统布什为了在开打之后让油价保持稳定,花了半年的时间进行外交准备,说服沙特等产油国增产,同时动用了战略储备。”
“但这是特例。除了中东产油国,高油价符合其他产油国的利益,当然也符合阿塞拜疆的利益。”
整个90年代的国际油价趋势平稳,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持续攀升,在2008年经济危机中达到历史最高峰的147美元每桶。
平心而论,35美元每桶的长期价格是当前的阿塞拜疆政府来说是有利的,姚远也能赚到更多的钱,但这不是利润问题,而是国家能源安全问题。
姚远必须要说服阿利耶夫放弃西线计划,继续支持铺往克拉玛依的东线计划。
想了想,他说,“总统先生,如果您更喜欢长期定价方案,南方实业也可以采取这样的方式。您知道,我已经动工建设石化基地,需要足够的原油保证未来的生产。”
“瓦西里,能不能在巴库建石化基地?”阿利耶夫是懂经济的,卖原油利润不错,卖石化产品的利润更不错。
可是姚远却是摇头说,“地理位置不合适,阿塞拜疆没有出海口,走陆路的话受限很大。对阿塞拜疆来说,通过输油管道把原油卖出去是最合适的办法,也是获取外汇最快的方式。”
顿了顿,姚远说,“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可以通过资本运作的方式进入境外的石化产业,这方面我和小阿利耶夫先生沟通过,他也表示赞同。”
阿利耶夫沉思了起来,道,“可是1000亿日元的长期无息贷款对阿塞拜疆来说很重要,我们很缺发展资金。”
对此姚远已经有对策了,他说,“这是两回事。新日化要石油,不一定要通过管道,我们完全可以采取陆路运输的方式送到梅尔辛港,再由油轮把原油运往日本。”
阿利耶夫明白了过来,微微点头,“有道理。”
“其次,可以签十年合同,这样可以锁定利润,二十年期限太长了,对我们是不利的。总而言之我认为,日本政府提供的无息贷款是一回事,新日化的合作需求是另一回事。”姚远说。
“但是新日化提出的西线计划是前提,没有这个前提,也就没有无息贷款。”阿利耶夫说。
姚远摊手说,“那又怎么样呢?首先1000亿日元不算多,其次,这里面有一半是非现金,实际上意义并没有字面上那么大。再说了,阿塞拜疆的基础建设都是华夏公司负责,这笔钱最终也是用在支付华夏公司的款项中。”
阿利耶夫忽然问,“华夏可以提供无息贷款吗?”
“总统先生,我是民营企业家,国家的事情不归我管。”姚远笑道,“但是您也知道,我有一家银行,阿塞拜疆需要建设资金,我可以让银行来牵头融资,当然不会是无息的,好处就在于没有附加条件。我想,日本政府提出的无息贷款附加条件里除了新日化的西线计划外,一定还有别的附加条件吧?”
阿利耶夫沉默了,因为姚远猜中了。
附带了政治方面的利益,这是阿利耶夫犹豫不决的主要因素。
但是现在他也想明白了,两者相比,姚远更重要。
于是他说,“瓦西里,东线计划不变,巴库油田只能供应一条输油管道的情况下,优先铺设东线管道,但我有条件。”
姚远点头,“您说。”
阿利耶夫说,“只能给你一年的时间,怎么样?”
“一年……”姚远犹豫了。
途经好几个国家,仅仅一年的时间恐怕都未必能完成谈判。
看出了姚远的为难,阿利耶夫也知道这里面的艰难,他想了想,说,“两年吧,两年后正式动工,可以吗?如果不能如期动工,我就要重新考虑了。”
姚远不犹豫了,道,“好,那就两年。”
谈完了大事,阿利耶夫提起了一件小事,他说,“听说你对股市很有研究,有一笔闲置的资金想交给你,大概有五百多万美元。”
姚远心领神会,笑着点头,“交给我您放心。”
离开总统府,林小虎等人才重重的出了一口气。
姚远笑着说,“如果有事,我们是没有办法的。”
姜勇不赞同姚远的观点,但他没有反驳。
回到别墅,姜勇拉着林小虎商讨对策去了。阿利耶夫这一次的突然动作让姜勇意识到,姚远在国外的警卫是存在漏洞的。
林小虎把雅科夫、鲁森叫过来,四个人开会讨论。
鲁森沉吟着说,“我从莫斯科调点人过来,都是原内务部门的好手。不过武器是个大问题,只能通过在当地建立补给点来解决。雅科夫,这方面你来负责,尤其是姚先生即将要前往的几个国家。”
雅科夫说,“好,需要不需要从欧洲调几个白人特种兵过来?”
“可以。”林小虎微微点头。
姜勇说,“警卫人员要增加,里面还是我和小虎负责,鲁森、雅科夫你们调过来的人负责外围。”
“好。”
在警卫这一块,姜勇的话就是命令,事关姚远的人身安全,大家都不敢掉以轻心。
林小虎沉声说,“阿远说过,华尔街把他视为眼中钉,那帮人要什么有什么,什么都干得出来。在国内倒不用太担心,现在是在国外,一定要引起重视,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我调过来的人之前是总统卫队的,他们很有经验。”鲁森说。
苏联解体之后,体制内的人纷纷失去了活路,尤其是依靠财政养活的军队系统,尤其是中下级军官,很多人连饭都吃不上,所学的技能基本上无法在社会上谋生。
于是,欧洲的雇佣兵数量迅速攀升,绝大部分都是原苏联军队的,苏军特种兵和克格勃的人最受欢迎。
鲁森自然也招募了一些人,雅科夫都是通过他招募进来的,现在成为礼宾部海外分部的负责人。姚远在国外的每一次出行,都是雅科夫打前站,提前到达目的地做好准备工作。
刨除背景,姚远的警卫力量和保镖质量是不比美国总统差的。
尽管如此,林小虎和姜勇还是不放心,毕竟背后没有一个强大的国家支持。等到华夏强盛起来的那天,就算姚远一个人出行恐怕也没人敢对他不利,因为要考虑到来自一个强盛国家的报复。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调人到阿什哈巴德。”鲁森拿起卫星电话说。
雅科夫则站起来道,“那我现在就赶到阿什哈巴德。”
点了点头,林小虎说,“分头准备吧,姚先生过几天可能就要过去了。”
大家不废话,分别展开。
过了两年,姚远的波音-747专机降落在了阿什哈巴德国际机场。作为原苏联加盟国,土库曼斯坦的存在感并不强。这个里海沿岸国家是世界上最干旱的地方之一,没有什么农作物,但油气资源丰富。
石油天然气产业是该国的支柱产业,
提起土库曼斯坦,人们首先会想起它出产的羊毛地毯,举世闻名,人工编织,是传统意义上的奢侈品。
然后会想起著名的地狱之门。
1971年前苏联地质学家在进行勘探的时候,在卡拉库姆沙漠中部意外发现一个充满天然气的天然地下洞穴。泥土倒塌之后,出现了一个直径约100米的大洞。
为了防止有毒气体泄露,他们点燃了漏出来的天然气,没想到,这一烧就烧了几十年,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灭。这就是著名的地狱之门。
土库曼斯坦政府每年都在想办法扑灭地狱之门,但都没有成功过。
除此之外,人们对土库曼斯坦实在是更多的印象了。
这里是姚远的第一站,也是巴-克输油管道向东穿过里海之后登陆的第一个国家,是巴-克输油管道项目里最重要的第一环。
按照计划,东方石油是希望能够获得土库曼斯坦的油田,开采出来的石油通过巴-克输油管道运送回国。
这就不仅仅是建设输油管道那么简单了。
因此要动用大笔的资金,此次林威随行的目的就在于此,他不在,姚远也无法动用大笔的资金。
“从地理位置上看,土库曼斯坦在中亚中心,位置很重要,但是这个国家的自然环境比较恶劣,石油天然气资源却很丰富。尤其是天然气,储量排名世界第五,这也是他们的主要经济来源。”
从机场前往酒店的路上,姚远给大家介绍土库曼斯坦的情况。
他笑了笑说,“你们对这个国家应该没什么印象吧,但是你们一定知道汗血宝马。”
“知道知道,武侠小说里提到,汗血宝马日行千里。”林威连连点头,好奇地打量着沿途荒凉的周遭,与五彩缤纷的巴库地区天壤之别。
姚远说,“汗血宝马的产地国就是土库曼斯坦,他们叫阿哈尔捷金马。古代华夏叫做天马。汉朝两次远征就是为了保护天马。这种马能够忍受高温,并且非常擅长长途奔跑。”
“据传,成吉思汗远征来到了土库曼斯坦获得了天马,然后一路长驱打进了欧洲,饮马多瑙河。”
林威历史知识匮乏,但对成吉思汗远征这个历史是清楚的,初中历史课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蒙古铁骑是真厉害,可惜后来没守住啊,不然现在大半个欧洲和整个中亚以及俄罗斯的一部分都是我们的版图。”林威说。
姚远笑着摇了摇头,不打算讨论历史问题。
车队开进了阿什哈巴德,这是土库曼斯坦的首都,也是最繁华最发达的城市,人口仅100万人,面积也只有300平方公里,还没南港市区的面积大。
但却是一座新城,城区规划和建筑物基本上是苏联时期捡起来的,因为是伊斯兰教派,当地有很多宗教特色的教堂。
总的来说,作为国家首都,阿什哈巴德比较袖珍,当然,这是相对华夏来说的。对于一个国土面积比京城辖区面积大不了多少的内陆国家来说,阿什哈巴德算是挺好的首都了。
需要指出的是,作为该国唯一一个国际机场,阿什哈巴德国际机场竟然有三条跑道,最长的一条长度达3800米,可以起降当今世界上任何一种飞机。
苏联入侵阿富汗的时候,阿什哈巴德是非常重要的后勤基地。
姚远一行人入住土库曼大道边上的大土库曼酒店,这里是市中心,就在纪念碑广场一侧,位置非常好,也便于安保警卫。
阿什哈巴德副市长谢尔达尔前来见姚远,握着姚远的手寒暄片刻,二人便直接展开会谈。
谢尔达尔是东方石油在当地的公关关系,这也是姚远能够联系到的当地政府中级别最高的一位了。
石油天然气行业,当地政府关系的经营非常重要。如法国道达尔,每年都有十几亿美元的公关经费,这些钱就是用来打通当地的各种关系的。
已经从法国道达尔公司离职的卡米尔加入了东方石油公司,担任海外公关部经理一职,谢尔达尔就是卡米尔加入东方石油公司后的第一个成果。
卡米尔已经先一步前往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
谢尔达尔没有废话连篇,直接说,“姚先生,我已经提交了提案,输油管道过境应该是没问题的,但是政府可能要求南方实业提供一揽子经济协作计划,这也是石油贸易的国际惯例。”
“一揽子经济协作没问题,但要有相对应的石油项目。输油管道过境对土库曼斯坦有利无弊,我相信阿利波夫总统会同意的。”姚远说。
顿了顿,他问道,“可以见到阿利波夫总统吗?”
“我正在安排这件事情,姚先生,您可能不太了解情况,议员先生们也很重要。”谢尔达尔斟酌着说。
姚远微微点头,“谢尔达尔先生,我此次过来是想和贵国政府谈一揽子经济合作项目,包括石油天然气的合作开发。你也知道,我已经和阿塞拜疆政府实现了合作,东方石油持有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合资成立国家石油公司这种模式,也适合土库曼斯坦。”
谢尔达尔说,“是的,姚先生请放心,我一定会全力促成此事。但阿利波夫总统可能有别的考虑,目前我还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不管怎么说,您和阿利波夫总统的会面,我会尽快安排。”
姚远没说什么,指了指边上的手提箱。
谢尔达尔拎着手提箱走了。
“这个人不靠谱。”姚远沉声对林威说。
林威点头道,“我也觉得不靠谱,钱白花了。”
姚远对林小虎说,“小虎,让雅科夫去查一查。”
“好。”
林小虎马上去了。
.谢尔达尔上车离开大土库曼酒店,并没有注意到一辆拉达轿车悄然跟了上来。这种前苏联的平民小轿车保有量非常大,阿什哈巴德城区里随处可见。
开车的是雅科夫,副驾驶上坐了一人。
在他们身后,还有一辆灰色的面包车,一前一后交替跟踪。这种活对雅科夫这些人来说再简单不过。
谢尔达尔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与大土库曼酒店隔了两条街的另一个酒店,带着一名保镖从酒店侧门走了进去。
雅科夫带了个人悄悄跟了进去。
他们的面孔是方便行事的,若是姜勇等人,亚洲面孔非常容易暴露。
谢尔达尔七拐八拐竟是来到了贵宾会客室,雅科夫亲眼看到一名亚洲面孔的中年男子在门口热情迎接了谢尔达尔。
他没有贸然靠近,注意一到门口有保镖,一样是亚洲面孔,他对手下低语几句,手下便大步走过去,佯作找人,被保镖拦下来,交涉几句后,手下迅速返回。
“是日本人。”手下低声汇报。
雅科夫道,“你在这里盯着。”
安排好后续的跟踪后,雅科夫迅速返回大土库曼酒店向姚远报告。
“日本人?”姚远皱起了眉头。
雅科夫说,“我已经安排人调查了,很快会有消息。”
姚远说,“他们做事这么隐蔽,恐怕是有准备的,不好查。”
“老板您放心,土库曼内务部有我的老部下,我请他们帮忙调查。”雅科夫说。
他说的土库曼内务部指的是前苏联时期的克格勃机构,土库曼斯坦宣布独立之后,才正式成立内务部,实际上相当一部分人还是原来克格勃的人。
克格勃是世界上最庞大的情报机构,巅峰时期的克格勃对美国中央情报局有压倒性的优势,冷战期间,克格勃以一己之力单挑整个西方国家的情报机构,换言之,以美国中央情报局为首的西方国家情报机构加在一起也才勉强和克格勃打个平手。
可见这个情报机构的厉害。
就规模而言,巅峰时期的克格勃系统工作人员超过50万人,这里面竟然有30万是边防作战部队。而且还有近200万名线人,在国外有30万谍报人员,每年的预算超过100亿美元。
那可是七八十年代冷战时期的100亿美元啊!
同时期华夏的国防预算也才一百多亿美元,可见这个规模多么庞大,资金多么充足。克格勃的领导人是苏联中央常务委员,是五大国家领导人之一,可见其政治地位之高。
雅科夫的军旅生涯一多半是在克格勃东欧分部度过的,担任过东德克格勃负责人,后来在军区总部任职,上校军衔,战友很多,老部下很多。
既然他说能够很快查清楚那些日本人的来头,那就不会有假。
姚远沉吟着说,“别的不担心,就担心是新日化的人。”
和在秋明油田的时候不同,这一次新日化是得到了日本政府的支持,不惜派出通产省大臣访问阿塞拜疆。得亏姚远和阿利耶夫之间关系匪浅,且提前有了充分的准备,否则巴-克输油管道项目真有可能流产。
在秋明油田的时候,现代石油-新日化联合竞标实体是以现代石油为主,新日化提供资金和负责下游业务,存在感不是很强。
但是如果因此小看了新日化那就大错特错了。
姚远很少说这种略带丧气的话。
“这是我们查到的新日化的资料,背景很厉害。”林威取出一份资料递给林小虎,让他们传阅。
姚远说,“新日化的背后是三菱石油、住友株式会社和第一劝业银行,这三家都是日本排名前五的财阀。我们打交道的三菱汽车和三菱石油都是属于三菱株式会社的企业。三菱株式会社旗下还有三菱重工,这个企业更厉害,造军舰造战机。”
“我们的规模不小,但和这些日本财阀比起来还弱小得多。最关键的是,它们背后有日本政府的支持。说实话,有日本政府的全力支持,新日化会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
林小虎等人陷入了沉思。
看完资料后,苏建民递给秦振军,沉声说,“我们毕竟有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而且是该企业的运营方,同时阿塞拜疆的基建工程基本是我们负责的。阿利耶夫总统多少是有顾虑的。”
“土库曼不一样,苏联解体之后,我国在今年的1月份和土库曼建交,根据搜集到的资料显示,阿利波夫总统有意向走永久中立路线。”
姚远微微点头,“也就是说阿利波夫谁也不想得罪,也不会有明显的倾向性。要命的是,我国和土库曼的外交关系才刚刚起步,而日元升值带来的是日本人手里有大量的闲置资金,他们正在满世界地撒钱投资。”
“土库曼的天然气非常丰富,开采难度也比较小,但是石油这块,开采成本可能会比巴库那边的要高一些。”秦振军从技术角度发表看法,“如果竞下了色丹油田,我们是兼顾不了土库曼这边了。”
他是在隐晦地提醒姚远不要把摊子铺得太大。
就目前而言,秋明油田、巴库油田这两个地方已经耗尽了东方石油的所有技术力量,主要是勘探队,而且大部分勘探队是租用石油总公司旗下各大油田的,人家也要生产,没有更多的勘探队可以出租了。
如果竞下色丹油田,紧接着就是勘探,勘探队于是成了稀缺资源。
姚远沉思着。
按照他的计划是要打个时间差的,谈下管道和油田之后,管道开始建设,油田开始勘探,基本上是一年之后的事情了,到那个时候,秋明油田那边的大规模勘探活动基本结束,勘探队可以转移到色丹油田或者土库曼油田来,二选一。
但是,如果新日化介入,这就不是二选一的问题了,而是必须都要争,因为新日化已经确定参与色丹油田的竞标了,这在阿联酋的通报中写得清清楚楚。
说白了,人手掰不开了。
姚远想了想,说,“勘探队问题再想办法解决,实在不行引入合资,当务之急是搞清楚新日化在土库曼这边的情况,无论是管道还是油田,都不能让他们拿到手。”
没有人注意到,姚远说的是“不能让新日化拿到手”,并没有“确保自己拿到手”,这说明他的底线是“就算自己拿不到手也不能让新日化拿到手”。
原因很简单,姚远不能让小日本好过。
.青年酒店贵宾会见室里,迁中信一和谢尔达尔低声交谈着,后者不时的点头。另一则坐着花白头发的老者,他不时的点头,却没有参与交谈。
整个会谈过程只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谢尔达尔离开后,手里多了一个密码箱子,比他从姚远那里拿的要大许多。
谢尔达尔离开后,迁中信一低着头和花白头发的老者说,“宫本社长,您刚才也听到了,谢尔达尔是东方石油公关的关系,但是此人现在已经为我们服务了,东方石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这个人可靠吗?”新日化总经理(日本称社长)宫本大郎低声问道。
迁中信一点头道,“可靠。谢尔达尔是阿什哈巴德的副市长,他是阿利波夫阵营的得力干将。东方石油公司从法国道达尔公司挖了一个区域公关经理叫卡米尔,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帮助你道达尔公司拿到了不少油田。”
“阿塞拜疆公开招标开发巴库浅海油田时,正是大选期间,包括法国道达尔公司在内,西方石油七姐妹全部押错宝,结果是籍籍无名的阿利耶夫胜出。石油七姐妹很慌张,四处找关系和阿利耶夫联系的时候,东方石油冒出来。原来东方石油一直在支持阿利耶夫,哪怕当时阿利耶夫甚至连十万美元都拿不出来只能窝在乡下坐以待毙。”
“这个时候,卡米尔出现了,她凭借此前在秋明油田时和姚远建立的关系,顺利帮助法国道达尔公司获得了参与开发巴库浅海油田的机会,石油七姐妹全部被挡在门外。”
说到这里,迁中信一沉声说,“宫本社长,对新日化在阿塞拜疆的失利,我是早有预料的,东方石油和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捆绑了非常多的利益,阿利耶夫落魄的时候,只有东方石油站在他这一边,哪怕是为了做给其他人看,阿利耶夫都不太可能会放弃东方石油。”
宫本大郎认同地点头,“我同意你的分析,新日化已经落后两步了,如果东方石油的输油管道计划成功,未来十年之内,我们别想从阿塞拜疆获得石油。只有阻止东方石油的输油管道计划,我们才有机会。”
“还有阿联酋色丹油田的竞标,这一次的规模比阿塞拜疆的还要大。此前谁也想不到东方石油公司不但竞得了巴库浅海油田,还说服了阿利耶夫成立国家石油公司,他们用竞标到的浅海油田入股,竟然可以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要知道,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的资产是全国的油气田。”迁中信一提起这件事情,依然是不敢置信的模样。
东方石油的操作被业内视为经典案例。
从纸面上来看,东方石油公司花了两笔钱,第一笔是给阿利耶夫的选举资金,共计是5000万美元,第二笔是竞标资金,是3750万美元。
也就是说,东方石油花了不到1亿美元,就获得了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30%的股份。
这种操作比空手套白狼都要高明,而且回报率更高。
其实看不到的地方是,南方实业几乎是以半价的价格成为了阿塞拜疆基础建设项目的总包,这是附带条件,也是姚远的承诺。
南方实业把总包项目分散交给了国内的建筑工程公司,意味着他要掏剩下那一半的钱。
幸亏当前华夏缺外汇,往往为了获得100万美元的外汇,国内企业愿意付出2000万华夏币的代价人,政府对出口创汇的企业实行补贴政策,比如出口退税、出口亏损补贴等等。
需要指出的是,除了国家政策,地方也有相关的政策。
按照当前国家关于出口创汇和粤省企业出口创汇的相关政策,省内企业出口创汇100万美元,基本上可以获得500万华夏币的补贴,这已经足以保证企业的利润了。
也就是说,南方实业可以给国内建筑工程公司一个很低的价格,这样才能把阿塞拜疆整个国家基建项目接下来,最后发现还有一些利润,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民营建筑工程公司也包含进来,选了一百多家中小型的组成一个协议实体参与到阿塞拜疆基础建设项目中来。
这就是迁中信一所说的东方石油和阿塞拜疆利益捆绑很深的主要原因。
基础设施建设关系到民生,又是经济发展的支柱,阿利耶夫最终拒绝了日本的诱惑转而继续支持东方石油公司,和这方面有着密切的关系。
总的来说,阿利耶夫是个好总统,他一上台就大刀阔斧地推进经济改革,成立国家石油公司统一开发全国的石油天然气资源。
这个举动非常不简单,因为意味着他不会照搬俄罗斯正在施行的全面私有化政策。
而最大的财政支出是包括交通建设在内的基础设施建设,则表明了他务实的治理国家态度。
姚远知道,他这个总统能当三十年,这也是姚远在阿塞拜疆进行大规模投资活动的根本原因。
迁中信一和宫本大郎在秘密讨论着下一步行动,姚远那边也接到了调查报告,效率之高出乎姚远的意料。
“真的是新日化,雅科夫,你老部下的工作效率可以,去吧,找他们聊聊,看看你的老部下们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姚远说。
雅科夫心领神会,拎了一箱子现金走了。
等其他人看完了调查报告,姚远神情凝重地说,“新日化来势汹汹,而且是有备而来的。在阿塞拜疆就动用了1000亿日元的无息贷款,会许诺给土库曼斯坦的估计也不会少。”
苏建民说,“之前还真不知道新日化的后台这么硬,他们有三大财阀的支持,首先资金肯定不是问题了。”
“是啊,这个报告里说,新日化的总经理已经到了阿什哈巴德,看得出来他们是志在必得。”林威忧心忡忡地说。
姚远不满地道,“我不也亲自过来了吗?”
“不一样,他们随便做点什么就能给咱们添堵,而咱们是要谈管道谈油田的,本来就很艰难了,又多了这么一个搅屎棍,肯定更加艰难。”林威沉声说。
极少在业务上发表意见的林小虎附和道,“阿威说得有道理。阿远,这个事情不能掉以轻心,谢尔达尔既然被新日化收买了,说明新日化的准备工作早就开始了,你说得没错,他们是有备而来的。”
姚远微微点头,“是啊,还真不能小瞧了新日化……”
.想了想,林威说,“阿远,不能指望谢尔达尔了吧,这个人明显被新日化策反了,拿了我们的钱不干活。”
姚远微微摇头说,“不能轻易放弃谢尔达尔,在我们看来他的行为很恶劣,但在他们看来可能就是正常的。价高者得嘛。”
“这也太无耻了吧。”林威摇头道。
苏建民想了想,说,“姚先生,您的意思是谢尔达尔是看钱办事的,谁给的钱多他就帮谁办?”
“很有可能。”姚远微微点头。
秦振军是技术型干部,他看不惯这种行为,拍着膝盖说,“要我说干脆直接约见阿利波夫总统,用企业的名义,还能剩下一大笔钱。一百万美元啊,够一支勘探队工作一个月的了。”
看着秦振军一脸的肉疼,姚远笑道,“老秦同志,稍安勿躁。钱该花还是得花,在别人的地盘上,别人一句话可以让我们少走很多弯路。谢尔达尔是副市长,是阿利波夫核心圈的人,话语权不可小觑。”
顿了顿,姚远说,“阿利波夫不简单,土库曼又是总统制,总统说了算,通过常规途径约见的话,恐怕很难见到他。”
苏建民说,“要不双管齐下?以东方石油的名义向土库曼商务部提出投资方案,同时您这边想办法通过其他渠道约见阿利波夫?”
“阿远,我同意苏总的意见。”林威举手说,“土库曼是第一站,后面还有乌兹别克、吉尔吉斯、哈萨克三个国家,时间上也是问题。”
很明显,新日化是铁了心跟东方石油竞争了,一定会在接下来的三个国家有所举动的。
姚远沉思片刻,道,“好,苏总和秦总以东方石油的名义走常规渠道,不过不要提管道的事,只提开发油气田。”
“好。”苏建民和秦振军明白过来,看姚远没有其他吩咐了,便一起离去马上安排工作了。
林小虎问,“谢尔达尔这边怎么办?”
姚远想了想,说,“交给雅科夫深入调查一下,重点搞清楚他有没有把我们的信息卖给新日化。”
这就有商业间谍的嫌疑了。
“明白。”林小虎迅速去安排了。
很快,土库曼内务局情报主任安德烈便见到了雅科夫,简单交谈了几句后,两人悄然分开,安德烈返回单位。
独立初期的土库曼各个政府机构基本沿用前苏联的,连最高苏维埃机关都保留了,是国家的最高代表机关。内务局也是如此,除了换个名字,变化其实并不大。
不过,因为经费问题,裁撤了一些人。
得到了雅科夫的资金支持后,安德烈干脆从被裁撤的部分人员里挑选出一批人来建了一个投资公司,显然,所谓投资公司只是个掩护身份,实际上属于礼宾部海外分部的外围力量。
连姚远都想不到雅科夫把海外关系网搞得这么大。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看到案头上的详细资料后,姚远冲雅科夫竖起了大拇指,雅科夫不无激动地笑了。
看完了资料后,姚远陷入了沉思,说,“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谢尔达尔把我们的信息都告诉了新日化,新日化对我们形成了单向透明。”
“姚先生,交给我处理。”雅科夫面无表情地说。
姚远想都没想否决了,“他是副市长,还有,我们是做企业的,不能使用极端手段。”
“明白。”
姚远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姚先生,还有别的吩咐吗?”雅科夫迫切知道应该怎样对付谢尔达尔。
姚远摇头,“当什么都没发生,去吧。”
雅科夫只得离开。
他走了之后,林威说,“阿远,你想来个将计就计?”
姚远一笑,微微点头,“新日化居然舍得在谢尔达尔身上投资五百万美元,这可是大手笔。相应的,对谢尔达尔提供的信息,他们应该是深信不疑的。给谢尔达尔打电话,约他见面。”
“阿远,卡米尔来了。”这时,林小虎进门报告。
“让她进来。”
卡米尔风尘仆仆地进来,第一句话就说,“姚先生,是我的工作出了问题,谢尔达尔交给我吧。”
显然,她是得知谢尔达尔这边出了情况才从塔什干赶过来的。
“你做得很好了,不必自责。”姚远示意卡米尔坐下。
卡米尔说,“姚先生,这是我加入东方石油的第一仗,不管如何,请交给我负责,我一定可以让谢尔达尔按照我们的意愿行事。”
显然,女人是更有优势的。
姚远想了想,点头答应,把计划说了一遍,卡米尔的眼睛亮了又亮,佩服不已,最后信心满满地走了。
不多时,谢尔达尔如约而至,看到卡米尔很是意外。
“卡米尔小姐,没想到能再次见到你。”谢尔达尔很是开心,握着卡米尔的手学着英国伪绅士的样子来了个吻手礼。
卡米尔风情万种一笑,说,“上次一别已经一个月了,谢尔达尔先生你还好吗?”
“挺好的,谢谢。”谢尔达尔的目光在卡米尔身上流连忘返。
简单寒暄几句,卡米尔切入正题,眨着眼睛说,“谢尔达尔先生,我这次过来是因为项目出了一些变化,我们大老板把这件事情交给了我。”
“哦?什么变化?”谢尔达尔扬了扬眉头。
他总感觉姚远的目光能看穿人心,面对姚远的时候他浑身不自在,心里很没底,刚才过来的路上他还在思考应该怎样应对,从而能套出更多的信息,没想到见到的却是年轻美丽的卡米尔,这让他放松了不少。
这个欧洲姑娘不是他的对手,他是这么认为的。
也的确如此,否则卡米尔也不会被他骗了。
卡米尔说,“我们大老板决定增加在土库曼的投资,主要集中在油气田的开采和炼化上,并且在巴-克输油管道的基础上,铺设一条从土库曼到克拉玛依的输气管道。”
“两条管道?”谢尔达尔颇为惊讶,他隐隐觉得,这个情报信息能卖很高的价格。
“是的。”卡米尔肯定地点头,“这是很庞大的一系列项目,东方石油决定和哈里伯顿油服、道达尔石油、标准石油等公司合作。”
卡米尔微微笑着说,“我们迫切需要和贵国政府,尤其是和总统办公室建立直接联络渠道,就一系列项目展开商谈。谢尔达尔先生,这件事情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谢尔达尔稳住了心绪,缓缓点头,“贵公司大手笔……”
.“卡米尔小姐,你知道,没有详细投资方案的话,很难取得总统的信任。”谢尔达尔斟酌着说,“你刚才所说的,只能理解为意向。”
卡米尔为难起来,道,“详细投资方案是保密的,没有总部公司授权我无权透露,况且,涉及哈里伯顿、道达尔石油、标准石油三家公司的合资计划,这是商业机密。”
看见卡米尔一脸为难的神情,谢尔达尔信了八成了。
因为东方石油过去的几个动作都是大手笔,土库曼斯坦油气资源丰富,他们在这里进行大手笔投资是符合逻辑的。
谢尔达尔满脑子想的都是搞到详细投资方案,然后去找日本人换一大笔钱,甚至可以在这里面获得更多的长期利益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谢尔达尔诚恳地说,“卡米尔小姐,详细投资方案是很重要的,这一点你很清楚。总统先生不可能因为几句意向性的表态接见你们。”
“你答应过姚先生尽力促成会见的。”卡米尔任何怒火,佯作犹豫。
谢尔达尔早有对策,道,“是的,我正在做这件事情,正因为此前你提交的关于铺设输油管道的方案很详细,阿利波夫总统很感兴趣,这才有会见的机会。现在你们大幅改变了计划,当然也要提供详细方案。”
“谢尔达尔先生,我们加大投资对土库曼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相信阿利波夫总统一定有兴趣的。至于详细的投资方案,与阿利波夫总统会见了之后再提交也不迟。”卡米尔依然坚持着原则。
这样反而让谢尔达尔认为详细投资方案非常重要了。
他微微摇头,刻意压低声音说道,“卡米尔小姐你不太了解本国的情况,如果能够通过常规的途径会见阿利波夫总统,我想你也不会找到我。事实上,即便你们通过常规途径与阿利波夫总统会见了,但对事情的发展基本没有太多促进的,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顿了顿,他压着声音继续说,“许多事情也并不是阿利波夫总统一个人能决定的,我们是一个团体。”
卡米尔明显犹豫了。
谢尔达尔趁热打铁劝说道,“再者,你要相信我,我们已经建立了合作关系,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土库曼的油气资源早晚会引起石油巨头的注意,事实上现在已经引起注意了,否则你们也不会和哈里伯顿等巨头合作,不是吗?现在本国政治环境相对宽松,阿利波夫总统需要推出一些项目促进经济发展向选民交代,这是极好的机会。”
卡米尔越发犹豫了,搞公关的都是优秀演员,她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了。
“但是……”卡米尔吞吞吐吐地说,“详细的投资方案关系重大,没有总部公司的批准,我是不能泄露出去的。事实上姚先生交代过,在会见阿利波夫总统之间,详细投资方案的内容不能透露。”
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卡米尔的眼神坚定起来,缓缓摇头说,“谢尔达尔先生,很抱歉,详细的投资方案不能交给你,但是我可以透露部分信息。”
谢尔达尔非常失望,叹着气说,“我感到非常遗憾,这样一来的话,你们会错过最佳机会的。”
他不甘心放弃,换了一种方式道,“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那么请说吧,必须是关键的信息,否则我很难取信于人。”
“好。”
卡米尔斟酌着说,“其实我们东方石油公司已经和哈里伯顿、道达尔石油、标准石油三家达成了秘密协议,分别出资5亿美元成立合资公司,以合资公司作为投资实体与土库曼政府展开合作,合作项目包括天然气输送管道、油气田开发、石油炼化等三大项,这里面并没有包括东方石油的输油管道。”
15亿美元,绝对的大手笔。
谢尔达尔被这个消息震到了。
而且背后是三家石油巨头,加上东方石油这个新秀,可以说是石油行业里当前最有力量的企业联盟了。
毫无疑问,阿利波夫一定会答应这项计划的,一定会全力支持这项计划的实施的。
谢尔达尔猛地想到一点,问道,“东方石油的输油管道过境,是不是作为合作的附加条件出现?”
卡米尔紧紧闭着嘴不说话。
她默认了。
谢尔达尔明白了,不无激动起来,暗暗控制了一下情绪,他冷静地点头,“我明白了,卡米尔小姐,接下来我尽我所能帮助你们和阿利波夫总统建立私人联络渠道,但归根结底还是有详细的投资方案最好,起码要有你们四家公司的合作协议。”
“秘密协议暂时不能公开。”卡米尔一口回绝。
谢尔达尔看到卡米尔逐渐冷静下来,知道继续谈下去也套不出什么话来了,便微微点头说,“理解。哦,今晚有个商务宴会,不知道卡米尔小姐有没有兴趣参加?”
“当然。”卡米尔一笑。
谢尔达尔便起身说,“我让人送请柬过来,卡米尔小姐,晚上再见。”
“晚上再见。”
送谢尔达尔出门后,卡米尔暗暗松了口气。
根本没有什么详细投资方案,也没有什么四方公司合作协议,全都是姚远杜撰出来的故事。能不能让新日化相信的确存在这么一系列项目和这么一个四家石油巨头投资的合资公司,全看卡米尔的演技。
通过监控画面来看,姚远相信卡米尔是很好地完成了任务的。
卡米尔回来,马上汇报道,“我答应了谢尔达尔的邀约,但我没有接到消息说今晚有商务宴会。”
“可能私密性质的,也许和新日化有关。土库曼迄今为止公开招标开发油气田的意思,这个迹象很奇怪。”姚远说。
卡米尔说,“姚先生,我来查。”
“不,你专心应付谢尔达尔。”姚远微微摇头。
林威有些担心,道,“瞒过谢尔达尔不难,但是新日化会相信吗?如果他们联系哈里伯顿等三家公司,马上就会知道是假的。”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所以就要看苏建民那边的进展了,应该有消息了。”姚远说。
林威不解问,“苏总不是走常规途径约见土库曼商务部门了吗?”
“那是第一件事。”姚远说着指了指林小虎,林小虎马上给苏建民打电话询问情况。
不多时,苏建民回了电话。
通话质量不太好,能感觉得出来苏建民在很远的地方。
“姚先生,我已经和哈里伯顿的杰森先生谈过了,他正在联系标准石油,标准石油正好有个副总裁在阿布扎比。”苏建民说。
林威惊讶道,“苏总去阿布扎比了?”
“昨天连夜赶过去的,杰森在阿布扎比,为了更逼真一些,我让苏建民去找杰森谈合作的事情。”姚远说。
林威微微点头,“你是打算假戏真做。”
“不。”姚远摇头说,“只需要哈里伯顿、道达尔石油和标准石油在适当的时候发布一个新闻公告,由不得新日化不相信。”
“明白了,这么说只要标准石油同意,这件事基本就成了。”林威恍然大悟,“哈里伯顿和道达尔石油不用说,就是这个标准公司有点难搞。”
哈里伯顿是东方石油的战略合作伙伴,彼此之前的合作项目日益增多,同时和道达尔石油都是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的战略合作伙伴,姚远有法国兴业银行的股份,而法国兴业银行是道达尔石油的大股东……
有这些关系,发表个意向合作新闻公告而已,这两家是肯定没问题的。
唯一不确定的是标准石油公司。
姚远继续和苏建民通电话,“老苏,和标准石油的谈判可以拿出一些干货来,拿出一些诚意来,尽快争取到他们的同意。”
“我明白,一有消息我马上向您汇报。”
挂了电话之后,姚远说,“接下来就看新日化的反应了,小虎,让雅科夫盯紧一些。”
“好。卡米尔那边,要不要派个人陪她去?”林小虎问道。
姚远说,“嗯,派两个得力人员陪她去,安全问题是第一位。”
“我现在去安排。”
远在阿布扎比那边,苏建民在凯宾斯基酒店酒廊焦急地等待着。他的秘书和保镖散落在附近几个桌子,佯作客人休闲着。
阿联酋和土库曼斯坦属于同一时期,苏建民昨晚连夜出发,动用了波音-747专机,紧急申请了航线,紧赶慢赶飞了1700公里,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抵达阿布扎比,抓紧睡了四个小时后,早吃早饭的时候和杰森进行了会面。
此时,杰森去联络标准石油公司的执行副总裁汉斯。
作为当前阿布扎比最好的酒店,凯宾斯基酒店是石油巨头们必住的酒店,汉斯此次前来是为了色丹油田的招标,因此杰森很容易就找到了他,他也住在凯宾斯基酒店。
等了半个多小时,苏建民看见杰森带着一名高大的、约莫五十岁的欧洲人走进了行政酒廊。
稳了稳情绪,苏建民放松起来,露出自信的笑容。
总经理的底气来自企业的实力,在这两年的石油行业里,华夏东方石油公司是绝对的黑马,从秋明油田到巴库油田,从仅提供油田服务的公司到综合性石油公司,前后不过一年的时间。
在国际市场上,几大国际评估机构对东方石油的估值达到了300亿美元,这个量级已经能够跻身世界前十了。
无疑,这个估值主要来自东方石油掌握的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30%的股份,同时还有全面负责巴库油田的勘探开采业务。
汉斯早早的就扬起笑容,远远地伸出手,握住苏建民的手时,热情洋溢地说道,“苏先生,很荣幸认识你,我是汉斯,标准石油的执行副总裁。”
“汉斯先生你好,请坐。”苏建民请他们坐下。
苏建民说,“汉斯先生,想必杰森先生已经把事情向你介绍过了,不知你对我们的提议感兴趣不感兴趣?”
越快越好,苏建民也就没有拐弯抹角。
汉斯说,“标准石油欢迎更多的合作,可是我不明白,仅仅是发布一项声明有什么意义。”
苏建民奇怪地看向杰森。
杰森解释道,“苏先生,汉斯先生提出一个想法,也许我们应该组建一个合资公司,当然,是真的这么做。不过,我和汉斯先生有同样的疑问,组建合资公司的目的是什么?”
他和汉斯的猜测是竞标色丹油田,但他们谁也没有主动提出来。那么大一块肥肉,谁都想一口吞下。哈里伯顿是做油田服务的专业户,他们不买油田,但不代表不投资。
苏建民当然不会告诉他们所谓的合资公司只是给新日化施加压力的工具,而且只会出现在新闻报道上,不会真的出现这么一个实体。
面对二人的疑问,苏建民早有准备,他说道,“东方石油公司有意参与开发深海油气田。汉斯先生,以东方石油的发展速度,我们涉及深海油气田的开发是早晚的事情。我相信,成立合资公司是符合彼此利益的。”
开发深海油气田哪家强,标准石油和哈里伯顿,这两家公司的组合基本上是世界上最好的组合了。
而苏建民说出这样一句话,既彰显了东方石油的勃勃野心,也有一丝警告的意味。
汉斯的笑容冷下来,一度想要拂袖而去,猛然意识到东方石油有这样的实力之后,不得不控制住情绪,强迫自己继续坐好等待苏建民的下文。
苏建民看了看杰森,说,“我们和哈里伯顿建立了战略合作关系,目前对巴库浅海油田的勘探开发进展顺利,下一步我们会寻求更多合作的可能。如阿联酋色丹油田的竞标,我们也是一定要参与的。只不过,我想标准石油也希望独家竞标吧?”
“尽管如此,我们依然是有共同利益的,就是我刚才所说的深海油气田。东方石油有庞大的资金,哈里伯顿有先进的技术,标准石油有深厚的政府关系,我们联合起来是优势互补的。”
汉斯忍不住说道,“我们也有庞大的资金,苏先生,我们不缺钱。”
“国际油价低迷,汉斯先生,标准石油的资金真的没问题吗?”苏建民微微笑着问。
汉斯微微愣了一下,没有反驳。
标准石油的外强中干由此可见。
苏建民缓和了一下,诚恳地说,“汉斯先生,仅仅是一个公告,而且肯定会刺激油价上涨,这一次标准石油帮助了东方石油,下一次我们一定会投桃报李,杰森先生可以作证。”
是啊,仅仅是一纸新闻公告,有时候为了配合股市上的运作,发不确切的公告消息再正常不过了……
.沉默许久,汉斯忽然说,“苏先生,东方石油是华夏公司,不知道你们是否可以帮助标准石油联系华夏国有石油公司?”
“标准石油想要进入华夏市场吗?”苏建民问道。
汉斯说,“我们希望能够参与开发华夏的石油天然气资源。”
苏建民暗暗道,姚先生果然没猜错,标准石油果然提出了这样的条件。
壳牌已经和粤省达成了协议,在粤省建炼油厂,是第一家进入华夏的外国石油公司。
英国壳牌和荷兰壳牌合并之后,这家公司一跃成为世界第一大石油公司,实力非常的强劲。
从壳牌开始,外国石油公司吹响了进入华夏市场的号角,当前海油总公司正在寻求引入外资开发浅海油田,对外国石油公司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问题在于,东方石油是民企,说白了,没有政府关系。
人家石油总公司和海油总公司不一样,普天之下都是他们的石油天然气资源。东方石油要一个成品油批发和零售许可都那么难,别想在国内获得油气田了,这事是根本不可能的。
当然,帮忙联系一下三桶油,促成他们和国外石油公司合作这事是可以的,但姚远不想这么做。
苏建民想了想,说,“汉斯先生,我们可以帮忙联系,但也仅仅可以帮忙联系。”
汉斯想了想,再一次问道,“仅仅是发布一则公告?”
苏建民笑道,“我们安排人发布,你以标准石油公司执行副总裁的身份这么回应记者。”
说着拿出两张纸,一张是新闻消息,另一张写着的是汉斯应该回应的内容,递给汉斯。
汉斯仔细看了看,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无非是某个媒体突然透露标准石油公司将要与东方石油公司、道达尔石油公司、哈里伯顿油服公司成立合资公司,这是一个重磅消息,世界各大媒体一定会想办法求证的,而三家公司要做的就是给予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既不证实,也不否认。
做到这一点即可。
这种套路是石油巨头们经常做的,因为在适当的时候是可以刺激国际油价的。和某产油国动不动就宣布增产,然后国际油价应声而跌,但是实际上到底有没有增产,大家是很难求证的。
汉斯问,“东方石油会发布正式公告吗?”
他手上拿着的新闻稿一定会是东方石油暗地里找二线媒体发布的,如果东方石油不发布官方消息,舆论是会大打折扣的。
苏建民知道汉斯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符合东方石油的利益,他没有说破,点了点头,道,“是的,东方石油会发布官方消息。”
“好,这件事情我们标准石油愿意帮忙。”汉斯终于答应了下来。
苏建民暗暗松了口气,他的主要任务完成了。
这时,汉斯突然说,“苏先生,东方石油是否会参与色丹油田的竞标?目前为止没有从阿联酋官方公告中看到贵公司的名字。”
苏建民道,“是否参与色丹油田的竞标,目前我司仍然没有最终决定。主要看我们姚先生的安排,以及他对东方石油未来发展的设计。”
“我想姚先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汉斯说。
苏建民笑而不语。
自从拿下了巴库油田,并且成为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第二大股东之后,石油巨头们对东方石油这匹黑马有了忌惮。在所有人都不看好阿利耶夫的时候,东方石油毅然大笔投入,最终获得了成功。
标准石油、壳牌石油这些巨头分析认为,东方石油有一个非常强大的战略情报分析机构,能够做出非常精准的判断,最关键的是,他们认为东方石油拥有强大的公关能力。
略微思索一下,汉斯说,“苏先生,也许我们真的可以成立一个合资公司,正如你所说的,那会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联合竞标?”苏建民眉头扬了扬。
“是的。”汉斯点头。
杰森说,“哈里伯顿一如既往地提供全方位的服务。”
显然,他们是谈过了的。
能够让标准石油主动提出来联合竞标,侧面反映出了东方石油公司在行业里的地位和能量了。
这年头地主家都没有余粮,布什打了一场海湾战争,油价不涨反跌,石油巨头们忍着痛支持了布什的海湾战争。代价自然是忍受了低油价,而在阿塞拜疆巴库油田竞标上的失利,更让几大石油巨头们大伤元气。
资产庞大是一回事,能动用的资金是另一回事。
台塑集团那么大的一个企业,资产规模数百亿,可是它们能用于投资的钱却远远比不上南方实业。
南方实业的优势在于现金流极其充沛,和其他春风系企业一样,没有任何的负债。50%的负债率是正常值,如果按照这个数值来计算,春风集团能够拿出一笔巨大的资金,预估会是千亿规模,折合美元的话会接近200亿。
苏建民说,“壳牌等几家公司应该都是独立竞标。”
“是的,事实上标准石油也倾向于独立竞标,我提出了和东方石油联合竞标方案,如果东方石油有兴趣,我会全力说服董事局。”汉斯说。
原来只是汉斯提出的方案,并非标准石油官方的决定,不过,作为负责具体业务的执行副总裁,获取油气田是汉斯的主要工作,他的意见很重要。
可是,苏建民知道姚远不会同意联合竞标的,东方石油的经营原则是独家,除非是和国家石油公司这一类主权企业合作。
他想了想,说,“我会向大老板汇报。汉斯先生,新闻公告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又聊了一会儿,苏建民回到房间用卫星电话向姚远汇报。
之后,苏建民说,“姚先生,汉斯提出联合竞标色丹油田。”
姚远一愣,“标准石油希望和我们联合竞标?”
“是的,汉斯很积极,杰森说哈里伯顿提供所有的勘探开采服务,估计他们两家早就商量好了。”苏建民顿了顿,说,“我个人认为联合竞标方案比较稳妥。根据目前得到的消息,壳牌公司已经进场,提前两个多月时间进场,这很罕见。”
他的意思是说这次竞标压力很大。
姚远是知道的。
他知道阿利耶夫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所以可以放心地全力投入,但是在色丹油田竞标这块,他用不上先天意识了。
或许真该考虑一下和标准石油合作?
.沉吟片刻,姚远说,“我先考虑一下,有决定之前按照原计划推进。你明天就回来吧,先把土库曼这边的事情做完。”
“好,我明天一早就赶回阿什哈巴德。”
次日,苏建民返回阿什哈巴德,他刚刚回到土库曼大酒店,消息就发了出去——一家石油专业媒体发布了一条消息:
据消息人士披露,石油巨头标准石油公司将会与石化新秀东方石油公司以及世界第一大油田服务商哈里伯顿成立合资公司,其目的在于合作开发中亚地区的油气资源。
消息一出,股市首先做出反应,标准石油、哈里伯顿的股价应声上涨,当大家想要买进东方石油的股票时,惊讶地发现竟然没有上市。
大批的记者在阿布扎比找到了汉斯和杰森采访,询问消息的真伪。汉斯和杰森按照约定,含糊其辞地进行了表态,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样的表态被外界解读为默认。
消息迅速传到了新日化这边,而且是谢尔达尔带来的。
还是那间会客室,迁中信一和宫本大郎听了谢尔达尔带来的消息后,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中亚地区……”迁中信一沉思着,“那就是土库曼了,他们是针对土库曼的油气田。”
宫本大郎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种情况。
单单一个东方石油,新日化应付起来已经颇为吃力,现在又多了标准石油和哈里伯顿,两家都是行业巨头,哈里伯顿更是世界第一大油田服务商。
三家联合起来,无论是技术还是资金,都远超新日化,哪怕新日化背后是三大财阀,有日本政府的背书。
“消息可靠吗?”宫本大郎问,看向了谢尔达尔。
谢尔达尔说,“结合卡米尔透露的来判断,应该是真实的。奇怪的是,卡米尔说的是四家合作,现在少了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
此时,一名男子走进来,递给了宫本大郎一张纸。
宫本大郎迅速看完,顺手递给迁中信一,沉声说,“道达尔石油刚刚表态,希望和东方石油公司展开进一步合作。”
谢尔达尔说,“三家公司都发表了声明,那就是真的了。”
按理来说,宫本大郎应该让谢尔达尔先离开再讨论的,但是他有些乱了方寸了,这个时候非常需要谢尔达尔这样的官方人员提供意见。
迁中信一说,“副市长先生,卡米尔所说的详细投资方案,你觉得有多少可信度?”
谢尔达尔略微思考了一下,道,“可信度应该很高。卡米尔说东方石油将会在油气田开发、输油管道、炼化等方面进行全方位的投资,同时还要修建输气管道。阿利波夫总统一定非常感兴趣的。”
“按照这个规模,能够为土库曼带来一笔庞大的财政收入,这对阿利波夫总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迁中信一微微点头,“也就是说,按照这个详细投资方案,东方石油单靠自己的实力很难完成,所以才联合了标准石油、道达尔石油和哈里伯顿。”
“是的。”谢尔达尔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宫本大郎回过神来,道,“好,谢尔达尔先生,政府那边就拜托你了。”
谢尔达尔笑着起身拿起密码箱走了。
他只看重自己的利益,提供消息、收钱,首先要确保自己的利益到手,至于能否从新日化身上获得长期利益,那是以后要考虑的。
说白了,谢尔达尔把自己当成了情报掮客。
“宫本社长,这么一来,我们的方案就没有很大吸引力了。”迁中信一沉声说,“除了加大投入,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宫本大郎犹豫着说,“要留一笔充足的资金参与色丹油田的竞标,土库曼这边的方案基本没有改的空间了。”
“是啊,如果按照现在的情况继续和东方石油竞争,我们的资金是大问题。后面还有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据我所知,这三个国家对华是持友好态度的,我们没有很大优势。”迁中信一说。
根据他们的计划,巴-克输油管道要经过的四个国家中,只要争取到其中一个国家的支持,就能破坏这条输油管道的建设。再不济也能让这条管道绕行,这样一来,东方石油需要投入的资金会大幅增加。
土库曼斯坦是他们选中的国家,因为阿利波夫的中立态度。
有人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其实在和平年代,能源安全是国际政治关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另一种延续。
这也是日本政府不惜派出产业大臣访问阿塞拜疆为新日化背书的原因。
迁中信一的职务虽然不高,但却是智囊型人物,而且是三大财阀都认可的代理人。
他说,“宫本社长,我建议向国内融资,同时说服政府增加对土库曼斯坦的无息贷款。1000亿日元吸引不了阿利耶夫,估计也吸引不了阿利波夫,或许我们应该为土库曼斯坦提供美元贷款。”
宫本大郎沉默片刻,“为了阿塞拜疆的西线管道,我们筹措了10亿美元,再申请融资,我担心会出问题。”
“只要能击败东方石油,一切都是值得的。我们已经失去了先机,如果让东方石油再拿下土库曼斯坦的油气资源,且不说输油管道,光是原油储备,我们就会远远落后。”迁中信一沉声说。
无疑,迁中信一是很有远见的。石油是不可再生能源,可开采的无主油气资源越来越少,这对完全依赖进口的日本来说是灾难性的。
曾有研究机构分析认为,只需要切断日本的海上石油运输路线,不出三个月,这个岛国就会举起白旗。
为了能源安全,日本政府是颇有不惜一切代价的姿态的。
宫本大郎说,“也许应该调整计划,输油管道和油气田二者选一。”
“我的意见还是认为应该争取全部拿下来。”迁中信一沉声说,“加大对土库曼斯坦的投资,提供更多的美元贷款,要求土库曼和新日化签署唯一合作协议。”
宫本大郎对迁中信一对野心勃勃感到很不舒服,因为那意味着将整个新日化都押了进去。
“稳妥一些好,华夏有句古话说一口吃不成胖子,会撑到。”宫本大郎说。
迁中信一对宫本大郎的保守态度感到无奈,他摊手说,“要么就放弃土库曼,放弃和东方石油争夺输油管道,加大在秋明油田的投资。”
宫本大郎忽然问道,“东方石油没有在俄罗斯拿下任何油田,连一口油井都没有,这个现象很奇怪。”
“是很奇怪,他们在俄罗斯境内只提供油田服务,和哈里伯顿是竞争对手。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引入哈里伯顿作为战略合作伙伴,据称是东方石油对哈里伯顿的一种补偿。”迁中信一道,他最清楚这里面的情况,当时新日化和韩国现代石油联合竞标时,就是他代表新日化具体负责的。
东方石油把庞大的萨哈油田让给了现代石油,现代石油几乎把全副身家投了进去,但是短期来看,十年之内的利润基本上都给东方石油了,因为东方石油是唯一油田服务商。
和日本一样,韩国为了获得油田是不惜一切代价的,面对庞大的萨哈油田时,他们根本没有犹豫,哪怕需要持续投入十年的时间。
如果他们知道最多七八年,普大帝会把境内所有的油田收归国有,估计会哭晕在厕所。
现代石油目测要亏损上百亿美元,极有可能会拖累现代集团。
“宫本社长,最好的办法是向国内融资,说服政府提供更多的美元贷款,这是基本要求,否则我们很难和东方石油竞争。我建议您向三大财阀提出增加投资的要求。”迁中信一说。
宫本大郎缓缓点头,迁中信一说得没错,这些是基本要求。
他说,“让谢尔达尔尽快安排和阿利波夫的会面,在此之前我回国亲自向三大财阀说明情况,请他们追加投资。”
“好,土库曼这边的情况我盯着。”迁中信一松了口气。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的整个交谈过程,全部被进行了窃听。
当姚远听完录音,露出了森然的笑容,这让熟悉他的人意识到,新日化要遭殃了。
林威却搞不明白,他问,“可是,要怎么做才能让新日化知难而退呢?我们是演戏,他们是来真的,土库曼肯定会和他们合作的。”
不止他,其他人也想不明白。
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引诱新日化增加对土库曼斯坦的投资,这对东方石油来说并非好事。
姚远却说起了其他事,他道,“阿利波夫原来是苏共土库曼斯坦共和国的一把手,他是标准的苏共高级干部。俄罗斯全面私有化之后,许多原苏联加盟国纷纷效仿,唯独阿塞拜疆和土库曼斯坦基本沿袭了苏联的经济模式。”
“嗯
.
?这和现在的事情有关系吗?”林威不解道。
姚远说,“我为什么坚决不在俄罗斯买油田?”
“是啊,为什么?那么好的机会。”林威摇头说。
这些疑问存在大家心里很久了,可是姚远没有解释过。
姚远扫视了大家一眼,说,“因为有被收归国有的风险,而且几率非常大。想想,花了十年时间实现了油田高产,到了收益的时候,所在国突然宣布将境内所有油田收归国有,所有的投入也就打了水漂,你们不会认为所在国政府会按照市场做法出资买回来吧?”
大家都惊呆了,真要是这样……
林威瞪大了眼睛,“那,那现代石油岂不是……”
.猛地,林威全明白了,惊愕地看着姚远,口吐白莲似的快速地说,“转让费、勘探开采投资、产量分成,现代石油光是在这三大块去年就投资了20亿美元,这里面大部分是支付给我们的,按照协议,未来十年里都要给我们产量分成,再加上他们要继续投资进行扩产和勘探新井……”
“我的天,阿远,真要是这样,现代石油把自己卖了也承受不起这样的亏损啊,预计他们要亏一百亿美元!”
姚远微微一笑,“可能会更多,现代集团恐怕会因此陷入困境。”
“我靠,你太坏了。”林威倒抽一口凉气。
林小虎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也就是说,现代石油其实是在给我们打工?”
“差不多,因为到头来他们什么都得不到。”姚远说。
林小虎的反应比林威要快,他道,“阿利波夫会把全国的油气资源收归国有,是这个意思吗?”
“很有可能。”姚远沉声说,“阿利波夫其实是有公有制经济情结的,现在俄罗斯的私有化搞得一团糟,树立了一个反面例子,阿利波夫肯定会有所感想的。”
林小虎轻轻倒抽了一口凉气,说,“也就是说,我们的目的还是在输油管道过境,开发土库曼的油气田只是引诱新日化加大投资的幌子。到最后甚至可以和新日化谈判,我们要输油管道过境许可,他们要油气田。”
“小虎基本说对了。”姚远道。
林威想到一个问题,道,“可是,阿利波夫既然会把全国的油气田收归国有统一开发,又怎么会和新日化合作呢?”
“有人出钱开发出来,政府再出台法案收归国有,多好的事情,阿利波夫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的。”姚远说。
林威说,“可是,这有违职业精神啊,再说了,有合同约束,阿利波夫不会蛮干吧?”
“肥威,你高估了政治家的操守了,当然,土库曼会给钱的,但那点钱都不够银行利息的。可以这么说,新日化只要参照我们给出的规模投资土库曼的油气田,他们的末日也就开始倒计时了。”
姚远看了眼搜集到的新日化资料,道,“按照他们的资金量,要支撑这么大规模的投资是不够的,要么股东追加投资,要么进行融资或者从银行贷款,他们没其他选择。”
“那新日化就是第二个现代石油了。”林威忍不住咧嘴笑道,却又问,“不过,我们除了得到输油管道过境的许可,好像也没其他好处。”
姚远说,“肥威,我问你,输油管道经过土库曼,经过吉尔吉斯、乌兹别克、哈萨克,对我们来说有什么风险?”
“受制于人,有个什么事,这些国家随时会找借口关闭管道。”林威不假思索地说。
姚远点头认可,“没错,等于是主动权掌握在了别人手里。这就需要背后有一个强大的祖国了,只要他们忌惮,就不会将输油管道作为要挟。除此之外,我们也要想办法把风险降到最低。你觉得应该怎样做?”
林威说,“把这些国家拉进来,保证输油管道的畅通符合他们的经济利益,这样一来他们会主动维护管道的正常。”
“没错,把他们境内的管道的维护保养交给他们来做,按照输油量给他们过境费,甚至可以让他们共享管道的使用权,大家的利益一致了,受制于人的风险也就降低了。”姚远道。
林威缓缓点头,“所以你一开始要求建成之后每年能够输送3000万吨原油,而不是1500万吨,就是考虑到了过境国家以后要用到的份额。”
“是的。巴库油田最多每年能够提供1500万吨石油,剩余的1500万吨容量,其实就是给四个斯坦国家预留的。”姚远说。
对东方石油来说,只要有石油输送到克拉玛依,来自哪里的石油是无所谓的,这符合东方石油的利益。
即便姚远不建这条管道,哈萨克斯坦往华夏的输油管道也早晚会建起来,中亚地区一直是华夏稳定的能源提供国。
巴-克输油管道之所以要经过这四个斯坦国,姚远的基本考虑就在于此。
至于为什么会避开塔吉克斯坦,则是因为国家外交关系。该国与华夏有很长一段未定国界,而且该国的局势长期不稳定,虽然该国与华夏的关系越来越密切。
跨国输油管道涉及领土主权问题,姚远不想招这个麻烦,再加上塔吉克斯坦的油气资源储量一般,自然环境恶劣,开采难度非常大,因此被姚远剔除了。五个斯坦国里,于是只有塔吉克斯坦没能获得输油管道过境的红利。
别小看输油管道过境,光是每年的过路费就是一笔不菲的收入。而管道的日常维护保养通常会在所在国里解决,能够带动一个产业的发展。比如俄罗斯经乌克兰到欧洲的输气管道,乌克兰甚至一度依靠这套输气管道的过路费过日子,可见其收益有多可观。
“接下来就是舆论上的配合了,告诉卡米尔加把劲,一定要让新日化有危机感,让他们着急起来,让他们到处借钱,越多越好。”姚远微微笑道。
林小虎问,“谢尔达尔那边怎么办?”
“一个想搞钱移民的情报掮客罢了,不过也要下点功夫,让他给新日化带去更多的机密消息。”姚远说。
林小虎说,“在他身上花了一百多万美元,太亏了。”
“就当是送给阿利波夫的见面礼了,他做得太过火,职业操守都不要了,跑不掉的。”姚远胜券在握。
林小虎点了点头,说,“美国那边传来消息,华尔街那帮人已经查清楚了东京股市的事情,雅科夫担心他们会对你下手。”
“意料之中的事,钱不好赚啊。”姚远感慨着说,“华尔街在东京股市上做局,我们半路杀出来截了他们几十亿美元的利润,他们不疯了才怪。”
“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外出。”林小虎提醒道。
姚远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点头答应下来。
可是事情的发展往往不会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为了向东方石油卖好,标准石油和哈里伯顿很给力,在稍后几天之内,陆续发布了好几则公告,虽然只字不提合作,但却起到了引导外界解读的作用。
一时之间,行业都在传东方石油、标准石油、道达尔石油和哈里伯顿要展开全面合作开发中亚地区油气资源的消息。
道达尔石油公司更不用说了,该公司和姚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非常积极地配合了东方石油公司的舆论宣传。
甚至有分析机构判断,这几家石油巨头极有可能组成托拉斯级别的企业,从而超过壳牌石油成为世界第一大石油公司。
当然,这种臆想也就满足一下人们的想象,不存在任何依据。
但这对新日化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在宫本大郎和迁中信一看来,“中亚地区”当前具体指的就是土库曼斯坦,这就是心里有鬼的反应了。
其实客观地看几家石油巨头发布的有关东方石油的公告,没有提到任何实质性的内容,更别说合作方式了,如“中亚地区”可以是哈萨克斯坦,也可以是乌兹别克斯坦,他们和东方石油之间仅仅是理论上的呼应。
可是对新日化来说,呈现出来的是来势汹汹这么一种局面。
宫本大郎在东京待了五天的时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说服了三大财阀追加投资,并且通过了融资计划。作为融资的重要手段,增发股票是必然的,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姚远的东京股市特别小组在虎视眈眈。
当宫本大郎再次来到阿什哈巴德时,通过各种紧急手段,新日化筹措到了1600亿日元,即约10亿美元。
这是一笔庞大的资金。
从舆论上看,东方石油等四家石油巨头马上就要组织大批资金进入土库曼,新日化彻底急了,在谢尔达尔的牵线搭桥上下,首先获得了和阿利波夫会见的机会。
会见是秘密的,然而,次日,会见内容完完整整地摆在了姚远的案头。
酒店里,林威、林小虎、姜勇、苏建民等来到姚远住的套房书房里,开小会研究对策。
轻松比前几次要宽松多了。
姚远把会谈记录给大家传阅,笑道,“新日化发了狠了,通过增发股票、抵押贷款、投资人追加投资等方式筹措了1600亿日元,大概是10亿美元的现金,同时还游说日本政府向土库曼斯坦提供12亿美元的无息贷款,可谓是下了血本。”
看完了会见记录,苏建民道,“阿利波夫的态度很暧昧啊。”
林威说,“他分明就是想吃白食,你看看他的回应,没有一句话是肯定的,都模棱两可,怎么理解都没错。”
“阿利波夫是老运动员了,小日本不是他的对手。”姚远说。
林小虎皱眉说,“可我还是想不明白,咱们可以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不?起码得赚点钱吧。”
他现在也有赚钱的意识了,而不再把自己简单地定义为保镖头子。
林威笑道,“小虎,你知道新日化是向谁抵押贷款不?”
“银行啊。”林小虎不假思索地说。
“那你知道是哪家银行不?”林威又嘿嘿笑着问。
林小虎读懂了林威的表情,脑子转了转,说,“不会是华夏联合银行吧?那岂不是……”
“那倒不会,日本人有钱,他们再怎么着也不会找我们的银行借钱。其实新日化的负债率蛮高了,三菱财阀又是三大股东之一,他们无法从三菱银行继续获得贷款了,最主要是时间上来不及。”
林威详细地解释道,“阿远想了个办法,让三目次太郎想办法牵线搭桥,以三菱金融公司为主,组织几家日本的中小银行联合向新日化放贷,利息挺高的。”
苏建民明白了,“几家日本中小银行的背后是华夏联合银行?”
“没错,都是我们控制的,阿远在东京股市里赚的一部分利润都用来收购日本的中小银行了。你也知道,东京股灾之后,日本大量的中小银行破产,阿远就进场抄底了。不过日本人对我们有戒心,所以用的都是欧洲和美国公司的名义来进行,通过复杂的交叉持股进行控制。”
林威继续说,“也就是说,光是贷款这一项我们就能大赚一笔,关键的是,新日化这一次肯定要血亏,到时候如果逾期的话,恐怕就……”
“如果断贷,他们死得更快。”林小虎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姚远一愣,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
林小虎罕见的憨厚一笑。
姚远说,“看样子双方都还有顾虑,接下来还要加把劲。新日化一方面着急,另一方面又担心这么大一笔钱投进去打了水漂。他们的心理应该还有一些矛盾的。”
10亿美元是增加的投资额,加上新日化原本计划用于与东方石油竞争输油管道、油气田的资金,这笔钱极有可能达到了15亿美元。
这是一笔主权国家之间经济合作才一般会达到的投资额。
台塑集团提出的海沧石化基地为什么能够让华夏领导人不惜拿出了罕见的耐心,并且给出了超国民待遇政策,其根本原因在于产品百分之百外销以及投资100亿美元,这两个条件都是华夏难以抗拒的。
90年代的华夏人是矛盾的,一方面认为己不如人,外国的月亮更圆,自卑且缺乏自信,另一方面呢,心底有着泱泱大国天朝上国的因子,认为普天之下那么多国家都不如华夏,华夏是大国,要有大国的追求和大国的风范。
就好比家道中落的富家子弟,但天资聪慧心怀天下。
能够让华夏以国家的名义给予一家企业超国民待遇政策,现实政治意义甚至只是表象,真正因素也许是每一名华夏人心底的大国胸怀。
正因为这样的大国胸怀,哪怕在最困难的时候,华夏人民都没有放弃过努力和奋斗,一代又一代华夏子孙用青春和鲜血来铸就每一个时代的辉煌,一代又一代人用自己的一生换取子孙后代的未来,韬光养晦数十年,忍辱负重前行数十年,受了多少冷眼和嘲讽,承受了多少欺凌与侮辱,最终迎来了强盛的今天。
这是一个民族伟大的所在,是一个民族的性格使然。
日本不同,他们自称大和民族,实际上根据历史发展来看,世界上从来没有过一个叫做大和的民族,他们没有形成一个独立民族的土壤和环境,这是日本的先天缺陷。
因此,日本人的矛盾和华夏的矛盾心理是不同的,他们患得患失,因为二战后被阉割了之后出现了一些畸形的社会心态,到了经济腾飞的七八十年代,就好比太监找回了自信想要做回男人,可是上面有美国主子压着,根本找不到突破口,这种矛盾的心理形成了积压,成了社会问题,于是就直接促进了日本色情行业的蓬勃发展……
恐怕绝大多数人都想不到日本色情行业的蓬勃发展的原因是这个……
.新日化与阿利波夫会面的第二天,东方石油公司执行总裁苏建民在阿布扎比凯宾斯基酒店召开了小型记者会,宣布了三项决定。
第一,东方石油正式参与色丹油田的竞标,竞标团队即日进驻阿布扎比。
第二,东方石油计划在未来十年里持续投入10亿美元研究深海油气田开发技术,包括海上钻井平台。
第三,东方石油有意参与开发中亚地区的油气田,目前已经开始和中亚各国展开了接触。
前面两个消息不算什么,因为大家都认为东方石油不会放过色丹油田竞标的,而深海油气田的勘探开采技术,是一家综合性石油公司肯定要涉猎的,东方石油是做油田服务起家的,业内都知道这家公司很喜欢把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买第三方的服务。
对新日化和土库曼斯坦来说,第三个消息才是重磅消息。
土库曼斯坦商务部门马上做出了积极的回应,可以说,东方石油的这次表态恰到好处,给了土库曼方面对新日化谈判的一个要高价的理由。
当天下午,效率低下的土库曼斯坦商务部门居然迅速作出回应,欢迎东方石油前来土库曼斯坦投资开发油气资源。
这一下,新日化更坐不住了。
在宫本大郎的强烈要求下,阿利波夫答应了进行正式谈判,同时,阿利波夫把和东方石油的会面安排了在了同一天。
先和东方石油代表团会面,然后再和新日化代表团进行谈判,可见阿利波夫玩起这些一石二鸟的手段是非常娴熟的。
宫本大郎和迁中信一很不满,但却无可奈何。
经过一个上午的焦急等待,土库曼斯坦和新日化的谈判终于开始了。
但是,阿利波夫没有出现,而是派出了副总统。宫本大郎和迁中信一没办法,毕竟对方也是代表土库曼斯坦,只能和副总统谈。
结果谈判比想象中要顺利。
双方同意成立合资公司,即土库曼斯坦国家石油公司,土库曼斯坦以本国的油气资源入股,占70%股份,新日化出资25亿美元占30%股份。这个规模是完全参照了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和东方石油公司的合作模式。
这是迁中信一坚持的合作模式,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大日本帝国长远的利益。
的确,正常来说这是最稳妥的模式,也是符合长期利益的。
可是,土库曼斯坦国家石油公司不仅是企业,同时还是行政机构,负责管理和指导全国的石化行业。
宫本大郎和迁中信一的意见是一致的,认为这是一个极大的意外之喜。因为这意味着,新日化有了更大的话语权。说白了,其他外国公司想要投资土库曼斯坦的石化行业,必须经过国家石油公司的批准。
可以说土库曼斯坦给新日化递了一把剑,随时可以砍断东方石油的输油管道。
要知道,阿塞拜疆国家石油公司是完全的商业公司,没有任何行政权力,整个业务的运营是东方石油负责的,也仅此而已。管理部门是石油部,真正的权力是掌握在小阿利耶夫手里。
新日化认为他们争取来的合作远远超过了东方石油。
正式合同签署了之后,业内又热闹了起来,许多分析文章认为,新日化会成为继东方石油之后的又一批石化企业黑马。
重大的胜利之后,土库曼斯坦官方举办了盛大的庆祝宴会,宫本大郎和迁中信一和土库曼的官员们喝了个痛痛快快,整个晚上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谢尔达尔没有出现。
深夜回到酒店房间,宫本大郎和迁中信一喝茶醒酒,意犹未尽。
宫本大郎说,“对三大财阀,我们有交代了。不亚于阿塞拜疆的石油储量,可以大大缓解我们大日本帝国的能源安全问题。”
“石油储量还是有差距的,但天然气资源更多,这同样是紧缺的能源。”迁中信一轻轻甩了甩头,清醒了一些,“只是付出的代价也很大。不计政府提供的无息贷款,光是25亿美元现金入股,基本上是新日化的全部资产价值了。土库曼方面要求资金一周内到账,宫本社长,这件事情要抓紧办,现在只有一纸合同,只有形成实质的合作才稳妥。”
宫本大郎说,“堂堂主权国家不会不认账的,而且是对全世界公开的签约仪式,双方都有政府高官出席,没问题的。”
“但还是要按照合同条款来履行,别忘了东方石油的输油管道。”迁中信一说。
“嗯。”宫跟大郎微微点头,“比较意外的是,土库曼斯坦政府还给了国家石油公司行政管理权。东方石油的输油管道要过境,首先要经过国家石油公司的批准,显然,他们这条管道只能绕道,或者夭折。”
迁中信一有些不放心,“反而是因为这样我总有些不放心,谈判和签约的时候阿利波夫总统都没有出席,全程是副总统负责。你不觉得这个现象很奇怪吗?而且谢尔达尔也不见了。”
宫本大郎一愣,“谢尔达尔不见了?”
“是的,宴会结束后我打听过,都没有他的消息,很奇怪。”迁中信一说。
二人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宫本大郎说,“合同已经签署了,这些不寻常的现象说明不了什么。那个谢尔达尔就是个情报掮客,他只为了钱,也许已经跑了。”
“可是阿利波夫不出现,总是有些奇怪的。”迁中信一说。
宫本大郎一笑,道,“信一君,你太敏感了,副总统也是代表官方,合同没有问题,那就没有问题。东方石油那边有什么消息?”
迁中信一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敏感了,提起姚远的行踪,他不无得意地说,“哦,我派人一直盯着他们,今天一早接到消息,姚远一行人已经乘专机前往了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目的地可以确定,我问过土库曼空管部门的人。华夏有个典故叫败走麦城,姚远是败走土库曼。”
“他去塔什干干什么,土库曼拒绝输油管道过境的话,他去乌兹别克斯坦没有意义。”宫本大郎不解地说。
迁中信一微微点头,“是有些奇怪,可能他打算绕道。巴库往东北方向铺设穿过里海就是乌兹别克斯坦。”
“这个距离要增加几百公里。”宫本大郎说。
迁中信一一笑,道,“不仅仅是管道长度增加的问题,如果这么铺设,管道要横穿整个乌兹别克斯坦,绝大部分是自然环境恶劣的地带,成本剧增。”
宫本大郎不无遗憾地说,“可惜已经没有资金了,否则一定要继续和他们进行竞争。东方石油提出的四家合资方案有什么新消息吗?”
“目前没有收到新消息,不过也正常,西方石油公司的效率其实并不高,又是四家合作,这里面有太多的细节要谈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已经失去先机了,至少在土库曼斯坦,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迁中信一很有信心地说。
宫本大郎感慨着说,“为了争取时间,我们抵押了股份进行贷款,原本我们不需要采取这种激进的融资方式的。”
“股价上涨了,能抵掉一部分利息,从长远来看,是必须这么做的。”迁中信一宽慰道。
迁中信一的眼光是长远的,可惜他分析这些事情是站在正常情况的角度,没有考虑到非正常情况,说到底,他和他的智囊团队没有充分研究土库曼斯坦的政治格局和阿利波夫本人。
“土库曼的事情尘埃落定,尽快着手准备参与色丹油田的竞标,仅剩的7000万美元是最后的流动资金了。”宫本大郎沉声说。
迁中信一重重点头,斗志盎然……
.姚远并没有去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而是用了一个障眼法,只带了林小虎、姜勇、陈超四人,乘坐成立仅几个月的土库曼斯坦航空的一架破破烂烂的图-154客机来到了阿布扎比。
土库曼斯坦航空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垃圾的航司之一,此时只有几架飞机,全都是苏联遗产。
其余人由林威和苏建民带队前往塔什干,继续为输油管道过境的事情和过境国进行接洽、谈判。
姚远之所以不亲自去,是因为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这三个国家都非常希望能够与华夏进行经济合作,这三个国家的对华关系也一直是稳定的。
原因其实很简单,土地贫瘠自然资源除了油气资源外再没有其他东西,经济落后,人口也不多,苏联时期就是财政转移支付共和国,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远离世界经济圈,又因为地缘政治的关系,边上除了华夏,再没有可以开展经贸合作的大国。
此时的俄罗斯自顾不暇,自然顾不上这些原来的小兄弟了。
尤其是吉尔吉斯斯坦,中亚五斯坦中国土面积最小的国家,连油气资源都没有多少,输油管道从他们境内经过,而且要经过塔什干,他们求之不得。
基于此,姚远决定先去阿布扎比主持色丹油田竞标的工作,剩下几个斯坦的谈判交给了林威等人负责。
出于安全考虑,这个消息是保密的,外界都以为姚远去了塔什干,毕竟他的专机的确是去了塔什干。
这一点却是新日化自作多情了,姚远用障眼法是为了躲华尔街雇佣的杀手,而不是针对新日化。
其实,从新日化那25亿美元打入了土库曼斯坦国家石油公司账户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阿利波夫没有出现,其实已经意味着土库曼内部出了问题,可惜迁中信一自诩为智囊,却没有对土库曼国内的情况进行分析,就这么一脚踩进了姚远因势利导布下的陷阱。
却说姚远这边是秘密进驻阿布扎比凯宾斯基酒店,为了他的人生安全,不但在他到之前,鲁森、雅科夫等人按照计划做好了保卫工作,姜勇这边也加强了保卫力量,同时制定了方案,对姚远平时的行动进行保密。
好在姚远公开露面的时候不多,若非有心人,一般不会留下他的照片,对他更是没有很多印象。
但姚远毕竟在秋明油田的竞标中公开露面过,风险依然是存在的。
色丹油田号称世界第三大浅海油田,初步勘探的可采储量高达20亿吨,这是2015年之后的勘探数据。
也就是说,现在阿联酋拿出来的地块是未勘探的,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石油、有什么石油。
这和巴库油田、秋明油田的情况是完全不一样的。
也就是说,竞得该油田特许经营权之后,一切要从头开始,没有任何前期勘探数据支持,开发时间很长,亏损风险极大。
说白了,阿联酋从色丹地区划出来的区域就是一片白纸。
鉴于此,阿联酋方面开出的竞标底价不高,仅3000万美元。
提起阿联酋,大多数人马上会想起两个标签,迪拜、石油和阿联酋航空,后者是世界上拥有大型客机最多的航司,也是服务出名好的航司。
至于迪拜,更是世界公认的奢华旅游城市、世界销金窟。
色丹地区肯定有石油,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具体在哪里,到底有多少,是什么质量,唯一可以参考的是该国的其他油田情况,也仅此而已。
为此,阿联酋给予了所有竞标公司发了临时勘探许可证,允许各竞标公司对色丹地区进行初步的勘探,限时十五天。同时竞价十五天,整个过程为一个月,结果会在12月15日公布。
姚远抵达的第二天已经是临时勘探开始后的第十天了。
他知道色丹地区有多少石油、具体在哪里、石油的质量。
但是东方石油公司依然也仅有这一个优势了,综合而言,是处于完全劣势的位置的。
原因很简单,石油即政治,背后没有强盛的祖国,在世界能源行业寸步难行。不会再有阿塞拜疆那种好事了,毕竟阿利耶夫只有一个,这样的事情也是百年难遇的。
这也是姚远此前犹豫是否参与色丹油田竞标的原因。
连续几天,姚远都窝在酒店房间里看新闻、看报纸。几个石油巨头纷纷请动了政府高官对阿联酋进行闪电访问,新闻报道上没有提到石油,但明眼人都知道是为本国的石油企业站台的。
与此同时,秦振军带了一支地质勘探队进入了色丹地区进行初步勘探,他对姚远“仓促”的决定感到不满,因为已经错过了整整十天的时间,意味着最终获取的数据是远远少于竞争对手的,这对竞标非常的不利。
不过,姚远主要把情报工作做在了对手身上。
鲁森、雅科夫二人不断的汇报最新信息。
临时勘探最后一天,两位不速之客要见他。一进门,两位不速之客发现姚远居然在阳台那里和林小虎等人烧烤啤酒。
为首大步走来的却是温铁军,他笑着说,“小姚,你真的是好兴致啊。”
后面跟着的是熊锦华,这让姚远感到意外。
姚远招呼道,“这边的东西吃不习惯,好在阿布扎比还不错,只要舍得出钱,还能弄到一些烧烤食材。温总,熊总,请坐,大热天的吃点烧烤喝点啤酒,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啊。”
“嗯,挺香,有家的味道了。”温铁军大大方方地坐下来。
熊锦华略显拘束,也坐下来。
温铁军打量着房间,说,“小姚,这酒店住一晚得两三百美元吧?”
刚刚从大堂往上走的时候,酒店的奢华把他们二人镇住了,触目可及的黄金装饰什么的,看上去好像是真金,各种装饰画看上去也都是名作真迹,不知道甩他们住的三星级酒店多少条街。
姚远说,“两千多美元,在这个酒店算是中上档次的房间。”
“两千多!”温铁军二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此时的国企领导干部们还没有养成享受生活的习惯,虽然他们二位贵为三桶油的老总,而且他们也不缺外汇,但还是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选择了一百多美元一晚的三星级酒店。
从这方面来看,这个时代的国企领导干部是比较可爱的。
姚远说,“不能只看房费,凯宾斯基酒店是各大油企高管和当地政府高官经常活动的场所,每天都有各种会议在这里召开,在这里可以更容易地获得相关的信息。我建议你们也换到这里来。”
摆了摆手,温铁军苦笑着说,“我当然知道,但是严重超过标准了,不合适,我们现在住的酒店其实也超标准了,要一百多美元。”
顿了顿,温铁军转入话题,“小姚,边吃边谈吧,我这是找你帮忙来了。”
他吃了个串喝了口啤酒,看了看熊锦华,笑着说,“海油总公司也参与竞标了,具体的你们俩谈,我吃烧烤。”
原来如此。
熊锦华的心理比较矛盾,一来他看不起民营企业,二来又希望借力东方石油,再加上此前在东岸石化基地项目上,他并没有给予东方石油支持,又添了一分尴尬。
想了想,熊锦华说,“姚先生,大家都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我们海油总公司希望和东方石油联合竞标,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我不想。”姚远笑着说。
拒绝得干脆利落。
连温铁军脸上的笑容都挂不住了,只得陪着笑。
熊锦华为难地看向温铁军。
这里面也有石油总公司的事,温铁军自认在姚远面前是有几分面子的,当即说道,“小姚,情况是这样的,上级要求我们参与海外油田的竞标,贯彻企业勇敢走出去的指示精神。这一次以海油总公司为主,我们石油总公司为辅,组成一个联合体参与色丹油田的竞标。”
石化总公司忙着东岸石化基地项目,没有参与。
温铁军略作停顿,说,“你有海外竞标经验,东方石油有成功的案例,寻求与你合作是我提议的,上面批准了。大家都是一家人,李老也说了,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成功率更高。”
“李老明确要求东方石油和海油总公司联合竞标了吗?”姚远问。
温铁军连忙说,“那倒没有,你们是民企嘛,怎么可以要求呢。”
“那就好。”姚远喝了口啤酒,道,“东方石油独立竞标。”
态度强硬得让温铁军意外,在他印象中,涉及国家能源安全,姚远从来都是希望能够与三桶油合作的。
温铁军一下子噎住了,尴尬不已。
姚远说,“温总,我是华夏石油集团有限公司的股东和独立董事,为什
.
么和海油总公司联合竞标这事我现在才知道?”
这种事情最起码是要通报的,正常来说,甚至应该请姚远参加董事会,可是姚远没有接到任何通知或者通报。
姚远明白,是国企的大家长作风在作祟。
温铁军更加尴尬了,“这事,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够妥当。”
石油总公司的一把手是总经理,石油集团有限公司的董事长是一把手,这两个职务都是温铁军担任,后者的成立是为了股份制,然后进行上市。
姚远既有石油集团有限公司的股份,也是独立董事,于情于理都应该通知他,但却没有。
.“小姚,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对。”
温铁军不得不低下头来道歉,“股份制企业是个新事物,我们也一直在探索,这也是请求你担任独立董事的原因,你是有丰富经验的,发现什么不足之处,还得依靠你指出来帮助我们改正。”
毕竟是部级企业的一把手,面子是要给的。
缓和了一下语气,姚远给温铁军倒满啤酒,说,“联合竞标也不是不行,熊总,说说条件。”
熊锦华又看了看温铁军,想了想,说,“还是按照比例来分配,海油总公司为主,占70%股份,石油总公司占25%股份,呃,东方石油可以拿5%的股份。当然,出资也是按照这个比例来,东方石油的资金压力非常轻。”
他自知这个分配方案不能令姚远满意,又补上一句,道,“不过东方石油可以以其他资源入股,不一定要用外汇。”
这话一出口,连不懂生意的姜勇都惊愕地看向了熊锦华,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姚远眨着眼睛,完全搞不懂海油总公司出于什么心理,竟敢拿出这样的方案,他问,“李老的意思?”
“不是。”熊锦华摇头,“但这是会议形成的决议,我们只能执行。”
姚远愣了一下,举起酒杯,“喝酒喝酒,吃饱喝足我安排人带你们到处逛一逛,好好玩一玩,也不算白来一趟。”
温铁军基本上猜到姚远会是这个反应,连忙说,“小姚,你有所不知,如果东方石油独立竞标,胜算很渺茫的。”
熊锦华接上话说,“美国、法国、英国、日本,都向阿联酋提出了一篮子经济协作计划,在多领域里对阿联酋进行投资,其中美国的力度最大,他们和阿联酋签署了一笔价值12亿美元的军售合同。”
“小姚,这些信息是经过验证的。”温铁军沉声说,“你应该知道这些国家是为谁站台的,没有国家支持,东方石油几乎没有胜算。”
姚远不动声色地问,“那么你们提出了什么经济协作方案?”
竞标金只是明面上的,要获得色丹油田特许经营权,关键要看前面的力度,甚至可以说,得先有经济协作,才有竞标的资格,这是潜规则。
熊锦华笑了笑,说,“我们提出了和阿联酋在农作物领域的合作,向阿联酋提供一些农产品。”
姚远不由笑了出来,无奈地摇头。
“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温铁军说。
他们显然是不知道新日化在土库曼斯坦那边的动作的,为了压住东方石油,日本政府提供的是无息的美元贷款,新日化拿出来的是25亿美元!
姚远微微摇头说,“力度差了太多。”
“色丹地区到底有多少储量都是未知数,风险太大了,再说,我们也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东西了。至于外汇,我们更缺。”熊锦华说。
姚远说,“你们说的这些信息我早就掌握了。美国卖给阿联酋的是F-15战机,很先进的第三代战机。日本提供的是无息贷款,额度是7亿美元,期限10年。英国提出的是金融方面的合作,条件也很好。”
熊锦华怔住了。
他没想到姚远知道的比他们掌握的信息还要详细。
姚远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道,“石油总公司和海油总公司真的想和东方石油联合参与竞标的话,只能以东方石油为主。你们应该比我清楚,东方石油是民营企业,没有办法获得国内的油气田,就连申请成品油的批发和零售许可证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我并不反对这样的经济政策,相反,我很支持。在这样的情况下,东方石油只有在海外不断开疆拓土才能保证自己的发展。而最重要的原因是温总刚才说的,东方石油的海外竞标经验非常丰富,你们,你们是空白的。”
一番话说得熊锦华沉默了下来。
好一阵子,熊锦华沉声说,“如果你执意如此,我们只能分开竞标了,但丑话说在前头,国家不会给东方石油任何背书,这是你们自己的事。”
“这算是威胁吗?”姚远笑着问。
熊锦华说,“我只是陈述事实,什么都不算。”
姚远微微点头,“东方石油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寻求国家的支持。”
他心里暗道,你代表不了国家。
温铁军见僵局了,连忙说,“小姚,退一万步说,拿到油田后要勘探开采吧,据我所知,东方石油还没有掌握浅海油田开发技术。”
“石油总公司也没完全掌握吧?”姚远说。
温铁军说,“但百米水深的浅海油田是没问题的。”
“我们已经和哈里伯顿建立了战略合作关系,事实上,东方石油已经掌握第二代海上钻井平台技术。”姚远说。
这一回轮到温铁军发怔了,敢情人家的技术已经跑到前面去了。
东方石油肯定没有资金问题的,现在技术问题也解决了,他们还真的可以独立竞标无压力。姚远既然没考虑过国家支持,那一定有其他办法。
温铁军不由的看向熊锦华。
熊锦华犹豫片刻,道,“最多给东方石油10%的股份,不能再多了。”
“15%。”姚远笑着说,“你们5%,石油总公司10%,不能再多了。”
听到“15%”这个数字的时候,熊锦华忍不住激动起来,听完了姚远的话之后,激动的心就掉地上了。
熊锦华生气了,起身说,“那就分开竞标吧。”
说完扭头就走。
温铁军犹豫了一下,最终没走。
“温总,有话要说?”姚远笑着问。
温铁军很是无奈,扭头看到熊锦华离开了,这才叹着气说,“我是不想趟这趟浑水的,但是没办法。”
“我猜一下。”姚远想了想,说,“熊锦华的上头另有其人吧?”
温铁军不说话。
姚远基本明白了,微微点头说,“东方石油和石油总公司的长期合作协议不会变,拿下油田后,会按照之前的模式在勘探开采方面和石油总公司展开合作,嗯,可以给股份。”
“你不是和哈里伯顿签署战略合作协议了吗?”温铁军说。
姚远说,“是,但只是针对阿塞拜疆的油气田。和哈里伯顿合作的主要目的是获得他们转移过来的技术,我们已经开始研究第四代海上钻井平台了。”
“跨代研究?”温铁军倒抽一口凉气。
姚远肯定地点头。
温铁军长叹口气,“好,既然如此,我也该回国了。”
他本来就是被海油总公司硬拉上的,谈崩了正好有借口撤退回国。
.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18_118313/3437539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