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圈里,很多人的性向都不直,娄语早就清楚这一点,有很多圈内朋友都是,并且过去她还被共演的女演员表白过。如果今天是别人告诉她,她可能就会哦一声,不会产生什么波澜。
但这个人是黄茵花,她无法抑制住惊讶的情绪。
自认为的事实被一句话轻飘飘打碎。
她哑然:“我以为你和闻雪时……”
“我和他在一起吗?天,你真的这么想啊。我还以为我感觉错了。”
娄语喝了一口酒:“你们挺默契的。”
“怎么会?!”
娄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八卦一些:“不然他怎么会来这个综艺?而且游戏环节里你们也挺熟的。比如那个泳池里的猜词,真的挺有默契。”
黄茵花哭笑不得:“这真的冤枉我了。你忘了我们拍的电影了吗,我在里面是聋哑女,所以我们俩一起辅导过手语课啊,猜词这个当然很轻松!”
娄语怔忪,又有点怀疑道:“可是想念……这个词,那个动作也是手语吗?”
黄茵花暧昧地摇头:“这个动作不是,算是闻雪时的一个小动作吧?五年前的时候他就老是会这样子发呆,跟我说话特容易走神。我就好奇问他你想什么呢,他说我在想我女朋友。”她至今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肉麻,“被想念的人当然看不见那个动作了,因为想念的人总是不在身边的呀。”
砰地一下,有什么东西往胸口撞了上来。
娄语心慌地举起杯子,猛地喝了一口大酒,不可置信地问:“五年前你就知道他有女朋友?”
“是啊。他亲口告诉我的。在配合炒作之前,他说他不能隐瞒自己有女友的事情,如果我不接受可以不炒。”
“……”
“娄语,你别装啦。我知道这个人是你。”
娄语拿酒杯的手一颤。
“虽然闻雪时当时没告诉我女朋友是谁,但这次综艺,我能察觉到,是你吧。”
娄语立刻反驳:“怎么可能,你别胡说。”
黄茵花自然不相信她的话:“本来我还疑惑呢,为什么闻雪时愿意‘扶贫’,其实我们这几年没怎么联络,接到综艺邀请的时候我压根没想到这事儿能成。现在我想明白了,因为嘉宾里有你?就跟这次来探我的班一样,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我没拆穿他。所以你要说他是因为我来这个综艺,那才是不可能的。”
娄语直接道:“不会。我们有过很多次共同上综艺的可能,这不是第一次。”
“所以你们是刻意避开了?”她愈发笃定,“如果没有关系,何必刻意避开。”
“……都说了不是了。”
“诚实一点嘛。就像我可以大方告诉你我和翁何灵在一起一样。我们在一起两年了。”黄茵花把手机丢出来,“你别怕我录音啥的啊,我可不是那种小人。我知道你也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等等,两年……”娄语突然想起什么,皱起眉,“那闻雪时呢,他知不知道你有女朋友这件事?”
在圈子里大家都知道炒cp要尽量避开有对象的人,不然营起来尴尬,爆雷了也是两败俱伤。如果事先隐瞒就是在刀尖行走,她就曾经这么做,只不过最后安全着了陆。
“他当然知道。因为五年前他很诚实地告诉过我,所以这一回我也开诚布公地告诉他了。不过放心,我这个爆不了。”黄茵花耸肩,“你看,我不和你主动坦白,谁会以为我们是恋人?女孩子嘛,哪怕嘴对嘴亲手挽手睡也不会被认为怎么样,更何况明面上我和她关系很一般。”
“……那你为什么会告诉我?”
“我刚才说了,我感觉到你好像误会了。我不想你们因为我……其实早就想告诉你的,但怕影响录制,还是决定等结束了再说。”
娄语沉默,最后她一口气把杯中的酒喝光,算是默认了这件事。
“其实你真的不必和我说这些,我们都已经分手五年了。都是很过去的事了。”
“五年……”黄茵花突然瞪大眼睛,“你们分手不会是因为我吧?!”
娄语失笑:“你想什么呢,当然不是。”
“噢,那就好。”黄茵花聪明地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总之呢,我们也算是共享秘密了?那来碰一杯吧!”
娄语举起酒杯,空空如也,刚才简短的对话间她居然就已经耗光了一整瓶红酒。
*
结束和黄茵花的这场酒局已是深夜,黄茵花醉醺醺地说着不能再聊了,再聊下去被何灵知道要完蛋。
“我和闻雪时在镜头前怎么秀都没关系,但要是被她知道我和你这个大美女私下单独约酒,我可得解释半天。”
娄语欠身道:“是我这个大美女考虑不周,下次叫上她一起喝。”
“哈哈哈!拜拜!”
两人坐保姆车朝反方向离去,娄语闭上眼陷在座位中,和黄茵花聊完后的心情不知道该如何纾解。
她们后面就没再聊闻雪时的事了,黄茵花也看得出来,所以东扯西扯闲篇。但光是开头聊的这一部分,就足够她思绪翻涌。
所以他做的一切都是营业吗,发照片,弹钢琴,这些比当年还卖力的单方面营业属实没有必要,就连吃到红利的黄茵花本人都不理解。
黄茵花甚至说:“那条纪念日的微博我都不敢认领。”
那要她该如何理解?
娄语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想到头痛,随意地拿出手机乱刷试图转移注意力。
她的小号已经取关了闻雪时,可之前偷偷关注过的一些粉丝没取关干净,有个嗑樱花的大粉头还在。
此时首页一刷新,此粉头发的微博跳到了她首页。
[仅粉丝可见]
@春日漱石:曹啊真的复婚了吧,闻sir貌似去探班了,黄牛发的航班号他昨晚真的飞怀南
评论直接楼中楼聊起来了:
-这男的这么嚣张,真一刻也离不开他对象啊!
-妈的,真的在谈了?
-谈没谈不知道,但我听到瓜说确实去探班了,两人还被剧组的人拍到照片了
-哪个剧组?樱花不是去拍广告的吗
-娄语的剧。好像就在隔壁棚,他俩去找她被拍下来的。
-我晕,为什么是娄语……
-她咋了吗???
-没有,我就是有点膈应。
-居然和我同感的吗,我看综艺的时候也有点被她膈应到,晦气
-为啥啊??懵逼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闻sir态度对她不太一样。
-想多了吧,不就高空绳索的那时候有了下亲密接触而已,论坛都讨过一轮了,就是绅士的条件反射
-还有最后结束牵她的那一下……
-你居然会被那个刀到?不是吧你,我觉得这完全是男德糖诶,所有人都去返回去找娄语的时候就闻sir不去,结果人都精疲力竭到他跟前了他能装作看不见吗?这和高空绳索一个道理,都是礼貌
-就算是这样,我还有个点过意不去,就是大家嗑的那张微博照片。
-那张照片又咋了????那可是惊天巨糖!
-就因为是巨糖所以我细细品了很多遍,你们有仔细看过那张照片吗,背后照进去的人就是娄语。
-无语,这个当时我们就嘲笑过了啊!他就是拍摄技术不好,不止娄语拍进去了,周永安也拍进去了
-周永安都只有半边身体,完整被照进去的只有娄语一个。
-所以呢……你到底想说啥?
-我最纠结的一个点是,如果他真的是不小心把娄语拍进来的,那发上来的时候完全可以把人裁掉。但是——他为什么不裁呢?
后面那个一直争论的粉丝没有再回,估计也是被问到卡住了。
娄语围观了这场cp粉之间的内斗,意外地被提醒到了一个崭新的角度,不可置信地也开始多想。
她迫切地再次搜索闻雪时的名字,点进对方的微博,拉到那条微博。
她放大那张照片,的确,背后有自己入镜,把这部分裁掉也不会损失画面的完整性。
可确实没有裁掉。
到底是忘了,还是故意?似是而非,无法判断。
娄语怔愣地盯着屏幕,刚退出照片,手一滑,不小心点进了上面那条弹钢琴的微博。
底下又多了一条新的被顶上来的热评:
【我终于扒到曲子了!是鲸鱼马戏团的Avignon!】
Avignon,阿维伲翁。
*
娄语浑浑噩噩地回到下榻的酒店,程序化地泡完澡敷完面膜,开了瓶红酒,又一个人很嗨地喝光了一整瓶。
她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受,明明是曾经最亲密的人,可自己现在居然要靠陌生人的解读去重新看见他,看见那被被藏起来的信息。
她又很庆幸,正因为他们是聚光灯下的人,才会有人拿出学术研究的态度,举着放大镜不错漏任何一个信息。
因此,她才得以知道。
她甚至在想,他是不是也一清二楚,才故意利用这个方法散布他想表达的讯息。又偏偏说一半漏一半,就是在钩她主动。
阿维伲翁,阿维伲翁……
他知道她无法抗拒这四个字。
狡猾又无比可恶的男人。
为什么会是阿维伲翁,和纪念日有什么关系?好奇心快爆炸,娄语拽过手机,输入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应该早就换了吧……手指悬在绿色的按键之上,刚才无比流利的速度猛地停滞在了这一步。
手指开始紧张地痉挛,她抬眼将另一瓶刚开封的红酒拿过来,直接对瓶吹,顺间半瓶下去。
红色的液体在粗鲁的饮势下流满唇缝,娄语毫不在意地一抹,沾了满手的粘腻。
带着酒渍的指印终于按下,像身体流出去的一滴血挂在上面。
娄语面无表情地盯着拨出界面,“嘟——嘟——嘟——”,她平静地听着。
响到第四声,她松气决定掐断的前一秒,命运让这通电话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响起了闻雪时冷淡的声音。
娄语如梦初醒,突然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即刻切断电话,将手机啪地甩到一边。
百分之九十九。她认为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他和自己一样换了电话号码,她才敢侥幸地按下拨出键,才能这么平静地听着忙音。
唯独不敢相信的唯一,那样猝不及防地摊开在自己面前。
——他没有换。
娄语心脏狂跳,从沙发上暴躁地起身,赤着脚在地毯上来回踱步,神经质地碎碎念,没事的,他认不出我现在的号码,不会知道是我打的。
下一秒,手机铃乍响,娄语浑身一抖,停下脚步。
死寂的房间内,微弱的铃声被放大数倍,像俄罗斯转盘中的一发实心弹在耳边打了出来,砰———擦着她耳边过去。
她屏息盯着屏幕上显示的那串数字,在对面那个人的耐心告罄前,终于抬手接住子弹。
她按下了接通。
“喂。”
这一次,她先开了口。电话那头寂静片刻,传来闻雪时的声音。
“这么晚了还不睡?”
他出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恍惚。
不问你是谁,不问为什么会给我打电话,而是一个这么稀松平常的问候。
娄语在地毯上坐下来,靠着沙发,好半天才回他。
“你猜到是我?”
“感觉。”
娄语故作轻松道:“我没想到你电话没换。”
“所以……你是打着玩?”
“当然不是。我……”
从前他们有过很多这样的时候,经常因为拍戏分隔两地,收工回来的深夜才有时间打一通电话。
那时她远远住不上现在这样豪华的酒店套房,但也绝不必像现在这样,需要绞尽脑汁筹谋借口才能和他打电话。
“我……是想,既然是你要买房子,你直接和我谈吧,不用通过中介了。”
闻雪时哦道:“那我们先把之前没来得及聊完的聊一聊?”
“一码归一码,先把房子聊清楚。”娄语一顿,“如果你是真的想买,我可以考虑把房子卖给你。”
“当然是真的。”
“……”娄语垂下眼睛,双手揪住了地毯上细小的毛绒,“你确定吗?那个房子很老了,没什么投资价值。”
“那你当初又是为什么要买下它?”
直击核心。
半晌,娄语幽幽开口:“有时候旅游一趟的时候,结束了不都会买一个纪念品吗。没有任何用处,就摆在那里,只是纪念。”
“所以我们之间的过去,对你来说是值得摆放在那里的纪念品,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她没有回答,可没有回答本身就是一个答案了。
“那么现在要卖掉,是不需要这个纪念品了?”
她依旧没吭声,默认是这样没错。
闻雪时继续追问,语气却很淡,仿佛浑不在意。
“是有新的替换了么?”
他一步一步逼近,使得娄语无法再沉默。
“不是。”娄语同样平常的语气回答,“只是我以为纪念品都出新的版本了,我还拿着过去的总是欠点意思。想起来是该扔掉了。不然对别人也是种困扰。”
短时间内的沉默,接着,她听到了他的笑声。
“谁出了新版本?我吗?”
娄语摸索到桌边的红酒,用力灌了一大口道:“纪念日,都上热搜了,大家都猜测你是有新情况了。”
闻雪时直接道:“那你知道我弹的是什么吗?”
“……刚知道。”她舔了下唇边的酒渍,“但五年过去了,我还没有自恋到认为阿维伲翁这个地方一定不会与别人有关。”
闻雪时停顿了一会儿,微微叹息。
“我说过不会再为第二个人弹奏的。你忘了吗?”
娄语一愣。
她摸索着将杯中的酒喝完,含糊地笑:“那是几年前说的了,八年,九年?太远了,谁说还能记得一清二楚呢。”
闻雪时便也沉默了。
“这些年能发生多少事儿啊,我之前都以为你是因为黄茵花才上的《夜航船》,虽然今晚我见了她,知道大概不是。”她放轻声音,“那你为什么要上节目呢。我们明明都这么久不见了。”
电话那头一直安静着。
他说:“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太久没见了,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人生是不是迈进新的旅程了。”
娄语眼睛猛地一酸。
她不想在他面前失态,匆匆地说了句我很好,明天还有拍摄,先不聊了。她挂断电话,抽纸巾去擦眼泪。手机兀自作响,她没再管,直到它偃旗息鼓。
酒喝空了,娄语仰面躺在地毯上,思绪和视线所及的天花板一样空白。
在酒精的作用下,她不知不觉在地毯上睡过去。醒来时一身冷汗,胸腔涌上恶心,肚子胀得像有三个月的身孕,整个人乏力到站都站不起来。
……大事不妙。
娄语咬牙摇晃着从地毯上起身,没走出两步,哐当一下重摔在地,压得左边手边都是麻的。
她摸索着身边的手机,无助地播出栗子的电话。
*
闻雪时打开娄语的房间门时,整个人停滞了一刹那。
那个女人握着手机狼狈地躺在昏暗的房间里,白色的地毯上一道道凌乱的红色液体,粗看就像飞溅的血液,走近才闻到浓重的酒气。
幸好,幸好只是流出来的红酒。
他大踏步将人从地上抱起,小声又急促地叫她:“娄语?”
她迷迷蒙蒙地支声:“栗子?”
“是我。”
听到闻雪时的声音,她半掀开眼,又很快闭上。
“我在做梦啊……”
“……”
闻雪时皱起眉头,摸了摸她鼓胀的肚子,判断可能是急性肠胃炎。他不再和这个已经意识紊乱的病人多费口舌,直接脱下外套将人一裹,带到地下车库,一路疾驰开往医院。
车子开得飞快,沿路闯过数盏红灯,昏睡过去的娄语突然醒过来,挣扎着拍了拍车窗。
闻雪时见状紧急刹车停在无人的路边,娄语凭着本可能叩开车门,翻身到地上开始呕吐,她身上那件他的外套可遭了殃,被吐得一塌糊涂。
他追着下车,将人拢到怀里,轻柔地拍着她的背。
娄语吐了一通,表情稍见好转,往后仰进闻雪时的怀里,他皱着眉,用拇指抹去她唇边呕吐的痕迹。
另一只手摸上她的脑袋,察觉到异于平常的热度,明显是高烧了。
她察觉探到额头的掌心,半眯起眼,似乎在费力地确认这个人是谁。
她确认了是他,呢喃道:“闻雪时……怎么你还在我梦里。”
他动作一顿,将人重新抱上车,一边哄着她。
“你不是在做梦,我现在带你去医院。忍一忍,很快就不难受了。”
娄语歪着脑袋陷进副驾,很固执地摇头:“这当然是在做梦,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乖。”
他忍不住按了下太阳穴,两个人的对话不知觉退化到幼儿园的水平。最无语的是他居然奉陪下去。
“可是,如果不是梦,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语气异常平淡,“怎么会这样抱着我,又这样和我说话呢?”
闻雪时准备发动车子的手一紧。
“这样是怎样?”
“好像还很喜欢我的样子。”她咧开嘴,笑得却很难看,“可这明明是不可能的。”
他侧过脸看向娄语,她却已经不再看他,扭头抵着车窗,眼睛又摇摇欲坠地阖上了。
在回过神前,他已经伸出手,碰向了她的脸,喊出了那个很久没再喊过的称呼。
“小楼。”
被喊到的人发出鼻音回应他,没觉得有任何不对。
这是在梦里啊,对吧?
她悄悄又放肆地将脸凑上他的手掌,抽了下鼻子,声音小得像一戳即破的泡沫,飘到他的耳边——
“这个梦好难受,可我有点不舍得让它结束。”
*
娄语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在医院的单人病房。
她的记忆落在最后给栗子打了通电话,应该是她把自己送过来了。
可病房此刻无人,她环视床头柜,吃力地够到手机,刚想给栗子打电话问问眼下的情况,但在看清通话记录时愣住了。
最新拨出的通话依然是那串眼熟的数字……
糟糕,难道自己按到的是最新通话,打给了闻雪时?
她无比错愕,病房门随即被打开,她抬起眼,对上闻雪时的视线。
“醒了?”
他神色如常地关上门,身上只着单薄的黑衬衫走到病床边,将手上的袋子置到床头。
“舒服点了吗?吃点东西?”
“这是意外。”娄语立刻举起手机申明,“我原本要打给我助理的,估计你是最近通话的原因,才打到你那里去的。”
闻雪时回了句知道了,继续取出袋子里的小米粥,将东西布好,又把她的床板调高。
“舒服了就吃点。”
娄语沉默片刻,摆弄了下手机,这才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一边含糊道:“昨晚的事真的麻烦你。我会叫我助理过来,你可以先走,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却不紧不慢地在床边坐下来。
“我下午的飞机,不着急。”
“……”
娄语点点头,干脆地闭嘴解决嘴里的食物。
他低下头发消息,间或抬头看她一眼有没有在好好吃,这种古怪又平静的气氛竟奇异地延续下去,让人产生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这种错觉在他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她的唇边时到达顶峰。
他收回手,取过纸巾擦掉指腹上沾着的食物痕迹。
“吃东西还是会漏嘴。”
娄语的咀嚼停了半秒,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给予反应,于是又机械性地继续咀嚼,都没意识到嘴里的食物已经空了。
闻雪时将纸巾扔进纸篓,娄语咬着牙,忽然道:“不要再这样了。”
他嗯了一声:“怎么了?送你来吐一路的时候我都是这么帮你擦的。”
“……”
娄语再次错愕,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她万分慌张地问:“你送我来没被拍到吧?”
闻雪时沉默片刻,蹙着眉头回答。
“你从醒来到现在,都没关心一下你自己。”
娄语大不了道:“我能醒过来就没什么事。”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语气压抑着。
“这次运气好只是急性肠胃炎,下次呢?胃出血,胃穿孔?胃已经底子差成这样,房间里还一堆空酒瓶……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娄语垂下眼,笑了笑。
“我老实说吧,我切胃是因为当时分手后控制不住暴食,但归根究底是为了争取角色,恰好撞上那个时机,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对待我自己。所以你不要觉得是因为你提了分手就对不起我,更不必觉得亏欠我。”
闻雪时听到实话,嘴唇颤动。
娄语松口气,低下头,自顾自张嘴塞了一勺小米粥。
他站起身,伸手从口袋里掏出烟,摸着烟身,好半天只说出干燥的三个字:“对不起。”
娄语听后轻笑:“不用,真的不用。要真说对不起,我也得对你说。”
“……”
“你真的不用留下来照顾我,已经很麻烦你了。”她又催了他一遍,“走吧,我们两清了,不再存在谁对不起谁。”
闻雪时看着她,眼中有一种非常痛的东西,然而她一直低着头吃粥,眼里看到的只有一片稀稠的白色。
她听到他说:“是,也许已经两清了。毕竟我们分开的日子已经比曾经还要长了。分手确切来说不是五年,而是四年零六个月了。到除夕前一天为止,正好是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时间。”
娄语舀粥的动作一顿,尔后恍惚地明白过来。
“……你在微博上发的纪念日,是这个意思?”
他摸着烟,不知不觉捏成两半,捻着漏出来的烟草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是,算是我擅作主张定的纪念日吧。”
所谓的纪念日,不过是那一天,他们分开的时间终于开始超越曾在一起的日子。此后,彼此曾占据各自人生的比重将会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渐行渐远渐无书。到如今的年纪,娄语其实已经逐渐忘记最初为什么会对演员这份职业产生憧憬。
直到前几年有次采访,主持人问她,你为什么会想走上这条道路时,她才仔细回溯,大概是来自于小时候一次非常意外的经历。
她的家乡在葛岛,那是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点,大家说的方言也完全像另一个体系的语言,虽然自成一派地像闭塞的小王国,但因此没被过多开发的风景也在千禧年因特网逐渐普及之后打出点名堂。
在她上小学三年级时,第一次有剧组来葛岛,将这里当做外景地取景。有一天拍摄时借用了他们的学校,部分学生还被选去当群众演员。
“那原来是您的第一个角色吗?”
主持人当时一脸八卦地追问,她笑着摇头。
“没有,我没被选中。”
一般来说,这确实很容易成为一个人的起点,被挑中去做了小演员,感受到镜头聚焦是什么样的滋味,然后从此萌发当演员的梦想。
如果人生真的能这么顺理成章就好了。
但可惜,她没有被选中,属于拍摄当天被拦在操场外围观的那一拨。看着她同班的某些人坐在看台上拍摄,结束后还有资格和男女主角合影。
她没能得命运任何的垂青,但那又如何呢,她依然产生了某种野心。
因为她看到了荧幕背后的世界是如何运作的,就像自动贩卖机拉开之后,看见每一个五花八门的饮料瓶分门别类地放在柜子里,它并不那么神奇,规矩又有迹可循,向年幼的她发送了某种讯息:啊,原来还有这一种人生可以过,而且它曾经与自己近在咫尺。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没有被选上,那份遗憾一直压在心底,让她好几次做梦都梦到如果那天,被挑中坐在看台上的人是自己会怎么样。
大概生活会更有盼头一些吧,等着电视播出,她能很自豪地告诉爸爸妈妈。当时他们还没离婚,一家人兴许能通过这个契机,坐下来守在电视机前一起等待她的出场。
那个时候,她爸她妈的感情已经是强弩之末,一个成天住在厂里,另一个混迹在棋牌室和麻友厮混。他们和她之间的对话都是重复的那几句——
她爸:“我这个礼拜都在厂里不回来,你功课用点心。”
她妈:“你自己在外面吃点饭,我打麻将会晚点回。”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娄语觉得这两人多么般配,这么好的一对烂人怎么就能离婚呢?
至于后来,她逐渐爱上演戏这件事本身,是因为她切实地爱上戏剧。
戏剧有起承转合,困惑时还有导演为你讲戏,剖析这个阶段人物的心理是什么,下一步又该如何走。
可人生不是。
人生走到哪个阶段,不会像剧本的批注那样有明确的提示,它从来随心所欲。
因此她总是贪心地想,如果她和闻雪时的人生是一部只有120分钟的电影,能够停在一个漂亮的节点结束就好了。她一定会选择将他们的结局安排在《白色吊桥》拍完。
《白色吊桥》播出之后,她和闻雪时那条线不知被哪个网友被单拎出来,剪辑成视频,居然在网站上小爆了,很快有了一群喜欢他们的人。
这是她和闻雪时都始料未及的。
他们全部的戏份cut加起来都不过一集片长,原以为只是一次小小的露面,收到的关注却超乎想象。
尤其是闻雪时,他靠这波流量得到了一个知名经纪人的橄榄枝,终于结束了单打独斗的职业生涯。
这个经纪人很厉害,体现在于能迅速抓住红利帮闻雪时买了不少热搜,添油加醋地炒作娄语和闻雪时的cp,而在吸引到更多的流量之后——
又雷厉风行地放出了娄语的“黑料”。
经纪人从朋友圈里挖出了她和导演在校时的合影,然后买了无数黑营销通稿,捏造了她爬床该导演的黑料。
他用最下三滥的方式粗暴地使两人解绑,粉丝也大部分流向了闻雪时,不得不说这一招运用地非常娴熟且成功。
娄语背后的经纪团队虽说一直都放养她,但眼见好不容易快长成摇钱树了,岂能容忍对方踩着往上爬,立刻也买黑通稿回击。并且推了之后所有两人出演的通告。
本能发展起来的cp就这么戛然而止,粉丝互相站队,和两方团队一样水火不容。她的私信箱每天都能收到不堪入目的鬼图,还有无数伤人的喷脏。
对此,最自责和愤怒的人是闻雪时。
正是因为他选了这个人,她因此陷入风口浪尖。
团队根本没有和他商量这些策略,甚至还直接把他的微博账号密码改了,不允许他乱发声。
他第一时间就和经纪团队提了解约,但最强烈制止他这么做的人却是娄语。
她劝他:“反正结果都已经这样了,该澄清的都澄清了,那些人骂我两句也没什么。但是如果你现在解约,少资源都是小事,你和他利益不挂钩了,他会怎么排挤你你想过吗?你的事业才刚刚起步!”
“这些我不知道吗?”
“你要是真的清楚后果,你就不应该这么做。别的不说,还有违约金呢?解约之后破事一堆,有任何一点好处吗?”
他面色铁青。
“可这个人,是伤害过你的人,我还要帮着他赚钱?”
娄语哑然,又觉得窝火。
“所以你认为解约可以帮我出气,我还会因此感动吗?这一行多的是委曲求全,我们做光替的时候不都已经很知道了吗。”
“是,所以我委屈无所谓。”他深呼吸,“重点是之后,只要我和他还捆绑在一起,难免他后续时不时再出黑通稿来针对你。”
事业倒退也好,承担违约金也罢,他的底线是至少她不能再受到委屈。
两人第一次产生剧烈的分歧,冷战了好几天,最后的结果还是闻雪时一意孤行地和对面解了约。
后续就像娄语预料地那样,朝着最坏的局面发展——闻雪时被经纪人背刺,称他解约是纯属人品不行,稍微有点火候就想着过河拆桥,这种消息一放,哪还有别的经纪人愿意接这样的艺人。
资源方面他也不遗余力地遭到打压。毕竟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糊咖,能给到的资源都不会是什么好饼,对面要拦截还是轻而易举。
接不到角色,背后没有团队,比之前更困窘的单枪匹马,更残酷的是身负大笔违约金,他们的日子居然比接拍《白色吊桥》之前更艰难。
明明以为之前已经很艰难了,一整年的无所事事,靠着微薄的存款有今朝不知明日地期盼着。
若像戏剧那样,编剧是不会让主人公再往下跌的,一定会上扬,不然观众忍受不了长久的低气压,直接弃剧不管了。
可人生哪管什么抑扬的节奏,它只会摁着你的头,让你继续往下坠。
遇上这种情况,怎么办呢?
娄语想,那只有自己当一回导演,和命运这个编剧做对,让它改掉不合常理的地方。譬如,她爱的人不应该蒙受磨难。更何况这个磨难和她息息相关。
于是,她背着他去参加了一场应酬,当年毕业舍友带着她参加过她却落荒而逃的那一种。
但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愣头青了,剧组的姐姐教过她一种方法,在那种场子上,个个都是饿狼,你千万不能叫人看出你是真白兔,你得装成白狐狸,八条尾巴都丢出去,搔得他们心痒,但剩下的最后那根兔子短毛尾,你得保护好。
她便学着那位姐姐的样子逢场作戏。头一回还是生疏,豁出去喝了许多酒才免于被揩许多油。但结果是好的,她结交了不少人脉,还打听到许多鲜为人知的小道消息,其中一条便是关于周向明喜欢逗蛐蛐的小癖好。
她想,这些都能帮助闻雪时找到更好的经纪人。
当晚她维持着最后一点清醒,在扑食的氛围里逃出生天,踉踉跄跄地回了家。
在她的计划里,闻雪时这天应该在外地,有个电子刊的拍摄是很早以前就排好的。因此打开门在沙发上看见闻雪时后,她的酒都吓清醒了。
他扫了眼她异于平常的妆容,还没张口问,她就慌里慌张地开口抢话。
“今天不拍了吗?”
他点头,语气平平:“取消了。”
娄语跟着点头:“没事,反正拍那个也掉价。之后我们拍五大刊,他们到时候求都求不来,后悔没让你去。”说着便脱掉高跟鞋避过沙发往卫生间走,结果步子不太稳,往墙上倒。
闻雪时就冷着眼看她倒。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无动于衷,显出几分刻薄的冷酷。
娄语心一凉,明白他应该猜到自己干什么去了。
她干脆站直身体,率先坦白道:“苗姐说今天有个局,带着我去了,不过没做什么,就是喝喝酒。”
他喉头滚动,也把话摊开了说:“是为了我去的?”
她靠在墙壁没动,目光却游到别处。
“为了我自己,人脉嘛,大家都用得上。”
他快速看了她一眼,眼睫不停不停颤动,像一只濒死的蝴蝶,最后奄奄一息,垂下眼,翅膀不动了。
他的眼神一直很会说话,是天生适合大荧幕的。因此他什么都没说,可娄语却在那个眼神里读到了太多横冲直撞的情绪。
闻雪时从兜里摸出火机和烟,打了两次都没点燃,于是越点越快,火苗忽然蹿出来晃过虎口,那小片皮肤顷刻通红。
娄语惊呼一声,立刻想拉着他去冲水,他却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避开了她抓过来的手,快得分不清是不是下意识。
娄语僵住动作,没有再靠近。
她撤开两步,摆出一副豪不在乎的姿态,回房间拿出医药箱砸到沙发上。
“你自己处理。”她扭头走向卫生间,“我去洗澡了。”
狭小的卫生间弥漫着下水道难闻的反味,尽管如此,依然盖不过她身上的酒气和烟味,还有男士香水的味道。她抬眼看向镜子,小小的镜中照出胳膊上一枚丑陋的牙印。
这是酒局上的男人留下来的。
要换下一摊时,有个男人执意不让她走,借着酒劲扑上来,她躲开,他还是亲到了她的胳膊,甚至过分地咬了一下,作为她离开的代价。
“光是这样已经很便宜你了。”
那个男人笑着,自以为是地说着这种话。
这个牙印,刚才一直在闻雪时眼皮底下晃吗?
娄语捂住嘴,酒意上涌,弯腰在洗手台上吐了起来。
等她出来时,客厅已经没人了,她扔在沙发上的医药箱还在原位没有动,茶几上却多了一杯解酒的蜂蜜水。
水杯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对不起,是我不好。求人这种事我来做,我会做好,你不要再去了。」
闻雪时并没有走远,她走到窗边,看见了他站在楼下抽烟。批在肩头的黑夹克在路灯下被风吹得鼓荡,像深海里一盏快沉溺的浮标。浮标的光暗下去,烟抽完了,他用手心掐灭烟头,烫出一片红。
老房子长了翅膀,变成了热气球,她跟着气球一起上升,地上的人看着看着,离她越来越远。
好几年后,娄语受朋友邀去观看一出戏剧,是由毛姆的《刀锋》改编的,演员在舞台上低低地念白着:
“我真的爱你。不幸的是,有时候一个人无法在做自认为正确的事时,不让另一个人难过。”
攀着的热气球被一句话扎破。
她垂直掉落,没有人接住她。娄语坐在昏暗的台下,痛得流出了一滴本该在那一晚掉下的眼泪。
她这才发觉,那个火机烧着的根本不是一片皮肤那么简单。
它点燃的是他们之间的引线。
他们太弱小,无法扑灭那团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开始燃烧,不知哪一天会将他们的爱情燃尽。栗子接到微信后很快就赶到医院。她从昨晚就知道事情不对劲,因为闻雪时居然主动给她打电话,语气特别着急地跟她要了娄语的房卡。
她不明情况,担心地跟着闻雪时一起上来,但他直接上的安全通道,电梯都没等,直接将她甩在了身后。最后她气喘吁吁地来到娄语的房间时,门已经关上,她吃了个闭门羹。
此时病房里只有娄语一个人,栗子推开门看见她半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一旁的小米粥见了底,光秃秃地放在隔板上,看样子情况没什么大碍。
她拍拍胸脯:“吓死我了姐!”
娄语抿唇道:“我没事。昨晚……”
栗子老实交代:“是闻老师找我要的房卡。”
娄语神色严肃:“这事儿你和别人说了吗?”
栗子连连摇头:“谁都没有!周boss那儿我都没说!”
娄语这才松口气:“你就记得昨晚是你送我来医院的。”
栗子比了个ok的手势,默默地也不敢多问粥是谁买的,麻利地把东西收拾了。
娄语只跟剧组请了半天假,隐瞒了自己都已经折腾到医院打点滴的现状,说自己晚上会回组继续拍摄。
栗子很想劝她,但娄语连周向明的话有时候都不听,更不会听自己的了,只好作罢。
点滴全部吊空已经接近黄昏,娄语联系了自己的私人医生,让对方明天来自己这里一趟。最近身体实在有点拖累工作进度,按照常理她确实得好好休养,但已经进入了拍摄期,无奈之举只能打营养针。
所谓的营养针其实从那个长远看,完全是营养的反面词。这个针的作用很厉害,能短时间内消除疲劳,让人容光焕发。但立竿见影的东西通常都是饮鸩止渴——肝脏的代谢功能会作为代价退化。
她知道这东西并不好,但没有办法,她又不是超人,天天高强度工作运转之下不可能每天都保持充沛的精力,以前年轻还能靠强撑办到,现在年纪上来了,只能依靠外界的药物注射。
常人都佩服她怎么三百六十五天只休息五天,其实秘诀就是这么简单。
只要能狠下心对自己,没什么办不到的。
栗子帮忙办完手续,两人准备离开病房时,有一个陌生人居然摸到了病房里来。
娄语如临大敌,生怕自己生病的事情被漏出去,栗子戒备地打开门缝,问是谁。
对方将套着防尘套的大衣递过来道:“这是您下单加急送洗的大衣,我们洗好了。”
栗子一看,完全是属于男人的黑色大衣。
她立刻皱眉摇头:“你送错了。”
“不可能啊……”
他低头赶紧微信老板,确认地址是否有误,老板肯定道:“下单的人留的送达地址就是医院没错。”
他只好坚持:“我没送错啊,你们这衣服还要不要?”
栗子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谁的,小心翼翼地看向娄语。
娄语压低声音道:“先拿进来吧。”
栗子连忙转手把大衣取进来,关上门,递到娄语手边。
娄语立刻认出那是闻雪时的外套,他在船上穿过的那一件。
估计是被她吐脏拿去洗的吧,虽然她已经没有对此的记忆。
她给闻雪时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你的大衣忘记取走,如果衣服还需要可以留下方便的收件地址,她寄回去。
闻雪时一直没有回短信,倒是周向明突然给她发了好几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娄语生怕是不是自己昨晚被拍到了,这会儿他兴师问罪来了,战战兢兢地点开语音。
幸好幸好,语音内容是关于她之前和他提到过的那部网剧,项目已经过会立项了,不过公司是不可能同意她去接的。
“估计会让新人接手,我和你说一下。”
娄语胸口一堵,有种给别人做了嫁衣的憋屈,立刻给周向明去了通电话抗议。
“你当初明明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周向明不慌不忙:“我当初的意思是如果本子真的好,改成电影不是不可能。但老邓不同意,这个编导一体的导演太年轻了,没经验容易砸,小网剧试水倒还行。”
“那就网剧,我也可以演。”
“别说老邓了,我先不同意。”
“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有时候不破就不立。说不定还是一种新的噱头呢?”
周向明话锋一转:“你为什么这么想演?”
“我喜欢那个故事。”她毫不犹豫地回答,“直觉告诉我不演会后悔。”
他不为所动地嗤声:“又是你那小动物般的直觉。”
“我和你有过分歧但坚持下来的事情,最后不都证明我是对的吗?比如夜航船,如果不是我坚持到最后,那些热度就不会全聚到我身上。”
“之前都是对的,不代表这次也一定会对。要演网剧还是太夸张了。”
说完他就随便找了借口匆匆收了线,娄语百般无奈,但也没办法,调整情绪先以拍摄为主。
现场收工后,娄语立刻又拿起手机准备和周向明battle,却发现手机短信里闻雪时已经回复了:你微信开一下手机号寻找添加?
他不说怎么处理那件衣服,摆明了是要让她加上微信才和她说。
娄语看着这条消息,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个赌——她只开权限一分钟,如果这一分钟里他发过来了好友申请,那就是天意。她就加。
如果没有,那就算了。
她看了眼时间,在手机跳到后一分钟的刹那按开了允许用手机添加好友的权限。接着,59,58,57……一分钟眨眼就过去。
最后三秒钟,一个挂着闻雪时最新电影海报的头像在申请栏跳了出来。
娄语顿时被打乱心神,望了眼天空。
她按下了同意。
两人已经互相删除微信五年,居然是因为落了外套,这么不起眼的小事忽然加了回来,看上去太不严肃了。但既然是天意,那就加吧。
她迅速回了一条:你落下的衣服怎么办?
她装出公事公办的样子,回完就迅速摁灭了手机,仿佛对新加上的这个人一点都不感兴趣。其实心里已经在意得不行,尤其是他的朋友圈,迫不及待想看一看,但却反其道行之,故意等了好久才点开来看,仿佛保姆车内正摆着一架摄像机在拍摄她,因此她绝不能显现出任何急迫。
毫无意外,朋友圈内什么都没有,连微博都是广告位的人,微信朋友圈不用营业,更不会发些什么东西。
她返回聊天界面,闻雪时已经回了消息。
『不好意思,当时以为他们能加急送到医院。』
『衣服可以麻烦送过来吗?我还在怀南。』
娄语纳闷:『你没走吗?』
『如果我说是因为担心你留下来的呢?』
『……』
『我开玩笑的,误机了,干脆明天再走。』
『不好意思……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如果觉得不好意思,那件大衣就麻烦你亲自来给我送吧。』
然后他直接发了房号过来。就在同一家酒店,她楼上。
亲自……娄语不知道他卖的什么关子,但衣服总归是他照料自己落下的,给他送过去也是应该的。
她这么心安理得地说服自己,看着那串房号的数字,拖了半天,才冷淡地回了个,但下保姆车回酒店的速度却飞快,仔细地洗了澡补了妆,深更半夜拾掇得无比精致,对着镜子左右端详。
如果栗子看到这幅状况一定会很吃惊,毕竟娄语连参加大型活动现场都不会这么紧张自己的样子。
趁着夜深人静,她把口罩带好,压上帽子,抱着他的大衣静悄悄地进了安全通道。
安全起见,她出来时还左右张望,生怕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人,有种特工夜行的感觉。
一路顺畅地走到闻雪时的房门口,她摁响门铃,屏息着,门开了。
闻雪时出现在门后,穿得很齐整,像是在特意等待她的来临。头发刚洗过,柔软地垂顺下来,一瞬间回到了二十来岁的样子。
娄语匆匆瞥一眼后就不与他对视,速战速决地将衣服一把递过去。
“给。”
闻雪时低着头,眼神扫过她的帽檐,没吭声地接住衣服。
他扯着领子的边缘,忽然发力一拉。
就见娄语向前踉跄两步,整个人扑进房间,门失去阻碍自动关上,咣当。走廊复归平静。
*
“?!”
娄语听着门阖上的声音,忽然回过神,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你做什么?”
始作俑者摘下她的帽子,伸手探上她的额头。
“行,烧退了。”他收回手,“想确认下你的病情,在走廊上不方便。你不是怕被‘拍到’吗?”
还挺小心眼,拿她早上的话回堵她。
娄语无语凝噎,抢过帽子重新戴回去。
“既然东西送到了。”她指着门口,“那没其他事了?我可以走了吧。”
“你晚上又去片场了?”
“……你是在我身边插人了吗?”
“这很难猜吗?”他把大衣往旁边的架子上随手一扔,“我建议你明天休息一天。”
“不用,我有分寸。”
他听到这话,视线即刻在她的胃部逡巡一圈,仿佛在说,胃都半个没了,这就是你的分寸吗?
再开口时的语气就变得很无奈。
“你这样太任性了。”
“……谢谢你的关心。”她鬼使神差又补了一句,“我已经叫了私人医生过来,他会帮我调理。”
他拢起的眉头终于微微放松,面色缓和。
娄语看不得他这样的表情,匆忙转身道:“走了。”
“等一下。”他指着沙发上的剧本,“方便帮我对个词么?”
“已经很晚了。”
“只是一场戏,不会超过五分钟。”
娄语踌躇片刻,迟疑地点头:“是你下个要接的剧本?”
“还没打算接,吃不准,所以想对下戏看看感觉。”
已经放到门把上的手指在和自己较劲,最后还是放下来,朝着沙发的位置走去。
以前他们还在一起时就经常互相帮忙对剧本,吃过饭后踩着暮夏黄昏的路灯,一边散步一边说着不知哪个世纪的对白。晚风拂过,树梢上已经有桂花的香气,经常有人在这样的天气里骑单车,放肆地把开龙头,歪歪扭扭地看着很危险,他必定会站在靠近车辆的那侧,把她放在安全的内环。
那真是一个平凡到无法再平凡的傍晚,也是一个特殊到无法再倒回的傍晚。
娄语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和在自己一样想起了那时候,至少他们在坐下的须臾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过了片刻,闻雪时才回神似的把唯一的剧本递过来。
“这有一套,你拿着看吧。”
“你不用吗?”
“我刚才粗看了一遍,能大致记下。”
娄语点点头:“那我开始了。”
对的过程挺顺利,但到中途时,闻雪时开始接不住她的词了。
“你后面没记住吧?”
娄语打断他,指出他的台词接错了。
“是么?”
闻雪时从沙发对面起身,忽然就走到她旁边,但没坐下,一只手搭着沙发靠背,一手插着兜,倾下腰来看她手中的剧本。
香水味道由远及近,从空中飘到她的鼻端,仿佛起火的烟雾,闻到的时候已经表明危险来临了。
其实他靠过来的距离并不算过分,堪堪保持着多一分就会暧昧远一分就太生疏的位置,认真地盯着剧本核对。
“原来真是我记错了。”
他的这份认真让娄语察觉到自己的心猿意马有点可笑了,自嘲地盯着剧本胡乱嗯了一声,也稍微放松了些。
闻雪时却在这时猝然地拉近距离。
他的背压得更低,鼻息浅浅地在她的耳际流窜。
她激灵地向前挺身,侧过去看他,用眼神戒备着。
闻雪时的视线却错开她,落在她头顶。
“刚才就一直很在意。”他笑了笑,却没有戏弄的意味,“帽子戴回去的时候歪了。”
他抬手将她的帽檐往正确的方向拉了一下,收回时,手指顺势垂落,不经意地划过她的耳廓。他的手撤开后,娄语又抬手匆忙地又正了下帽檐,看了眼手机时间,腾一下站起身。
“既然你台词没记住,今天就到这吧。”
闻雪时颔首道:“好,谢谢了。”
“不客气,欠你的人情。”
娄语迅速又谨慎地推门离开,闻雪时盯着她的身影,没错过那在几步之间燃烧起来的耳垂。
他在她背后道:“回去睡个好觉,晚安。”
*
娄语无声无息地回到房间,把帽子一摘,忍不住反复地摸着发烫的耳朵,试图用指尖给它降温。
她对自己感到懊恼,都过三十了,居然还能像个小女孩一样,为了一个称得上是意外的触碰手足无措,心跳加速。
似乎闻雪时碰自己一下,她就会变成二十来岁,第一次被他碰到的那个自己。
她摸着耳垂,避免不了地摸到软肉上的那个小洞。
那是闻雪时用耳洞机亲手给她打的。
她上大学时在街边打过耳洞,但因为常久忘记戴银针破开,肉/缝逐渐合上。直到角色装扮需要,才发现需要打新的。
图方便她就买了个耳洞机想自己在家解决,但想得容易,实施起来很困难。
刚回家的闻雪时打开家门便看到这样一副景象——娄语歪着半个脑袋,一手抻着耳朵,一手摆弄着奇怪的机子,却怎么也不得要领。就像一只使劲咬自己尾巴却咬不到正苦着脸的小狗。
他觉得这副景象着实太可爱,因此没有动,干脆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娄语的姿势导致她看不清门口,只听见开门的动静就没了声音,疑惑地摆正视线,对上闻雪时带笑的眉眼。
“干嘛啦在那边笑,快来帮我!”
她有些耍赖地对着门口叫嚷。
闻雪时气定神闲地朝她走来,接过她手中的机子:“这个东西要怎么用?”
娄语简单给他讲解了一下,他越听皱起眉头。
“那样你不痛么?”
“我之前有过耳洞,重新扎进去应该会容易点?”她自己也不确定,引导他摸索耳朵上的那条肉/缝,“就是这里。”
他没说话,无声地摸了摸,尔后将机器对准自己。
“我先练习一下。”
他说得太随意了,好像自己的耳朵是一块橡皮泥,被扎破了捏巴捏巴就能复原。
那可是身体里一块活生生的肉,他为了所谓的练习不打痛她,眼睛不眨地摁下去了。
她还没来得及劝他停手,他就打完了,并且觉得这点痛量不算过分,才掂量着答应对她下手。
他的单边耳朵还挂着新鲜的缺口,注意力却全然集中在自己身上,那副样子是哪怕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让人觉得迷恋的程度。
娄语躺在没开灯的酒店房间,手指随着回忆下意识抚着耳垂。她的手仿佛就是过去闻雪时的手,反复地揉着那小块皮肤,力度算不上温柔,有点粗暴,但并不痛,直将她揉到通红。
耳垂在搓揉下完全变得柔软,能够承受一次贯穿。
她闭上眼,眉间轻颤,时隔多年再次感受到针尖落下的微妙的刺痛。
这是他在她身上的标记,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合上过。
*
次日娄语刚醒过来,久违地抓过手机刷了下朋友圈。
她有种冥冥中之间会刷到是什么的预感,果不其然,一刷新,看到了闻雪时发的一条动态。
他发了一张枝头樱花的照片,底下还有共同认识的人在评论打趣,说你居然发圈了,不会是被粉丝盗号了吧?
如果是之前,她可能会以为这是在指代黄茵花,但如今清楚了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她忍不住就想,樱花有什么意思呢?
反常的举动发生在她加回他的第二天,过于巧合的因果逻辑容易让人产生错觉,比方说,像是故意发给她看的。
这比揣摩剧本中的人物心理难多了,没有可以请教的老师,她只能下意识地不停刷着朋友圈,企图从只言片语里刷到可以佐证猜想的蛛丝马迹。
忽然,她刷到闻雪时回复了那个人。
“很难得一见,记录一下。”
答案出乎意料地简单……
确实,酷寒的一月能看到三月的樱花,的确是一件非常罕见值得纪念的事情。只不过恰巧碰上这样的时机,就被自己赋予了添油加醋的联想。
娄语呼出气,扔掉手机,门口传来敲门声,是约好的私人医生上门。她打上了一剂营养针,立刻恢复精神准备今天的拍摄。
到片场收拾妆发的功夫,栗子问敲门进来,拿来了一份新的飞页。
娄语看了看,发现并没有涉及她的台词改动,但这场其他人的台词变了,涉及到另外两个对手戏演员。
娄语一看其中一人是杨欣美,大概就明白是她做的妖。
栗子撇嘴道:“昨儿下午姐你不是拍摄没来么,统筹把好几场杨欣美的戏提前了,据说她现场改了好多戏呢,把没动到您相关的部分都给改了,今天这场飞页也是因为改了不得已也得跟着改。”
娄语嗯了一声,果然猜到的和栗子打探来的八九不离十。
不过杨欣美就算再豪横,现阶段也不敢改戏改到她头上来,动的都是另外一个女演员的戏,她也不打算插手。
毕竟杨欣美背后也还有资本,她最好还是别和对方硬着来,明面上关系还是得虚假地维持着。只要改的戏别太过分,别动到主线,她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导演都没坚持,她就更没立场反对了。
妆造完成后娄语来到现场走位,杨欣美居然还未到,另一个演员倒是就位了,娄语瞥了她一眼,内心多少带了点感同身受的同情。
她也曾在那样的处境里,知道被随便抢戏是多么难受的一件事。
那位小演员注意到娄语的目光,随即紧张地看过来,小声地向她问好。
“娄老师您好,今天第一天和您合作,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请指出来,我一定会改正。”
娄语温和地点头:“你是叫冯慈?看上去年纪挺小的。”
她拘谨道:“我今年刚满二十。”
“啊……”娄语一笑,“真的很年轻。”
冯慈赶紧摆手:“您才是,看上去还和以前一样,演技却磨练得那么老练,我一直以成为您这样的演员为目标!”
夸得娄语怪不好意思,忍不住就多嘴了两句。
“这种经历很正常。”娄语扬了扬手中的飞页,“你还年轻,以后机会还有很多,坚持下去,总会等到拥有自主权的一天。”
她从前经受这些挫折时,除了闻雪时不会有人来和她说这些,而闻雪时的安慰有时候只会加剧她的痛苦。
但如果这个安慰来自于旁人,尤其是圈内的大人物,她当时的心境或许会不一样吧,至少会有一种可以预见的盼头。
既然目前无法帮这个小孩扭转局面,但至少言语上的安慰她还能办到。算是一种代偿心理吧。
冯慈估计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完全藏不住情绪,显而易见地露出一种非常感动又振奋的表情。
她很用力地点头:“谢谢娄老师,其实我不在意的,毕竟这是我拿到的第一个角色!我之前当替身当惯了,能有开口讲台词的角色就很满足,哪怕就讲一句。”
这番剖白令娄语微愣。
意想不到又似曾相识的经历让她的心底产生一种奇妙的感受。
不远处杨欣美从房车上下来,娄语不再多想,顺势结束话头,鼓励地拍了拍对方的肩头:“加油。”
杨欣美入场后赶紧和娄语假惺惺地客套了一番,表示自己刚才服装出了点问题,不是故意迟到的。娄语懒地和她掰扯,心道这人这些年过去了依然没长进,永远在意自己镜头前的样子,根本沉不下心进入到角色中去,糊到底真是必然的结果。
简单走位过后就开始了正式拍摄,好在拍摄时杨欣美没再出太大岔子,这场戏来了三条总算过了,景别切换,接着补拍各自的特写镜头,这个各自主要是指她和杨欣美。
而冯慈作为接戏的人,镜头只会带到背影,但她还是依然认真地提供着情绪的变化,仿佛此刻有无数架镜头打在她身上。
娄语在间隙里很轻微的恍神,似乎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站在她那个位置上,同样不被镜头眷恋地一遍遍表演着……两片身影慢慢地,慢慢地重叠。
*
这场戏直拍到深夜结束,娄语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机场。
她的日程排得非常满,尽管为了拍戏已经推了非常多,但还有一些是周向明觉得必须参加的。比如明日她得录制一个国民度很高的唱歌综艺,她是这一期的特邀嘉宾。后日是某品牌周年纪念展,她是代言人。
原定的就是今天离组,这是本来请好的假,但因为意料之外的肠胃炎不得不多请了大半天,导致之前的戏份没能按时完成,拖到了深夜。而录制在中午开始,她因此不得不临时坐红眼航班赶在那之前到达京崎。
这也是她要打营养针的原因,没有它撑着,自己恐怕很难撑下去。其实近两年她已经很少打了,头几年很拼的时候才是家常便饭。这两年也只有活动连轴转的必要时刻她才会打一打。
红眼航班出了名的不舒服,哪怕是头等舱的空间都很狭窄。但娄语对飞行内心会有一种抵触,却不是因为坐飞机难受。
以前还不太火的时候,她和助理的位置都分开坐。那个时候没有意识,结果有次某个男粉丝买到了她的航班信息,将她旁边的位置锁了,坐到她旁边非常狂热地要求合影。
娄语当时敏锐地感觉到这个人不太对劲,假借着上卫生间离开了位置,结果对方也尾随着她过来,不停敲卫生间的门,咚咚,你在里面吗,我能不能进去。
飞机已经起飞,她紧紧抵着门,将那片方寸之地当作唯一的避难所。
那真是一次噩梦般的飞行。
自那以后,她和助理都会坐到一起,避免再发生此类事件。可偶尔也会有机票紧俏,位置没办法一起买的时候,只能去协调换座。
这次的红眼航班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她还以为人会少,结果上座率出乎意料地高,尤其是头等舱,相对其他航班的价位便宜许多,因此买的人也格外多。她们临时换到这班来,只买到最后一张头等舱。
娄语先登机入了座,打算等邻座上来后和对方商量补贴换座位的事,然而等对方真的到来后,她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腹中。
她目视着闻雪时走进机舱,第六感提前发出警报。
他的目光同样锁定住她,又顺移到她旁边的位置上,低下头和手机上的票号核对了下位置。
他脚步一滞,接着朝这个位置过来。
两个人都带戴着口罩,但不妨碍他们视线相接。
“真巧。”娄语干笑两声招呼,“我还以为你一早就飞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早上和晚上也不差这一会儿,不耽误明天的事。”
意有所指,像是在责怪她分秒必争习惯性ph自己。
娄语撇了撇嘴:“是你发的樱花让我觉得你到了什么更南边的地方。”
“那就是在怀南看见的,早上开车经过条不知名的小路,远远地看到了,开得挺隐蔽的,需要下车走很久。如果你要去,可能会很折腾。”他忽然话锋一转,“你看我朋友圈了?”
“……随便一刷就刷到了。我号上人少。”
“那我还能占一个位置,挺荣幸。”
这话说的,仿佛他们是刚通过《夜航船》认识的新朋友。
娄语不甘示弱道:“闻老师是谁,当然要给您留位置。”
他就着她的话反将一军:“是么,那我是谁?”
娄语抿了下唇,玩笑道:“名人。”
两人虽然互相说着客气话,但比起之前在综艺录制时的那份客气,变得更轻盈。
但这份轻盈,很难判断是不是好事。
如果两个人不再尴尬了,也意味着不再特殊了。
娄语的手机忽然一震,是栗子发来了微信。
『姐,我也登上飞机啦!现在过去找你吗?』
她瞥了眼闻雪时,踌躇片刻,回道:『不用了』
栗子惊讶:『对方不愿意换吗?要不要我来说?陌生人坐姐旁边我会担心的!』
娄语垂下眼,打下几个字。
『不是』
对她而言,巧合坐在旁边的这位,不是陌生人,更不是什么名人。
栗子发了个呆呆的鸭头表情:『啊,那是姐的熟人吗?』
熟人吗……这么定义可能太宽泛。
是最初的同伴,是过去的爱侣,是给予过最深伤口的破坏者。
也是现在,依然能击中她,却再无法有后续的人。
也许她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的。
太多太多前缀,娄语却只事不关己地打下一行字。
『也不是。』
非要说的话,是一个认识的,会在开车时突然停下来去拍樱花的人。
至于她呢,则是眺望几眼,最终克制地摇上车窗,不要耽误赶路的人。
这样的两个人,还能同座,实属难得。夜晚的航行开始了。
她和闻雪时开头说了几句之后便各自沉默,她从包里掏出眼罩戴上,戴上颈枕歪着头入睡。这张脸唯一露出的部分也被挡住,帽子眼罩和口罩把她裹得像个恐怖分子。
闻雪时看了她一眼,折起的眉头似乎是在担心这个人会把自己裹到窒息。
他手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做。
娄语表现出困倦的样子,事实上因为坐在身边的人是闻雪时,她紧张地毫无睡意。越是强迫自己入睡,反倒勾起了尿意。
她强忍了一会儿,心想也许他已经睡了,便悄悄拉下眼罩。
机舱的灯在上升平稳后已经灭了,没有合下的窗板外和机舱内如出一辙,漆黑一片。有个别的乘客开开着阅读灯,但客舱总体都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安静中。
她旁边也是暗的,娄语还以为闻雪时果然已经睡了,结果扭头一看,他正在昏暗中费力地看着剧本。
“……你怎么不开灯?”
他闻声侧头:“你不睡吗?”
是怕阅读灯会闪到她?
这种无法界定是因为她还是礼貌的温柔实在让人难以消受。
娄语喉咙发干,有些手足无措地指着眼罩:“我这个很遮光。你不用顾虑我。”
说着她伸手就帮他按开了阅读灯。
他合上剧本:“这样的话我还是不看了,你睡吧。”
他又要去关灯,她连忙道:“不用,我不睡。”
她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去卫生间。他连忙起身给她让出位置。
两个人小心又客气地到了可笑的地步。
再回来时,闻雪时没有再关灯,依旧在看剧本。她下意识看了两眼,发现那不是当时在酒店里和她对的那个。
“之前的决定不接了吗?”
“再看看。”
“那现在的这个呢?”
他打了个哈欠:“我带上来就是为了催眠的。”
娄语深有同感地点头:“看来你们电影的本子也不太好挑。”
“是不够好。”他合上剧本,“但好在想不接就不必接。”
娄语嗫动嘴唇,附和了一句。
“是啊,我们都到了可以靠兴趣接本子的时候,挺好的。”
她转头看向窗外的黑色,零星的记忆碎片划过。
从前他们还在一起都是小糊糊的时候,能接到角色就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早年接的几个角色,剧本哪怕非常差劲他们也接了。尤其是《白色吊桥》之后,他们原本有火的可能,却因为黑通稿事件比之前的处境更艰难。
人物台词浮夸,毫无逻辑动机。就算他们尽力用演技挽救,可只会被那些三流导演指着鼻子骂你的表演和剧的风格差太多,必须调整你的表演方式,不然就换人。
剧播出,她被大众审视,和白色吊桥的差距让原本喜欢的人失望,娄语忘不了在网上小心翼翼地搜自己的名字时,看见关联词是木偶、浮夸、做作的那瞬间是怎么样的心情。
【说实在的,这个演技连我小学文艺汇演上的小侄女都可以吊打。】
【好油腻,不会演戏就放弃吧行不行?】
【我只是下饭想挑个剧,老天爷你我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么张牙舞爪的表情,食欲都没有了!】
……
她如同一个干渴的人终于拿到了一杯水,在靠近唇边时,杯子被这些刻薄的评价震裂。水撒一地,玻璃四溅,她最终喝到的是被割伤的血液。
她也同样去搜了闻雪时的名字,同样看到了那些傲慢的评论,嘲讽他演技有模仿某老戏骨的痕迹,但完全是东施效颦。太尴尬了。
她刚才涌起来的脆弱顷刻退去,变得异常愤怒,抄起小号和那些人对喷。
她看到对自己的评价会感到不确定,自省差距在哪里,选择默默忍下那些言论。可看到闻雪时的,她忍不了。
她很确信他的厉害之处,因此由不得别人这么信口雌黄。
她和人吵了好几天,被闻雪时发现了不对劲,她遮遮掩掩半天,才老实交代自己在和网友因为他的演技辩论。
他听后挺无奈的,无所谓的语气说:“这有什么。”
娄语听后,连日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生气过。
“把你骂得一无是处怎么就没什么了?!”
“确实没什么……被骂演技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被记住。”
“……行,所以我就是吃饱没事干。”
她背过身去,不再搭理他。一边在心里默数,如果他过来跟自己低头道歉,她就原谅他。
结果背后没有动静。
她不动声色地偷望身后,看见他居然远远地做着低头玩手机……
她火气噌噌冒得更厉害,抱着被子去客厅的沙发,出房门时把门甩得震天响。
那一晚她根本没睡好,一直睁着眼看着卧室的门,如果稍有动静,她立刻闭上眼装睡。
然而,那一晚他开门只是出来上个厕所。
第二天起来,她整只眼睛熬得通红。怨气冲天地刷着牙时,闻雪时刚好进来。她别过脸不看他,却在镜子里瞥到他同样熬红的眼睛。
她恨恨地吐掉漱口水,心里却好受了些,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没睡好,至少这场争吵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过了好几天,她才发现了那一晚他并不是没睡好,他是根本没睡觉。
至于他在做什么——
娄语在网上再次搜索自己的名字时,发现那些刻薄的评价之下,都有一个大熊猫背影头像的小号在维护她。
那个头像她再熟悉不过了,就是她亲手截的那张,也是他一直在用的微信头像。
她立刻猜到了这个账号的主人是谁。
……笨蛋,这怎么能叫小号啊!
她有和闻雪时专门提过微博冲浪最好要建一个小号,他依言照做,只不过娄语一直不知道这个号是什么,她没刻意过问,就像她也没有告诉他她的小号是什么。
再亲密的两个人,也总得有各自的空间。就这样无意发现了闻雪时的小号,她很犹豫要不要点进去看。
最终还是好奇心占据上风,她发誓只偷偷看一眼就退出,绝不关注。
看到他主页的时候,娄语差点没笑到背过气。
“@用户237023415:#每日一善##阳光信用#
善良是一种修养,善待他人就是善待自己,要想得到别人的爱,首先要学会爱别人,一个善良的人一定是温暖的人,乐于助人的人,懂得珍惜和感恩的人!”
他的号因为掐架,被人举报到快不能发言了,所以主页全是这些复制粘贴来提高信用分的鸡汤。
娄语这时候已经完全不生气了,只觉得他可爱。
她划拉两下打算退出,却在清一色的阳光信用里,滑到了唯一一条原创博。
他发了一张图——是首映那一晚,电影开场在即,她站在那张概念海报前,没注意到被他偷偷拍下。
配图一行文字:
【你永远是我无人知晓的女主角。】
那时她摁灭手机,黑下来的屏幕里,映出一张想要哭又极力忍住,最后有点皱巴巴的脸。
就如同经年后,这趟夜航的飞机窗板,漆黑的夜色隐隐照出她因为回忆而皱起来的脸。
不同的是,不再青涩了。
这些年过去,她曾有一次没忍住去偷窥过他的小号。
那条微博他删了。
娄语在座位上摸索着眼罩,仓促地往脸上一戴,遮住有点泛酸的眼睛。
明明写下那条微博的人此刻就坐在自己身边,这么唾手可得的距离,却是有时限的。飞机一落地,就各自拜拜。这趟飞机飞过的不是一千五百公里,而是五年。
其实她并不贪心,也并不难过。
能当过他人生最初一段时光的女主角,她已非常满足。
*
娄语拉着眼罩佯装又继续睡了,但依然能听到耳边传来的窸窣动静。似乎是闻雪时按灭了阅读灯,又在黑暗中无所事事地看起了剧本。
为什么不休息会儿呢,她在心里暗自腹诽,这样的你也没资格说我。
她恢复了情绪,拉下眼罩看向他。
“不睡会儿吗,离落地还有一会儿。”
他动作一顿:“吵到你了?”
“……那倒没有。”她调侃地指了指剧本,“不是为了催眠看的吗,怎么越看越起劲了,写得很好?”
他摇头。
“比想象中好一点,但没有到舍不得去睡的地步。”
娄语一怔。
他又道:“是我飞机上睡不着。”
话至此,她也没什么好劝的了,点点头再度拉下眼罩。之后两人没再交流,一直到飞机降落,她特意等在最后下机,为了和闻雪时拉开距离。
然而她下到机舱后,看见闻雪时并未完全消失。
他在廊桥那头转过了身,冲着她遥遥招手。
她微怔,也小幅度地伸出手,微不可见地晃了晃。
但他依然看见了,虽然距离这么远,但她总觉得看到了他似乎笑起来的样子。
她停在廊桥这头,目送着闻雪时转过身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他们完成了一场无声的道别。
一场五年前,他们分手时未能好好完成的道别。
娄语想,之所以这五年他们刻意避而不见,总归是没能做到真正放下吧。没有把那场分手当作真的分手,互相顶着一口气。毕竟当时连面都没见。
可真正见了,发现能自如地像对普通朋友那样聊天了,原来以为无法办到的事情,终归被时间轻易捋平。对不起也好,爱意也好,都无差别地被时间打了折扣。
娄语压低帽檐,走出了廊桥。
*
次日是歌唱综艺《歌王》的录制,这档综艺以所有参与的歌手均带着面具唱歌出名,观众和嘉宾不知道歌手的身份,全凭歌声判断是否可以晋级。
因为这个悬念的模式,节目在开播以来就很受欢迎。娄语作为特邀嘉宾不是每期都参与录制,毕竟她本人五音不全,起初还非常犹豫想要推掉。但节目组很坚持,称正是因为她不是音乐圈的人,所以不容易认出歌手,能更纯粹地作出判断。他们请的很多嘉宾有一大半都是如此。
娄语便答应着录了几期,播出效果也意外不错。网络评价说观看这档的乐趣除了猜歌手和听歌之外,观察娄姐的rea很有趣。也许是演员的缘故,她总是很容易和歌共情,因此反映镜头非常生动。
共情的歌当然有,但非常少。但她强迫自己每首歌都给出各种反应,人家请她来为的不就是这个么?
录制在中午过后准时开始,娄语提前来到电视台的演播棚,看着台本愣住了。
特邀嘉宾中,闻雪时的名字赫然在列。
……怪不得,他和自己同一班飞机赶到京崎,说也不耽误明天的事情。这个事情原来就是《歌王》的录制。
娄语放下台本,对着化妆镜深深吐出一口气。
无所谓了,现在就只是一个正常的同事而已了。
节目组并没有把两人的位置安排在一起,相反还隔得挺远。就跟昨夜的廊桥一样,互相在两端。
娄语保持着平常的工作状态,和闻雪时的交流仅限于入座前的招呼,任谁也看不出昨晚两人还是同班飞机邻座一起回来的。
她调动着情绪给予各种反应,一直录制到晚饭点,就差最后一个歌手就可以暂时中场休息了。
娄语在间隙悄悄扭动酸疼的脖子,再次专注地看向舞台。
上台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歌手,灯光暗下来,前奏响起。
娄语立刻表现出被惊艳到的反应,但逐渐地,她脸上的神色越来越不知所措。
那个女人唱道:
“你最近好吗
身体可无恙
多想不去想
夜夜偏又想
真教人为难”
她是唱得真好,嗓音醇厚地像一首平静的叙事诗,字字都唱到人的心头。
娄语听清楚歌词,喉头暗滚。
“你的脸庞
闭上眼睛就在我面前转呀转
我拿什么条件能够把你遗忘
除非我们
从一开始就不曾爱过对方”
镜头扫到娄语的脸,想抓住她的表情。
一向生动的她却在此刻失去反应,在深蓝色的灯光下,她的面目沉静,又像是面无表情,完全走了神。
“你的近况
断续从朋友口中传到我耳畔
我拿什么条件可以袖手旁观”
另一个机位,镜头专注着另外半边的嘉宾席,闻雪时的反应正好和娄语相反。前面所有歌手出场时他都反应平平,唯独这首,听得异常入神。
唱到尾声时,一直正视着舞台的他,微微偏过了头,看向远处某个位置。
“除非你说
离开我你从不曾觉得——
遗憾。”
娄语意识到似乎有谁在看她,可当她扭过头去找,又空无一人。
女歌手唱完,灯光乍亮,娄语如梦初醒,下意识地摸了下耳朵,用力鼓掌。
嘉宾团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点评,并猜测歌手身份。娄语不是专业音乐人,在这个环节她一般都是从自身感受出发去夸,可到这首歌时却一言未发。
旁边的人以为她是插不进话,刻意将话头抛给她。
“娄语觉得这个歌手会是谁?”
娄语猜了一个名字,夸赞道:“听着这首歌,我脑子里仿佛过了一场遗憾结尾的电影,尤其是最后两个字的收音,我是不知道技巧什么的,可在我看来,我觉得收得特别好,像是在对自己拷问……到底有没有过遗憾。”
她慢吞吞地说完,眼神一晃,对上了闻雪时的眼神。
当然,因为是她发言,所以大家都在看她。
她别过头,听见中间又有两个人发言,轮到了闻雪时。
他点评道:“我也给不出多么专业的评价,但我可以肯定,这是我全场听下来最打动我的一首歌。”
主持接话:“雪时这话说的有点早吧,我们之后还有两位蒙面歌手没有上台哦。”
闻雪时笑着点头:“是我武断了。但我觉得……有些歌就和有些人一样,你听过,经历过,就知道是最好的。不必再对比接下来。”
他说话时,娄语也趁机正大光明地看着他。当他说完时,两人就像刚才那样,视线偶然撞了一下。
他们在这短暂的对视中结束了上半场的录制。娄语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来到休息室,电视台的影棚没那么多房间,就匀出两间,一间专给歌手,另一间则是给嘉宾们。
房间里已为他们备好餐食,大家说说笑笑地坐下边聊边吃,娄语没吃几口就饱了,放下筷子陪着聊天。
她的斜对面坐着闻雪时。他吃东西还是那样快,并且不喜欢边吃东西边说话,可能就是因为很沉默,所以吃得快也不显粗鲁。
他紧接着在她之后也放下筷子,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结束进食,大家都是艺人,晚餐吃得都很节制,其余时间都在客套。
话题不知不觉间就闲扯到过年的话题,一个人抱怨带家人出去过年,自以为着了偏僻的地方,却还是被人认出来,玩得好不痛快。
“你们有什么推荐的地儿吗?更偏一点暖和点的。”
大家纷纷推荐度假胜地,闻雪时摇摇头:“我倒给不出什么好的建议。”
“别为难雪时了,我之前和他一块拍戏,过年其他演员都请假,就他这个主角还兢兢业业留下来拍戏。他能想到什么好玩的地儿啊。”
娄语闻言,正附和着其他人的假笑微僵,心头微妙地抽了一下。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打趣着:“那不是和我们劳模一样,我之前两年都和她拍戏,她那两年都在剧组里呆着。”
“哟,怪不得二位现在这么厉害呢,原来都得这么拼才行。”
话里有几分阴阳怪气。
娄语迅速回过神,化解道:“我们哪能和你比啊,勤能补拙呗。蒋哥你都这么厉害了,要是也这么拼我们就没饭吃了。”
脱口而出后发现话不对劲……她下意识地说了我们。
她把闻雪时和自己归纳在一起免于别人的奚落。而这是一种有点越界的说法,显得两个人好像很熟。
她口中的蒋哥也是个人精,不会错漏这一点,倒也没多想,只是调侃:“啧啧,你和闻雪时现在挺熟啊。之前都不见你们有互动来着。”
“我们才刚录完《夜航船》,熟了很多。”闻雪时搭腔,看向她,“对吗?”
不是我和她才录完,而是我们。
他也用了我们这个词语。
娄语愣了下,说:“对。那档综艺闻老师帮了我很多。”她有模有样地补充,“要是早知道这一点,我肯定会更早和闻老师熟起来的。”
“那档综艺我也有追,真的很精彩!”
其他人插话,大家又就《夜航船》开始聊,聊到其他综艺上,各自七嘴八舌。娄语的手机一震,她还没来得及看消息,就注意到闻雪时把手机扣在桌上的动作。
……是他发的?
她抱着这种预感低头一看,微信里果然一条来自他的信息。
『刚才谢谢你帮我一并怼回去了。』
她环视四周,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挪到桌下,手指悄摸打字。
『不客气』
他垂眼注意到手机震动,也同样将手机挪到了桌下。
『你这几年都在组里过的年?』
『你也是吗』
『嗯,组里反而比较清静。』
两人在吵闹的休息室里就这么通过手机隐秘地聊了起来。
“这些年没想重新找一个一起过除夕的人吗?”
娄语在对话框里打出这么一句问话,绿色的光标在句末闪烁,指尖在发送键上游移,最终落在删除键,光标一字一字地往前吞噬。
最终发出去的——『是啊』
聊到这儿就该结束了,可对方的状态变成了显示正在输入中,娄语便依旧瞄着手机,等了好一会儿,却只等来他发来一个表情。
一个绿色小人的拥抱。
这个表情看上去还是那么笨,呆头呆脑,和他外表一点都不相符。不过她其实觉得,真正的他和这个小人非常像,会在她面前露出并不那么游刃有余的样子。
她喜欢他在自己面前露出缝隙,当然现在已经看不到,毕竟他年岁渐长,也不再沉浸在对她的爱里了。
*
录制到晚上十一点全部结束,娄语并没有急着回她在京崎的住所,又驱车去了rvena,为明天的周年纪念展台活动做皮肤管理,折腾到凌晨才回到住所。
她从老房子搬出来后,辗转了几个房子才住到现在的别墅,是在三十岁生日那年买下的,当作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这个别墅相比其他的别墅并不算奢华,两层楼,五个房间,方便团队的人有需要的话住。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泳池和小花园,虽然她使用它们的次数少之又少,毕竟她呆在家里的时间本身就不长。
但只要回到这个地方,她就能得到放松。
所有的东西都是她亲手布置的,客厅的墙面上挂着她参演的各个电视剧的海报,中央是阿公和阿嬷的照片。每当她觉得自己快承受不住的时候,她会坐在沙发上,抬眼就能看到这张照片墙,久久地看上半天。
车子驶到郊外别墅已经是凌晨一点,娄语直接让栗子留在客房住下来,毕竟第二天就是开幕活动,要很早出发,免得她来回跑。
栗子不是第一次住娄语这儿,她一般都住在一楼的客房,但这些天暖气坏了,还没来得及修,娄语便让她来上了二楼的房间。
二楼共有三个房间:娄语的卧室,还有一间客房,一间书房。两人在楼梯口互道了晚安便各自进房间。
栗子睡到半夜被尿憋醒,摸索着上了趟卫生间,回房时打开房门,迷迷糊糊地摸摸索着往床上走,却发现不对,哪里有床啊?
她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打开灯一看,发现自己走错房间,推门进到了客房对面的书房。
桌面上摞着一堆剧本,旁边的陈列架上摆放着一些私人物品,像是她的毕业照,出席电视节的红毯照,还有放在最中央的,一件花样老土,却叠得十分齐整的酒红色毛衣。
最顶层的自然就是她获得视后的奖杯。
只不过奖杯旁边,还搁着一包未开封的五月花的纸巾,有点碍眼。
大概是为了方便擦奖杯蒙上的灰吧。
栗子心里嘀咕着,赶紧关灭了灯,退出了这间自己不该进来的房间。
*
隔天品牌的周年活动,娄语完美地出席在活动现场,状态绝佳,一点看不出前天还拍戏赶飞机昨天录制到半夜的疲惫。
此类活动非常枯燥,她配合媒体在品牌方搭建的主台前进行各种姿势的摆拍,快门声此起彼伏,嘴角的笑容都在高频的拉扯中僵掉。
好不容易这一趴结束,娄语又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出来接受一些品牌方相关的群采,说白了就是吹品牌方的彩虹屁。
——本该是这么顺利进行的。
直到人群中有位记者突然高举起手机,大声地追问:
“娄语,请问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你吗?”
娄语不明状况地看向对方高举起的屏幕,等她看清楚那几英寸的图框上是什么之后,头脑阵阵轰鸣。
脚下踩的十厘米高跟承受着突如其来的失重,差点没能站稳。
那明显是一张偷拍照,像素模糊,照出雪夜下船舷角落相拥的两个人。
那个本不该被任何人知道的拥抱,此时此刻曝光在媒体的长/枪短炮下,人尽皆知。
平常这两人,单拖出谁有点捕风捉影的绯闻热搜就该爆了。这回两个人都传出绯闻,对象居然是对方,更别说还真的被拍到了点真东西。
这两个从不相干又腥风血雨的名字诡异地挂在一起,效果堪比地震还没完紧接着来了场海啸,翻了天了。
热搜榜被血洗,论坛被屠版,cp粉、唯粉、黑粉卷入这场混战打得不可开交,路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下场凑一脚,帖子被粉丝一个个举报删掉,跟打不完的地鼠似的,立马就有新帖冒头。
【!!这是闻雪时和娄语??】
楼主:[图片].jpg
1L:og
2L:卧槽
3L:………………
4L:哈???
5L:?不是p图吗
……
455L:震撼,这个男人是闻雪时没跑了吧
456L:但是女人脸看不清啊,被衣服挡住了,怎么就确定是娄姐了??
457L:虽然被挡住了,但你看她的鞋子啊[图片].jpg,这是我从直播里截的娄语的鞋子,两个鞋子是一样的
458L:一张图拆我两对cp……娄语闻雪时你们好狠的心
459L:我之前就说过这两人不对劲,你们都不信,呵呵
460L:无语,这两人这样还炒cp不是纯纯诈骗,我要吐了
461L:我之前随口胡说的时雨拳打雪花脚踩七楼,真的要美帝了??
462L:这不是美帝不美帝的问题了,人的一生能搞到几对真的!!这是降维打击!!!
……
2449L:吃瓜,所以这两个人在船上看对眼了,互相出轨?
2450L:本路人觉得很刺激,帅哥美女,zici
2451L:一,大家都是合作同事目前都是单身;二,这张图上的女人不一定就是娄语;三,就算是也不代表两人有什么关系,请大家别再发散了
2452L:娄姐粉来了,大家快撤
2453L:咋这么嘴硬呢,不如接受闻雪时这个姐夫吧,我说门当户对谁支持谁反对?
2454L:好恶心啊真的好恶心啊,演员都这样吗,在镜头前和别人互动亲密结果私下里??好虚伪啊,人设什么的都是假的吧
2455L:啧啧啧,估计私下里都玩很大
……
6714L:烦死了能不能别再根据一张图空口造谣了闻雪时和谁在一起都不会和娄语,两人《白色吊桥》时两方团队别撕得太难看好吗娄语那时候就爬床导演这事儿还有谁不知道吗
6715L:喔唷,雪粉也来了,快认下你们的真嫂子吧
6716L:滚
6718L:楼上陪跑粉皮给我裹紧点,别以为大家都是新粉不知道当年那些破事儿,造黄谣死一户口本行吗,你家主子才是板上钉钉人品有问题刚红了点就和经纪人分家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到现在都没拿到影帝就是报应
6719L:你们之前嗑这么起劲超话不都你们建的吗,现在咋不嗑了吵那么起劲,要不这样吧,你们姐粉雪粉代替蒸煮百年好合行了吧(滑稽
6720L:笑死,我刚跑去三个cp超话看戏,雪花粉和七楼粉都在激情反黑,时雨粉不知道在干啥全部闭麦
6721L:据说那帮人已经疯了
……
11259L:这俩不可能有什么,别被开局一场图骗了,雪花真的是真的
11260L:抓住楼上,为什么呜呜呜呜我现在真的好崩溃
11261L:放个耳朵
11262L:蹲
11263L:本七楼粉也来卑微蹲蹲……
11264L:料呢?雪花粉自欺欺人吧,什么料都没有敢出来吹
……
32210L:算了我还是说吧……我有途径能看到闻sir的pyq,他前两天发了一条状态,图我不方便给你们看,他拍了樱花
32211L:卧槽!!!!
32212L:真的假的?编的吧?
32213L:爱信不信,他真的发了,而且是pyq不是微博,总不能是营业吧,我本来不想说的
32214L:到底怎么回事,我现在一颗心忽上忽下被钓得好惨
32215L:pyq是真料假料不知,p图谁不会?但这张图总是真的吧,娄语和闻雪时就是被拍到非直播时间(划重点)在角落抱在一起,你们怎么说?栗子心惊肉跳地关掉论坛界面,不敢去看后座娄语的表情。
刚才的群采可谓是一场硬仗,起初只是一个记者先反应过来,接着所有的媒体都将话题聚焦在这上面,话筒都恨不得怼到娄语嘴里。
娄语只能提前结束群采,在一群嗅到肉味的饿狼包围中杀出血路,匆匆从站台活动现场逃离。
手机已经被各路消息塞爆了,而事件中心的另一位当事人还没有联系她,也许正在忙着和团队商量该怎么办吧。她也第一时间和周向明通了个仓促的电话,他让她去家里等着,团队先紧急公关,至少得争取把热搜先撤掉。
不一会儿,热搜榜上便空降了新的热瓜,路人纷纷感叹今天太目不暇接了,流水席也不带这么吃的。
这一看就是周向明的手笔。他对待此类紧急事件从来不喜欢花钱撤热搜,捂人嘴不如让人多说话,七嘴八舌才能真正分担火力。所以他通常会在手里备一些其他人的黑料,必要时候就当做挡箭牌放出风声。
可这次她和闻雪时两个人的热度太高,尽管放出的别的料来压,依旧是杯水车薪。
娄语坐在疾驰的车上,思绪一片混乱。
这不是她第一次和绯闻挂上钩,但历来都是子虚乌有,只需要派公关即时澄清就行。
但和闻雪时这个,她问心有愧。
至于是谁偷拍的这张照片,娄语在心里过了一遍人选,已经大致锁定了对象。
照片肯定是船上的人拍的,一种可能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贪图利益卖给了狗仔。但如果真的是这样,不至于捂到现在才发。
这个时间点更像是某个艺人背后的团队分析了厉害关系,最终选了个漂亮的时机,放出了这张照片。
对于船上的艺人而言,既得利益者其实只有两个,姚子戚和黄茵花。
他们本就是cp中流量更弱势的一方,这通操作完全是反向输血,可以把cp粉提纯到他们的粉群中。
黄茵花她已经有过接触。如果这个人是黄茵花,那她绝无必要向自己透露蕾丝的身份,所以大概率不是。
那么只剩下姚子戚了。
娄语搜了搜那些放出风声的营销号,看了一圈,有几个都在前两天都提到了姚子戚要接新剧的消息。
很好,时机也对上了。
纵然她还对他带有一点过去的滤镜,觉得他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但五年过去,重新复出后他的各方面境遇都大不如前,人在这种情况下心态失衡,想要抓紧机会当然什么都做得出来。
娄语蓦然还联想到一个细节——在船上的健身房,他曾提到关于她喝酒的事情,其实那个时候就是话里有话。他从那个高空的拥抱里察觉到她和闻雪时关系的不对劲,所以才在借此试探。
也许就是那个时候起,他就留了心眼了,要抓住他们马脚的心眼。
娄语面色阴沉地盯着窗外。
*
周向明来到她的住所时已近傍晚,他不慌不忙地进门,还打包了无法外带的米其林餐厅的菜品,状似无事地把菜往桌上一搁,不提满城风雨的绯闻,而是道:“先过来一起吃晚饭吧。我忙到现在什么东西都还没吃。”
娄语走过去搭把手,还是没忍不住先提起:“这次的事情是姚子戚的团队做的,是吗?”
“嗯。”周向明冷声,“最早发的那几个的营销号是他们团队养的。”
“五年不见,我当他还是之前。”娄语轻描淡写,“但好像他也把我当作之前。”
“先别着急反扑,现在还不知道对方手里还有我们多少料。”
周向明这句话意有所指。
娄语坦然道:“不会有了,那个拥抱都只是意外。比较出格的就是那个拥抱而已。”
“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会在船上拥抱?”他一针见血,“总不能是大雪让你们觉得冷,所以情不自禁抱一起取暖?”
娄语一时梗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个拥抱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那晚,她和闻雪时就像是坐在一架原本平稳行驶的车辆上,不知道哪个零件出了差错,于是轮胎失控,偏离了轨道。她明知这样不应该,可恶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车子冲出,坠落在他的怀抱里。
她从厨房拿来餐具,含糊其辞:“……总之,那是意外。”
“你必须诚实回答我。”周向明语气严肃,“这决定了我们之后的公关方向。”
“回答什么……?”
“你和他现在的关系。”
“你想多了。我们……”她声音低下去,“我们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
周向明盯着她,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空气沉默片刻,他松口:“那事情就简单多了。”说着先吃吧的语气比刚才轻快不少。
只是这顿饭最终没能老老实实地吃下去,两个人都一边吃一边刷着手机,一则新顶上去的热搜让两个人都胃口全无。
【爆】闻雪时娄语机舱照
起源却不是营销号,而是一个路人蹭着下午的热搜发的。
@烧饼没有馒头好吃:哇哇哇,这两个人是不是真的悄摸摸在谈啊!前天我在淮南飞京崎的航班上还遇到他们了!两人坐在一起诶!虽然都戴了口罩但气质实在太优越了,真的很好配[doge]
博主的这条微博评论下三国鼎立,一部分路人迫不及期待吃瓜;一部分两方的唯粉大骂博主为了蹭流量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赶紧删博!还有一部分则是雪花和七楼的cp粉合力攻击博主,说你他妈一定是个批皮的cp粉发洗脑包吧还搁这儿装路人!滚!
于是,此博主大怒,自证清白后甩出了一张偷拍两个人坐在位置上的照片。
这张照片其实没什么,没有任何逾矩的亲昵,娄语在睡觉,闻雪时在看剧本,那一片灯是黑的,照片非常模糊,很难说到底是不是他们,更别说娄语还包得密不透风。
针对这张照片到底是不是这俩,网上又开始火速打起了新一轮的战争。
娄语的脸色很难看,她没想到那晚会被人偷拍,被偷拍就算了,这张偷拍照放往常被爆出来也无所谓,那和其他狗仔爆的亲密照相比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可跟在他们的拥抱照之后,这张没有任何肢体互动的照片都足够成为他俩暧昧的佐证。
周向明坐在她对面,把手机一摊。
“这就是你刚才说的不会有了?”
“……”娄语按住太阳穴,“这真的是意外。”
“又是意外?”
“……他来怀南探黄茵花的班,然后正好我们都要录《歌王》,恰巧一班飞机回去罢了。”
周向明的手指叩了叩桌子。
“你和他在怀南还发生过什么?”
肯定的语气,已经洞穿他们绝对还发生过别的事。娄语没支声。
“娄语,我可不想再从热搜上看见我本该从你嘴巴里知道的事,你是嫌我心脏太好是吗?”
他加重逼问,她硬着头皮,一口气道:“我去过他房间。”
“……”
周向明轻叩的指节停顿。
她连忙把自己半夜突发急性肠胃炎的那一连串事情交代了,不过也隐瞒了一些暧昧的部分,半真半假地交代完毕。
“我只是怕你会担心所以才没说。不信你去问栗子。还衣服的时候我很小心,确认没人。而且很快就出来了。前后不过五分钟。”
周向明沉默良久,才淡淡嗯了一声。
“如果就真的只有这些,那么后续也还算简单。总之我现在立刻让律师团队发函。”他低头发消息,一边道,“还有我联系了闻雪时的经纪人,对方等会儿表示可以连线,你也参加。”
说完他便匆匆起身,走到花园里打电话,联络律师发函警告所有散播谣言的账号,并通知公关团队,让他们十分钟后准备上线。
兵荒马乱的,这场非常临时的紧急会议即刻召开,大家准时进入到网络会议间,因为娄语和周向明在一起的关系,两人直接用一个账号进入。
“人都到齐了吗?”
周向明率先开口,丁文山连忙道:“向明哥稍等,雪时马上上线。”
他话音刚落,一个系统默认头像的账号姗姗来迟。
丁文山赶紧说:“他来了!”他又看了一圈账号,“倒是你们的娄语好像还没来?”
不等娄语开口,周向明替她回道:“她和我在一起。”
丁文山卡了一下,哦道:“行,那我们开始吧。”
周向明带领节奏:“鉴于娄语和闻雪时本来就不是恋人关系,所以公告我们如实澄清就行。那张机舱照不用太关注,重点是那张拥抱的照片,这就牵扯到他们过去的关系,这一点是必须要藏的。现在的难点就在这里。”
丁文山思索道:“那晚情况我也清楚了,大家都在喝酒,是不是可以对外说是娄语喝醉,雪时只是礼貌送人回去。”
周向明冷嘲:“那你们倒清清白白,我家娄语投怀送抱?况且喝醉酒送回去之后呢?不说的部分足够浮想联翩,这对女艺人的形象伤害非常大。”
虽然周向明在经纪人这方面按资排辈远超丁文山,但丁文山面对他的施压倒是非常沉着,替自家艺人的利益据理力争。
“雪时这些年也没被拍到过花边,和女艺人一直保有距离,能承认送人已经做了很大让步了!这对他的形象肯定也会有影响。大家都是吃亏,只是为了解决问题。”
两方不断博弈,公关团队各执一词,气氛僵持不下之际,那个系统默认的小灰人头像旁边的麦闪了一下。
“那不然就承认我们的过去。”
闻雪时略显冲动的声音传到这头,越过会议间的所有人冲着她来。
“娄语,你觉得呢?”让她觉得?
她能怎么觉得,她的下意识是他疯了。
娄语还没说什么,周向明觉得这话太可笑,第一时间接过话生猛地回击。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知道这事情谁爆的吧,姚团队现在就等着咬我们一口,重点是我们,是娄语!你们一旦曝光当年,那他们可以做的文章就可太多了。大可以捏造娄语当年炒作其实是出轨的嫌疑,怎么泼脏水怎么来。他现在刚复出还处于弱势的一方,舆论会偏向谁?我不会允许娄语被泼上道德污点。你也是,你和黄茵花之间怎么炒的不重要,娄语被泼脏你也别想逃。不要觉得你们两个现在有点成绩了就没事,娱乐圈不是过家家,大家和和美美庆祝你们郎才女貌。”
闻雪时的声音已经不再冲动了,很冷静地回复:“是啊,当然不能这么做……我开玩笑的。”他笑起来,“你们刚才气氛太紧绷,但好像我这么一说把气氛搞得更紧绷。弄巧成拙了。”
娄语此时不好再沉默,打圆场道:“我有个提议,虽然可能听上去也有点牵强……我在船上不是扭到过脚吗,就说是因为意外他扶了我一把。”
公关团队的人叹气:“关于照片的澄清方案我们想了很多,这也是其中一种,其实都可以说。但主要后面还连着机舱照,单分开来说是巧合也都没问题。可因为一前一后爆出来,现在怎么解释都很苍白了。巧合多了就……”
最后两方团队又七嘴八舌地讨论,周向明却反常地沉默。娄语才发现其实从头到尾他都还没提出过解决的方案。
她疑惑道:“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一般在这种情况下,经过大风大浪的周向明都是掌握绝对主控权来解决危机的那个人。
他沉思地抬眼,端详了娄语半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清了清嗓子。
“各位,现在已经很晚了。如果你们再拿不出像样的提案,那我只能说我的方案了。”
丁文山已经说得口干舌燥:“什么?”
“推动这两人合作。”周向明说,“那么所有似是而非接二连三的东西在大家看来不过是一场预热炒作。”
娄语听到这个方案时,心脏坐上了弹跳机,剧烈地跳到嗓子眼。
这是一个她完全没有去设想过的方案。
公关团队分析道:
“目前看来这可能是最佳方案了。现在上热搜的照片都是那种非常模棱两可的,如果有后续的工作合作,很容易靠一些营销号引导大众,让他们觉得是我们在自导自演,对绯闻的关注度就下来了。而且还可能会反哺给之后合作作品的热度。但这个方案实施难度比较大……”
毕竟这不是一个澄清公告的事儿,后续还得牵扯一大堆,两个艺人的意愿如何,以及——这个项目是什么。现在都是空中楼阁。所以他们一开始都没有拿出来说。
丁文山那边似乎相当排斥这个方案,紧接道:“现阶段我们要找项目可不容易,还容易走漏风声,被人传出去知道我们是现在才找合作的话,这个计划根本就行不通。”
“所以必须要找眼下我们可以操盘的项目。”
“听语气,你们这边有现成的?”
娄语突然意识到,该不会是……
周向明道:“一个网剧。”
对面一愣,立刻笑出声。
“……现在轮到向明哥来开玩笑了吗?”
“现在还没码好又可以主控的盘子,怎么可能还会是大项目。”周向明嗤鼻,“虽然是网剧,但本子不错,我和娄语都很喜欢。她还一直想要演,本来我是不同意的,但如果闻雪时愿意加入,这个盘子就可以组起来。”
丁文山失笑:“雪时去年担了两部几十亿票房的电影,就差拿一个影帝坐稳圈子里的交椅。你现在让他去演一部网剧,这合适吗?”
“论咖位娄语不比他差,我都肯放她去,怎么就不合适?”
“那是因为电视剧和网剧的壁还没那么厚!”
“我记得闻雪时最早也是演网剧起家吧?现在再演网剧,不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回归吗,还是和当年演出道网剧的对手演员一起。”
“……话是这么说。”丁文山依旧不同意,“但这还是天方夜谭。你最起码得是电影吧?你们既然要操盘不能改成电影吗?”
“得是网剧。”周向明意外很坚持,“我会去找国外流媒合作,当然不会真的只把这个当成小网剧来搞,太浪费他们两人。这个盘子不是不能往电影搭,但我不觉得噱头会比这两个人居然去演网剧有意思。这个什么都司空见惯的时代,只有意外才会有话题度和新局面。”
丁文山态度却还是异常坚定:“老实跟你们说吧,其实我们……”
刚出声却突然被闻雪时打断。
他一锤定音:“这些都无所谓,先把剧本发过来吧。这是一切的前提。”
“可以,那我等你们的决定。”
会议终止,娄语欲言又止地看着周向明。
他扫了眼过来:“怎么了?我还以为你会很愿意。”
“现在不是愿不愿意的事了。是得不得已。”
“你明白这点就好。”
“但……现在不得已到了这一步吗?”
“假作真时真亦假,这是我考虑下来对你的最优解。”他不置可否,“如果你有更好的建议,那不要这个也行。”
娄语摇了摇头:“我只是……”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你害怕?”
“我怕我当初就不会去参加《夜航船》。”
“OK,那我和你的二人会议也到此结束。”他如释重负地往沙发上一倒,“我先眯半个小时,半小时后叫我。”
可半小时后,周向明已经完全睡着了,显然今天一筐子的事把他累够呛。
娄语跟周向明的助理确认了他之后没什么重要的事,就干脆没叫醒他,小心翼翼地抱了床被子下来给人盖上,把客厅里的空调开到最高,一切妥善后才放心地回了房间。
结果自己却根本睡不着。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忍不住猜闻雪时会同意吗?如果同意了,那就是他们久违的,时隔九年的共演。
已经尘封在被人翻不到的网页中,两个曾经并列在演职表里的名字,居然要再一次并列在一起吗?
胸口在黑暗中轻颤,娄语闭上眼睛,依然能清晰地想到九年前杀青那一晚。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快乐,他们也挤出笑容,两人都不舍得脱下身上的戏服。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正儿八经杀青,闻雪时也是,他们都还不懂得很好地如何应对离别这件事。沉浸在故事中几个月,说结束就要结束了。
这次有剧组准备的杀青花束,也有导演上来说辛苦了。娄语却在接过花的瞬间想起了阿维伲翁闻雪时递过来的不起眼的花束。
她没有告诉他,其实这一天她为他悄悄准备了一束,等他回到化妆间就能看到。
拍摄杀青的合照时,他们表面上不敢凑太近,隔着一截拇指的距离,三二一快门按下时,仗着所有人看向镜头,别人关注不到他们,也仗着他们前一排有人蹲着,挡住两人的手。电光石火,他悄悄伸手过来,勾起她的小指,非常隐秘地交缠。
没有人发现那张照杀青照上,有两个人比v的手刚好一左一右。
是因为他们在底下偷偷牵手。
就这样失眠到清晨,总算到了早晨才有些微睡意,但却不能睡,得赶上午的飞机回剧组。
她痛苦地爬起来,出门前周向明还一脸疲倦地在沙发上睡着。她没吵醒他,只给他发了条微信留言自己已经飞了。
*
请假两天,回到组里带了一身流言,自然少不过被被暗中打量。娄语只能装作无事发生,面不改色地继续拍摄,毕竟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只不过从没有哪次像这次一样,传出那么像样的照片,传的对象也是前所未有的重量级。
很多路人当了真,就连圈内人也觉得两人正在地下情,对不熟的艺人之间而言,很多内情也是靠口口相传,互相八卦,并不比其他圈外人知道多少。
就比如娄语正在拍摄的这部戏的男主角。
他是近年新起来的实力派演员,而且涉猎很广,电影电视都有在参演。娄语这次和他是第一次合作,两人私下几乎没有交集,这次回来之后,娄语却立刻感受到这人对自己异常殷勤。
拍摄的间隙时,他拿着剧本来到她的房车,名义上说是想向她请教下某场重场戏,实则拐着弯向自己打听闻雪时。
娄语声音冷下来:“你如果不是问剧本的话就可以出去了。”
对方立刻噤声,半晌才又小心翼翼道:“娄语姐,我不是怀疑你们俩真有点什么,只是肯定也算熟吧?我就是想托他问问,陈康导演的项目,我有没有可能上呢?”
陈康,那不是圈内数一数二的名导吗?
娄语面露疑惑:“为什么要托闻雪时问?”
“陈导那儿我不太好直接问,但他钦定了闻老师当男主角啊,剧本也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这部肯定能冲奖,我捞个配角就是万幸了……”对方观察着她的神色,“娄语姐……你真不知道这回事吗?”
“不知道。”
“呃,那算了,当我没说吧。”
他识趣地收住话头,下了房车。娄语看着对面的沙发,被坐下去的凹陷一点点弹回来,放空的思绪终于回神。
陈康……这是电影界的名导了,娄语之前看过他的采访,记得他说过圈内很欣赏的演员之一就是闻雪时,有机会想和他合作。她还以为是客套话,没想到如今机会真的过来了。怪不得当时丁文山态度那么强硬,不想接什么网剧,废话,他们的下一档戏是要冲奖的名导力作,这件事就是把一坨屎和一块黄金摆在面前,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该怎么选。
娄语苦笑地掏出手机给周向明发消息道:
『想一个新的方案吧,你的提议成不了的』
她发完消息便开始下场戏的拍摄,一直没去查看手机,直到这场戏全部完成。
她重新点开微信一看,周向明发了个问号。
『?』
『你不想和他演?』
娄语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是他不会想和我演』
两人隔了时间差,周向明过了很久才回复,直接甩了一张微信截图。
图上是他和丁文山的聊天记录。
丁文山:『雪时答应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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