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子戚正同她耳后的便利帖斗争,感受到她的异样,动作一滞,探询地看向她,怕自己的举动过火。
娄语回过神,冲着姚子戚笑了下,示意他继续。
最后,这场录制由娄语所在的陆地组胜出,她的大胆果然拖延了时间,但众人已经对这结果并不关心了。
热搜沸沸扬扬地飘着#娄语姚子戚玩吹便利贴,营销号把两人之间的互动做成九宫格动图被疯转。
七楼粉在超话号啕大哭,手快的剪刀手已经激情产出,把他们吹便利贴的段落配上音乐《哈利路亚》,倍速放慢,配文:“本人追悼会的独家视频流出。请在我坟头播三天三夜,死而无憾了。谢谢谢谢!”
在倍速的慢放中,每个细节都会无限扩大,无所遁形。cp粉们自然没错过她泛红的耳尖。
“什么都可以演,但这种生理性的害羞可演不了吧!”
为了加强这条结论,七楼粉还特意截了她在别的剧里演出的亲密片段,耳朵可是清清白白。
但要讨论到生理反应这个话题,有眼尖的把娄语在最开始躲了一下姚子戚的反应也被截了下来。
“那生理性的抵触也演不了哦?七楼粉怎么看?”
与此同时还将她和闻雪时在索道台山的那个拥抱截出来对比,于是话题又不知不觉绕回到了闻雪时和娄语的关系上。
一时间两个人这几年的交集被迅速扒了个遍,虽然一盘才知道,当年没嗑起来真的不怪他们这帮吃瓜网友,实在是物料少得可怜,十个手指头能数出来。而在这有限的物料里,除开当年拍《白色吊桥》的那些营业花絮,两人成名之后的互动几乎……不存在。
是真的不存在。
但网友们是谁,嗑起cp来比福尔摩斯还会找蛛丝马迹,他们扒出了某一年两人共同出席某盛典晚会的视频,虽然他们根本没一起走红毯,闻雪时先进的场,进场时却坐错了位置。
他落座的那个位置,贴的是娄语的标牌。
这应该只是无心之举,因为工作人员很快发现疏漏,提醒他位置错误。他抱歉地起身,回头两步,那只是两个没什么花样的宋体字,写着娄语,他却定定地看了那个名字一会儿才走开。
接着还是同场颁奖礼,娄语是很后来才走进红毯,到了签名板前时已经密密麻麻地签满人名。她拿着笔扫了一圈,最后蹲下身草草签完。
网友现在反过头来将当时的签名板放大,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娄语的名字……静悄悄地挨在闻雪时的旁边。
你要说糖吧,好像隐隐约约嗑到了,可又好像嗑到了一团空气。毕竟其他人好歹都有个对视的动图可以发散,这两人都在同一个场合了,都找不到一个同框或者看向对方的镜头,扯着名字来来回回有什么好说,这不就是丢西瓜捡芝麻,哦不,是捡垃圾,糖你个头。
眼见网络讨论他们的盘点依旧居高不下,一则当红流量不仅交女朋友还同时劈腿多人的新闻冲上热搜,分散了不少热度。
娄语立刻猜到了背后运作的人是谁,直播结束后一回到底舱房间,她就给周向明拨了过去。
对面倒是不急不缓,任电话响了半天才接通。
他不急着开口,正在看什么东西,传到娄语耳边的是波澜不惊的视频旁白:
“蟒蛇在袭击中喷出毒液,紧紧缠住对手,大树蛇极力反抗,但为时已晚……”
娄语只好先出声,故意放松地调侃:“你是想让我陪你云看《动物世界》吗?现在你看的是第几期我都能给你报出来。”
周向明实在是很古怪的一个人,她被签到他手下后从他那里得到的第一个指令,居然就是观看《动物世界》全集。
他把一整套刻下来的光碟邮到她的住所,附赠一张留言:什么时候全部看完,什么时候再来我这里报道。
“你是该重温一遍了。”周向明终于开口,“我教过你,娱乐圈就是原始森林。你暴露出弱点,就等着被蛰伏的野兽咬死。”
差一点点,你就暴露了。这是他的潜台词。
娄语自知理亏,小声替自己辩解。
“再好的演技都有NG的时候。”
“人生可没有NG的机会。”
“……我知道,我也尽力补救了。”
“最后还不是需要我放料?”
“我今年也不休假多帮你赚点ok?”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道:“脚真的受伤了?”
娄语一怔,继而笑笑:“没有,只是当时为了和姚子戚能分到一起假装的。”
他嗯了声,就没再说话。剩持续在播的《动物世界》模糊地传过来。音量调得很大,眼镜蟒蛇将大树蛇吞进去的缓慢蠕动声都一清二楚。
“听到了吗?这就是疏忽的下场。在这个圈子里当蛇蝎远远不够,得当那条蟒蛇。”
他语气严肃,很快切了电话。
娄语怀疑他那么利落地买完热搜并不是真的想为她擦屁股,根本就是等着她自投罗网打这通电话来教训她……
这个老男人还真是不可爱。
娄语心里嘀咕,在网上随手搜了张蟒蛇的图,P上一副墨镜,在两个镜片上P上娄语两个字,叼兮兮地发给周向明。
从前去找周向明的诚惶诚恐还记忆犹新,当时的她绝对想不到,现在居然是敢这样开他玩笑的关系吧。从最初毕恭毕敬地喊他周老师,到现在经常不叫称呼,想起来了就按照港岛的习惯叫他周生,表明自己还是很敬重他的。
她没想过自己会被签到他手下,毕竟那次她花费大力气去找他,根本是为了闻雪时,即便最后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对于这个结果,其实娄语也猜到了,周向明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攀上的人。但她还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尝试。
因而去找周向明这件事,她从开头就没告诉过闻雪时。后来他也签到了新的经纪人,她就更没必要多此一举再提。
毕竟她以为,自己和周向明唯一的交集也就那一次了。
可就在两年之后,也是她和闻雪时在一起的第四年,期间她陆续拍了几部戏,只是小有些名气的时候,周向明居然真的来找她了。
「如果我哪天心情好了,我记得你,我会去找你。」
听上去那么随意的敷衍,娄语完全不会想到居然会有被兑现的一天。
她身上还有经纪约,他却干脆地开出条件,说:“你跳到我这边来,违约金我帮你承担。”
娄语不可置信。
“……您是认真的吗?”
“你觉得我的时间很闲吗?特地来和你开个玩笑?还是你依然打算向我推荐你的那位‘朋友’?如果是这样,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
他作势要起身,娄语比他更快一步起身拦住他。
“不是的……他已经有经纪人了。我是对您的到来太过惊喜……才有点迟钝。”
他仰头打量她:“老实说我已经忘记你了。只不过前段时间开电视看到了《罄然传》,又让我想起了你这么一号人。”
《罄然传》,这部戏她在其中饰演一个出场只有半集的角色。
他居然会通过这部剧想起她……
周向明饶有兴趣地问:“据说那个炮灰是你自己想接的。你的经纪人明明能帮你接女三号,差点就谈成了。你却坚持自己的主张,我想听听理由。”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他是在探究自己面对经纪人的态度吗?
娄语揣测着这个问题背后真正的动机,摸不准,最后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不为别的,这个角色能够在第一集就出现。而女三号一直活在人物的台词里,到中后段才会正式上线。”她直视着周向明,“所以,您开电视才看到了我,这或许是一种必然。”
周向明手指轻点着桌子,不置可否。
她继续道:“既然都是配角,戏份长短就不是我挑的关键。炮灰如果占尽先机出场,又最华彩地落幕,能诠释好的话,就不应该叫炮灰。”
“那叫什么?”
“遗憾。”
她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遗憾总是能令人念念不忘的。所以您看到了,又想起我,就是一种必然。”
她笃定且自信地回答他。
周向明没再提问,扬手将一份合同留在了桌上后扬长而去。
娄语想,命运真的很奇妙。原以为不会有再有交集的人,一直陪伴到现在。
而原以为一直会陪伴下去的人,早就失散了。
她摇摇头不再深想,熟练地登陆微博小号查看现下的舆情,看见了刷新出来的第一条微博。
【@闻雪时:[图片]】
他居然转发了黄茵花中午那条看似“控诉”实则在秀的微博,没说话,却配了一张黄茵花和鲸鱼的合照图。
不是从视频里截的,而是他亲自拍下来的一张照片,应该是赶在拍视频之前就赶紧抓拍了一张。因此照片的构图也很糟糕,但比起拍的视频算好多了,视频里黄茵花是没有脸,照片里她好歹有全身,举着小树杈,身后鲸鱼才刚刚跃起,天空碧蓝。美中不足的就是照片后面还有好几个人也入镜了。
不过已经足够唯粉直接心梗——这不仅仅是一张普通的照片那么简单,这是史无前例的私生活分享。
虽然也不算太私生活,充其量算节目花絮,可没有工作人员按头让他发。
他主动发出了这张照片,让这片只有广告和宣传的冷冰冰转发机器里闯入了活生生的女人。
雪花粉集体失心疯了,跑到闻雪时微博底下哭嚎。今天他们可是一颗糖没吃到还活生生被闻雪时抱娄语那一下闹到心梗,就差直接退网,此刻才体会到什么叫大起大落——
“被盗号了????不要骗我???”
“草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谢谢闻sir亲自放饭,我明天更有力气拧螺丝了草!”
“哥,你是想证明某人其实拍照技术不错吗[doge]”
“哈哈哈不行,这照片后景还有其他嘉宾入镜了,真是直男拍照啊……快多帮小樱花拍拍练习练习!”
而最引人注目的一条回复,来自于黄茵花本人。
【@黄茵花:什么!你居然拍了照片不告诉我!还说当时只录了视频!】
他回道——
【@闻雪时:原来想独吞的。】
想独吞。
一句话压过今晚所有关于《夜航船》的讨论度,关于娄语和闻雪时的那点意外在这句话面前无足轻重,这出戏到了这里才算是最高潮。
营销号倾巢而出,闻雪时疑似告白黄茵花的话题半小时内就蹿上了热搜第一,
“我来解读一下潜台词——因为我知道我发给你你就会发出去给粉丝们看,所以干脆骗你没拍到这张,我就可以独享了。擦,这句情话又霸道又带着点孩子气,我完全不敢想象这居然是一个已过三十的稳重男人说出来的[烟]”
“这句话调戏的意味也很重啊,其实并不是真的想独吞,最后不还是放出来了,本质上是想看对方惊慌失措的样子,最后给个惊喜,马的我不行了,这个男人太会谈恋爱了……”
“这真的是公开吗??”
“想公开没什么吧,闻雪时都32了,可能是想稳定了。”
“……这就是条营业微博啊,求求你们带点脑子吧。”
“朋友之间也能这么开玩笑的望周知,你们是都没朋友吗?”
……
网上因为闻雪时这句话吵得不可开交,一篇篇的阅读理解写得比高考作文还用心,但本人就此神隐,对自己掀起的腥风血雨毫不负责。
娄语看见微博的那刻起,就躺在窄小的下铺忘了动弹。还好此时所有的镜头都已是关闭状态,不然就会看见一具“死尸”。
没开灯的底舱里,手机屏的微光白晃晃地映着这具“死尸”毫无表情的脸,良久,连手机的微光都熄灭了。
她终于有了点动静。把手机扔到一边,慢吞吞地坐起来,像睡了很久才刚醒,带着一种茫然的迟钝,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似的。
娄语扫视了一圈昏暗的房间,最后取下挂着的羽绒外套,抬手出了房门。
阴差阳错今天没吃防晕药,恰好给了自己可以放任喝酒的机会。
她直奔第一天没能去成的临廊酒吧,船上本就人少,大厅里此时除了吧台的调酒师和侍者外空无一人。
在这种情况下就没必要去包房了。娄语走到可以俯瞰海面的位置,向侍者要了一杯高浓度的鸡尾酒。
酒刚端上来,深处包房的门忽然被人从里被推开,漏出一点光。
居然已经有人在里面喝酒了。
娄语侧头望去,女人一只纤细的小腿迈进眼帘。娄语惊愕地抬眼,从里面出来的女人是邓婧。
她看见娄语也很诧异,朝她的位置走来。
“你怎么来喝酒不在群里说一声?”
“群?”
娄语后知后觉地打开微信一看,才发现群里刚才热热闹闹,周永安在问有没有人要去喝一杯,只有姚子戚说不去,而她根本没回。
“是啊,你不是一直没说话,还以为又不来呢。怎么自己跑过来喝?”
娄语讪讪地把手机摁灭:“我没看到消息。”
一直对着微博发呆,什么消息都没处理就跑过来了。当时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急需酒精。
“那过来跟我们一起啊。”
邓婧表示亲近地上前拉住娄语,没给她推拒的机会,径自推着她往包房走。
她很想甩开胳膊上的手臂,冷酷地说不好意思我只想一个人喝。
但仅止于幻想。
娄语将手搭上邓婧的胳膊,脸上挂笑:“好啊,上次还说了下回一定一起喝。”
包房里的人诧异地看着变戏法冒出来的娄语,不过大家都很欢迎她的到来,包房里气氛热烈,除开角落里坐着的闻雪时。
众人都感觉到这两人的气氛有点微妙,从索道台那个拥抱就开始了。但这个圈子里谁不是人精,自然不会明着面八卦,都装作无事发生。
他身边不远处就坐着黄茵花,娄语看到这一幕不免觉得搞笑。原来这两人刚才就在一起,那还在微博评论互动,是这样更有情趣吗?
她在郭笑身边坐下,邓婧把她送进来又出去了卫生间,嚷嚷着等回来一起玩游戏。
娄语看向郭笑,避免冷场地主动问:“你们刚才在玩什么?”
“刚开了局时间炸弹。”郭笑举着手机示意,看娄语的表情有点迷糊,解释道,“就是设了个闹钟,然后大家轮流传手机,到谁手里响了,谁就得喝。”
娄语恍然:“噢……类似击鼓传花?”
“不是那么小儿科的。”周永安插进来,笑得很欠,“传递的时候得前后得问问题,接的人得回答,要是想让炸弹在别人手中引爆,最好问点难回答的,有点出格的那种也行。”
门在这时推开,邓婧风风火火地回来,一坐下就眼疾手快地倒满了两杯惩罚的烈酒,嚷嚷着:“第二轮得翻番!不能比我上轮喝得少!”
黄茵花打趣:“下手这么狠,当心再坑到自己头上啊。”
邓婧换到娄语身侧的位置:“那我要坐娄妹子旁边,她肯定不会刁难我。”
娄语听到她这么说,原本想拒绝不玩的话滚了两圈,最终还是咽回嘴里。
在圈里混了这些年,局上这些游戏都不可避免,她不喜欢,但也不会故意拂大家的热情。
她还是想给合作者们留下个好印象,以后说不准就又在哪个剧组或者综艺碰上了。在尽可能配合的前提下,她会暗中拿捏那个平衡。比如自己中招被惩罚个一两次后,差不多就能收手提前离场,这样就不会被人诟病。
闻雪时在他们说话时一直在闷不吭声地喝酒,他和自己隔了好几个人,这个游戏他们不会有交集。
娄语确认了这一点,微微定下神。
郭笑打开闹钟的设置界面,闭着眼睛瞎选了一个计时数字,然后摁灭屏幕,说着开始了!将手机顺时针递到娄语手中。
郭笑问:“在座你最喜欢谁?”
这个问题郭笑已经对她手下留情了,不然就会问出讨厌的人是谁,那就很难回答。
她毫不犹豫回答了邓婧的名字,并转向邓婧:“你相信我刚才说的吗?”
邓婧哈哈笑,笑中包含了一层亲爱的你这水放得也太明显的意味。
“当然相信,我也喜欢你。”她冲娄语抛了个媚眼,又接着转向周永安,“如果这轮还是我输,你帮不帮我喝?”
周永安:“那还用说?”他赶紧将手机传给黄茵花,“如果……”
“丁零零零——”
手机完美地打断了他的提问。
“靠!”周永安无语地掐断手机,认命地取来那两杯酒喝下,嘟囔着,“下次要加码到三杯!”
该说庆幸吗,手机没在下一个人——黄茵花手上响起,所以她不必要看见闻雪时可能会替她挡酒的画面。
下一轮重新从周永安开始,他对着黄茵花甩出一个很犀利但又在分寸之内的问题。
“说一个圈内你最看不爽的女演员。”
黄茵花苦笑片刻,迟疑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翁何灵吧。”
这人似乎是黄茵花上部戏的共演,难道是两人拍摄时发生过不愉快?娄语暗自揣测,注意力随即被黄茵花抛向闻雪时的发问吸引。
她问他:“除我之外,这里的女生当中选一个人喝交杯酒,你选谁?”
闻雪时眉头一挑,似乎并不满意她问的这个问题,随手一指旁边坐着的郭笑。
“她。”
被指到的郭笑夸张地笑道:“可以可以,闻sir说到做到哦,一会儿要是炸弹到我手上爆了,你可得陪着我喝。”
“不会让你爆的。”闻雪时言简意赅问她,“平常爱喝酒吗?”
“……还行吧。”郭笑回答完吐槽了一句,“这个问题也太摆烂了……怪不得说不会让我爆。这游戏这么玩儿就没意思了啊,看我的。”
她扭头面向娄语,脸上不怀好意。
“如果你今晚酒后乱性,对象只能是这艘船上的嘉宾,你选哪个?”以防娄语再说出邓婧的名字,她迅速补了句,“只能从异性里选一个!”
手机同时递到娄语手中。
唰唰唰,在场的目光跟着聚集到她身上。
这个问题太辛辣了,娄语无法回答。她干脆等着手机自爆,反正她的目的本来就是喝酒。
“我选……”她故作为难地扫过众人,视线从闻雪时身上轻轻飘过,毫不停留。
“丁零零零——”
手机在她的拖延下响起,郭笑讨好地上来搂住她。
“抱歉呀,我刚才问的有点狠了,谁叫他们问的都太轻飘飘了!我就想说得给你们来点刺激的示范!”
“没什么,都是游戏。”
娄语痛快地揽过桌前倒满的三杯烈酒,像喝汽水似的咕咕饮尽。一口气喝完还打了个酒嗝。
其余几人被她的姿态惊到,尤其是黄茵花,哭笑不得:“上次你还说酒量很差……看来还是我垫底啊。”
娄语闷闷地笑了一下,没辩驳,看上去还挺正常。
然而,她的脑子里已经盛满了醺醺然的气泡。周身被这坨气泡拖着,连呼吸都变得好轻盈。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闻雪时扫了她一眼,低下头拿起手机发信息。
时间炸弹开始玩第三轮,大家这次的问题问得五花八门,结果又卡在了娄语手上。
虽然郭笑想出来的问题很正经,她为了弥补上一轮自己问得有点过火,这次摆明了是给娄语放水的。
——“目前为止拍的这么多戏里,你最喜欢的是哪一部?”
她问的是这个问题。
但娄语却又沉吟,直到手里的铃声再度响起。
“啊……又是我。”语气惋惜,但伸手举起加到四杯的酒却不含糊。
邓婧有点担忧地想帮她喝一杯,被娄语拦下来。
“不用,我ok的。”
她喝酒不上脸的特质成功骗过对方,邓婧佩服道:“没想到你酒量还真行。”
哪能呢,其实她眼前一切都已经开始重影了,以致于去抓杯子时有瞬间的扑空。
等到最后一杯酒全数下肚,五感已被无限放大,身体热烘烘的,酒精和血液融为一体,把所有的痛苦濡湿。它们粘稠下坠,终于不在脑海里作乱。
娄语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吐词却还很清晰。
“我先到这儿了,你们慢慢喝。”
都已经罚了七杯烈酒,自然没有人再拦着她继续喝。娄语顺利地出了包房,搭电梯回底舱。
来到走廊时,迎面有个人手上拿着什么东西过来,看见她立刻紧张地和她打了声招呼。
娄语脚步一顿,勉强辨认出那是闻雪时的助理小川,点点头继续往前。
脚步有些摇晃,但好歹顺利到达了电梯前。刚被搭乘过的关系,还停留在顶层。
娄语按键进入,电梯门缓慢打开,又缓慢合上。可就在即将关上的刹那——一只手从旁伸进,冒着被夹手的风险挡住了门。
娄语昏沉的意识立刻惊醒,眯眼望去,一个熟悉的轮廓进入视野。
闻雪时一言不发地走进电梯,按亮底舱上一层的楼层牌。
看样子也要回去。
娄语往后一看,没发现他的助理跟着,有些奇怪地往角落缩了两步,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视线投向逐渐下降的黑色海面,丝毫没有和他搭腔的打算。
就在她以为这种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时,他偏过头看向她。
“酒量还是那么差,怎么敢喝这么多?”
娄语反应慢半拍,懒洋洋地看回去:“谁说的?我可没醉。”
“那刚才抓空杯子的人是谁?”
“……”娄语嗤了一声,“就算酒量差又怎么样,不能喝吗?”
不知道是不是喝太多的缘故,她的语气不加修饰地暴躁。可她心里清楚,这份暴躁不应该由他来承受,完全是自己无端的怨气。
娄语舔了下唇,收敛语气:“我意思是,规则摆在那里,我必须得喝。”
“是吗。”闻雪时勾起嘴角,仿佛觉得她这句话很好笑,“我看你是故意想喝。你的那些问题根本不难回答不是吗?”
“不难吗?这么多年拍的戏,光在脑子里罗列就要想好久,挑出一部来就更难了。难道闻老师能瞬间讲出来最中意哪部?”
他维持着假笑,没有应声。
“果然吧,你也说不出来。”娄语干涩地调侃,“那我来猜一猜,是——”
胸口在酒精的催生下狂跳,一个答案从嘴边莽撞地跑出来。
“《樱花》?”
那部令他名声大噪,一举拿下金寰最佳新人的,和黄茵花共演的电影。
她对上他黑漆的眼珠,像在眺望下行电梯外的黑色海域,什么都看不清,只感到戚然。
索性在从他嘴里得到肯定的回答前,电梯叮一声,到了他按住的楼层。
她舒了口气,扬起下巴,轻飘飘地晃手:“闻老师,晚安。”
闻雪时干脆地往电梯外走,一副不想和酒疯子继续掰扯的架势。
娄语目送着他的背影迈出两步,却停在了电梯的指示板前。
他伸手按住关闭按钮,迅速迫使刚打开的电梯门再度合上。
他也没有再按其他楼层,雪白的月色照亮唯一的红色按键,正是通往她房间的底舱。
闻雪时回过身,压住背板,攥在口袋里的手指一上一下地把玩火机。
电梯载着二人继续向下运行。
沉闷的空间将火机的细碎声响放大,非常恼人。他一个收势,停住动作,开口说。
“既然你猜了我的,那我也来猜一猜你的。就猜那个酒后乱性的对象好了。”
他隐在月光背面,盯着角落里的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会选谁,姚子戚吗?”
电梯在这时滑入底舱,看不见海面了。
空间变得更加逼仄,像一座长方形的囚笼,或者用小小的斗兽场比喻更为贴切。他们俩是被放进去的困兽,对峙在斜角线,跃跃欲试地盘算着如何用语言杀死对方。
娄语抿紧唇,看着闻雪时:“你好像还没告诉我猜得对不对。是我先猜的。”
他又慢慢笑起来:“你这样追问,是在逃避你的问题,还是在在乎我的答案?”
娄语立刻否认。
“都不是,只是正常的好奇心。被吊了胃口谁都不会高兴。”
“你先回答我,礼尚往来,我会告诉你猜没猜对。”
娄语沉沉地盯着下行的数字,冷声道:“对,我会选姚子戚。”
他眉间微抖,很快调整表情笑道:“骗人是不对的。”
娄语也跟着笑:“我没骗你。现在你该说我有没有猜对了。”
闻雪时转过脸:“你猜错了。”
娄语抬眼望见电梯的数字跳到底,胸口也随着他出口的答案猛地一跳。
她低喃:“……你也不要骗人了。”
怎么可能不是《樱花》,无论是从前他的事业,还是现在他的情感,都和这部电影息息相关。
叮,电梯到达。
斗兽场终于打开了紧闭的银色铁门,两匹困兽的战争就此落幕。
表面毫发无伤,但互相看不见的地方有没有渗着血呢,天知道。
娄语自嘲地一弯嘴角,头也不回地跨出电梯。
可就在踏出去的电光石火,她的手臂从身后一把被拽住。
毫无防备的,她被重新拉进了电梯,拉进了那个黑色的斗兽场。娄语这一晚又没有睡好。
都说喝酒是可以练出来的,但她的基因估计天生和酒精相克,喝多少次都是三等残废。果然睡下不到两小时,剧烈的头疼就把她凿醒了。
身上是一股一股的冷汗,她赤着脚冲下床,抱着马桶直吐。
喝的瞬间总是感觉很好,喝完注定又是这怂样。
酒精和爱情真是如出一辙啊。
娄语偏过头,吐得都快麻了,脑子也跟着当机,退化成一台只会重复播放记忆幻灯的旧机器。
第一次喝到吐的记忆发生在《昨日之诗》的剧组。当时演员副导过生日,叫了一帮小配角去KTV撑场面,也顺带叫上了她和闻雪时。
但他们在那个场子里,几乎就是两个闷葫芦。
毕竟小演员们平常拍戏互动玩得比较多,自成一派,他们插不进去,远远地坐在一边。而他们之间,不知道是不是碍于上次拍海报的缘故,关系倒退得比之前更拘谨。
虽然她不知道闻雪时是不是受拍海报的影响,至少她是。只要看到他的脸,就会联想到那些微妙的触碰,没法儿好好地和他讲话。
她没想和他讲话,不代表别人也不想和他讲。
一曲歌被切掉后,某个女演员扔下麦朝他们的方向走来,特别强势地挤到了她和闻雪时之间,带来一股浓重的香水和尼古丁混合的味道。
“你们怎么不坐过去啊?一起玩游戏啊。”
她虽然用着你们的称呼,眼神却只聚焦在闻雪时身上。
这个女演员是剧组的女三号,平时为人热情大方,很吃得开。这不是她第一次主动过来朝自己和闻雪时搭话,但娄语能感觉到她对待闻雪时的态度似乎区别于其他人,有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
之所以是不动声色,大概是因为她在组里已经和执行导演勾搭上了。这是昭然若揭的秘密。
她不可能为了闻雪时得罪执行导演,可这个场子对方不在,多么难得的调情机会。
闻雪时却像感觉不出来似的,礼貌回答:“我们不太会玩。”
女三不以为然,上手拉他:“走吧,不太会玩我教你。”她又转向娄语,“你也来啊?”
闻雪时跟着看向她:“要去吗?”
他的问话让女三在他们之间微妙地看了一个来回。娄语没想到他会问自己,愣了一下,点点头。
三个人坐到玩骰的主桌,依旧是女三横插在中心的位置。娄语往桌下扫了眼,她正翘着二郎腿,高跟鞋一甩一甩,快贴到闻雪时的裤腿。
他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他们加入后,骰子游戏换成了捉手指。
在娄语看来这个游戏非常无聊,一个人当“鬼”,伸出手心摊开朝下,其余的人伸出一根手指放在这个人的手心下方。一二三开始后,手指赶紧撤离,谁没来得及逃,就要喝酒。如果全都逃了,就轮到鬼喝。
最先被选中当鬼的是剧里的一位男四号,他夸下海口:“就我这大手,你们每人一打tequi备好吧!”
演员副导笑着说小子口气挺大啊,一边竖起中指伸过去。
众人哄笑:“中指犯规啊哥!”,一边一个个都有模有样地学着他的样子,最后男四手心底下一溜儿的Fuck。
男四号气急败坏,却发现混在中指堆里的,还有一根老实的食指。
他找着食指的主人,和娄语四目相对。
“可以啊妹子,一会儿我谁都不放过,就给你放水。”
娄语不知道说什么,笑着点点头。其实闻雪时也伸着食指,但估计同为男人就被他忽视了。
然而,男四号嘴上说的和行动完全不同。三二一过后,他谁都没在意,就逮着娄语抓。
她的手指被他精准捏在手心,他兴致勃勃:“妹子,喝吧!”
大家都看着她,她不想被这些视线看扁,什么都没说,一口气把那一打全喝了。
旁边的女三号惊叹:“藏龙卧虎呢这是,妹妹酒量这么好啊!”
她擦了擦酒渍,傻乎乎地点了下头。
该说不说,其实这是她第一次喝tequi……
接着,第二把、第三把……连续好几把,男四号就好像猫捉老鼠似的,一个劲儿瞄准她,也仗着以为她“会喝”。
手指被这人数次抓在手心,薄薄的手汗粘到她的指尖,那种紧密触碰的感觉和闻雪时带给她的截然不同,有点作呕,不知道是这人的作用还是因为酒精。
总之,她的胃里开始不断地翻腾,整个人哪怕坐着也有种摇摇欲坠的失重。因此她一局比一局迟钝,被抓住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听力都开始逐渐模糊,她却还是辨认出了闻雪时的声音。从开局一直很沉默的他居然主动举起手,说要当鬼。
女三撑着下巴歪头看他:“没见过这么帅的鬼。”
闻雪时笑了笑没搭腔,男四插嘴:“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啊,我不帅?”
“嗨,你那张脸我都看腻了。”
“你这女人喜新厌旧,太伤我心了。”
男四撇了撇嘴,似乎还没玩过瘾,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场子,悻悻地交棒给了闻雪时。
这一局再开时,娄语抬起手指,视线里手指都已经开始重影了。
但她这回不再紧张被抓住,甚至有一种,如果借此能被抓住就好了的想法。就像拍摄海报那样,顺理成章地拥有一些越界的亲密。
可闻雪时没给她这个机会,号令一下,他快狠准地去抓了男四的手指。
男四玩笑道:“好啊,这是嫌我前几局都没喝开始狙我了?”
“我已经给你放水了。”闻雪时语气抱歉,“但是,你也得快点逃啊。”
后半截的话锋一转突然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男四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有点不爽。之后的几轮游戏,两人明显较着劲,但几乎都被闻雪时一手掌控。眼见战况要升级,演员副导站了出来,对着闻雪时打发:“小闻啊,去楼下再去买点啤酒来吧,回头找我报销啊。”
闻雪时一顿,起身说好,硝烟散去。
娄语借机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吧,他一个人拿不过来。”
她讲话的口齿还很清晰,一点也看不出来内里已经崩成什么样了。于是刚推开包厢门,闻雪时猝不及防地目睹了她撑着走廊的墙,突然一泻千里的崩溃场面。
“……”
吐完之后,娄语呆呆地望着满地呕吐物,突然拔腿就往外跑。
她一直跑出KTV,整个人被街头的冷风抽打才清醒一些。
闻雪时后脚追出来,啼笑皆非地把一瓶矿泉水扔到她手里。
“你跑什么?”
“逃离案发现场……”
“先漱下口吧。”
“……谢谢。”
“不客气,刚从包厢里顺的。”
“我指的不单是这个。”娄语忐忑地捏着瓶身,“你刚刚当鬼的时候,是在故意针对他吧?”
他点头。
娄语捏着瓶身的手更紧了。
“今天演员副导生日,你这样他会不高兴。我觉得……他大概已经不高兴了。你没必要为了我这样。”
“我不是为了你。”闻雪时打断她,“他们在看人下菜碟,在他们眼里,我和你是一样的。”
娄语捏着瓶盖的手指顿时松开。
“哦……我说呢。”她尴尬地挤出一个假笑。
“你的酒量就别逞强了,才这点就吐了。”
娄语下意识地点头,又摇头。
“我很会喝的。”她比划着,“我能一口气喝好几坛阿公酿的杨梅酒,特别好喝!”
他听后笑起来。
“小朋友。”
娄语不服气:“那个度数也很高的。”
“好好好。”他慢慢地,“那不是杨梅酒的时候就别乱喝了。别他们让你喝你就喝。”
“没事!这不是为了和剧组的大家搞好关系嘛,很多东西都是必要的。”
闻雪时忽然不说话了。
他沉默地盯了她半晌,盯得她都怀疑自己嘴边是不是还残留着什么呕吐物,他把目光移开,说着我去买啤酒,你在原地等我。
她拉住他的衣袖:“我说了我帮你拿!”
“……我是担心你吐里面。”
“我不会!”
她不依不饶,闻雪时没见过她这样,只好依了这个醉鬼,语气也软下来:“你要是又吐了,一定要跑得比在KTV还快知道吗?”
娄语点头点得像小马达。
KTV的隔壁就是一家便利店,闻雪时瞥到门口放置的伞架,伸手拿了一把。
娄语奇怪地看着他:“你不会也喝大了吧?外头没下雨!”
“这把是准备还你的。”
她表情一僵:“……干嘛啊,一把伞而已。”
“我知道你给我伞也是想搞好关系,但我的原则是不想太欠别人的。”
娄语听到他的想法,突然意识到他刚才为什么沉默了。一定是她说的那句“为了和剧组的大家搞好关系”这句话让他误解了。
手指又开始揪水瓶了,心头跟着突突狂跳。
她突然庆幸自己今天喝酒了,还喝得不轻。这样,有些平常绝对不敢说的话此时居然也能冲动地说出口。
“不是的。你和大家不一样。”
她夺过他手中的伞,一把挂回伞架,又开始像那天那样词不达意。
“对你没想过要不要搞好关系,只是那天,不想看到你淋雨。”
说完她迅速捂住嘴:“呕——”
这句语气暧昧的话最终以一泻千里的呕吐结尾。
还好她跑得快,要吐的刹那记得瞬移到了便利店外。闻雪时独自扛了一箱的啤酒出来,无奈地笑着看她蹲在门外吐,一幅看吧我早就说中的模样。
她不好意思地赶紧擦嘴起身,他对她扬了扬下巴,示意自己腾不出手,让她往他口袋里拿样东西。
娄语乖乖照着做,从里头摸出了一板解酒药。
——十年后,这板解酒药再次出现在她的手心里。
就在她被闻雪时重新拉回电梯,她以为他还要说些什么正紧张到不行时,他沉默地将这板药塞过来,割着她的手心。
她想起来在走廊上和他助理擦肩而过时,对方手里拿的就是这东西。
她浑浑噩噩地捏着它回了房间,压到了行李箱的最角落,拿好多衣服遮盖住,一片未动。因此活该又在凌晨三点醒来,遭受一场剧烈的呕吐。
*
短短一天内吐了两次,已经没什么能再吐的了。漱口后口腔里仍弥漫着恶心的酸意,忍过想把脑袋拔下来重组的痛感,娄语艰难地从厕所出来,瘫到下铺看起了剧本。
下一部戏的档期早已经定了,出了这档综艺后就要飞过去开拍。她现在挑的是更之后的剧本。
四面八方的制作公司递了很多过来,团队的策划筛过一轮,到自己手上的还是不少。她这阵子抽空就看,只是一直提不起兴趣。
没办法,好本子稀缺,电视剧题材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手指一定是金色的古装大女主;天天在轮回道蹦极的仙侠古偶;加班主旨是谈恋爱的都市职场;两只狗谈起来都比男女主生动的所谓甜宠;更别说已经向她跃跃欲试招手的家庭伦理……
越看头越痛了。
娄语烦躁地把剧本往床边一甩,其中一页纸因为单薄荡了出来。
「《往事若无其事》」
她看见这个取名,已是一怔。
第一页是人物小传和剧本梗概,简单概括,男女主角是一对交往六年的情侣,分别后再也没见过面,再次重逢是在共同朋友婚宴前一晚的蒙面派对上。
而此时,女人已经结婚了,男人身边也有了新的女友。
两人对彼此都十分疏离,交谈都甚少。
变故发生在午夜十二点,大家各自的面具摘下来,男人一反常态,突然视线逡巡,在人群里看到她,满脸雀跃地穿过衣香鬓影抓住她的手。
他的灵魂变成了九年前和她相爱的那个青年。
梗概写得很有悬念,娄语正准备翻页,才发现没有了。
怎么是一张只有单页的剧本?
娄语立刻上微信敲工作室的策划总监,问她这个剧本怎么回事。
这个点显然不会有回音,她把手机一扔,继续翻阅别的剧本。看了一通,刚好些的头痛又回来了。
她最终放弃继续看剧本的念头,转而打开微博小号想吸点熊猫团子,没划几下又看到闻雪时的那条微博……算了,拉倒。
综艺已经过半了,撑住。
娄语给自己打气,起身冲澡,清爽地换上运动服,朝凌晨五点的健身房走去。
她以为这个点健身房不会有别人,因此一打开门,被里面正在跑步机上大汗淋漓的人吓了一跳。
姚子戚塞下耳机,回过头,脸上也闪过诧异。
“起这么早?你们昨晚不是喝酒了吗?”
娄语微愣,意识到他的话里有处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我去喝酒了?”
“你们不是在群里说的吗。”
“是吗?”
她怎么记得自己并没有在群里说话?
看到她面露疑惑,姚子戚匆忙解释:“是周永安告诉我的,他昨晚私聊说你也来了,问我怎么不来,就差我了。”
“哦……这样啊,他还真是爱瞎攒局。”
“他还说你喝得挺猛,一口气喝七杯。我记得你酒量好像一般吧。”
“这些年练出来了一点。”
“那下回我破例陪你们喝点。”他玩笑道,“不然感觉就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很无聊,本来我想说昨晚去的,但你和闻雪时都提前走了,他们也差不多就散了。”
她胸口一跳,转移话题地笑笑:“还是注意身体要紧。”
他突然提起闻雪时和自己提前离场,大概做贼心虚吧,她生怕是自己和闻雪时的那点关系被察觉。
毕竟五年前,她在姚子戚面前完全隐瞒了闻雪时的存在,营造出自己单身的人设。虽然,建议她这么做的人是当时成为她经纪人的周向明。
他来片场探了个班,就呆了二十分钟,当天回去后告诉她:
“姚子戚对你有意思,你不能浪费。”
她有点懵,问这是什么意思。
“……炒cp你不懂吗?按照你们现在的咖位差,加上男女炒cp基本都是女方占利益大头,姚的团队肯定不会愿意。所以没必要跟他们谈了。”
“那还怎么……?”
“所以我要你聪明点。”周向明意味深长,“撬不动姚的团队,但可以撬动姚子戚。不要浪费‘意思’,你懂吗?还是要我再解释地明白一点?”
娄语当下沉默。
她不是笨蛋,在三言两语后就洞察了周向明的暗示——利用姚子戚的感情,制作暧昧的吊钩,吊住姚子戚这条鱼,也就钓住了他背后的团队。
她沉默是她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我得分手?”
“哈。”周向明意味不明地笑着问,“那你分吗?”
娄语的眼瞳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欣赏着她脸上的表情,脸上笑意更深,似乎很乐于欣赏这种动物挣扎的痛苦。
半晌,他才幽幽道:“开玩笑的,没必要到这份上。当然你能够主动分是最省心的,不过我也没兴趣做法海。只要你藏好,别让姚子戚和外界发现,也别让你的小男友出来捣乱。如果你保证不了,你就别做。”
娄语刚放松下来的表情又变得严峻。
某种程度上,这比直接分手残酷多了。
逢场作戏难免要赤/裸地鞭打别人的真心,不论是对于为姚子戚,对于粉丝,还有对于闻雪时。
她无法做到一个人欺骗,注定要拖他下水。
周向明笃定地看着她,简明扼要道:“你和姚子戚有cp感,这已经赢一半了。这也是为什么我帮你撕下这部戏的原因之一。如果你能让他做到想和你炒,团队拦不住的。”
“娄语,你不是想红吗?”
——她张开嘴,又讷讷闭上,很轻地点了下头,向他保证:
“我会藏好的。”清晨的邮轮上,朝阳从船头染起,慢慢洒满金光。
除了已经起来的姚子戚和娄语,其他房间内的几人也陆续起身。
底舱之上的房间内,闻雪时从卫生间冲澡出来,瞥了眼床头震个不停的手机。
此时直播的摄像头还没开,他表情疲倦地打开,全是来自经纪人的未接来电,从昨晚打到现在。
刚消停下来的电话又铃铃响起,他擦着头发,终于接通。
“喂。”
“祖宗,你终于接电话了——”丁文山咬牙切齿,“你昨晚那条微博怎么回事,我同意你意思意思炒一下得了,不是让你这样炒!你再这样我要管控你微博了!”
闻雪时在床边坐下,透过舷窗看着太阳,微微眯起眼。
“网络上扒我们太厉害了。”他淡声,“不能让他们再扒下去,这是她想藏起来的。”
“我们”,丁文山沉默,他当然知道是指谁。
“那你也不能这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吧,我真是服了让你上这个综艺!你失态好几回了你明白吗?团队一天到晚都在监控风向,本来挺好一路人盘,上这节目已经出了好多路人黑。我真是求佛告祖你赶紧下节目吧真的。”
他波澜不惊:“我无所谓,让他们骂吧。”
“……求你了,没几天了,你安分一点吧,ok?”
“抱歉文山。”
“呼——快到开播时间了,去吧。”
丁文山挂断电话,闻雪时顺势点开微博,看着昨晚那条数据爆表的照片。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赋予这张照片更多的含义。
就像他在微博里说的那两个字,独吞。
事实上,这只是一张他私心想拍下来的,时隔多年的一张照片。虽然混进别人,时机也不算好,但也许是在这条船上唯一能拍下的一张照片,不需要别人来围观,不需要别人来评判。
但即便时隔多年,好像还是没办法随心所欲。
他两指放大照片,角落里,娄语裹紧外套往船舱疾走的步伐匆匆,似乎注意到他在拍别人的镜头,懵然地看了过来。
晨曦从舷窗照进,擦亮他的眉眼,他笑了起来。
*
上午的直播准时开启,弹幕突然多出了一拨新粉群——闻雪时和娄语的cp粉。
归功于昨天网络群魔乱舞,导致视线被转移,那张动图并没有发酵,但依然有一拨颜狗大队对娄语和闻雪时的关系产生了好奇,顺藤摸瓜到了cp超话里来。
超话虽有,但不成气候,因为最开始建立超话的人其实是两方各自的唯粉。
他们完全是战略性来嗑一下这对cp,正主的关系越假他们嗑得越起劲。目的就是为了拆大热的七楼和雪花。
但在扒到两人居然还曾在九年前共演过网剧,又把之前直播时两人互动的一些犄角旮旯统统翻了出来细品,很多东西就变得耐人寻味。
唯粉们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拉郎拉了个不得了的。
为时有点晚,嗑药鸡们立即拎包入住,在一夜之间重新装修了看上去相当冷清的cp超话。首先改了个名儿,把两人的cp名叫做时雨——不知道何时会落下的阵雨。粉丝则自称为气象观测员。
【本观测员预测今天会下雨】
【嗯嗯没戳,大家出门记得带伞】
【我是小学生我信了,要是没下雨我就用伞铜丝观测员!】
直播弹幕一堆类似的发言,这让其他不明真相的群众一头雾水。
【啥玩意儿啊,我走错地儿了?】
【会下雨么???我昨晚看了天气预告明明大晴天!】
莫名其妙的讨论在嘉宾们都出场后又一致地变成了老婆老公。
娄语按照卡片上的地点来到了游轮上的电影院,卡片上写着要让大家一人一排就座,不能坐到一起。也不知道是卖什么关子,但看样子像是要一起看什么东西。
所有人按照规则就座后,屏幕上亮起,亮出了一行文字。
——第四日,“上帝说:天上要有光体,可以分管昼夜,作记号,定节令、日子、年岁,并要发光普照全地。”
——“漫漫长河里,还记得你们创造的星光吗?”
接着,屏幕暗下,郭笑走到台前,对着大家宣布直播的规则。
“这次比赛分两轮。在座的各位都参演过很多优秀作品,第一轮我们会释出作品中的原声台词,都是各位参演过的,知道答案后可以按下座位上的按键抢答。猜中一题得十分,猜错倒扣。看直播的观众们也可以参与这个环节,把答案发在弹幕上!我们会随机抽取答对的幸运儿送出礼品。”
听上去好像不难,但若没有第一时间听出自己的相关作品,那就不是得不得分的事情了,事关颜面,众人都正襟危坐,手悬在按钮上蓄势待发。
郭笑下了台,环绕着影厅的音响开始响起——
居然没有台词,只有窸窸窣窣的环境音。
弹幕一片问号。
【节目组太刁钻了吧,出的什么鸟题】
【哥哥姐姐们到底是什么答案借我抄下】
【是不是音响坏了……】
影厅里的大家也面面相觑,都在费劲地在脑海里回忆这到底是不是自己拍过的。
娄语悬在按键上的手指迅速动了一下,她垂下眼,没有按下去。
大概三十秒过后,传来一个东西掉下去的巨响,按键终于被黄茵花率先按下。
娄语在心中和她同步说出答案:“是《樱花》!”
屏幕随之亮起,黑沉沉的放映厅里,闻雪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穿着一身花衬衫,花瓣原本是黄的,因为刚结束一场街头斗殴,被血泼过,混合出一种十分肮脏的颜色,就像是这条命的底色。
他原本要带给女主角的樱花也在斗殴中被踩烂了,此刻赤着手地徘徊在筒子楼前,刚刚的环境音就是他的脚步声。
接着,三楼的窗户打开,一床被子摊了下来。黄茵花探出半张脸,底下的闻雪时仓皇逃跑,绊倒了角落的杂物,“砰”一声巨响。
这个片段是影片三分之一的位置,不算什么经典片段,也没有台词,黄茵花能够在三十秒内猜出来已经不容易。
而娄语却在开头三秒已经笃定了答案。
《樱花》这部电影,在闻雪时拿到剧本后她就陪着排练了无数次,更何况这是他的第一部电影,为了支持,她独自买票偷偷去看了很多次,每个细节都很清晰。
但她不能表现出丝毫的熟悉。
娄语仰头看着屏幕上的电影,专注地仿佛是第一次。
第一个片段之后,接二连三地片段持续被抢答,基本都是谁参演的谁最快猜到,题库刷刷过去,直到最后一个声音的片段来临。
“你哪来的车?”
说话的女声牙齿在打颤。
男声回答:“别问了,过来。”
脚踩在积雪上的嘎吱响,铁锈的车门被拉开,破烂的引擎在风声下启动。
“你哪来的车?”
“……偷来的。”
“哦。笨蛋。”
“干嘛骂我?”
“你要偷就偷个好点的嘛,居然偷敞篷的,雪都飘进来了。”
再是悉悉簌簌脱衣服的动静,男声不耐烦道:“自己披好。”
“那你不冷嘛?”
……
一直没有人开口抢答,片段也就一直放了下去。
【这是什么啊,我听到现在了还没猜出来】
【我们听不出来也挺正常的,他们自己演的都不抢答】
【笑死了这就是没爹娘认领的孩子吧,演员自己都忘了】
【扎心了……这是《白色吊桥》……本观测员昨晚刚看过……】
娄语在黑沉沉的放映厅里沉默,直到片段的声音结束。
另一位同样没有回答。
节目组本没有想把这个片段放进来,但察觉到昨天娄语和闻雪时绳索拥抱的热度,于是他们临时插了这个片段进来,没想到这两人都不接茬,闹了个冷场。
郭笑打着哈哈圆道:“这是很早的剧了,不记得也正常哈。那让我们来揭晓答案。”
屏幕幽幽亮起,二十三岁的娄语和二十三的闻雪时搭乘时光机出现了。
三十二岁的娄语抱着臂,在黑暗中攥紧了胳膊。
大屏幕上一片茫茫雪地,年轻的闻雪时开着一辆敞篷破车,嘴上愣愣地叼着一根劣质香烟,她哈着白气跳上车,接过他扔向自己脑门的外套,在他回答不冷之后劈手夺走了他的烟。
“你干嘛?”
“你光着膀子还说不冷,我试试是不是抽烟能暖和。”她干咳几声,“放屁,又难抽又冷。”
“不会抽别抽了……烟灰!”
屏幕中青年赶紧拂手过来,还是晚一步。烟灰积得过长,掉下一小截,烧破了她的黑色丝袜,露出圆圆的小洞。
一片雪花悠悠飘落,触到了那截裸露的肌肤。
“好冷啊。”
她立刻打了个冷颤。
他伸过去本要掸烟灰的手迟疑半晌,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擦拭了她肌肤上的雪花。
他顺势摩挲了一下腿肉:“确实很冷。”
她感受到他即兴加的小动作,仍叼在唇边的烟突然抖了几下,连忙扭过头,又长起来的烟灰混着雪丝落下。
因为摄像机少,为了多几个机位,这条拍了好几次,有些镜头甚至上下不连贯,是穿帮的。画质投射到大屏幕的缘故还十分模糊。
可看着屏幕里的那两个人,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大部分看直播的人别说看过《白色吊桥》,甚至都没听说过。他们不了解人物关系,不了解前因后果,只这么一个仓促的片段,却感受到了流动在两人间的情绪。
一部九年前的洗钱网剧,粗糙的拍摄班底,两个镶边的小角色捧出的真心,就像雪地里的那撮烟灰,渺小,但滚烫鲜明。
拍摄《白色吊桥》那一年,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年,也是他们摆脱光替,决心以自己的面貌奋斗的第二年。
当时他们已经一年没有任何工作,全靠之前做替身的那点积蓄支撑着,能接到《白色吊桥》的角色完全是撞到了点运气——娄语每天都会刷朋友圈的各种组训,偶然让她刷到这部网剧的组训信息,挂的导演名有点眼熟。
……好像是摄影系的师哥。
大一时这位师哥要拍期末作业,找她帮忙做女主角,因此两人加了微信。但自他毕业就没再联络了。
她厚着脸皮敲开空白的对话框,斟酌了好久后才发送了一个问好。
看到消息没有变成红色感叹号,她大大松了口气。
只要没被删,就是个好开头。
但她没想到事情出乎预料地顺利。
对方不仅记得她,还主动让她来试镜。他说虽然男女主角已经被内定了,但有个戏份不多的女配角可以给她,算是还她大一的人情。
试镜那天是闻雪时陪她一起去的,帮她一起搭戏。可搭了一场后,师哥吊儿郎当地指着闻雪时说,另外一个角色就你来吧。
那是她第一次深有体会,在这个圈子里,运气真是神出鬼没的玩意儿。有时候哭天抢地它都不理睬你半分,可有时候它就青睐你。
出品方想捧人,片方想洗钱,导演想练手,没有人认真对待这部剧,足够轻佻地就把小角色分出去,而他们有幸抓住了。对他们来说,就像剧名一样,这个机会是无路可走时天空垂下的吊桥。
比起得到人生中第一个角色的雀跃,这个角色能和闻雪时有关联,能和他一起手牵手走过摇晃的吊桥,更让她觉得无比珍贵。
拍摄雪地敞篷车那场戏是他们进组后拍的第一场,因为北上平原这两天正好赶上初雪,统筹临时把后面带雪景的戏一股脑往前挪。还没完全做好准备的闻雪时紧张到不行。
开拍前的深夜,她收到他的微信消息,说出来一下,穿暖和点。
她也没问为什么,乖乖把自己塞进军大衣里,带上毛线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避过人群来到楼下。
剧组的酒店贪便宜,住在特偏僻的郊区,方圆十里看不到什么建筑,只有一条马路,两排街灯,以及被初雪覆盖的无垠平原。
她搓了搓胳膊,哆嗦地掏出手机想问闻雪时在哪,暗暗的夜里一双昏黄的车灯斜打过来,照在她身上。
她抬眼过去,某人嘟了下喇叭让她上车,做派俨然有了剧里人的影子。
她也问出了和剧里一样的问题。
“你车哪来的?和组里借的?”
他点点头:“不过借的不是明天要开的,那个敞篷太冷了,我一个人开还好,让你上来不行。”
她撇撇嘴,撒娇意味地抱怨:“你都把我从被窝里拖出来了。”
“你不是一直想兜风吗?”他一本正经,“暂时还没法儿买车,但现在可以先过把瘾。”
这个男的……明明是自己紧张睡不着,还在这装。
娄语故意逗他:“是吗,雪天可不适合兜风。”
“那就慢慢开。”
在她以为他要死犟到底时,他侧过头来:“这个时候我很想你在我身边。”
她喉间咕哝了一声,难为情地拉下毛线帽,整个将脸盖住了。
他在一旁低低地笑,聒噪的引擎启动,他的笑声依然清晰,挠着她的心窝。
车子在雪原上夜奔。下过雪的夜晚,即便暗还是透着一种洁净的明亮。远处河道冰封,世界连水流都静默,路况一眼能望到头,他干脆单手开车,腾出一只手来握住她。
车内暖气稀薄,两抹寒凉的指尖缠在一起,慢慢地就热了。
娄语很珍惜地看向窗外,她喜欢看雪,不仅是因为从小生长的故乡不落雪,雪是件稀奇的东西。更因为它和闻雪时的名字有关。
是在一起的那一天,他突然告诉她,他其实并不姓闻。
“比起他的姓,我爸更希望他的作品能传承下去。”
“作品?是什么?”
“一张他最出名的钢琴专辑。”他下意识摸着指腹间的老茧,“叫《听闻落雪时》。”
闻雪时,听闻落雪时。
娄语喃喃念着,感叹道:“原来你爸爸是钢琴家,好厉害,也很浪漫。”
“是吧。”
他不咸不淡地附和。
娄语专注地看着窗外的雪花,数着路过的广告牌,十年前的楼盘海报还挂在那里。
“如果我们的海报也能挂着,十年后还能被人看到就好了。”
闻雪时听到她羡慕的感叹,笑着接:“傻,那是卖不出去才挂着的。”他努了下嘴,“十年后我们的海报一定卖到脱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有我们正脸的海报。”
她闭上眼,微颤的眼睫仿若画笔,小心翼翼地勾勒出他口中的那张海报,有正脸的,属于他们两人的,爆火的海报。
她恋恋不舍地从漆黑中睁开眼睛,被眼前缤纷而至的纯白震住。
……不知不觉,又下雪了。
鹅毛寂静飞舞,数片雪花贴在挡风玻璃上。车子为了安全起见越开越慢,最后干脆停在路边不动。
闻雪时按响车内的广播,深夜电台放着一首老歌,《珍重》,应景地唱着他方天气渐凉,前途或有白雪飞。
她突然解开安全带,指着不远处有家貌似已经关门的小卖部。
“我去看看开没开着,买样东西,很快回来。”
“买什么?我去。”
她没回答,飞速地下了车。
他紧跟着松开安全带想追过去,娄语却在车边没有走,弯下身,在贴满雪花的车窗上用指尖描摹,一笔一画——
「力口……氵由」
雾蒙蒙的窗面,雪花被加油两个字擦掉,露出她站在雪中冻到通红的脸。
他穿过这两个字凝视着她,回过神,她已经跑开,像一片雪花融入到这场雪中,飘到路灯下,像昏黄的聚光灯,她在其下,那么漂亮。
荒野无人,只有车里的女人还在哀婉唱着,不肯不可不忍不舍失去你,盼望世事总可有转机。
他的心脏在这个当口突然剧烈地发痛。
爱到最深处是那么不安,光是听到歌词那么唱,看着她跑远,联想到失去,原来心脏就会开始痛,一边又发软。
二十三岁的他们还不知道,爱意这个东西,连同人的心肠,就像当时脚下的那片雪地。开始再洁净松软,多被世事踩几脚,就会硬成冰了。
三十二岁的他们看着片段结束,回忆跟着暗下去,纷纷扬扬的大雪渐变成漆黑的放映厅荧幕。
娄语足够平静地垂下视线。
【我靠,他们那个时候演技就这么好了!】
【闻sir这演技当时就能吊打一票人了吧……现在还没拿影帝我真的意难平】
【我们娄姐已经美美视后了,陪跑咖勿碰瓷】
【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演技】
【那他们可真投入,投入到两人一个都记不起来这是他们演过的剧】
【大虐】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会想记得你十二岁写的玛丽苏日记吗,这剧总体就很浮夸,和他们后来的作品相比完全是黑历史】
直播仍在继续,已经过了半个小时,郭笑再度上台讲了下第二轮的规则。
“第二轮我们加大难度。这次不拼手速了,大家看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老虎机的画面,分为三个格子。一格对应片名,另外两格则是人名。
“机器自动抽选片子的段落,都是过去的经典影视作品,但不是大家参演过的。然后再随机抽取两位嘉宾上台重新演绎。分数则由观众们来决定,直播右下角有点赞键,根据实时点赞数排名!”
邓婧举手提问:“可这样不是有人会抽不到吗?”
“放心,已经抽到过的人会自动从库里删除,确保每个人都能参演到。”
老虎机开始跳动,先跳出了邓婧和周永安的名字。
两人的名字接连出现时,娄语就对这个环节门儿清了。名单肯定是工作人员在背后操控的,说白了这个环节就是用来炒cp的福利环节。那么她肯定会跟姚子戚抽到一起。
娄语心下安定地看向台,老虎机上跳出了他们抽到的电影,这部分大概就是随机的了,他们抽到了一部经典的黑色喜剧,放完他们即将翻演的经典片段,两人拿到台本后下去开始对词。
郭笑继续cue流程道:“很期待第一组等会儿为我们带来的全新火花!那么我们来看看第二组会是谁和谁呢~”
然后,大屏幕第一个先跳出了娄语的名字。
弹幕疯狂刷着姚子戚的名字,工作人员正准备顺从民意,导演万进却匆忙刹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道:
“把娄语和闻雪时放一起去。”
“啊?”
“听我的。”
工作人员不理解为什么突然临时更换,又确认了下:“万导,咱们上次故意把他们拆开来那些弹幕可一直在抗议啊,这次还拆是为啥,而且这俩人刚才还闹冷场,节目效果会不会很尴尬。”
那波没被喂饱的过世cp粉发起疯来可是很可怕的……
“你觉得那算冷场吗?”
“呃,不算吗?”
“冷场好啊。”
他缺德地笑出牙花子,懒得解释正是因为那个冷场的画面才让他兴奋起来,就像窥见了火山休眠终止的信号,这是制作爆热节目该有的敏锐。
“那就干脆再冷一点,冷到极致就是热嘛。”
于是,大屏幕上赫然蹦出下一个名字,闻雪时。
底下坐着的二人一怔,娄语尤其。
她眼眶微微收缩,意识到这一定不是巧合。
弹幕果然顷刻被声势浩大的七楼和雪花粉血洗,大嚷着逆子又不孝了,你爹要看什么你不清楚?
郭笑也有点意外,但她还是按照流程示意娄语和闻雪时上台。两人一左一右从两旁拾级而上,互相客客气气地点头招呼,气氛和刚才上来的邓婧和周永安截然不同。
【节目组sb,谁支持谁反对?】
【草草草我不行了,我说什么来着,一定会下雨!】
【时雨马上拳打雪花脚踩七楼,明天就美帝!!!】
【美帝你大爷,看看两人之间堪比马里亚纳海沟的站位清醒一下】
弹幕三拨cp粉开始打架……确切地来说,是时雨粉被另外两对被拆的cp粉围殴。但他们不在乎,哈哈哈哈,谁有糖吃谁才是爷!
而现场,娄语此刻的平静维持地非常艰难,她不敢想象等下的即兴表演该怎么做。
和闻雪时一起演戏已经是九年前的事,哪怕现在只是一个综艺舞台上用来逗乐子的小桥段,手心都开始发汗。
然而,这份平静比预想中坍塌得更剧烈,堪比滑坡的山体,砸得她眼冒金星。
——她死死地盯着屏幕,老虎机上的片名跳出四个字。
《昨日之诗》。
她和闻雪时当光替的那部电影。毫不夸张,娄语顷刻间吓出浑身冷汗。
难道节目组挖到了替身的旧闻,故意来的这一出?
她下意识看向闻雪时,他总是悍在脸上的微笑也凝固住了,微微抿起嘴唇。
只是这份失措和她的又有些不同,不是害怕过去被揭穿的紧张,更像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份回忆。
索性两个人在片头跳出来的刹那,都借着看大屏幕背过身去,只留给镜头两个后脑勺。
弹幕的气象观测员们疯狂刷着:靠!看看这两个黑咕隆咚的后脑勺!全世界找不出这么相配的两个后脑勺了吧!
七楼/雪花粉:?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经典段落,不意外,是地下台球室那一场。概念海报当时之所以选用这个场景,就是因为这是电影中的名场面:男女主人公分别三年,突然在国外唐人街的地下台球馆相逢。
这里过了深夜就是隐秘的赌场。彼时他是偷渡客,靠着这份工作营/生,白天做人,晚上当狗。刚擦完一根球杆,转过身,看见了从乌烟瘴气中缓缓走过来的女人。
大屏幕播的就是这个久别重逢的片段,短短一分钟播完,工作人员把只有半页台词的台本交到两人手中。
好可笑啊,当年只是两个狸猫换太子的山寨品,居然有朝一日真的能来到台前,拿着男女主的剧本在千万人面前演绎。要说受宠若惊吗?她只感觉到一种命运弄人的滑稽。他们当年无比渴望被人发现,如今却是祈祷千万别被发现。
娄语定了定神,不管节目组打的什么主意,事已至此,只有装作全然不知地进行下去。
“闻老师,我们先各自背一下台词然后再对,两分钟够么?”
闻雪时捏着薄薄的纸页,点头说好。
两人走到台下,背过身去,毫无交流地各自记各自的台词。
其实这些词并不需要怎么记忆,娄语扫了两眼,那些镌刻在回忆里的熟稔就破土而出,哪怕中间已经隔了那么多年。
当年虽然只是一个并不需要开口的光替,她也认认真真地背下了全部剧本的台词,肖想着如果哪天某个角色突然空出来,自己就可以顶上。
不过电影拍得很顺利,没有任何换角的机会。即便有,娄语也清楚这个机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背台词更多像是在给自己一种心理慰藉,不然漫长的六个月拍摄时光,没有任何念想就太难熬。
但也许,这份虔诚也打动了一点神明吧。在拍到快尾声时,她居然有幸被分到了一个龙套角色,台词是一句“IDON’TKNOW”。
当时已经到了国外拍,原本预计的拍摄周期其实只有四个月,硬生生超期了两个月,预算严重超支。
经费能砍一点是一点,欧洲的群演花销高,干脆改了剧本设定,直接让女主角问外国人路的一场戏更改为问街头的留学生,也就是她拿到的龙套角色。
纵然只有一句台词,她在短短几天内练习了上千次。
这个留学生是本科还是研究生,在国外呆了几年,经济状况怎么样,她在街上是去准备打工还是只是闲逛,这直接影响到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怎样的走路姿势,怎么样的口音和腔调。如果能搭理路人的搭话,应该是个还算热心的人吧,又或者至少今天心情不错。那她又经历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呢?是考试考了高分吗?
一个剧本没有任何描述的路人,娄语洋洋洒洒地揣摩了数千字的人物小传。
正式拍摄那天她什么都没吃,连前一天也是只吃了一点点,怕上镜水肿。
她不知道摄像机会不会带到自己的正脸,也不知道如果能带到会不会有停留一秒以上的时间,但她必须要保持最完美的状态。
关于她的这场戏是当天最后一场拍的,拍完女主角收工,导演又让她留下单独补了几个镜头。
听到这个指令,娄语的心都快停跳了。
这几个镜头她牟足了劲,摄影灯全部暗下来的那一刻,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她抖着手蹲到片场外,隔着人群打了一通国际长途。
号码能打通,只是无人接听。
电话响了几声,她对着嘟嘟的忙音开口,兴奋地报告。
“阿公阿嬷,我今天拍完第一个角色了!终于可以和你们说了,不然没拍成怕你们白高兴。对了,还是和很有名的女演员搭戏噢!这人你们也认识,有次我陪你们看电视的时候你们还说她很好看。”
她嘿嘿笑了两声:“不过我也不差吧,毕竟你们老说我们家小楼才是最漂亮的,反正我当真了。”
深夜街头,外国人烟寥寥,也无人听懂她奇怪的碎碎念。
她干脆放大嗓门,尽兴地絮叨着,关于第一次站到镜头前的紧张,第一次来到欧洲的新奇,第一次快要结束剧组生活的奇怪的不舍得。
她没想会有人听到,因此挂断电话转身看到闻雪时的刹那,惊得手机差点滑出去,立刻回忆自己挂掉前的那句话……
“跟组真的很辛苦。但又有点习惯了。包括习惯每天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如果不在了,我应该会觉得有点空落吧。”
上天保佑,他一定不要听到才好。
她面色紧绷,结结巴巴道:“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明明最后一场只有女主角的戏,男主角下午就收工了,不需要他进行走位。
闻雪时哦了一声:“还是没车,我就干脆等大家一起了。”
“哦哦,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刚点完头,她的肚子“咕——”地叫了好大一声。
她尴尬地捂住肚子,仿佛这样就能把叫声捂回去。
闻雪时看着她的动作忍俊不禁:“我看你饿了一天了,不吃点东西吗?都拍完了。”
“不用吧……组里这个时候也没饭了。回去睡着就不饿了。”
“你这样不好,我昨天就看你没怎么吃。”
娄语微怔,他连昨天都注意到了吗?
“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再回去。”
他笑了起来,一直背着的手伸出,藏着一束并不起眼但很别致的花束——
“给你,刚在街角的花店买的,杀青快乐。”
娄语盯着那束花,鼻子突然有点堵。
电影拍到这个份上,很多配角都杀青了,娄语目睹他们一一获得剧组热烈准备好的杀青花束,还会有人前仆后继地蹭过去求合影,退场无比热闹。
可谁会想到,给一个只有一句台词的龙套一束美丽的杀青花束呢?
眼前的人想到了。
他带来的不仅是花束,也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圆满的仪式。
娄语无比珍重地捧过鲜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开口答谢时带着掩不住的鼻音。
“好啊,我们去吃点东西再回去吧!反正拍完了,我可以敞开吃了!”她兴致高昂,“我请你!”
闻雪时开玩笑道:“那我要点个贵的了。”
剧组剩下的人乘着专车离开时,他们两人已经肩并肩沿着阿维伲翁的石板路走了两条街。
娄语确实想请闻雪时吃顿好的,这六个月下来吃住都在剧组,每个月还有收入进账,请他吃一顿大餐完全负担得起。
她其实内心有隐隐的愧疚,明明对方也和自己一样,默默站了六个月的桩,但自己捞到了角色,他没有。
因此尽管她很想和他分享这份喜悦,但还是忍住了,就当这是件无足轻重的事。
可是他却主动提起了这茬,还真心实意地祝贺她。
虽然一顿大餐无法代表什么,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回礼。
只是阿维伲翁是个窄小的欧洲小镇,餐厅在深夜几乎都关了门,现在还开着的就是一些bar。她犹不死心,闻雪时指着街对面的二十四小时麦当劳说:“要不吃这个吧。”
她瞪大眼:“我们好不容易来这里……吃这个?”
“再找下去你就要饿扁了。”
“没有啊,我还好。”
肚子仿佛成精,在这个时候又咕了一声。
他失笑:“就这里吧,我也挺饿的。”
就这样,她人生中第一次出国的大餐,除了剧组盒饭外,居然是麦当劳。
闻雪时说着想吃,但在点单时又全权把权利交给了她,说是既然她请客,那她说了算。
娄语摸不准他想吃什么,干脆点了一套跟自己一样的,也存了点私心,想试探他的口味和自己合不合。不是都说如果能吃到一起去,两个人最起码合得来一半吧!
两个单层吉士汉堡,两杯中可,两包薯条。她没敢多点,在深夜吃这样热量爆炸的食物已经是很奢侈的事情了。但六个月以来就奢侈一回,也无所谓吧?
闻雪时的表情看不出来对她点的这些中不中意,很自然地替她接过餐盘,端着到窗边坐下。
店外的视野很好,能眺望到阿维伲翁著名的断桥,只不过在夜色下并不清晰。
但能见到这份景色就很难得,要知道他们来到阿维伲翁已经大半个月,见到最多的,只有被车窗框着,在片场和住所之间一闪而逝的街景。
娄语饿得狠了,扯开汉堡的袋子迅猛咬了一大口。
她鼓着腮帮子抬眼,在玻璃窗上看见闻雪时发笑的表情,他在她没察觉的时候看着玻璃窗,上面映出她毫不收敛的吃相。
她顿时卡住,呛了好几下。
“你吃起来怎么还会皱鼻子?”他伸手过来替她拍背,“像小狗。”
从开始到现在,她就像一只想要亲近人,但很害羞的非典型性小狗。嘴上别别扭扭的,尾巴却显而易见地摇晃着。
她有没有发现这一点呢。
闻雪时吞下手中的单吉汉堡,笑道:“多谢款待。”
娄语被他突如其来的形容恍了神,回过神支吾:“客气了。”
她掩饰地拿过已经喝空的可乐狂吸两口,吸出咔哧咔哧的噪音,又慌张地咬住吸管,囫囵道:“等我们一起演上戏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吃顿吧,点个双吉汉堡。”
“好。”
当时她没想到真的能和他吃上一顿双吉汉堡,他们居然真的一起共演了。娄语开始贪心地盼望着二搭三搭,和闻雪时约定着到时候再点双吉来吃。
结果,就再也没有下一顿了。
他们再也没能二搭。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弱小的他们只有被选择的份。
可到了能选择别人的那一天,他们居然都不想再选择对方了。
两分钟的时间一到,娄语将台词页倒扣,转向闻雪时。
“你可以了吗?”
“来吧。”
第一组周永安和邓婧已经开始上去表演,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娄语先开口道:“给我开个桌。”
闻雪时接道:“这里不适合你,赶紧出去。”
“难道这里就适合你吗?”
“你别犯蠢。”
“我今天不会走的。”她语气一顿,“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他盯着她,脸上浮出自嘲的笑意。
“这些年,你有想过我吗?”
娄语的心脏不禁收缩——他错词了。
原台词是这三年,你还有在想我啊?
他微妙地错了几个词,听上去就像是他本人在对她发问:娄语,这些年,你有想过我吗?
不知无心还是有意。
闻雪时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女人,短短的几秒停滞,她回答。
“没有。”
“一次也没有。”
闻雪时笑了笑,那笑容像极了阿维伲翁的深夜,他在玻璃窗的影子里看见她吃相时露出的神情。
只不过当年的小狗妹成长了,修炼成人形,小狗尾巴也藏得深深的,他看不见了。
闻雪时抬手终止了对词,说:“娄老师,你错词了。”
娄语回答:“你也是。”对完词,台上的周永安和邓婧也已经表演完成。郭笑请他们两位上来,两人这才打开麦,一前一后地走上去。而郭笑走下,舞台上只剩他们,白色的聚光亮起,仿佛一场舞台剧开幕。
节目组已经备好了一架台球桌,还找出了电影里的BGM进行还原。
娄语调整了表情,看着闻雪时道:“给我开个桌。”
他们按照刚才对词的内容顺利地进行下去,到了那句这三年……他微微停顿,说出了原本的台词。
“这三年,你还有在想我啊?”
娄语揪起的心情在这瞬间放松,也顺着原台词说下去。
“你不相信我会想你吗?”她却在这个时候不敢看他了,“我想你。时时刻刻。”
闻雪时擦着球杆的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节。
他诠释着电影里男主本该有的情绪,克制自己听到这话的动容。
“不要想我,好好过你的日子。”
“那你陪我打一局台球,如果你赢了我,我就再也不来找你。”
闻雪时和她对峙,半晌点头:“一言为定。”
他靠在球桌边,姿态随意地伏下身,犀利地盯准中央白球,砰一下,将自己刚才码得齐整的球撞得四分五裂。
他回过头,将手中的球杆递给她:“你先来,让你一球。”
娄语接过球杆,深呼吸一口气,用手比划着球的撞击路线,姿势很生疏地弯腰准备去击打。
当然,娄语本人是会打台球的,拍戏学过。只不过这会儿她得伪装出不会的生涩来。
接下来男主角会心软,看着她的动作无可奈何又缴械投降地过来帮她。
娄语弯下身,感受到闻雪时的靠近。
就像当时海报上的那个动作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苍天啊谁来给我上氧气机,快!快!!】
【我从前对爱情过敏,但我嗑时雨调理好了,药方需要闻雪时一钱,娄语一钱,两人合体二钱,打个啵三钱,最好再do个i我直接嗑到气血上涌一口气上七楼不费劲!】
【……时雨粉别贩剑别cue你爹】
娄语在心里默念倒数,在她的手即将被闻雪时握住的电光石火,她直接出手击打,砰啪,白球击中黑球,黑球落袋,闻雪时也停在她半寸的位置,没有再靠近。
她改变了剧的走向,但无所谓,谁都没有说必须要还原不是吗?
这只是综艺,没有NG的说法。
比起NG,她更害怕那一幕太相似的动作会被截出来和海报对比。纵然应该不会有人想到当年居然是狸猫换太子,真身还是两位如今这么出名的演员。但小心驶得万年船,不要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娄语把球杆推给他,似笑非笑地改词:“我好像运气不错。”
闻雪时没接,深深地看她一眼,也即兴跟着改词道:“这是必输的局。就算你全部击中,我们也回不到过去了。”
两人表情都是微怔,接着同时伸手向对方:“辛苦了,合作愉快。”
他们看向郭笑:“我们的表演完成了。”
cp粉赶紧把这一秒截下来,发到超话锣鼓喧天。
【[握手].gif】
【传下去,娄语和闻雪时牵手了!!】
【传下去,娄语和闻雪时上床了!!!】
【传下去,娄语和闻雪时三胎了!!!!】
来超话视奸这对新拆家糖的七楼和雪花粉顿时晒干了沉默……
*
上午录制一结束,娄语就赶紧上网看了看,她点进时雨的cp超话,大家单纯地只是因为他们两人有了互动而高兴,并且纷纷许愿小短剧根本不够看,什么时候再合作部新的就好了。
目前并没有人往其他的地方发散深想。她的神经却依然绷着,约了游轮上的会议室,让栗子请万进过来。
她没追问今早的流程是不是夹带了私货,或者万进又对于她和闻雪时过去的关系知道多少,滴水不漏地开口说明了自己的目的。
“万导,我之前很尊重《夜航船》这档节目,所以也同意了你们台本身上不公开细节流程的预案。但是这几天录下来,我觉得很多地方让我觉得很吃力。你知道我平常综艺上得也不多,所以我想接下来的流程,细节都给到我这边,我好有个准备,免得力不从心。不然最后关头让节目掉链子,这样对我们双方都不好。”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但万进也不是吃素的。
“娄老师,这是竞技综艺,如果细节全都给到了,就失去了最起码的公平性。最重要的是节目的观看效果会大打折扣,这是我不能退让的基本原则,就像您拍戏绝不会不背台词那样。”
这个比喻说得绝妙,让娄语很难下得来台。
半晌,她叹口气:“哦,也是。”
万进一愣,没想到她迅速就妥协了。
但她没有要走的架势,反而扯起了闲篇,一副朋友聊天的口吻。
“不瞒万导,其实拍完上部戏我想给自己休个假的,年纪上来了,不太想那么拼。但我很看好这个综艺,所以才坚持无缝也要参加。结果还是有点高估自己的身体了,再加上底舱……我挺久没试过这么差的睡眠环境,这几天身体真不大吃得消。”
娄语端起花茶抿了一口。
“你说我是不是太勉强自己了?我经纪人开头也劝我别接这个。”
万进表情一变,听出了她想要撂挑子不干的弦外之音。
为了确保节目顺利,他在策划拟邀名单时就对每个嘉宾的风评做过调查,他可不想请一尊得事事供着的大佛。而娄语,圈里人对她的工作态度评价非常好,这些年从未开过天窗。
并且他还听说,之前某部古装剧的拍摄,娄语饰演一个受刑的角色。然而威亚出了问题,突然没吊住她,受力点全部落在捆着她脖子的那根麻绳上。她被勒到四肢乱蹬,导演还在赞叹演技过于逼真。要不是道具组晚一步发现不对劲,她可能真的会死于那场拍摄。
最惊讶的地方在她脱离危险后,还没喘好气,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拉着导演让他拍自己脖子。
——“这勒得比化妆逼真多了,赶紧先拍特写吧。”
拥有这种可怕的工作状态,万进相信她做其他事也不会退缩。就是这份笃定让他摆出这幅毫不退让的态度,想拿责任感压她。
结果……
他揣测着娄语的神色,看着不像玩笑,大有如果这场谈话不符合她心意,她就立刻安排包机离开邮轮的架势。
万进沉默了好一会儿,皮笑肉不笑地关心道:“这样看确实太勉强身体了。您早点说啊,要知道是这样,我们节目组一定尽力配合娄老师。”
娄语一副感激又感动的神色:“谢谢万导,你太体贴了。”
万进咬碎牙,挤出两个字:“客气。”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也希望娄老师能帮我个忙,我可以跟您提前通气儿,但我还是想尽最大程度地保证节目的公平性,所以这个名次……”
娄语松口:“放心,我既然偷看了‘试卷’,就不会靠这个作弊去赢第一。”
两人终于达成一致,各退一步。她收到万进发来的细节流程策划案,确保不会再有踩雷的内容,才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进沙发。
还没休息一分钟,微信又开始震动。
她点开一看,是清晨问剧本那事儿,策划回她:“姐不好意思,那一页剧本是是被刷掉的本子,手下小朋友没拿干净才漏下的。”
“被刷掉?为什么?”娄语直接一个语音回拨过去,“那个剧本我看着挺有意思的。”
“那是网剧剧本,咱们都不用看啊。直接回绝了。”
娄语无语地揉了揉太阳穴。
“我最开始就是从网剧演起来的。”
策划拿不准她的意思,惴惴不安地不敢搭腔。
“如果你们帮我挑本子都是这样先入为主筛的,那怪不得到我手里的东西都这么无聊。”
策划嗫嚅:“不是啊姐,您现在怎么还能演网剧……”
看了也白看,这不是浪费时间么。当然,后面半句她可不敢抱怨出口。
“注重内容本身。”
娄语言简意赅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二十来岁咬牙向前冲的时候,制作班底确实是最紧要的衡量指标。导演、番位、卡司……这些东西都比故事和角色本身重要。
但现在不是了,至少她心里已经逐渐觉得不该是这样。
她越来越明白,演员是投射欲望的容器。谁都可以投一点私心进来,经历的角色越多,被投放得越满,就越容不下自己。
那么当有一个角色出现,能承载如今已经无处安放的真心,就是一件无比珍贵的事。哪怕这个角色师出无名。
这样她就可以把自己留在那里,没有遗憾地继续往前了。
策划试探道:“那我把剧本发您?我们也赶紧评估一份报告给您看看。”
“好,辛苦了。”
语音挂断不久,一份电子档的剧本就发到了她手机上。
那一下午娄语饭也没吃,巴巴地就着上次断掉的地方往下读,还因此差点忘了妆造的时间,被栗子提醒才回过神。
读到剧本尾声时,娄语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
她只知道自己游魂似地拿起手机,给策划留言。
“联系下递这个本子的人,我想见一面。”
*
这之后两天的录制,娄语靠着那份详细的流程,从源头上掐断了和闻雪时一切互动的可能。
同时她也记着和万进的约定,不凭借事先知道的内容去争分,反而还故意放了点水,让自己的排名降到了最后。在综艺里,头和尾都是比中间最赚镜头的,她深知这一点。
而她更知道,绝地反击的剧本要永远比顺利加冕好看。她记得综艺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对最后一名的惩罚。虽然惩罚的内容万进绝对保密,她目前还不知道。但她已经在内心打定主意,要靠最后的环节翻盘。
最后一天将不再有竞争环节的录制,中午直播下船。因此临结束这一晚,大家的心情都非常愉悦。
实打实被关在海上快一周,虽然平常拍戏也差不多是这种体验,但海洋给人带来的感觉和陆地截然不同,容易带来一种这种漂泊的日子没有尽头的错觉。
如今终于要结束了。
这次郭笑在直播结束后提议喝一杯,所有人都呼应,除了闻雪时。
他声称头晕,想回去先休息,大概就是随便找的说辞。娄语心里清楚,因为这个局上有她在。
如果他再晚开口一会儿,那么提出不去的人将会是她。
真好笑啊……时间将人改头换面,他们的默契也被磨得所剩无几,唯独还剩了一点点,居然是在躲避彼此这件事上。
但郭笑却不让闻雪时溜,坚持就最后一次了,撒娇威逼统统用上劝闻雪时过来。
他被磨得没辙,答应回房休息一会儿再过去。娄语心里盘算着这样正好,等他来了,自己也差不多可以见机离开。
于是除闻雪时之外,大家先一步去了顶层酒廊。姚子戚之前总是缺席,这次屁股还没坐下就被周永安逮过去猛喝,邓婧坐到娄语身边,春风满面地同她碰杯。
“娄妹子,咱们加个微信?”
她们的微信都无法从群聊添加,所以到现在了也没互加上。娄语当然不会拒绝,拿出手机和邓婧互扫,边道:“以后咱们有空私下单约。”
邓婧哈哈笑:“那你也得真有空啊。”
她这句话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单纯是娄语的日程排得满当当这事儿已经是常识。
“你不会下了船之后又要无缝进组吧?”
“是这样。”
“……再过几天不就过年了吗?这么赶?”
“过年和普通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同吧。”娄语不以为意,“在怀南拍呢,年后有空欢迎来探班。”
黄茵花此时端着酒从两人身后路过,听到对话后突然插进来道:“好巧,我年后也要去怀南拍个广告,到时候我去找你吃饭啊!”
娄语哽了一下,扯出笑容道:“好啊。”
两人表面也和和气气地互加上微信,娄语又和她扯了好些闲篇,只是句句绕开闻雪时,并不想知道任何他们之间的牵扯。
周永安和姚子戚两人勾肩搭背地凑过来,嚷着大家一起酒桌游戏助兴。
这回谁要是输了不仅得喝酒,还得做惩罚游戏。惩罚游戏一个赛一个地没下限。也许是最后了,大家都很放得开。倒是娄语运气不错,一直没中招,开始掉以轻心得围观他们的大尺度惩罚。
正笑得开心呢,突然惩罚就落到了她头上。
“好哇!终于轮到我们娄姐了!”
周永安兴奋地指着角落里的一台按摩椅下指令:“来个简单的吧!坐到上面调震动模式,然后给手机里最近通话的那个人拨过去,但不能告诉对方你其实在按摩,也不能说是惩罚游戏。对了,得开免提啊!得撑够一分钟哦。”
“啧啧——”
“这个好这个好!”
其他两人开始缺德起哄,姚子戚和邓婧倒站在她这一边,说要不然换一个吧,这个有点过。
娄语倒很坦然地坐上了按摩椅,愿赌服输,没有她例外的道理。虽然这个惩罚听上去耻度确实有点高。
她坐上按摩椅,掏出手机点开最近通话,和周向明的记录赫然排在第一,是上次她主动负荆请罪打过去的。
周永安好奇发问:“最近通话是谁?如果不ok也可以顺到下一个,我们还没那么丧心病狂哈哈哈。”
“没关系,是我经纪人。”
“……”
周永安顿时垮下一张脸,心想那就没什么八卦可挖了。但转脸又兴奋起来,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那不是那个传说中很厉害的周向明吗?
娄语按下拨出键,手机嘟嘟嘟待接,按摩椅叮叮叮震动,门外还有踏踏踏的脚步声传来。
咔嚓,电话接通的那瞬间,唯一晚来的某人推门而入,目睹娄语嗓音微抖,对电话那头的男人问候:“周生,你还……没睡吗……?”房间在座的众人都被勒令不得发声,会扰乱惩罚。因此闻雪时刚推门进来,坐在离门最近的郭笑就赶紧冲他比了个嘘。
闻雪时扫视了一圈房内,立刻皱起眉头,也不坐下,姿势僵硬地站在门口。
娄语在他推门而入的刹那嗓子眼一紧,岔了气,猛地咳嗽出声,电话那头,周向明听到她的咳嗽,语气一顿。
“感冒了?”
“没。”她尽量让声音恢复如常,聊天的内容也听上去很平常,“我来和你确认下,怀南那个组……是这个综艺结束后进……对吧?”
周向明沉吟:“你确定你可以?我听你的状态不太对劲。栗子跟我说你前两天晕船晕得厉害,下个组晚进两天吧,休息下。”
开玩笑,她立刻回绝:“不用!我没不舒服。”
他不悦道:“还以为自己二十来岁?切掉半个胃……”
娄语神色一慌,直接从按摩椅上起身,迅速打断他:“真的没事!”
她这声急促地变了调,吓了众人一跳。
靠门的人表情一愣,随后视线挂在娄语那片薄薄的肚子上。
娄语脑子乱成一团,再也顾不上这出蠢到爆的惩罚游戏,仓促地挂了电话。
包房里依旧鸦雀无声,大家还在消化那句冷不丁的半句话里所包含的信息量。
虽然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劲爆吧,这个圈子里对自己狠到全身改造的人都有。观众好像都喜欢天然去雕饰的人事,但十全十美的人总是万里挑一,于是余下的人只好装作不费力气地去伪装完美。比如有的明星对外说自己天生吃不胖,其实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折腾自己。
看样子娄语也是这种类型吧……所以大家一时之间有种知道不该知道别人风光背后的尴尬。
周永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捧过酒:“我自罚三杯!娄语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往外说。”
邓婧扭了他胳膊一下:“你在说什么啊,刚我可什么都没听到。”
娄语收起手机,压下心头的不快,粉饰地摆摆手:“只是游戏而已,好像身体真的有点不舒服,我先回去休息了。不好意思搅大家兴。”
她以为一分钟的对话翻不了车。事实上如果不是闻雪时在场,切胃这件事说出来也没什么。这个圈子里的人,谁没往自己身上动过点什么。大家半斤八两。
但问题是,这让她最不愿意知道的那个人听到了。
这个人还堵在门口,站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她向他走过去,却觉得自己还坐着刚才的按摩椅,手脚都在抖。
娄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抖,就像她不知道他会在得知这件事后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她站定到他跟前,说道:“闻老师,让一下?”
于是,他挪开了挡住门的腿,沉默地放行了。
娄语的抖动在他走开的瞬间突然就停止。
她在原地怔了一秒,平稳地打开门走出去。
“等等!”
有人喊着追了出来。
娄语立刻回过头,看见姚子戚被酒浸透的红脸。
姚子戚看见她盯着自己忽然笑了一下,表情说不出的恍惚。
他心想,这人大概是喝醉了。
“我送你回底舱?看你走得摇晃,是不是喝多了?”
娄语还在笑:“怎么会,还没上次喝得多。不用送。”
“那行吧。其实我就是找个机会开溜。实在被周永安那小子灌狠了。”
两人并肩往电梯走去,姚子戚踌躇了片刻,还是开口问:“刚才电话里提到的……是之前身体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娄语猜到他会问,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简单说了下缘由。
“就是你出意外那段时间,其实那阵子我也过得不太好,暴饮暴食,体重一直飙。但是刚好收到一个很重要的试镜机会,需要我的体重必须在90斤以下。你应该知道曹导吧,那可是曹导……所以我就把胃切了一点,终于在试镜前一天瘦到了他想要的指标。”
她提到切胃时的不以为意,令姚子戚半天哑口无言。
他十分不认同道:“你这样非常得不偿失……角色总会再有,就算没法儿和曹导合作还是会有其他优秀的导演。但身体如果搞坏了,你看看我,需要走多少弯路。”
娄语点点头:“或许吧,但有时候人的命运就是不停分岔。如果那个时候不抓住,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只是那时候时机不凑巧,控制不了食欲,所以才极端了一点。”她闭了下眼睛,眼睫在轻颤,“切胃是最快的方法。再说切完了也挺好的,一劳永逸,我本身就是易胖体质。”
“什么意思……?控制不了?”
“你不觉得人很空的时候,就需要一些东西来填满吗?”娄语重新睁开眼睛,瞳仁一片漆黑,“我想用吃的填满,可是不行。越是不行越得继续。我没办法。”
从五年前和闻雪时分手的那天起,她就感觉整个世界从冰柜里被抽了出来,放在太阳下暴晒,一切都在加速腐坏,没什么值得保留的。
众人传言她消失的那一周,她一直躺在医院手术静养。有粉丝微博私信她是不是去陪姚子戚了,说是在医院看到过她。其实她和姚子戚的医院根本不是同一个。
但她没有澄清,任谣言甚嚣尘上,当作那场营业最漂亮的结局,也给自己不能示人的痛苦套上了最合理的外壳。
那一周,她接受了身体里那一部分胃永远不会回来的事实。它在某种意义上变成了脐带,对面连着的那个人随着它被一起切断——她因此痛彻地知道,这个人将不再和自己有任何牵扯了。
有人分手剪发,有人分手旅行,只不过她的告别仪式听上去好像惊世骇俗了一些。
电梯达到顶层,门打开,娄语看见玻璃窗上贴了一片雪花。
放眼望去,原来是海上飘雪了。
纷纷扬扬的鹅毛细雪,闪烁在冬日的海面上,静寂无声。
姚子戚不由感叹:“海上下雪可真漂亮啊。”
这句话没得到回应,他侧头一看,娄语似乎入了神,怔怔地盯着窗外。他自觉无趣地收住话头,电梯先到了他住的这层,这才又开口说了句晚安。
娄语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回他晚安。等姚子戚离开,她转手按下了一层的电梯,从船舱来到甲板。
地面的雪还是零星的,积得很薄,应该是刚刚才下的缘故。
娄语走到狭长的船尾尽头,这里很隐蔽,但视野极好,能看清扑簌簌的雪被吞进深海。
她裹紧大衣,在只有自己的这一雪夜角落哼起不成调的歌。
“来吧,来吧,再来一杯吧。”
“去吧,去吧,都离我而去吧。”
……
没唱两句,娄语就收了声,笑着自言自语:“唱得真难听。”
她不再开口,沉默地盯着水晶球一般的世界。幸运的是眼前的世界没有像水晶球那样隔着玻璃,触手可及。
可她却不敢伸手摸一摸。
因为一旦触到指尖,就会发现水晶球里飘着的雪白飘带其实是冷掉的烟灰,这就是堂皇背后的真相,够美,也够冷。
这就是二十来岁的你追求的世界,你满意吗?
娄语在心底问自己,她笑着点头,说满意。
可为什么一摸脸,却摸到一片潮湿。
除了拍戏之外,她已经很少流眼泪了。那些眼泪都该留到戏里去,作为娄语本人,她觉得自己已足够坚硬,还有什么东西能够让她流泪?
可是今晚,看着这么美好的雪夜,她居然流泪了。
娄语垂下头,终于放任眼眶里蓄着的眼泪掉下去,转瞬又蒸发,像融进海里的纯白细雪,被黑色海面吞没得十分安静。
雪越下越大,手机被冻到没电,她也没戴手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但大概过了挺久,久到眼眶的眼泪干涸,神色重归平静。娄语伸手拍了拍脸,转过身,却无法再踏出一步——
她身后几米,闻雪时正不声不响站在那里。
不知来了多久,肩头和头顶已积了薄薄一层白色。
他看她终于发现自己,慢慢走过来,肩头的雪在走动间抖落,最终停在她跟前。
“娄老师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看雪?”
她回过神,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笑道:“船上的雪景不怎么常见。”
“虽然景色漂亮,但还是要注意别感冒,明天是最后一天直播。”
“这话应该送给你才是,我已经看得差不多了。闻老师记得也早点回去。”
娄语客气地回答,越过他就要走。
他却伸手按住她胃的位置,突然在她的身体上按下暂停键,话锋一转——
“所以早餐只能吃这么一点?”
她不吭声,默认。
“为什么要切。”
娄语言简意赅:“争取某个角色罢了。”
这次轮到闻雪时沉默了。
“什么角色需要你切胃?你的体重还不够瘦吗?”
她没说话。
没得到回应,他嗤笑一声,收回手。
“是你能做得出来的事。”他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无奈神色,“一串关东煮要PK你的事业,怎么打得过?但你能做到切胃,我还是佩服你。”
语气里隐隐带着薄怒。
他说完扭头就走,身后却传来娄语的反驳。
“切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吧,毕竟能为我扫尾的人已经没有了。”
或许是被这场雪蛊惑,她头脑发胀,不受控制地说出这句话,已经干涸的眼睛又轻而易举地翻滚出酸意,立刻又补了句,“当然,我也不再需要。”
闻雪时停下脚步。
他并未回头,轻声道:“所以你要更加爱护你自己不是吗。”
心又剧烈地抽了起来。
娄语喉头翻滚,眼睛模糊,她疯狂眨了几下眼睛,狼狈地想,幸好,幸好他没转过身。
她趁机背过身去,潦草地回了句嗯,却泄漏出微微的鼻音。
脚步声再度响起,踩在积雪上,嘎吱嘎吱,却是朝着她的方向。
闻雪时的声音贴着她的背响起。
“哭了?”
她脊背僵硬地摇头。
“那你转过来,转向我。”
她不动,嘴巴却在听到他这句话后撅得高高的,努力绷着脸上的表情。
闻雪时突然揽住她的肩头,强迫她转过身,抓到了她流泪的眼睛。
“……”
他同样脸色紧绷地看着她,双手扣着她肩头,像在极力控制着什么,扣得她骨节发痛。下一瞬却又松开了手,去脱了大衣。
娄语还没反应过来,劈头盖脸的,整个人被他的大衣盖住了。世界变得一片漆黑。
然后,她连人带衣被往前一带,裹进他带着酒气的怀抱。
闻雪时隔着一层他的大衣,深深地抱住了她。
隔着白茫茫的雪,他们用力的拥抱被框进某个隐秘的手机摄像头中。大雪无声,快门亦无声。第二天的旭日升上来时,游轮上的积雪都已经被工作人员打扫干净了。
包括半夜她和闻雪时脚下踩的那片雪,也被扫得一干二净,明明有两个人曾在那里拥抱过,留下过两双深陷的脚印。但天一亮,就不存在了。
这是他们重逢之后发生在这个船上的第三个拥抱。
第一次是滑雪场,因为意外。
第二次是高空滑翔,因为危险。
第三次却因为什么,说不清。这个隔着一层,称不上温柔,很痛很痛的拥抱。
娄语想,就当作再次分别的礼节吧。就此之后下了这条船,他们继续往各自的人生迈进,不必回头。
《夜航船》的最后一天,早上是各自的单采,下午才开启直播。娄语是最后一名,却排在了第一个采访。
问题依旧是翻来覆去的那些套路,为什么想要参加节目,过程中收获了怎么样的体验,觉得最难的关卡又是哪一个,等等。
她全程公事公办地回答完,节目组停了摄像机告知她采访结束。娄语正准备起身去吃早餐,却被工作人员拦下来了。
“娄老师,因为您是最后一名,所以节目组有惩罚,您还记得吧?”
“嗯,但台本上没写什么惩罚。”
“除第一名外其他几人只能中途被赶下船,坐救生汽艇靠岸。最后一名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您得更早一点下船。至于搭乘的船……”
娄语当时还不理解对方的吞吞吐吐,结果看到实物后,她沉默了。
那是一艘没有发动机,纯靠船桨划动的小木船。
更准确的说法,其实连木船都不是,只是一个非常粗糙的木筏子,有一种划不了几米就会散架的错觉。
“我们会在距离岸边十公里的时候放您下船,到时候就靠您自己划过去了。不过您放心,如果您支撑不住的话,可以向摄像机求助,我们会派救援船过去。”
“……”
“现在马上接近十公里,您得准备准备了。”
娄语没说什么,默默走到一边开始做起了热身。既然是惩罚,当然是不可能舒舒服服的,她没有异议。
其余五人则陆续进行单采,中午时分来到餐厅进行直播。观众纷纷涌进来,却没发现娄语的身影。不光是观众,在场的人也不知道娄语去了哪里。
而此时的她,早已坐进小木船,穿着救生衣开始划起来了。
起初她还划得挺得心应手,毕竟她平常在家里还有挺多健身器材,划船机是其中一项,偶尔她也会划上半小时锻炼。但划船机和真正划船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这次仅过十分钟,手臂就开始泛酸了。
等到中午时,双手像绑了铅球,拖得她快失去知觉。
节目组终于开放了娄语这边的直播窗口,大家迅速点开,看见平常在荧幕前光鲜亮丽的大明星此时套在橙黄色的救生服里,汗流浃背地划着简陋的木筏。
【咿,娄姐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的】
【这是要划这破船靠岸?节目组有病?】
【这是最后一名的惩罚吧】
【哈哈哈哈这才有点意思啊,你们别忘了这本质上还是竞技综艺!!】
而其他五人无法看到直播,只是听郭笑转述因为娄语排名最末,所以最先惩罚下船一事,具体的细节一概不知。
他们一边还在尽情吃喝,衣香鬓影和荒野求生,分框看起来对比尤为强烈。
【怜爱娄姐了……】
【那她是不是没吃中饭啊?就她早餐那点饭量够吗?】
【无语了……我看腰子哥吃那么开心我都快气死了,你老婆还在海上飘着受罪呢你知不知道啊!!!】
【娄姐是我老婆,滚啊】
【都别吵了,是闻sir的行了吧?】
娄语对直播的喧闹一无所知。她从没觉得世界如此清净过,除了海面就是海面,回头时,连游轮都不见踪影。
这一小时她已经划出挺远,可岸依旧遥遥,看不到尽头。
这种持续不停的输出就像大学体测跑两千米,只不过现在的状况用跑两万米形容更贴切。
好在这些年拍戏锻炼最多的就是体能,尽管觉得吃力,她还是能坚持住。
唯一心烦的就是海面上的风,太凛冽,冷不丁吹过来,连人带木筏子就会轻微打摆。
她本打算吃完饭再吃晕船药,但没想到惩罚来得那么急迫,因此药也没来得及吃,晕船的恶心感开始压抑不住。
……可千万不能在镜头前吐啊。
娄语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紧了后槽牙。
此刻绮梦号的游轮上,除开第一名的黄茵花,其余四人也被带离了主餐厅,坐上了窄小的救生游艇。
【你们还有游艇,无人在意此刻娄姐在划破船】
【本七楼粉破防了……最后一天了居然让两人分开,还让姐一个人划】
【本雪花粉也好烦……为什么不能设置双冠,亚当夏娃不好吗】
【嘿嘿嘿,最终赢家是我们安婧小情侣,甜蜜蜜一起下船!】
而气象观测员,也就是娄语和闻雪时的cp粉无所畏惧。虽然他们也嗑不到一颗糖,但两对大势的拆家都被分开了,要死一起死,都来一起捡垃圾!
他们两头忙,一边看游艇,一边又切到娄语的直播窗口,这个窗口的实时观看人数已经下降很多,除开只喜欢娄语的粉丝,其他观众因为画面太单调,都切去看游艇或者游轮,就剩娄语孤零零地划着。
到过半时,娄语快有点撑不下去了。
她暂停了一小会儿,查看自己的手心。一只手已经红肿,另一只直接磨破了皮。
怪不得刚才动起来那么疼……
她拉长毛衣袖子,勉强盖住一半的手掌,重新拿起船桨,缓慢地继续向前。
没过多久,她听到一阵隆隆轰响,身后的海面随即掀起波澜。
正在观看游艇直播窗口的观众立刻沸腾了。
【我靠!!前面不是娄姐吗!】
【啊啊啊,两条船要相会了!!!!!】
【腰子哥我求你支棱起来啊!!!你看没看到你老婆都落难了!!!】
娄语转过头,瞧见那艘载着其余四人的小游艇正从后方赶超她。
船上的人也诧异地探出脑袋,神色各异。
姚子戚挥舞着手臂大喊:“娄语!”
邓婧和周永安也跟着呼唤他,只有闻雪时没出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娄语冲他们回应地挥手,模糊地听到姚子戚发问:“你要一直这么划过去吗?!”
“是啊!”她喊回去,“我们岸上见!”
看到这一幕的七楼粉们激动地嗷嗷叫,如果弹幕能化作船只,一定能将海面堵塞。
【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想到还能吃到这种糖,呜呜呜我哭了,海上相逢的擦肩而过】
【浪漫过头了,这不比一起坐破游艇离开好嗑?】
【这叫啥浪漫啊,有本事姚子戚跳下去,跳到她的木筏上一起离开,那才叫浪漫】
这当然不可能。在这条弹幕被打出来的这个时候,游艇已经速度很快地擦过木筏,轰隆隆地朝前驶去。
娄语望着残留余波的海面,倦怠的情绪一扫而空。心里头那股不想输的劲儿被钩了起来。
她表情振奋地重新握紧船桨,默默地在心里念着节拍,保持一定的频率往前划。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听到后面又传来动静,连绮梦号的游轮都赶上来了。
【最后一名了】
【我打赌娄语最多再撑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
【她能撑到现在都很了不得了,节目组设置的最后一名惩罚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终点的港口,游艇最先到达,他们被请下船,等待着绮梦号的登陆。
一直到黄昏时分,绮梦号也到达了。黄茵花踏过铺着红毯的阶梯,舒舒服服地享受了一把外交官下船的礼遇。
现在还在海面上飘着的人就剩娄语了。
日头越来越暗,海面的太阳晕沉,冬日总是暗得很快。姚子戚忧心忡忡地找到节目组,提议道:“我等不下去了,我想返回去帮她。”
旁边的邓婧听到提议,举手道:“那算我一个。”
邓婧都开口了,周永安当然也凑上来说:“我也去!”
黄茵花见大家都开口,也道:“还有我哈!”
【泪目……为什么最后关头搞得这么温情】
【大家都好好啊,夜航船能不能继续开下去】
【就闻雪时不表态,他有这么讨厌娄语吗……表面样子都不装装】
【真小心眼】
【你们不觉得矛盾吗?他要是小心眼高空滑翔的时候就不会去抱娄语】
【我真的看不懂这俩了……】
大家齐齐又坐上游艇,准备出发去帮助娄语,闻雪时还是停在岸边不动。
开船前,黄茵花朝闻雪时喊了一句:“你不去吗?”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摇摇头。
【闻雪时的表情belike别的女人死活关我屁事】
【闻sir:好险好险,差点送命题了】
【破案了,原来是怕自己对象吃醋,好一个妻管严】
【雪花粉是不是脑子有病,什么都要联系到嗑糖上】
游艇再度驶向变黑的海域,不一会儿,搜寻到了还在奋力划行的那一艘小船。
娄语整个人呈现快脱水的状态,从天亮划到天黑,没补充体力,这已经是非人的毅力。她看见他们的游艇非常惊讶,虽然连抬手挥挥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她还是奋力伸手朝他们致意。
也靠这一伸手,所有人,包括屏幕前观看直播的大家看见了她已经破皮出血的手掌。
姚子戚不忍道:“别划了,上来吧!”
她抹了把汗,只问:“还差多远啊?”
“还有一公里,但已经天黑了,你再划下去很危险!”
娄语点了点头,她的视线搜寻了一圈游艇上站着的人,突然笑了起来,还是那句话——
“岸上见!”
姚子戚和其他人注视着娄语再度抬起船桨,仿佛又得到了某种前进的动力。
蹲守直播的人以为会看到互帮互助的和美结局,然而娄语摆摆手,拒绝了特地奔赴而来的帮助,咬着牙关,固执地仅凭自己的力量朝前。
弹幕全都惊讶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已经是强弩之末。
偌大的海面,这艘渺小的木筏却依然一点一点破开波澜,龟速又坚定地朝着终点迈进。
没有人苛责她不自量力,反而揪着心,全部观众都聚集到她的直播窗口,满屏的弹幕刷着加油。
终于,黑沉沉的海岸线变得清晰,不再遥不可及。岸上灯火的色块逐渐填满视野。灯火下,有人站在海岸线的最前端,落日后涨潮的海水早已没过他的裤腿。
娄语望着那个黑黢黢的轮廓,仿佛错把那个影子当成终点的浮标,直直地驶向他。
木筏划过最后一道水波,触到坚实的海滩之后,她把船桨一扔,整个人泄力地从船上翻下来。视线被汗水糊眼,还没能完全上岸,她突然浑身脱力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到石头,身体没进冰凉的夜海。
一双干燥的手猛地将她捞上来,紧紧攥住她磨破的手。
她已彻底被海水糊住眼,什么都看不清,却能知道来人。靠着他的牵引,她跌跌撞撞地登上海岸。
从游艇上独独没看见闻雪时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人在岸边等她。
分开五年,他还是第一时间领会了她说的,我们岸上见。意味着不依靠任何人,她决心凭自己到达终点。
他不认为她会放弃,也丝毫不怀疑她无法到达。因为在人生的前半端,他们曾肩并肩地一起撑着随时会倾翻的小船,共同漂泊在看不到尽头的梦河里。
那是一条更为无望,更为深邃和汹涌的旅程。每一步每一步,他看过她拼尽全力的样子,所以他确信地在终点等待,伸出迎接的双手。
闻雪时将她领上岸后就迅速松开了。只是放手前,他不着痕迹地捋顺她那被海水和汗水绞湿的头发,让这个疲惫的女人在镜头前依旧得体。
强大、自信、漂亮。
这是她打落牙齿都想展现在镜头前的样子,哪怕他们毫无干系了,他依然会保护这份闪耀。直播镜头记录了娄语从下船到上岸的全过程,弹幕已经快疯了,这大概是《夜航船》开播以来最燃的一个画面。
【我靠,虽然但是为什么最后这个地方我却看哭了】
【我也是……娄姐软倒被闻雪时牵起来的那瞬间我眼泪突然下来了,莫名其妙】
【我刚才就奇怪他为什么不坐下来,还一直站着,站那么前面,鞋子都湿了……不会就是为了能第一时间扶人吧??】
【所以我刚就说了啊,闻sir不是小心眼的人,他真的很绅士!】
【这已经超出绅士的范畴了吧……】
【争这些有啥意义,不如给我们姐鼓个掌!!!真的太牛逼了!!】
【牛逼!!!我以为她一定坚持不下来的!】
【鼓掌!我姐就是最厉害的!虽败犹荣!】
《夜航船》在娄语完成了这个不可能的惩罚后完美收官,热搜上全是她相关的词条,完全压过了拔得头筹美美从游轮上下来的黄茵花。其他四个居中的人的热度更不用说。
节目组趁热打铁,把直播开始前架在娄语身上的gopro释出。大家这才知道,原来在直播开始前,娄语居然默默划了一小时了。
十公里的海域听上去只是一个渺小的数字,但经过时间的换算,从天亮到天黑,众人才对这一段艰难的旅程有了实感。
彼时娄语已经去了半条命,躺在节目组包下的酒店昏睡。栗子怕她今天太消耗会生病,干脆在房间里守着。
期间娄语睡得很沉,没有梦话,没有翻身,手还维持着被牵住的姿势,悄悄地攥着被子。
栗子一边刷着手机,时不时抬头确认她的状况,却在看到娄语脸上无意识的表情后陷入怔忪。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微笑,却让栗子觉得好陌生。
这两年她跟着娄语,自认为什么样的情绪她都见着过。娄语工作和私下是相当分明的两种状态。私下里她总是很平静,面无表情的。栗子起初以为这是大牌艺人惯有的冷漠姿态,但不是这样的。
她那时前脚刚应聘上这份工作,娄语后脚拿了视后,同行们都说她运气好,抱上了金大腿。要再晚一步,这份工作可没她的份。毕竟她从前跟过的艺人都是小角色,哪有机会服务这种大牌。
她一直惴惴不安,生怕娄语嫌她做得不好换掉。
要知道她从前跟的那些个十八线女艺人,可真是实打实把她当丫鬟使唤的。更别提精神上的折磨,心情不好拿她出气骂两句是家常便饭。
以致于她有段时间非常抑郁,觉得人生真他妈没意思,难道自己真的有这么差劲吗,连做别人的垃圾桶和老妈子都做不好。
为了让自己好受些,她暗示自己,那些闪闪发光的人生来就是高她一等吧,没关系的。
直到来到娄语身边工作,她才知觉自己的想法不对,完全不对。
——“我演过很多角色,那些角色都很棒,但生活里的我和她们都不一样,只是个很多臭毛病的人,希望你多多包涵。”
这是娄语第一天就对她说的话。
能意识到自己有臭毛病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有臭毛病呢。至少,她从未被她呼来喝去过。有时候,栗子甚至有种自己可以和她是朋友的错觉。
但娄语是个没有缝隙的人。
她在情绪控制方面到了可怕的程度。只有一次,栗子刚入职,误打误撞地在颁奖结束的后台化妆间撞见过她的反常。
她推门而入,娄语正低头翻来覆去地看着手机,冷不丁抬起脸,露出微红的眼眶。
明明这人刚拿了视后,光环加身,但脸上的表情却那么寂寞。
娄语看见她进来,立刻取过卸妆棉片轻捻眼角,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这个卸妆油有点刺激。”
她不懂为什么人要如此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后来跟了一次娄语的片场,她就明白为什么了——娄语不是故意的,她在拍戏上真的消耗太多。
一条情绪崩溃的戏反复拍数遍,喊开机就得落泪,嘶声力竭到嗓子全哑。补完妆后下一条,又开心到眼角眉梢都得飞起来。
栗子试想了一下让自己这么来回切换,不得精神分裂都难。
因此娄语私下都是省电模式,几乎只在片场调动情绪。
栗子终于反应过来,虽然见过无数次她的喜悦,可那都是属于各种角色的。而娄语本人的笑容呢?她没见着过,才觉得陌生。
原来真正的她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平静到让人觉得有点难过。可能是多年控制下来的惯性吧,喜悦都是静悄悄的。
是在做什么好梦吗?
栗子忍不住好奇,娄语这样功成名就的大明星,还会因为什么那么开心呢。
*
睡梦中的娄语之所以会开心,是因为她梦到了十年前。
离大明星远着呢,还在《昨日之诗》的剧组当着替身,远赴阿维伲翁的小镇拍戏。人生中第一次出国,拍摄间隙偷溜去路边的冰淇淋摊就能让她满足。
幸福的阈值因为新鲜变得很低,在阿维伲翁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除了最后一天。
剧组在这里的拍摄是最后一站,听上去漫长的时间竟然转眼就要过去了,看着通告单上的杀青大吉四个字,娄语产生了即将解脱又不想结束的复杂情绪。
就像迎来了枯燥的学生时代再一次的毕业式,这次的“毕业式”上,有她分外不舍的人——那个和她面对面走位了个把月的“同桌”。
上一次产生这种不舍,还是初中时代的毕业典礼。她偷偷暗恋过坐在她斜前方的男孩,但对方可能都不记得有过她这么号人。
这不怪对方。他们的学校除了周一升旗仪式要求学生必须穿校服出席,其余时间都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于是很多女生都穿得很时髦,大家花枝招展,唯独她几乎一周五天全都是校服。
她也想穿得漂亮,可那个时候爸妈闹离婚,她搬过去和阿公阿嬷生活。阿公是农民,因此她的零花钱不多,更别说买新衣服之类的。
到了不得不换洗校服的时候,她穿上了阿嬷给她织的毛衣,纹路织得很精细,但颜色却是老气横秋的酒红。她穿上到学校后,立刻被起哄说是土土的小老太太。
而在当时,替她解围的就是那个男孩。
事到如今,她已经忘了他的样貌,但却还清晰地记得他拍着篮球过来,把球砸到起哄的人群中,嚷着,你们才土呢,这叫复古!
她偷摸喜欢上谁的瞬间,总是这样的。
即便对方只是随手解围,可她越会被这样的轻描淡写吸引。
后来,她撞见过他和真正喜欢的女孩子在小卖部,他非常紧张地请她吃糖,才没有替她解围时的那样游刃有余。而他喜欢的女孩穿着会摆在橱窗前的荷叶裙,套着鹅黄色的针织衫,真的很漂亮。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穿过那件酒红色的老气毛衣,把它塞到衣柜最里面。
阿嬷大概是看出来她的嫌弃,也没有再张罗着要给她织毛衣。只是某天早晨去上学时,阿嬷送她出来,顺手在她的校服兜里塞了厚厚一沓钱。
她摸了摸她的脑袋,操着土话说:“小楼,去买件自己喜欢的衣服。”
后来她才知道,那笔钱虽然不多,但却是阿嬷织了很多条围巾,趁她上学时去街头摆摊挣到手的。
从前哪有二维码,要不断地取钱找零。阿嬷为了方便戴着露指头的手套,那一个冬天,她的手指头全是冻疮。
而娄语就是靠着那些冻疮后知后觉发现的。
好在那笔钱她没舍得花,干脆用它给阿嬷买了双更保暖的毛线手套,阿嬷收到后嘴上一直说着嫌弃,干嘛浪费给自己买这种东西,她自己都能织呢。但一到冬天,她就会宝贝地拿出来戴在手上。至于她,也重新把那件酒红色的毛衣从衣柜里取出来,穿着它和校服交替着上学。
那就是她黯淡青春的全部了。
没有跌宕的初恋故事,就像一笔粗糙的流水账日记,在结尾处她竭力为自己制造了点情节——拍毕业照那天,她偷偷将位置移得和那个男孩很接近。
因此《昨日之诗》杀青这天拍大合影时,对于表达喜欢这一经验算是匮乏的她如法炮制,偷偷将位置换到了闻雪时身边。
闻雪时很高,被排到了最后一排的边边,而要在他旁边,以她的身高就会前头的人挡住。
她哪管得了这些,一味地就想站到他旁边去。
结果合影出来,闻雪时立刻笑话她:“往哪儿站呢?连脑袋都看不见了。”
她心满意足地偷笑:“没关系啊。”
笨拙的她还没意识到,为什么他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她被挡住这件事。
剧组没有办杀青宴,一是原本就超支了,二是国外包餐厅太贵。制片主任干脆给剧组的大家每人发了个红包完事儿。
领到红包的闻雪时看着她,问说,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一顿属于他们两人的杀青饭,她求之不得,但表面上还是很镇定地点头说好。
闻雪时看了她一眼,眼里莫名其妙地带上笑意。
这次时间尚早,他们不再至于沦落到去吃麦当劳,精挑细选了一通,找了家街头的餐厅,正对着一间小教堂,旁边还是旋转木马。
他们用主任发的红包共同点了份牛排和香蕉挞,一起分着吃。还各点了两杯酒。她看不懂菜单上的酒名,瞎点的,侍者将酒呈上来之后她装模作样浅酌了一小口,脸上顿时皱成一团。
他看着她的表情又笑了起来。
“点的什么?”
她支支吾吾:“……我也不知道。”
他随口一问你介意吗,可不在乎她的答案,伸手就拿过她的酒杯,喝了口她的酒。
他嘴唇留下的位置就在她刚抿过的旁边,有很轻微的交叠。
“是辣味杜松子。”他把自己还没动的那酒杯推到她面前,“你记着以后别点这款,有点烈。喝我的。”
她顿了顿:“你对酒很了解哦。”
可看上去又不像是好酒的人,那次副导的生日趴他也没喝多少。
闻雪时稀松平常道:“我还会调酒。”他做了个混酒的手势,“大学在酒吧打过工,赚点生活费。”
“时薪高吗?我也有兼职打工,不过是帮人拍点平面照,不太稳定。”
他们就着这个话题聊到各自的大学时代,闻雪时毕业于另一所艺术名校,和她的学院素有不对付的渊源。可谁在乎呢,至少两所死对头院校的毕业生此时和平地坐在一起,互相吐槽着给他们上表演课的老师,没把人折磨成精神病。
娄语托着下巴道:“说起来,你当时也是靠自己考上的吧?”
“是,不过我班主任有劝过我,说可能性很小。”
“你们老师也这样啊……”
“你也碰上了?”
“嗯,因为我当时有机会考上重本,但我想改走艺考生路,她不想失去一个潜在的重本,那意味着奖金和重本率就少了。有一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我到那儿一看,除了她还有其他课的任课老师,他们一起围着我要给我做思想工作。”娄语回忆着笑出声,“那场面有点像一群健身教练过来塞传单。”
闻雪时也忍不住跟着笑。
“她见我油盐不进,最后干脆打电话给我妈。”娄语还是笑着,只是嘴角不自觉垂下去,“我和她久违地吃了顿饭,她也反对我。”
“久违……?”
娄语大不了的语气道:“她和我爸离婚了,两人也都各自有家庭。我是和我阿公阿嬷一起住的。”
闻雪时抿了抿唇,似乎对贸然触及到别人的伤疤这回事感到抱歉。
娄语却没想从他这能得到任何慰藉,对她而言,这个伤疤早就结痂了,摆摆手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吃完那顿饭,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因为全世界的人都在反对我。于是那一年,我没去参加艺考。”
闻雪时微微皱眉:“那就太可惜了。”
娄语抓了抓头:“当时是我妈有句话打中我了。说我应该为阿公阿嬷考虑,有份稳定的工作能给他们养老。最后填志愿的时候,我填了个他们想让我填的师范。但我特别不甘心。”
“……这确实很难选。”
闻雪时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不插话,也不敷衍地听,会给予情绪上的共感和反馈,这让她原本只想讲一点点的过往,却不自觉地讲了很多。
“是吧……后来阿公阿嬷知道了这回事,阿嬷把我叫过去,她没什么文化,讲不出很好听的大道理,结结巴巴地跟我说,小楼啊,去你想去的地方,不然阿嬷怎么闭得上眼睛。”
她将语气模仿地惟妙惟肖,仿佛坐在闻雪时跟前的真是那个小老太婆,大字不识,信任也盲目,支持着少女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梦想。
“所以那一年我复读了,重新走艺考,填了最想填的志愿,才走上现在的路。虽然现在……但当年我考上的时候真的是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不光是我自己觉得离梦更近了点,还有就是,我没有让唯二支持我的两个人失望。”
闻雪时冲她举起酒杯,在她的酒杯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上次就是和他们在打电话吧?他们知道你出演了,一定会更高兴。”
娄语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这顿饭吃得很缓慢,他们继续聊过去,聊食物,聊阿维伲翁,就绝口不聊杀青之后的事情。仿佛这仍是日常拍摄的一天,第二天起来,他们依旧能见面。
娄语看着时钟,心想再过几个小时,他们还会有再这样一起吃饭一起聊天的机会吗?
大概没有了吧。
牛排到口中都失去了味道,闻雪时看她嚼半天,问道:“不好吃吗?”
她掩住失落的表情:“有一点太熟了。可能五分的会更好……”
对不起主厨,拿你挡枪了。
娄语在心里默默道歉。
就这样,一直聊到了餐馆打烊。
两人走出店面,应该沿着石板路原路返回。但闻雪时走错了方向,娄语意识到了这一点,看向别处,没提醒他。
他领着她走出一段距离,发现四周突然多出来的喷泉和古旧的大教堂,像是才明白走错了,出声道:“糟了,我们走反了?”
她有些心虚地垂下头,摸了摸脖子:“嗯……好像是。”
连撒谎都很明显。
闻雪时盯着她的发旋无声笑了笑。
他们想找回原路,却彻底迷失在错综复杂的小道中,拐进暗巷,又从暗巷穿出,来来回回终于看见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传来手风琴的曲子,断续了一会儿,等他们走近时,那位演奏的街头艺人已经开始收摊了。
娄语侧目而过,用蹩脚的法语和对方说了句话,对方立刻笑着挥手。
闻雪时傻眼:“……你还会法语?”
“我不会啦!刚那句是我这两天谷歌翻译现学的。”娄语不太好意思地,“前天不是在街边拍了一整天戏嘛,我也没事干,稍微走远了一点,发现街头有很多这样无人问津的歌手。我就想着如果有机会能给他们一声鼓励就好了。所以学了这个单词,是好听的意思。”
他微怔,尔后笑笑扭过头。
她听见他模糊地说,嗯,居然能很好地表达了。
什么啊……他是在讽刺自己之前总是词不达意吗!
又漫无边际地绕了一大圈,他们最后居然绕到了阿维伲翁的旧车站。
快到午夜,火车已经停摆,站内空无一人。
闻雪时探头朝里看了看,提议道:“我们进去看一看吧。”
欧洲小镇的火车站小而别致,进门处还放置着一架黑白钢琴。
闻雪时拉开椅子坐下,在她探头探脑往别处张望时,听到了钢琴的奏响——他原原本本地还原了刚才那小段手风琴的旋律。
娄语瞠目结舌:“……你还会弹钢琴啊?”
“嗯,也是现学的。”
他故意模仿她刚才的语气,娄语听着翻了个白眼。
他笑道:“不开玩笑了,我很小就学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的手上有老茧。娄语顿时想起拍海报时他握着她的那份粗糙,又因为回忆起那份轻微的摩挲而躁动。
她不好意思地捏着手指,强装镇定地捧场:“从小就学,那你应该很会弹吧!”
“还行吧,很久没弹了,以前弹得最多的是一张专辑里的曲子。”他说完沉默半晌,忽然问她,“你想听吗?”
她连连点头,立刻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他将指尖置在琴键上:“那你听好了,这是为你弹的。”
第一个音符按下,音乐如水流灌满这座古老的午夜车站,也灌满了她的呼吸。
他的手指敲打的哪是琴键,分明是把她浑身的骨头拆碎了,咚咚咚敲响,她快站不直了。
一曲完毕,他起身,挨着钢琴问她。
“好听吗?”
娄语很想吹吹彩虹屁,但最后只是朴实地向他比大拇指。在动人的音乐面前,语言都失色了。她想,他这水平就算不去当演员,也完全可以去当音乐家之类的。
“其实。”闻雪时拉长语调,“我刚刚弹的不是专辑里的,是我的即兴。”
她滚了下喉咙,杜松子酒的辣味沁了出来。
“那你也太厉害了……说真的。”
“是吗,那我没为你白弹。”他听到夸奖,眯眼笑起来,“弹的时候还没想好名字。不过现在我想好了。”
“叫什么?”
月光顺着镂空的琉璃窗铺满他的面颊。
他看着她,轻声细语:“FirstLove,初恋。”娄语醒过来的时候,完全没有做梦的印象了。
唯一记得的是被闻雪时牵住的手,靠着那份支撑,她发抖的身体才能上岸。
如果心室拥有真实的土地,那么在那一刻,它一定经历了一场久违的地震。
一场久违的,无法控制的,向他人坠入的震颤。
人年轻的时候,会不管不顾坠到底。可她已经三十二岁了,还是同一个人。坠过一次,已经知道结果,她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飞行,知道该往哪儿降落。
身体依旧很疲惫,娄语摸出手机看了眼,晚上十一点,原来也没睡多久。
睡前记得栗子还在房间里,现在床边已经没人。她打消了折腾栗子帮自己准备晚饭的心思,按往常这个点她是不吃东西的,但今天体力消耗过大,她不得不为补充点能量,直接叫了个客房服务。
手机塞满了各路人的消息,都是看了热搜的圈内友人发来的关心。
圈子里这些年,娱乐圈的大部分人她都认识,能保持着体面的交往。但就像在船上曾顺手帮过邓婧一样,关系不会差,也深不到哪里去。
等她一一把这些消息回完,客厅里传来敲门声。
娄语以为是点的餐到了,毫无防备地开门,被门外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你怎么过来了?”
周向明越过她直接进门,将手里拎着的一袋子外卖放到桌上,是她之前吃过一次就夸过好吃的小面。
他讲究地把小面还有几个凉菜倒出来装盘,亲自为她布好,下巴一扬。
“还不过来吃?”
娄语拉开椅子坐下:“你跑这么大老远给我送外卖来了?”
“来确认下你的死活。”
她微愣,接着才反应过来。
“你是以为我身体真的不舒服啊?”她失笑,“那通电话是惩罚游戏,我手机里最近通话是你就打给你了,没来得及和你解释。”
周向明嗯了声:“后来猜到了。”话锋又一转,“但不代表我和你说的不作数。你直播今天做得不错,相对的,片方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推迟三天,过完除夕再进组吧。”
娄语顿时没吃饭的胃口了。
“……你好歹和我商量一下吧?”
“看,这不就是商量的结果?”他截住话头,“没有意义的讨论,你一定会说不用。”
“因为真的用不着啊!我现在都已经恢复过来了。况且我都习惯在剧组过年了。”
除夕是一年中她最不知道该去哪儿的日子。她很喜欢现在自己的这份工作,因为除夕对剧组而言并不特殊,照常开工,当天她会给大家都派个红包,一起热热闹闹地度过这天。
比起回家和关系不怎么样的亲人寒暄,还得分头回两个家,倒不如和相熟的陌生人搭伙。
“是吗?那你去楼下健身房跑个十公里给我看看。能跑完我就不插手了。”
“……”
又是僵持,娄语叹口气。
“那我们各退一步,我最近有个看上的本子,但是网剧题材,我想接。”
“网剧?”
“你别急着否定……”
周向明挑眉道:“谁说我要否定?能让你有想接网剧的想法,我也挺有兴趣。”
“……真的?”
“发来我看看,说不定能改电影。只要本子好,其他都不是问题。”
娄语耸耸肩:“行吧,那我们这次就愉快地达成一致,我也给自己放个假。”
她最后这么简单向周向明妥协,不是考虑到自己想休息,而是的确该放个假给身边的工作人员。
她每次进组都需要执行经纪和助理跟着,执行经纪过年还能回去,但助理离不了。很多助理受不了她这个习惯,因此这份岗位才一直呆不长人,需要换。
栗子是目前呆最长的,已经两年没过年回过家。本来以为今年也折了,结果娄语当晚把这个消息跟她一说,小女孩快乐得要飞上天。火急火燎去抢火车票,意识到早卖光了。正忍痛咬牙转买飞机票,航旅纵横的app提示了第二天飞老家的航程。
谁给她买的?!还是头等舱……
栗子目瞪口呆地打开微信,一条来自娄语的语音消息:
“这次轮到我给你当一回助理了。新年快乐。”
*
娄语给栗子当机立断地买好机票之后,对于给自己要买到哪里产生了茫然,这是第一个没有被工作填满的新年,她捧着手机,思绪不知觉飞得很远。
二十岁之前,她都是阿公阿嬷一起。二十岁之后,到还没红起来那几年,变成了和闻雪时一起度过。
还记得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临到除夕,两人刚从阿维伲翁回来没几天,闻雪时问她买了几号的票回家,她含糊其辞地说大年三十早上走,只有那天才买得到票。闻雪时又追问是几点,他过年不回,那天可以送她去火车站。然后又被她含糊其辞带过了。
那天她一早就拖了行李箱出门,去市场买了年货回来,然后敲响了闻雪时的家门。
闻雪时正在冰箱里搜刮昨晚吃剩下的生鲜面,脸上冒着没来得及刮干净的青色胡渣,打开门看到她,第一次露出有些傻瓜的,不太像他的表情。
“你……不是今早出发吗?”
她还带着些拘谨,不太好意思地捏着拉杆点头。
“是啊,出发来你的家。”
闻雪时的名字来自于《听闻落雪时》,回国后她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到这张老碟片。
但那已经是二十八年前发行的了,二手的网站里她搜了底朝天都没找到,相关的新闻却看了个遍。
其中有一条,差点让她心脏骤停。
——「钢琴家龙炳君溺水死亡,警方初步断定为自杀。」
两三行的新闻,写下《听闻落雪时》的钢琴家龙炳君,尸体于云城郊外的河沟里被发现,死因为溺水。其中还提到,当时他留下了十六岁的儿子和他的妻子。
十六岁的闻雪时,以这样的方式和她逆着时间流,短短地碰头。
看完那则新闻,她呆呆地熄灭手机,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啊,原来他本该姓龙的。
“龙。”
她看着闻雪时,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姓,不想向他掩饰自己已经看到新闻的事实。
闻雪时只是怔了一下,尔后笑着说:“这个姓是不是还挺酷的?”
一副早就做好她知道的准备,或者说是希望她知道。
他没有任何悲哀的情绪,甚至还能调侃:“不过也多亏了我的名字和我爸无关,不然我妈改嫁我还得改名。”
她其实也猜到闻雪时的妈妈再婚这回事,不然他不会选择不回去过年。因此,她在这一天义无反顾地来到他身边。
她果然也没猜错,没有人会比自己更明白再婚家庭的孩子,他们这类人就像被塞到最后一格陈列柜里的蛋糕,没有被丢弃,但总有人排在你前面,或许是另一个孩子,另一个丈夫,另一个妻子。久而久之的,就那么一直呆在后排。
没有被丢弃,只不过慢慢地过了最需要被关注的保质期。
她顺着他的话笑了笑:“是啊,万一后爸的姓不好听就亏大了!”
“所以你是担心我吗?”他摸了摸她赶路过来还有寒意的脸,“不要担心,我一个人完全没问题。你回去陪阿公阿嬷吧。”
“你想得倒美。阿公阿嬷和你之间我肯定选阿公阿嬷啦!”娄语轻吸了下鼻子,“你那天问我是不是打电话给他们,是没错,就是那个电话已经不会再有人接听了。”
她每月往里头充钱,才没让那个号码停机。
闻雪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什么意思,连人带箱子一把将她拉过去拢在怀里。
他依着她的脑袋,呼唤她的昵称:“小楼。”
……好笨拙的安慰方式啊,可却令人受用。
她闷在他的胸口,故作嫌弃地:“……搞什么啊,只有阿公阿嬷会这么叫我。”
“现在又多了一个。”
她将脸埋得更深,同时感觉到自己被抱得更紧了,楼道的风甚至穿不过他们。
她想,她至少还有阿公阿嬷,他呢,十六岁,遭遇那样的伤口,母亲改嫁……又曾有什么人保护过他?她不知道。
娄语突然觉得很难过,伸手更紧地拥住他。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爸爸他为什么……”
他松开她:“先进来吧。”
娄语这才傻乎乎地意识到,两个人居然在门口黏糊了好一阵子。
闻雪时将她领进门让她坐下,这是她第一次进到他家,整体很小,是个大开间,床摆在最里面,床头旁码着一排整齐的影碟架。
意外的是个非常老派的人,居然还用录像带看电影?
娄语指着影碟机:“这个看起来不会很麻烦吗?现在连影像店都越来越少了。”
闻雪时正在倒水,不置可否地回答:“还行,以前在云城街边还是有不少可以租借的店,来京崎上学后确实没怎么看见,比较起来是有些麻烦。但我觉得恰恰这些麻烦让它变得迷人。不像视频网站随手点开几秒又马上关掉,把它买来或者租来,开启它的过程不容易,我就会想要好好地看下去。”
娄语听过他的解释,立刻推翻了刚才对于他老派的注解。
或许用一根筋来形容他会更合适些,认真又执拗,不喜欢随意的闻雪时,就像他自己形容的那样,这些麻烦也使他看上去变得迷人。
娄语说着那下回我也试试用影碟机,目光又被最显眼的一架钢琴吸走。
这架钢琴一看也有些年头,看上去没在使用,盖着一块黑色桌布,其上还摆放着一株仙人掌。
看样子……就像是坟墓。
他端着柠檬水过来,顺着她的视线主动提起:“三岁开始弹的,一直到十六岁。之后就没再弹过了,所以一直盖着。”
娄语接过杯子的动作顿住,这句话背后的意义太不可思议了——
那阿维伲翁的最后一夜,他在火车站即兴为她弹奏的那次……
闻雪时看着她的表情笑了出来:“是你想的那样。”
“……我在想什么这么明显吗?”
他没回答,就着弯腰递杯子的姿势凑近,轻轻碰了下她的唇,就好像在啄一只小狗。
可对小狗来说,这太刺激了。
水杯没拿稳,掉到地毯上,湿漉漉地滚进沙发底下,两片柠檬咕噜噜地贴在杯壁上。
这是他们之间发生的第一个亲吻。没有什么浪漫场景,在他的出租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递水杯的瞬间,被他偷掉了。
闻雪时若无其事地捡起杯子,走到流理台背对着她,在那儿洗了足足五分钟的杯子,这才又面色如常地回来。
他一本正经地提醒:“这次别掉了。”
接着,一个不再轻飘,带着侵略的吻落了下来。
*
娄语被两个吻搅得头重脚轻,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她捏着杯子,水还是洒了出来,沾湿手指。闻雪时在她身边坐下,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拿过纸巾替她擦。
她急忙抢过纸巾,嘀咕道:“我可以自己来。”
然后借着扔纸的理由,她匆匆从沙发上起身,逃离他身边。总觉得再和他靠近会很危险。
但闻雪时接下来没有再搞突然袭击。两人一起做了年夜饭,说是两人一起,但最后还是被他撵出厨房,因为她厨艺实在一般,还想假装自己很会做,下油锅倒东西时油点噼啪乱溅,把闻雪时吓一大跳。
他做了简单的三菜一汤,配着无聊的春节晚会哈哈直乐,虽然他们都不觉得节目好笑。快到十二点时,两个人挤到窗户前,听着城市很远的地方此起彼伏的烟花声,那声音听起来朦朦胧胧的,就像在另一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里,只有他和她。
他转过头来说:“新年快乐。”
她仰起脸回应他:“新年快乐!”
“今晚要留下来吗?”
他的下一句话让她顿时呛出声。
闻雪时失笑地替她顺背,还要揶揄她:“想什么呢?我意思是很晚了。我当然也可以把你再送回家……但今晚是除夕。”
所以,两个孤零零的人就不要再分开了。
她窘迫地别过脑袋,含糊地唔了一声。不好意思说其实自己在带来的行李箱里不止装了年货,最底下其实还藏了过夜用品……
她还在想入非非,闻雪时却已经从衣柜里拿出了被褥和毯子,扑在了床边的地上。他指着单人床说:“你睡床吧,我睡这。”
之后两人又合力把碗洗了,打开影碟机看了一场老电影,折腾到凌晨两点才准备结束这一晚。
他关了灯,她躺在他的床上,闻着他的味道,听他从开关的位置一路窸窸窣窣摸索着睡下。
她抱着他的被子,心脏像被一根狗尾巴草轻微地搔动着,忍不住朝地上轻声叫唤:“地上很凉吧?”
“没事,还好。”
“如果不舒服……可以睡上来。”
她一说完,即刻把脑袋蒙被子里,一边在心里疯狂呐喊——天呐娄语,你看看你说的什么鬼话,能不能矜持一点!
空气一片沉默,闻雪时忽然轻轻笑了笑,然后说不行。
“太快了。”他说,“我想和你慢慢来。”
“……什么啊。”她探出脑袋自证清白,“我的意思只是一起躺着!”
他嗯道:“是我办不到只是一起躺着。”
娄语立刻不吱声了,幸亏关着灯,他看不到她的脸有多红。
接着是长久的安静,可娄语根本没有睡意,心跳一直在高频跳动着。很多东西在脑海里五花八门地蹿过,最后她想起来那个被吻打了岔的话题。
“你睡了吗?”
她轻声试探,他很快回应道:“怎么了?”
“没什么,睡吧。”
她最终没有问出关于钢琴的事情,既然他当时避而不谈,那应该是他不想说的。
房间里又安静下去,就在娄语意识快模糊时,她突然听到闻雪时的声音。
“小楼,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其实说来也没什么,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是我刚上高中那会儿。”
他近乎梦呓般的叙述着。
“他有抑郁症,已经很久写不出满意的曲子了。越写不出,他的病就更严重。那天晚上刚吃完晚饭,他说我去散会儿步。散步散了三天。三天后他的尸体从河里捞上来,两边的口袋鼓鼓的,塞满了他写的那些碟。”
“后来只要坐在钢琴前面,我就会想起那天午后很热,他的尸体很肿,我认不出他来。倒是他身上穿的黑色外套,我反而觉得更亲近一点。”
娄语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抖了抖嘴唇,难以想象那副画面给十六岁的少年带来的是怎样的阴影。
可现在二十一岁的青年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我开始讨厌钢琴,可在阿维伲翁的时候,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和你再见面的那一刻,我还是依赖它了。”
不善言辞,也从来没对谁告白过的他,选择用练习了十来年最衬手的武器捕获他的小狗。
娄语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看似信手拈来的一场弹奏,对他而言需要克服什么。
……自己值得成为这份意外吗?
在彻底体会他的决心后,她被巨大的喜悦,以及更庞大的不安包裹。情绪冲撞地太厉害,以致于她想即刻飞奔下床拥抱住他。
她也这么做了。
闻雪时诧异地感觉到一只小狗钻进了他硬邦邦的被窝,贴到了他身边,紧紧地抱住他。
他的心头酸软成一汪河流。
闻雪时反手将人拢进怀里,抵着她的脑袋轻叹:“不要有负担,我那一刻就是有想为你弹的冲动。”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让我有这样的冲动了。”
他平静又笃定地说着,以致于这么多年下来,虽然很多东西都变了,除夕的搭档不再是他,可她对这句话仍深信不疑。
*
漫长的回忆在手指刷新航行界面的缝隙间刷刷流过,快得都不够她决定好去向,微博小号率先跳出一则特别关注的推送,显示闻雪时发微博了。
她想,会不会是新年快乐之类的贺语,但点进一看,居然是一段视频。
封面是一架钢琴,那架钢琴很眼熟,是十年前就出现在他出租屋里的老古董,如今坐落在明净的落地窗前,显得并不那么合衬。
在她的记忆里,它总是挤在逼仄的客厅里,即便他们搬到一起后找了个大一点的房子,装上它还是那么勉强。她有时候半夜不那么清醒地走到客厅倒水时,还会被它绊倒。
娄语不可置信地点开,看见闻雪时入了镜。看样子似乎是之前拍的,头发比现在短很多。
这个曾经说着再不会为别人弹奏的人,竟然再次坐到钢琴前,抬起手。
她立刻退出了。
连他弹的什么都没有继续听,整个世界断续地耳鸣,发出尖锐的啸响。
娄语呆呆地看着这条微博配的文字:
「纪念日」
还是卡了零点发的。
这一刹那,她甚至希望自己不要认识汉字,那种冲击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强烈。
底下热评全在嚎叫:
【闻sir居然还会弹钢琴!!!!】
【老公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是在庆祝我们的纪念日吗】
针对这条评论,楼中楼回复道:
【肯定是有嫂子在庆祝交往纪念日呢,不相干的人就别自作多情了】
每一个字都火辣辣地拍在脸上,她这个同样不相干的人被一起抽痛了。
给谁的纪念日呢?
恐怕所有看到那条微博的人都在猜测,但却似乎有个很一致的答案——不会是黄茵花吧?!
他的微博就是广告出租位,难得能让他发私生活相关,一定是重要的信号。而上一条信号就和黄茵花有关,发的是她的照片。
娄语也是这么理解的。
她绝对不会认为他弹钢琴和自己还有什么关系,他们分手五年,扯什么都扯不到和她的纪念日上。
更何况今天他发的这个日子,和曾经没有任何关联,不是交往纪念日,也没有特殊的事情发生过。
如果说之前对他的感情现状还抱有一点疑虑和隐秘的期待,如今她是完全确认了,也放心了。
能如此光明正大地释放信号,恐怕不久之后就是正式官宣了吧?三十二岁,也到了可以的年纪了。但最主要的是,他认定是这个人了。
她想,自己该替他感到开心的。
但还是想说……“骗子。”
不再需要酒精了,娄语平静地将手指移到取消关注的按钮。
咔嚓,闻雪时从她小号的列表消失,那句珍藏在怀的誓言也被随之清空。
刚才还迷茫的心思一扫而空,她迅速定好了明早的飞机飞山城。
也许睡过一觉的原因,这次很难再睡着。娄语在床上辗转反侧半天,调出通讯录里认识了很久的中介。自己十年前的时候就在他那里租房子,为人很可靠。这些年她有房产的变动也一直交给他处理,拖她的福对方的业绩也蹭蹭上涨。如今已是很牛逼的管理层了,但对她依然很尽心。
她联络对方,委托他把自己名下的一套老房子卖掉。
打出这条消息,胸口仿佛才有大石块真的落地了。
她要卖掉的房子是和闻雪时同居了近四年的地方。分手后闻雪时搬了出去,房子还没到期,她跑宣传来不及搬,依旧住在那儿。直到租期满,她也搬了出去。却把那套房子买下来,就这么空置着放到现在。
是时候结束这种无意义的浪费了。
娄语松开手机,慢慢合上眼。
隔天一早中介兴高采烈地回复了她,表示一定帮她好好处理,但老房子不好脱手,且不是学区房,估计得挂一阵子。
娄语疲倦地回道:无所谓,价格我不在意。尽快处理吧。
飞机第二天飞往山城,那里有全国最大的熊猫基地,她是这里的常客。每逢空出来的假期,她大多会选择会来这里,盯着大熊猫们一看就是一整天。
她本来还担心除夕这天会关门,幸好没有,只提早了闭园时间。娄语全副武装地把自己裹好,穿得也跟熊似的来到基地。
基地非常热闹,挤满了拖家带口的家庭,人手一个小朋友。
娄语痴迷熊猫幼崽,可对人类幼崽的态度却是另一个极端——没有丝毫疼爱心,更对一家天伦团圆的画面反感,只好远远躲开人群,这样一来视线的位置并不太好,离得很偏。
但她不在意,倒不如说远点的位置刚好,离得太近她怕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把熊猫揉死的冲动,远远地观望就很安全。
“你别再吃了,小心被人当成饭团捏起来吃掉。”
“今天是大年三十,本宝要吃点好的。”
“我意思是你也分我吃点!猪!”
“我是熊猫,你才是猪!”
两只大熊猫缠在一起咬着竹子,娄语蹲在地上看着,掐着嗓子自得其乐给他们配音,一个人精分两只大熊猫玩得不亦乐乎。
“妈妈,那个人好像有点毛病……”
“乖,我们走远点。”
“……”
被认成神经病的娄语在口罩底下笑得更开心了。
手机进来电话,她打开一看,是自家经纪人。
“周生,新年快乐呀!”
他嗯了一声:“去哪里过新年了?”
“你知道的啊,就老地方。我一会儿给你发高清直拍,范范和小果真的别把我可爱死……”
她口中的范范和小果就是她刚才盯了半天的熊猫们的花名。
他当然清楚,除此之外还知道她有很多心肝熊宝,每个名字都能如数家珍地一一对应。可惜他从来分不清,最多认识某一只,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那只熊猫颜色很淡,“生出来的时候打印机没墨了吧。”
他这么评价的时候还被娄语白眼了。她很少露出这么孩子气的时刻,一直对自己很尊重,但鲜少这样的时刻居然是因为一只无足轻重的熊猫。他可觉得太有意思了。
周向明继续接她的话:“是吗?那两只打印机做什么了?”
“是范范和小果。”娄语纠正他,“你不是很喜欢动物吗,为什么对大熊猫不感兴趣!”她替这么可爱的生物感到不公平。
周向明不以为然:“野外的大熊猫还可以,养在笼子里的,算了吧。”
“……好吧。”娄语撇嘴,“现在它们在抢东西吃!你知道吗它抢东西的时小爪子会踮起来,瘦瘦的,然后显得脑袋更大了。”
娄语也不在意他是不是想听,开始兴致勃勃地给他实况转播。
“现在范范抢到了。”
周向明哦了一声,跟着道:“但是另一只又抢回去了。”
娄语惊讶:“居然被你猜中了。”
“不是猜中的。”他无语,“你能不能把眼神稍微从两头打印机上面挪开?”
娄语诧异地抬起头——
人流过去,周向明举着手机,正站在她的对面。对于突然现身的周向明,娄语自是被吓了一大跳。
他仿佛对捉弄了她的这一反应感到很有趣,慢悠悠地晃过来。
“还看我呢?你那两只打印机又打起来了。”
“不是打印机,是范范和小果。”她又耐心纠正了一遍,“倒是你,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以往,她对于周向明会在今天露面并不意外,往常他在剧组时,他也会在这一天来探班。第一年的时候她还有被吓到,周向明倒是很波澜不惊地说,你在工作,我不也在工作?有什么大惊小怪。
在他看来,慰问辛勤工作到除夕的艺人也是必要的工作。
怪不得能成为王牌经纪人,笼络人心的手段的确有一套。毕竟他出现的那一刻,娄语是真的感到了惊喜。
她起初以为他只是做做样子吧,结果第二年,第三年……他每年都会如期而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比她还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娄语有次实在忍不住问他不用陪家里人吗?语气小心翼翼,生怕踩雷。
周向明的一切在圈里都成谜,私生活更是保密。娄语虽然和他共事,但也鲜少触碰他这一方面。
但她还是出于好奇问了,他倒是很大方地回答二老在英国定居,不兴过除夕,酷爱过圣诞。他那几天会去英国陪他们。
娄语听后不免无语,枉她脑补了一堆伤心往事……原来真相就是除夕这一天对他而言过于普通。
但这次他会露面,还奇迹地从天而降,还是有点惊到她了。
周向明依旧波澜不惊道:“今年发现没有需要慰问的人了,突然没事做。”
“……那怪我咯?”
“和自己玩了个打赌游戏,猜你在不在这里。”他略带傲慢地表示,“赢得没什么成就感。”
娄语听了不爽,呛回去:“陪老板过节我可是要加班费的。”
“那我们就地解散?”
“抠门。”
两人面面相觑,娄语先绷不住笑起来,掏出手机道:“我搜搜餐厅,估计今晚很难找到好馆子了。你就将就一下吧。”
“……你原本打算怎么过?餐厅都没定?”
“客房服务。”
周向明一副果然的嫌弃神色,压住她滑动的手指:“别找了,我定过了。”
不愧是运筹帷幄的周生。
她顺着坡爬:“那你请客!”
周向明定到的餐厅是山城数一数二的,包厢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江流和大桥,除夕的车流稀少,看上去十分洁净。
两人边吃边漫无边际地聊着,大多都是工作上的事情,她很关心地问那个网剧的剧本他有没有看,觉得怎么样,他说正在看,觉得还可以,考虑拿去过会。这话听得娄语心花怒放,说如果能定下来她就去见见写这个本子的人。聊到差不多,娄语觉得必须得换换话题,不然也太对不起眼前的美景。
“好了,除夕就不聊工作了,从现在开始谁再聊工作谁请客。”
“不是都说了我请客?”
“那不是开玩笑的嘛,哪能真的让您老人家请。”
他拢起眉:“我很老吗?”
“不老不老,男人四十一枝花。”她给他斟酒,正色道,“谢谢你今天过来,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一个人过会不会不习惯吧。其实不会,往后你也不用特地除夕过来探班什么的……”
他打断道:“怎么了?有人陪你过还不好?”
“不是不好,只是你也不能一直陪着我过啊。我不想习惯一件事又去戒掉这种习惯。”
那样太痛苦了。
“你想得还挺长远。”
娄语打趣道:“长远吗?这两年我总觉得不知道哪天你就会给我递一张喜帖。”毕竟都四十了,当然这话她不敢再踩,“除夕嘛,当然是要一家人团团圆圆一起过的了,总不能再来下巡我这个小员工。”
“你不是小员工。”
周向明纠正她的话,语气就像是她在纠正大熊猫的名字一样。
“娄语,你是我迄今最看好的‘将军’。”
十二点了,窗外烟花爆响。他在轰隆隆的声音里非常笃定地说,你还可以去往更高的地方。我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
次日周向明有别的安排,给她留了条微信就离开了山城。
她原本预计再在山城呆一天,之后直接飞怀南进组。但是紧接着中介给她发的消息打乱了计划。
事关那套老房子,没了价格的限制,房子相当抢手。娄语隔天清早就收到了中介的消息。说之前因为钥匙还在娄语那儿的缘故只挂了平面的结构图,连房子内景都没拍,连平台都没上,发朋友圈没两个小时居然就有人微信找他了。
“对方就等房主回来签约,您看您方便吗?我还没和对方说房主是您,您不方便我们可以走委托手续。”
娄语思索片刻,回道:“那样有点麻烦,拖太久了,我直飞回来和对方签了吧。”
“得咧姐。”
她紧急买了当天中午飞京崎的航班,签约的时间临时定在了晚上,约在老房子里见。
老实说娄语有点害怕靠近那里。
一起在那里住了那么久,尤其第一年开春后搬到一起,两人都接不到正儿八经的拍摄工作,大把的时间只能消耗在屋里。
他们在不大的客厅里研究戏剧,练习对白,缩在床上用他那台影碟机看老的录像带,看着看着关注点就跑偏了,不知道是谁在被子下起的头,音乐和人声还放着,盖过他们的轻喘。
就这样,一部电影总是得断续分好几次才能看完。
飞往京崎的航班上,这种逐渐靠近的恐惧比在发布会上要和闻雪时碰面还强烈。
娄语强硬地逼迫自己不要再想,点开手机粗暴地在各个app上点来点去,就像打地鼠,点开又退出,一直静不下来。
航班上的无线信号断断续续,微博的热搜又是一些无聊透顶的东西,某个小爱豆换发型了,某某剧开播了……粗粗扫了一眼,娄语在其中发现了《夜航船》的词条。
她一愣,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综艺都结束了还会上热搜。
点进词条一看,才发现是最后一天上午录的单人采访,作为节目的彩蛋在刚才播出了。
自己的那部分采访在播出前就审核过,但为了确保节目组没有添油加醋,再看一遍是必须的。这部分通常由团队检查,但现在她自己再检查一遍也无妨。
有了正大光明观看的理由,她点进视频——刚开头的采访者就是闻雪时。
娄语拉进度条的手指在听到问题后顿住。
郭笑问:“闻sir平时很少参加综艺,这次是什么打动你让你选择参加《夜航船》呢?”
闻雪时答:“策划很有趣。”
“还有没有别的吸引到闻sir的点呢?”
“一起登船的伙伴也很有趣,很想认识一下。”
“哦!”郭笑来了精神,“之前哪位你不认识吗?展开说说嘛。”
闻雪时意外地说了一个男嘉宾的名字:姚子戚。
“在这之前一直没能和他合作,这次复出有这样的机会我觉得很难得。几年前那部《断桥》我有看,非常喜欢。”
《断桥》,就是她和姚子戚主演的民国剧。
“我觉得他应该是个很有魅力的人,经过这次的综艺,我发现他也的确是个非常温柔体贴的前辈,我感受到很多自己可以向他学习的地方。”
郭笑拱火道:“周永安和邓婧好像也没能和闻sir你合作嘛,你不好奇一下那两位吗?他们会伤心啊。”
闻雪时从善如流地笑:“他们更愿意好奇自己的人是对方吧,我不重要。”
“说起来剩下两位都和你有过合作啊,这两位你在之前的合作印象里相对深的是哪位?”
“这不用多问吧?”
他失笑地摇头,没有说出明确的名字,但郭笑了然地点点头,替他接话道:“果然还是黄茵花呀!不光是你,大家也对你们的搭档印象深刻呢!这次综艺也是你们久违地再合作,有没有可以和我们分享的?”
娄语没再听下去,直接把进度条拉到了自己的部分。
航班准时落地京崎,娄语拎着箱子回了住处简单收拾了下,全副武装地戴好口罩帽子,拿上钥匙出了门。
车子七弯八拐驶进老片区,最后开不进去。娄语从车上下来,步行往里慢慢地走。
顺着记忆里的路线,居然没有出错地走到了那栋老楼下。
路灯黯淡,绿植在冬日里掉得光秃,没有一只野猫。单元楼大门贴着过年的倒福,贴得很潦草,在风里撂着半边,发出嘶嘶索索的声响。
娄语站定,抬头仰望顶楼深黑的窗户,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就这么一直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
中介和买房者一起过来时,娄语已经离开了。
她把钥匙留在了门口的信箱里,始终没有踏入那间屋子。
中介看着娄语发过来的微信,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
『我突然有点急事,钥匙你先留着带对方看房吧。不这么着急签,让人看完了再好好想想,我也好好想想。』
买房者是一个中年男人,左右环顾道:“房主人呢,在里面吗?”
中介挠头:“那个,房主今天来不了了。但没事,这房子还是可以看。咱么先进去看看,正好您之前也没看过房,看了再签更稳妥呗!”
男人摇头:“不用看,我都说了我要直接买。”
“那咱们就不看了……?”
中介观察到男人打量楼道的目光,似乎算不上满意,内心忍不住觉得奇怪,明明瞧不上,怎么这么笃定要买?就算是投资房产,那也得瞧上一眼吧。
男人顿了下,说着你等等,走开两步开始打电话。
“这房子今天买不了,被鸽了。”
“对,我已经在这里了,房主没来。”
“……行吧。”
男人挂断电话,改口道:“进去看看吧。”
中介连忙打开门,屋内黑沉沉的,但一按墙上的开关,电灯闪闪烁烁地亮了起来。
居然还通着电。
连中介都感到诧异,毕竟屋内一看就是废宅,墙角都布着厚厚的灰尘,室内弥漫着浑浊的味道。
完全被人遗忘的不毛之地,却依然笼罩在昏黄的光晕里,明明是毫无人气味的屋子,却居然还会有种温馨的矛盾感。
中介突然明白过来,这种搁置很久的屋子一般都是不会有电的,仿佛还在被精心照料一样,好像忘了,又好像没忘,矛盾感就在这里。
肯定是娄语为了签约临时充上的电费。明星就是好啊,浪费钱都不眨眼。
门边的男人掏出手机,似乎跟谁开了视频,一边说:“房子里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好看的了吧?”
手机那头传来指示:“去房间看下。”
嘶,这声音怎么是个男的,一对gay啊。
怪不得刚才一直扭扭捏捏遮遮掩掩的。
中介本着八卦的心,但又不敢表现出异样,怕惹恼买家。
男人听话地走向唯一的房间,中介也赶紧跟过去,趁着走位好奇地瞥了眼屏幕。
这一眼,结实地惊掉他下巴。
他用他的视力的保证,屏幕上的男人————闻闻闻闻、闻雪时?!
那一刻,他没忍住自己,发出了抽水马桶般的抽气声。
男人迅速回头看了他一眼,中介急中生智,发挥高潮演技打了把喷嚏,揉揉鼻子干笑:“这空气不太好,我去开窗通个风哈……”
他闪回客厅,想起来自己是有这位大明星的微信号的。依稀记得是九年前,有次娄语没空看租房,推了他的微信过来,说这人去帮忙看。
他因此加上了闻雪时,后来租房的合同两人一起过来签的,他也就明白他们什么关系了。直到租房合同不再续,他也了然这段关系到此为止。
但他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
哪些话该说,哪些该当秘密缝进肚子里,他心里门儿清。做人最重要的是信用,不然他也做不到今天的成绩。
他突然琢磨过来,为什么朋友圈发了两个小时就被拿下——因为闻雪时看见了。是他让人来加他的。
这更诧异了……他还以为这哥应该早八百年就把他删了呢。
*
事实上,中介差不多都猜对了。
闻雪时的确是在朋友圈内刷到这条售房信息,但他赶不过来,干脆托经纪人丁文山去联络,想让丁文山先代替买下。
丁文山是七年前开始带的闻雪时,亲眼见着他和娄语如何走向分崩离析的。因此他内心并不情愿闻雪时买下这套房子,在他看来,这是一个不妙的信号。
不,应该说,从他上综艺开始,这个信号就已经开始狂响了。
可眼下谁叫闻雪时是他手上最王牌的艺人呢,他只能顺着,继续举着手机让闻雪时看了一圈卧室。
卧室里照旧什么都没有,能带走的都带走了,除了已经牢牢贴在墙上带不走的。
丁文山靠近墙面,看见上面粘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白色纸张,但它面积有些小,露出下一层某个似乎想挡住的东西。
屏幕对面的闻雪时微微眯眼,顷刻就认出了被挡住的是什么。
“把白纸撕下来看看。”
他有条不紊地继续指挥着,语气中却有无法再维持平静的忍耐。
“没关系么?”
“这房子我都要买了。”
丁文山耸耸肩,伸手扯下了纸张。
——
旧日台球厅,低饱和的霓虹下,男人正在教女人打台球。他扣着她的腰和手教她瞄准桌中央一朵糜烂的鲜红夹竹桃。两人的背影隔着玻璃水雾,水汽凝成四个字:《昨日之诗》。
被挡住的,就是那张闻雪时和娄语作为替身狸猫换太子的概念海报。
这是两人当年贴上去的,如果中间房子换过主人,那么一定不会留到现在,更不会以这样的方式保留着,似乎不舍得扔,可也不愿意再看见。
闻雪时看着海报沉默,推测出一个事实——今晚未露面的房主,就是娄语。
他以为她一定早就搬出去了,这房子与他们都再无关系。然后它在这几年里或许几经转手,才巧合地再度出现在他面前。
可这世界上哪有如此巧的巧合,当看见是那个中介发的时候,他应该察觉到的。
但他没有,在没看到海报之前,他都不觉得她会是买下这套老房的人。
“这是什么?”
闻雪时还陷入在思绪中,丁文山突然出声,发现那张扯下来的白纸背面居然是有字的。
“……这怎么还是一张手术记录单?”
他瞠目结舌,把单子凑近摄像头,好让闻雪时看清。
那是一张记录了切胃手术的单子,患者的名字被撕掉了,但时间清晰地记录下是五年前的秋天,九月的最后一周。
切胃。这个关键词也完全和娄语对上。他几乎确认这就是她的手术单。
他在游轮上已经知道这件事,然而他不知道,原来手术就发生在他们分手一个月之后的那一周。
那一周,沸沸扬扬的传闻中,她翘了所有工作一直在医院陪姚子戚。
像是两个安然存在的平行时空,可现世只有一条时间线,娄语的胃也不可能再在之后被切第二次,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她打造了一个分手后潇洒的幻象世界。那个时间线里,她陪着姚子戚,无论是出于炒作,还是出于关心。总有新桃换旧符,她大步往前走,绝不回头。
可真正的时间线里,曾属于他的,词不达意只会偷晃尾巴的小狗,偷偷买下他们共同生活过的房子,孤零零地失去了半个胃,再也不能乐呵呵地吃完一整碗关东煮了。娄语在深夜接到了中介的微信,说已经带完客户看房子了,客户在问什么时候能签。
她却没回复了。
一直到后半夜,她才粗略回复得看情况,自己明天进组,恐怕短时间内都没空。
明明本来今晚就能签掉,但她突然临时变卦,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微信那头,中介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反反复复最后只发出来公事公办的话:【没问题,我和客户说!】
*
次日娄语飞往怀南,开始进组拍摄。
因为她推迟进组,原本的剧本围读往后推了几天,先开拍了一些其他配角的戏份,等娄语到达后准备进行三天的围读环节。
围读地点在剧组包下的宾馆二层会议间,娄语照例让栗子张罗了各种咖啡甜点,还额外准备了开工红包给工作人员。
她提前半个小时到达,在围读开始前先习惯性地翻阅剧本。不知不觉中其他主创也陆续到了,最后距离约定时间过去了十分钟,居然还有一个位置空着。
娄语看向那个位置,微微皱眉。
制片人向她解释道:“你这两天没来,咱们拍的是女三的戏份,但是我们觉得拍出来效果不好,所以把人换了。代替的新演员是昨晚刚飞过来的,咱们体谅下。”
娄语一听便知其中弯绕,所谓的效果不好就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肯定是投资方想塞人进来,塞不进就直接把人顶了。
为什么她能这么清楚?因为她就这么被人顶过。
可能还更惨点,她是足足拍了半个月被换掉的。
娄语不动声色地掩饰住方案,点点头道:“新来的是谁?”
“杨欣美。”
娄语点点头,接着道:“先不等了吧,开始?”
她都这么说了,围读在她的提议下还是先开始。十五分钟后,那位空降的杨欣美终于姗姗来迟,推开大门非常粗暴地打断了围读。
“不好意思啊来晚了。”她不带歉意地惊讶道,“什么呀?你们居然就开始了?”
“欣美姐,好久不见啊。”娄语热情地招手,“前面这么多都没你的词,我们正好趁你不在对掉,不浪费你时间。”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聪明点的都听得出娄语在嘲她根本没什么戏份。但表面上完全是出于体贴,无可指摘。
娄语一般不会对共演者这样阴阳怪气,不过一次迟到,她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
但她和杨欣美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第一次合作是七年前,当时她和杨欣美的身份正好相反。杨欣美是女主演,而她是女三号。
第一天剧本围读,她早早地提前半小时到,发现桌面上有一份新的飞页,说是编剧听了女主演的意见临时调整的。
这样一来,她提早背的词就派不上用场。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围读就是有可能发生演员觉得台词不舒服随时改剧本的状况,她赶紧拿起飞页仔细看,等她几乎可以把词重新背下来时,杨欣美才现身。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娄语旁边,走近时身上那股刺鼻的香水味让娄语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杨欣美瞥了她一眼,她立刻板直身体向她问好:“您好杨老师,我是这部剧田瑶的饰演者娄语。”
她用鼻子搭腔,随意道:“田瑶啊,剧本里有这号人吗?”
娄语报以尴尬的微笑。
落座后杨欣美拿起飞页,还没看两眼,突然啊了一声。
“这个订书针好扎手啊。”
紧接着,娄语的面前被甩过来那份飞页。
“你帮我把针拆了吧。”
娄语很想回一句,我不是您的助理。但在场那么多人看着她,眼神里都在说你赶紧帮忙拆了吧,早一点了事早一点开始。
因为杨欣美的迟到,围读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可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并不是她,但现在却仿佛成了她的错。
娄语感到好笑,却只能沉默地接过剧本,用指甲使劲抠着嵌进去的订书针,将怒气发泄在了订书针上,结果用力过猛,掰直的针头反向扎进指尖。
非常疼。
似乎是订书针都在凶狠地朝她抗议,看,连它都可以反击,而她不行。
杨欣美背后有靠山,在圈里的地位也比她高,叫她滚出剧组是一句话的事情。
怪不得那么多人想往上爬,可以掌管另一个人的生杀大权,想想确实痛快。
那次之后杨欣美没有再刻意针对她,应该说拔个订书针根本算不上针对,自己都没那个资格。杨欣美就是个飞扬跋扈的人,在她的意识里,整个剧组都得为她服务罢了。
她背剧本不看台词,需要工作人员题词。工作人员拿捏不好她什么时候需要提醒,若是时间点卡得不对导致她没接上台词,她就会恼羞成怒罢拍。
或者,她嫌弃摄像把自己拍得不够美,拍一半非要把整个摄影团队换掉。摄影团队是导演的御用团队,这么一折腾导演也恼了,制片人来回安抚,剧组进度硬是被拖长了一个月。
虽然这些和娄语没直接关系,但也会被余波扫射到。她本来计划好要陪闻雪时过二十五岁的生日,还暗自策划了一场旅行作为给他的惊喜,却因为剧组拍摄进度拖慢面临取消。
无奈之下,娄语私下找了统筹,拜托能不能把她的戏往前挪。
统筹说可以说可以,但这样你会非常累。
娄语松了一口气,她最不怕的就是累,就怕统筹拒绝。
于是她拼命三郎地把自己的戏份压缩在那一周拍完了,眼圈下笼罩着每天敷眼膜都盖不住的乌黑。拍杀青照的时候她都怀疑自己能站着睡着。
可是第二天,她没能离组。
原因非常可笑,杨欣美昨晚去临时机房回看了一些已经粗剪好的素材,觉得自己的造型不好看,要重拍那几段。
而指到的段落中,娄语必须充当背景板站在那儿,间或有几句台词给杨欣美接戏。
她被扣在组里继续拍摄,之前做的所有努力都付之东流,只因杨欣美一句轻飘飘的我不满意。
生日那天的零点到来时,她甚至腾不出手去给自己的男朋友发句生日快乐。
镜头追着她面前的杨欣美,对方迟迟说错台词,而她徒劳地站在焦点之外,一遍又一遍地陪着来过。
等完全收工,终于能抽出时间给他庆祝时,已经是凌晨1点28分,她记得很清楚。
不知道闻雪时是不是已经休息了,她握着手机小心翼翼地发了张探头的表情包。
他却秒回道:【拍完了?】
她顿时知道,他一定在等她。
心里不是滋味,她在对话框里打下生日快乐四个字,又打下对不起让你久等,最后统统删去,回了一句,嗯,拍完了。
硬邦邦的文字,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可那一刻她无法控制地对自己置气。对努力却努力不到自己想要的局面置气。
闻雪时没有责怪她是不是把他的生日忘了,反而是迅速地结束了话题。
【快去睡觉,应该很累了吧。】
句末,他还发了那个微信自带的绿色小人拥抱表情,笨笨的。
娄语紧紧握着手机,鼻腔一酸。
如果说有些人想爬到高处,是为了享受摆布众人的快感。那么那个无能为力的夜晚,她也无比渴望爬到高处,只是为了能在自己想见到一个人的时候就能去见他,抱住他,对他亲口说一句——生日快乐。
可是那些年,她没能做到。他会有多失望呢,她不知道。
这些在自己心头扎根的往事,在杨欣美这儿可能只会换来一句——啊,有这回事吗?
她这样的人当然不会记得,所以从曾经不愁资源沦落到今天靠资本去抢一些不入流的小角色,也在所难免。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似曾相识的场景,位置对了调,娄语却没像当年那样为难她,但也没放过她,又补了一句,非常柔和的语气说:
“其实你再晚来一个小时都没关系的。”
反正你的戏份少得可怜。
杨欣美默了下,脸色难看地挑明:“我可不是故意来迟的,以前剧本围读都没那么准时的,谁不迟到个十分钟二十分钟?”
娄语对上她的视线,不疾不徐地回应。
“对啊,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
杨欣美噎住,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
娄语每句话都说得踩在她痛点上,可表面上乍听却没问题,导致她都没法儿发作,更无法主动挑刺。
即便她背后现在有资本,但娄语代表的是市场,那是更大的资本。
这场围读在微妙的氛围中度过,这之后两天的围读杨欣美都没再迟到,娄语也就没再刺她,下马威立到就够了。
围读之后就是正式的拍摄,拍得还算顺利。就是刚开拍没两天,居然有人来棚里探班——
娄语刚完成一场重头戏,栗子跑上房车,急匆匆地说:“姐,黄老师和闻老师一起来探您的班了。”
黄茵花和闻雪时?
娄语呆在沙发里,模糊地想起来确实有那么一回。《夜航船》临结束那晚黄茵花说自己要去怀南拍广告,还和她自来熟地约了饭。
但闻雪时是怎么一回事?
心里大概有了猜测,她面无表情地说:“请他们上房车吧。”
不一会儿,房车外响起敲门声,娄语浅浅地呼出一口气,满面笑容地打开门。
“茵花,闻老师。”
娄语朝着阶梯上的二人招呼,示意他们上车。
黄茵花伸手就是一个热情的拥抱,她也虚与委蛇地回抱,视线落在跟着进来的闻雪时身上。
他一身米咖大衣,内里是白色毛衣,她的视线在毛衣的高领上逗留,恶意地想,不会是为了掩盖什么痕迹吧。
她不由得皱了下眉头,厌恶自己神经质的联想。
娄语移开目光,寒暄道:“闻老师怎么也突然过来了?”
黄茵花插嘴替闻雪时回答:“他来探我的班啦,我说要来找你,我们就正好一起过来了。”
娄语点了点头,果然和自己想得没差,就是顺便。
黄茵花用手一指旁边:“我这次的棚就在你们剧组隔壁,所以我就直接杀来和你打招呼了。”
“那还真巧。”
进门后就一言不发的闻雪时举起手中的袋子,递到她跟前:“来之前就听说你也在怀南拍,给你带了慰问品。”
“谢谢,太破费了。”
娄语皮笑肉不笑地接过,随手放到身后的桌上。
黄茵花忽然掏出手机看了眼,语速极快道:“他们叫我去补个镜头,你们等我下,我马上回来。”
说完就急匆匆地下了房车,剩她和闻雪时两个人。
“……?”
娄语愕然地看着甩上的房车门,直想爆一句粗口:Whatthefuck?
空气沉寂了片刻,她出声道:“你不跟过去看看吗?”
闻雪时却指了下袋子:“你不看下我带给你的东西?”
“我等会儿会看。”
他浅笑:“是吗。不是扔进垃圾桶就好。”
“……不会的。上次综艺的事我还没谢谢你。”
“要谢我的话,打开来看看。”
娄语的脑海里突然产生了很不可思议却又很合理的的念头——
他最近在公开平台上发出纪念日的信号,今天又跟着现任到自己眼前晃,还非要强调这个不起眼的“慰问品”。
给前任最有趣的慰问品,难道不是标榜达成幸福的结婚请帖?
娄语冷静地盯着那个平凡的纸袋子,迟迟没有上前。
闻雪时也不催她,他本就站在门口,此时静悄悄后退两步,抵上门,手伸到背后,摸住了房车门的门锁,不动声色地转了一下。
咔嚓,门从里头被锁上。娄语没发现已被悄悄上锁的房车门,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桌上的袋子。
做足了心理建设后,她竭力保持镇静地伸出手,一把打开。
——里面是一杯再普通不过的咖啡。
娄语愕然地愣了几秒,不知不觉松了口气,从刚才起就紧绷的指尖因为突然的脱力微颤着,若无其事地拿出了咖啡。
“一杯咖啡值得……”
说到一半,她收住声,看见了因为咖啡被取走而垫在
再眼熟不过的,她的手术单。
房车里无比沉闷,谁都没有出声。就好像他们都站在一截冰面上,谁先开口说话,底下的暗涌就会翻滚着冲破冰面,将他们卷入其中。
最终,娄语放下咖啡,恍然地平静发问:“去看房的客户是你?”
“算是吧。”他盯着她不肯转过来的背影,“我拜托丁文山去的。”
“那他这样的行为可不好。不问自取就是偷。”
“嗯,我教育过他了,所以现在来物归原主。”
娄语将那张手术单拿出来,随意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她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转移话题道:“谢谢闻老师的咖啡,你自便吧,我也得去拍摄了。”
她走到门边按下把手,意识到门被锁的刹那,闻雪时从身后迫近。
他按住了门锁的位置。
“我还没听见你的助理叫你,应该还没到拍摄时间吧?”
娄语缩回手,立刻往后退两步,拉开和他的距离。
“所以呢?我不能走吗?”
闻雪时笑着问:“机会难得,我们聊聊?”
空气里开始聚拢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粘稠氛围,娄语心头一紧,故意调侃着试图稀释不安分的因子。
“我们好像没什么好聊的。”
“我们到现在还没好好叙过旧。”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没什么叙的必要吧。”
闻雪时不再和她兜圈,他开门见山地问:“为什么会是那个时间做的手术?你不是说为了争取角色吗?”
娄语听后发笑。
“你在自作多情什么?这个问题有什么好问的?就是为了争取角色啊。”
闻雪时深深地吸气,一针见血:“你虽然容易吃胖,但身材管理一直都还不错,为什么会需要通过那样的手段?”
娄语手伸进口袋里,抓紧了纸团。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沉默后干脆转移话题反问他:“我很奇怪,为什么会是你去看那套房子?”
他说:“我回答你,你会认真回答我吗?”
“……”娄语表情僵硬,“我不在乎你为什么想去看那个房子,你也别来问我,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我享有支配它的权利。我想在什么时候做手术就什么时候做,ok?没有原因。”
他们对峙谈话的过程中,房车外,栗子突然过来,伸手敲了敲。
“姐,下一场准备走位了。”
隔着一门,声音近在咫尺。
娄语不由得精神紧绷,含糊地回她一句马上就去,她旁边,压着门锁的人突然张口也要跟着说话。她注意到他的动势,立刻条件反射地去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话。
门外栗子却还没走开,又说了一句:“对了姐,今天的午餐你想吃剧组餐还是另订?”
闻雪时被她捂着嘴,却没放弃出声,模糊地泄露出听不清的发音,娄语心头一紧,将他捂得更狠了,恼怒地发出嘘声让他别说话。
但更靠近的距离,他嘴唇的气息贴满了她的掌心。温热,麻氧,唇瓣轻微的鼓动,像一万只蚂蚁在上面爬。
那蚂蚁甚至顺着手心爬满了她全身。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她撇开视线,后背灼热,胡乱地回答栗子:“……剧组餐吧。”
“好的哈。”
栗子这才蹦跳着下了房车,门外重归安静。
娄语这才甩着手松开,手心沁着一片热气铺开的潮意。
她往后倒退一大步:“你也听到了,我得去拍摄了。”
闻雪时嗯了一声,终于松开一直摁在门锁上的手:“不着急,我还有时间,等你不忙了。”
她头皮一麻,想也不想:“我没时间,晚上还想约黄茵花,之前在船上答应过她要约的,失陪了。”
说完她扭头打开了房车门。
车外的气流冲向面颊的瞬间,娄语大呼了一口气,从车子的阶梯上跳了下来。
*
对这场出乎意料的探班,娄语没能很好地招架。
她不明白,事到如今,各自都走出这么远了,他要追问这份痛苦有什么意义,明明他身边已经有了新人。就像她同样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现在还想买下那栋老房子。
这些问题盘踞着,绞杀着每一根大脑神经,她隐隐感觉到自己想错了什么。
但随着摄像机开转,娄语迅速把“娄语”这一部分藏起来,这些问题暂时不去思考。虽说状态没能转换地那么完美,但好歹也算顺利拍完。
下戏后娄语回到已经无人的房车,那杯咖啡已经冷却,她坐在桌边茫然地盯着许久,回过神,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术单展平。
当年她把所有东西从房子里清空时,在撕那张的墙上的海报时犹豫了。
这是他们不为人知的第一张合照。
除了拍摄的工作人员,所有人都以为那是男女主角。海报释出时两位大咖的粉丝在网上吹着各种彩虹屁,说这两人多么多么有张力,氛围多么多么暧昧。
甚至于,后来《昨日之诗》的正式海报拍完,男女主角的真身正脸映在上面,居然还是很多人觉得不如那张只有背影的概念海报。
娄语挨个把夸概念海报更好的评论都赞了一遍。
那张海报当时火爆到什么程度呢,电影定档后线下的地广宣传,物料都直接用的那一张。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公交车站的广告牌,地下铁流动的电子屏,商厦外的巨幅版面,城市角落随处可以看见他们,可没人能认出那是他们。
但娄语不贪心,她很快就会看到电影上映,到时她的脸能出现在大屏幕上,哪怕就那几秒,也比铺天盖地冒充别人的背影值得期待。
首映当天的凌晨,她和闻雪时第一时间溜进电影院看了。前半段她一直心神不宁,惦记着自己的出场。
她知道自己那段是剧本的后半,得等女主角出国。当剧情线越来越靠近这部分时,她极其不安又兴奋地坐直,心如擂鼓,像回到学生时代坐在课桌边,听着老师在讲台上一个一个地念考试成绩,就快念到她,然后——被跳过去了。
娄语呆呆地盯着屏幕,意识到女主角在街上问路那一段被整个剪掉了。
哪怕没有正脸也好,侧脸、后脑勺……无论怎样,自己跟了六个月换来的小龙套,在进入影院前,她多么希望能够看到那一幕。
可是她被非常干脆地剪掉了。
也许是自己演得不够好,也许是这段剧情不那么必要,总之被剪掉了,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预料的事情。
娄语在黑暗中寂寞地垂下头,手心却不知觉间被旁边伸过来的手握住。
闻雪时什么都没说,握着她的手看完了下半场。
灯光亮起,电影结束了。
字幕还在滚动,其他的观众都在亮灯的第一时间起身离场。他们俩却还在原位没动。
一是两人对看电影的仪式有共识,学校里的老师教过他们,要到字幕全部滚完再离场。字幕中包含的全是共同创造电影生命的人,看完字幕是对他们的尊重。
二自然是他们也成为了字幕中的一部分,更深刻地明白这个道理。
整个影厅走空了,他们的名字才从屏幕最下方姗姗来迟地滚上来。夹在一堆庞杂的跟组演员名单中,她在第二排左数第三,他在第四排右数的第二。当时他报上字幕的名字用的不是闻雪时,而是阿龙。用他的话说,既然是替身,那么就用无足轻重的名字写上去吧。
她看着那两个字名字,隔了很远。
但没关系,娄语一扫刚才的落寞,摇晃着他牵住自己的手,兴致勃勃地说:“你快看!”
他笑着看她:“看到了。”
凌晨1点40分,他们牵着手从空荡荡的影院出来,《昨日之诗》的大幅海报依然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这次用的是正式海报,但旁边还不忘张贴上一张小版的概念海报。
闻雪时路过它时,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她疑惑地跟着他停下,他没吭声,突然松开牵着她的手,一把揭下那张概念海报。
“跑——!”
他大喝一声,重新拉起她的手往前飞奔。
街灯如夜晚航行的海面上升起的浮标,平静的水泥大海今晚正在深度睡眠,察觉不到两个作乱的家伙在稀少的车流里疯跑。
娄语跑得气喘吁吁,剧烈的呼吸被口罩盖住,雾气从缝隙里窜出去模糊视线。她逐渐看不清前方,但她知道,跟着他就对了。
不问为什么要跑,也不必问什么要揭走那张海报,如果有可能,她甚至还想发疯地边跑边大声地喊叫——该死的导演既然不剪进去为什么要拍?自己像个傻逼似的给她爸她妈发了微信说记得去看《昨日之诗》,会有惊喜。
真的很傻逼。
爬得不算高,可重重摔下依旧会疼的。
视线逐渐模糊,又逐渐清晰。他们跑到精疲力才停下,期待和委屈的眼泪都挥发成了汗水。
她一头抵上他汗湿的后背,笑着咕哝:“明天会不会被警察找上门呢?”
“那就继续跑。”他跟着笑,后背轻轻发震,“做一对亡命鸳鸯。”
他们的口袋里一无所有,她伸进他的空口袋里,和他双手紧牵。
那天晚上回去已经很晚了,离天亮不剩多少时间,她还要早起去面试,但那么短的时间她还是做了个梦。
她回味地把脑袋埋进闻雪时的胸膛,他还睡着,却半梦半醒地揽住她,惺忪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刚刚做了个梦。”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
“噩梦?”
她摇头:“应该是好梦,但我不记得了。”她也抱紧他,呢喃着,“梦到我当上了主演,站在摄像机前……然后就忘了。”
那之后,警察当然不会闲得因为一张海报找两个口罩小偷。罪证被他们张贴在老房子的墙上,耀武扬威了那么久,如果最后的下场是撕成碎片扔进垃圾筒,不觉得太凄凉吗?
于是,娄语在最后关头犹豫了,转而用手术单的反面盖住了它。
她想以毒攻毒,还特意撕掉了名字。
如果那张无名的海报代表了他们的开始,那么那张切割了她胃的手术单就代表了他们的终结。
互相抵消,将那段历史完完整整地封印住。
可有封印,就会有苏醒。这是一开始不选择销毁的必然结局。
手术单被闻雪时撕下来,带到她面前的那一刻,某种被强烈遏制的情绪也跟着重见天日,在等待苏醒。
*
娄语把纸团重新扔回了装咖啡杯的纸袋子里,让栗子连着咖啡一起扔掉。
简单地卸完妆换完常服,她主动给黄茵花发了一条消息。
【刚才太仓促了没能好好聊,现在咱们拍摄都结束了,要不要去喝一杯?我知道有家私密的bar。】
为了圆上在房车里的话,她不得不今晚主动约黄茵花。
除此之外,她有想要亲自确认的东西。
对于那两人关系的臆断,她之前太自信了。靠着对闻雪时的了解,自认为一定是那样。但就是因为了解,他今天做出的举动就太矛盾了。
如果真的迈步到下一段关系中,为什么还会去买下他们的老房子,所以这一点无论如何她想不通。
想不通,不如就向本人问清楚。她不能去问闻雪时,至少可以问黄茵花。
其实弄清楚也不代表什么,只是追求个头点地,总是这么悬着,太难受了。要是他们是真的在一起,她大方祝福,也不必再去思考他某个举动背后代表了什么意义。
如果不是……
她没有再往下想,微信里传来了黄茵花的回复:【没问题呀!我还有一个镜头就拍完了,地址发我!】
两人约定好时间地点,娄语回酒店简单收拾了下就提前到了酒吧包厢,过了时间黄茵花也如约而至。
她在她对面坐下,娄语的眼神很克制,只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就收回来。
几年前闻雪时还和黄茵花炒cp的时候,娄语刻意让自己不要去关注她,更别说和黄茵花有交流了。
这样单独的两个人喝酒更是第一次。
黄茵花意外道:“没想到会是你主动约我出来。”
娄语把酒单推过去:“要喝杯热红酒吗?这家煮得味道特别好。”
黄茵花接过:“是吗,那太好了!”
“你喜欢热红酒?”
她摇头:“何灵喜欢,她下次来这边拍戏不愁没地方喝了。”
“……翁何灵?那不是……”
她要是没记错,上次在酒局里,黄茵花提到过那是她最讨厌的女演员。
黄茵花笑着,眉眼弯弯的,俏皮十足。
“游戏里谁说真话呢?当然都是反话了。”
最讨厌的,就是最喜欢的。在这个圈里,很多人的性向都不直,娄语早就清楚这一点,有很多圈内朋友都是,并且过去她还被共演的女演员表白过。如果今天是别人告诉她,她可能就会哦一声,不会产生什么波澜。
但这个人是黄茵花,她无法抑制住惊讶的情绪。
自认为的事实被一句话轻飘飘打碎。
她哑然:“我以为你和闻雪时……”
“我和他在一起吗?天,你真的这么想啊。我还以为我感觉错了。”
娄语喝了一口酒:“你们挺默契的。”
“怎么会?!”
娄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八卦一些:“不然他怎么会来这个综艺?而且游戏环节里你们也挺熟的。比如那个泳池里的猜词,真的挺有默契。”
黄茵花哭笑不得:“这真的冤枉我了。你忘了我们拍的电影了吗,我在里面是聋哑女,所以我们俩一起辅导过手语课啊,猜词这个当然很轻松!”
娄语怔忪,又有点怀疑道:“可是想念……这个词,那个动作也是手语吗?”
黄茵花暧昧地摇头:“这个动作不是,算是闻雪时的一个小动作吧?五年前的时候他就老是会这样子发呆,跟我说话特容易走神。我就好奇问他你想什么呢,他说我在想我女朋友。”她至今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肉麻,“被想念的人当然看不见那个动作了,因为想念的人总是不在身边的呀。”
砰地一下,有什么东西往胸口撞了上来。
娄语心慌地举起杯子,猛地喝了一口大酒,不可置信地问:“五年前你就知道他有女朋友?”
“是啊。他亲口告诉我的。在配合炒作之前,他说他不能隐瞒自己有女友的事情,如果我不接受可以不炒。”
“……”
“娄语,你别装啦。我知道这个人是你。”
娄语拿酒杯的手一颤。
“虽然闻雪时当时没告诉我女朋友是谁,但这次综艺,我能察觉到,是你吧。”
娄语立刻反驳:“怎么可能,你别胡说。”
黄茵花自然不相信她的话:“本来我还疑惑呢,为什么闻雪时愿意‘扶贫’,其实我们这几年没怎么联络,接到综艺邀请的时候我压根没想到这事儿能成。现在我想明白了,因为嘉宾里有你?就跟这次来探我的班一样,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我没拆穿他。所以你要说他是因为我来这个综艺,那才是不可能的。”
娄语直接道:“不会。我们有过很多次共同上综艺的可能,这不是第一次。”
“所以你们是刻意避开了?”她愈发笃定,“如果没有关系,何必刻意避开。”
“……都说了不是了。”
“诚实一点嘛。就像我可以大方告诉你我和翁何灵在一起一样。我们在一起两年了。”黄茵花把手机丢出来,“你别怕我录音啥的啊,我可不是那种小人。我知道你也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等等,两年……”娄语突然想起什么,皱起眉,“那闻雪时呢,他知不知道你有女朋友这件事?”
在圈子里大家都知道炒cp要尽量避开有对象的人,不然营起来尴尬,爆雷了也是两败俱伤。如果事先隐瞒就是在刀尖行走,她就曾经这么做,只不过最后安全着了陆。
“他当然知道。因为五年前他很诚实地告诉过我,所以这一回我也开诚布公地告诉他了。不过放心,我这个爆不了。”黄茵花耸肩,“你看,我不和你主动坦白,谁会以为我们是恋人?女孩子嘛,哪怕嘴对嘴亲手挽手睡也不会被认为怎么样,更何况明面上我和她关系很一般。”
“……那你为什么会告诉我?”
“我刚才说了,我感觉到你好像误会了。我不想你们因为我……其实早就想告诉你的,但怕影响录制,还是决定等结束了再说。”
娄语沉默,最后她一口气把杯中的酒喝光,算是默认了这件事。
“其实你真的不必和我说这些,我们都已经分手五年了。都是很过去的事了。”
“五年……”黄茵花突然瞪大眼睛,“你们分手不会是因为我吧?!”
娄语失笑:“你想什么呢,当然不是。”
“噢,那就好。”黄茵花聪明地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总之呢,我们也算是共享秘密了?那来碰一杯吧!”
娄语举起酒杯,空空如也,刚才简短的对话间她居然就已经耗光了一整瓶红酒。
*
结束和黄茵花的这场酒局已是深夜,黄茵花醉醺醺地说着不能再聊了,再聊下去被何灵知道要完蛋。
“我和闻雪时在镜头前怎么秀都没关系,但要是被她知道我和你这个大美女私下单独约酒,我可得解释半天。”
娄语欠身道:“是我这个大美女考虑不周,下次叫上她一起喝。”
“哈哈哈!拜拜!”
两人坐保姆车朝反方向离去,娄语闭上眼陷在座位中,和黄茵花聊完后的心情不知道该如何纾解。
她们后面就没再聊闻雪时的事了,黄茵花也看得出来,所以东扯西扯闲篇。但光是开头聊的这一部分,就足够她思绪翻涌。
所以他做的一切都是营业吗,发照片,弹钢琴,这些比当年还卖力的单方面营业属实没有必要,就连吃到红利的黄茵花本人都不理解。
黄茵花甚至说:“那条纪念日的微博我都不敢认领。”
那要她该如何理解?
娄语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想到头痛,随意地拿出手机乱刷试图转移注意力。
她的小号已经取关了闻雪时,可之前偷偷关注过的一些粉丝没取关干净,有个嗑樱花的大粉头还在。
此时首页一刷新,此粉头发的微博跳到了她首页。
[仅粉丝可见]
@春日漱石:曹啊真的复婚了吧,闻sir貌似去探班了,黄牛发的航班号他昨晚真的飞怀南
评论直接楼中楼聊起来了:
-这男的这么嚣张,真一刻也离不开他对象啊!
-妈的,真的在谈了?
-谈没谈不知道,但我听到瓜说确实去探班了,两人还被剧组的人拍到照片了
-哪个剧组?樱花不是去拍广告的吗
-娄语的剧。好像就在隔壁棚,他俩去找她被拍下来的。
-我晕,为什么是娄语……
-她咋了吗???
-没有,我就是有点膈应。
-居然和我同感的吗,我看综艺的时候也有点被她膈应到,晦气
-为啥啊??懵逼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闻sir态度对她不太一样。
-想多了吧,不就高空绳索的那时候有了下亲密接触而已,论坛都讨过一轮了,就是绅士的条件反射
-还有最后结束牵她的那一下……
-你居然会被那个刀到?不是吧你,我觉得这完全是男德糖诶,所有人都去返回去找娄语的时候就闻sir不去,结果人都精疲力竭到他跟前了他能装作看不见吗?这和高空绳索一个道理,都是礼貌
-就算是这样,我还有个点过意不去,就是大家嗑的那张微博照片。
-那张照片又咋了????那可是惊天巨糖!
-就因为是巨糖所以我细细品了很多遍,你们有仔细看过那张照片吗,背后照进去的人就是娄语。
-无语,这个当时我们就嘲笑过了啊!他就是拍摄技术不好,不止娄语拍进去了,周永安也拍进去了
-周永安都只有半边身体,完整被照进去的只有娄语一个。
-所以呢……你到底想说啥?
-我最纠结的一个点是,如果他真的是不小心把娄语拍进来的,那发上来的时候完全可以把人裁掉。但是——他为什么不裁呢?
后面那个一直争论的粉丝没有再回,估计也是被问到卡住了。
娄语围观了这场cp粉之间的内斗,意外地被提醒到了一个崭新的角度,不可置信地也开始多想。
她迫切地再次搜索闻雪时的名字,点进对方的微博,拉到那条微博。
她放大那张照片,的确,背后有自己入镜,把这部分裁掉也不会损失画面的完整性。
可确实没有裁掉。
到底是忘了,还是故意?似是而非,无法判断。
娄语怔愣地盯着屏幕,刚退出照片,手一滑,不小心点进了上面那条弹钢琴的微博。
底下又多了一条新的被顶上来的热评:
【我终于扒到曲子了!是鲸鱼马戏团的Avignon!】
Avignon,阿维伲翁。
*
娄语浑浑噩噩地回到下榻的酒店,程序化地泡完澡敷完面膜,开了瓶红酒,又一个人很嗨地喝光了一整瓶。
她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受,明明是曾经最亲密的人,可自己现在居然要靠陌生人的解读去重新看见他,看见那被被藏起来的信息。
她又很庆幸,正因为他们是聚光灯下的人,才会有人拿出学术研究的态度,举着放大镜不错漏任何一个信息。
因此,她才得以知道。
她甚至在想,他是不是也一清二楚,才故意利用这个方法散布他想表达的讯息。又偏偏说一半漏一半,就是在钩她主动。
阿维伲翁,阿维伲翁……
他知道她无法抗拒这四个字。
狡猾又无比可恶的男人。
为什么会是阿维伲翁,和纪念日有什么关系?好奇心快爆炸,娄语拽过手机,输入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应该早就换了吧……手指悬在绿色的按键之上,刚才无比流利的速度猛地停滞在了这一步。
手指开始紧张地痉挛,她抬眼将另一瓶刚开封的红酒拿过来,直接对瓶吹,顺间半瓶下去。
红色的液体在粗鲁的饮势下流满唇缝,娄语毫不在意地一抹,沾了满手的粘腻。
带着酒渍的指印终于按下,像身体流出去的一滴血挂在上面。
娄语面无表情地盯着拨出界面,“嘟——嘟——嘟——”,她平静地听着。
响到第四声,她松气决定掐断的前一秒,命运让这通电话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响起了闻雪时冷淡的声音。
娄语如梦初醒,突然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即刻切断电话,将手机啪地甩到一边。
百分之九十九。她认为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他和自己一样换了电话号码,她才敢侥幸地按下拨出键,才能这么平静地听着忙音。
唯独不敢相信的唯一,那样猝不及防地摊开在自己面前。
——他没有换。
娄语心脏狂跳,从沙发上暴躁地起身,赤着脚在地毯上来回踱步,神经质地碎碎念,没事的,他认不出我现在的号码,不会知道是我打的。
下一秒,手机铃乍响,娄语浑身一抖,停下脚步。
死寂的房间内,微弱的铃声被放大数倍,像俄罗斯转盘中的一发实心弹在耳边打了出来,砰———擦着她耳边过去。
她屏息盯着屏幕上显示的那串数字,在对面那个人的耐心告罄前,终于抬手接住子弹。
她按下了接通。
“喂。”
这一次,她先开了口。电话那头寂静片刻,传来闻雪时的声音。
“这么晚了还不睡?”
他出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恍惚。
不问你是谁,不问为什么会给我打电话,而是一个这么稀松平常的问候。
娄语在地毯上坐下来,靠着沙发,好半天才回他。
“你猜到是我?”
“感觉。”
娄语故作轻松道:“我没想到你电话没换。”
“所以……你是打着玩?”
“当然不是。我……”
从前他们有过很多这样的时候,经常因为拍戏分隔两地,收工回来的深夜才有时间打一通电话。
那时她远远住不上现在这样豪华的酒店套房,但也绝不必像现在这样,需要绞尽脑汁筹谋借口才能和他打电话。
“我……是想,既然是你要买房子,你直接和我谈吧,不用通过中介了。”
闻雪时哦道:“那我们先把之前没来得及聊完的聊一聊?”
“一码归一码,先把房子聊清楚。”娄语一顿,“如果你是真的想买,我可以考虑把房子卖给你。”
“当然是真的。”
“……”娄语垂下眼睛,双手揪住了地毯上细小的毛绒,“你确定吗?那个房子很老了,没什么投资价值。”
“那你当初又是为什么要买下它?”
直击核心。
半晌,娄语幽幽开口:“有时候旅游一趟的时候,结束了不都会买一个纪念品吗。没有任何用处,就摆在那里,只是纪念。”
“所以我们之间的过去,对你来说是值得摆放在那里的纪念品,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她没有回答,可没有回答本身就是一个答案了。
“那么现在要卖掉,是不需要这个纪念品了?”
她依旧没吭声,默认是这样没错。
闻雪时继续追问,语气却很淡,仿佛浑不在意。
“是有新的替换了么?”
他一步一步逼近,使得娄语无法再沉默。
“不是。”娄语同样平常的语气回答,“只是我以为纪念品都出新的版本了,我还拿着过去的总是欠点意思。想起来是该扔掉了。不然对别人也是种困扰。”
短时间内的沉默,接着,她听到了他的笑声。
“谁出了新版本?我吗?”
娄语摸索到桌边的红酒,用力灌了一大口道:“纪念日,都上热搜了,大家都猜测你是有新情况了。”
闻雪时直接道:“那你知道我弹的是什么吗?”
“……刚知道。”她舔了下唇边的酒渍,“但五年过去了,我还没有自恋到认为阿维伲翁这个地方一定不会与别人有关。”
闻雪时停顿了一会儿,微微叹息。
“我说过不会再为第二个人弹奏的。你忘了吗?”
娄语一愣。
她摸索着将杯中的酒喝完,含糊地笑:“那是几年前说的了,八年,九年?太远了,谁说还能记得一清二楚呢。”
闻雪时便也沉默了。
“这些年能发生多少事儿啊,我之前都以为你是因为黄茵花才上的《夜航船》,虽然今晚我见了她,知道大概不是。”她放轻声音,“那你为什么要上节目呢。我们明明都这么久不见了。”
电话那头一直安静着。
他说:“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太久没见了,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人生是不是迈进新的旅程了。”
娄语眼睛猛地一酸。
她不想在他面前失态,匆匆地说了句我很好,明天还有拍摄,先不聊了。她挂断电话,抽纸巾去擦眼泪。手机兀自作响,她没再管,直到它偃旗息鼓。
酒喝空了,娄语仰面躺在地毯上,思绪和视线所及的天花板一样空白。
在酒精的作用下,她不知不觉在地毯上睡过去。醒来时一身冷汗,胸腔涌上恶心,肚子胀得像有三个月的身孕,整个人乏力到站都站不起来。
……大事不妙。
娄语咬牙摇晃着从地毯上起身,没走出两步,哐当一下重摔在地,压得左边手边都是麻的。
她摸索着身边的手机,无助地播出栗子的电话。
*
闻雪时打开娄语的房间门时,整个人停滞了一刹那。
那个女人握着手机狼狈地躺在昏暗的房间里,白色的地毯上一道道凌乱的红色液体,粗看就像飞溅的血液,走近才闻到浓重的酒气。
幸好,幸好只是流出来的红酒。
他大踏步将人从地上抱起,小声又急促地叫她:“娄语?”
她迷迷蒙蒙地支声:“栗子?”
“是我。”
听到闻雪时的声音,她半掀开眼,又很快闭上。
“我在做梦啊……”
“……”
闻雪时皱起眉头,摸了摸她鼓胀的肚子,判断可能是急性肠胃炎。他不再和这个已经意识紊乱的病人多费口舌,直接脱下外套将人一裹,带到地下车库,一路疾驰开往医院。
车子开得飞快,沿路闯过数盏红灯,昏睡过去的娄语突然醒过来,挣扎着拍了拍车窗。
闻雪时见状紧急刹车停在无人的路边,娄语凭着本可能叩开车门,翻身到地上开始呕吐,她身上那件他的外套可遭了殃,被吐得一塌糊涂。
他追着下车,将人拢到怀里,轻柔地拍着她的背。
娄语吐了一通,表情稍见好转,往后仰进闻雪时的怀里,他皱着眉,用拇指抹去她唇边呕吐的痕迹。
另一只手摸上她的脑袋,察觉到异于平常的热度,明显是高烧了。
她察觉探到额头的掌心,半眯起眼,似乎在费力地确认这个人是谁。
她确认了是他,呢喃道:“闻雪时……怎么你还在我梦里。”
他动作一顿,将人重新抱上车,一边哄着她。
“你不是在做梦,我现在带你去医院。忍一忍,很快就不难受了。”
娄语歪着脑袋陷进副驾,很固执地摇头:“这当然是在做梦,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乖。”
他忍不住按了下太阳穴,两个人的对话不知觉退化到幼儿园的水平。最无语的是他居然奉陪下去。
“可是,如果不是梦,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语气异常平淡,“怎么会这样抱着我,又这样和我说话呢?”
闻雪时准备发动车子的手一紧。
“这样是怎样?”
“好像还很喜欢我的样子。”她咧开嘴,笑得却很难看,“可这明明是不可能的。”
他侧过脸看向娄语,她却已经不再看他,扭头抵着车窗,眼睛又摇摇欲坠地阖上了。
在回过神前,他已经伸出手,碰向了她的脸,喊出了那个很久没再喊过的称呼。
“小楼。”
被喊到的人发出鼻音回应他,没觉得有任何不对。
这是在梦里啊,对吧?
她悄悄又放肆地将脸凑上他的手掌,抽了下鼻子,声音小得像一戳即破的泡沫,飘到他的耳边——
“这个梦好难受,可我有点不舍得让它结束。”
*
娄语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在医院的单人病房。
她的记忆落在最后给栗子打了通电话,应该是她把自己送过来了。
可病房此刻无人,她环视床头柜,吃力地够到手机,刚想给栗子打电话问问眼下的情况,但在看清通话记录时愣住了。
最新拨出的通话依然是那串眼熟的数字……
糟糕,难道自己按到的是最新通话,打给了闻雪时?
她无比错愕,病房门随即被打开,她抬起眼,对上闻雪时的视线。
“醒了?”
他神色如常地关上门,身上只着单薄的黑衬衫走到病床边,将手上的袋子置到床头。
“舒服点了吗?吃点东西?”
“这是意外。”娄语立刻举起手机申明,“我原本要打给我助理的,估计你是最近通话的原因,才打到你那里去的。”
闻雪时回了句知道了,继续取出袋子里的小米粥,将东西布好,又把她的床板调高。
“舒服了就吃点。”
娄语沉默片刻,摆弄了下手机,这才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一边含糊道:“昨晚的事真的麻烦你。我会叫我助理过来,你可以先走,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却不紧不慢地在床边坐下来。
“我下午的飞机,不着急。”
“……”
娄语点点头,干脆地闭嘴解决嘴里的食物。
他低下头发消息,间或抬头看她一眼有没有在好好吃,这种古怪又平静的气氛竟奇异地延续下去,让人产生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这种错觉在他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她的唇边时到达顶峰。
他收回手,取过纸巾擦掉指腹上沾着的食物痕迹。
“吃东西还是会漏嘴。”
娄语的咀嚼停了半秒,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给予反应,于是又机械性地继续咀嚼,都没意识到嘴里的食物已经空了。
闻雪时将纸巾扔进纸篓,娄语咬着牙,忽然道:“不要再这样了。”
他嗯了一声:“怎么了?送你来吐一路的时候我都是这么帮你擦的。”
“……”
娄语再次错愕,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她万分慌张地问:“你送我来没被拍到吧?”
闻雪时沉默片刻,蹙着眉头回答。
“你从醒来到现在,都没关心一下你自己。”
娄语大不了道:“我能醒过来就没什么事。”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语气压抑着。
“这次运气好只是急性肠胃炎,下次呢?胃出血,胃穿孔?胃已经底子差成这样,房间里还一堆空酒瓶……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娄语垂下眼,笑了笑。
“我老实说吧,我切胃是因为当时分手后控制不住暴食,但归根究底是为了争取角色,恰好撞上那个时机,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对待我自己。所以你不要觉得是因为你提了分手就对不起我,更不必觉得亏欠我。”
闻雪时听到实话,嘴唇颤动。
娄语松口气,低下头,自顾自张嘴塞了一勺小米粥。
他站起身,伸手从口袋里掏出烟,摸着烟身,好半天只说出干燥的三个字:“对不起。”
娄语听后轻笑:“不用,真的不用。要真说对不起,我也得对你说。”
“……”
“你真的不用留下来照顾我,已经很麻烦你了。”她又催了他一遍,“走吧,我们两清了,不再存在谁对不起谁。”
闻雪时看着她,眼中有一种非常痛的东西,然而她一直低着头吃粥,眼里看到的只有一片稀稠的白色。
她听到他说:“是,也许已经两清了。毕竟我们分开的日子已经比曾经还要长了。分手确切来说不是五年,而是四年零六个月了。到除夕前一天为止,正好是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时间。”
娄语舀粥的动作一顿,尔后恍惚地明白过来。
“……你在微博上发的纪念日,是这个意思?”
他摸着烟,不知不觉捏成两半,捻着漏出来的烟草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是,算是我擅作主张定的纪念日吧。”
所谓的纪念日,不过是那一天,他们分开的时间终于开始超越曾在一起的日子。此后,彼此曾占据各自人生的比重将会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渐行渐远渐无书。到如今的年纪,娄语其实已经逐渐忘记最初为什么会对演员这份职业产生憧憬。
直到前几年有次采访,主持人问她,你为什么会想走上这条道路时,她才仔细回溯,大概是来自于小时候一次非常意外的经历。
她的家乡在葛岛,那是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点,大家说的方言也完全像另一个体系的语言,虽然自成一派地像闭塞的小王国,但因此没被过多开发的风景也在千禧年因特网逐渐普及之后打出点名堂。
在她上小学三年级时,第一次有剧组来葛岛,将这里当做外景地取景。有一天拍摄时借用了他们的学校,部分学生还被选去当群众演员。
“那原来是您的第一个角色吗?”
主持人当时一脸八卦地追问,她笑着摇头。
“没有,我没被选中。”
一般来说,这确实很容易成为一个人的起点,被挑中去做了小演员,感受到镜头聚焦是什么样的滋味,然后从此萌发当演员的梦想。
如果人生真的能这么顺理成章就好了。
但可惜,她没有被选中,属于拍摄当天被拦在操场外围观的那一拨。看着她同班的某些人坐在看台上拍摄,结束后还有资格和男女主角合影。
她没能得命运任何的垂青,但那又如何呢,她依然产生了某种野心。
因为她看到了荧幕背后的世界是如何运作的,就像自动贩卖机拉开之后,看见每一个五花八门的饮料瓶分门别类地放在柜子里,它并不那么神奇,规矩又有迹可循,向年幼的她发送了某种讯息:啊,原来还有这一种人生可以过,而且它曾经与自己近在咫尺。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没有被选上,那份遗憾一直压在心底,让她好几次做梦都梦到如果那天,被挑中坐在看台上的人是自己会怎么样。
大概生活会更有盼头一些吧,等着电视播出,她能很自豪地告诉爸爸妈妈。当时他们还没离婚,一家人兴许能通过这个契机,坐下来守在电视机前一起等待她的出场。
那个时候,她爸她妈的感情已经是强弩之末,一个成天住在厂里,另一个混迹在棋牌室和麻友厮混。他们和她之间的对话都是重复的那几句——
她爸:“我这个礼拜都在厂里不回来,你功课用点心。”
她妈:“你自己在外面吃点饭,我打麻将会晚点回。”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娄语觉得这两人多么般配,这么好的一对烂人怎么就能离婚呢?
至于后来,她逐渐爱上演戏这件事本身,是因为她切实地爱上戏剧。
戏剧有起承转合,困惑时还有导演为你讲戏,剖析这个阶段人物的心理是什么,下一步又该如何走。
可人生不是。
人生走到哪个阶段,不会像剧本的批注那样有明确的提示,它从来随心所欲。
因此她总是贪心地想,如果她和闻雪时的人生是一部只有120分钟的电影,能够停在一个漂亮的节点结束就好了。她一定会选择将他们的结局安排在《白色吊桥》拍完。
《白色吊桥》播出之后,她和闻雪时那条线不知被哪个网友被单拎出来,剪辑成视频,居然在网站上小爆了,很快有了一群喜欢他们的人。
这是她和闻雪时都始料未及的。
他们全部的戏份cut加起来都不过一集片长,原以为只是一次小小的露面,收到的关注却超乎想象。
尤其是闻雪时,他靠这波流量得到了一个知名经纪人的橄榄枝,终于结束了单打独斗的职业生涯。
这个经纪人很厉害,体现在于能迅速抓住红利帮闻雪时买了不少热搜,添油加醋地炒作娄语和闻雪时的cp,而在吸引到更多的流量之后——
又雷厉风行地放出了娄语的“黑料”。
经纪人从朋友圈里挖出了她和导演在校时的合影,然后买了无数黑营销通稿,捏造了她爬床该导演的黑料。
他用最下三滥的方式粗暴地使两人解绑,粉丝也大部分流向了闻雪时,不得不说这一招运用地非常娴熟且成功。
娄语背后的经纪团队虽说一直都放养她,但眼见好不容易快长成摇钱树了,岂能容忍对方踩着往上爬,立刻也买黑通稿回击。并且推了之后所有两人出演的通告。
本能发展起来的cp就这么戛然而止,粉丝互相站队,和两方团队一样水火不容。她的私信箱每天都能收到不堪入目的鬼图,还有无数伤人的喷脏。
对此,最自责和愤怒的人是闻雪时。
正是因为他选了这个人,她因此陷入风口浪尖。
团队根本没有和他商量这些策略,甚至还直接把他的微博账号密码改了,不允许他乱发声。
他第一时间就和经纪团队提了解约,但最强烈制止他这么做的人却是娄语。
她劝他:“反正结果都已经这样了,该澄清的都澄清了,那些人骂我两句也没什么。但是如果你现在解约,少资源都是小事,你和他利益不挂钩了,他会怎么排挤你你想过吗?你的事业才刚刚起步!”
“这些我不知道吗?”
“你要是真的清楚后果,你就不应该这么做。别的不说,还有违约金呢?解约之后破事一堆,有任何一点好处吗?”
他面色铁青。
“可这个人,是伤害过你的人,我还要帮着他赚钱?”
娄语哑然,又觉得窝火。
“所以你认为解约可以帮我出气,我还会因此感动吗?这一行多的是委曲求全,我们做光替的时候不都已经很知道了吗。”
“是,所以我委屈无所谓。”他深呼吸,“重点是之后,只要我和他还捆绑在一起,难免他后续时不时再出黑通稿来针对你。”
事业倒退也好,承担违约金也罢,他的底线是至少她不能再受到委屈。
两人第一次产生剧烈的分歧,冷战了好几天,最后的结果还是闻雪时一意孤行地和对面解了约。
后续就像娄语预料地那样,朝着最坏的局面发展——闻雪时被经纪人背刺,称他解约是纯属人品不行,稍微有点火候就想着过河拆桥,这种消息一放,哪还有别的经纪人愿意接这样的艺人。
资源方面他也不遗余力地遭到打压。毕竟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糊咖,能给到的资源都不会是什么好饼,对面要拦截还是轻而易举。
接不到角色,背后没有团队,比之前更困窘的单枪匹马,更残酷的是身负大笔违约金,他们的日子居然比接拍《白色吊桥》之前更艰难。
明明以为之前已经很艰难了,一整年的无所事事,靠着微薄的存款有今朝不知明日地期盼着。
若像戏剧那样,编剧是不会让主人公再往下跌的,一定会上扬,不然观众忍受不了长久的低气压,直接弃剧不管了。
可人生哪管什么抑扬的节奏,它只会摁着你的头,让你继续往下坠。
遇上这种情况,怎么办呢?
娄语想,那只有自己当一回导演,和命运这个编剧做对,让它改掉不合常理的地方。譬如,她爱的人不应该蒙受磨难。更何况这个磨难和她息息相关。
于是,她背着他去参加了一场应酬,当年毕业舍友带着她参加过她却落荒而逃的那一种。
但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愣头青了,剧组的姐姐教过她一种方法,在那种场子上,个个都是饿狼,你千万不能叫人看出你是真白兔,你得装成白狐狸,八条尾巴都丢出去,搔得他们心痒,但剩下的最后那根兔子短毛尾,你得保护好。
她便学着那位姐姐的样子逢场作戏。头一回还是生疏,豁出去喝了许多酒才免于被揩许多油。但结果是好的,她结交了不少人脉,还打听到许多鲜为人知的小道消息,其中一条便是关于周向明喜欢逗蛐蛐的小癖好。
她想,这些都能帮助闻雪时找到更好的经纪人。
当晚她维持着最后一点清醒,在扑食的氛围里逃出生天,踉踉跄跄地回了家。
在她的计划里,闻雪时这天应该在外地,有个电子刊的拍摄是很早以前就排好的。因此打开门在沙发上看见闻雪时后,她的酒都吓清醒了。
他扫了眼她异于平常的妆容,还没张口问,她就慌里慌张地开口抢话。
“今天不拍了吗?”
他点头,语气平平:“取消了。”
娄语跟着点头:“没事,反正拍那个也掉价。之后我们拍五大刊,他们到时候求都求不来,后悔没让你去。”说着便脱掉高跟鞋避过沙发往卫生间走,结果步子不太稳,往墙上倒。
闻雪时就冷着眼看她倒。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无动于衷,显出几分刻薄的冷酷。
娄语心一凉,明白他应该猜到自己干什么去了。
她干脆站直身体,率先坦白道:“苗姐说今天有个局,带着我去了,不过没做什么,就是喝喝酒。”
他喉头滚动,也把话摊开了说:“是为了我去的?”
她靠在墙壁没动,目光却游到别处。
“为了我自己,人脉嘛,大家都用得上。”
他快速看了她一眼,眼睫不停不停颤动,像一只濒死的蝴蝶,最后奄奄一息,垂下眼,翅膀不动了。
他的眼神一直很会说话,是天生适合大荧幕的。因此他什么都没说,可娄语却在那个眼神里读到了太多横冲直撞的情绪。
闻雪时从兜里摸出火机和烟,打了两次都没点燃,于是越点越快,火苗忽然蹿出来晃过虎口,那小片皮肤顷刻通红。
娄语惊呼一声,立刻想拉着他去冲水,他却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避开了她抓过来的手,快得分不清是不是下意识。
娄语僵住动作,没有再靠近。
她撤开两步,摆出一副豪不在乎的姿态,回房间拿出医药箱砸到沙发上。
“你自己处理。”她扭头走向卫生间,“我去洗澡了。”
狭小的卫生间弥漫着下水道难闻的反味,尽管如此,依然盖不过她身上的酒气和烟味,还有男士香水的味道。她抬眼看向镜子,小小的镜中照出胳膊上一枚丑陋的牙印。
这是酒局上的男人留下来的。
要换下一摊时,有个男人执意不让她走,借着酒劲扑上来,她躲开,他还是亲到了她的胳膊,甚至过分地咬了一下,作为她离开的代价。
“光是这样已经很便宜你了。”
那个男人笑着,自以为是地说着这种话。
这个牙印,刚才一直在闻雪时眼皮底下晃吗?
娄语捂住嘴,酒意上涌,弯腰在洗手台上吐了起来。
等她出来时,客厅已经没人了,她扔在沙发上的医药箱还在原位没有动,茶几上却多了一杯解酒的蜂蜜水。
水杯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对不起,是我不好。求人这种事我来做,我会做好,你不要再去了。」
闻雪时并没有走远,她走到窗边,看见了他站在楼下抽烟。批在肩头的黑夹克在路灯下被风吹得鼓荡,像深海里一盏快沉溺的浮标。浮标的光暗下去,烟抽完了,他用手心掐灭烟头,烫出一片红。
老房子长了翅膀,变成了热气球,她跟着气球一起上升,地上的人看着看着,离她越来越远。
好几年后,娄语受朋友邀去观看一出戏剧,是由毛姆的《刀锋》改编的,演员在舞台上低低地念白着:
“我真的爱你。不幸的是,有时候一个人无法在做自认为正确的事时,不让另一个人难过。”
攀着的热气球被一句话扎破。
她垂直掉落,没有人接住她。娄语坐在昏暗的台下,痛得流出了一滴本该在那一晚掉下的眼泪。
她这才发觉,那个火机烧着的根本不是一片皮肤那么简单。
它点燃的是他们之间的引线。
他们太弱小,无法扑灭那团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开始燃烧,不知哪一天会将他们的爱情燃尽。栗子接到微信后很快就赶到医院。她从昨晚就知道事情不对劲,因为闻雪时居然主动给她打电话,语气特别着急地跟她要了娄语的房卡。
她不明情况,担心地跟着闻雪时一起上来,但他直接上的安全通道,电梯都没等,直接将她甩在了身后。最后她气喘吁吁地来到娄语的房间时,门已经关上,她吃了个闭门羹。
此时病房里只有娄语一个人,栗子推开门看见她半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一旁的小米粥见了底,光秃秃地放在隔板上,看样子情况没什么大碍。
她拍拍胸脯:“吓死我了姐!”
娄语抿唇道:“我没事。昨晚……”
栗子老实交代:“是闻老师找我要的房卡。”
娄语神色严肃:“这事儿你和别人说了吗?”
栗子连连摇头:“谁都没有!周boss那儿我都没说!”
娄语这才松口气:“你就记得昨晚是你送我来医院的。”
栗子比了个ok的手势,默默地也不敢多问粥是谁买的,麻利地把东西收拾了。
娄语只跟剧组请了半天假,隐瞒了自己都已经折腾到医院打点滴的现状,说自己晚上会回组继续拍摄。
栗子很想劝她,但娄语连周向明的话有时候都不听,更不会听自己的了,只好作罢。
点滴全部吊空已经接近黄昏,娄语联系了自己的私人医生,让对方明天来自己这里一趟。最近身体实在有点拖累工作进度,按照常理她确实得好好休养,但已经进入了拍摄期,无奈之举只能打营养针。
所谓的营养针其实从那个长远看,完全是营养的反面词。这个针的作用很厉害,能短时间内消除疲劳,让人容光焕发。但立竿见影的东西通常都是饮鸩止渴——肝脏的代谢功能会作为代价退化。
她知道这东西并不好,但没有办法,她又不是超人,天天高强度工作运转之下不可能每天都保持充沛的精力,以前年轻还能靠强撑办到,现在年纪上来了,只能依靠外界的药物注射。
常人都佩服她怎么三百六十五天只休息五天,其实秘诀就是这么简单。
只要能狠下心对自己,没什么办不到的。
栗子帮忙办完手续,两人准备离开病房时,有一个陌生人居然摸到了病房里来。
娄语如临大敌,生怕自己生病的事情被漏出去,栗子戒备地打开门缝,问是谁。
对方将套着防尘套的大衣递过来道:“这是您下单加急送洗的大衣,我们洗好了。”
栗子一看,完全是属于男人的黑色大衣。
她立刻皱眉摇头:“你送错了。”
“不可能啊……”
他低头赶紧微信老板,确认地址是否有误,老板肯定道:“下单的人留的送达地址就是医院没错。”
他只好坚持:“我没送错啊,你们这衣服还要不要?”
栗子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谁的,小心翼翼地看向娄语。
娄语压低声音道:“先拿进来吧。”
栗子连忙转手把大衣取进来,关上门,递到娄语手边。
娄语立刻认出那是闻雪时的外套,他在船上穿过的那一件。
估计是被她吐脏拿去洗的吧,虽然她已经没有对此的记忆。
她给闻雪时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你的大衣忘记取走,如果衣服还需要可以留下方便的收件地址,她寄回去。
闻雪时一直没有回短信,倒是周向明突然给她发了好几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娄语生怕是不是自己昨晚被拍到了,这会儿他兴师问罪来了,战战兢兢地点开语音。
幸好幸好,语音内容是关于她之前和他提到过的那部网剧,项目已经过会立项了,不过公司是不可能同意她去接的。
“估计会让新人接手,我和你说一下。”
娄语胸口一堵,有种给别人做了嫁衣的憋屈,立刻给周向明去了通电话抗议。
“你当初明明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周向明不慌不忙:“我当初的意思是如果本子真的好,改成电影不是不可能。但老邓不同意,这个编导一体的导演太年轻了,没经验容易砸,小网剧试水倒还行。”
“那就网剧,我也可以演。”
“别说老邓了,我先不同意。”
“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有时候不破就不立。说不定还是一种新的噱头呢?”
周向明话锋一转:“你为什么这么想演?”
“我喜欢那个故事。”她毫不犹豫地回答,“直觉告诉我不演会后悔。”
他不为所动地嗤声:“又是你那小动物般的直觉。”
“我和你有过分歧但坚持下来的事情,最后不都证明我是对的吗?比如夜航船,如果不是我坚持到最后,那些热度就不会全聚到我身上。”
“之前都是对的,不代表这次也一定会对。要演网剧还是太夸张了。”
说完他就随便找了借口匆匆收了线,娄语百般无奈,但也没办法,调整情绪先以拍摄为主。
现场收工后,娄语立刻又拿起手机准备和周向明battle,却发现手机短信里闻雪时已经回复了:你微信开一下手机号寻找添加?
他不说怎么处理那件衣服,摆明了是要让她加上微信才和她说。
娄语看着这条消息,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个赌——她只开权限一分钟,如果这一分钟里他发过来了好友申请,那就是天意。她就加。
如果没有,那就算了。
她看了眼时间,在手机跳到后一分钟的刹那按开了允许用手机添加好友的权限。接着,59,58,57……一分钟眨眼就过去。
最后三秒钟,一个挂着闻雪时最新电影海报的头像在申请栏跳了出来。
娄语顿时被打乱心神,望了眼天空。
她按下了同意。
两人已经互相删除微信五年,居然是因为落了外套,这么不起眼的小事忽然加了回来,看上去太不严肃了。但既然是天意,那就加吧。
她迅速回了一条:你落下的衣服怎么办?
她装出公事公办的样子,回完就迅速摁灭了手机,仿佛对新加上的这个人一点都不感兴趣。其实心里已经在意得不行,尤其是他的朋友圈,迫不及待想看一看,但却反其道行之,故意等了好久才点开来看,仿佛保姆车内正摆着一架摄像机在拍摄她,因此她绝不能显现出任何急迫。
毫无意外,朋友圈内什么都没有,连微博都是广告位的人,微信朋友圈不用营业,更不会发些什么东西。
她返回聊天界面,闻雪时已经回了消息。
『不好意思,当时以为他们能加急送到医院。』
『衣服可以麻烦送过来吗?我还在怀南。』
娄语纳闷:『你没走吗?』
『如果我说是因为担心你留下来的呢?』
『……』
『我开玩笑的,误机了,干脆明天再走。』
『不好意思……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如果觉得不好意思,那件大衣就麻烦你亲自来给我送吧。』
然后他直接发了房号过来。就在同一家酒店,她楼上。
亲自……娄语不知道他卖的什么关子,但衣服总归是他照料自己落下的,给他送过去也是应该的。
她这么心安理得地说服自己,看着那串房号的数字,拖了半天,才冷淡地回了个,但下保姆车回酒店的速度却飞快,仔细地洗了澡补了妆,深更半夜拾掇得无比精致,对着镜子左右端详。
如果栗子看到这幅状况一定会很吃惊,毕竟娄语连参加大型活动现场都不会这么紧张自己的样子。
趁着夜深人静,她把口罩带好,压上帽子,抱着他的大衣静悄悄地进了安全通道。
安全起见,她出来时还左右张望,生怕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人,有种特工夜行的感觉。
一路顺畅地走到闻雪时的房门口,她摁响门铃,屏息着,门开了。
闻雪时出现在门后,穿得很齐整,像是在特意等待她的来临。头发刚洗过,柔软地垂顺下来,一瞬间回到了二十来岁的样子。
娄语匆匆瞥一眼后就不与他对视,速战速决地将衣服一把递过去。
“给。”
闻雪时低着头,眼神扫过她的帽檐,没吭声地接住衣服。
他扯着领子的边缘,忽然发力一拉。
就见娄语向前踉跄两步,整个人扑进房间,门失去阻碍自动关上,咣当。走廊复归平静。
*
“?!”
娄语听着门阖上的声音,忽然回过神,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你做什么?”
始作俑者摘下她的帽子,伸手探上她的额头。
“行,烧退了。”他收回手,“想确认下你的病情,在走廊上不方便。你不是怕被‘拍到’吗?”
还挺小心眼,拿她早上的话回堵她。
娄语无语凝噎,抢过帽子重新戴回去。
“既然东西送到了。”她指着门口,“那没其他事了?我可以走了吧。”
“你晚上又去片场了?”
“……你是在我身边插人了吗?”
“这很难猜吗?”他把大衣往旁边的架子上随手一扔,“我建议你明天休息一天。”
“不用,我有分寸。”
他听到这话,视线即刻在她的胃部逡巡一圈,仿佛在说,胃都半个没了,这就是你的分寸吗?
再开口时的语气就变得很无奈。
“你这样太任性了。”
“……谢谢你的关心。”她鬼使神差又补了一句,“我已经叫了私人医生过来,他会帮我调理。”
他拢起的眉头终于微微放松,面色缓和。
娄语看不得他这样的表情,匆忙转身道:“走了。”
“等一下。”他指着沙发上的剧本,“方便帮我对个词么?”
“已经很晚了。”
“只是一场戏,不会超过五分钟。”
娄语踌躇片刻,迟疑地点头:“是你下个要接的剧本?”
“还没打算接,吃不准,所以想对下戏看看感觉。”
已经放到门把上的手指在和自己较劲,最后还是放下来,朝着沙发的位置走去。
以前他们还在一起时就经常互相帮忙对剧本,吃过饭后踩着暮夏黄昏的路灯,一边散步一边说着不知哪个世纪的对白。晚风拂过,树梢上已经有桂花的香气,经常有人在这样的天气里骑单车,放肆地把开龙头,歪歪扭扭地看着很危险,他必定会站在靠近车辆的那侧,把她放在安全的内环。
那真是一个平凡到无法再平凡的傍晚,也是一个特殊到无法再倒回的傍晚。
娄语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和在自己一样想起了那时候,至少他们在坐下的须臾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过了片刻,闻雪时才回神似的把唯一的剧本递过来。
“这有一套,你拿着看吧。”
“你不用吗?”
“我刚才粗看了一遍,能大致记下。”
娄语点点头:“那我开始了。”
对的过程挺顺利,但到中途时,闻雪时开始接不住她的词了。
“你后面没记住吧?”
娄语打断他,指出他的台词接错了。
“是么?”
闻雪时从沙发对面起身,忽然就走到她旁边,但没坐下,一只手搭着沙发靠背,一手插着兜,倾下腰来看她手中的剧本。
香水味道由远及近,从空中飘到她的鼻端,仿佛起火的烟雾,闻到的时候已经表明危险来临了。
其实他靠过来的距离并不算过分,堪堪保持着多一分就会暧昧远一分就太生疏的位置,认真地盯着剧本核对。
“原来真是我记错了。”
他的这份认真让娄语察觉到自己的心猿意马有点可笑了,自嘲地盯着剧本胡乱嗯了一声,也稍微放松了些。
闻雪时却在这时猝然地拉近距离。
他的背压得更低,鼻息浅浅地在她的耳际流窜。
她激灵地向前挺身,侧过去看他,用眼神戒备着。
闻雪时的视线却错开她,落在她头顶。
“刚才就一直很在意。”他笑了笑,却没有戏弄的意味,“帽子戴回去的时候歪了。”
他抬手将她的帽檐往正确的方向拉了一下,收回时,手指顺势垂落,不经意地划过她的耳廓。他的手撤开后,娄语又抬手匆忙地又正了下帽檐,看了眼手机时间,腾一下站起身。
“既然你台词没记住,今天就到这吧。”
闻雪时颔首道:“好,谢谢了。”
“不客气,欠你的人情。”
娄语迅速又谨慎地推门离开,闻雪时盯着她的身影,没错过那在几步之间燃烧起来的耳垂。
他在她背后道:“回去睡个好觉,晚安。”
*
娄语无声无息地回到房间,把帽子一摘,忍不住反复地摸着发烫的耳朵,试图用指尖给它降温。
她对自己感到懊恼,都过三十了,居然还能像个小女孩一样,为了一个称得上是意外的触碰手足无措,心跳加速。
似乎闻雪时碰自己一下,她就会变成二十来岁,第一次被他碰到的那个自己。
她摸着耳垂,避免不了地摸到软肉上的那个小洞。
那是闻雪时用耳洞机亲手给她打的。
她上大学时在街边打过耳洞,但因为常久忘记戴银针破开,肉/缝逐渐合上。直到角色装扮需要,才发现需要打新的。
图方便她就买了个耳洞机想自己在家解决,但想得容易,实施起来很困难。
刚回家的闻雪时打开家门便看到这样一副景象——娄语歪着半个脑袋,一手抻着耳朵,一手摆弄着奇怪的机子,却怎么也不得要领。就像一只使劲咬自己尾巴却咬不到正苦着脸的小狗。
他觉得这副景象着实太可爱,因此没有动,干脆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娄语的姿势导致她看不清门口,只听见开门的动静就没了声音,疑惑地摆正视线,对上闻雪时带笑的眉眼。
“干嘛啦在那边笑,快来帮我!”
她有些耍赖地对着门口叫嚷。
闻雪时气定神闲地朝她走来,接过她手中的机子:“这个东西要怎么用?”
娄语简单给他讲解了一下,他越听皱起眉头。
“那样你不痛么?”
“我之前有过耳洞,重新扎进去应该会容易点?”她自己也不确定,引导他摸索耳朵上的那条肉/缝,“就是这里。”
他没说话,无声地摸了摸,尔后将机器对准自己。
“我先练习一下。”
他说得太随意了,好像自己的耳朵是一块橡皮泥,被扎破了捏巴捏巴就能复原。
那可是身体里一块活生生的肉,他为了所谓的练习不打痛她,眼睛不眨地摁下去了。
她还没来得及劝他停手,他就打完了,并且觉得这点痛量不算过分,才掂量着答应对她下手。
他的单边耳朵还挂着新鲜的缺口,注意力却全然集中在自己身上,那副样子是哪怕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让人觉得迷恋的程度。
娄语躺在没开灯的酒店房间,手指随着回忆下意识抚着耳垂。她的手仿佛就是过去闻雪时的手,反复地揉着那小块皮肤,力度算不上温柔,有点粗暴,但并不痛,直将她揉到通红。
耳垂在搓揉下完全变得柔软,能够承受一次贯穿。
她闭上眼,眉间轻颤,时隔多年再次感受到针尖落下的微妙的刺痛。
这是他在她身上的标记,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合上过。
*
次日娄语刚醒过来,久违地抓过手机刷了下朋友圈。
她有种冥冥中之间会刷到是什么的预感,果不其然,一刷新,看到了闻雪时发的一条动态。
他发了一张枝头樱花的照片,底下还有共同认识的人在评论打趣,说你居然发圈了,不会是被粉丝盗号了吧?
如果是之前,她可能会以为这是在指代黄茵花,但如今清楚了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她忍不住就想,樱花有什么意思呢?
反常的举动发生在她加回他的第二天,过于巧合的因果逻辑容易让人产生错觉,比方说,像是故意发给她看的。
这比揣摩剧本中的人物心理难多了,没有可以请教的老师,她只能下意识地不停刷着朋友圈,企图从只言片语里刷到可以佐证猜想的蛛丝马迹。
忽然,她刷到闻雪时回复了那个人。
“很难得一见,记录一下。”
答案出乎意料地简单……
确实,酷寒的一月能看到三月的樱花,的确是一件非常罕见值得纪念的事情。只不过恰巧碰上这样的时机,就被自己赋予了添油加醋的联想。
娄语呼出气,扔掉手机,门口传来敲门声,是约好的私人医生上门。她打上了一剂营养针,立刻恢复精神准备今天的拍摄。
到片场收拾妆发的功夫,栗子问敲门进来,拿来了一份新的飞页。
娄语看了看,发现并没有涉及她的台词改动,但这场其他人的台词变了,涉及到另外两个对手戏演员。
娄语一看其中一人是杨欣美,大概就明白是她做的妖。
栗子撇嘴道:“昨儿下午姐你不是拍摄没来么,统筹把好几场杨欣美的戏提前了,据说她现场改了好多戏呢,把没动到您相关的部分都给改了,今天这场飞页也是因为改了不得已也得跟着改。”
娄语嗯了一声,果然猜到的和栗子打探来的八九不离十。
不过杨欣美就算再豪横,现阶段也不敢改戏改到她头上来,动的都是另外一个女演员的戏,她也不打算插手。
毕竟杨欣美背后也还有资本,她最好还是别和对方硬着来,明面上关系还是得虚假地维持着。只要改的戏别太过分,别动到主线,她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导演都没坚持,她就更没立场反对了。
妆造完成后娄语来到现场走位,杨欣美居然还未到,另一个演员倒是就位了,娄语瞥了她一眼,内心多少带了点感同身受的同情。
她也曾在那样的处境里,知道被随便抢戏是多么难受的一件事。
那位小演员注意到娄语的目光,随即紧张地看过来,小声地向她问好。
“娄老师您好,今天第一天和您合作,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请指出来,我一定会改正。”
娄语温和地点头:“你是叫冯慈?看上去年纪挺小的。”
她拘谨道:“我今年刚满二十。”
“啊……”娄语一笑,“真的很年轻。”
冯慈赶紧摆手:“您才是,看上去还和以前一样,演技却磨练得那么老练,我一直以成为您这样的演员为目标!”
夸得娄语怪不好意思,忍不住就多嘴了两句。
“这种经历很正常。”娄语扬了扬手中的飞页,“你还年轻,以后机会还有很多,坚持下去,总会等到拥有自主权的一天。”
她从前经受这些挫折时,除了闻雪时不会有人来和她说这些,而闻雪时的安慰有时候只会加剧她的痛苦。
但如果这个安慰来自于旁人,尤其是圈内的大人物,她当时的心境或许会不一样吧,至少会有一种可以预见的盼头。
既然目前无法帮这个小孩扭转局面,但至少言语上的安慰她还能办到。算是一种代偿心理吧。
冯慈估计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完全藏不住情绪,显而易见地露出一种非常感动又振奋的表情。
她很用力地点头:“谢谢娄老师,其实我不在意的,毕竟这是我拿到的第一个角色!我之前当替身当惯了,能有开口讲台词的角色就很满足,哪怕就讲一句。”
这番剖白令娄语微愣。
意想不到又似曾相识的经历让她的心底产生一种奇妙的感受。
不远处杨欣美从房车上下来,娄语不再多想,顺势结束话头,鼓励地拍了拍对方的肩头:“加油。”
杨欣美入场后赶紧和娄语假惺惺地客套了一番,表示自己刚才服装出了点问题,不是故意迟到的。娄语懒地和她掰扯,心道这人这些年过去了依然没长进,永远在意自己镜头前的样子,根本沉不下心进入到角色中去,糊到底真是必然的结果。
简单走位过后就开始了正式拍摄,好在拍摄时杨欣美没再出太大岔子,这场戏来了三条总算过了,景别切换,接着补拍各自的特写镜头,这个各自主要是指她和杨欣美。
而冯慈作为接戏的人,镜头只会带到背影,但她还是依然认真地提供着情绪的变化,仿佛此刻有无数架镜头打在她身上。
娄语在间隙里很轻微的恍神,似乎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站在她那个位置上,同样不被镜头眷恋地一遍遍表演着……两片身影慢慢地,慢慢地重叠。
*
这场戏直拍到深夜结束,娄语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机场。
她的日程排得非常满,尽管为了拍戏已经推了非常多,但还有一些是周向明觉得必须参加的。比如明日她得录制一个国民度很高的唱歌综艺,她是这一期的特邀嘉宾。后日是某品牌周年纪念展,她是代言人。
原定的就是今天离组,这是本来请好的假,但因为意料之外的肠胃炎不得不多请了大半天,导致之前的戏份没能按时完成,拖到了深夜。而录制在中午开始,她因此不得不临时坐红眼航班赶在那之前到达京崎。
这也是她要打营养针的原因,没有它撑着,自己恐怕很难撑下去。其实近两年她已经很少打了,头几年很拼的时候才是家常便饭。这两年也只有活动连轴转的必要时刻她才会打一打。
红眼航班出了名的不舒服,哪怕是头等舱的空间都很狭窄。但娄语对飞行内心会有一种抵触,却不是因为坐飞机难受。
以前还不太火的时候,她和助理的位置都分开坐。那个时候没有意识,结果有次某个男粉丝买到了她的航班信息,将她旁边的位置锁了,坐到她旁边非常狂热地要求合影。
娄语当时敏锐地感觉到这个人不太对劲,假借着上卫生间离开了位置,结果对方也尾随着她过来,不停敲卫生间的门,咚咚,你在里面吗,我能不能进去。
飞机已经起飞,她紧紧抵着门,将那片方寸之地当作唯一的避难所。
那真是一次噩梦般的飞行。
自那以后,她和助理都会坐到一起,避免再发生此类事件。可偶尔也会有机票紧俏,位置没办法一起买的时候,只能去协调换座。
这次的红眼航班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她还以为人会少,结果上座率出乎意料地高,尤其是头等舱,相对其他航班的价位便宜许多,因此买的人也格外多。她们临时换到这班来,只买到最后一张头等舱。
娄语先登机入了座,打算等邻座上来后和对方商量补贴换座位的事,然而等对方真的到来后,她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腹中。
她目视着闻雪时走进机舱,第六感提前发出警报。
他的目光同样锁定住她,又顺移到她旁边的位置上,低下头和手机上的票号核对了下位置。
他脚步一滞,接着朝这个位置过来。
两个人都带戴着口罩,但不妨碍他们视线相接。
“真巧。”娄语干笑两声招呼,“我还以为你一早就飞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早上和晚上也不差这一会儿,不耽误明天的事。”
意有所指,像是在责怪她分秒必争习惯性ph自己。
娄语撇了撇嘴:“是你发的樱花让我觉得你到了什么更南边的地方。”
“那就是在怀南看见的,早上开车经过条不知名的小路,远远地看到了,开得挺隐蔽的,需要下车走很久。如果你要去,可能会很折腾。”他忽然话锋一转,“你看我朋友圈了?”
“……随便一刷就刷到了。我号上人少。”
“那我还能占一个位置,挺荣幸。”
这话说的,仿佛他们是刚通过《夜航船》认识的新朋友。
娄语不甘示弱道:“闻老师是谁,当然要给您留位置。”
他就着她的话反将一军:“是么,那我是谁?”
娄语抿了下唇,玩笑道:“名人。”
两人虽然互相说着客气话,但比起之前在综艺录制时的那份客气,变得更轻盈。
但这份轻盈,很难判断是不是好事。
如果两个人不再尴尬了,也意味着不再特殊了。
娄语的手机忽然一震,是栗子发来了微信。
『姐,我也登上飞机啦!现在过去找你吗?』
她瞥了眼闻雪时,踌躇片刻,回道:『不用了』
栗子惊讶:『对方不愿意换吗?要不要我来说?陌生人坐姐旁边我会担心的!』
娄语垂下眼,打下几个字。
『不是』
对她而言,巧合坐在旁边的这位,不是陌生人,更不是什么名人。
栗子发了个呆呆的鸭头表情:『啊,那是姐的熟人吗?』
熟人吗……这么定义可能太宽泛。
是最初的同伴,是过去的爱侣,是给予过最深伤口的破坏者。
也是现在,依然能击中她,却再无法有后续的人。
也许她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的。
太多太多前缀,娄语却只事不关己地打下一行字。
『也不是。』
非要说的话,是一个认识的,会在开车时突然停下来去拍樱花的人。
至于她呢,则是眺望几眼,最终克制地摇上车窗,不要耽误赶路的人。
这样的两个人,还能同座,实属难得。夜晚的航行开始了。
她和闻雪时开头说了几句之后便各自沉默,她从包里掏出眼罩戴上,戴上颈枕歪着头入睡。这张脸唯一露出的部分也被挡住,帽子眼罩和口罩把她裹得像个恐怖分子。
闻雪时看了她一眼,折起的眉头似乎是在担心这个人会把自己裹到窒息。
他手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做。
娄语表现出困倦的样子,事实上因为坐在身边的人是闻雪时,她紧张地毫无睡意。越是强迫自己入睡,反倒勾起了尿意。
她强忍了一会儿,心想也许他已经睡了,便悄悄拉下眼罩。
机舱的灯在上升平稳后已经灭了,没有合下的窗板外和机舱内如出一辙,漆黑一片。有个别的乘客开开着阅读灯,但客舱总体都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安静中。
她旁边也是暗的,娄语还以为闻雪时果然已经睡了,结果扭头一看,他正在昏暗中费力地看着剧本。
“……你怎么不开灯?”
他闻声侧头:“你不睡吗?”
是怕阅读灯会闪到她?
这种无法界定是因为她还是礼貌的温柔实在让人难以消受。
娄语喉咙发干,有些手足无措地指着眼罩:“我这个很遮光。你不用顾虑我。”
说着她伸手就帮他按开了阅读灯。
他合上剧本:“这样的话我还是不看了,你睡吧。”
他又要去关灯,她连忙道:“不用,我不睡。”
她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去卫生间。他连忙起身给她让出位置。
两个人小心又客气地到了可笑的地步。
再回来时,闻雪时没有再关灯,依旧在看剧本。她下意识看了两眼,发现那不是当时在酒店里和她对的那个。
“之前的决定不接了吗?”
“再看看。”
“那现在的这个呢?”
他打了个哈欠:“我带上来就是为了催眠的。”
娄语深有同感地点头:“看来你们电影的本子也不太好挑。”
“是不够好。”他合上剧本,“但好在想不接就不必接。”
娄语嗫动嘴唇,附和了一句。
“是啊,我们都到了可以靠兴趣接本子的时候,挺好的。”
她转头看向窗外的黑色,零星的记忆碎片划过。
从前他们还在一起都是小糊糊的时候,能接到角色就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早年接的几个角色,剧本哪怕非常差劲他们也接了。尤其是《白色吊桥》之后,他们原本有火的可能,却因为黑通稿事件比之前的处境更艰难。
人物台词浮夸,毫无逻辑动机。就算他们尽力用演技挽救,可只会被那些三流导演指着鼻子骂你的表演和剧的风格差太多,必须调整你的表演方式,不然就换人。
剧播出,她被大众审视,和白色吊桥的差距让原本喜欢的人失望,娄语忘不了在网上小心翼翼地搜自己的名字时,看见关联词是木偶、浮夸、做作的那瞬间是怎么样的心情。
【说实在的,这个演技连我小学文艺汇演上的小侄女都可以吊打。】
【好油腻,不会演戏就放弃吧行不行?】
【我只是下饭想挑个剧,老天爷你我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么张牙舞爪的表情,食欲都没有了!】
……
她如同一个干渴的人终于拿到了一杯水,在靠近唇边时,杯子被这些刻薄的评价震裂。水撒一地,玻璃四溅,她最终喝到的是被割伤的血液。
她也同样去搜了闻雪时的名字,同样看到了那些傲慢的评论,嘲讽他演技有模仿某老戏骨的痕迹,但完全是东施效颦。太尴尬了。
她刚才涌起来的脆弱顷刻退去,变得异常愤怒,抄起小号和那些人对喷。
她看到对自己的评价会感到不确定,自省差距在哪里,选择默默忍下那些言论。可看到闻雪时的,她忍不了。
她很确信他的厉害之处,因此由不得别人这么信口雌黄。
她和人吵了好几天,被闻雪时发现了不对劲,她遮遮掩掩半天,才老实交代自己在和网友因为他的演技辩论。
他听后挺无奈的,无所谓的语气说:“这有什么。”
娄语听后,连日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生气过。
“把你骂得一无是处怎么就没什么了?!”
“确实没什么……被骂演技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被记住。”
“……行,所以我就是吃饱没事干。”
她背过身去,不再搭理他。一边在心里默数,如果他过来跟自己低头道歉,她就原谅他。
结果背后没有动静。
她不动声色地偷望身后,看见他居然远远地做着低头玩手机……
她火气噌噌冒得更厉害,抱着被子去客厅的沙发,出房门时把门甩得震天响。
那一晚她根本没睡好,一直睁着眼看着卧室的门,如果稍有动静,她立刻闭上眼装睡。
然而,那一晚他开门只是出来上个厕所。
第二天起来,她整只眼睛熬得通红。怨气冲天地刷着牙时,闻雪时刚好进来。她别过脸不看他,却在镜子里瞥到他同样熬红的眼睛。
她恨恨地吐掉漱口水,心里却好受了些,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没睡好,至少这场争吵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过了好几天,她才发现了那一晚他并不是没睡好,他是根本没睡觉。
至于他在做什么——
娄语在网上再次搜索自己的名字时,发现那些刻薄的评价之下,都有一个大熊猫背影头像的小号在维护她。
那个头像她再熟悉不过了,就是她亲手截的那张,也是他一直在用的微信头像。
她立刻猜到了这个账号的主人是谁。
……笨蛋,这怎么能叫小号啊!
她有和闻雪时专门提过微博冲浪最好要建一个小号,他依言照做,只不过娄语一直不知道这个号是什么,她没刻意过问,就像她也没有告诉他她的小号是什么。
再亲密的两个人,也总得有各自的空间。就这样无意发现了闻雪时的小号,她很犹豫要不要点进去看。
最终还是好奇心占据上风,她发誓只偷偷看一眼就退出,绝不关注。
看到他主页的时候,娄语差点没笑到背过气。
“@用户237023415:#每日一善##阳光信用#
善良是一种修养,善待他人就是善待自己,要想得到别人的爱,首先要学会爱别人,一个善良的人一定是温暖的人,乐于助人的人,懂得珍惜和感恩的人!”
他的号因为掐架,被人举报到快不能发言了,所以主页全是这些复制粘贴来提高信用分的鸡汤。
娄语这时候已经完全不生气了,只觉得他可爱。
她划拉两下打算退出,却在清一色的阳光信用里,滑到了唯一一条原创博。
他发了一张图——是首映那一晚,电影开场在即,她站在那张概念海报前,没注意到被他偷偷拍下。
配图一行文字:
【你永远是我无人知晓的女主角。】
那时她摁灭手机,黑下来的屏幕里,映出一张想要哭又极力忍住,最后有点皱巴巴的脸。
就如同经年后,这趟夜航的飞机窗板,漆黑的夜色隐隐照出她因为回忆而皱起来的脸。
不同的是,不再青涩了。
这些年过去,她曾有一次没忍住去偷窥过他的小号。
那条微博他删了。
娄语在座位上摸索着眼罩,仓促地往脸上一戴,遮住有点泛酸的眼睛。
明明写下那条微博的人此刻就坐在自己身边,这么唾手可得的距离,却是有时限的。飞机一落地,就各自拜拜。这趟飞机飞过的不是一千五百公里,而是五年。
其实她并不贪心,也并不难过。
能当过他人生最初一段时光的女主角,她已非常满足。
*
娄语拉着眼罩佯装又继续睡了,但依然能听到耳边传来的窸窣动静。似乎是闻雪时按灭了阅读灯,又在黑暗中无所事事地看起了剧本。
为什么不休息会儿呢,她在心里暗自腹诽,这样的你也没资格说我。
她恢复了情绪,拉下眼罩看向他。
“不睡会儿吗,离落地还有一会儿。”
他动作一顿:“吵到你了?”
“……那倒没有。”她调侃地指了指剧本,“不是为了催眠看的吗,怎么越看越起劲了,写得很好?”
他摇头。
“比想象中好一点,但没有到舍不得去睡的地步。”
娄语一怔。
他又道:“是我飞机上睡不着。”
话至此,她也没什么好劝的了,点点头再度拉下眼罩。之后两人没再交流,一直到飞机降落,她特意等在最后下机,为了和闻雪时拉开距离。
然而她下到机舱后,看见闻雪时并未完全消失。
他在廊桥那头转过了身,冲着她遥遥招手。
她微怔,也小幅度地伸出手,微不可见地晃了晃。
但他依然看见了,虽然距离这么远,但她总觉得看到了他似乎笑起来的样子。
她停在廊桥这头,目送着闻雪时转过身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他们完成了一场无声的道别。
一场五年前,他们分手时未能好好完成的道别。
娄语想,之所以这五年他们刻意避而不见,总归是没能做到真正放下吧。没有把那场分手当作真的分手,互相顶着一口气。毕竟当时连面都没见。
可真正见了,发现能自如地像对普通朋友那样聊天了,原来以为无法办到的事情,终归被时间轻易捋平。对不起也好,爱意也好,都无差别地被时间打了折扣。
娄语压低帽檐,走出了廊桥。
*
次日是歌唱综艺《歌王》的录制,这档综艺以所有参与的歌手均带着面具唱歌出名,观众和嘉宾不知道歌手的身份,全凭歌声判断是否可以晋级。
因为这个悬念的模式,节目在开播以来就很受欢迎。娄语作为特邀嘉宾不是每期都参与录制,毕竟她本人五音不全,起初还非常犹豫想要推掉。但节目组很坚持,称正是因为她不是音乐圈的人,所以不容易认出歌手,能更纯粹地作出判断。他们请的很多嘉宾有一大半都是如此。
娄语便答应着录了几期,播出效果也意外不错。网络评价说观看这档的乐趣除了猜歌手和听歌之外,观察娄姐的rea很有趣。也许是演员的缘故,她总是很容易和歌共情,因此反映镜头非常生动。
共情的歌当然有,但非常少。但她强迫自己每首歌都给出各种反应,人家请她来为的不就是这个么?
录制在中午过后准时开始,娄语提前来到电视台的演播棚,看着台本愣住了。
特邀嘉宾中,闻雪时的名字赫然在列。
……怪不得,他和自己同一班飞机赶到京崎,说也不耽误明天的事情。这个事情原来就是《歌王》的录制。
娄语放下台本,对着化妆镜深深吐出一口气。
无所谓了,现在就只是一个正常的同事而已了。
节目组并没有把两人的位置安排在一起,相反还隔得挺远。就跟昨夜的廊桥一样,互相在两端。
娄语保持着平常的工作状态,和闻雪时的交流仅限于入座前的招呼,任谁也看不出昨晚两人还是同班飞机邻座一起回来的。
她调动着情绪给予各种反应,一直录制到晚饭点,就差最后一个歌手就可以暂时中场休息了。
娄语在间隙悄悄扭动酸疼的脖子,再次专注地看向舞台。
上台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歌手,灯光暗下来,前奏响起。
娄语立刻表现出被惊艳到的反应,但逐渐地,她脸上的神色越来越不知所措。
那个女人唱道:
“你最近好吗
身体可无恙
多想不去想
夜夜偏又想
真教人为难”
她是唱得真好,嗓音醇厚地像一首平静的叙事诗,字字都唱到人的心头。
娄语听清楚歌词,喉头暗滚。
“你的脸庞
闭上眼睛就在我面前转呀转
我拿什么条件能够把你遗忘
除非我们
从一开始就不曾爱过对方”
镜头扫到娄语的脸,想抓住她的表情。
一向生动的她却在此刻失去反应,在深蓝色的灯光下,她的面目沉静,又像是面无表情,完全走了神。
“你的近况
断续从朋友口中传到我耳畔
我拿什么条件可以袖手旁观”
另一个机位,镜头专注着另外半边的嘉宾席,闻雪时的反应正好和娄语相反。前面所有歌手出场时他都反应平平,唯独这首,听得异常入神。
唱到尾声时,一直正视着舞台的他,微微偏过了头,看向远处某个位置。
“除非你说
离开我你从不曾觉得——
遗憾。”
娄语意识到似乎有谁在看她,可当她扭过头去找,又空无一人。
女歌手唱完,灯光乍亮,娄语如梦初醒,下意识地摸了下耳朵,用力鼓掌。
嘉宾团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点评,并猜测歌手身份。娄语不是专业音乐人,在这个环节她一般都是从自身感受出发去夸,可到这首歌时却一言未发。
旁边的人以为她是插不进话,刻意将话头抛给她。
“娄语觉得这个歌手会是谁?”
娄语猜了一个名字,夸赞道:“听着这首歌,我脑子里仿佛过了一场遗憾结尾的电影,尤其是最后两个字的收音,我是不知道技巧什么的,可在我看来,我觉得收得特别好,像是在对自己拷问……到底有没有过遗憾。”
她慢吞吞地说完,眼神一晃,对上了闻雪时的眼神。
当然,因为是她发言,所以大家都在看她。
她别过头,听见中间又有两个人发言,轮到了闻雪时。
他点评道:“我也给不出多么专业的评价,但我可以肯定,这是我全场听下来最打动我的一首歌。”
主持接话:“雪时这话说的有点早吧,我们之后还有两位蒙面歌手没有上台哦。”
闻雪时笑着点头:“是我武断了。但我觉得……有些歌就和有些人一样,你听过,经历过,就知道是最好的。不必再对比接下来。”
他说话时,娄语也趁机正大光明地看着他。当他说完时,两人就像刚才那样,视线偶然撞了一下。
他们在这短暂的对视中结束了上半场的录制。娄语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来到休息室,电视台的影棚没那么多房间,就匀出两间,一间专给歌手,另一间则是给嘉宾们。
房间里已为他们备好餐食,大家说说笑笑地坐下边聊边吃,娄语没吃几口就饱了,放下筷子陪着聊天。
她的斜对面坐着闻雪时。他吃东西还是那样快,并且不喜欢边吃东西边说话,可能就是因为很沉默,所以吃得快也不显粗鲁。
他紧接着在她之后也放下筷子,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结束进食,大家都是艺人,晚餐吃得都很节制,其余时间都在客套。
话题不知不觉间就闲扯到过年的话题,一个人抱怨带家人出去过年,自以为着了偏僻的地方,却还是被人认出来,玩得好不痛快。
“你们有什么推荐的地儿吗?更偏一点暖和点的。”
大家纷纷推荐度假胜地,闻雪时摇摇头:“我倒给不出什么好的建议。”
“别为难雪时了,我之前和他一块拍戏,过年其他演员都请假,就他这个主角还兢兢业业留下来拍戏。他能想到什么好玩的地儿啊。”
娄语闻言,正附和着其他人的假笑微僵,心头微妙地抽了一下。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打趣着:“那不是和我们劳模一样,我之前两年都和她拍戏,她那两年都在剧组里呆着。”
“哟,怪不得二位现在这么厉害呢,原来都得这么拼才行。”
话里有几分阴阳怪气。
娄语迅速回过神,化解道:“我们哪能和你比啊,勤能补拙呗。蒋哥你都这么厉害了,要是也这么拼我们就没饭吃了。”
脱口而出后发现话不对劲……她下意识地说了我们。
她把闻雪时和自己归纳在一起免于别人的奚落。而这是一种有点越界的说法,显得两个人好像很熟。
她口中的蒋哥也是个人精,不会错漏这一点,倒也没多想,只是调侃:“啧啧,你和闻雪时现在挺熟啊。之前都不见你们有互动来着。”
“我们才刚录完《夜航船》,熟了很多。”闻雪时搭腔,看向她,“对吗?”
不是我和她才录完,而是我们。
他也用了我们这个词语。
娄语愣了下,说:“对。那档综艺闻老师帮了我很多。”她有模有样地补充,“要是早知道这一点,我肯定会更早和闻老师熟起来的。”
“那档综艺我也有追,真的很精彩!”
其他人插话,大家又就《夜航船》开始聊,聊到其他综艺上,各自七嘴八舌。娄语的手机一震,她还没来得及看消息,就注意到闻雪时把手机扣在桌上的动作。
……是他发的?
她抱着这种预感低头一看,微信里果然一条来自他的信息。
『刚才谢谢你帮我一并怼回去了。』
她环视四周,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挪到桌下,手指悄摸打字。
『不客气』
他垂眼注意到手机震动,也同样将手机挪到了桌下。
『你这几年都在组里过的年?』
『你也是吗』
『嗯,组里反而比较清静。』
两人在吵闹的休息室里就这么通过手机隐秘地聊了起来。
“这些年没想重新找一个一起过除夕的人吗?”
娄语在对话框里打出这么一句问话,绿色的光标在句末闪烁,指尖在发送键上游移,最终落在删除键,光标一字一字地往前吞噬。
最终发出去的——『是啊』
聊到这儿就该结束了,可对方的状态变成了显示正在输入中,娄语便依旧瞄着手机,等了好一会儿,却只等来他发来一个表情。
一个绿色小人的拥抱。
这个表情看上去还是那么笨,呆头呆脑,和他外表一点都不相符。不过她其实觉得,真正的他和这个小人非常像,会在她面前露出并不那么游刃有余的样子。
她喜欢他在自己面前露出缝隙,当然现在已经看不到,毕竟他年岁渐长,也不再沉浸在对她的爱里了。
*
录制到晚上十一点全部结束,娄语并没有急着回她在京崎的住所,又驱车去了rvena,为明天的周年纪念展台活动做皮肤管理,折腾到凌晨才回到住所。
她从老房子搬出来后,辗转了几个房子才住到现在的别墅,是在三十岁生日那年买下的,当作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这个别墅相比其他的别墅并不算奢华,两层楼,五个房间,方便团队的人有需要的话住。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泳池和小花园,虽然她使用它们的次数少之又少,毕竟她呆在家里的时间本身就不长。
但只要回到这个地方,她就能得到放松。
所有的东西都是她亲手布置的,客厅的墙面上挂着她参演的各个电视剧的海报,中央是阿公和阿嬷的照片。每当她觉得自己快承受不住的时候,她会坐在沙发上,抬眼就能看到这张照片墙,久久地看上半天。
车子驶到郊外别墅已经是凌晨一点,娄语直接让栗子留在客房住下来,毕竟第二天就是开幕活动,要很早出发,免得她来回跑。
栗子不是第一次住娄语这儿,她一般都住在一楼的客房,但这些天暖气坏了,还没来得及修,娄语便让她来上了二楼的房间。
二楼共有三个房间:娄语的卧室,还有一间客房,一间书房。两人在楼梯口互道了晚安便各自进房间。
栗子睡到半夜被尿憋醒,摸索着上了趟卫生间,回房时打开房门,迷迷糊糊地摸摸索着往床上走,却发现不对,哪里有床啊?
她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打开灯一看,发现自己走错房间,推门进到了客房对面的书房。
桌面上摞着一堆剧本,旁边的陈列架上摆放着一些私人物品,像是她的毕业照,出席电视节的红毯照,还有放在最中央的,一件花样老土,却叠得十分齐整的酒红色毛衣。
最顶层的自然就是她获得视后的奖杯。
只不过奖杯旁边,还搁着一包未开封的五月花的纸巾,有点碍眼。
大概是为了方便擦奖杯蒙上的灰吧。
栗子心里嘀咕着,赶紧关灭了灯,退出了这间自己不该进来的房间。
*
隔天品牌的周年活动,娄语完美地出席在活动现场,状态绝佳,一点看不出前天还拍戏赶飞机昨天录制到半夜的疲惫。
此类活动非常枯燥,她配合媒体在品牌方搭建的主台前进行各种姿势的摆拍,快门声此起彼伏,嘴角的笑容都在高频的拉扯中僵掉。
好不容易这一趴结束,娄语又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出来接受一些品牌方相关的群采,说白了就是吹品牌方的彩虹屁。
——本该是这么顺利进行的。
直到人群中有位记者突然高举起手机,大声地追问:
“娄语,请问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你吗?”
娄语不明状况地看向对方高举起的屏幕,等她看清楚那几英寸的图框上是什么之后,头脑阵阵轰鸣。
脚下踩的十厘米高跟承受着突如其来的失重,差点没能站稳。
那明显是一张偷拍照,像素模糊,照出雪夜下船舷角落相拥的两个人。
那个本不该被任何人知道的拥抱,此时此刻曝光在媒体的长/枪短炮下,人尽皆知。
平常这两人,单拖出谁有点捕风捉影的绯闻热搜就该爆了。这回两个人都传出绯闻,对象居然是对方,更别说还真的被拍到了点真东西。
这两个从不相干又腥风血雨的名字诡异地挂在一起,效果堪比地震还没完紧接着来了场海啸,翻了天了。
热搜榜被血洗,论坛被屠版,cp粉、唯粉、黑粉卷入这场混战打得不可开交,路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下场凑一脚,帖子被粉丝一个个举报删掉,跟打不完的地鼠似的,立马就有新帖冒头。
【!!这是闻雪时和娄语??】
楼主:[图片].jpg
1L:og
2L:卧槽
3L:………………
4L:哈???
5L:?不是p图吗
……
455L:震撼,这个男人是闻雪时没跑了吧
456L:但是女人脸看不清啊,被衣服挡住了,怎么就确定是娄姐了??
457L:虽然被挡住了,但你看她的鞋子啊[图片].jpg,这是我从直播里截的娄语的鞋子,两个鞋子是一样的
458L:一张图拆我两对cp……娄语闻雪时你们好狠的心
459L:我之前就说过这两人不对劲,你们都不信,呵呵
460L:无语,这两人这样还炒cp不是纯纯诈骗,我要吐了
461L:我之前随口胡说的时雨拳打雪花脚踩七楼,真的要美帝了??
462L:这不是美帝不美帝的问题了,人的一生能搞到几对真的!!这是降维打击!!!
……
2449L:吃瓜,所以这两个人在船上看对眼了,互相出轨?
2450L:本路人觉得很刺激,帅哥美女,zici
2451L:一,大家都是合作同事目前都是单身;二,这张图上的女人不一定就是娄语;三,就算是也不代表两人有什么关系,请大家别再发散了
2452L:娄姐粉来了,大家快撤
2453L:咋这么嘴硬呢,不如接受闻雪时这个姐夫吧,我说门当户对谁支持谁反对?
2454L:好恶心啊真的好恶心啊,演员都这样吗,在镜头前和别人互动亲密结果私下里??好虚伪啊,人设什么的都是假的吧
2455L:啧啧啧,估计私下里都玩很大
……
6714L:烦死了能不能别再根据一张图空口造谣了闻雪时和谁在一起都不会和娄语,两人《白色吊桥》时两方团队别撕得太难看好吗娄语那时候就爬床导演这事儿还有谁不知道吗
6715L:喔唷,雪粉也来了,快认下你们的真嫂子吧
6716L:滚
6718L:楼上陪跑粉皮给我裹紧点,别以为大家都是新粉不知道当年那些破事儿,造黄谣死一户口本行吗,你家主子才是板上钉钉人品有问题刚红了点就和经纪人分家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到现在都没拿到影帝就是报应
6719L:你们之前嗑这么起劲超话不都你们建的吗,现在咋不嗑了吵那么起劲,要不这样吧,你们姐粉雪粉代替蒸煮百年好合行了吧(滑稽
6720L:笑死,我刚跑去三个cp超话看戏,雪花粉和七楼粉都在激情反黑,时雨粉不知道在干啥全部闭麦
6721L:据说那帮人已经疯了
……
11259L:这俩不可能有什么,别被开局一场图骗了,雪花真的是真的
11260L:抓住楼上,为什么呜呜呜呜我现在真的好崩溃
11261L:放个耳朵
11262L:蹲
11263L:本七楼粉也来卑微蹲蹲……
11264L:料呢?雪花粉自欺欺人吧,什么料都没有敢出来吹
……
32210L:算了我还是说吧……我有途径能看到闻sir的pyq,他前两天发了一条状态,图我不方便给你们看,他拍了樱花
32211L:卧槽!!!!
32212L:真的假的?编的吧?
32213L:爱信不信,他真的发了,而且是pyq不是微博,总不能是营业吧,我本来不想说的
32214L:到底怎么回事,我现在一颗心忽上忽下被钓得好惨
32215L:pyq是真料假料不知,p图谁不会?但这张图总是真的吧,娄语和闻雪时就是被拍到非直播时间(划重点)在角落抱在一起,你们怎么说?栗子心惊肉跳地关掉论坛界面,不敢去看后座娄语的表情。
刚才的群采可谓是一场硬仗,起初只是一个记者先反应过来,接着所有的媒体都将话题聚焦在这上面,话筒都恨不得怼到娄语嘴里。
娄语只能提前结束群采,在一群嗅到肉味的饿狼包围中杀出血路,匆匆从站台活动现场逃离。
手机已经被各路消息塞爆了,而事件中心的另一位当事人还没有联系她,也许正在忙着和团队商量该怎么办吧。她也第一时间和周向明通了个仓促的电话,他让她去家里等着,团队先紧急公关,至少得争取把热搜先撤掉。
不一会儿,热搜榜上便空降了新的热瓜,路人纷纷感叹今天太目不暇接了,流水席也不带这么吃的。
这一看就是周向明的手笔。他对待此类紧急事件从来不喜欢花钱撤热搜,捂人嘴不如让人多说话,七嘴八舌才能真正分担火力。所以他通常会在手里备一些其他人的黑料,必要时候就当做挡箭牌放出风声。
可这次她和闻雪时两个人的热度太高,尽管放出的别的料来压,依旧是杯水车薪。
娄语坐在疾驰的车上,思绪一片混乱。
这不是她第一次和绯闻挂上钩,但历来都是子虚乌有,只需要派公关即时澄清就行。
但和闻雪时这个,她问心有愧。
至于是谁偷拍的这张照片,娄语在心里过了一遍人选,已经大致锁定了对象。
照片肯定是船上的人拍的,一种可能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贪图利益卖给了狗仔。但如果真的是这样,不至于捂到现在才发。
这个时间点更像是某个艺人背后的团队分析了厉害关系,最终选了个漂亮的时机,放出了这张照片。
对于船上的艺人而言,既得利益者其实只有两个,姚子戚和黄茵花。
他们本就是cp中流量更弱势的一方,这通操作完全是反向输血,可以把cp粉提纯到他们的粉群中。
黄茵花她已经有过接触。如果这个人是黄茵花,那她绝无必要向自己透露蕾丝的身份,所以大概率不是。
那么只剩下姚子戚了。
娄语搜了搜那些放出风声的营销号,看了一圈,有几个都在前两天都提到了姚子戚要接新剧的消息。
很好,时机也对上了。
纵然她还对他带有一点过去的滤镜,觉得他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但五年过去,重新复出后他的各方面境遇都大不如前,人在这种情况下心态失衡,想要抓紧机会当然什么都做得出来。
娄语蓦然还联想到一个细节——在船上的健身房,他曾提到关于她喝酒的事情,其实那个时候就是话里有话。他从那个高空的拥抱里察觉到她和闻雪时关系的不对劲,所以才在借此试探。
也许就是那个时候起,他就留了心眼了,要抓住他们马脚的心眼。
娄语面色阴沉地盯着窗外。
*
周向明来到她的住所时已近傍晚,他不慌不忙地进门,还打包了无法外带的米其林餐厅的菜品,状似无事地把菜往桌上一搁,不提满城风雨的绯闻,而是道:“先过来一起吃晚饭吧。我忙到现在什么东西都还没吃。”
娄语走过去搭把手,还是没忍不住先提起:“这次的事情是姚子戚的团队做的,是吗?”
“嗯。”周向明冷声,“最早发的那几个的营销号是他们团队养的。”
“五年不见,我当他还是之前。”娄语轻描淡写,“但好像他也把我当作之前。”
“先别着急反扑,现在还不知道对方手里还有我们多少料。”
周向明这句话意有所指。
娄语坦然道:“不会有了,那个拥抱都只是意外。比较出格的就是那个拥抱而已。”
“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会在船上拥抱?”他一针见血,“总不能是大雪让你们觉得冷,所以情不自禁抱一起取暖?”
娄语一时梗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个拥抱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那晚,她和闻雪时就像是坐在一架原本平稳行驶的车辆上,不知道哪个零件出了差错,于是轮胎失控,偏离了轨道。她明知这样不应该,可恶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车子冲出,坠落在他的怀抱里。
她从厨房拿来餐具,含糊其辞:“……总之,那是意外。”
“你必须诚实回答我。”周向明语气严肃,“这决定了我们之后的公关方向。”
“回答什么……?”
“你和他现在的关系。”
“你想多了。我们……”她声音低下去,“我们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
周向明盯着她,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空气沉默片刻,他松口:“那事情就简单多了。”说着先吃吧的语气比刚才轻快不少。
只是这顿饭最终没能老老实实地吃下去,两个人都一边吃一边刷着手机,一则新顶上去的热搜让两个人都胃口全无。
【爆】闻雪时娄语机舱照
起源却不是营销号,而是一个路人蹭着下午的热搜发的。
@烧饼没有馒头好吃:哇哇哇,这两个人是不是真的悄摸摸在谈啊!前天我在淮南飞京崎的航班上还遇到他们了!两人坐在一起诶!虽然都戴了口罩但气质实在太优越了,真的很好配[doge]
博主的这条微博评论下三国鼎立,一部分路人迫不及期待吃瓜;一部分两方的唯粉大骂博主为了蹭流量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赶紧删博!还有一部分则是雪花和七楼的cp粉合力攻击博主,说你他妈一定是个批皮的cp粉发洗脑包吧还搁这儿装路人!滚!
于是,此博主大怒,自证清白后甩出了一张偷拍两个人坐在位置上的照片。
这张照片其实没什么,没有任何逾矩的亲昵,娄语在睡觉,闻雪时在看剧本,那一片灯是黑的,照片非常模糊,很难说到底是不是他们,更别说娄语还包得密不透风。
针对这张照片到底是不是这俩,网上又开始火速打起了新一轮的战争。
娄语的脸色很难看,她没想到那晚会被人偷拍,被偷拍就算了,这张偷拍照放往常被爆出来也无所谓,那和其他狗仔爆的亲密照相比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可跟在他们的拥抱照之后,这张没有任何肢体互动的照片都足够成为他俩暧昧的佐证。
周向明坐在她对面,把手机一摊。
“这就是你刚才说的不会有了?”
“……”娄语按住太阳穴,“这真的是意外。”
“又是意外?”
“……他来怀南探黄茵花的班,然后正好我们都要录《歌王》,恰巧一班飞机回去罢了。”
周向明的手指叩了叩桌子。
“你和他在怀南还发生过什么?”
肯定的语气,已经洞穿他们绝对还发生过别的事。娄语没支声。
“娄语,我可不想再从热搜上看见我本该从你嘴巴里知道的事,你是嫌我心脏太好是吗?”
他加重逼问,她硬着头皮,一口气道:“我去过他房间。”
“……”
周向明轻叩的指节停顿。
她连忙把自己半夜突发急性肠胃炎的那一连串事情交代了,不过也隐瞒了一些暧昧的部分,半真半假地交代完毕。
“我只是怕你会担心所以才没说。不信你去问栗子。还衣服的时候我很小心,确认没人。而且很快就出来了。前后不过五分钟。”
周向明沉默良久,才淡淡嗯了一声。
“如果就真的只有这些,那么后续也还算简单。总之我现在立刻让律师团队发函。”他低头发消息,一边道,“还有我联系了闻雪时的经纪人,对方等会儿表示可以连线,你也参加。”
说完他便匆匆起身,走到花园里打电话,联络律师发函警告所有散播谣言的账号,并通知公关团队,让他们十分钟后准备上线。
兵荒马乱的,这场非常临时的紧急会议即刻召开,大家准时进入到网络会议间,因为娄语和周向明在一起的关系,两人直接用一个账号进入。
“人都到齐了吗?”
周向明率先开口,丁文山连忙道:“向明哥稍等,雪时马上上线。”
他话音刚落,一个系统默认头像的账号姗姗来迟。
丁文山赶紧说:“他来了!”他又看了一圈账号,“倒是你们的娄语好像还没来?”
不等娄语开口,周向明替她回道:“她和我在一起。”
丁文山卡了一下,哦道:“行,那我们开始吧。”
周向明带领节奏:“鉴于娄语和闻雪时本来就不是恋人关系,所以公告我们如实澄清就行。那张机舱照不用太关注,重点是那张拥抱的照片,这就牵扯到他们过去的关系,这一点是必须要藏的。现在的难点就在这里。”
丁文山思索道:“那晚情况我也清楚了,大家都在喝酒,是不是可以对外说是娄语喝醉,雪时只是礼貌送人回去。”
周向明冷嘲:“那你们倒清清白白,我家娄语投怀送抱?况且喝醉酒送回去之后呢?不说的部分足够浮想联翩,这对女艺人的形象伤害非常大。”
虽然周向明在经纪人这方面按资排辈远超丁文山,但丁文山面对他的施压倒是非常沉着,替自家艺人的利益据理力争。
“雪时这些年也没被拍到过花边,和女艺人一直保有距离,能承认送人已经做了很大让步了!这对他的形象肯定也会有影响。大家都是吃亏,只是为了解决问题。”
两方不断博弈,公关团队各执一词,气氛僵持不下之际,那个系统默认的小灰人头像旁边的麦闪了一下。
“那不然就承认我们的过去。”
闻雪时略显冲动的声音传到这头,越过会议间的所有人冲着她来。
“娄语,你觉得呢?”让她觉得?
她能怎么觉得,她的下意识是他疯了。
娄语还没说什么,周向明觉得这话太可笑,第一时间接过话生猛地回击。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知道这事情谁爆的吧,姚团队现在就等着咬我们一口,重点是我们,是娄语!你们一旦曝光当年,那他们可以做的文章就可太多了。大可以捏造娄语当年炒作其实是出轨的嫌疑,怎么泼脏水怎么来。他现在刚复出还处于弱势的一方,舆论会偏向谁?我不会允许娄语被泼上道德污点。你也是,你和黄茵花之间怎么炒的不重要,娄语被泼脏你也别想逃。不要觉得你们两个现在有点成绩了就没事,娱乐圈不是过家家,大家和和美美庆祝你们郎才女貌。”
闻雪时的声音已经不再冲动了,很冷静地回复:“是啊,当然不能这么做……我开玩笑的。”他笑起来,“你们刚才气氛太紧绷,但好像我这么一说把气氛搞得更紧绷。弄巧成拙了。”
娄语此时不好再沉默,打圆场道:“我有个提议,虽然可能听上去也有点牵强……我在船上不是扭到过脚吗,就说是因为意外他扶了我一把。”
公关团队的人叹气:“关于照片的澄清方案我们想了很多,这也是其中一种,其实都可以说。但主要后面还连着机舱照,单分开来说是巧合也都没问题。可因为一前一后爆出来,现在怎么解释都很苍白了。巧合多了就……”
最后两方团队又七嘴八舌地讨论,周向明却反常地沉默。娄语才发现其实从头到尾他都还没提出过解决的方案。
她疑惑道:“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一般在这种情况下,经过大风大浪的周向明都是掌握绝对主控权来解决危机的那个人。
他沉思地抬眼,端详了娄语半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清了清嗓子。
“各位,现在已经很晚了。如果你们再拿不出像样的提案,那我只能说我的方案了。”
丁文山已经说得口干舌燥:“什么?”
“推动这两人合作。”周向明说,“那么所有似是而非接二连三的东西在大家看来不过是一场预热炒作。”
娄语听到这个方案时,心脏坐上了弹跳机,剧烈地跳到嗓子眼。
这是一个她完全没有去设想过的方案。
公关团队分析道:
“目前看来这可能是最佳方案了。现在上热搜的照片都是那种非常模棱两可的,如果有后续的工作合作,很容易靠一些营销号引导大众,让他们觉得是我们在自导自演,对绯闻的关注度就下来了。而且还可能会反哺给之后合作作品的热度。但这个方案实施难度比较大……”
毕竟这不是一个澄清公告的事儿,后续还得牵扯一大堆,两个艺人的意愿如何,以及——这个项目是什么。现在都是空中楼阁。所以他们一开始都没有拿出来说。
丁文山那边似乎相当排斥这个方案,紧接道:“现阶段我们要找项目可不容易,还容易走漏风声,被人传出去知道我们是现在才找合作的话,这个计划根本就行不通。”
“所以必须要找眼下我们可以操盘的项目。”
“听语气,你们这边有现成的?”
娄语突然意识到,该不会是……
周向明道:“一个网剧。”
对面一愣,立刻笑出声。
“……现在轮到向明哥来开玩笑了吗?”
“现在还没码好又可以主控的盘子,怎么可能还会是大项目。”周向明嗤鼻,“虽然是网剧,但本子不错,我和娄语都很喜欢。她还一直想要演,本来我是不同意的,但如果闻雪时愿意加入,这个盘子就可以组起来。”
丁文山失笑:“雪时去年担了两部几十亿票房的电影,就差拿一个影帝坐稳圈子里的交椅。你现在让他去演一部网剧,这合适吗?”
“论咖位娄语不比他差,我都肯放她去,怎么就不合适?”
“那是因为电视剧和网剧的壁还没那么厚!”
“我记得闻雪时最早也是演网剧起家吧?现在再演网剧,不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回归吗,还是和当年演出道网剧的对手演员一起。”
“……话是这么说。”丁文山依旧不同意,“但这还是天方夜谭。你最起码得是电影吧?你们既然要操盘不能改成电影吗?”
“得是网剧。”周向明意外很坚持,“我会去找国外流媒合作,当然不会真的只把这个当成小网剧来搞,太浪费他们两人。这个盘子不是不能往电影搭,但我不觉得噱头会比这两个人居然去演网剧有意思。这个什么都司空见惯的时代,只有意外才会有话题度和新局面。”
丁文山态度却还是异常坚定:“老实跟你们说吧,其实我们……”
刚出声却突然被闻雪时打断。
他一锤定音:“这些都无所谓,先把剧本发过来吧。这是一切的前提。”
“可以,那我等你们的决定。”
会议终止,娄语欲言又止地看着周向明。
他扫了眼过来:“怎么了?我还以为你会很愿意。”
“现在不是愿不愿意的事了。是得不得已。”
“你明白这点就好。”
“但……现在不得已到了这一步吗?”
“假作真时真亦假,这是我考虑下来对你的最优解。”他不置可否,“如果你有更好的建议,那不要这个也行。”
娄语摇了摇头:“我只是……”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你害怕?”
“我怕我当初就不会去参加《夜航船》。”
“OK,那我和你的二人会议也到此结束。”他如释重负地往沙发上一倒,“我先眯半个小时,半小时后叫我。”
可半小时后,周向明已经完全睡着了,显然今天一筐子的事把他累够呛。
娄语跟周向明的助理确认了他之后没什么重要的事,就干脆没叫醒他,小心翼翼地抱了床被子下来给人盖上,把客厅里的空调开到最高,一切妥善后才放心地回了房间。
结果自己却根本睡不着。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忍不住猜闻雪时会同意吗?如果同意了,那就是他们久违的,时隔九年的共演。
已经尘封在被人翻不到的网页中,两个曾经并列在演职表里的名字,居然要再一次并列在一起吗?
胸口在黑暗中轻颤,娄语闭上眼睛,依然能清晰地想到九年前杀青那一晚。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快乐,他们也挤出笑容,两人都不舍得脱下身上的戏服。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正儿八经杀青,闻雪时也是,他们都还不懂得很好地如何应对离别这件事。沉浸在故事中几个月,说结束就要结束了。
这次有剧组准备的杀青花束,也有导演上来说辛苦了。娄语却在接过花的瞬间想起了阿维伲翁闻雪时递过来的不起眼的花束。
她没有告诉他,其实这一天她为他悄悄准备了一束,等他回到化妆间就能看到。
拍摄杀青的合照时,他们表面上不敢凑太近,隔着一截拇指的距离,三二一快门按下时,仗着所有人看向镜头,别人关注不到他们,也仗着他们前一排有人蹲着,挡住两人的手。电光石火,他悄悄伸手过来,勾起她的小指,非常隐秘地交缠。
没有人发现那张照杀青照上,有两个人比v的手刚好一左一右。
是因为他们在底下偷偷牵手。
就这样失眠到清晨,总算到了早晨才有些微睡意,但却不能睡,得赶上午的飞机回剧组。
她痛苦地爬起来,出门前周向明还一脸疲倦地在沙发上睡着。她没吵醒他,只给他发了条微信留言自己已经飞了。
*
请假两天,回到组里带了一身流言,自然少不过被被暗中打量。娄语只能装作无事发生,面不改色地继续拍摄,毕竟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只不过从没有哪次像这次一样,传出那么像样的照片,传的对象也是前所未有的重量级。
很多路人当了真,就连圈内人也觉得两人正在地下情,对不熟的艺人之间而言,很多内情也是靠口口相传,互相八卦,并不比其他圈外人知道多少。
就比如娄语正在拍摄的这部戏的男主角。
他是近年新起来的实力派演员,而且涉猎很广,电影电视都有在参演。娄语这次和他是第一次合作,两人私下几乎没有交集,这次回来之后,娄语却立刻感受到这人对自己异常殷勤。
拍摄的间隙时,他拿着剧本来到她的房车,名义上说是想向她请教下某场重场戏,实则拐着弯向自己打听闻雪时。
娄语声音冷下来:“你如果不是问剧本的话就可以出去了。”
对方立刻噤声,半晌才又小心翼翼道:“娄语姐,我不是怀疑你们俩真有点什么,只是肯定也算熟吧?我就是想托他问问,陈康导演的项目,我有没有可能上呢?”
陈康,那不是圈内数一数二的名导吗?
娄语面露疑惑:“为什么要托闻雪时问?”
“陈导那儿我不太好直接问,但他钦定了闻老师当男主角啊,剧本也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这部肯定能冲奖,我捞个配角就是万幸了……”对方观察着她的神色,“娄语姐……你真不知道这回事吗?”
“不知道。”
“呃,那算了,当我没说吧。”
他识趣地收住话头,下了房车。娄语看着对面的沙发,被坐下去的凹陷一点点弹回来,放空的思绪终于回神。
陈康……这是电影界的名导了,娄语之前看过他的采访,记得他说过圈内很欣赏的演员之一就是闻雪时,有机会想和他合作。她还以为是客套话,没想到如今机会真的过来了。怪不得当时丁文山态度那么强硬,不想接什么网剧,废话,他们的下一档戏是要冲奖的名导力作,这件事就是把一坨屎和一块黄金摆在面前,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该怎么选。
娄语苦笑地掏出手机给周向明发消息道:
『想一个新的方案吧,你的提议成不了的』
她发完消息便开始下场戏的拍摄,一直没去查看手机,直到这场戏全部完成。
她重新点开微信一看,周向明发了个问号。
『?』
『你不想和他演?』
娄语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是他不会想和我演』
两人隔了时间差,周向明过了很久才回复,直接甩了一张微信截图。
图上是他和丁文山的聊天记录。
丁文山:『雪时答应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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