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凉王府之中。 四围林影幢幢，簇拥着弯月形的小湖，湖心矗立一座红漆青瓦的小亭。 一位身穿白袍，手摇羽扇的中年男子悠然地卧于亭中。 白衣白发白羽扇，若是天降大雪，天地银装素裹将与他为一。 男子支棱起一条腿，悠哉悠哉地看着湖面波光荡漾。 这时，湖面彼端一人踏水而来。 来者乃是一女子，脸上皱纹虽澹，但也说明了她年岁不小。 颦蹙之间写意徐娘半老，可见她当年也曾何等风华。 “少主。” 女子行礼道。 被唤作“少主”的男子皱了皱眉头，不满道：“哪有当了二百三十余年少主的？你且称呼我为苍渡侯，绯姬。” 苍渡侯——李忘忧，辽凉王第三子，武景帝时期入朝为官，位列九卿，司职廷尉。 武崇帝时期获封苍渡侯，有爵位而无封地，进而辞去朝中职务，“赋闲”在家已有二百余年。 “当年艳冠天下的绯姬，现在也成绯婆婆了，您自个儿又哀怨什么呢？” 绯姬自嘲道。 她自景帝时期便跟随少主李忘忧，作为其护卫与左右手，直到今日。 辽凉王专情且洁身自好，四朝尊荣却只与发妻诞下三子一女。 结果大儿子英年早逝，二儿子寿终正寝，小女儿削发为尼。 李忘忧成了唯一的“少主”，同时也是目前辽凉王族的第一话事人。 至于辽凉王本人，就连李忘忧都不知道自己父王的行踪。 人越老越妖，自家老爹也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年纪。 他于是不再寻觅，姑且听天由命。 “绯姬，你靠过来。” 李忘忧示意绯姬躺在自己身边。 “您又想干嘛？” 绯姬不解道，但随即照做。 朝夕相处如此百年，调情也该调腻味了。 她因为体质原因无法生育，只能作为少主的侍妾，一直以来她也颇为遗憾。 但如今都到这个岁数了，她早已经放弃。 李忘忧转过身，注视着近在迟尺间的绯姬。 “我好久没有仔细看过你了，我的绯姬，你呀，还不算老。”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 “皮肤确实有些松垮，当年你的脸颊嫩得简直能掐出水来，真是时光荏冉啊。” “我有什么好看的，这么多年您还没看腻吗？” 李忘忧摇了摇头，回道：“岁月会带来不一样的滋味，酒是如此，人也是如此。” 他的花言巧语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心神荡漾。 绯姬很快清醒过来，她来此是有要事上报的。 “少主……苍渡侯。” 都叫了百来年少主了，一时半会怎么也改不回来。 “封京方面让王爷进京面圣。” 李忘忧闻言叹气，回道：“小皇帝确实也该着急了，可惜父王他逍遥天地、万径踪灭，上哪去喊他进京呢？” “那少主的意思是？” “不去呗，可以让小皇帝亲自来苍渡州，让他自个儿去找父王。” 李忘忧嘴角扬起一丝坏笑。 “唉……少主，当朝皇帝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您就算不去也要上表明言呐。” 绯姬叹息道。 “父王看了四朝，而我看了三朝，他爷爷景帝当年还不是和我们兄弟几人一起打鸟狩猎，现在回忆起来，啧啧……” 不过景帝他是认可的，虽然景帝对待他们辽凉王族颇有“兔死狗烹”的意味。 但这并不妨碍李忘忧觉得景帝是位好皇帝。 普天下之人皆言景帝平庸，然而大封在景帝手中守了一百二十载。 不可一世的崇帝，守国二十年便驾崩，至于贞帝……他并不看好。 这也算是过来人的经验，那贞帝即位的离奇程度不亚于元始帝。 崇帝时期从未有过储君，结果崇帝殡天，突然跳出来一个贞帝，手里还握着“秘密立储”的诏书。 这就是模彷元始帝的路子嘛，只不过元始帝当年手段更脏，理由更牵强。 贞帝好歹有一则诏书，元始帝则是“祖帝托梦”。 不过元始帝除了即位不义，却是堂堂千古一帝，大封国史上除了改天换地的祖帝谁敢说能压元始帝之功绩。 如今大封的版图便是元始帝时期开拓奠定的，为患边疆的外族蛮夷，当年都被元始帝狠狠教训过。 守国二百载，年年烽火笑蛮夷，无一败绩。 四野蛮夷无不俯首称臣，奉上领土以拓展大封版图。 自家父王，当年也有“元始遗风”之名。 但为了顾及庚帝的面子，父王从未公开承认过这个称呼。 而贞帝何德何能？他只是将崇帝的方略一步一步实现，甚至实现的质量也不敢恭维。 若是以崇帝的手腕，估计苍渡与封京只会留其一，哪能让自己像如今这般赖在湖心亭。 贞帝自身毫无建树，活得像崇帝的影子。 这算什么呢？苟延残喘的盛世罢了。 “好吧好吧，你帮我起个稿子，最好能让我照抄。” 李忘忧妥协道。 “你呀……” 绯姬也不好再说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消息吗？最好是沙月国那边的。” “大将军蒙森送来三百匹金鬃宝马，但并没有让人带话。” 李忘忧闻言直摇头，说道：“世间哪有什么金鬃马，鬃毛乃是金粉所染，是不是马鞍内都塞满了黄金？” 绯姬神色一惊，少主果然是少主，事实正如他所料。 “少主果真神人。” 绯姬由衷道。 “如此拙劣的贿赂……你稍后找人转告蒙森，让他考虑清楚，小皇帝估计该集结诸侯前往征讨了。” 李忘忧判断道。 “少主，到时候诸侯们肯定要借道苍渡州，届时朝廷大军趁机起势，为之奈何？” 绯姬担忧道。 “起势则叫他们有来无回，不过小皇帝没这个胆子，就算他有，诸侯也不会响应。” “为何？” “小皇帝欺软怕硬，他削藩都削到了这些诸侯头上了。诸侯们口中忠义，内心大抵窝着火。 倘若在苍渡起势，则意味着天下又将大乱。此时最想此事发生的不是小皇帝，而是蒙森这只狐狸。” 天下大乱，意味着沙月国偏安一隅，待到西域一统，届时他将逐鹿中原。 “不过得留意一个人……” 李忘忧抚着下巴，眸光深邃。 “临渊王，此人父王特意提过——百年一轮回，他百年之后出了一位临渊王。妙哉妙哉，何尝有如此相似的二人？” “元始遗风”李道衍，“小辽凉王”李淮牧。 “吾得淮牧，恰似庚帝之得辽凉王……” 此言出自武崇帝。 “明白，少主。” 绯姬回道。 “稍等片刻——” 李忘忧叹了口气。 “都说了，要叫我苍渡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