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是大明政坛无法回避的一个话题,他关乎大明上朝天国的脸面,他关乎大明全体的脸面,他关乎……
但是渐渐的,辽东这个话题就变味儿了,掺杂了太多的利益,有旧有‘文贵武贱’的观念,有党争的涉足,有朝堂与辽派的勾搭,有建虏与家贼硕鼠的狼狈为奸,这竟导致大明天子越重视辽东,放出去的血就越多。
从杨镐到袁崇焕,在跟建虏掰腕子期间,大明换了十余众的辽东经略、巡抚,疆域更是一丢再丢,不可谓不叫人觉得讽刺啊。
“臣……”
被崇祯皇帝孤立起来的袁崇焕,脸上露出慌张的神情,碎碎念念的说道:“陛下,您听臣解释……”
此刻聚在此的一众人,目光都汇聚在袁崇焕身上,单膝跪地的赵率教、祖大寿、何可纲等辽东将校,思绪却变得驳杂起来。
天子向袁崇焕所发问的,都是袁崇焕讲出来,做出来的事情,根本就不是盛怒之下,而一味的指责袁崇焕,为什么建虏会杀到大明关内的。
天子越是这般冷静的询问,他们的心里就越是慌张。
在这些年,朝廷给辽东调拨那么多钱粮,还给了不少官位,可到头来,家都叫建虏给偷了,这算什么事儿。
“说不出来是吧?”
见袁崇焕吭哧着不知说些什么,来解释自己的发问,崇祯皇帝面露笑意,瞅着袁崇焕说道:“没事袁卿,朕来给你提提醒,这事儿,朕熟。
那个…王卿,把先前朕御驾尚在三河时,收到朕的狗奴才皇太极,给朕写的密信,拿过来,交给袁卿看看,让他回忆起来。”
说这些的时候,崇祯皇帝伸着手,转过身看向王洽,其身旁的李邦华,脸色微变起来。
而听到此言的一众人,不少都露出诧异的神情,尤其是赵率教、祖大寿、何可纲这些将领,那就更是这般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啊。
“臣…领旨。”
在众人惊愕、诧异之际,王洽双手微颤的拱手道,随后掏出那份贴身携带的书信,在不少人的注视下,朝跪在地上愣神的袁崇焕走去。
“……”
王洽走到袁崇焕跟前,没有说话,弯腰递出手里的书信,袁崇焕看着王洽拿着书信的手微颤,心里生出惊意,迟疑了片刻,接过书信,挺直腰板,不过却没打开那封书信。
“袁卿,打开看看吧。”
崇祯皇帝见状,倚靠在椅子上,笑道:“看了朕那狗奴才,写给朕的密信,兴许你就能回忆起来什么了。”
“陛……”
此时神情复杂的袁崇焕,看到露出笑意的崇祯皇帝,欲言又止,又瞧见一众人等的目光,全都汇聚在自己身上,这叫袁崇焕强装镇定的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打开,就快速的看了起来。
“你说那建虏奴酋,给陛下写的密信会是什么?陛下为何要叫袁崇焕看?”
“小点声,现在是什么架势,你他娘的……”
在袁崇焕打开信封之际,聚在此的人群中,出现了一些议论声,不过声音很低,但倚靠在椅子上的崇祯皇帝,却能听到些许。
瞧着袁崇焕的神情,从欲言又止,到微变,到惊疑,再到激动,崇祯皇帝笑了,袁崇焕的心理防线,被他攻破一些了。
“陛下!!!”
袁崇焕情绪激动的拿着手里的书信,跪在地上大喊道:“此乃建虏奴酋皇太极,诬陷臣的,臣从来就没有做过这些事情啊!!这些都是无稽之谈,臣是大明的……”
此刻的袁崇焕,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他所看的书信上内容,可谓是字字诛心,根本就没有再暗指他通敌,是直接挑明的说。
从宁远大捷,到宁锦大捷,再到擅杀毛文龙等等,每一桩每一件,上面都清晰的写着……
听着情绪激动的袁崇焕,所讲的那些话,聚在此的一众人等,神情各异的瞅着袁崇焕,瞅着崇祯皇帝,心里却暗暗揣摩起来,那书信上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袁卿,何必这般激动呢?”
崇祯皇帝活动着手指,神情淡漠的看着袁崇焕,说道:“朕知道,在建虏进犯我大明之际,皇太极这个狗奴才,给朕写这封密信,就是想叫朕暴怒,继而在大战之际,派人将袁卿抓起来问罪。
临阵换将,杀将,朕记得《三国演义》里,就写过这样的戏码吧?
皇太极这个狗奴才,竟把朕看得这般肤浅,就好像朕会跟先前一些统兵出镇辽东的文官一样,什么都讲究他们所谓的仁义之战。
哈哈,不得不说,皇太极还是挺看重袁卿的啊,对袁卿在辽东的一举一动,竟然了解的这般清楚。”
“陛下……”
听着崇祯皇帝这答非所问之言,袁崇焕感受到了杀意,或许前面说的没什么,但天子最后说的那句,却是字字藏着杀意啊。
“李卿,你来。”
没理会袁崇焕,崇祯皇帝转过身,看向李邦华说道:“朕记得当初,袁卿上奏蓟密永三协汰兵减饷一事时,你就上过奏疏反对此事吧。”
说这些话的时候,崇祯皇帝看了眼单膝跪地的赵率教等人,停顿下来,说道:“你们跪着干什么,站起来,朕说了,朕要跟袁卿论道。”
“哗哗……”
在赵率教他们犹犹豫豫站起身之际,李邦华顶着压力走上前,拱手道:“陛下,臣的确上过这样的奏疏。”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天子这次要严惩袁崇焕了,现在的袁崇焕,还被打上了可能通敌的标签,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啊。
瞧着身后众人的神态变化,崇祯皇帝的眸中,闪过一抹精芒,看来他一点点剥开袁崇焕的心理防线,并将袁崇焕跟所有人隔离开,形成社死名场面的谋划,还是挺奏效的嘛。
倒袁,是要做的政治手段,但现阶段牵扯到其他将领、官员,还是不行的,袁崇焕这个人,他还要带回神京去,跟朝中的那帮大臣博弈,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和谋划。
7017k袁崇焕跪在地上,手里拿着皇太极所写密信,听着崇祯皇帝所讲的那些话,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栗起来。
事情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料。
“袁卿啊~”
崇祯皇帝缓缓站起身来,在一众人等的注视下,面露感慨道:“当着这些大臣、勋戚、将领的面,朕扪心自问,可以说是给予你足够的信任吧。
遥想当初平台召对,袁卿意气风发之相,朕至今都是历历在目啊,五年平辽,必除我大明心腹之患。
袁卿,朕问你一句,这就是你的五年平辽吗?”
“……”
崇祯皇帝的话,在一众人等的耳畔回荡,虽不大,却犹如惊雷一般,不少人都下意识低下脑袋,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此时的中军辕门处,可谓是死一般的寂静。
“陛下,臣辜负皇恩,没能……”
身体颤抖的袁崇焕,情绪激动起来,想要讲一些崇祯皇帝知道其要说的话,无非就是一时不察,建虏奸诈云云之言。
“袁卿,你先别急着向朕请罪。”崇祯皇帝缓步向前走着,出言打断了袁崇焕,神情淡漠道:“朕想说的话,还没讲完。”
“自你出镇辽东后,朝廷调拨了多少钱粮,又摊派了多少辽饷,这些账,想来袁卿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还不算朝廷对辽前的支持,包括蓟密永三协汰兵减饷之事。
袁卿啊,朕倒是很想问问你,你以这五年平辽之议,为什么在辽前做的事情,不是关于平辽之事,却是在垂钓名望,以权谋私,党同伐异,笼络人心,刚愎自负,蔑视皇恩,矫诏杀将的?”
崇祯皇帝所讲的这些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袁崇焕身上,以至于他的双眸大张,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此次建虏进犯大明,从辽前绕道杀来,知道朕知晓此事后,首先想到的是什么吗?”
看了眼袁崇焕,叉腰而立的崇祯皇帝,冷冷道:“一叶障目啊,朕给予袁卿那等的信任,可袁卿倒好,觉得朕很好哄骗,朝中大臣很好哄骗,觉得辽前天高皇帝远,你说什么,朝廷这边都会相信。
所以为了你的名望,为了你的仕途,纵使你所提出的‘五年平辽’之说,在到了辽前以后,发现根本就不可能实现后,那也是一次次精心编织谎言,以此来搪塞朕,搪塞朝廷,直到兜不住的时候。”
“陛下!!臣从没有这般想过啊。”
神情慌张的袁崇焕,抬起头来,语气激动道:“臣自知身上所受担子重大,肩负陛下期许,自出镇辽东以来,是兢兢业业的整治辽前上下,以假意‘议和’之谋,积极开辟有利于我大明的局势,臣……”
“所以你就排挤跟你政见不合的将领?”
看着政客袁崇焕,依旧以大明忠臣的身份,阐述着自己的种种不易,崇祯皇帝气笑了,冷冷道:“所以你就矫诏杀了毛文龙?”
听到崇祯皇帝讲到这里,陈继盛、毛承禄、孔有德、耿仲明这些东江军将领,一个个或多或少面露憎恨的看向袁崇焕。
“袁崇焕啊,朕给你留足了面子。”
崇祯皇帝没有理会这些,言语间带着感慨道:“但即便是到现在,你依旧是没有任何幡然醒悟。
你觉得你很聪明,只是却小觑了建虏,小觑了朕的狗奴才皇太极。
是不是在来汉儿庄之前,你的心里还在想,只要你随便找两个理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朕就会不治你的罪了?”
袁崇焕是一个复杂的人,是政客,是大明读书人出身,通常这一类人,把自身名望看得比命都重,也更看重自己的仕途。
在他们身上有一个特性,哪怕事情做不好,明明超出自己能力之内,但是为了那些身外之物,却是强撑着去吹嘘有利于自己的言论,有利于他们自己,那不就是有利于大明吗?
他们跟大明往往都是对等的。
“诸卿,你们觉得朕该不该治袁崇焕的罪呢?”
崇祯皇帝缓缓转过身来,叉腰而立,扫视着身后这帮群体,神情淡漠道:“或者说想推翻朕讲的这些话?”
“臣等/末将等不敢!”
感受到崇祯皇帝扫视的目光,以孙承宗为首的这帮人,一个个或拱手作揖,或单膝跪地,不分先后的说道。
人群中的赵率教、祖大寿、何可纲等一众人,此刻心情是极为的复杂,他们都没有想到,天子会讲出先前所讲的那些话。
说实话朝廷在这些年,给予辽前的支持太多了,可是辽前是什么情况,最清楚的就是他们了。
‘大明的家贼硕鼠可真多啊,遍地造反派啊。’
瞅了眼低头单膝跪地的祖大寿,在崇祯皇帝的心里生出感慨,眸中闪过一丝冷芒,‘没事,咱们慢慢玩,辽前现在需要稳定,朕的那些部署也需要落实。’
现阶段的辽前上下,在崇祯皇帝的眼里,那就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准军阀组织,尤其是那帮本土的辽人,因为一个平辽事,早就被养肥了,一个个家底浑厚,甚至他们的举动,都能影响到朝廷的决策。
这些辽人是怎么肥的?
那不都是朝廷调拨的钱粮,被他们中饱私囊,拿着养活朝廷兵马的钱粮,却干着培养私军家丁的勾当!
收敛心神的崇祯皇帝,看着眼前的这帮大臣、勋戚、将领,朗声道:“来人啊,把这个欺君罔上,道德败坏,刚愎自用,阳奉阴违,党同伐异的袁崇焕,给朕拿下,带回神京,移交锦衣卫查办!”
“喏!”
“陛下,您不能这样啊,臣从来就没有做过那些事情啊,臣是冤枉的啊……”
此刻的中军辕门处,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回荡着袁崇焕的怒吼声,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崇祯皇帝竟给他下这样的定义。
倘若这些定义,全都传扬开来的话,那他先前所积攒的那些名望,可谓是一夜间就全臭掉了。
而在场的孙承宗、王洽、李邦华等一众人,内心生出阵阵惊骇,天子这是要归京后,借袁崇焕一案来清算朝堂啊。听着袁崇焕那声嘶力竭的怒吼,崇祯皇帝微微摇头,若不是袁崇焕的话,那辽东本土的将领,也不可能形成‘准军阀’势力。
以祖家为首的辽东将门,当前可谓是遍布整个辽前,山海关有他们的人,辽西走廊有他们的人,锦州、宁远两镇有他们的人。
面对这样已知的毒瘤,尽管知晓他们是家贼硕鼠,不除掉他们的话,辽前的局势就不会明朗,但是眼下的崇祯皇帝,却还不能立即就采取行动。
若是在缉拿袁崇焕之际,再抓了辽东将门的人,只怕要不了多久啊,把持着辽前生产资料,掌控精锐私军的那帮家伙,就该倒戈了。
‘祖大寿,算你小子命大,再等等,朕定要叫你们吃进去的,全都给吐出来!’
看着人群中单膝跪地的祖大寿,思绪驳杂的崇祯皇帝收敛心神,轻叹道:“朕累了,孙卿啊,你们将朕先前所定,需军机处前指明发的上谕,一一宣读出来吧。然后叫那些职务调动的将领,来中军帅帐见朕。”
“臣等领旨!”
孙承宗、王洽、李邦华几人忙拱手应道。
没有理会眼前聚集的勋戚、将领,在张世泽等府军前卫的簇拥下,崇祯皇帝缓步朝中军帅帐走去。
历经这么长的时间,做出众多的筹谋,跟建虏打了这么多仗,在不损害自身威望的前提下,终将袁崇焕这个牵扯众多群体的政客拿下了。
在主流舆论权,掌握在大明文官群体的背景下,简单粗暴的处决袁崇焕,不将事情全部查明,必将会让自己背负骂名。
优柔寡断、猜忌心强这些标签,绝不能再打在自己身上,不然在日后的局面下,想收拾这个上下摆烂的大明,那就太不利了。
倒袁是他要做的,杀袁也是他要做的,但如何谋取政治最大化,也是他这个大明天子,所必须要考虑的事情。
汉儿庄只是一个开始,这次他要挟大胜之威,班师回朝后,要以袁崇焕之案,掀起一场正义之战,清算一批牵扯到辽前的庸官,抄家!!
“皇爷,喝点茶水,养养神吧。”
王承恩小心翼翼的递上一盏茶,看着坐在椅子上发呆的崇祯皇帝,说道:“皇爷,您要保重龙体啊。”
“朕没事。”
接过茶盏,崇祯皇帝呷了一口,神情淡然道:“王伴伴,你说这次班师回朝,那帮大臣若知朕抓了,他们立起的标杆,会是何反应呢?”
“奴婢…也不是很清楚。”
王承恩愣了一下,小心道:“或许会规劝皇爷…不叫锦衣卫督办袁崇焕,而叫三法司负责吧。”
“王伴伴知道的不是挺透彻吗?”
崇祯皇帝面露笑意,放下手里的茶盏,对王承恩道:“这袁崇焕辜负朕对他的期许,还把朕蒙骗在他编织的谎言里,以达到他个人的目的。
倘若真叫三法司负责督办,只怕官官相护的事情,就会成堆出现吧,朕太了解朝中那帮大臣的德性了。
这次要不是建虏进犯我大明,就那帮自以为是的家伙,先前所做那欺上瞒下,私底下勾结在一起,明里暗里的帮着袁崇焕,不去捅破‘五年平辽’的窗户纸,只怕到现在朕还傻乎乎的期许着平定辽东的美梦呢。”
崇祯皇帝自嘲着摇起头来,现阶段的大明啊,打嘴炮的太多,务虚的太多,处在这样的一种环境下,真正干实事的却被排挤在外。
为何自己的前身,在短短十几年间,就换了那么多的内阁大臣,还有众多的部堂级高官呢?
这其中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大明文官群体,所勾勒的美好蓝图,太他娘的好了,以至于面对兜不住的事情爆雷后,自己的前身必然惊怒啊。
拿着无数的钱粮,去平辽,去平叛,可换取来的却是危机四伏的局面,这搁在谁身上都不痛快啊。
“陛下,军机处前指的诸位大臣,领着一些将领帐外求见。”
张世泽神情淡然的走进帅帐,见到陷入沉思的崇祯皇帝,恭敬的抱拳一礼道。
“嗯。”
被打断思索的崇祯皇帝,看着张世泽,道:“宣他们进来吧。”
“喏。”
袁崇焕已被自己设计抓捕起来,还剥去了他伪装的外衣,但日子还要向前看,辽前的布局也好,京畿一带的布局也罢,都要做。
“臣等/末将等,拜见陛下!”
“免礼吧。”
崇祯皇帝敲击着书案,发出‘哒,哒’的声响,看着孙承宗他们,观察着他们的神态变化。
很明显袁崇焕被抓一事,对很多人都造成不小的影响,尤其是对祖大寿、赵率教、何可纲几人,那冲击都是很大的。
“虽说袁崇焕被朕抓了,但是这辽东事,不能没人坐镇负责。”
崇祯皇帝脸上看不出喜悲,冷冷道:“面对当前这种局面,在辽东没有威望,不熟悉辽东,是无法在最短的时间,稳定住辽东局势。孙卿,这副千斤重担,你可愿替朕,替国朝扛起来?”
早在周遇吉、陈继盛他们,奉自己口谕去‘请’袁崇焕过来时,崇祯皇帝就跟军机处前指,详细探讨了自己对辽前后续布局。
所以在讲出这样的话时,相比较于满桂、祖大寿、赵率教这些将领,带着惊诧、错愕的神情,孙承宗、王洽、李邦华几人,反而在这个时候表现得很平静。
‘陛下到底是要重用孙承宗啊。’
甚至王洽、李邦华心里,都生出些许的感慨。
在帐内众人的注视下,孙承宗向前走了数步,拱手作揖道:“臣愿替陛下分忧,愿为国朝扼制建虏嚣张气焰。”
按照崇祯皇帝的构想,辽前不能再多花银子了,先前那些钱粮也好,摊派的辽饷也罢,绝不能无休止的供应给辽前。
像辽东将门这样的毒瘤,没有被铲除掉之前,那种拿银子去砸的做法,只会拖垮大明本就脆弱的财政。
所以稳定住辽前局势是第一要务,并同时推进辽前大纵深坑道防线,在辽南侧翼掀起袭扰战,局势稳定下来后,再去逐步剪除掉那些毒瘤,使得先前陷入到怪圈的辽前,能尽早拨乱反正,重新回到积极地战略防御态势下。
虽说孙承宗给大明平定建虏叛乱,起了一个不好的头,但是对崇祯皇帝来讲,他还是要用孙承宗,原因就在于此人,于辽前那边也是有着威望的,并且那步步为营的行事方针,也符合自己所谋划的平辽部署。
在后袁崇焕时代的辽前一带,自己没有在朝堂形成制衡前,此人能暂时确保辽前不会再出纰漏。“孙卿真乃我大明肱股,朕果真没看错你。”
在帐内众人的注视下,崇祯皇帝面露赞许道,随后便站起身来,朝孙承宗走去,伸手搀住孙承宗的双臂,动容道:“今建虏虽被我大明重创击退,然孙卿此去辽前,绝不可有任何大意,谁都不能确定,经此大败的建虏,是否会趁势威逼辽前。”
“臣定铭记于心。”
孙承宗微微欠身道。
在辽前那边的部署,没有一一落实下来前,崇祯皇帝是不放心辽前的,毕竟袁崇焕被他抓了,就依着其在辽前的威望,想不生出些动乱,那断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除了孙承宗之外,崇祯皇帝还是要做出些调整,也要给孙承宗配些帮手的。
拉着孙承宗的手,崇祯皇帝如炬的目光,看向满桂、何可纲二人,道:“满桂,何可纲,你二人在这次勤王救驾中,皆立下了大功。
有功就要赏,有过就要罚。
你二人,一个就任山海关总兵官,提督东协四路戎政,一个擢升为辽东总兵官,要多多协助孙卿,处理好辽东事啊,为朕,也为国朝分忧啊。”
“愿为陛下效死!”
满桂、何可纲闻言,忙抱拳行礼道。
崇祯皇帝连连称好,以此来勉励满桂他们,说起来,顶着大明皇帝的头衔,在办事的时候,的确能省去不少麻烦。
想要逐步分化、解决根深蒂固的辽东将门,就必须将辽前的主要位置拿下,除了那尊督师之位外,山海关总兵官和辽东总兵官就凸显出来了。
满桂这个人,虽脾性桀骜火爆了些,但对大明还是忠诚的,只要有人能压制住他,那还是能委以重任的。
所以这山海关总兵官之位,提督东协四路戎政,崇祯皇帝在心里面明确,要让孙承宗去接替袁崇焕出镇辽东后,才会将满桂平调过去。
而何可纲这个人,对大明也是有忠诚度的,虽是袁崇焕的人,但有孙承宗坐镇辽前,还是能降服住的。
要知道在天启朝,孙承宗就出镇过辽东,在辽前也是有威望的,就连袁崇焕也曾在其麾下做事。
只是心情不好的,就当属祖大寿了。
他这个辽东总兵官,当的好好的,就因为建虏进犯大明,就被天子借着勤王救驾立下了功,擢升为后军都督府左都督、五军营左副将,虽说升了官,但是却远离辽东了,他这个辽前的土皇帝,却跑到大明皇帝身边了,这哪里有辽前痛快啊。
崇祯皇帝拍了拍孙承宗的手,随后便看向了祖大寿,看见其眉宇间生出的些许忧色,装作没有看见,走上前道:“祖卿,这次国朝遭遇危险,你能及时率部勤王救驾,助朕解决危局,朕都是记在心里的。
这次祖卿立下了功勋,朕有意擢升祖卿为后军都督府左都督,出任五军营左副将,还望祖卿能多多为朕分忧啊。
辽东事对我大明来讲固然重要,但戍守京畿的京营,要显得更为重要了,其关乎我大明国本安危啊。
祖卿,朕希望你此番随朕归京,能将五军营整饬好,这次建虏进犯,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的表现,真真是叫朕失望啊,希望祖卿不要叫朕失望啊。”
讲到最后,崇祯皇帝的神情动容起来,这叫帐内的一众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觉得天子格外看重祖大寿。
“末将…定不辜负皇恩。”
心情复杂的祖大寿,忙抱拳行礼道,只是其内心的思绪,唯有他自己最清楚,他并不想去趟神京那摊子浑水。
可当着这些大臣的面,当着这些将领的面,若他敢提出什么异议,就显得不识抬举了,那结果可想而知了。
‘小样,离开辽前那片黑土地,你这个辽东将门的领头羊,就等着给朕干掉吧。’
站在崇祯皇帝的角度,他绝对不允许在大明的治下,存在那种听调不听宣的‘准军阀’势力,趁着当前辽东将门,尚未膨胀到崇祯末年那种程度,趁早将祖大寿拉到神京去,后面的事情才好办。
等回到神京以后,待朝局稍稍安定些时,再通过祖大寿这条线,去将吴襄、吴三桂调离辽东,那辽东将门的二代领头者就没了。
“赵卿,你此去大同镇,出任大同总兵官,不要有思想压力。”解决了祖大寿后,崇祯皇帝看向赵率教说道:“在这次勤王救驾中,你所统率的铁骑,所表现出的威慑,朕心甚慰啊。”
“当前对我大明来讲,除了平辽一事外,陕西那边的平叛事宜,同样是朕心里的一块心病啊……”
崇祯皇帝所讲的这些话,半真半假,既然袁崇焕被他拿下来,并叫孙承宗出镇辽东,那跟袁崇焕关系匪浅的那些悍将,就不能再继续待在辽前了。
祖大寿是这样,赵率教是这样,至于何可纲为何能留下,是崇祯皇帝不想触碰到,辽前那帮骄兵悍将紧绷的弦。
倘若全都调出辽前的话,就依着辽东将门那帮将校的德性,可能会心里生出众多想法,到时辽前的局势,即便是孙承宗也无法平稳下来。
涉及到升迁的将领,崇祯皇帝是一一的出言勉励,以消散袁崇焕被抓一事,对他们之中所产生的影响。
处在这上下摆烂的环境下,尽管身为大明的皇帝,能够站在大义上,去做一些心里筹谋的部署,但该有的顾忌还是要有的。
制衡才是帝王之道啊。
“诸卿,大明的安定与否,就靠你们了。”在一一勉励了以后,崇祯皇帝神情动容的看着孙承宗他们,说道。
“当前国朝看似平稳,可实则却暗潮汹涌,朕希望诸卿,能多为朕分忧,能多为社稷分忧,叫国朝早日安定下来。
今日召见结束以后,诸卿就即刻持军机处前指明发上谕,前去各处赴任,至于诸卿的奖赏,等朕班师回朝后,会第一时间派人送往各处,亲自交到诸卿的手里的,朕不会苛待为我大明尽忠的良臣英杰的。”建虏迂回作战进犯大明,对崇祯皇帝来讲是一场考验,能否借助这场突发的战况,以达到自己的政治谋划,战胜来犯的建虏,关系到他日后能否拨乱反正,将上下摆烂的大明,重新引到正轨上去。
从实际的战果上来看,崇祯皇帝赢了,顶着压力御驾亲征,战胜了进犯的建虏,还达成了一系列政治谋划。
就现阶段的局势而言,崇祯皇帝手里也算有了几张底牌,不似建虏攻破大安口、龙井关的时候,甚至连像样的牌都没有。
这对于大明天子来讲,并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陛下,随驾出征的大军,现已进入蓟州地界,是否谴派报捷队伍,先一步赶赴神京?”王洽骑马向前,微微欠身,对崇祯皇帝询问道。
从崇祯皇帝在汉儿庄一带,拿下袁崇焕,并命孙承宗、卢象升、满桂、马世龙等一众官员将领,奉军机处前指明发上谕,到各自任上履职后,就下旨命随驾出征的各部大军班师回朝。
至于那些奉戡乱救国之诏,勤王救驾的各地大军,则在军机处前指的安排下,有序去往三屯营、遵化、蓟州、三河、玉田、丰润等地暂驻,等候朝廷下发的嘉奖,到时再有序撤回原址。
跟满桂、马世龙这些人不同,那些还要回归原址的官员将领,以及勤王救驾的军队及勇壮,都是要得到相应赏赐的,不然他们的心里必生怨气。
“派出去吧。”
心情不错的崇祯皇帝,点头说道:“另再给顺天府尹陈奇瑜,明发一道上谕,命其不得叫神京治下百姓,出城相迎王师。”
“臣领旨!”
王洽眉宇间略带疑惑的应道,他不明白天子为何要下这样的旨意,明明这次御驾亲征取得大胜,重创击退了进犯的建虏,若神京那边的百姓出城相迎,这对天子的威仪,必然是能有所增长的。
只是王洽不知道的是,这次从前线班师回朝,崇祯皇帝也给朝中的那帮大臣,也备上了两份大礼,若是神京治下的百姓出城相迎,势必会影响到他的布局的。
看了眼降缓马速,准备安排事宜的王洽,崇祯皇帝目视前方,对王承恩说道:“王伴伴,去派人把孙卿给朕召来。”
“奴婢领旨。”
蓟密永三协之地的局势,算是明确下来了,相应的人事调动,也在前线战场一一定了下来。
有卢象升这位大才,出任蓟辽总督,全面领导关内的事宜,还有行守土有责的马世龙、满桂、赵率教等将领在各地镇守,至少这京畿一带的外围防线,不会再出现什么突发状况了。
那么关于神京这边的部署,也该到了落实的时候了,趁着这次从前线班师回朝,整合神京内九门、外七门驻防一事,就必须要做到万无一失。
“哒哒哒……”
杂乱的马蹄声响起,孙祖寿骑马驰来,行至崇祯皇帝跟前时,放缓马速,抱拳一礼道:“末将孙祖寿,拜见陛下。”
“免礼吧。”看着孙祖寿,神情淡然的崇祯皇帝,说道:“孙卿,你们忠勇军这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回陛下,皆已准备妥当。”
孙祖寿不假思索,跟在崇祯皇帝身后说道:“按照陛下的旨意,负责各门的守将,已明确下来。
另外在汉儿庄驻守期间,我忠勇军这边,吸纳了万余众家世清白的锐士、勇壮,负责好神京城防安全,绝没有任何问题。”
“嗯,孙卿的能力,朕还是清楚的。”
崇祯皇帝点头道:“以后这神京的安危,朕就交到孙卿手里了,调到你麾下的那部分东江军将领,要好好调教。
尤其是李明忠,张鹏翼二人,要多下点功夫,争取叫他们成为你的左膀右臂,别叫神京出了岔子。”
“喏!”
孙祖寿忙抱拳应道。
此次奉戡乱救国之诏,从各地驰援赶赴京畿的大军、勇壮,多数都被分派暂驻到各地,等候着朝廷的嘉奖,但唯独陈继盛所领东江军,却被崇祯皇帝下旨随驾归京。
此事这也叫陈继盛、毛承禄他们,不少人的心里,都生出了疑惑与不解,这天子为何好端端的,点名要叫他们东江军随驾归京呢?
不过受袁崇焕被抓一事影响,使得毛承禄、孔有德、耿仲明这些骄兵悍将,并没有想到那些不好的事情,一个个都以为此次随驾归京,只怕跟被抓的袁崇焕有关,看来他们东江军的大仇,终于有机会得报了。
只是这批跟随陈继盛一道,驰援京畿的骄兵悍将,并不清楚的一点,他们此后跟东江镇,在没有任何瓜葛了。
别的姑且不提,单单是毛承禄、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沈世奎,沈志祥这几人,崇祯皇帝绝不会叫他们再回东江镇了。
没有将他们真正调教出来前,就老实待在神京这边,帮着崇祯皇帝分忧吧,为后续整饬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做准备。
在这个遍地造反派的大明,能给自己减少些隐患,崇祯皇帝是绝不会手软的,若毛承禄他们真不堪重用,那等待他们的只有一个结果。
“和仲兄,不知为何,我这心里总有种不安的情绪生出。”李邦华骑马向前,看着崇祯皇帝的背影,小声对王洽说道:“我总觉得陛下此番班师回朝,肯定还有什么事情,是没有跟我们说的,若是再……”
“孟暗兄,我也有这种感受。”王洽轻叹一声道:“那袁崇焕被绑在木架上,一路从汉儿庄归京,整个人的状态,都已经不好了。
只怕这次回京,朝中又将会生出一场动荡,我现在很是担心,陛下会……”
讲到这里的时候,王洽忍不住再度轻叹一声,却没将想说的话讲出来,而随行的李邦华,已然猜到了王洽想说什么。
这次崇祯皇帝御驾亲征,所带来的改变,是王洽、李邦华他们先前没见过的,袁崇焕被抓,还要下放锦衣卫审问,那也代表着崇祯皇帝不会就此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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