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登急匆匆地爬上警局的楼顶, 拉开了遮盖在蝙蝠灯上的塑料布。
或许是很长时间没有用过了,又或许是因为最近哥谭的天气一直都是晴天,扯下的塑料布上被他抖下了一层薄薄的灰。
戈登被呛得一边在灰尘里咳嗽着, 一边想,他都已经多久没有点亮过这盏灯了?
蝙蝠侠也确实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但戈登也偶尔会想念这位最伟大的侦探,以及和这位侦探一起共事的日子。
当这些日子终于又回来了的时候, 戈登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是的。
小丑又双叒叕越狱了。
戈登真的挠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 小丑到底是怎么从那个已经加固了好几层的阿卡姆疯人院里面逃出来的?
自从月之怖破坏了阿卡姆里面的一栋病房楼之后, 教会、市政厅和韦恩公司就同时往阿卡姆投了很多很多钱,致力于把这家古老的疯人院打造成一个水泄不通的铁桶, 别提越狱了,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到了这种程度,小丑竟然还能找到办法越狱, 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小丑肯定又用他那套疯狂的歪理蛊惑了某位可怜的、倒霉的医生, 使其变成了他的工具人, 给他大开绿灯, 把他从疯人院里面放了出来,这是戈登能想到的唯一一种可能性了。
接下来就是最让戈登觉得不妙的部分了。
这次小丑越狱之后竟然没有大动干戈搅得哥谭不宁,他只是消失在了病房, 随后便销声匿迹,警局动用几乎全部的警力把哥谭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小丑的踪影。同时,他们也在阿卡姆内部寻找线索, 但完全是一无所获。
直到十分钟前, 一封信被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戈登的办公桌上。
信上写着的收信人, 是蝙蝠侠。
而落款, 是小丑。
戈登立刻就对这封信进行了危险排除,确认了里面没有装着危险物品之后,他连忙来到警局的屋顶上打开了蝙蝠灯。
“我看到新闻了。”就在他还在捣鼓着蝙蝠灯有点老化的线路的时候,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喉癌音。
戈登猛一回头,便看见蝙蝠侠站在昏暗的夜色中,几乎与哥谭的夜幕融为一体。他露出冷硬的下巴轮廓,嘴角紧紧抿着,明亮的眼睛在漆黑的面具之后闪烁着如星子般的微光。
戈登微微怔了一下。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看到这个画面了。
虽然这并不值得怀念,但此时此刻的他却突然觉得——
嗯,对味了。
“小丑又越狱了。”戈登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们尚未发现他的踪迹,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个——”
他掏出了那封信。
蝙蝠侠接过他手中的信件,看了一眼信封上用红色的蜡笔涂抹的扭曲怪异的字体。
他仿佛能透过那些鲜红如血的字体看见写信人夸张咧起的嘴角,以及那张脸上疯癫而充满恶意的怪笑。
“写了什么?”戈登有些紧张。
“……一个网址。”蝙蝠侠眯了眯眼睛,他掏出了一个能够连接上网络的显示屏,输入了网址,并将画面投影出来。
“哦!有没有想念我啊,小蝙蝠?”一个熟悉的声音立刻迫不及待地从话筒里跳了出来,小丑那张可怖的脸浮现在空中,正嬉皮笑脸地对着镜头打着招呼,“自从上次见面之后,我可是每时每刻都在思念你呢,哦,我怀抱着对你的思念度过了这漫长的一个月,已经快要积忧成疾了。”
他的语调里充满了矫揉造作的深情,令一旁的戈登忍不住皱紧了眉。
“你肯定在想,哦这个可恶的小丑又在计划着什么——”录像中的小丑继续说道,“实际上,我这次可没打算干任何会让你不高兴的事情,恰恰相反——我这次可是来帮你的,小蝙蝠。”
蝙蝠侠也皱起了眉。
戈登焦躁地说道:“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知道你最近在为什么而忧心,是不是觉得事情开始超出你的控制了?是不是觉得,这座城市已经开始变得面目全非?”小丑凑近了摄像头,屏幕上几乎只剩下了他的那张脸,“哦,我的哥谭……我的哥谭不再是我的哥谭了,我再也认不出它的模样,这座城市再也不需要蝙蝠侠了……哈哈,哈哈哈哈,他们从来不曾感谢过我,虽然我把那么多罪犯扔进了黑门,那么多疯子扔进了阿卡姆,哦,尽管我不杀他们,但我为这座城市作出了那么多贡献,可它却就这样遗忘了我呢……是不是啊,小蝙蝠?”
戈登微微一怔,下意识看了一眼蝙蝠侠,注意到后者依然是一幅无动于衷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那些愚蠢的哥谭人,一群跪伏在所谓神灵面前的猪猡……”小丑继续说道,“朝生暮死,他们可从来不会去想,秩序和混乱不过是神灵随手丢下的面包屑而已,他们从来不会去思考,他们只会跪伏在地舔舐那些所谓的恩赐……那么,告诉我,小蝙蝠,告诉我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再次凑近了摄像头,画面中只剩下了他那只满是恶意与血丝的眼睛:“你真的觉得,哥谭需要一位神灵吗?”
话音刚落,他便开始大笑了起来,就像是刚讲了一个好笑的笑话一样。
他刺耳的笑声在警局的屋顶上弥漫着,而戈登和蝙蝠侠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
笑完之后,小丑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段录像结束之后,我会给你一个约会的地址,你明白吗?约——会——只有你和我。我想你应该会愿意和我好好谈一谈的,看,我背井离乡、离开我的快乐老家阿卡姆之后,为了让你高兴,一直都忍着没有去破坏这座被伪神所洗脑的、可笑的城市……纯粹的秩序,多么恶心,我简直想吐了!你一定能懂我的,对吧小蝙蝠,只有你能懂我了。”
他笑嘻嘻地将手搭在摄像头上,最后说道:“我会等着你来的。”
“咔。”
屏幕一片漆黑。
随后,一张哥谭的地图出现在了屏幕上,郊区不远处有一个位置被标记上了红色的印记。
仔细看,那印记似乎是一张正在咧开大笑的嘴。
戈登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蝙蝠侠:“你要去吗?”
“嗯。”蝙蝠侠一边将地址录入自己的信息库,一边点了点头,“安排一些警局的人手过去吧,但不要靠的太近。”
戈登犹豫了一下,问道:“需要通知教会吗?”
蝙蝠侠沉默了一下。
他的手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被他放在腰带内的那颗种子。
那颗教宗给予他的金色的种子。
“……不必了。”蝙蝠侠说道,他抬起头看向哥谭空中挂着的那一轮满月,声音低沉。
……
坐在蝙蝠洞里愉快地吃着爆米花的尤莱亚突然手一抖,手里的爆米花掉落在了地上。
“厚礼蟹……”迪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掉落下来的爆米花,心惊胆战地说道:“小心点!被布鲁斯发现我可就完蛋了!我至少得拖一个月的地板!”
尤莱亚皱着眉没说话。
“怎么了?”迪克问道。
“……今天,是满月吧?”尤莱亚问道。
迪克想了想,点了点头:“应该是吧?我记得阿卡姆那次出事刚好是在一个月之前,那天不是满月吗?怎么了?”
“……”尤莱亚皱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刚刚突然有点心悸。”
“没睡好?”迪克挑眉问道。
“……”尤莱亚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这股莫名其妙的不安感到底是从哪来的,干脆就开摆了,又抓了一把爆米花扔进嘴里说道:“不管了,继续看电影!”
……
秘星主教堂。
教宗静坐在空无一人的大厅内,似有所感,微微抬起了头。
他灰色的眼眸里有笑意掠过。
“混沌与无序的信仰者……”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念着一首诗,“你告诉我,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邪恶……”
灰色的眼眸里,金色的光斑如同碎屑的海洋般疯癫地搅动着。
“那么正义又有何意义呢?”
……
蝙蝠侠从蝙蝠车上跳了下来。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里似乎是个偏远地区废弃的教堂。
自从秘星教会的势力愈发膨胀,很多以前存留下来的教堂都被改建成了非官方的秘星教堂。
或许是因为这边实在是太偏远了,渺无人烟,因此这栋小教堂就像是被哥谭这座城市遗忘了一样,孤单地伫立在城市边缘的一隅。
冰冷的、皎洁的月光静谧地落在教堂的尖顶上,就像是为这栋建筑镀上了一层霜。
他披着一身夜色,打开了教堂的门。
脆弱的木门在他漆黑的手套之下发出吱呀作响的声音。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已经破败不堪的教堂内部。
内墙的饰面已经开始脱落,地面上尽是灰烬,烛台倒在一角,上面还带着被老鼠咬过的齿痕。
几排长椅凌乱地摆放着,有的已经损坏,它们缺少的胳膊和腿被随意地堆放在角落里。
而此时,一个穿着神父装的人正双手合十跪坐在最前方,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
蝙蝠侠站在不远处,听清了他念叨的那些话语:
“哦,伟大的神灵,曾经在此地被供奉的神灵,您的信仰已经被外来的神给抢走啦。您在此地接受供奉,一定是因为您也曾显露神迹,帮助您的信徒们躲过灾难与浩劫,可他们现在却背弃了您,投向其他神灵的怀抱啦!”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开始戴上了疯癫的笑意,仿佛他并非是在祷告,而是在说着什么笑话,“这是多么可耻的背叛!您为什么不愤怒,为什么不降下您的神罚?!”
“……小丑。”蝙蝠侠说道。
穿着神父装的人站起身,扭过头对着蝙蝠侠笑了起来。
他随意地扯下了自己身上套着的并不合身的长袍,扔在了一边,笑嘻嘻地说道:“哦,你来的比我想象的要早,或许你比我更加期待这次的约会?”
“我来把你带回阿卡姆。”蝙蝠侠冷声说道。
“不,不不不。”小丑歪了歪脑袋,涂满了油彩的脸上的笑容依旧,“我这么有诚意地来见你,你竟然只想着把我送回老家……这可真是让人伤心,我以为,你会对削弱教会对哥谭影响力这件事感兴趣呢。”
削弱教会对哥谭影响力?
蝙蝠侠眯起了眼睛:“……你想说什么?”“哦, 拜托,小蝙蝠,你我可都清楚,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小丑笑着说道, 他摊开双手在这间破败的教堂内踱起了步, “看看那些被彻底洗脑了的信徒们, 真让人怀疑他们会不会有一天丧失自我思考的能力,变成一群只知道喊妈妈的肉块。哦!这么一看,那位外神还真是有本事呀,不费吹灰之力就即将杀死无数人呢!”
“……”蝙蝠侠眯起了眼睛,沉声说道:“祂并非有求必应。”
“对,啊,是的。”小丑说道,“这么看来祂还挺讲究方式方法的不是吗,给我们创造了这样一个美好的环境,让我们在一个乌托邦内成长……你知道上一个被这样做的地方是哪里吗?”
蝙蝠侠并没有去接小丑的话茬, 他沉默了。
“猪圈。”小丑说道,“哥谭被圈养了,蝙蝠侠,你们的外神主子随时可以杀死你们取走你们的骨和肉, 而你们呢?你们有办法反抗吗?”
蝙蝠侠抬起眼看向小丑。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小丑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了他的痛点上。
而小丑提出的那些问题,也确实是他无法逃避的问题。
很多时候, 他都会安慰自己,外神降临是因为旧日支配者即将苏醒, 祂只是来对付那只或许和祂有仇的旧日支配者的。
但更多时候, 他依然会焦虑。
为什么祂会顾忌人类?
对于外神来说, 神爱世人不过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罢了。
而“圈养”,确实是其中一种可能,而且或许是最具有可能性的。
猪圈可以为人类提供食物。
而被圈养的城市,可以为外神提供信仰。
如果某一天祂不想要了,会怎么对待这座已经没有了意义的城市?
“这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小丑。”蝙蝠侠冷声说道,“如果这就是你想要说的话,那后面也不必再提了。我会送你回阿卡姆。”
“是啊,是啊……”小丑用夸张的遗憾强调说道,“秘星之眼太强了,强到我们都没有办法理解,哦多么可笑啊,我们不过是一群匍匐在地的蚂蚁……就更别谈去反抗他,我们之间的对话好像也确实没有什么意义……”
顿了一下之后,他将那张脸贴近了蝙蝠侠,充满恶意地说道:“那,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有办法对付祂呢?”
蝙蝠侠:“……”
他有些惊愕地看着小丑。
他是真的疯了,还是真被他找到了什么办法?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小丑?”他说道。
“哦,小蝙蝠,我很爱这座城市……我爱死这座城市了。”小丑张开双臂,作出了要拥抱天空的姿态,虽然他的上方只是布满了灰尘和蛛网的破烂天花板,“我可不希望她被什么奇怪的神灵给夺走注意力,她的注意力应该在我们身上啊,不是吗?我们才应该是这座城市的焦点!所以我可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
他突然开始大笑了起来。
蝙蝠侠在他疯狂的笑声中说道:“你所说的办法,不会是杀光所有哥谭的人吧?这样就不会再也信徒诞生了。”
小丑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向蝙蝠侠,不满地说道:“我怎么会做出这么残暴的事情,小蝙蝠,你把我想的太坏了。”
“我不介意把你想得更坏一点。”蝙蝠侠冷漠地说道。
“看来我得好好证明一下自己了。”小丑做出了一个夸张的失望表情,他找了张满是灰尘的长椅,捡起地上的神父袍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翘着二郎腿坐在了上面,摊手说道:“我知道你肯定已经查阅过很多关于外神的资料了,但相信我,这可远远不如与祂们融为一体好使……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我们上次的见面?如果你不记得了,我会很伤心的。”
蝙蝠侠低头看着他。
他当然记得。
那一次是月之怖的危机爆发,阿卡姆险些沦为了一片人间炼狱。
小丑被月之怖选中,和无数倒霉的病人一起被融进了那个可怕的大怪物之中。
“与他们连接为一体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们永远都不可能面见的真实!”小丑咧开嘴,疯狂地笑着,“那可是世界的另一侧,那是我来的地方,你们要去往的地方,万物的终局都将会在那里……猜猜怎么着,它碎片的一角依然残留在我的体内,而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思考,去理解,去领悟碎片内存在着的……真理。”
“你是什么意思?”蝙蝠侠眯起眼,他的心里陡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看——就在这里。”小丑伸出手,缓缓地舒张开手指,他的脸上露出了癫狂的笑容,而他手心的上方,一个小小的、血色的圆月显露了出来,“有一种说法是,弯月代表着祂的碎片,而圆月代表着祂的真实。不过在我看来都是废话,只要它足够好用,那就没有问题。”
在目光接触到那个血月的瞬间,蝙蝠侠的瞳孔猛地一缩。
——月之怖!
怎么可能!
月之怖明明已经被旅者给杀死了!
他猛然后退了半步,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刹那间危机感如同电流般流窜过他的全身!
“你为什么——”他低声吼道。
“哦,不要这么紧张嘛。”小丑依然咧嘴笑着,“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应该认为这玩意儿已经死了对吧?实际上,好像没有死完全呢……”
蝙蝠侠的脑海里骤然闪过曾经旅者和他说过的话。
那个面容昳丽、身材挺拔的青年说:
“我不太确定旧日是否回应了它,我的力量不完全。”
而这句话就意味着,月之怖确实存在着被旧日支配者救下的可能性。
为了确认这一点,他还按照旅者所说,特意去了一趟秘星主教堂,面见了那位教宗。
而教宗是怎么说的?
——他根本就没有给出月之怖是否还存活的答复!
教宗只是给了他一颗种子,让他安心下来,不会有什么问题,却从来没有正面回应月之怖的威胁是否已经被彻底清除!
这就意味着,或许教宗是知情的。这一切都还在秘星教会的控制范围之内。
蝙蝠侠死死皱着眉。
这样的一个消息应该是能够让他安下心的,但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到底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
“刚开始,我试图和这东西交流。”小丑用手指戳着那个血月的虚影,但那毕竟是个影子,并没有任何实体,“但它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唉,多么无趣啊,只是个死东西的投影而已。不过这里面的力量倒是实打实的呢,就像是海洋一样,小蝙蝠,太不可思议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小丑,那东西会毁掉整个哥谭!!”蝙蝠侠的手指落在了那颗金色的种子上,用低沉沙哑的嗓音低吼道。
“除非你掌握它,不是吗?”小丑冲着蝙蝠侠俏皮地眨了眨眼,“哦,我们可总算是切入正题了——你觉得我的这个提议如何?”
蝙蝠侠微微一怔,随后他拧起了眉:“你是想把那个东西……给我?”
“啊!我就知道你是懂我的,小蝙蝠!”小丑兴奋地说道,他走到蝙蝠侠面前高高举起了手心的血月,“我把它送给你,好吗?我把这块碎片送给你,啊,就像是一件礼物,一件能让你重新走上哥谭空中阁楼顶端的礼物,没错,重新登上那座虚假的神坛。”
他凑近了蝙蝠侠,笑嘻嘻地说道:“没有什么是比能拥有媲美神灵的力量、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更具有诱惑力的了不是吗?尤其是现在哥谭被一个外来的莫名其妙的外神给控制着的时候……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的命运可得掌握在你自己手里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又开始疯狂地大笑了起来,小小的血月漂浮在他的面前,像是灌注着不祥与邪恶的印记。
“你疯了。”蝙蝠侠冷静地说道,“那种力量并非是人类可以承受的,它会带来污染和异变。”
“这有什么关系吗?”小丑丝毫不以为意,“你不会是在害怕自己变成怪物吧?哦,那可真让我太失望了,未免让人低看一等呢,这可就不太好玩了。”
“你为何不自己吸纳它的力量?”蝙蝠侠冷声问道。
“因为……不好玩啊。”小丑笑嘻嘻地说道,“拥有过强的力量能有什么意思,我被污染、变成了奇奇怪怪的东西,然后去和一个强大到能把人当场吓出心脏病的怪物打架?哦,得了吧,我更喜欢看你和他们打架,多具有观赏性啊。”
“立刻远离那个东西!”蝙蝠侠吼道,“不要再靠近了!”
小丑被他吼得吓了一跳,露出了夸张的害怕表情:“你干嘛吼我啊!我又没干什么坏事,我把这么好的东西放在你面前,就像是给你递上了我的一颗心,你竟然还吼我?”
似乎是被弄得不太高兴了,他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的恶劣起来。
他笑着说道:“既然你不愿意要我的这一颗心,那我就只能把它扔在哥谭的街道上,让那些过往的行人们随意践踏了……唉,可怜啊……”
“你想要做什么?!”蝙蝠侠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你说,是创造一个能与外神过两招的哥谭守护神比较好,还是让哥谭市的所有人都变成血月照射之下的怪物比较好?反正,这两种方法应该都能让那个秘星之眼大跌眼镜呢。”小丑露出了思索的表情,“好像后者更加有趣一点呢?不如我现在就把血月升空吧,今天刚好是满月不是吗?完美!”
说完,他便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伸手想去抓漂浮在前方的血月。
蝙蝠侠在这一刻动了。
他的小腿发力,一瞬间就冲到了血月的前方,抢在小丑之前伸出手抓住了那个虚影。
血月的虚影立刻漂浮在了他的掌心,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骤然响起了几乎令他头痛欲裂的声音——
“苍白、淤血、耳聋,祭品,祭品,终极,祭品……潮湿,翅膀,你的声音,你的□□……”
破碎的词汇像是尖锐的刀片一样在他的大脑内搅动,他猛地后退了两步,几乎站立不稳,一把扶住了一旁的长椅。
“哦……”小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就是你做出的选择?真可惜,怪我之前没有想到把血月直接升到哥谭的天上这种玩法,这下好了,故事开始走向一个平庸的结局喽!”
蝙蝠侠强忍着剧烈的疼痛感,抬起手看了一眼。
血月已经彻底融进了他的身体。
他触碰到血月的的掌心已然溃烂,白色与红色的腐烂物附着在白骨之上,而另一种可怕的、冰冷的、黏稠的、令人作呕的东西正在飞速取代着他的身体,将他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寸肌肉纤维转化成蜂巢般充满孔洞的陌生的、恶心的物质。
这一刻,蝙蝠侠清晰地意识到——
他在异变。
直接接触了月之怖残留的最本源的力量后,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异变了。
他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怪物。
一个丧失理智的、强大的、能够推平整个哥谭的怪物。
而这就是小丑想要给他的“礼物”。
小丑的笑声越来越远,蝙蝠侠抬起头,他感觉自己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生长着,蠢蠢欲动地想要突破晶状体的限制。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视力似乎被加强了,他甚至可以看见人类眼睛不可能捕捉到的奇异的、超越了光谱的颜色,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展开,像是被打翻了的颜料盘,混杂着极致的污浊与纯净,光怪陆离、如同诡谲的梦境。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飞速地消逝着。
“不……”他模糊不清地说道。
不能再这样下去。
危险。
他会变成怪物。
他会被月之怖的力量彻底污染!
他的脑海内骤然闪过那天在阿卡姆所看见的怪物的模样,以及那个怪物所带给他的极为强烈的、几乎窒息的压迫感。
法尔科内异变之后都会变成那样强大的、难以想象的的恐怖存在,轮到他自己的时候会是怎样?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颗金色的种子,随后,那颗种子落到了地面上,在一瞬间破开了坚硬的地面,金色的根系深深扎入了混凝土铸就的地板,在一瞬间绽放出无数金色的如藤蔓般的触手。
那些触手迅速攀升着,缠绕上了蝙蝠侠的四肢,透过他密不透风的盔甲,伸进了他的体内。
刹那间,世界安静了。
那些令人作呕的声音消失了,异变的预兆也平息了下来,痛苦的余韵依然停留在他的体内,让他的眼睛有些生理性地模糊。
他感觉自己有些脱力,但那些触手支撑住了他的身体,将他牢牢牵住,几乎让他有些无法动弹。
“来自月之怖的污染……这可真是令人恶心的异变啊。”
一个温和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他的耳畔响起。
“……教宗。”蝙蝠侠侧过脸,毫不意外地落入了一双金色的眼眸中。蝙蝠侠回过头, 看见教宗此刻正如同幽灵般漂浮在他的身后。
他的身体连接着那颗自混凝土中生长出来的、如同荆棘般的黄金藤蔓,肢体的末端已然与藤蔓的触手同化,顺着他的躯干与长袍蜿蜒而上, 化作金纹印刻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他伸出手, 从蝙蝠侠的背后触摸到了他的后颈, 触感冰冷、柔软而滑腻,像是一条蛇一般缠绕上了他的脖颈, 并慢慢地爬到了他的下巴。
“很严重的污染。”他附在蝙蝠侠的耳边轻声说道,“你不该直接接触它的。”
【布鲁斯·韦恩:理智值918/999, 污染度:%(异变遏制中)】
“来不及。”蝙蝠侠说道,他发现自己的嗓音更加沙哑了。
“哦……让我猜猜。”小丑此刻已经坐在了教堂尽头的那张讲道的长桌上,笑得格外猖狂,“我们的小蝙蝠还是害怕了,向你的新爸爸求助了?”
“闭嘴!”蝙蝠侠低吼道。
他的眼睛里开始有着不详的红光在闪动,一如那轮曾经挂在阿卡姆上空的血月。
“哦, 我好害怕, 伟大的秘星之眼啊,这座城市曾经的守护者蝙蝠侠彻底疯了,他要开始大肆杀戮啦, 救命呀!!”小丑双手合十,假情假意地祈祷着,充满恶意地说道。
蝙蝠侠咬了咬牙,胸腔里的愤怒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知道小丑说的没错。
虽然那些诡异的金色藤蔓暂时让他感觉好点了,但他的异变情况却没有丝毫的好转。
恐惧、杀意与绝望在他脑海里如同浓浆一样被搅拌着, 混杂在一起, 漆黑而令人作呕。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装满了黑色粘液的玻璃瓶, 在破碎的边缘挣扎着, 一旦突破了那个临界点,一切污秽的东西都会漫出来,淹没周遭的一切。
“我只能暂时压制住你的污染。”教宗轻声说道,“你目前的异变程度非常轻微,可以忽略不计,但这只是暂时的……一旦我压不住污染,异变就会发生,而且永久不可逆。”
“异变了会怎么样?”蝙蝠侠低声问道。
教宗笑了起来——蝙蝠侠错愕地看着他那张微笑着的昳丽的脸,难以想象到了这种境地这个疯子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失去理智。”教宗轻声说道,“然后凭借着你的本能以及月之怖所赋予你的本能行事……人类的本能本就不可信,暴食、劫掠、征服……更别说月之怖所赋予的原初恐惧了。”
“纯粹的混乱,这就是人的本性啊,小蝙蝠,拥抱自己最真实的一面难道不好吗?”小丑张开双臂,用咏叹调说道,“快干掉你身后的教会疯子,哥谭不需要这些虚伪的、装模做样的外来者!”
教宗微笑着瞥了一眼小丑,似乎是完全不在意他言语上的冒犯。
【小丑:理智0/0,污染度:%】
但小丑只是被看了这么一眼,便浑身脱力地从桌上滚落到了地面上,像是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骼,软趴趴地躺在地上。
“哦……哦,这可不太妙啊。”小丑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没有半点力气。
“安静一会儿吧。”教宗微笑着说道。
随后他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走到了蝙蝠侠的面前,低下头看被金色藤蔓缠绕住的蝙蝠侠。
他的语气似乎有些遗憾:“抱歉,我没有办法救你。污染已经发生,我能做的只有把月之怖的污染本源从你体内取出,但它在失去载体之后很快就会扩散到整个哥谭——我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的。”
但他的脸上却依然带着那种温和而平静的神情,眼眸里是近乎空无一物的傲慢。
“但你也不用太担心。”教宗看着瞳孔微缩的蝙蝠侠,轻声说道:“我知道有人可以救你。”
“……谁?”蝙蝠侠的嗓音愈发沙哑。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被暂时压制的混沌的潮流开始逐渐苏醒,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如同被切割般剧痛。
这就是异变的感觉吗?
当初信使异变的时候,也是承受了这样剧烈的痛苦吗?
那个孩子……是如何忍受下来的?
“旅者。”教宗温声说道,“他拥有着最接近吾主的权能,他能将你体内的一切异端本源彻底祓除。”
“他不是……只能……”蝙蝠侠有些艰难地说道。
“是啊,他只能在信仰之潮涌现的时刻出现。”教宗低下头看着蝙蝠侠,“但你要知道你是特殊的。”
“你什么意思?”
“向吾主祈求吧……蝙蝠侠。”教宗说道,或许是考虑到小丑在场,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喊出蝙蝠侠的真实姓名,“信仰祂吧。你是理智与抗污染力已经登峰造极的个体存在,你的自我奉献与虔诚信仰能够形成小范围的涨潮……而这足够旅者帮你一把了。”
成为祭品吧。
成为神灵麾下的又一柄利剑吧。
星巢缺少的那块拼图,就由你来填补吧。
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
蝙蝠侠沉默了。
几乎是一瞬间,他感觉有一道光从脑海中穿透而过,将一直以来心底的疑问照射得透彻而敞亮。
“所以……”他因为痛苦而低喘着,断断续续地说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教宗沉默了,他的嘴角慢慢掀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知道旧日支配者保留了月之怖一部分力量本源,也知道这份力量被小丑得到了。”蝙蝠侠说道,“但你故意没有管,因为你知道这份力量和小丑能帮你达到一个目的——”
一片寂静之后,蝙蝠侠在剧烈的疼痛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就是让我臣服于外神。”
如果哥谭变得越来越好,那么布鲁斯·韦恩将永远都不会信仰外神。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袖手旁观,就能坐拥一个和平的、充满秩序的城市。
他会猜忌你、他会怀疑你、他会防备你,他会拿出大量的精力调查你、试图找出你的弱点。
而他唯一不会做的,就是信任你。
如果这个城市里没有混乱,那么秩序又有何意义?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邪恶的异教徒,那么教会又有何意义?
“不要把人都想的那么坏,我的孩子。”教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依然平静。
“你永远不会承认,也永远不会否认,对吗?”蝙蝠侠说道,“正如上次我与你交谈月之怖残余的力量,你所给予我的回复一样。”
“哦,你可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小蝙蝠。”躺在地上的小丑总算是找回了一点力气,艰难地爬了起来,跪坐在地上。他充满恶意地说道:“这个世界终归是需要平衡的,秩序与混乱,就像你和我,硬币的两面。信仰要如何传播?信徒要如何诞生?如果每个人都生活在幸福中,那神灵又有什么意义呢?”
教宗微微侧过脸,看向笑得开心而兴奋的小丑:“……你很聪明。”
“哦,得了吧。”小丑嘲讽地说道,“被一个恶心的异教徒夸赞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教宗眯起了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后露出了一个有些令人后背发凉的微笑,轻声说道:“你该庆幸我不爱好杀生的……杰克。”
“哈哈哈哈哈……”小丑猖狂地笑了起来,“你杀了我又如何,教会的怪物,小蝙蝠知道的可不比我少呢,他可总算是反应过来了,整个哥谭都不过是你手下的一张棋盘,一个听话的小玩偶,躲在你那主教堂里偷窥一切好玩吗?”
“月之怖给了你不少知识。”教宗温声说道。
“听好了,小蝙蝠。”小丑望向了被金色藤蔓控制住的蝙蝠侠,充满恶意地说道,“你可不要向这帮秘星之眼的走狗低头,他们的主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感受一下你体内汹涌着的力量,是不是感觉能随时毁掉这碍眼的一切?接受它吧,小蝙蝠,可不能让这些教会怪物们奸计得逞啊……”
“那你认为他会让你的奸计得逞吗,小丑?”教宗说道。
“他不会的。”一直沉默着的蝙蝠侠突然说道。
“……”教宗眯起眼看向蝙蝠侠。
“他的奸计不会得逞,但这并非是我说了算的,对吗,教宗?”蝙蝠侠抬起眼看向教宗,他的眼眸里尽是血丝,“教会是绝对不会允许一个被月之怖彻底污染的怪物为祸哥谭的,如果我否决你的提议后彻底异变,你们必然会杀死我。而才这是解决问题的最快捷的途径,不是吗?”
“……”教宗金色的眼眸明显微微震了一下,随后他沉默了。
“所以这就是我的答案了,教宗。”蝙蝠侠说道,“我不会臣服于你那位神灵的。”
反正他异变之后也会有人帮他善后。
他宁可失去生命,也不想变成受神灵摆布的傀儡。
“所以,动手吧。”蝙蝠侠说道,“或者等我彻底异变之后再动手,反正没有区别。”
教宗沉默了,他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难看了起来。
而他的体内,霍索恩长长地叹了口气:“非要这样鱼死网破吗?人类的不屈意志还真是……勇敢到有些令人讨厌。”
【先生,他……】
“没关系。”霍索恩说道,“没关系……”
其实他们说的没错。
教宗确实是故意的。或者说,霍索恩是故意的。
他确实知道月之怖的本源力量有一部分残留,也知道小丑得到了他。他知道凭借着小丑对蝙蝠侠近乎病态的执念,必然会用这部分力量去玷污他,以此破坏哥谭好不容易达成的和平局面。
而这对于霍索恩来说,本该是个好机会的。
他需要一个更强的代行者,而这是他所能想到的、代价最低的、拯救这颗星球的办法。
所以他并没有干涉。
他默许教宗这么做了,并且也期待蝙蝠侠能够给他一个正面的反馈。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这位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类。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真的要杀死他吗?】
霍索恩沉默了片刻,笑了起来。
“你太小看我了,小系统。”他轻声说道,“月之怖的碎片并非客观意义上的活体,无法被单独杀死,只能连带着容器一起被毁灭。既然它当前的容器蝙蝠侠不能杀,那么……换一个容器再杀不就好了吗?”
【让那个小丑来替死?】
“是个好主意,但不太行。”霍索恩有些无奈地说道,“一个理智零还能活蹦乱跳的生物也太神奇了,他如果真的把月之怖的力量吸收,肯定不会乖乖束手就擒,没准还会出现什么奇怪的化学反应,变成新的邪神。这样的话,恐怕武士就没办法秒杀他了,秒不掉的话就有污染扩散的风险……所以,我必须得找个听话的人来承受污染。”
至少在被污染之后,那个容器得乖乖呆在原地让武士一刀秒了他。
【……等等,您不会是想要?】
“多好的谢幕仪式啊。”霍索恩感叹道,“这下可真的是……物尽其用了呢。”
……
教宗在一瞬间的失态之后,立刻收回了失控的神色,重新露出了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惯有微笑。
“很好,你很勇敢,蝙蝠侠。”他说道,“不得不说,你给了我一个惊喜。”
蝙蝠侠不再说话,他只是有些吃力地喘息着,他能感觉到腹腔之内气血翻涌着,口中也逐渐弥漫起鲜血的腥气。
“既然你对我的信任已经跌落谷底——”教宗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他的指尖所指之处,一个秘星的印记浮现出来。
他语气轻柔:“那么就让他来与你沟通吧。”
蝙蝠侠微微一怔,随后瞳孔微缩,猛然抬起头看向教宗。
与此同时,蝙蝠洞内,尤莱亚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此时此刻的尤莱亚正在和迪克一起看电影。
“噫……”迪克侧过脸不去看突然贴脸的女鬼, 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这女鬼的黑眼圈画得比布鲁斯还重。”
尤莱亚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女鬼,越看越觉得神似, 没忍住笑出了声, 险些把爆米花给喷出来。
“哎呦我的好大哥,你别真喷出来了!”迪克一阵惊慌,“说好的咱们可不能露馅啊!”
“那你就不要逗我笑好吗?”尤莱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咽下了那□□米花。
“叮叮咚咚——”
手机铃声响起。
迪克下意识想去摸自己的口袋,却发现并不是他的手机在响。
尤莱亚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响了, 连忙从口袋里摸了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来电显示空无一物。
“……靠。”尤莱亚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又来?”
“谁给你打电话?”迪克一边嚼着爆米花一边说道。
“教宗。”尤莱亚无奈地接通了电话, “真是个加班狂魔……”
迪克也没有在意,他伸手去摸不知道在打闹的时候被扔到哪里去了的遥控器,按下了暂停键。
“等会儿咱们还是换个片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抓爆米花,“这个电影也不怎么恐怖, 反而怪搞笑的……”
他没有听见答复。
迪克有些纳闷地回过头去看他:“尤莱亚……”
眼前出乎意料的一幕让他呆了一瞬,随后心里陡然升起不妙的预感——
他看见了满脸错愕、甚至是有些不知所措的尤莱亚。
那只死死攥着手里的苍白削瘦的手骤然捏紧了, 青筋毕现,就像是当事人听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噩耗。
“尤莱亚?!怎么了?”
“……迪克。”尤莱亚缓缓放下了手机,声音有些沙哑。
“你别吓我!”迪克吓得手上的爆米花都掉了,连忙冲过来扶住了尤莱亚的肩膀, 瞳孔地震地说道:“到底怎么了?”
尤莱亚藏在反光镜后面的眼睛, 望向迪克,一字一句地说道:“布鲁斯……出事了。”
……
当尤莱亚和已经换上制服的罗宾赶到教堂内的时候, 支撑着蝙蝠侠的金色藤蔓已经开始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红色的污浊的斑纹密密麻麻地在藤蔓上显现出来, 侵蚀着教宗的力量。他为了遏制住蝙蝠侠异变而分出的力量正在逐渐消失。
那些金色藤蔓像是力竭了一般, 显露出脆弱而枯萎的姿态,但却依然尽力支撑着。它朝着四面八方努力地舒张开来,密密麻麻的枝干插入墙壁与地面,似乎在拼命寻找着更多的支撑点。
“来得太慢了。”教宗轻飘飘地瞥了一眼站在门外的信使和罗宾。
尤莱亚喘着粗气,目光落在了蝙蝠侠身上。
“……你做了什么?”他声音有些发抖地朝着教宗问道。
“B!”罗宾已经忍不住想要冲上去,却被尤莱亚一把拉住了手臂:“等等,危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罗宾感觉自己的理智在溃散。
为什么会这样?
这短短两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一眼就看见了正坐在教堂末端台阶上笑得格外开心的小丑,顿时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自上而下地冻结了他的灵魂。
“……教宗,你为什么……小丑怎么会在这里?”不知道是想到了哪种可能性,他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小丑看着罗宾,就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令人兴奋的宝藏,他咧开嘴疯狂的大笑了起来。
尤莱亚与小丑并没有交集,他并没有把注意力分散到小丑那里,而是脸色苍白地看着蝙蝠侠。
“你……为什么?你怎么会允许……”他声音有些发抖地对教宗说道。
你为什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你明明一直在观测着这个世界的一隅不是吗?
蝙蝠侠被污染的程度之深哪怕是他都能一眼就看出来——这样的污染程度发生在一个理智与意志都超越人类极限的存在身上,只能说明他直接接触了那些古老而邪恶的核心。
他没有异变只能多亏了教宗的触手在不断中和那些污染,而显然触手也已经要到极限了。
教宗侧过脸,没有去看尤莱亚。
金色藤蔓发出的神圣的光芒照射在他长长的、淡金色的睫毛上,投下一层昏暗的阴影,遮盖住了他那双弥散着金斑的灰色眼眸,使他的眼神更加晦暗不清。
“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教宗的声音依然平静,“月之怖残余的力量污染了他,我来晚了一步。”
“不——”罗宾试图挣脱尤莱亚的手冲向蝙蝠侠,却被后者死死拽住。
尤莱亚拉着他的手青筋毕现,也不知他是从哪来的力量控制住了一个体力与力量都远超他的义警。
“为什么小丑会在这里?!”罗宾只觉得自己的情绪在崩溃的边缘徘徊,“他和这件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哦,可爱的小鸟儿~”小丑大笑着说道,“小蝙蝠可是即将要飞升了,别这么垂头丧气,来笑一个如何?”
罗宾的神色在这一刻几乎扭曲了。
“是你……是你害了他!”他嗓音沙哑地吼道,尤莱亚几乎快要拉不住他。
“罗宾。”蝙蝠侠的声音响起。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却成功让已经快要失去理智的罗宾回过了神。
罗宾喘着气,颓唐地后退了一步。
他从未遇见过如此绝望的境况。
他知道被污染的后果有多严重,能让教宗都无能为力的污染更是令人束手无策。
“对于这种情况,我已经有过预案。”蝙蝠侠的嗓音有些虚弱,但依然冷静,“你知道在哪里找到它。”
“不,你别说这话!”罗宾当然知道所谓的预案是什么,他此刻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根本没办法正常思考,只能无助地望向教宗:“真的……真的没办法了吗?”
教宗的眼神更加晦暗了。
他望向了尤莱亚:“信使。”
罗宾下意识地望向尤莱亚。
后者此时正呆呆地看着蝙蝠侠,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将目光移向了教宗,颤声说道:“这就是你的计划?”
教宗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你明明该知道他不会像我一样……他和我不一样,不是每个人类都和我一样懦弱、贪婪而又可悲,甘愿在角落里苟且偷生,亚伯拉厄尔——你这个虚荣的、傲慢的、没有人性的怪物!”
教宗眼底的金色一瞬间如燎原的火焰,教堂内的金色藤蔓也在这一刻狂乱地扭动了起来。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乎被冒犯了的薄怒来:“信使,早在你加入我们的那一天起你就该知道,我们走在一条极其危险的道路上,而为了达成吾主赋予我们的神圣的目标,我们早就该做好舍弃一切的准备——你也应该知道,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能在这条道路上前进哪怕半步!”
尤莱亚咬着牙说道:“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教宗已然冷静了下来,仿佛他刚才的怒气只是错觉,“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了,信使,我见过无数人为了守护他们的家园而与他们根本不理解的存在殊死搏斗,以为自己能赢——愚蠢、傲慢、无知、可笑。我已经厌倦了,只是想以最小的牺牲换取胜利,哪怕只是短暂的胜利。”
他向前走了一步,低下头看着情绪有些崩溃的信使,轻声说道:“而你知道如果他加入我们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信使。我不想害任何人,哪怕到了现在我依然在试图救他——你以为这些触手吸走的污染都去了哪里?那些触手是我的躯干啊,孩子。”
尤莱亚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后,他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道,“我接受。”
罗宾怔住了。
他并非完全没有理解两个人的谈话,但尤莱亚的这句“我接受”却让他十分疑惑。
接受什么?
不祥的预感在他的心里升腾起来,他一把抓住尤莱亚,问道:“你在说什么?”
“……”教宗看了一眼罗宾,对尤莱亚说道:“尽快说完吧,我的躯干已经承受不了太久了。我去把武士带过来。”
说完他便悄然消失在了原地。
尤莱亚颓然后退了两步,坐在了废弃教堂内的长椅上,按住了自己的额头,说道:“没什么,就是……”
他看向已经快要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蝙蝠侠,有些艰涩地说道:“用另一种方法救他。”
“什么意思?B还有救吗?”罗宾微微一怔,眼中显露出惊喜的光来。
尤莱亚点了点头:“嗯,放心,他不会有事。教宗真是个可恶的家伙……每一步都让他给算到了,真恶心。”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容中有些苦涩。
罗宾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坐在了尤莱亚身边,那张苍白的脸上也总算是多出了一些轻松的神色:“那就好,刚才真的吓死我了……我不理解,既然没什么事,你们刚才在吵什么?”
尤莱亚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低声说道:“他……他的身体被月之怖的本源碎片入侵了,那个力量在不断污染他,教宗暂时将污染遏制住了,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只有两个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第一个办法是让旅者先生出手,但目前旅者先生无法现身,所以这个办法行不通。
“第二个办法就是把本源碎片给取出来,但是必须在同一时间将碎片放进另一个人体内,换个人进行污染,不然碎片的力量扩散出去,会危及整个哥谭。”
罗宾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后,恍然大悟:“那就用第二个办法好了,这不是有个现成的人吗?”
他指了指小丑。
尤莱亚:“……他不行。”
迪克不解:“为什么?”
“他很特殊,太特殊了,原本月之怖的力量就在他体内,但却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污染。”尤莱亚说道,这些信息他本该是不知道的,但此刻霍索恩已经无所谓他的污染度高低了,直接给他灌输了信息,“或许是因为他曾经与月之怖融合过,他竟然能在一定程度上操纵这股力量……一旦把碎片重新放回去,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复杂危险。”
罗宾皱起了眉。
他开始思考这其中的逻辑,片刻后,他刚刚好转的脸色再一次刷白。
“……我不明白。”他说道,“那替代他的人,是谁?”
他想到刚才教宗说的那句“我去把武士带来”,下意识问道:“武士吗?”
“什……?不,当然不是。”尤莱亚笑了笑,“武士如果被月之怖的本源污染到彻底异变,那也不用等旧日突破封印了,他一个人就能把地球人全杀光。”
罗宾:“……”
能不能不要拿这么恐怖的事情开玩笑啊!
“那……”罗宾有些担忧地问道,“去找个死刑犯来?”
尤莱亚摇了摇头:“他们可不像蝙蝠侠这样能在月之怖的污染下保持这么久的理智,这太危险了。”
罗宾有点发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
“这件事情必须是我们来做。”尤莱亚说道,“我们与秘星的意志相连接,祂是我们陷入混沌的最后一道防线,而我是最适合做这件事情的人,所以……”
他微笑着抬起头看向蝙蝠侠。
后者此刻因为脱力和虚弱,只能安静地听他们谈话,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而在此刻,他那双亮如星子的眼睛里却陡然露出错愕和震惊的神色来。
“所以,我会代替他被污染。”尤莱亚平静地说道,“而教宗把武士带来,是为了杀死污染后的我。”废弃教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昏暗的空间中, 小丑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充满恶意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我本来还想着今夜可能会以无聊的结局收场了,谁能想到剧情的发展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笑哈哈哈哈!!多有意思啊,小鸟儿, 爸爸和哥哥,他们得选一个人去死咯~!”
他刺耳而又疯狂的笑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着。
但此刻已经没有人有心情去管他了。
罗宾呆立在原地,表情呆滞, 脑子里面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看了看试图挣扎着移动身体却无济于事的蝙蝠侠, 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尤莱亚。
半晌后他说道:“……你说什么?”
仿佛是做了一场梦般,梦里的人各自说着各自的台词,像是一场混乱的舞台剧,没有人在意观众的看法。
而他是那个观众。
他只能远远看着,却永远也无法参与到这场闹剧中去,更改变不了结局。
“抱歉。”尤莱亚说道,他的声音很轻, 语气中充满了诚挚的歉意, 甚至是内疚, 仿佛让罗宾亲眼见到这一幕让他感到无比的歉疚,“我本来以为这一天会晚一点来的,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抱歉。”
“我不明白。”罗宾苍白着脸说道。
尤莱亚笑了笑,安慰他道:“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早已经超脱了生死,不过是早点回到吾主的怀抱中去而已, 只可惜没能跟你们好好道别。”
他们本该有更多时间的, 可生命总是如此,充满了意外与苦难。
“尤莱亚……不……”
蝙蝠侠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撕裂般的疼痛, 他强行发出了声音, 而后果就是喉咙一阵剧痛,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口中漫了出来。
尤莱亚望向蝙蝠侠。
他一步步走到了那些逐渐凋零的黄金藤蔓边。
藤蔓此时已经被侵蚀地面目全非,仿佛是长满了鲜红苔藓的枯败植物,大片大片地枯萎着,腐烂着,消散着。尽管如此,地面上依然有新的金色藤蔓生长出来,顽强地朝着蝙蝠侠的身体伸了过去。
前赴后继,视死如归。
“有件事情,我一直都没和你说……实际上,我也不是很确定你是否还记得,所以一直没好意思说。”尤莱亚抬起头看向蝙蝠侠。
他的眼睛依然被反光镜遮蔽住了,但蝙蝠侠却仿佛能透过那两片玻璃,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神。
“你记不记得,大概是十年前,就是冬天格外冷的那一年……你曾经帮过一个在雪地里摔倒的男孩?”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瘦瘦的,抱着一袋面包,被地面上的冰滑了一下,摔得洒了一地?”
蝙蝠侠微微一怔。
他的大脑被各种怪异的知识和诡谲的光影所充斥,以至于他的思维混乱到了极点,根本没办法从那些久远的、重要程度也并不高的记忆中确切地找出信使所描绘的那一幕。
尤莱亚见蝙蝠侠没有说话,倒也没有失望,只是笑着说道:“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当时我太冷、太害怕了,没能反应过来你就走了。如果那天没有你的话,恐怕天我和我的妹妹会很难熬过那个冬天……”
他看着蝙蝠侠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轻声说道:“我当时就在想,如果以后还能找到这个人的话,就算不能报答他的恩情,也至少要对他说一声……谢谢。”
他微笑着说道:“谢谢你,先生。”
谢谢你在绝望中向我伸出的手。
谢谢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永远都会有善意存在。
谢谢你在我心中埋下了一个火种,让我能坚持到将此火举起、焚身以照亮黑夜的那一天。
蝙蝠侠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曾经以为我想要的是复仇。”尤莱亚继续说道,“后来我才发现,这个目标是多么的短视啊,当我把法尔科内踩在脚下的那一刻,是我最空虚的时候。”
他笑了笑,说道:“还好你当时阻拦了我。”
就在此时,他的身后,一道空间的罅隙裂开,教宗从罅隙中走了出来,怀里抱着武士小小的身影。
他将武士放在地上,苍白纤细的手按住了武士一瞬间就摸向了刀柄的手。
“再等等,孩子。”他轻声说道,“蝙蝠侠并不是目标。”
武士隐藏在斗篷下黑暗中的眼睛死死盯着被污染了的蝙蝠侠,杀意几乎化成了实质,在整个废弃的教堂中弥漫着。
肃清污染物是他的职责之一,而眼前的将要被污染的人类危险程度之高,已经让他险些抑制不住杀戮的冲动。
尤莱亚回过头看向教宗,轻声说道:“再给我一分钟。”
教宗眯起眼,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那些被侵蚀的藤蔓已经反噬到了他自己。但他却并没有反对,只是轻声说道:“尽快。”
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嗯。”尤莱亚应了一声。
他看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只能从口中不断溢出鲜血的蝙蝠侠,叹了口气:“不过,今晚我到底还是要做一件会让你失望的事情。”
他伸出手摘下了反光镜,露出了那双异变的恐怖的眼睛,随后,他将手伸进了眼部的那一团黑色的空洞之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蝙蝠侠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那天夜里尤莱亚准备用来杀法尔科内的匕首。
“这把匕首是我从法尔科内那里弄来的。”尤莱亚轻声说道,“虽然只是很普通的匕首,但我一直都留着……就像是缴获了敌人的武器,当做某种战利品,以此作为复仇成功的荣誉标志。不过现在看来,它似乎还有些别的用处。”
他伸出左手,轻轻按在了蝙蝠侠的胸口。
此时此刻,蝙蝠侠分明看见,信使眼部的那对黑洞内显露出了秘星之眼的印记。
如同亿万光年之外的那位至高存在再一次将目光投射而来,以祂超越星辰的力量帮助信使迎接他的终局。
在这一瞬间,蝙蝠侠感觉自己四肢百骸内所有给他带来剧烈痛苦的污浊都在迅速朝着尤莱亚触碰的地方褪去,而教宗的触手也在这一刻遽然崩毁,化作了密密麻麻的星点。
“不——尤莱亚,等一下——!”呆愣住的罗宾反应过来,想要冲过去阻拦他,却被一只从地面上伸出来的金色触手缠住了脚踝,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尤莱亚收回了手。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的手掌,那里已经开始腐烂,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血月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在他体内扩散开来,甚至超脱了他的身体,剧烈地朝外释放着能量,几乎将破旧的教堂冲垮。
碎石开始不断地坠落,屋顶坍塌了一角,昏暗燃烧着的蜡烛掉落在窗帘上,燃烧起熊熊的火焰。
地面开始猛烈地震颤起来。
“好快啊。”他看着自己腐烂的手掌,低声说道。
【信使:理智值:0/50,污染度:%】
【警告:污染度持续上升,信使即将发生彻底异变!】
……
摔倒在地的蝙蝠侠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面色平和的信使。
那应该是很疼的,可这个孩子却一如既往的面带微笑,就像是丝毫感受不到污染所带来的痛苦。
“尤莱亚……你……”他艰难地说道。
这种入骨的无力感让他恨透了自己。
恨透了自己只是个肉体凡胎,在这样的超凡力量面前,脆弱的他根本无能为力,他甚至无法阻止尤莱亚从他体内吸走污染。
“再见了。”尤莱亚微笑着说道,“再次感谢您,先生……就让我为你做最后一件事情吧。”
说完,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走向了坐在教堂前方台阶上的小丑。
小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笑嘻嘻地说道:“哦,可怜的小鬼,你知道你脸上的皮肤在脱落吗,我的天,那些流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巧克力吗?”
尤莱亚在小丑面前停了下来。
他拔出了那把战利品匕首,站在小丑面前。
蝙蝠侠抬起头看向这一幕。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幕,真正与他当年所做的那个梦境重合了。
并不是在酒吧,并不是面对着法尔科内,而是在这里,在这座废弃的教堂内,烈火燃烧着,血月高悬着,信使握着那把匕首——
他要杀的不是法尔科内。
他要杀的是小丑!!
那个梦境……那个梦境是真实的!
未来从来都没有被改变过。秘星之眼给出的启示从来都没有错,一切都在按照命运既定的方向前进着,不疾不徐,却无可阻挡。
错的只有他。他对梦境的解读完全南辕北辙了,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为了阻止那个梦境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这样的认知让蝙蝠侠感觉自己的心脏疼痛到仿佛被撕裂开来——
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吗?
他当初阻止信使杀死法尔科内,也是这命运进程中的一环吗?
明明已经尽全力去拯救他了,可为什么还是迎来了这样一个结局?
为什么?
他还不到二十岁。
他还是个孩子!
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局,他又为何要如此倔强地选择拒绝教宗?!
为何他们就如此干脆地让信使来送死,甚至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还是说,教会根本就是在拿信使的命当赌注,赢了便获得他的信仰,而输了便拿信使的命去还赌债?
那种心痛、惋惜、愤怒和悲伤的感觉再次清晰地出现,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头看向尤莱亚的背影。
他站在血月之下,举起了手里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割开了小丑的咽喉。
疯狂的笑声在这一刻陡然停止。
周围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随后,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小丑瞪大眼睛,双手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喉咙。他像是漏气的皮球,发出了血液与气流混合在一起的咕噜声,随后便倒在地上。他喉咙的血液喷溅了尤莱亚半个身体,后者白皙的脸上沾上了密密麻麻的血点,几乎无法分辨那是他已然开始因为污染而腐烂的血肉,还是小丑的血。
与此同时,尤莱亚的身体歪斜着跪倒在地,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像是突然发疯了一般发出了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叫声——
他染血的手指陷入了漆黑的眼眶,像是要打开一扇门一样撕开了自己的脸,皮肤与肌肉被扯下,露出了已经彻底不成人形的森白骨骼。
那些骨骼开始扭曲变形,最终凝固成了一个白色的、微笑着的面具,固定在了那个曾经被称之为“脸”的部位上。
他的四肢开始毫无节制地伸长,就如同是昆虫的肢体,多个关节开始扭动着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
他匍匐在地,背后再次长出了一对肢体,轰鸣着按在了龟裂开的地面上。
那些被他自己撕扯下来的皮肤与肌肉在他的手中扭曲重塑,他抽出骨骼插入那团扭曲的组织,化作一把数米长的旗枪,被他死死插入了地面中。
“啊——!!!”他用力地仰起头,发出犹如实质的可怕尖啸声。
【信使(异变体):理智值:0/50,污染度:???】
此时的信使已经看不出半点人形。
它凄厉地惨叫着,就像是在承受着什么难以想象的痛苦,而这尖啸声让摔倒在地的罗宾眼前一黑,思维陷入混沌,猛地吐出了一口血来,甚至耳朵都开始冒出了鲜血。
蝙蝠侠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他感觉自己的体力早已耗尽,但依然试图榨干最后的体力,拼命站起身想要朝着那个怪物走过去。但金色的藤蔓很快便从他的脚底蜿蜒而上,牢牢抓住了他,不让他前进分毫。
“武士。”教宗轻声说道。
那个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小小的身影似乎是犹豫了一下。
随后他走上前去,缓缓地拔出了刀。
异变体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依然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动作,拼命压制着体内杀戮、吞噬与扩张的欲望,就像是它曾经为人的那一部分依然在燃烧着最后的余烬。
它的惨叫声依然在疯狂地响起,连此刻陷入虚弱状态的蝙蝠侠都开始承受不住了,无力地跪倒在地,嘴角不断地渗出鲜红的血液。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怪物与武士的背影。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的眼前只有压倒下来的黑暗,意识正在逐渐离他远去。
他看见武士站在异变体的面前,举起了手里的刀。
——而这是他在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迪克睁开了眼睛。
他从柔软的床上坐了起来, 在恢复意识的瞬间感觉到了剧烈的头痛,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感觉记忆一片混乱。
他的耳畔回响着刺耳的蜂鸣声,眼睛也无法聚焦,无数怪异的光影在他眼前闪烁而过, 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星际穿行。
这里是……蝙蝠洞?
他记得他好像在和尤莱亚一起在这里看电影, 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睡着了, 做了一个噩梦?
那些蜂鸣声开始逐渐消散, 而他也听见了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正在用平稳的语气说着什么, 听起来像是在播报着什么新闻——
“……警方调查之后已经确认,这是因昨夜的地震而导致的老旧建筑坍塌, 在现场警方发现了一人的尸体,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伤亡情况……”
迪克的视野中,那些恼人的怪异光斑终于消散了,而他也看见了自己目前身处的地方。
不远处, 布鲁斯摘下了蝙蝠头套,此刻正安静地坐在蝙蝠电脑前, 看着投射出来的巨大光屏。
光屏上正播报着哥谭的新闻节目, 拿着话筒的记者站在镜头前, 她的身后是那个废弃的教堂, 而她此刻正神色紧张地对着观众说着些什么:“目前, 我们已经得到了警方的确切回答, 确认坍塌的教堂内的尸体为近期从阿卡姆越狱的小丑。这个臭名昭著的精神病罪犯已经被确认死亡, 并且是被谋杀身亡,目前尚还不清楚为何小丑会出现在这里,凶手信息也一无所知……”
迪克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他猛然看向光屏上所显示出来的画面, 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起来。
他的意识开始逐渐清醒, 灵魂逐渐回归,记忆也开始如同潮水般涌现。
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都模模糊糊地在他眼前如幻影般开始重现。
可是那些画面太模糊了。
模糊到迪克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或者说,他不确定那到底是他的臆想,还是他的大脑因为自我保护的本能而给那些骇人画面进行了模糊处理的结果。
他开口喊道:“布鲁斯……”
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布鲁斯转过头看向他。
“你醒了。”他说道。他的声音沙哑极了。
他的眼睛
“我……”迪克扶着栏杆走下了病床,他感觉自己的双腿还是有些发软,“我不太确定,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布鲁斯看着他,迪克错愕地发现他在布鲁斯的眼睛里看见了难以形容的疲惫、愤怒和……悲伤。
迪克有些蹒跚地走到他的身边,看着那双清澈的蓝色的眼眸,声音有些止不住地发颤。
“我梦见尤莱亚他杀了小丑……我梦见他、梦见他……教宗,武士,他们……”
他断断续续地说道。
他听见布鲁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把眼前的少年抱进了怀里。
“是我的错。”他轻声说道,“是我的错。”
迪克瞪大了眼睛。
他感觉某种酸涩的、尖锐的情绪止不住地从心底穿透出来,刺穿了他心灵的每一道防线,直直刺入最脆弱最柔软的地方。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说道,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里的那片澄澈的大海盈满了困惑、迷茫和悲恸,情绪几乎溢了出来,“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一切都才刚刚好起来……明明本该好起来!”
为什么就只是一夜之间,尤莱亚就没了?
人怎么能就这样突然消失?
他们甚至都没能好好告别!
就在昨天上午,尤莱亚还在咖啡店里笑着和他说,或许未来某一天会离开这里。
而他当时虽然有些不知所措和焦急,但心底却也是相信着,他们还有时间,或许奇迹会发生,或许他们真的能找到一个让尤莱亚摆脱外神带来的诅咒的办法。
他甚至相信着,哪怕是要走,至少他们也会有一个盛大的告别。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就这么消失了。
他走的时候,甚至不是以人的模样离开。
如此悄无声息、猝不及防。
……
布鲁斯按住了迪克的肩膀,直视他那双盈满了湿意的眼睛。
他的声音像是饱含着压抑与痛苦:“抱歉。”
这都是他的错。
从一开始,他就理解错了秘星之眼给他的启示与预兆。
或许,那时的秘星之眼是在警告他,插手信使的事务会导致梦中场景的出现。
又或者,秘星之眼是在刻意用梦中的那一幕误导他,诱使他做出了后来的一切行为,最终引导向了这个祂想要的结局。
无论是哪一种,一切的开始都只能归结于他的错误判断。
这一整夜,他想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回想起来尤莱亚所说的那件事情。
那时候的他正准备踏上漫长的旅途,去世界各地学习他所需要的能力。在去往机场的路上,他看见了一个摔倒的、瘦弱的孩子。
他抱着脏兮兮的面包坐在满是积雪的地上,眼睛红红的。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哭不闹,就只是发着呆。
布鲁斯走下开着暖气的温暖的车,帮助了那个孩子。
或许是年代太过于久远,又或许这对布鲁斯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记忆,以至于他看到尤莱亚的时候,并没有能把他与那个孩子联系起来。
可那个孩子却一直都记得。
在这整宿的漫长的思考中,布鲁斯也会想,对于教会来说,一个已经加入星巢的信使的价值,难道不会比他这个拒绝信仰秘星之眼的普通人要大得多吗?
他那颗因为信使的离去而剧痛不已的心无法平静,但他只能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哪怕悲伤和愤怒已经快要吞没他了,他依然逼迫自己思考着这些等同于撕开伤口的问题。
——为什么信使会舍命去救他?
——为什么教会默许了这种事情的发生?
前者的回答,是因为信使对他的感激。
在昨夜之前,信使从未将这份感激说出口过,布鲁斯甚至根本想不起来他曾经对这个孩子做过的事情,也不知道他曾经给过的那点温暖对这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直到昨夜。
那个孩子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就拿自己的未来换取了他的生还。甚至在最后的关头,他都孤注一掷地杀死了哥谭最深的诅咒,让笼罩在哥谭上空的最后一片乌云也消散了。
可为什么教会会默许他舍弃生命?教宗甚至主动将这件事情告知了信使,这几乎等同于直接通知信使过来送死。
为什么在教会看来,他,一个不可能信仰外神的普通人类,竟然比星巢的成员还要有价值,值得付出这样的牺牲来换?
星巢的成员,目前为止已知的只有三个人啊。哪怕他们的人手再多一些,都不至于会出现现在这样的局面。
最终,布鲁斯只能得出一个残忍到让他愤怒的结论。
——信使对星巢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
他毫无疑问是星巢中最脆弱也最天真的存在,或许只是作为星巢降临在地球上的过渡,让星巢能更好的融入到人类社会之中——毕竟无论是教宗还是武士,都明显并非人类。
在教会发展起来之前,必须得有一个信使,向这座生活在混乱与恐惧中的城市传递出天明的信号。
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而在天明之后,信使便失去了意义。
不仅失去了意义,他身上存在的外神污染甚至还是对周遭人的威胁。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最先被舍弃的那个。
如果再往前推理,一切就更加清晰了。
秘星之眼诱导他阻止了信使杀死法尔科内,从而导致月之怖进入阿卡姆,污染了小丑。
教宗也刻意没有在小丑被污染的早期去解决掉他的问题,而是放任小丑从阿卡姆越狱,进行了一场针对蝙蝠侠的阴谋。
而这场算计的最终结果不外乎只有两个。
要么蝙蝠侠成为秘星之眼的信徒,加入星巢,成为一个被渴望已久的代行者。
要么信使死去。
而每一个结局,对星巢来说都是有利的。
他们利用了一切可以被利用的,只为了达成这样一个可怕的局。哪怕是信使彻底死亡,对他们来说都称得上是一句物尽其用。
……
可布鲁斯却又无法站在制高点上批判他们的行为。
因为他们的出发点终归是希望能拯救这个岌岌可危的世界,只是他们选择了一条不会被蝙蝠侠认可、也不会被大多数人认可的道路。
一条机械的、冷酷的、精密的、毫无人性的道路。
而尤莱亚,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这个尝遍了人间冷暖辛酸、充满了绝望的少年,就这样成为了这条道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他不是第一个。
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迪克此时已经稍微冷静下来一些了。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毕竟是经历过不少风浪的,短暂的情绪崩溃之后便很快恢复了理智,只是声音依然有点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所以,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当时没能承受住污染……我晕过去了对吗?”
“……”布鲁斯无声地点了点头,“后来,武士和教宗离开了那里,他们把小丑的尸体丢在那没有管。教堂快要坍塌了,我清醒后只能带着你先离开。”
他全程都没有提到关于尤莱亚的一切。
迪克也没有问。
因为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信使几乎是瞬间就被武士杀死了。
武士拔刀时没有半点犹豫,他的刀刃像是星河坠落,一瞬间便结束了怪物痛苦而短暂的生命。
随后信使便化作了无数的星光,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那一刻,蝙蝠侠看见他背后所显露出来的秘星之眼的虚影。
祂的视线平静地扫过这人间的一切,随后便如同错觉般消失了。
那样的浩瀚、冰冷、孤独,那样的遥不可及。
“你还好吗?”布鲁斯有些担忧地看着脸色苍白的迪克。
他经过一晚的冷静与消化,已经基本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了。可迪克才刚刚醒来,才刚刚得知这个噩耗,而他与尤莱亚又那么好。
“我不好。”迪克说道,他的眼睛红红的。
布鲁斯欲言又止。
迪克抬起头看着他,轻声说道:“其实,昨天尤莱亚和我聊过他的未来——对于他的离去,我并非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布鲁斯微微一怔。
“他说,他很快就会回归到神灵的怀抱。”迪克哑着嗓子说道,“我想,他应该也是早就做好准备了吧……所以才能那样坚决。”
坚决到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我只是恨我自己,你知道吗布鲁斯,在那个教堂里,我就像是一个看客!”迪克说道,他的眼睛更红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太弱小了,弱小到可笑……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得越来越远……”
“迪克……”布鲁斯有些担忧地皱起眉。
迪克打断了他:“或许,或许我需要冷静一会儿,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布鲁斯。”
“……好。”布鲁斯说道。
他目送着迪克脚步不稳地离开了蝙蝠洞,当迪克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跌坐回了椅子内。
他的目光瞥向了被放置在不远处的匕首。
那是他在已经最后一刻,从小丑尸体面前捡起来的匕首。
尤莱亚最后的遗物。
他的战利品,他的仇恨,他的决然,他的解脱。
光屏上依然播报着哥谭市的新闻。
“关于此次小丑越狱事件,我们有幸得到了埃尔默市长的回应——”
新闻发布会的现场,埃尔默此刻正面对着镜头,语气平和地说道:“刚刚市政厅已经得到了秘星教会的回应,秘星教会宣布对昨夜的教堂坍塌和小范围地震负责,并会在一个月之内重建教堂,并赔偿任何受到影响的哥谭居民,但教会对小丑的死亡并不知情。目前哥谭警局正在尽全力追查案情相关线索……”
布鲁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埃尔默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放在桌子上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
他眸光冰冷,声音低哑地轻声念道:
“秘星教会……”
……
群星之外。
宇宙暗侧的最深处。
霍索恩伸出自己无数躯干中的两小截,拎着被武士劈成两半的信使异变体的肢体,内心充满了无奈。
他将肢体揉在一块,随手放在一旁。
那堆已经看不出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的肢体开始自发地蠕动起来,似乎是在缓慢地重生。
【先生,您这是……】
“没舍得丢。”霍索恩说道,“先留着吧。”
【可是这具躯体已经污染到无法使用的地步了。】
霍索恩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放在这吧,或许受到我的神性启示,信使已经溃散的灵体能重获新生,这样我就能引导他去寻找他的妹妹了。”
【……您的仁慈令星空都为之惊叹。】
“别损我。”霍索恩好笑地说道,“咱们有麻烦了你知道吗?”
【您说的是,您的本体绕过您给了蝙蝠侠启示这件事情?】
“嗯。”霍索恩说道,“而且这次杀死信使的行为总让我感觉不太舒服,杀死一部分自己的感觉总归很糟糕。或许我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去弄清楚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那地球……】
霍索恩笑了起来。
“暂时没事了。”他说道,“我稍微观测了一下模糊的近未来,下一个会出问题的地点应该在地球上一个名叫纽约的城市,时间是人类历三年之后。”
【这也太短了,那您也就只能打个盹了。】
“总得给人类一些喘气的时间啊。”霍索恩说道,“希望下一次降临,在有信仰基础的情况下,我的行动能稍微轻松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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