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崇高存在。”月之怖的声音依然断断续续, 支离破碎,但那声音中的恐惧根本无法隐藏,“您为何, 降临……?”
霍索恩走上前,在距离月之怖的怪物仅剩数十米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三四层楼高的怪物在一个渺小的人型生物面前跪伏的画面仿佛一张永恒定格的油画, 呈现出了纯粹无比的宗教感和神圣感,让所有看着这一幕的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 甚至是恐慌之中。
蝙蝠侠站在掩体后面, 望向那个青年,他的目镜立刻放大了后者的面容,并开始记录下这一切画面。
霍索恩抬起微微发光的绿色眼眸,伸出手,微笑着说道:
“杀你。”
几乎是话音刚落,月之怖的怪物无数张脸上就露出了错愕而惊恐的表情。
它那巨大的身体僵直在了那里。
随后,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剑刃在一瞬间切割开了它的身体,深紫色的血液四溅,炸开无数朵恐怖而又震撼的紫色血花。
它的神情呆滞在哪里, 肢体轰然破碎,体内的无数人类躯壳散落开来。
脱离了控制的人类倒在地上, 全都紧紧闭上了眼睛,不知死活。
只剩下最初的法尔科内异变而成的怪物哆嗦着蜷缩在地上,声音破碎:“您……为何……求您……”
它甚至不敢挣扎。
不敢反击。
不敢逃跑。
力量的差距太大了, 它面对着一位神灵,一位纡尊降贵的、亲自降临在这个渺小星球上的神灵。
它面对着祂, 就仿佛那些渺小到可笑的人类面对着它自己。
那种无力、恐惧浸入骨髓。
为什么?
为什么一位外神会来到这里?
祂是宇宙的规则, 是无上的意志, 祂本该高居于星空之外,为何却将目光投射至此?
霍索恩依然微笑着,看向了自己的掌心。
他没有回答月之怖的问题,或许只是因为不屑回答,又或许只是认为没有必要和一个将死的生物解释什么。
他站在原地,甚至连动都没有动弹一下,月之怖就开始更加疯癫地惨叫了起来。
蝙蝠侠本想启动头罩上音频隔绝的功能,但他却意外地发现,他听不见月之怖的哀嚎声。
它的声音就像是被什么更高维度的强大力量给强制静音了一般,明明张开了满是涎水和尖牙的嘴巴,撕心裂肺地惨嚎着,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来。
就在这一刻,哥谭的无数个角落里,紫色与白色混合在一起的肮脏虚化物质开始渗透出来,飞快地朝着阿卡姆集合而来,化作一股洪流,涌入了怪物的躯壳之中。
那是被它散播出去的、感染出去的污染性的力量。
法尔科内只是被他污染的个体之一,还有无数被猫头鹰法庭所害的受害者们,体内潜藏着月之怖的力量。
霍索恩将它们全都找了出来。
找出来,捕获,抽取,然后汇聚到一起,囚于此地。
斩草除根。
青年无机质的、淡漠的绿色眼眸望向月之怖,伸出了手。
“不——”知道自己几乎已经必死无疑的月之怖不再求饶,而是用极为沙哑的声音嘶吼道:“我是旧日支配者,伟大之阿姆斯的追随者,旧日支配者啊,请将您的力量——!”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破碎声,它的躯体碎裂开来。
如同被打碎的玻璃饰品,碎成了一片、又一片,无数碎片在空气中漂浮着,仿佛时间凝固在了它被打碎的那一瞬间。
随后,遽然崩塌。
它化作了无尽的星光碎屑,无声无息地消亡了。
霍索恩站在漫天的星光之下,夜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动着。
他微微眯起了那双在晦暗中如萤火般的绿色眼眸,抬起头仰望那轮皎洁的圆月。
……
站在掩体后目睹了一切的蝙蝠侠微微睁大了眼睛。
……死了?
月之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杀死了?
他和那个怪物交过手,所以他再清楚不过,在面对月之怖化身的怪物时,那种压迫感到底有多么可怕。
如同面对着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它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山崩地裂。每一次避开它的攻击都是侥幸中的侥幸,稍有不慎,甚至是运气稍微差一点,都能让他命丧当场。
他的攻击对这个怪物也毫无作用。
这样一个怪物,竟然死得如此轻而易举,如此微不足道,如此猝不及防。
就如同这个无垠宇宙中的任何一个微小的生命一样。
整个阿卡姆疯人院在这一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远处的戈登和警察们都呆住了。
这一幕的冲击力甚至大于月之怖于血月之下化身为令人作呕的怪物,哪怕陌生青年击杀怪物的画面称得上是赏心悦目。
他就像是随手捏死一只路过的小虫子一样,杀死了那只可怕的怪物。
举重若轻。
随后,在所有人震惊后怕的目光中,陌生的俊美青年转过身,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蝙蝠侠。
【布鲁斯·韦恩:理智值963/999,污染度%】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他。
人类的奇迹啊,他感叹道。
与月之怖本体化作的怪物正面交手,理智的削减都如此轻微。
让人不禁怀疑这个可笑的月之怖的怪物、所谓的旧日眷属是不是全程都在给一个普通人类刮痧。
“你很不错。”霍索恩轻声说道,“愿意和我走吗?”
理智高到几乎没有边界,这意味着他的抗污染能力也极强,他的精神力达到了人类极限水平,只要得到他的信仰,甚至能形成短时间的信仰之潮。
这也是为何月之怖也对他垂涎三尺的原因。
他实在……太具有可塑性了。
此言一出,万籁俱寂。
戈登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他动了动已经彻底僵硬的眼睛,望向蝙蝠侠。
要拒绝吗?
拒绝的话,会不会被这个可怕的家伙杀掉?
蝙蝠侠到底是有什么特殊的魔力?为什么刚才那个怪物和现在这个……比怪物还要怪物的怪物都想要他?
“……你是谁?”蝙蝠侠问道,“或者说,你是什么?”
人类?神灵?抑或是什么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存在?
霍索恩笑了起来。
“星巢的创始人。”他说道,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你可以叫我……旅者。”
一位除了信仰之潮出现的极短的时间之外,绝对不能够来到这个星球上的人。
一位短暂停留后,就必须离开的人。
旅者。
……
——星巢的创始人。
这样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已然在蝙蝠侠的内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刚才的话语,几乎是星巢正式向蝙蝠侠递出的一张邀请函。
但蝙蝠侠依然面上不显,只是冷静地拒绝道:“我不能和你走。”
被拒绝的霍索恩并没有觉得有多意外,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连理由都懒得问:“既然如此,你就帮我个忙吧,至少我刚刚救了你不是吗?”
蝙蝠侠眯起了眼睛:“……什么忙?”
“这个嘛……”霍索恩眨了眨眼睛,神色略有些不好意思,“说来有点尴尬,刚才我动手稍微慢了点,让月之怖喊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蝙蝠侠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你是说……旧日支配者的名字?”
旧日支配者,阿姆斯。
这也是蝙蝠侠第一次知道那位传说中被封印的古老恶□□字。
“它本就是旧日的眷属,临死前喊了这么一嗓子,旧日肯定听见了。”霍索恩说道,他也有些无奈,毕竟此刻的他只是个化身罢了,连本体万分之一的力量都没有,没能阻止月之怖向旧日求救。
但他的语气依然轻松:“我不太确定旧日是否回应了它,我的力量不完全。”
“需要我做什么?”蝙蝠侠沉声问道。
“我想,你应该认识星巢的成员们吧,也知道应该去哪里寻找他们。”霍索恩接着说道,“你只需要把我刚才说的话转告他们就行。”
已经做好了和旧日支配者进行战斗准备的蝙蝠侠:……不是,就这?
合着你就把我当成一个传话筒了吗!
霍索恩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除此之外,不要插手。”
虽然你掉的理智不多,顶多就算是被月之怖弄掉了一层血皮,但被刮痧了那么久,估计也挺难受的。
蝙蝠侠:……
你到底是把我当做有多娇弱啊??
但他同时也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旅者的去意,便问到:“你要走了?”
“嗯。”霍索恩点了点头,语气中似乎有些遗憾:“我来到这里有很严格的限制,不然会杀死无数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奇异的、散发着绮丽微光的双眸里显露出悲悯的神色来。
信仰之潮的出现条件其实相当苛刻,哥谭有它的特殊性在,才能出现长达三天的信仰之潮。
就连霍索恩自己,都没能指望能以化身降临多少次。
他伸出手,食指轻轻在虚空中一拉,便打开了一个全异宇宙的缺口。
缺口的另一边是闪烁着无尽星芒的海洋,光辉耀眼,美丽绚烂。
“再见。”他侧过脸对蝙蝠侠说道,“我会等着你。”
等着你改变心意的那一天。那个青年彻底消失在虚空中之后, 蝙蝠侠收回了目光,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晕眩。
就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自由落体,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以至于头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旅者。
他只出现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 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就是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 他就轻而易举地毁灭了月之怖, 那个将哥谭搅得天翻地覆的怪物。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降维打击。
而哪怕是已经做到如此匪夷所思的程度,他依然很平静地告诉蝙蝠侠, 他的力量不完全。
而他所表现出的那种举重若轻的慵懒, 平淡, 随性和所有行为上的简约,都能带给人一种极为强烈的感觉——
在他的眼里, 这一切似乎都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弱小与强大的区别。
怪物, 旧日,人类, 没有区别。
就在此刻, 那些被旅者从怪物身上切割下来的、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人堆之中,有一个人缓缓地坐起了身。
他眯着眼睛揉了揉自己荧光绿的头发, 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刚睡醒的惺忪神色:“哦,我好像做了个梦。”
蝙蝠侠:“……小丑。”
小丑竟然也被融入了那个怪物体内。
不过这样看来,被旅者切割下来的那些人应该都还活着。
“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小蝙蝠。”小丑看向蝙蝠侠,嘴角裂开了一个怪异的笑容,“但是, 太遗憾了不是吗, 我们差点就可以融为一体了。”
戈登此时已经和警员们一起赶到了这边, 他刚好听见了小丑的话语,顿时露出了有点反胃的表情。
“这可太奇怪了。”小丑似乎并没有搞事的想法,只是坐在一堆失去意识的、仿佛一堆尸体的人堆当中,弯起膝盖踩在他们的身上,神色难得的有些恍惚,“成为一个巨大的整体的一部分,我本以为我们可以变得更大的……”
他的眼里有诡谲的光在流动着,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变得癫狂起来:“我还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么好玩的事情呢!”
“好了,够了!”戈登此刻有无数的事情要头疼,完全不想听小丑的疯言疯语,对自己身边的警员们说道:“我们得赶紧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活着的人!”
“哦,都活着,吉姆,他们都活得好好的。”小丑笑嘻嘻地说道,“他们现在可是我的同胞了,曾经连成一体过,就像是在温暖又湿漉漉的子宫里一样,你知道连体婴吗,哈哈哈哈哈,我到现在还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们的心跳,哦,毫无激情的心跳。虽然是活着,但好像也和死了没什么区别,我的兄弟们可真是无趣极了。”
“立刻抱头蹲下!”戈登无比警觉地掏出了枪,枪口对准了小丑。
“哦,放轻松!”小丑举起了手,但他的目光却一直黏在蝙蝠侠身上,脸上的笑容愈发地疯癫:“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看法尔科内,哦,幸运的法尔科内,他被选中了,你都从来没有来看过我呢,小蝙蝠……”
蝙蝠侠沉默不语地看着他。
小丑很快就被戴上了手铐和束具,被牢牢看管了起来,但他依然在疯狂的大笑着,对蝙蝠侠说道:“不过没关系哈哈哈哈,你会来的。你会回来的,我等着你,哈哈哈,我等着你……不要让我等太久啊,亲爱的!”
他的笑声像是围绕在阿卡姆上空经久不散的诅咒,给在场的所有人的心头都笼罩上了一层阴云。
蝙蝠侠目送着他被关进了临时圈出来的□□区,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问身边的戈登:“目前情况如何?”
戈登点起了一根雪茄,语气有些无奈:“最好的消息就是,血月似乎只影响到了阿卡姆地区,没有扩散开来。”
“那最坏的消息呢?”蝙蝠侠继续问道。
“有几个目击到刚才那个怪物的人陷入了疯狂状态,表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虽然目前已经被控制住了,但不知道能不能恢复清醒。”戈登说道,“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其他伤亡。”
他顿了一下之后,严肃地问道:“刚才那个人……”
蝙蝠侠看向他:“是教会的人。”
“我知道。”戈登说道,他的语气里有一些后怕:“我把他召唤出来的。”
蝙蝠侠望向他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了些许错愕:“你向那位外神祈祷了?”
戈登无奈地点了点头:“不然我没有其他办法了,我根本联系不上教会的人。”
——他说的没错,蝙蝠侠心里很清楚,刚才那种情况让普通人类来解决是基本不可能的事情,哪怕是让超人过来都不一定能靠谱,毕竟超人对这种涉及到精神污染方面的攻击并不是很在行,唯一的办法就是找魔法侧的人来解决麻烦。
但魔法侧的人也并不是想联系就能立刻联系上的。
唯一能随叫随到的,真的就只剩下了教会。
“太可怕了。”戈登说道,“我没有想到竟然会召唤出这样一个强大的……生物,这简直是疯了。”
“你没事吧?”蝙蝠侠问道。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戈登,戈登感觉自己就像是被X光给照了一遍,浑身都有点不太自在,连忙说道:“我没事,就是刚看到他的时候有点头晕,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
顿了一下后,他颇有些感慨地说道:“虽然我之前一直觉得,求神拜佛解决不了问题,但……不得不说,我有点被这次的秘星教会思潮影响到了。”
秘星之眼解决了他们绝对没有可能解决的难题。
而且来得如此及时。
就……怎么说呢,未免有点过于靠谱了,靠谱到让人忍不住想去依赖祂。
戈登是突然有点理解那些疯狂的信徒们了。
但凡自律能力弱一点,恐怕就已经成为没有神灵就什么也做不了的废物了……
“所以,你召唤出了那位旅者……却并没有收到任何污染,也没有付出任何代价?”蝙蝠侠皱眉说道。
戈登微微一怔。
对啊。
代价是什么?
为什么秘星之眼完全没有向他收取任何代价的意思?
还是说……代价其实已经付出了,只是他还不知道?
“是的,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戈登有些无奈,“我其实已经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了,但……他就这么来了,又这么走了。他叫‘旅者’?这名字取得还真是贴切。”
“……如果你有任何不舒服或者异常的地方,务必要告知我。”蝙蝠侠沉默了片刻后,沉声说道。
“你要走了?”戈登一听蝙蝠侠的语气就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我得去一趟教会。”蝙蝠侠说道,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刚才旅者告诉他的那些话,“这边就先交给你了。”
……
这次事故来得极快,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但事件又以更快的速度解决了,而且几乎是将哥谭这段时间动乱的根源直接清除掉了。
唯一造成的不良影响,就是阿卡姆塌了一栋楼,再加上又新增了一些目击月之怖而陷入疯狂的人,导致病房急缺。
好在历史悠久的阿卡姆内有大量的空地和闲置建筑,可以临时当作病房和牢房,将一些无处可去的病人和罪犯安置进去。
而且因为市政厅刚获得了一笔天价款项的缘故,支援来的格外快。
据及时赶到现场的建筑工人、支援医生以及警察称,这次参与紧急支援的所有相关人士都得到了十倍的工资补偿,以及额外的政策优待。
“说句不太正确的,我甚至恨不得这种紧急救援多来几次,我能干到他破产。”其中一位扛着临时建筑装配部件的建筑工人笑嘻嘻地对赶到现场的记者说道,“你问这个事故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因为管道老化引起的爆炸。”
“这次市政厅还邀请到了哥谭市最富有盛名的几位建筑师,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在阿卡姆建造起装配式的临时收容医院,这座一直以来都因为其安全性而饱受诟病的精神病院,终于在资金充足且政策大力支持的影响下实现了有史以来最快速、最完善的一次突发灾难应对!”
记者一边对着镜头说道,一边侧过身指向一车有一车拉进阿卡姆的建筑材料,激动地说道:“这一切都要感谢教会和韦恩集团对市政厅的大力捐献!哥谭一定会越变越好!”
此时一位扛着建筑材料的工人一般路过,在发现镜头正对准他的时候,他激动地振臂一呼:“愿秘星之眼凝视着哥谭!!”
一呼百应。
周围其他的工人们也开始呼喊了起来,看他们那兴奋劲,也不知道是真的各个都是狂信徒,还是因为高兴自己能拿一大笔工资。
“我们找到了哥谭警局的戈登局长,戈登局长您好!请问可以接受采访吗?”
镜头给到了正焦头烂额安排着工作的戈登,戈登抬起头看向镜头,光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做好情绪管理后正色道:“呃,好,好的,但我没有太多时间,你知道的——”
“听说这次意外事故险些造成大量人员伤亡,是因为秘星之眼的护佑才救下了所有人,请问事实的真相是这样吗?”记者语速极快地问道。
事实上,她可不知道是不是秘星教会救的人,但现在只要节目带点教会相关的元素,收视率就会水涨船高。
所以上头下达了任务,无论如何,采访的话题都给我往秘星教会身上去引!
相信神灵大人一定会为此而感到欣慰的!
“呃,这……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种说法,但……”戈登支吾了一会儿,说道,“事实的真相……差不多就是你说的那样,秘星教会确实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帮助。”
“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掌握了流量秘密的记者立刻对着镜头激动地说道,“又一次伟大的神灵显圣!神佑哥谭!!”
网路上的评论此刻也已经爆了。
“一座同时拥有超级英雄和神的城市!”
“我看了一片光明的未来!”
“愿秘星之眼凝视着我们!愿秘星之眼凝视着哥谭!”
戈登欲言又止。
……虽然不建议你们盲目信仰秘星之眼,但他真的没有办法反驳啊!
……
另一边。
蝙蝠侠走过了长长的廊道,站在尽头的大门之前。
他第一次顺利地来到这座教堂的门口。
在过去的几个月时间内,他无数次利用各种方式试图寻找到进入教堂的方式,甚至在夜晚时刻潜入过教堂外面的救济所。
但结果是无一例外的失败。
正如扎坦娜曾经警告过他的那样,不要好奇,不要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无论如何搜寻,最后都只能得到一个鬼打墙的结果,在这座小小的建筑中找不到正确的道路,如同进入了一个完全扭曲的空间,电子讯号在这栋建筑之内毫无意义。
而这一次,他没有遇到任何阻拦,轻而易举地来到了教堂的门口。
然而他还没有伸出手去推开大门,大门就已经自动打开了。
教宗站在门后,白袍安静地垂下,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星光覆盖的穹顶之下,神圣而压抑的氛围如迷雾一般萦绕着。
“终于……”教宗微笑着说道,“只有你和我了,布鲁斯。”
“……你在等我?”蝙蝠侠走进了教堂,沉声说道。
“你应该已经见到过他了。”教宗说道,他垂下眼,遮盖了眼眸中的癫狂与痴迷,脸上的金纹如同活物一般蠕动着,“亲眼……见到他。”
神灵的化身,无上的意志,超越星空、超越维度、超越一切文明的崇高存在。
教宗异常的神色并没有逃过蝙蝠侠的眼睛。
他意识到,或许这位“旅者”对星巢的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让我带话给你们。”蝙蝠侠说道,语气冷静。说完这句话之后, 蝙蝠侠敏锐地察觉到,教宗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扭曲。
那样的神色,仿佛是在嫉恨。
嫉恨着他能面见那位陌生的、身份不明的俊美青年, 嫉恨着他能直接与旅者对话。
但这样的情绪一闪而逝, 立刻就被他那温和的、悲悯的、淡然的神色所取代。
“他说了什么?”教宗轻声问道。
“他在杀死月之怖之前,月之怖呼唤了你们要对付的那位旧日支配者的名字。”蝙蝠侠非常简洁地说道,“他让我转告你这件事情。”
“无妨……旧日的封印并没有被影响。”教宗平静地说道, “我一直在观测着祂。”
“但旅者说,旧日可能会回应月之怖的呼唤。”蝙蝠侠眯了眯眼睛。
教宗抬起那双无机质的灰色眼眸,神色略有些冷淡地看着蝙蝠侠, 半晌后,他伸出手,手心的上方,一个小小的金色种子悬浮在空中, 散发着神圣的、温暖的光芒。
“带上它,布鲁斯。”教宗的语气依然平静。
蝙蝠侠的目光落在那枚金色的种子上。
“这是什么?”
“旅者先生离开这里之后,短时间内很难再回来……”教宗垂下眼看着漂浮在自己手心的种子,“信使的力量还不足以抗衡旧日的眷族,武士不具备长距离移动的能力, 如果出现任何问题, 只有我能第一时间帮助你。而我,需要它作为你们那个位面的定位点。”
“你的意思是,月之怖还没有死?”蝙蝠侠并没有接过那枚种子,而是先问道。
教宗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是你在担心它没有死, 布鲁斯。而这个种子, 只是为了让你免除担忧。”
蝙蝠侠眯起了眼睛, 注视着眼前这个他从来都看不透的人。
他的侧脸上遍布着绮丽而神圣的金纹, 那些纹路如同藤蔓一般附着在他苍白而细腻的皮肤上,为那张俊美却色彩寡淡的脸增添上了某种诡谲妖异的气质。
那双无机质的灰色眼眸与当初在猫头鹰法庭那里见到的完全不同。
那次是蝙蝠侠第一次见到教宗,也是教宗第一次在人类面前展现出自己力量的冰山一角。
那时候,他的眼眸是金色的。
就如同这些藤蔓一样,妖异、绮丽、诡谲,却又带着极为割裂的神圣感。
“你知道我的担忧从何处而来。”蝙蝠侠说道,“就应该知道我不会接过这个东西。”
教宗放下了手,蝙蝠侠注意到他的手腕上也有那些怪异的金纹。
金色的种子依然漂浮在空中。
“我更希望听见你亲口说出的答案。”他轻声说道。
“……”蝙蝠侠眯了眯眼睛,沉声说道:“你把那些猫头鹰法庭的人怎么了?”
“正如我之前所说——流放。”教宗微笑着说道。
“这意味着他们不会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了。”蝙蝠侠说道,“与死亡毫无区别。”
并非是问句的口吻,而是肯定句。
“对你们人类来说——是的。”教宗温和地回答道。
“那么多人,他们所犯下的罪行各不相同,参与犯罪的程度各不相同,而你却选择了丝毫不经过审判便随意定下的统一私刑。”蝙蝠侠冷声说道,“这并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能做出来的行为。”
这甚至可以被称为谋杀。
连尸体都不会留下的谋杀。
“……”教宗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略微减少了一些,“罪人并没有区别。”
蝙蝠侠继续说道:“你对罪恶没有评判标准,今天你可以将所有猫头鹰法庭的成员毫无区别地流放,那么明天,你就能将偷了钱包的小偷、酒后驾驶的司机、乱丢垃圾的市民流放。因为在你看来,那并没有区别——不是吗?”
教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蝙蝠侠良久,沉默半晌,那种看似温和的微笑再次出现在了他那张苍白而俊美的脸上。
他的眼睛里有金色的破碎光斑在闪烁着,仿佛从灵魂深处点燃了一把癫狂的火焰。
“所以,你不信任我。”他说道。
“我信任信使。”蝙蝠侠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不了解武士,所以我不评判。但我不信任你,教宗。”
“布鲁斯,让我来告诉你一个事实吧。”教宗说道,他的声音就像是在劝导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信使和我本质上并没有区别,他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经历的太少,所以能被他人轻易地左右。在我看来,哥谭的每一个角落里都长满了令人作呕的肮脏霉菌,如果你不将其彻底清除,它必将会重新滋生……我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你们,为了这座城市。她即将成为一座所有人都会向往的理想城,成为一座被吾主所注视着、宠爱着的乐园,而所有的罪恶和报应都不会落到你们头上——告诉我,孩子,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蝙蝠侠沉默了片刻。
教宗的话语似乎带着某种诡异的力量,他在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晕乎乎的恍惚状态,就像是喝醉了一样,思维变得逐渐迟钝。
但他同时又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异常,他随时可以从中抽离出来,却又潜意识里不想从那种状态中脱离。
教宗依然微笑着看着他,神情宁静,但那双眼睛里癫狂的金色光斑依然在闪烁着:“我以为,你会很乐意加入我们的,布鲁斯,毕竟,我们都是在为了同一个未来而努力着,让这座城市,乃至整个星球变成无病无灾的乐土。”
他再一次伸出了手,白皙的掌心朝上,金纹如同活了过来一般在他的皮肤上流动着:“不如现在告诉我你的答案吧?”
蝙蝠侠看到那些金纹的瞬间,他瞳孔猛地一缩,骤然向后退了一步。
那些金纹——
那些藤蔓,那些触手,那些与人体血管连接在一起、如同有生命的怪物般的可怖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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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可怕的记忆瞬间冲刷了他的思维,将那种仿佛灵魂出窍般的诡异状态给驱散了。
“你控制我?!”他拧起眉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怒火。
教宗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流动着金色纹路的掌心。
“抱歉,布鲁斯。”他轻声说道,“我并非有意——那是我喉咙发生的异变所造成的污染。”
这种污染会间歇性发作,让所有听见他声音的人产生晕眩感,恍惚间便会认为他所说的话语是无可辩驳的真理。
异变?
蝙蝠侠微微一怔。
他再次打量了一下站在自己面前的教宗。
这一刻,他才突然对一个认知有了实感——
眼前的这位强大而又危险的教宗和信使一样,都是献祭了自我,才会加入星巢。
这意味着他们再无自由,完完全全变成秘星之眼的工具,执行着神灵给予的任何任务。
哪怕这些任务会让他们异变成怪物。
这样一个与信使的共同点让蝙蝠侠下意识地放软了些语气,说道:“你是个危险的人,教宗。”
教宗笑了起来。
他说道:“你只是对未知抱有傲慢和恐惧罢了。”
蝙蝠侠抿了抿嘴唇,顿了一下后说道:“关于旅者……”
教宗抬眼看向他,眯起了那双已经变回灰白色的眼睛:“怎么?”
蝙蝠侠敏锐地意识到,在讨论到旅者问题的时候,教宗的攻击性会突然增强。
“他告诉我,他降临的条件很苛刻。”蝙蝠侠说道,“我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条件。”
一个能够轻易秒杀掉旧日眷属的存在,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更高维度的生命,一个对人类展露了善意的崇高存在。
到底是怎样的规则对他进行了限制?
又有谁能限制他?
“他的力量过于强大,伴随而来的是普通生命无法抵抗的污染,他只有在信仰爆发的时刻才能够出现,而这几乎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所以这或许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见到他。”教宗说道,他的语气里有着隐藏极深的阴冷感,“你该感到荣幸的,布鲁斯。”
那位可是神灵。
至高无上的、伟大的秘星之眼的人性化身。
他身为侍奉神灵、执掌信仰的教宗,本该是距离他最近之人。
而即便是他,也未曾得到过觐见旅者的资格。
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凭什么能够得到他的宠爱?
他甚至不是信徒!
只有星巢的人才有资格觐见他!
教宗眼里的金斑再次若隐若现地浮动了起来,望向蝙蝠侠的眼眸里,癫狂的火苗病态地燃烧着。
布鲁斯·韦恩,人类之子,他本该属于我们。他本该属于星巢。被神灵宠爱着的生物啊,他本该是信徒双手呈上的祭品。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
蝙蝠侠得到了答案。
信仰爆发的时刻——
这意味着哥谭最近秘星教会思潮的病毒式传播带来了月之怖被灭杀的契机吗?
这是秘星教会如此广阔地传播信仰的原因?
还是说,这只是原因之一?
所以,并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旅者的降临。
他只是不想伤害到无辜的人类。
蝙蝠侠没有再说什么,他眯起眼看了看依然浮在他面前的金色种子,伸出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掌,将那颗闪烁着耀眼光芒的金色光点握入了掌心中。
“我很高兴你还是选择了接受它。”教宗说道。
蝙蝠侠看着掌心漂浮着的种子,沉默了片刻。
不得不承认,他始终对教会有着放不下的芥蒂,也无法全心信任他们。
但他们至少拥有着共同的敌人,那就是旧日支配者和祂麾下的眷属们。
尽管有些理念不同,尽管这些家伙们是外来的可疑存在,但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拥有共同的目标。
“我该怎么使用?”他问道。
“捏碎它。”教宗说道,“在任何你想要召唤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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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绣着繁重花纹的窗帘照射在柔软名贵的地毯上。
这一缕只有春天才有的温暖明媚的阳光唤醒了沉睡的人。
布鲁斯睁开眼睛,被金色的阳光灼到了一瞬,下意识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他眯着眼睛赖了一会儿之后,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
他的目光触及到了被放在桌上的一个小小的木盒。
布鲁斯陡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目光凝视着那个木盒,半晌后有些无奈地揉了揉脸。
“咚咚。”
敲门的声音传来。
“请进,阿福。”布鲁斯说道。
“哦,我很高兴你已经自己起床了,布鲁斯老爷。”阿尔弗雷德打开门进来后说道,他一边拉开了窗帘,让温暖的阳光拥抱整个房间,一边说道:“我希望昨晚您睡了一个好觉,毕竟这几天的生活对您来说可比调时差强不了多少。”
“唔……”布鲁斯一下子躺了回去,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声音。
真的无奈。
真的太无奈了。
事情是这样的。
自从教会把帮派和猫头鹰法庭一锅端了之后,政府的腐败问题在埃尔默、戈登和哈维·登特的制裁之下也已经开始了明显的好转。
教会又一次拿出了巨额的财富,用来大力发展社会福利。
刚开始很多人都不理解为什么教会会有那么多的钱,后来仔细一想,羊毛出在羊身上,教宗和企鹅人可都不是吃素的,更别提他们手下还有各行各业优秀的精英作为忠诚的信徒,猫头鹰法庭、黑面具和罗马人旗下的产业轻而易举地被教会鲸吞了大半。
教会从来都不从信徒那里收取任何资金,相反,它就是个做慈善的,不知道拿出了多少资金来改善自己信徒的生活。
而它要的仅仅只是忠诚和信仰。
社会福利好了,再也没有吃不饱饭、只能铤而走险的人了,于是犯罪率开始大幅度下跌。
但这还不够,哥谭毕竟在淤泥里浸泡了太久了,很多人都已经习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不出去犯点罪不舒服。
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偶尔还是会有钉子户试图民风淳朴一把。
……然后他们就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火速镇压!
没错,在短暂的发展期之后,哥谭警局的警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戈登也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群退休军人甚至是退休雇佣兵,经由埃尔默同意后给了他们编外警察的身份,又通过市政厅开的绿灯,从各大军火厂商那里收购了一堆先进的装备,还成为了韦恩集团安保部门的超级大客户,一年内享受九九折优惠的那种,将哥谭警局从头到脚武装到了牙齿。
警察们的战损率降低到了零,战斗士气高涨,再加上加班能拿到翻了好几番的加班费,一群年轻气盛的警察们恨不得天天出去巡逻干架。
他奶奶滴,给这帮罪犯龟孙子们欺负了这么多年,终于能狠狠地扬眉吐气一把了!
对此,戈登曾激动不已地对蝙蝠侠说道:“从来没有发现在哥谭办点事这么容易过,你明白吗?以前我想多买一批最便宜的防弹衣,行政部门那帮尸位素餐的饭桶都能给我卡大半年才批下来!去他妈的!愿秘星之眼凝视着哥谭!”
蝙蝠侠:“……”这到底是憋了多大的怨气?
于是,被秘星之眼凝视着的哥谭,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变成了一座前所未有的安全的城市。
阿卡姆也被重新建设了一番,里三层外三层进行了加固,那叫一个水泄不通,连一只蚊子都没法从里面飞出来。
用的还是韦恩集团的安保科技。
……以前布鲁斯也不是没有试图以韦恩集团的名义给阿卡姆加点料,但政府那边却总是层层阻挠,各种拖,以各种借口让他把这笔钱投到别的地方。
现在没了猫头鹰法庭,没了帮派,一切都变得简单了起来。
教会出钱,政府办事,没有中间商赚差价,高效又安全。
……这种好事韦恩集团怎么能缺席呢?!
于是布鲁斯也一拍韦恩集团会议室的桌子,连夜立项建设大量社会福利项目,一边打击犯罪,一边建设民生,两手一起抓,两手都要硬。
这样多管齐下、重拳出击的后果就是——
哥谭好像,真的变了。变好了,变安全了。
连着三天没有发现任何犯罪迹象,以至于日常出去夜巡的蝙蝠侠和罗宾只能闲到逛大街,一人买了一杯可乐后,坐在公园长椅上默默地喝饮料发呆。
迪克有些怀疑人生:“b,我是不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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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斯显然也有点怀疑人生:“不知道,别问我。”
迪克:“要不我给你一拳,看看能不能把你打醒?”
有没有打醒布鲁斯不知道,但惹到了此时无所事事的蝙蝠侠的下场,就是被抓去以训练为由暴打了一顿。
……
连着好几周夜巡都无所事事的布鲁斯终于很痛苦地承认,或许,他需要调调时差了。
那个昼伏夜出的蝙蝠侠,即将改掉他的阴间作息,开始健康养生了。
知道自家老爷做出这个决定的阿尔弗雷德笑得可开心了,管家侠恐成最大赢家。
于是,半退休蝙蝠侠的日常就变成了……天天泡图书馆,硬着头皮啃那些晦涩难懂、枯燥的要死的民俗学和考古学书籍,试图在里面找到更多的关于外神和旧日支配者的信息。
要是有什么能对付这些家伙们的手段被记载,那就更好了。
——当然,什么都没能找到。
往好处想,这些书至少非常的催眠,有助于他调整作息。
“有时候我还挺感谢那位外来神灵的,至少祂让您能过一段时间的正常生活,好好调整一下身心状态。”阿尔弗雷德说道,“我会为您准备早餐。”
说完,他便离开了房间。
布鲁斯痛苦地在床上翻了个身,随后一个打挺坐了起来,穿上拖鞋,走到放置着小木盒的桌子前。
他伸出手按了一下木盒上的机关。
木盒的盖子被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颗金色的种子。
教宗的种子。
这颗种子安静地在这里躺了很长时间,一点动静都没有。
有时候布鲁斯真的会想,他是不是有些警惕过了头?
这颗种子他在拿到手的时候就联系了魔法侧,而扎坦娜在拿走种子研究了几天之后,得出的结论却让他们都困惑不已。
“这颗种子里蕴含着生命力。”扎坦娜说道,“毫无破坏力的生命力,纯粹的生机,我能感觉到它的生命之力在流动……”
“它不具备任何别的力量吗?”布鲁斯问道。
“不……”扎坦娜摇了摇头,“我没有在这颗种子里感觉到任何具备恶意的能量,它应该是无害的,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布鲁斯甚至弄来了最先进的科学仪器,对这颗种子进行了分析,而分析的结果是——
就只是个种子而已,胚轴胚芽胚根齐全,甚至让人怀疑给它浇点水它就能发芽。
布鲁斯对着种子沉思良久后,问一旁看热闹的迪克:“教宗是个外星人,对吧?”
迪克想了想:“应该是的,毕竟他总是人类人类的喊,估计就不是个人类。”
布鲁斯继续问道:“那为什么外星人的植物和地球上的构造一模一样?”
迪克:“……入、入乡随俗?”
布鲁斯:……
于是,这样一颗种子就被放在了小木盒里,暂时被闲置了。
……
布鲁斯打理好自己之后,穿着拖鞋啪叽啪叽地走下了楼梯。迪克此刻正坐在壁炉旁的安乐椅里面,捧着手机啪啪啪地打字,满脸兴奋的笑容。
“怎么了,这么高兴?”布鲁斯从餐桌上抓了一块涂满了巧克力酱的面包片,随口问道。
“尤莱亚给我发消息了。”迪克说道。
布鲁斯咬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挑眉问道:“找你干什么?”
信使这家伙自从上次之后就又消失了,虽说布鲁斯给他配了手机,他也丝毫没有矫情地直接白嫖了,但这手机基本就只是信使单向联络他们用的工具。
他们想要联系信使,不是关机就是无法接通。
迪克曾经还特别无语地指责布鲁斯:“这种时候怎么就不知道在手机里装一个追踪器了?现在好了,失联了!”
布鲁斯顿时麻成了藏狐脸,合着他装不装追踪器都不对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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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心的迪克还在过去的几周时间内勇闯过几次教堂,而已经碰壁过好几次的布鲁斯微笑着站在教堂外面围观他鬼打墙。
强闯失败后,迪克郁闷极了,只好没事找事地把站在外面笑脸相迎的企鹅人凶了一顿。
超凶罗宾:“你笑什么!!!”
企鹅人:“……??和、和气生财??”
迪克:“……”
突然好怀念能自由揍企鹅的岁月……
而今天,失联了好久的信使总算又给他发短信了!
[信使:在?]
[罗宾:在在在,哇尤莱亚你都多久没给我发消息了,这段时间忙啥去了,我上次去教会找过你但我连门都没能进去!!]
[信使:哦……都怪教宗。他这人就是这样的你别介意。]
[罗宾:我不介意,所以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信使:我一直在休眠,把污染度降下去一点。]
[罗宾:哦……那还挺好的,你们老板这是给你们休假去了?]
[信使:差不多可以这么理解。]
[罗宾:这次找我是有什么新的任务吗?!迫不及待jpg]
[信使:啊,那倒不是。]
现实中的迪克脸上笑容一滞。
……见鬼,他都多长时间没有去正儿八经夜巡过一次了,再没有任务来让他活动活动筋骨,他就真的要在安乐椅里面化作一团奶油了!
[信使:我就是想问……你们明天有空吗?]
[罗宾:有空!]
[信使:出来逛街吗?]
迪克:……?
逛、逛街?不是出去干架?
但就在他脑内浮现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飞速且愉快地打下了一行字,回复了对面的尤莱亚。
[罗宾:没问题,几点?在哪碰头?就我俩吗?]
[信使:我等会把地址发给你,布鲁斯有空吗?有空我就喊他一起。]
迪克看了一眼正用一张报纸遮住脸,实际上已经偷瞄了他好几次的布鲁斯。
他沉思了一秒。
出去玩带家长?傻子吧?
[罗宾:他没空。明天见!]
[信使:明天见。]
……
布鲁斯看着迪克满脸奸计得逞的表情,十分的疑惑:“你笑什么?”
迪克:“没什么,尤莱亚喊我出去逛街,嘿嘿。”
喊了我,没喊你,略略略,气死你。
逛街?
布鲁斯不动声色,实际上捏住报纸的手猛一用力,顿时给无辜报纸增添了些许褶皱。
布鲁斯面无表情:“……逛街就逛街,笑这么恶心干什么,你背着我干坏事了?”
迪克:……
迪克把嘴紧紧闭上了。
教你如何设置阅读页面,快来看看吧!第二天, 迪克起了个大早。
虽然他万万没想到布鲁斯竟然也和他起的一样早,但这并不妨碍他以最快的速度吃完早饭后,便开着一辆亮蓝色跑车出了门。
——当然, 暂时还未能得到驾照的他找了个代驾司机。
“很高兴你的作息越来越健康了,布鲁斯。”他一边踩下油门一边对站在二楼阳台上的布鲁斯笑道,“记得多出去走走。”
随后扬长而去。
布鲁斯:……
不就是被尤莱亚约出去玩了吗!
他真的搞不懂你们这些大男孩的友情, 至于这么激动吗!
他在迪克扬长而去的、一氧化碳和氮氧化物含量极低极环保的跑车尾气中,陷入了沉思。
“阿福……”他回过头说道,“我今天有安排吗?”
“上午九点至十一点有股东视频会议, 中午您有六份共进午餐的邀请, 下午拉姆齐先生约您去高尔夫球场, 晚上您有两份晚宴的邀请。”阿尔弗雷德语速平缓地报出了一大长串的事务,“既然您现在已经闲下来了, 那么我建议您可以逐渐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公司事务和社交上,以及……”
“好的, 我知道了!”布鲁斯听着大段大段报幕式的待安排事务就已经头皮发麻,更别提阿福还没有说完的后半段话。
他已经精准预判了后半句话的内容, 并很确定他不想听!
“我的意思是……你已经帮我全都推掉了, 对吧?”布鲁斯语气有些甜蜜, 态度十分赖皮地说道。
“……那我还能怎么办呢,尤其是在有一个把跟踪两位年轻人逛街看得比家族事业更重要的主人的时候。”阿尔弗雷德优雅而不失嘲讽地说道。
被看穿了的布鲁斯:“还是你最懂我……”
……
迪克找到尤莱亚的时候, 后者正坐在一家咖啡厅内,正用小勺刮着卡布奇诺上面浓密细腻的奶泡。
他依然是满脸习惯性的笑容,脸上带着反光的眼镜,藏起了那双异变的漂亮眼睛。
早晨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射进来, 斑驳的行道树投影落在他面前的小圆桌上, 像是在他面前洒下了一把浮动的金箔。
“早!”迪克说道, 他脸上有抑制不住的愉快的笑容,“你看起来气色不错,看来度假真的能放松身心。”
“是呀,尤其是在有人可以替你加班的时候。”尤莱亚笑着说道。
此时依然在加班的企鹅人打了个喷嚏。
“今天天气不错。”迪克要了块羊角面包和卡布奇诺,坐在了尤莱亚面前。
“是呀。”尤莱亚说道,手指在小木桌上金箔处慢慢擦过。
他的气色越发的好了,指尖带着一抹玫瑰般的浅浅血色,金箔从他圆润的指甲上浮动而过。
他说道:“好像这段时间哥谭的天气一直都很好。”
不像上个月,阴云密布,雾霾严重,潮湿而又阴冷,湿寒刺骨风密布每一条暗巷。
“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好几家正在建设中的秘星教堂。”迪克说道,“你们的产业扩展的很快啊。”
“哦……那不是官方的教堂。”尤莱亚抿了一嘴的奶泡,语气轻松地说道,“你知道的,最近很多哥谭市民都开始信仰吾主,并想要加入教会,但……”
“但?”迪克问道。
“大部分人类是很难接受教会真正的面貌的。”尤莱亚又抿了一口馥郁绵软的奶泡,眯着眼睛一本满足,“所以教会就开放了教堂的建设授权,只要是资金充足、且信仰虔诚的人,通过审核后都可以在教会登记,建设民间教堂。”
“……哇哦。”迪克愣了一下,“听起来就像是在开分公司。”
“不过你确定要谈工作吗?”尤莱亚笑着说道,“咱们都一个多月没见面了,我以为你会更想谈一些别的事情。”
他的语气慵懒而随意,带着令人惬意的愉快情绪,像是阳光下慢慢融化的奶油布丁,配套着清爽而冰凉的柠檬气泡水。
迪克湛蓝的眼眸落在了他嘴角的奶泡上,下意识地伸出手拿起了手帕想帮他擦干净,但手伸到半空中又停住了。
……这个行为是不是有点过分亲密?
尤莱亚会不会觉得这有点奇怪?
就在他愣神的一瞬间,尤莱亚已经无比自然地接过了手帕,自己擦干净了嘴角:“谢谢,还有残留吗?”
“……没了。”迪克内心有点小失落。
“我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遇见了抢劫。”尤莱亚慢条斯理地折叠好了手帕,将它放置在咖啡杯盘子的一旁,“那些坏日子一去不复返啦。”
他望向落地窗之外的明亮的落日,微笑着说道:“这里会成为一座理想之城……”
迪克望着他的侧脸,有些出神。
尤莱亚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
笑得太多了,便和从来不笑没有了区别。
但这一次,他的笑容不太一样。
那张在阳光下呈现出令人舒适的暖色调的漂亮的脸上,有着让人无法移开眼的温和笑意。
像是释然,欣慰,又像是怀念。
“多亏了你,尤莱亚。”迪克认真地说道。
他是认真的。
他知道如果哥谭没有信使,没有一个已经彻底绝望的尤莱亚·哈特,那么它决计无法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变成现在的模样。
绝无可能。
一个已经彻底陷入绝望,失去了一切希望,赌命一般把自己的全部献祭给外来的神灵以换取一次机会的、本性如此温和善良的人。
这样的人在哥谭有多难得?
无数人经历了坎坷与挫折,把一切苦难都怪罪于他人。他们不会想着如何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让更多人免遭这样的苦难。
他们只会想着让别人和他们一样。
他们会将他人拖下沼泽,与他们一起腐烂。
阿卡姆里有无数的疯子和罪犯,他们都昭示了这一点。
“不,多亏了吾主。”尤莱亚神色认真地说道,“如果我能早一点……或许她就也能看见这样的哥谭了。”
晦暗的神色自他的脸颊上掠过,似乎有些黯然,但他嘴角的微笑却丝毫未减。
“这不是你的错,尤莱亚!你已经……你付出的够多了,你是该被载入哥谭史册的人。”迪克连忙说道。
并不是在安慰,他只是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尤莱亚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迪克拿起桌上牛角包的手微微一顿。
他突然间想到了什么,问道:“你是指,旧日……?”
尤莱亚点了点头。
“旧日支配者又派出什么新的东西了吗?”迪克略有些紧张地问道。
尤莱亚摇了摇头:“那倒没有……至少短期内应该不会有。”
“有任何需要我们帮忙的,就尽管提!”迪克拍了拍胸脯,自信地说道。
他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明媚,如同阴面而来的春风。
尤莱亚微笑着没有说话。
有任何需要你们帮忙的?
你们能帮的最大的忙,就是信仰秘星之眼。
信仰祂,成为祂的代行者,承受祂那普通人根本无法理解的强大力量,成为祂的剑、祂的枪、祂的戟,破开一切混沌的表象,冲破无知的迷雾与牢笼,将文明
的危机永远镇压。
像他们这样强大的人类存在,哪怕只是信仰了秘星之眼,都能引动信仰之潮的短暂爆发。
可惜,他们的灵魂都太过独立。
明知道有些事情无法做到,却依然要凭借着自己那孱弱的血肉之躯和灵魂的火花,去赌一个星火漫天的未来。
命运是如此的不可捉摸。
他们的命运更甚。
……
而在尤莱亚的灵魂幕后,霍索恩叹了口气。
说到代行人的问题……尤莱亚这个身体的作用已经基本为零了。
他作为一个引子,一个能让教会更好的介入哥谭事务的信使,此刻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也是唯一的作用。
在这个作用完全失效之后,他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躯壳而已。无论是理智还是抗污染能力,都是完全不及格的水平。
复仇的任务已经完成,法尔科内作为月之怖降临的载体,已经彻底扭曲消亡。而哥谭这座城市,也变得越来越好,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像哈特兄妹这样的悲剧发生。
虽然霍索恩并不认同生命的绝对价值,但此时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信使已经没用了。
一个力量并不算强大,又极易被污染的代行者,对于人类社会来说反而会是个威胁。
他需要更好的替代品。
所以尤莱亚这次来,其实也有向迪克告别的意思。
因为,这大概率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于是他微笑着说道:“你也知道未来与命运的无常,迪克,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或许某一天,我就回归到祂的怀抱中,陷入永久的安眠了。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这句话让迪克微微皱眉。
他将这短短一句话咀嚼了几遍后,才无比震惊地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我的意思是……我可能要走了。”尤莱亚说道。
“你说永恒的安眠,告诉我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迪克说道,他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你……指的不是‘死亡’,对吧?”
尤莱亚沉默了。
霍索恩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其实作为尤莱亚·哈特的那个人类早在遇见蝙蝠侠与罗宾之前就已经死亡。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死亡”本身的意义。
他早已不朽,而尤莱亚也早已不朽。
死亡不过是表象。
“你不是在告诉我……你快要死了,对吗?”迪克见尤莱亚只是微笑着沉默不语,心里的不安便蔓延开来,而他这幅万年不变的样子更是让人莫名冒火。
什么人能把自己的死亡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或许是因为太过震惊和不安,甚至是愤怒,他丝毫没有掩盖住自己的声音,以至于咖啡厅里不少人都吃惊地望向了他们。
随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不少人都已经在用怜悯的目光看向尤莱亚了,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得了绝症的小可怜。
尤莱亚:……
尤莱亚连忙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不是死,是……回归祂的怀抱。”
“这有什么区别?”迪克很不能理解地说道。
“……”尤莱亚再一次沉默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有。
没有区别。
至少对于迪克来说,没有区别。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意味着他们再也不可能相见,再也不可能沟通。
他突然有些后悔。
是不是不告别才是最好的离别方式?
不告别,就这样慢慢断开联系,慢慢从对方的生活中消失。
直到未来的某一天,他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也再不会引起丝毫动静。
迪克的手指焦虑地敲着木桌,频率越来越快,最终他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一把拉住尤莱亚的手:“走!”
“去哪?”尤莱亚有些懵。
“去我家!”迪克说道,“我带你去查资料,我就不信没有让你脱离那个什么星巢的办法!”
尤莱亚微微一怔,随后无奈地笑了笑,心里半是感动半是好笑。
“不逛街吗?”尤莱亚说道,“我还想买点吃的……”
“你要买什么我找人送来韦恩庄园!”迪克说道。
尤莱亚:“……”
万恶的资本主义!
“先让我结个账!”尤莱亚无奈地说道,迪克瞪着他,片刻后才松开手。
尤莱亚连忙去柜台后的侍者那里,迪克跟随在他身后,脸色有些难看。
他看着尤莱亚依然有些削瘦的背影,在最初的不解和愤怒褪去之后,就只剩下了焦虑和不安,以及对依然一片迷雾的未知未来的不知所措。
哥谭变好了。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可信使怎么办?
秘星之眼看似拯救了他,实际上根本就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祂随时都可能夺走他的生命。
收费的店员看了一眼尤莱亚,又看了一眼迪克,犹豫了一下,说道:“抱歉,我刚刚听见你们的谈话了,冒昧问一下,您是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像是绝症之类的?
尤莱亚指了指自己:“你在说我?”
店员点了点头:“虽然我可能是多嘴了,但……我母亲上个月也被查出胃癌晚期,我当时也觉得天都塌了。”
迪克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说道:“哦,我们……我们很遗憾。”
店员摆了摆手:“不,还没有那么糟糕——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起到作用。”
迪克问道:“什……什么办法?”
店员的眼里突然有了一抹狂热:“向秘星之眼祈祷!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我试着向祂祈求帮助,而祂真的给予了我怜悯,我母亲的病情已经开始好转了,医生都说这是奇迹!”
尤莱亚:“……”
迪克:“……”
“所以,我的意思是!”店员热情地看着尤莱亚和迪克,“你们有尝试过向祂祈祷吗?真的会有用的,神灵一直在注视着我们,不要绝望也不要不知所措,祂会拯救我们的!”
迪克的脸顿时更黑了。
……
两人在略有些尴尬的沉默中离开了咖啡店。
迪克一言不发地走着,一边走一边想,越想越生气:“祂会拯救我们?”
尤莱亚抬眼看他。
“祂拯救了那么多与祂无关的人,却不肯拯救你?好歹你还给祂打工了这么久!”迪克说道,“布鲁斯都会每周给五块钱呢,你呢?你什么都没有,你甚至还可能要把命给送掉!”
这算是什么神?呸!黑心老板!
霍索恩:“尴尬,我要怎么解释这件事情,完了,我风评好像又变差了……”很快, 两人便来到了韦恩庄园。
虽说迪克来的时候是由司机开着一辆蓝色超跑载他来的,但鉴于有一位非常生猛的老司机尤莱亚在,那位雇佣来的司机便当场下岗, 两人一路风驰电掣地回了韦恩庄园。
“相信我,你会为韦恩庄园的藏书而感到惊讶的……布鲁斯呢?”
迪克一进韦恩庄园便发现布鲁斯不在。
阿尔弗雷德说道:“他因为一些……私人事务离开了庄园。幸会,哈特先生,久闻大名, 像您这样年纪轻轻便让布鲁斯老爷牵肠挂肚的人可不多见。”
尤莱亚懵住:“……呃, 过奖?”
迪克默默补了一句:“牵肠挂肚, 指在蝙蝠电脑里面专门为你建了一个文件夹。”
“需要任何帮助或服务的话,请联系我。”阿尔弗雷德说完后便离开了, 将空间让给了两个少年。
“很好,我们需要找一找关于秘星的资料……”迪克从书桌后面搬出了一大堆被标记书签贴的花花绿绿的古老书籍,全部放在了桌子上, “这些都是布鲁斯已经看过的, 他标记了一些信息。”
尤莱亚随手从里面拿了一本, 看了一眼被标记出来的内容。
霍索恩:“有意思……人类对古老神明的研究程度比我想象的要深一些。他们的正确率甚至已经达到百分之一了呢!”
迪克看着正认真读书的尤莱亚, 问道:“怎么样?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尤莱亚沉思了片刻,说道:“给我一支笔。”
迪克:“笔?”
书房里当然到处都是笔,他随手递了一支钢笔给尤莱亚。
“我对神秘学与古代神灵的了解并不算多, 但应该也比普通人类要强上一些,这些书籍内有一些内容是真实的,有些是虚假的……”尤莱亚一边在书本上写写画画,一边说道, “我可以帮你们标记一些真实信息。”
不然以他们这种大海捞针的速度去甄别文献中那些基本没什么信息量的内容, 恐怕人类寿命耗尽了都无法靠近真实。
还不如让秘星之眼本神来帮他们一把, 作为信使的遗产交给他们。
迪克:……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他明明是带着尤莱亚来找脱离外神影响的办法的, 怎么突然就变成尤莱亚帮他们整理文献了!
就在此时,伴随着一声门锁的声响,书房的门被打开了,脸黑的像锅底一样的布鲁斯走了进来。
听见开门声的尤莱亚和迪克抬起头去看布鲁斯,看到布鲁斯脸色的迪克当场就笑出了声:“回来啦?你怎么了,爱吃的那家店提前打烊了?”
布鲁斯:……
……
布鲁斯恨啊。
他今天早上看着迪克离开韦恩庄园后,回忆起迪克和尤莱亚上次脱离大人行动的经历,顾虑到两人那次差点翻车,顿时有点急。
于是他当机立断,决定跟着他们一起出去,以免他们两个不听话的小孩又背着他去搞什么大新闻。
当然,他不是什么变态跟踪狂,也不是因为失去了义警工作闲着没事干,他只是放心不下!
结果还没能跟踪出什么名堂,他就发现两人要去韦恩庄园。
布鲁斯:……
这还了得!他们如果前后脚抵达庄园,那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他在跟踪他们两个了!
他在这方面风评已经很差了,所以……至少得再稍微挣扎一下。
再次强调,他不是害怕暴露自己属性的跟踪狂!
于是布鲁斯当机立断,决定抄近路抢先一步回家,营造出他全程都没有离开过韦恩庄园的假象。
然后……然后他就被交警给拦了下来,以超速为名狠狠罚了一笔款。
布鲁斯:…………?
虽然超速被罚款是应该的,但他怎么就这么心梗呢??
当年他还是蝙蝠侠的时候,开着那辆凶悍无比的蝙蝠车在哥谭市区横冲直撞也从来没有被罚过款,怎么现在哥谭和平了反而被罚了?
往好处想,至少这说明哥谭警力充足,不会再有不遵守交通规则的漏网之鱼……
等一下!
布鲁斯眉头一皱,突然发现了事情有点不太对劲。
同样是违反交通规则,为什么迪克和尤莱亚这两个无证驾驶的家伙就没有被罚款,而且明显他俩犯的错更严重吧,这也太不公平了!
被这么一耽误,布鲁斯只能在迪克和尤莱亚之后回了韦恩庄园。
迪克:“你出去干什么了?阿福说你有私人事务?”
布鲁斯走进书房的脚步一顿:“……”
糟糕,光顾着心梗了,没想好借口!
迪克见布鲁斯没搭理他,突然起了疑心:“你不会是跟踪我们去了吧?”
布鲁斯顿时警觉:“什么?当然不是。”
迪克盯着布鲁斯:“我怎么就不信呢……”
“我去给哥谭警局的交警分部捐款了。”布鲁斯面无表情地说道,“希望他们能把这笔钱用在搜查无证驾驶上。”
嗯,大实话,测谎仪都测不出来的那种。
还没等迪克继续说些什么,布鲁斯就抢先开口说道:“好久没见到你了,尤莱亚。欢迎来到韦恩庄园,最近过得怎么样?”
尤莱亚从书籍里面抬起头,笑着说道:“棒极了,最近天气一直都很好,我还打算喊迪克出去逛逛街,但迪克很热情地邀请我来这里。现在看来,或许逛街反而比不上逛韦恩庄园有趣。”
“哦,所以你昨天联系迪克是喊他出去逛街?”布鲁斯说道。
“是啊,本来我也想喊你,但迪克说……”
迪克突然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后,他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说道:“不好意思,呛咖啡了……啊,对了,布鲁斯,我们刚刚聊到关于古文献的事情……”
布鲁斯:……
尤莱亚:……
这个话题转移的太没有水平了吧!
好在布鲁斯还是成功被尤莱亚标注的文献内容吸引了注意力,他走到尤莱亚身边,低下头看他手上的书稿。
“这些书籍里的内容基本都是错的,很容易误导人。”尤莱亚说道,“我把正确的部位标记了一下,其他的内容可千万别信……不过这一本倒是有点意思。”
他单独拎出了一本小小的册子,说道:“这是个懂行的人写的。”
布鲁斯瞄了一眼那本小册子。
那本书是扎坦娜从康斯坦丁那里弄来的,里面的内容晦涩难懂到了极点,充满了各种奇怪的、不明觉厉的专有名词,布鲁斯啃了好几遍还是觉得有些似懂非懂,目前它最大的作用就是催眠了,十分钟见效,一催一个准。
也不知道这本被信使夸靠谱的小册子是康斯坦丁这家伙从哪里坑蒙拐骗弄来的。
“这本记载了关于疫病墓穴的信息。”尤莱亚说道。
“疫病墓穴?”布鲁斯捕捉到了那个不详的词汇。
“和月之怖一样,是旧日眷属。”尤莱亚漫不经心地说道,“可能比月之怖要危险一些,但这东西也上千年没有出现过了,不知道这本小册子的主人是从哪里得到关于它的信息的。”
“地球上到底还有多少个旧日眷属?”布鲁斯皱着眉说道。
“活跃的很少。”尤莱亚继续翻阅着剩下的书籍,“大多数都被封印了。不过……”
迪克和布鲁斯同时警觉:“不过?”
“有些活跃的旧日眷属并不在地球上。”尤莱亚说道,“但旧日的封印松动,它们或许能感应到,没准会因此而返回地球。”
迪克和布鲁斯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无奈。
“地球怎么这么多灾多难?”迪克有些无语地说道。
“放心啦,按照正常人类的寿命,只要你们运气不太差,那月之怖应该就是你们见到的唯一一个旧日眷属了。”尤莱亚笑着说道,“当然,如果你们愿意信仰吾主,让祂赐予你们不朽的灵性,或许你们就可以看到更大更真实的世界。”
到时候别说旧日眷属了,连旧日支配者的本体,没准都能让他们一饱眼福。
迪克面无表情:“行了,别传教了,吃点小甜饼吧。”
被打断施法、顺便塞了一口小甜饼的尤莱亚:“……”
也太倔了你俩,活该你们没眼福!
……
尤莱亚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一边和布鲁斯迪克聊天,一边把所有书籍里值得注意的部分都标记了出来。
在标记的过程中,尤莱亚的污染度一直都在上涨。
这是霍索恩意志干预过多所造成的后果,毕竟尤莱亚对神秘知识的认知也并不算多,很多时候都是霍索恩强行灌注给他的。
布鲁斯敏锐地注意到尤莱亚的脸色越来越差,便皱眉问道:“你还好吗?”
尤莱亚摆了摆手:“没事。”
“……”布鲁斯看了一眼被尤莱亚标记完的书籍,当机立断地说道:“好了,这些已经够了,你们先去别的地方放松一下吧。”
抱着另一本巨厚无比的砖头书的迪克说道:“等等……我还没找到呢。”
“找到什么?”尤莱亚问道。
“找到让你摆脱外神的办法……”迪克小声说道,他英挺的眉宇间有着些许焦躁不安。
“……”尤莱亚微微一怔。
他是说为什么迪克一直都没怎么说话,原来他真的一直在找让自己脱离星巢的办法吗?
布鲁斯也沉默了。
实际上,他也一直在寻找着让信使脱离那个组织的办法。
并非是他不认可秘星教会亦或是星巢,但是当初那个梦境对他潜意识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哪怕月之怖已经被旅者给收拾了,他依然觉得有些惴惴不安。
梦里高悬着的那个秘星之眼给他的感觉太过诡异与不祥,就仿佛在预兆着,信使终究会死在他们自己人手上。
而且,上次在主教堂内和教宗之间的谈话也让他有些不太舒服。
教宗的态度太过于暧昧不清,他问出的任何问题都会被巧妙地回避。而教宗恰恰又是那个最不值得信任的星巢成员。
只是,到目前为止,他都没能找出任何彻底斩断外神与信徒之间纽带的办法。
这几乎是个无解的难题。
“无论如何,你们先去休息一下吧,这个不急于一时。”布鲁斯说道,“或许你们可以去看一部电影或者玩玩游戏,我再整理一下资料。”
“好吧。”迪克将砖头书放了下来,揉了揉被印刷在上面的袖珍字体给弄得有些干涩的眼睛,突然灵机一动,“等等,布鲁斯,我们能去蝙蝠洞看电影吗!那里氛围可太好了!”
说完他看向尤莱亚:“我们可以挑一部恐怖片。”
尤莱亚:“或者挑一部动物世界的纪录片,专门讲蝙蝠的那种。”
迪克:“不要,那种我以前看过,可无聊了。”
布鲁斯:“……”
他忍了又忍,最终只说了一句:“……不要在蝙蝠洞里吃爆米花。”
他话音还未落,眼前就只剩下一个抱着尤莱亚飞速离去的背影,以及尤莱亚有些不知所措的声音:“喂,你放我下来!”
“不要,你走的太慢了,我带你去蝙蝠洞!”
“喂,不要乱跳!你哪来的这么多劲啊!”
“这事说起来都怪你,我已经好久没出去夜巡活动筋骨了,每天就只能在韦恩庄园里上蹿下跳,骨头都要生锈了!”
“那你要不要加入教会,教会里面跑腿的任务可多了!”
“拜托了,尤莱亚,哪怕一秒也好,能不能收了你那传教神通?”
……
两个少年吵吵闹闹地消失在了楼梯的尽头。
“啊,年轻可真好啊。”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房内的阿尔弗雷德感叹道。
“是啊。”布鲁斯收回了目光,感叹道。
“既然哥谭已经安稳下来,或许您也可以考虑安稳下来了,亲爱的布鲁斯老爷,这座庄园里需要更多的年轻成分。”阿尔弗雷德意有所指地说道。
布鲁斯:“……”
就在布鲁斯脑内急速思考该怎么转移话题的时候,书房内一直静音播放着的电视屏幕上突然闪过了一个画面,随后新闻插播的画面便显示了出来,一个记者满脸焦急地在屏幕上说这些什么。
布鲁斯眉心一跳,不知为何有了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连忙打开了声音,随后便听见那位记者说道:
“……从阿卡姆越狱,目前具体情况尚还不明,但是能够逃离已经被加强过安保措施的阿卡姆疯人院,我们很难不怀疑阿卡姆的安保系统是否依然存在着一定的漏洞……”
电视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那张哥谭曾经最大的噩梦与诅咒的脸。
那张扭曲着的、充满了恶意的笑脸。
——小丑。戈登急匆匆地爬上警局的楼顶, 拉开了遮盖在蝙蝠灯上的塑料布。
或许是很长时间没有用过了,又或许是因为最近哥谭的天气一直都是晴天,扯下的塑料布上被他抖下了一层薄薄的灰。
戈登被呛得一边在灰尘里咳嗽着, 一边想,他都已经多久没有点亮过这盏灯了?
蝙蝠侠也确实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但戈登也偶尔会想念这位最伟大的侦探,以及和这位侦探一起共事的日子。
当这些日子终于又回来了的时候, 戈登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是的。
小丑又双叒叕越狱了。
戈登真的挠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 小丑到底是怎么从那个已经加固了好几层的阿卡姆疯人院里面逃出来的?
自从月之怖破坏了阿卡姆里面的一栋病房楼之后, 教会、市政厅和韦恩公司就同时往阿卡姆投了很多很多钱,致力于把这家古老的疯人院打造成一个水泄不通的铁桶, 别提越狱了,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到了这种程度,小丑竟然还能找到办法越狱, 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小丑肯定又用他那套疯狂的歪理蛊惑了某位可怜的、倒霉的医生, 使其变成了他的工具人, 给他大开绿灯, 把他从疯人院里面放了出来,这是戈登能想到的唯一一种可能性了。
接下来就是最让戈登觉得不妙的部分了。
这次小丑越狱之后竟然没有大动干戈搅得哥谭不宁,他只是消失在了病房, 随后便销声匿迹,警局动用几乎全部的警力把哥谭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小丑的踪影。同时,他们也在阿卡姆内部寻找线索, 但完全是一无所获。
直到十分钟前, 一封信被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戈登的办公桌上。
信上写着的收信人, 是蝙蝠侠。
而落款, 是小丑。
戈登立刻就对这封信进行了危险排除,确认了里面没有装着危险物品之后,他连忙来到警局的屋顶上打开了蝙蝠灯。
“我看到新闻了。”就在他还在捣鼓着蝙蝠灯有点老化的线路的时候,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喉癌音。
戈登猛一回头,便看见蝙蝠侠站在昏暗的夜色中,几乎与哥谭的夜幕融为一体。他露出冷硬的下巴轮廓,嘴角紧紧抿着,明亮的眼睛在漆黑的面具之后闪烁着如星子般的微光。
戈登微微怔了一下。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看到这个画面了。
虽然这并不值得怀念,但此时此刻的他却突然觉得——
嗯,对味了。
“小丑又越狱了。”戈登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们尚未发现他的踪迹,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个——”
他掏出了那封信。
蝙蝠侠接过他手中的信件,看了一眼信封上用红色的蜡笔涂抹的扭曲怪异的字体。
他仿佛能透过那些鲜红如血的字体看见写信人夸张咧起的嘴角,以及那张脸上疯癫而充满恶意的怪笑。
“写了什么?”戈登有些紧张。
“……一个网址。”蝙蝠侠眯了眯眼睛,他掏出了一个能够连接上网络的显示屏,输入了网址,并将画面投影出来。
“哦!有没有想念我啊,小蝙蝠?”一个熟悉的声音立刻迫不及待地从话筒里跳了出来,小丑那张可怖的脸浮现在空中,正嬉皮笑脸地对着镜头打着招呼,“自从上次见面之后,我可是每时每刻都在思念你呢,哦,我怀抱着对你的思念度过了这漫长的一个月,已经快要积忧成疾了。”
他的语调里充满了矫揉造作的深情,令一旁的戈登忍不住皱紧了眉。
“你肯定在想,哦这个可恶的小丑又在计划着什么——”录像中的小丑继续说道,“实际上,我这次可没打算干任何会让你不高兴的事情,恰恰相反——我这次可是来帮你的,小蝙蝠。”
蝙蝠侠也皱起了眉。
戈登焦躁地说道:“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知道你最近在为什么而忧心,是不是觉得事情开始超出你的控制了?是不是觉得,这座城市已经开始变得面目全非?”小丑凑近了摄像头,屏幕上几乎只剩下了他的那张脸,“哦,我的哥谭……我的哥谭不再是我的哥谭了,我再也认不出它的模样,这座城市再也不需要蝙蝠侠了……哈哈,哈哈哈哈,他们从来不曾感谢过我,虽然我把那么多罪犯扔进了黑门,那么多疯子扔进了阿卡姆,哦,尽管我不杀他们,但我为这座城市作出了那么多贡献,可它却就这样遗忘了我呢……是不是啊,小蝙蝠?”
戈登微微一怔,下意识看了一眼蝙蝠侠,注意到后者依然是一幅无动于衷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那些愚蠢的哥谭人,一群跪伏在所谓神灵面前的猪猡……”小丑继续说道,“朝生暮死,他们可从来不会去想,秩序和混乱不过是神灵随手丢下的面包屑而已,他们从来不会去思考,他们只会跪伏在地舔舐那些所谓的恩赐……那么,告诉我,小蝙蝠,告诉我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再次凑近了摄像头,画面中只剩下了他那只满是恶意与血丝的眼睛:“你真的觉得,哥谭需要一位神灵吗?”
话音刚落,他便开始大笑了起来,就像是刚讲了一个好笑的笑话一样。
他刺耳的笑声在警局的屋顶上弥漫着,而戈登和蝙蝠侠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
笑完之后,小丑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段录像结束之后,我会给你一个约会的地址,你明白吗?约——会——只有你和我。我想你应该会愿意和我好好谈一谈的,看,我背井离乡、离开我的快乐老家阿卡姆之后,为了让你高兴,一直都忍着没有去破坏这座被伪神所洗脑的、可笑的城市……纯粹的秩序,多么恶心,我简直想吐了!你一定能懂我的,对吧小蝙蝠,只有你能懂我了。”
他笑嘻嘻地将手搭在摄像头上,最后说道:“我会等着你来的。”
“咔。”
屏幕一片漆黑。
随后,一张哥谭的地图出现在了屏幕上,郊区不远处有一个位置被标记上了红色的印记。
仔细看,那印记似乎是一张正在咧开大笑的嘴。
戈登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蝙蝠侠:“你要去吗?”
“嗯。”蝙蝠侠一边将地址录入自己的信息库,一边点了点头,“安排一些警局的人手过去吧,但不要靠的太近。”
戈登犹豫了一下,问道:“需要通知教会吗?”
蝙蝠侠沉默了一下。
他的手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被他放在腰带内的那颗种子。
那颗教宗给予他的金色的种子。
“……不必了。”蝙蝠侠说道,他抬起头看向哥谭空中挂着的那一轮满月,声音低沉。
……
坐在蝙蝠洞里愉快地吃着爆米花的尤莱亚突然手一抖,手里的爆米花掉落在了地上。
“厚礼蟹……”迪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掉落下来的爆米花,心惊胆战地说道:“小心点!被布鲁斯发现我可就完蛋了!我至少得拖一个月的地板!”
尤莱亚皱着眉没说话。
“怎么了?”迪克问道。
“……今天,是满月吧?”尤莱亚问道。
迪克想了想,点了点头:“应该是吧?我记得阿卡姆那次出事刚好是在一个月之前,那天不是满月吗?怎么了?”
“……”尤莱亚皱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刚刚突然有点心悸。”
“没睡好?”迪克挑眉问道。
“……”尤莱亚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这股莫名其妙的不安感到底是从哪来的,干脆就开摆了,又抓了一把爆米花扔进嘴里说道:“不管了,继续看电影!”
……
秘星主教堂。
教宗静坐在空无一人的大厅内,似有所感,微微抬起了头。
他灰色的眼眸里有笑意掠过。
“混沌与无序的信仰者……”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念着一首诗,“你告诉我,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邪恶……”
灰色的眼眸里,金色的光斑如同碎屑的海洋般疯癫地搅动着。
“那么正义又有何意义呢?”
……
蝙蝠侠从蝙蝠车上跳了下来。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里似乎是个偏远地区废弃的教堂。
自从秘星教会的势力愈发膨胀,很多以前存留下来的教堂都被改建成了非官方的秘星教堂。
或许是因为这边实在是太偏远了,渺无人烟,因此这栋小教堂就像是被哥谭这座城市遗忘了一样,孤单地伫立在城市边缘的一隅。
冰冷的、皎洁的月光静谧地落在教堂的尖顶上,就像是为这栋建筑镀上了一层霜。
他披着一身夜色,打开了教堂的门。
脆弱的木门在他漆黑的手套之下发出吱呀作响的声音。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已经破败不堪的教堂内部。
内墙的饰面已经开始脱落,地面上尽是灰烬,烛台倒在一角,上面还带着被老鼠咬过的齿痕。
几排长椅凌乱地摆放着,有的已经损坏,它们缺少的胳膊和腿被随意地堆放在角落里。
而此时,一个穿着神父装的人正双手合十跪坐在最前方,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
蝙蝠侠站在不远处,听清了他念叨的那些话语:
“哦,伟大的神灵,曾经在此地被供奉的神灵,您的信仰已经被外来的神给抢走啦。您在此地接受供奉,一定是因为您也曾显露神迹,帮助您的信徒们躲过灾难与浩劫,可他们现在却背弃了您,投向其他神灵的怀抱啦!”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开始戴上了疯癫的笑意,仿佛他并非是在祷告,而是在说着什么笑话,“这是多么可耻的背叛!您为什么不愤怒,为什么不降下您的神罚?!”
“……小丑。”蝙蝠侠说道。
穿着神父装的人站起身,扭过头对着蝙蝠侠笑了起来。
他随意地扯下了自己身上套着的并不合身的长袍,扔在了一边,笑嘻嘻地说道:“哦,你来的比我想象的要早,或许你比我更加期待这次的约会?”
“我来把你带回阿卡姆。”蝙蝠侠冷声说道。
“不,不不不。”小丑歪了歪脑袋,涂满了油彩的脸上的笑容依旧,“我这么有诚意地来见你,你竟然只想着把我送回老家……这可真是让人伤心,我以为,你会对削弱教会对哥谭影响力这件事感兴趣呢。”
削弱教会对哥谭影响力?
蝙蝠侠眯起了眼睛:“……你想说什么?”“哦, 拜托,小蝙蝠,你我可都清楚,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小丑笑着说道, 他摊开双手在这间破败的教堂内踱起了步, “看看那些被彻底洗脑了的信徒们, 真让人怀疑他们会不会有一天丧失自我思考的能力,变成一群只知道喊妈妈的肉块。哦!这么一看,那位外神还真是有本事呀,不费吹灰之力就即将杀死无数人呢!”
“……”蝙蝠侠眯起了眼睛,沉声说道:“祂并非有求必应。”
“对,啊,是的。”小丑说道,“这么看来祂还挺讲究方式方法的不是吗,给我们创造了这样一个美好的环境,让我们在一个乌托邦内成长……你知道上一个被这样做的地方是哪里吗?”
蝙蝠侠并没有去接小丑的话茬, 他沉默了。
“猪圈。”小丑说道,“哥谭被圈养了,蝙蝠侠,你们的外神主子随时可以杀死你们取走你们的骨和肉, 而你们呢?你们有办法反抗吗?”
蝙蝠侠抬起眼看向小丑。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小丑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了他的痛点上。
而小丑提出的那些问题,也确实是他无法逃避的问题。
很多时候, 他都会安慰自己,外神降临是因为旧日支配者即将苏醒, 祂只是来对付那只或许和祂有仇的旧日支配者的。
但更多时候, 他依然会焦虑。
为什么祂会顾忌人类?
对于外神来说, 神爱世人不过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罢了。
而“圈养”,确实是其中一种可能,而且或许是最具有可能性的。
猪圈可以为人类提供食物。
而被圈养的城市,可以为外神提供信仰。
如果某一天祂不想要了,会怎么对待这座已经没有了意义的城市?
“这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小丑。”蝙蝠侠冷声说道,“如果这就是你想要说的话,那后面也不必再提了。我会送你回阿卡姆。”
“是啊,是啊……”小丑用夸张的遗憾强调说道,“秘星之眼太强了,强到我们都没有办法理解,哦多么可笑啊,我们不过是一群匍匐在地的蚂蚁……就更别谈去反抗他,我们之间的对话好像也确实没有什么意义……”
顿了一下之后,他将那张脸贴近了蝙蝠侠,充满恶意地说道:“那,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有办法对付祂呢?”
蝙蝠侠:“……”
他有些惊愕地看着小丑。
他是真的疯了,还是真被他找到了什么办法?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小丑?”他说道。
“哦,小蝙蝠,我很爱这座城市……我爱死这座城市了。”小丑张开双臂,作出了要拥抱天空的姿态,虽然他的上方只是布满了灰尘和蛛网的破烂天花板,“我可不希望她被什么奇怪的神灵给夺走注意力,她的注意力应该在我们身上啊,不是吗?我们才应该是这座城市的焦点!所以我可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
他突然开始大笑了起来。
蝙蝠侠在他疯狂的笑声中说道:“你所说的办法,不会是杀光所有哥谭的人吧?这样就不会再也信徒诞生了。”
小丑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向蝙蝠侠,不满地说道:“我怎么会做出这么残暴的事情,小蝙蝠,你把我想的太坏了。”
“我不介意把你想得更坏一点。”蝙蝠侠冷漠地说道。
“看来我得好好证明一下自己了。”小丑做出了一个夸张的失望表情,他找了张满是灰尘的长椅,捡起地上的神父袍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翘着二郎腿坐在了上面,摊手说道:“我知道你肯定已经查阅过很多关于外神的资料了,但相信我,这可远远不如与祂们融为一体好使……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我们上次的见面?如果你不记得了,我会很伤心的。”
蝙蝠侠低头看着他。
他当然记得。
那一次是月之怖的危机爆发,阿卡姆险些沦为了一片人间炼狱。
小丑被月之怖选中,和无数倒霉的病人一起被融进了那个可怕的大怪物之中。
“与他们连接为一体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们永远都不可能面见的真实!”小丑咧开嘴,疯狂地笑着,“那可是世界的另一侧,那是我来的地方,你们要去往的地方,万物的终局都将会在那里……猜猜怎么着,它碎片的一角依然残留在我的体内,而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思考,去理解,去领悟碎片内存在着的……真理。”
“你是什么意思?”蝙蝠侠眯起眼,他的心里陡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看——就在这里。”小丑伸出手,缓缓地舒张开手指,他的脸上露出了癫狂的笑容,而他手心的上方,一个小小的、血色的圆月显露了出来,“有一种说法是,弯月代表着祂的碎片,而圆月代表着祂的真实。不过在我看来都是废话,只要它足够好用,那就没有问题。”
在目光接触到那个血月的瞬间,蝙蝠侠的瞳孔猛地一缩。
——月之怖!
怎么可能!
月之怖明明已经被旅者给杀死了!
他猛然后退了半步,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刹那间危机感如同电流般流窜过他的全身!
“你为什么——”他低声吼道。
“哦,不要这么紧张嘛。”小丑依然咧嘴笑着,“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应该认为这玩意儿已经死了对吧?实际上,好像没有死完全呢……”
蝙蝠侠的脑海里骤然闪过曾经旅者和他说过的话。
那个面容昳丽、身材挺拔的青年说:
“我不太确定旧日是否回应了它,我的力量不完全。”
而这句话就意味着,月之怖确实存在着被旧日支配者救下的可能性。
为了确认这一点,他还按照旅者所说,特意去了一趟秘星主教堂,面见了那位教宗。
而教宗是怎么说的?
——他根本就没有给出月之怖是否还存活的答复!
教宗只是给了他一颗种子,让他安心下来,不会有什么问题,却从来没有正面回应月之怖的威胁是否已经被彻底清除!
这就意味着,或许教宗是知情的。这一切都还在秘星教会的控制范围之内。
蝙蝠侠死死皱着眉。
这样的一个消息应该是能够让他安下心的,但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到底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
“刚开始,我试图和这东西交流。”小丑用手指戳着那个血月的虚影,但那毕竟是个影子,并没有任何实体,“但它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唉,多么无趣啊,只是个死东西的投影而已。不过这里面的力量倒是实打实的呢,就像是海洋一样,小蝙蝠,太不可思议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小丑,那东西会毁掉整个哥谭!!”蝙蝠侠的手指落在了那颗金色的种子上,用低沉沙哑的嗓音低吼道。
“除非你掌握它,不是吗?”小丑冲着蝙蝠侠俏皮地眨了眨眼,“哦,我们可总算是切入正题了——你觉得我的这个提议如何?”
蝙蝠侠微微一怔,随后他拧起了眉:“你是想把那个东西……给我?”
“啊!我就知道你是懂我的,小蝙蝠!”小丑兴奋地说道,他走到蝙蝠侠面前高高举起了手心的血月,“我把它送给你,好吗?我把这块碎片送给你,啊,就像是一件礼物,一件能让你重新走上哥谭空中阁楼顶端的礼物,没错,重新登上那座虚假的神坛。”
他凑近了蝙蝠侠,笑嘻嘻地说道:“没有什么是比能拥有媲美神灵的力量、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更具有诱惑力的了不是吗?尤其是现在哥谭被一个外来的莫名其妙的外神给控制着的时候……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的命运可得掌握在你自己手里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又开始疯狂地大笑了起来,小小的血月漂浮在他的面前,像是灌注着不祥与邪恶的印记。
“你疯了。”蝙蝠侠冷静地说道,“那种力量并非是人类可以承受的,它会带来污染和异变。”
“这有什么关系吗?”小丑丝毫不以为意,“你不会是在害怕自己变成怪物吧?哦,那可真让我太失望了,未免让人低看一等呢,这可就不太好玩了。”
“你为何不自己吸纳它的力量?”蝙蝠侠冷声问道。
“因为……不好玩啊。”小丑笑嘻嘻地说道,“拥有过强的力量能有什么意思,我被污染、变成了奇奇怪怪的东西,然后去和一个强大到能把人当场吓出心脏病的怪物打架?哦,得了吧,我更喜欢看你和他们打架,多具有观赏性啊。”
“立刻远离那个东西!”蝙蝠侠吼道,“不要再靠近了!”
小丑被他吼得吓了一跳,露出了夸张的害怕表情:“你干嘛吼我啊!我又没干什么坏事,我把这么好的东西放在你面前,就像是给你递上了我的一颗心,你竟然还吼我?”
似乎是被弄得不太高兴了,他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的恶劣起来。
他笑着说道:“既然你不愿意要我的这一颗心,那我就只能把它扔在哥谭的街道上,让那些过往的行人们随意践踏了……唉,可怜啊……”
“你想要做什么?!”蝙蝠侠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你说,是创造一个能与外神过两招的哥谭守护神比较好,还是让哥谭市的所有人都变成血月照射之下的怪物比较好?反正,这两种方法应该都能让那个秘星之眼大跌眼镜呢。”小丑露出了思索的表情,“好像后者更加有趣一点呢?不如我现在就把血月升空吧,今天刚好是满月不是吗?完美!”
说完,他便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伸手想去抓漂浮在前方的血月。
蝙蝠侠在这一刻动了。
他的小腿发力,一瞬间就冲到了血月的前方,抢在小丑之前伸出手抓住了那个虚影。
血月的虚影立刻漂浮在了他的掌心,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骤然响起了几乎令他头痛欲裂的声音——
“苍白、淤血、耳聋,祭品,祭品,终极,祭品……潮湿,翅膀,你的声音,你的□□……”
破碎的词汇像是尖锐的刀片一样在他的大脑内搅动,他猛地后退了两步,几乎站立不稳,一把扶住了一旁的长椅。
“哦……”小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就是你做出的选择?真可惜,怪我之前没有想到把血月直接升到哥谭的天上这种玩法,这下好了,故事开始走向一个平庸的结局喽!”
蝙蝠侠强忍着剧烈的疼痛感,抬起手看了一眼。
血月已经彻底融进了他的身体。
他触碰到血月的的掌心已然溃烂,白色与红色的腐烂物附着在白骨之上,而另一种可怕的、冰冷的、黏稠的、令人作呕的东西正在飞速取代着他的身体,将他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寸肌肉纤维转化成蜂巢般充满孔洞的陌生的、恶心的物质。
这一刻,蝙蝠侠清晰地意识到——
他在异变。
直接接触了月之怖残留的最本源的力量后,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异变了。
他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怪物。
一个丧失理智的、强大的、能够推平整个哥谭的怪物。
而这就是小丑想要给他的“礼物”。
小丑的笑声越来越远,蝙蝠侠抬起头,他感觉自己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生长着,蠢蠢欲动地想要突破晶状体的限制。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视力似乎被加强了,他甚至可以看见人类眼睛不可能捕捉到的奇异的、超越了光谱的颜色,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展开,像是被打翻了的颜料盘,混杂着极致的污浊与纯净,光怪陆离、如同诡谲的梦境。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飞速地消逝着。
“不……”他模糊不清地说道。
不能再这样下去。
危险。
他会变成怪物。
他会被月之怖的力量彻底污染!
他的脑海内骤然闪过那天在阿卡姆所看见的怪物的模样,以及那个怪物所带给他的极为强烈的、几乎窒息的压迫感。
法尔科内异变之后都会变成那样强大的、难以想象的的恐怖存在,轮到他自己的时候会是怎样?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颗金色的种子,随后,那颗种子落到了地面上,在一瞬间破开了坚硬的地面,金色的根系深深扎入了混凝土铸就的地板,在一瞬间绽放出无数金色的如藤蔓般的触手。
那些触手迅速攀升着,缠绕上了蝙蝠侠的四肢,透过他密不透风的盔甲,伸进了他的体内。
刹那间,世界安静了。
那些令人作呕的声音消失了,异变的预兆也平息了下来,痛苦的余韵依然停留在他的体内,让他的眼睛有些生理性地模糊。
他感觉自己有些脱力,但那些触手支撑住了他的身体,将他牢牢牵住,几乎让他有些无法动弹。
“来自月之怖的污染……这可真是令人恶心的异变啊。”
一个温和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他的耳畔响起。
“……教宗。”蝙蝠侠侧过脸,毫不意外地落入了一双金色的眼眸中。蝙蝠侠回过头, 看见教宗此刻正如同幽灵般漂浮在他的身后。
他的身体连接着那颗自混凝土中生长出来的、如同荆棘般的黄金藤蔓,肢体的末端已然与藤蔓的触手同化,顺着他的躯干与长袍蜿蜒而上, 化作金纹印刻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他伸出手, 从蝙蝠侠的背后触摸到了他的后颈, 触感冰冷、柔软而滑腻,像是一条蛇一般缠绕上了他的脖颈, 并慢慢地爬到了他的下巴。
“很严重的污染。”他附在蝙蝠侠的耳边轻声说道,“你不该直接接触它的。”
【布鲁斯·韦恩:理智值918/999, 污染度:%(异变遏制中)】
“来不及。”蝙蝠侠说道,他发现自己的嗓音更加沙哑了。
“哦……让我猜猜。”小丑此刻已经坐在了教堂尽头的那张讲道的长桌上,笑得格外猖狂,“我们的小蝙蝠还是害怕了,向你的新爸爸求助了?”
“闭嘴!”蝙蝠侠低吼道。
他的眼睛里开始有着不详的红光在闪动,一如那轮曾经挂在阿卡姆上空的血月。
“哦, 我好害怕, 伟大的秘星之眼啊,这座城市曾经的守护者蝙蝠侠彻底疯了,他要开始大肆杀戮啦, 救命呀!!”小丑双手合十,假情假意地祈祷着,充满恶意地说道。
蝙蝠侠咬了咬牙,胸腔里的愤怒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知道小丑说的没错。
虽然那些诡异的金色藤蔓暂时让他感觉好点了,但他的异变情况却没有丝毫的好转。
恐惧、杀意与绝望在他脑海里如同浓浆一样被搅拌着, 混杂在一起, 漆黑而令人作呕。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装满了黑色粘液的玻璃瓶, 在破碎的边缘挣扎着, 一旦突破了那个临界点,一切污秽的东西都会漫出来,淹没周遭的一切。
“我只能暂时压制住你的污染。”教宗轻声说道,“你目前的异变程度非常轻微,可以忽略不计,但这只是暂时的……一旦我压不住污染,异变就会发生,而且永久不可逆。”
“异变了会怎么样?”蝙蝠侠低声问道。
教宗笑了起来——蝙蝠侠错愕地看着他那张微笑着的昳丽的脸,难以想象到了这种境地这个疯子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失去理智。”教宗轻声说道,“然后凭借着你的本能以及月之怖所赋予你的本能行事……人类的本能本就不可信,暴食、劫掠、征服……更别说月之怖所赋予的原初恐惧了。”
“纯粹的混乱,这就是人的本性啊,小蝙蝠,拥抱自己最真实的一面难道不好吗?”小丑张开双臂,用咏叹调说道,“快干掉你身后的教会疯子,哥谭不需要这些虚伪的、装模做样的外来者!”
教宗微笑着瞥了一眼小丑,似乎是完全不在意他言语上的冒犯。
【小丑:理智0/0,污染度:%】
但小丑只是被看了这么一眼,便浑身脱力地从桌上滚落到了地面上,像是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骼,软趴趴地躺在地上。
“哦……哦,这可不太妙啊。”小丑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没有半点力气。
“安静一会儿吧。”教宗微笑着说道。
随后他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走到了蝙蝠侠的面前,低下头看被金色藤蔓缠绕住的蝙蝠侠。
他的语气似乎有些遗憾:“抱歉,我没有办法救你。污染已经发生,我能做的只有把月之怖的污染本源从你体内取出,但它在失去载体之后很快就会扩散到整个哥谭——我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的。”
但他的脸上却依然带着那种温和而平静的神情,眼眸里是近乎空无一物的傲慢。
“但你也不用太担心。”教宗看着瞳孔微缩的蝙蝠侠,轻声说道:“我知道有人可以救你。”
“……谁?”蝙蝠侠的嗓音愈发沙哑。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被暂时压制的混沌的潮流开始逐渐苏醒,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如同被切割般剧痛。
这就是异变的感觉吗?
当初信使异变的时候,也是承受了这样剧烈的痛苦吗?
那个孩子……是如何忍受下来的?
“旅者。”教宗温声说道,“他拥有着最接近吾主的权能,他能将你体内的一切异端本源彻底祓除。”
“他不是……只能……”蝙蝠侠有些艰难地说道。
“是啊,他只能在信仰之潮涌现的时刻出现。”教宗低下头看着蝙蝠侠,“但你要知道你是特殊的。”
“你什么意思?”
“向吾主祈求吧……蝙蝠侠。”教宗说道,或许是考虑到小丑在场,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喊出蝙蝠侠的真实姓名,“信仰祂吧。你是理智与抗污染力已经登峰造极的个体存在,你的自我奉献与虔诚信仰能够形成小范围的涨潮……而这足够旅者帮你一把了。”
成为祭品吧。
成为神灵麾下的又一柄利剑吧。
星巢缺少的那块拼图,就由你来填补吧。
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
蝙蝠侠沉默了。
几乎是一瞬间,他感觉有一道光从脑海中穿透而过,将一直以来心底的疑问照射得透彻而敞亮。
“所以……”他因为痛苦而低喘着,断断续续地说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教宗沉默了,他的嘴角慢慢掀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知道旧日支配者保留了月之怖一部分力量本源,也知道这份力量被小丑得到了。”蝙蝠侠说道,“但你故意没有管,因为你知道这份力量和小丑能帮你达到一个目的——”
一片寂静之后,蝙蝠侠在剧烈的疼痛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就是让我臣服于外神。”
如果哥谭变得越来越好,那么布鲁斯·韦恩将永远都不会信仰外神。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袖手旁观,就能坐拥一个和平的、充满秩序的城市。
他会猜忌你、他会怀疑你、他会防备你,他会拿出大量的精力调查你、试图找出你的弱点。
而他唯一不会做的,就是信任你。
如果这个城市里没有混乱,那么秩序又有何意义?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邪恶的异教徒,那么教会又有何意义?
“不要把人都想的那么坏,我的孩子。”教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依然平静。
“你永远不会承认,也永远不会否认,对吗?”蝙蝠侠说道,“正如上次我与你交谈月之怖残余的力量,你所给予我的回复一样。”
“哦,你可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小蝙蝠。”躺在地上的小丑总算是找回了一点力气,艰难地爬了起来,跪坐在地上。他充满恶意地说道:“这个世界终归是需要平衡的,秩序与混乱,就像你和我,硬币的两面。信仰要如何传播?信徒要如何诞生?如果每个人都生活在幸福中,那神灵又有什么意义呢?”
教宗微微侧过脸,看向笑得开心而兴奋的小丑:“……你很聪明。”
“哦,得了吧。”小丑嘲讽地说道,“被一个恶心的异教徒夸赞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教宗眯起了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后露出了一个有些令人后背发凉的微笑,轻声说道:“你该庆幸我不爱好杀生的……杰克。”
“哈哈哈哈哈……”小丑猖狂地笑了起来,“你杀了我又如何,教会的怪物,小蝙蝠知道的可不比我少呢,他可总算是反应过来了,整个哥谭都不过是你手下的一张棋盘,一个听话的小玩偶,躲在你那主教堂里偷窥一切好玩吗?”
“月之怖给了你不少知识。”教宗温声说道。
“听好了,小蝙蝠。”小丑望向了被金色藤蔓控制住的蝙蝠侠,充满恶意地说道,“你可不要向这帮秘星之眼的走狗低头,他们的主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感受一下你体内汹涌着的力量,是不是感觉能随时毁掉这碍眼的一切?接受它吧,小蝙蝠,可不能让这些教会怪物们奸计得逞啊……”
“那你认为他会让你的奸计得逞吗,小丑?”教宗说道。
“他不会的。”一直沉默着的蝙蝠侠突然说道。
“……”教宗眯起眼看向蝙蝠侠。
“他的奸计不会得逞,但这并非是我说了算的,对吗,教宗?”蝙蝠侠抬起眼看向教宗,他的眼眸里尽是血丝,“教会是绝对不会允许一个被月之怖彻底污染的怪物为祸哥谭的,如果我否决你的提议后彻底异变,你们必然会杀死我。而才这是解决问题的最快捷的途径,不是吗?”
“……”教宗金色的眼眸明显微微震了一下,随后他沉默了。
“所以这就是我的答案了,教宗。”蝙蝠侠说道,“我不会臣服于你那位神灵的。”
反正他异变之后也会有人帮他善后。
他宁可失去生命,也不想变成受神灵摆布的傀儡。
“所以,动手吧。”蝙蝠侠说道,“或者等我彻底异变之后再动手,反正没有区别。”
教宗沉默了,他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难看了起来。
而他的体内,霍索恩长长地叹了口气:“非要这样鱼死网破吗?人类的不屈意志还真是……勇敢到有些令人讨厌。”
【先生,他……】
“没关系。”霍索恩说道,“没关系……”
其实他们说的没错。
教宗确实是故意的。或者说,霍索恩是故意的。
他确实知道月之怖的本源力量有一部分残留,也知道小丑得到了他。他知道凭借着小丑对蝙蝠侠近乎病态的执念,必然会用这部分力量去玷污他,以此破坏哥谭好不容易达成的和平局面。
而这对于霍索恩来说,本该是个好机会的。
他需要一个更强的代行者,而这是他所能想到的、代价最低的、拯救这颗星球的办法。
所以他并没有干涉。
他默许教宗这么做了,并且也期待蝙蝠侠能够给他一个正面的反馈。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这位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类。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真的要杀死他吗?】
霍索恩沉默了片刻,笑了起来。
“你太小看我了,小系统。”他轻声说道,“月之怖的碎片并非客观意义上的活体,无法被单独杀死,只能连带着容器一起被毁灭。既然它当前的容器蝙蝠侠不能杀,那么……换一个容器再杀不就好了吗?”
【让那个小丑来替死?】
“是个好主意,但不太行。”霍索恩有些无奈地说道,“一个理智零还能活蹦乱跳的生物也太神奇了,他如果真的把月之怖的力量吸收,肯定不会乖乖束手就擒,没准还会出现什么奇怪的化学反应,变成新的邪神。这样的话,恐怕武士就没办法秒杀他了,秒不掉的话就有污染扩散的风险……所以,我必须得找个听话的人来承受污染。”
至少在被污染之后,那个容器得乖乖呆在原地让武士一刀秒了他。
【……等等,您不会是想要?】
“多好的谢幕仪式啊。”霍索恩感叹道,“这下可真的是……物尽其用了呢。”
……
教宗在一瞬间的失态之后,立刻收回了失控的神色,重新露出了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惯有微笑。
“很好,你很勇敢,蝙蝠侠。”他说道,“不得不说,你给了我一个惊喜。”
蝙蝠侠不再说话,他只是有些吃力地喘息着,他能感觉到腹腔之内气血翻涌着,口中也逐渐弥漫起鲜血的腥气。
“既然你对我的信任已经跌落谷底——”教宗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他的指尖所指之处,一个秘星的印记浮现出来。
他语气轻柔:“那么就让他来与你沟通吧。”
蝙蝠侠微微一怔,随后瞳孔微缩,猛然抬起头看向教宗。
与此同时,蝙蝠洞内,尤莱亚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此时此刻的尤莱亚正在和迪克一起看电影。
“噫……”迪克侧过脸不去看突然贴脸的女鬼, 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这女鬼的黑眼圈画得比布鲁斯还重。”
尤莱亚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女鬼,越看越觉得神似, 没忍住笑出了声, 险些把爆米花给喷出来。
“哎呦我的好大哥,你别真喷出来了!”迪克一阵惊慌,“说好的咱们可不能露馅啊!”
“那你就不要逗我笑好吗?”尤莱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咽下了那□□米花。
“叮叮咚咚——”
手机铃声响起。
迪克下意识想去摸自己的口袋,却发现并不是他的手机在响。
尤莱亚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响了, 连忙从口袋里摸了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来电显示空无一物。
“……靠。”尤莱亚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又来?”
“谁给你打电话?”迪克一边嚼着爆米花一边说道。
“教宗。”尤莱亚无奈地接通了电话, “真是个加班狂魔……”
迪克也没有在意,他伸手去摸不知道在打闹的时候被扔到哪里去了的遥控器,按下了暂停键。
“等会儿咱们还是换个片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抓爆米花,“这个电影也不怎么恐怖, 反而怪搞笑的……”
他没有听见答复。
迪克有些纳闷地回过头去看他:“尤莱亚……”
眼前出乎意料的一幕让他呆了一瞬,随后心里陡然升起不妙的预感——
他看见了满脸错愕、甚至是有些不知所措的尤莱亚。
那只死死攥着手里的苍白削瘦的手骤然捏紧了, 青筋毕现,就像是当事人听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噩耗。
“尤莱亚?!怎么了?”
“……迪克。”尤莱亚缓缓放下了手机,声音有些沙哑。
“你别吓我!”迪克吓得手上的爆米花都掉了,连忙冲过来扶住了尤莱亚的肩膀, 瞳孔地震地说道:“到底怎么了?”
尤莱亚藏在反光镜后面的眼睛, 望向迪克,一字一句地说道:“布鲁斯……出事了。”
……
当尤莱亚和已经换上制服的罗宾赶到教堂内的时候, 支撑着蝙蝠侠的金色藤蔓已经开始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红色的污浊的斑纹密密麻麻地在藤蔓上显现出来, 侵蚀着教宗的力量。他为了遏制住蝙蝠侠异变而分出的力量正在逐渐消失。
那些金色藤蔓像是力竭了一般, 显露出脆弱而枯萎的姿态,但却依然尽力支撑着。它朝着四面八方努力地舒张开来,密密麻麻的枝干插入墙壁与地面,似乎在拼命寻找着更多的支撑点。
“来得太慢了。”教宗轻飘飘地瞥了一眼站在门外的信使和罗宾。
尤莱亚喘着粗气,目光落在了蝙蝠侠身上。
“……你做了什么?”他声音有些发抖地朝着教宗问道。
“B!”罗宾已经忍不住想要冲上去,却被尤莱亚一把拉住了手臂:“等等,危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罗宾感觉自己的理智在溃散。
为什么会这样?
这短短两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一眼就看见了正坐在教堂末端台阶上笑得格外开心的小丑,顿时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自上而下地冻结了他的灵魂。
“……教宗,你为什么……小丑怎么会在这里?”不知道是想到了哪种可能性,他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小丑看着罗宾,就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令人兴奋的宝藏,他咧开嘴疯狂的大笑了起来。
尤莱亚与小丑并没有交集,他并没有把注意力分散到小丑那里,而是脸色苍白地看着蝙蝠侠。
“你……为什么?你怎么会允许……”他声音有些发抖地对教宗说道。
你为什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你明明一直在观测着这个世界的一隅不是吗?
蝙蝠侠被污染的程度之深哪怕是他都能一眼就看出来——这样的污染程度发生在一个理智与意志都超越人类极限的存在身上,只能说明他直接接触了那些古老而邪恶的核心。
他没有异变只能多亏了教宗的触手在不断中和那些污染,而显然触手也已经要到极限了。
教宗侧过脸,没有去看尤莱亚。
金色藤蔓发出的神圣的光芒照射在他长长的、淡金色的睫毛上,投下一层昏暗的阴影,遮盖住了他那双弥散着金斑的灰色眼眸,使他的眼神更加晦暗不清。
“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教宗的声音依然平静,“月之怖残余的力量污染了他,我来晚了一步。”
“不——”罗宾试图挣脱尤莱亚的手冲向蝙蝠侠,却被后者死死拽住。
尤莱亚拉着他的手青筋毕现,也不知他是从哪来的力量控制住了一个体力与力量都远超他的义警。
“为什么小丑会在这里?!”罗宾只觉得自己的情绪在崩溃的边缘徘徊,“他和这件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哦,可爱的小鸟儿~”小丑大笑着说道,“小蝙蝠可是即将要飞升了,别这么垂头丧气,来笑一个如何?”
罗宾的神色在这一刻几乎扭曲了。
“是你……是你害了他!”他嗓音沙哑地吼道,尤莱亚几乎快要拉不住他。
“罗宾。”蝙蝠侠的声音响起。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却成功让已经快要失去理智的罗宾回过了神。
罗宾喘着气,颓唐地后退了一步。
他从未遇见过如此绝望的境况。
他知道被污染的后果有多严重,能让教宗都无能为力的污染更是令人束手无策。
“对于这种情况,我已经有过预案。”蝙蝠侠的嗓音有些虚弱,但依然冷静,“你知道在哪里找到它。”
“不,你别说这话!”罗宾当然知道所谓的预案是什么,他此刻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根本没办法正常思考,只能无助地望向教宗:“真的……真的没办法了吗?”
教宗的眼神更加晦暗了。
他望向了尤莱亚:“信使。”
罗宾下意识地望向尤莱亚。
后者此时正呆呆地看着蝙蝠侠,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将目光移向了教宗,颤声说道:“这就是你的计划?”
教宗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你明明该知道他不会像我一样……他和我不一样,不是每个人类都和我一样懦弱、贪婪而又可悲,甘愿在角落里苟且偷生,亚伯拉厄尔——你这个虚荣的、傲慢的、没有人性的怪物!”
教宗眼底的金色一瞬间如燎原的火焰,教堂内的金色藤蔓也在这一刻狂乱地扭动了起来。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乎被冒犯了的薄怒来:“信使,早在你加入我们的那一天起你就该知道,我们走在一条极其危险的道路上,而为了达成吾主赋予我们的神圣的目标,我们早就该做好舍弃一切的准备——你也应该知道,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能在这条道路上前进哪怕半步!”
尤莱亚咬着牙说道:“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教宗已然冷静了下来,仿佛他刚才的怒气只是错觉,“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了,信使,我见过无数人为了守护他们的家园而与他们根本不理解的存在殊死搏斗,以为自己能赢——愚蠢、傲慢、无知、可笑。我已经厌倦了,只是想以最小的牺牲换取胜利,哪怕只是短暂的胜利。”
他向前走了一步,低下头看着情绪有些崩溃的信使,轻声说道:“而你知道如果他加入我们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信使。我不想害任何人,哪怕到了现在我依然在试图救他——你以为这些触手吸走的污染都去了哪里?那些触手是我的躯干啊,孩子。”
尤莱亚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后,他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道,“我接受。”
罗宾怔住了。
他并非完全没有理解两个人的谈话,但尤莱亚的这句“我接受”却让他十分疑惑。
接受什么?
不祥的预感在他的心里升腾起来,他一把抓住尤莱亚,问道:“你在说什么?”
“……”教宗看了一眼罗宾,对尤莱亚说道:“尽快说完吧,我的躯干已经承受不了太久了。我去把武士带过来。”
说完他便悄然消失在了原地。
尤莱亚颓然后退了两步,坐在了废弃教堂内的长椅上,按住了自己的额头,说道:“没什么,就是……”
他看向已经快要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蝙蝠侠,有些艰涩地说道:“用另一种方法救他。”
“什么意思?B还有救吗?”罗宾微微一怔,眼中显露出惊喜的光来。
尤莱亚点了点头:“嗯,放心,他不会有事。教宗真是个可恶的家伙……每一步都让他给算到了,真恶心。”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容中有些苦涩。
罗宾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坐在了尤莱亚身边,那张苍白的脸上也总算是多出了一些轻松的神色:“那就好,刚才真的吓死我了……我不理解,既然没什么事,你们刚才在吵什么?”
尤莱亚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低声说道:“他……他的身体被月之怖的本源碎片入侵了,那个力量在不断污染他,教宗暂时将污染遏制住了,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只有两个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第一个办法是让旅者先生出手,但目前旅者先生无法现身,所以这个办法行不通。
“第二个办法就是把本源碎片给取出来,但是必须在同一时间将碎片放进另一个人体内,换个人进行污染,不然碎片的力量扩散出去,会危及整个哥谭。”
罗宾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后,恍然大悟:“那就用第二个办法好了,这不是有个现成的人吗?”
他指了指小丑。
尤莱亚:“……他不行。”
迪克不解:“为什么?”
“他很特殊,太特殊了,原本月之怖的力量就在他体内,但却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污染。”尤莱亚说道,这些信息他本该是不知道的,但此刻霍索恩已经无所谓他的污染度高低了,直接给他灌输了信息,“或许是因为他曾经与月之怖融合过,他竟然能在一定程度上操纵这股力量……一旦把碎片重新放回去,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复杂危险。”
罗宾皱起了眉。
他开始思考这其中的逻辑,片刻后,他刚刚好转的脸色再一次刷白。
“……我不明白。”他说道,“那替代他的人,是谁?”
他想到刚才教宗说的那句“我去把武士带来”,下意识问道:“武士吗?”
“什……?不,当然不是。”尤莱亚笑了笑,“武士如果被月之怖的本源污染到彻底异变,那也不用等旧日突破封印了,他一个人就能把地球人全杀光。”
罗宾:“……”
能不能不要拿这么恐怖的事情开玩笑啊!
“那……”罗宾有些担忧地问道,“去找个死刑犯来?”
尤莱亚摇了摇头:“他们可不像蝙蝠侠这样能在月之怖的污染下保持这么久的理智,这太危险了。”
罗宾有点发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
“这件事情必须是我们来做。”尤莱亚说道,“我们与秘星的意志相连接,祂是我们陷入混沌的最后一道防线,而我是最适合做这件事情的人,所以……”
他微笑着抬起头看向蝙蝠侠。
后者此刻因为脱力和虚弱,只能安静地听他们谈话,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而在此刻,他那双亮如星子的眼睛里却陡然露出错愕和震惊的神色来。
“所以,我会代替他被污染。”尤莱亚平静地说道,“而教宗把武士带来,是为了杀死污染后的我。”废弃教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昏暗的空间中, 小丑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充满恶意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我本来还想着今夜可能会以无聊的结局收场了,谁能想到剧情的发展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笑哈哈哈哈!!多有意思啊,小鸟儿, 爸爸和哥哥,他们得选一个人去死咯~!”
他刺耳而又疯狂的笑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着。
但此刻已经没有人有心情去管他了。
罗宾呆立在原地,表情呆滞, 脑子里面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看了看试图挣扎着移动身体却无济于事的蝙蝠侠, 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尤莱亚。
半晌后他说道:“……你说什么?”
仿佛是做了一场梦般,梦里的人各自说着各自的台词,像是一场混乱的舞台剧,没有人在意观众的看法。
而他是那个观众。
他只能远远看着,却永远也无法参与到这场闹剧中去,更改变不了结局。
“抱歉。”尤莱亚说道,他的声音很轻, 语气中充满了诚挚的歉意, 甚至是内疚, 仿佛让罗宾亲眼见到这一幕让他感到无比的歉疚,“我本来以为这一天会晚一点来的,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抱歉。”
“我不明白。”罗宾苍白着脸说道。
尤莱亚笑了笑,安慰他道:“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早已经超脱了生死,不过是早点回到吾主的怀抱中去而已, 只可惜没能跟你们好好道别。”
他们本该有更多时间的, 可生命总是如此,充满了意外与苦难。
“尤莱亚……不……”
蝙蝠侠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撕裂般的疼痛, 他强行发出了声音, 而后果就是喉咙一阵剧痛,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口中漫了出来。
尤莱亚望向蝙蝠侠。
他一步步走到了那些逐渐凋零的黄金藤蔓边。
藤蔓此时已经被侵蚀地面目全非,仿佛是长满了鲜红苔藓的枯败植物,大片大片地枯萎着,腐烂着,消散着。尽管如此,地面上依然有新的金色藤蔓生长出来,顽强地朝着蝙蝠侠的身体伸了过去。
前赴后继,视死如归。
“有件事情,我一直都没和你说……实际上,我也不是很确定你是否还记得,所以一直没好意思说。”尤莱亚抬起头看向蝙蝠侠。
他的眼睛依然被反光镜遮蔽住了,但蝙蝠侠却仿佛能透过那两片玻璃,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神。
“你记不记得,大概是十年前,就是冬天格外冷的那一年……你曾经帮过一个在雪地里摔倒的男孩?”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瘦瘦的,抱着一袋面包,被地面上的冰滑了一下,摔得洒了一地?”
蝙蝠侠微微一怔。
他的大脑被各种怪异的知识和诡谲的光影所充斥,以至于他的思维混乱到了极点,根本没办法从那些久远的、重要程度也并不高的记忆中确切地找出信使所描绘的那一幕。
尤莱亚见蝙蝠侠没有说话,倒也没有失望,只是笑着说道:“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当时我太冷、太害怕了,没能反应过来你就走了。如果那天没有你的话,恐怕天我和我的妹妹会很难熬过那个冬天……”
他看着蝙蝠侠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轻声说道:“我当时就在想,如果以后还能找到这个人的话,就算不能报答他的恩情,也至少要对他说一声……谢谢。”
他微笑着说道:“谢谢你,先生。”
谢谢你在绝望中向我伸出的手。
谢谢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永远都会有善意存在。
谢谢你在我心中埋下了一个火种,让我能坚持到将此火举起、焚身以照亮黑夜的那一天。
蝙蝠侠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曾经以为我想要的是复仇。”尤莱亚继续说道,“后来我才发现,这个目标是多么的短视啊,当我把法尔科内踩在脚下的那一刻,是我最空虚的时候。”
他笑了笑,说道:“还好你当时阻拦了我。”
就在此时,他的身后,一道空间的罅隙裂开,教宗从罅隙中走了出来,怀里抱着武士小小的身影。
他将武士放在地上,苍白纤细的手按住了武士一瞬间就摸向了刀柄的手。
“再等等,孩子。”他轻声说道,“蝙蝠侠并不是目标。”
武士隐藏在斗篷下黑暗中的眼睛死死盯着被污染了的蝙蝠侠,杀意几乎化成了实质,在整个废弃的教堂中弥漫着。
肃清污染物是他的职责之一,而眼前的将要被污染的人类危险程度之高,已经让他险些抑制不住杀戮的冲动。
尤莱亚回过头看向教宗,轻声说道:“再给我一分钟。”
教宗眯起眼,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那些被侵蚀的藤蔓已经反噬到了他自己。但他却并没有反对,只是轻声说道:“尽快。”
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嗯。”尤莱亚应了一声。
他看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只能从口中不断溢出鲜血的蝙蝠侠,叹了口气:“不过,今晚我到底还是要做一件会让你失望的事情。”
他伸出手摘下了反光镜,露出了那双异变的恐怖的眼睛,随后,他将手伸进了眼部的那一团黑色的空洞之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蝙蝠侠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那天夜里尤莱亚准备用来杀法尔科内的匕首。
“这把匕首是我从法尔科内那里弄来的。”尤莱亚轻声说道,“虽然只是很普通的匕首,但我一直都留着……就像是缴获了敌人的武器,当做某种战利品,以此作为复仇成功的荣誉标志。不过现在看来,它似乎还有些别的用处。”
他伸出左手,轻轻按在了蝙蝠侠的胸口。
此时此刻,蝙蝠侠分明看见,信使眼部的那对黑洞内显露出了秘星之眼的印记。
如同亿万光年之外的那位至高存在再一次将目光投射而来,以祂超越星辰的力量帮助信使迎接他的终局。
在这一瞬间,蝙蝠侠感觉自己四肢百骸内所有给他带来剧烈痛苦的污浊都在迅速朝着尤莱亚触碰的地方褪去,而教宗的触手也在这一刻遽然崩毁,化作了密密麻麻的星点。
“不——尤莱亚,等一下——!”呆愣住的罗宾反应过来,想要冲过去阻拦他,却被一只从地面上伸出来的金色触手缠住了脚踝,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尤莱亚收回了手。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的手掌,那里已经开始腐烂,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血月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在他体内扩散开来,甚至超脱了他的身体,剧烈地朝外释放着能量,几乎将破旧的教堂冲垮。
碎石开始不断地坠落,屋顶坍塌了一角,昏暗燃烧着的蜡烛掉落在窗帘上,燃烧起熊熊的火焰。
地面开始猛烈地震颤起来。
“好快啊。”他看着自己腐烂的手掌,低声说道。
【信使:理智值:0/50,污染度:%】
【警告:污染度持续上升,信使即将发生彻底异变!】
……
摔倒在地的蝙蝠侠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面色平和的信使。
那应该是很疼的,可这个孩子却一如既往的面带微笑,就像是丝毫感受不到污染所带来的痛苦。
“尤莱亚……你……”他艰难地说道。
这种入骨的无力感让他恨透了自己。
恨透了自己只是个肉体凡胎,在这样的超凡力量面前,脆弱的他根本无能为力,他甚至无法阻止尤莱亚从他体内吸走污染。
“再见了。”尤莱亚微笑着说道,“再次感谢您,先生……就让我为你做最后一件事情吧。”
说完,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走向了坐在教堂前方台阶上的小丑。
小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笑嘻嘻地说道:“哦,可怜的小鬼,你知道你脸上的皮肤在脱落吗,我的天,那些流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巧克力吗?”
尤莱亚在小丑面前停了下来。
他拔出了那把战利品匕首,站在小丑面前。
蝙蝠侠抬起头看向这一幕。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幕,真正与他当年所做的那个梦境重合了。
并不是在酒吧,并不是面对着法尔科内,而是在这里,在这座废弃的教堂内,烈火燃烧着,血月高悬着,信使握着那把匕首——
他要杀的不是法尔科内。
他要杀的是小丑!!
那个梦境……那个梦境是真实的!
未来从来都没有被改变过。秘星之眼给出的启示从来都没有错,一切都在按照命运既定的方向前进着,不疾不徐,却无可阻挡。
错的只有他。他对梦境的解读完全南辕北辙了,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为了阻止那个梦境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这样的认知让蝙蝠侠感觉自己的心脏疼痛到仿佛被撕裂开来——
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吗?
他当初阻止信使杀死法尔科内,也是这命运进程中的一环吗?
明明已经尽全力去拯救他了,可为什么还是迎来了这样一个结局?
为什么?
他还不到二十岁。
他还是个孩子!
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局,他又为何要如此倔强地选择拒绝教宗?!
为何他们就如此干脆地让信使来送死,甚至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还是说,教会根本就是在拿信使的命当赌注,赢了便获得他的信仰,而输了便拿信使的命去还赌债?
那种心痛、惋惜、愤怒和悲伤的感觉再次清晰地出现,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头看向尤莱亚的背影。
他站在血月之下,举起了手里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割开了小丑的咽喉。
疯狂的笑声在这一刻陡然停止。
周围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随后,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小丑瞪大眼睛,双手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喉咙。他像是漏气的皮球,发出了血液与气流混合在一起的咕噜声,随后便倒在地上。他喉咙的血液喷溅了尤莱亚半个身体,后者白皙的脸上沾上了密密麻麻的血点,几乎无法分辨那是他已然开始因为污染而腐烂的血肉,还是小丑的血。
与此同时,尤莱亚的身体歪斜着跪倒在地,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像是突然发疯了一般发出了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叫声——
他染血的手指陷入了漆黑的眼眶,像是要打开一扇门一样撕开了自己的脸,皮肤与肌肉被扯下,露出了已经彻底不成人形的森白骨骼。
那些骨骼开始扭曲变形,最终凝固成了一个白色的、微笑着的面具,固定在了那个曾经被称之为“脸”的部位上。
他的四肢开始毫无节制地伸长,就如同是昆虫的肢体,多个关节开始扭动着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
他匍匐在地,背后再次长出了一对肢体,轰鸣着按在了龟裂开的地面上。
那些被他自己撕扯下来的皮肤与肌肉在他的手中扭曲重塑,他抽出骨骼插入那团扭曲的组织,化作一把数米长的旗枪,被他死死插入了地面中。
“啊——!!!”他用力地仰起头,发出犹如实质的可怕尖啸声。
【信使(异变体):理智值:0/50,污染度:???】
此时的信使已经看不出半点人形。
它凄厉地惨叫着,就像是在承受着什么难以想象的痛苦,而这尖啸声让摔倒在地的罗宾眼前一黑,思维陷入混沌,猛地吐出了一口血来,甚至耳朵都开始冒出了鲜血。
蝙蝠侠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他感觉自己的体力早已耗尽,但依然试图榨干最后的体力,拼命站起身想要朝着那个怪物走过去。但金色的藤蔓很快便从他的脚底蜿蜒而上,牢牢抓住了他,不让他前进分毫。
“武士。”教宗轻声说道。
那个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小小的身影似乎是犹豫了一下。
随后他走上前去,缓缓地拔出了刀。
异变体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依然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动作,拼命压制着体内杀戮、吞噬与扩张的欲望,就像是它曾经为人的那一部分依然在燃烧着最后的余烬。
它的惨叫声依然在疯狂地响起,连此刻陷入虚弱状态的蝙蝠侠都开始承受不住了,无力地跪倒在地,嘴角不断地渗出鲜红的血液。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怪物与武士的背影。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的眼前只有压倒下来的黑暗,意识正在逐渐离他远去。
他看见武士站在异变体的面前,举起了手里的刀。
——而这是他在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迪克睁开了眼睛。
他从柔软的床上坐了起来, 在恢复意识的瞬间感觉到了剧烈的头痛,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感觉记忆一片混乱。
他的耳畔回响着刺耳的蜂鸣声,眼睛也无法聚焦,无数怪异的光影在他眼前闪烁而过, 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星际穿行。
这里是……蝙蝠洞?
他记得他好像在和尤莱亚一起在这里看电影, 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睡着了, 做了一个噩梦?
那些蜂鸣声开始逐渐消散, 而他也听见了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正在用平稳的语气说着什么, 听起来像是在播报着什么新闻——
“……警方调查之后已经确认,这是因昨夜的地震而导致的老旧建筑坍塌, 在现场警方发现了一人的尸体,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伤亡情况……”
迪克的视野中,那些恼人的怪异光斑终于消散了,而他也看见了自己目前身处的地方。
不远处, 布鲁斯摘下了蝙蝠头套,此刻正安静地坐在蝙蝠电脑前, 看着投射出来的巨大光屏。
光屏上正播报着哥谭的新闻节目, 拿着话筒的记者站在镜头前, 她的身后是那个废弃的教堂, 而她此刻正神色紧张地对着观众说着些什么:“目前, 我们已经得到了警方的确切回答, 确认坍塌的教堂内的尸体为近期从阿卡姆越狱的小丑。这个臭名昭著的精神病罪犯已经被确认死亡, 并且是被谋杀身亡,目前尚还不清楚为何小丑会出现在这里,凶手信息也一无所知……”
迪克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他猛然看向光屏上所显示出来的画面, 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起来。
他的意识开始逐渐清醒, 灵魂逐渐回归,记忆也开始如同潮水般涌现。
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都模模糊糊地在他眼前如幻影般开始重现。
可是那些画面太模糊了。
模糊到迪克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或者说,他不确定那到底是他的臆想,还是他的大脑因为自我保护的本能而给那些骇人画面进行了模糊处理的结果。
他开口喊道:“布鲁斯……”
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布鲁斯转过头看向他。
“你醒了。”他说道。他的声音沙哑极了。
他的眼睛
“我……”迪克扶着栏杆走下了病床,他感觉自己的双腿还是有些发软,“我不太确定,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布鲁斯看着他,迪克错愕地发现他在布鲁斯的眼睛里看见了难以形容的疲惫、愤怒和……悲伤。
迪克有些蹒跚地走到他的身边,看着那双清澈的蓝色的眼眸,声音有些止不住地发颤。
“我梦见尤莱亚他杀了小丑……我梦见他、梦见他……教宗,武士,他们……”
他断断续续地说道。
他听见布鲁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把眼前的少年抱进了怀里。
“是我的错。”他轻声说道,“是我的错。”
迪克瞪大了眼睛。
他感觉某种酸涩的、尖锐的情绪止不住地从心底穿透出来,刺穿了他心灵的每一道防线,直直刺入最脆弱最柔软的地方。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说道,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里的那片澄澈的大海盈满了困惑、迷茫和悲恸,情绪几乎溢了出来,“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一切都才刚刚好起来……明明本该好起来!”
为什么就只是一夜之间,尤莱亚就没了?
人怎么能就这样突然消失?
他们甚至都没能好好告别!
就在昨天上午,尤莱亚还在咖啡店里笑着和他说,或许未来某一天会离开这里。
而他当时虽然有些不知所措和焦急,但心底却也是相信着,他们还有时间,或许奇迹会发生,或许他们真的能找到一个让尤莱亚摆脱外神带来的诅咒的办法。
他甚至相信着,哪怕是要走,至少他们也会有一个盛大的告别。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就这么消失了。
他走的时候,甚至不是以人的模样离开。
如此悄无声息、猝不及防。
……
布鲁斯按住了迪克的肩膀,直视他那双盈满了湿意的眼睛。
他的声音像是饱含着压抑与痛苦:“抱歉。”
这都是他的错。
从一开始,他就理解错了秘星之眼给他的启示与预兆。
或许,那时的秘星之眼是在警告他,插手信使的事务会导致梦中场景的出现。
又或者,秘星之眼是在刻意用梦中的那一幕误导他,诱使他做出了后来的一切行为,最终引导向了这个祂想要的结局。
无论是哪一种,一切的开始都只能归结于他的错误判断。
这一整夜,他想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回想起来尤莱亚所说的那件事情。
那时候的他正准备踏上漫长的旅途,去世界各地学习他所需要的能力。在去往机场的路上,他看见了一个摔倒的、瘦弱的孩子。
他抱着脏兮兮的面包坐在满是积雪的地上,眼睛红红的。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哭不闹,就只是发着呆。
布鲁斯走下开着暖气的温暖的车,帮助了那个孩子。
或许是年代太过于久远,又或许这对布鲁斯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记忆,以至于他看到尤莱亚的时候,并没有能把他与那个孩子联系起来。
可那个孩子却一直都记得。
在这整宿的漫长的思考中,布鲁斯也会想,对于教会来说,一个已经加入星巢的信使的价值,难道不会比他这个拒绝信仰秘星之眼的普通人要大得多吗?
他那颗因为信使的离去而剧痛不已的心无法平静,但他只能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哪怕悲伤和愤怒已经快要吞没他了,他依然逼迫自己思考着这些等同于撕开伤口的问题。
——为什么信使会舍命去救他?
——为什么教会默许了这种事情的发生?
前者的回答,是因为信使对他的感激。
在昨夜之前,信使从未将这份感激说出口过,布鲁斯甚至根本想不起来他曾经对这个孩子做过的事情,也不知道他曾经给过的那点温暖对这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直到昨夜。
那个孩子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就拿自己的未来换取了他的生还。甚至在最后的关头,他都孤注一掷地杀死了哥谭最深的诅咒,让笼罩在哥谭上空的最后一片乌云也消散了。
可为什么教会会默许他舍弃生命?教宗甚至主动将这件事情告知了信使,这几乎等同于直接通知信使过来送死。
为什么在教会看来,他,一个不可能信仰外神的普通人类,竟然比星巢的成员还要有价值,值得付出这样的牺牲来换?
星巢的成员,目前为止已知的只有三个人啊。哪怕他们的人手再多一些,都不至于会出现现在这样的局面。
最终,布鲁斯只能得出一个残忍到让他愤怒的结论。
——信使对星巢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
他毫无疑问是星巢中最脆弱也最天真的存在,或许只是作为星巢降临在地球上的过渡,让星巢能更好的融入到人类社会之中——毕竟无论是教宗还是武士,都明显并非人类。
在教会发展起来之前,必须得有一个信使,向这座生活在混乱与恐惧中的城市传递出天明的信号。
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而在天明之后,信使便失去了意义。
不仅失去了意义,他身上存在的外神污染甚至还是对周遭人的威胁。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最先被舍弃的那个。
如果再往前推理,一切就更加清晰了。
秘星之眼诱导他阻止了信使杀死法尔科内,从而导致月之怖进入阿卡姆,污染了小丑。
教宗也刻意没有在小丑被污染的早期去解决掉他的问题,而是放任小丑从阿卡姆越狱,进行了一场针对蝙蝠侠的阴谋。
而这场算计的最终结果不外乎只有两个。
要么蝙蝠侠成为秘星之眼的信徒,加入星巢,成为一个被渴望已久的代行者。
要么信使死去。
而每一个结局,对星巢来说都是有利的。
他们利用了一切可以被利用的,只为了达成这样一个可怕的局。哪怕是信使彻底死亡,对他们来说都称得上是一句物尽其用。
……
可布鲁斯却又无法站在制高点上批判他们的行为。
因为他们的出发点终归是希望能拯救这个岌岌可危的世界,只是他们选择了一条不会被蝙蝠侠认可、也不会被大多数人认可的道路。
一条机械的、冷酷的、精密的、毫无人性的道路。
而尤莱亚,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这个尝遍了人间冷暖辛酸、充满了绝望的少年,就这样成为了这条道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他不是第一个。
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迪克此时已经稍微冷静下来一些了。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毕竟是经历过不少风浪的,短暂的情绪崩溃之后便很快恢复了理智,只是声音依然有点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所以,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当时没能承受住污染……我晕过去了对吗?”
“……”布鲁斯无声地点了点头,“后来,武士和教宗离开了那里,他们把小丑的尸体丢在那没有管。教堂快要坍塌了,我清醒后只能带着你先离开。”
他全程都没有提到关于尤莱亚的一切。
迪克也没有问。
因为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信使几乎是瞬间就被武士杀死了。
武士拔刀时没有半点犹豫,他的刀刃像是星河坠落,一瞬间便结束了怪物痛苦而短暂的生命。
随后信使便化作了无数的星光,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那一刻,蝙蝠侠看见他背后所显露出来的秘星之眼的虚影。
祂的视线平静地扫过这人间的一切,随后便如同错觉般消失了。
那样的浩瀚、冰冷、孤独,那样的遥不可及。
“你还好吗?”布鲁斯有些担忧地看着脸色苍白的迪克。
他经过一晚的冷静与消化,已经基本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了。可迪克才刚刚醒来,才刚刚得知这个噩耗,而他与尤莱亚又那么好。
“我不好。”迪克说道,他的眼睛红红的。
布鲁斯欲言又止。
迪克抬起头看着他,轻声说道:“其实,昨天尤莱亚和我聊过他的未来——对于他的离去,我并非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布鲁斯微微一怔。
“他说,他很快就会回归到神灵的怀抱。”迪克哑着嗓子说道,“我想,他应该也是早就做好准备了吧……所以才能那样坚决。”
坚决到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我只是恨我自己,你知道吗布鲁斯,在那个教堂里,我就像是一个看客!”迪克说道,他的眼睛更红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太弱小了,弱小到可笑……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得越来越远……”
“迪克……”布鲁斯有些担忧地皱起眉。
迪克打断了他:“或许,或许我需要冷静一会儿,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布鲁斯。”
“……好。”布鲁斯说道。
他目送着迪克脚步不稳地离开了蝙蝠洞,当迪克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跌坐回了椅子内。
他的目光瞥向了被放置在不远处的匕首。
那是他在已经最后一刻,从小丑尸体面前捡起来的匕首。
尤莱亚最后的遗物。
他的战利品,他的仇恨,他的决然,他的解脱。
光屏上依然播报着哥谭市的新闻。
“关于此次小丑越狱事件,我们有幸得到了埃尔默市长的回应——”
新闻发布会的现场,埃尔默此刻正面对着镜头,语气平和地说道:“刚刚市政厅已经得到了秘星教会的回应,秘星教会宣布对昨夜的教堂坍塌和小范围地震负责,并会在一个月之内重建教堂,并赔偿任何受到影响的哥谭居民,但教会对小丑的死亡并不知情。目前哥谭警局正在尽全力追查案情相关线索……”
布鲁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埃尔默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放在桌子上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
他眸光冰冷,声音低哑地轻声念道:
“秘星教会……”
……
群星之外。
宇宙暗侧的最深处。
霍索恩伸出自己无数躯干中的两小截,拎着被武士劈成两半的信使异变体的肢体,内心充满了无奈。
他将肢体揉在一块,随手放在一旁。
那堆已经看不出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的肢体开始自发地蠕动起来,似乎是在缓慢地重生。
【先生,您这是……】
“没舍得丢。”霍索恩说道,“先留着吧。”
【可是这具躯体已经污染到无法使用的地步了。】
霍索恩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放在这吧,或许受到我的神性启示,信使已经溃散的灵体能重获新生,这样我就能引导他去寻找他的妹妹了。”
【……您的仁慈令星空都为之惊叹。】
“别损我。”霍索恩好笑地说道,“咱们有麻烦了你知道吗?”
【您说的是,您的本体绕过您给了蝙蝠侠启示这件事情?】
“嗯。”霍索恩说道,“而且这次杀死信使的行为总让我感觉不太舒服,杀死一部分自己的感觉总归很糟糕。或许我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去弄清楚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那地球……】
霍索恩笑了起来。
“暂时没事了。”他说道,“我稍微观测了一下模糊的近未来,下一个会出问题的地点应该在地球上一个名叫纽约的城市,时间是人类历三年之后。”
【这也太短了,那您也就只能打个盹了。】
“总得给人类一些喘气的时间啊。”霍索恩说道,“希望下一次降临,在有信仰基础的情况下,我的行动能稍微轻松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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