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星的天气一如既往的糟糕。 黑漆漆的天空压满了沉重的乌云，空气里带着某种物质烧焦的臭味，天空不时有宇宙飞艇经过——那是各个星球的垃圾车，从四面八方把废弃物运到这颗废弃星统一焚毁。 乌云虽然厚沉，但迟迟不见落雨，气温闷热得人难受。 一个瘦小的黑影在垃圾山里穿梭着。 今天是开放日，平日里飞艇并不常见，只有一月一次的这个日子，仿佛才有些热闹。 活在垃圾星，听上去有些凄惨，但在科技无比发达的现在，这些垃圾虽然令人有些厌烦，但并不会对生活在这个星球的住民造成很大的伤害。相反，由于这颗星球早已废弃，能源枯竭，那些资源丰富的星球带来的“垃圾”里，反而有不少好东西。 和别人常常抱怨自己为什么出生在垃圾星不一样，唐余其实是有些感激的。 他是一个孤儿，身份不明，收养他的老头在不久前刚刚去世。如果在别的星球，没有伴生智脑、没有异能、精神力天生废损的未成年是很难生存的，但这颗星球却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 垃圾从别的星球运来，再到最终焚烧分解，过程需要三天。分解区建在郊外，而郊外又是一片贫民区，垃圾星是本就处于底层，而垃圾星的贫民更是底层中的底层。 大家没有多少生存的能力，还有许多人身有残疾，所以在贫民们试探着去翻找生活区的垃圾时，怜悯心尚存的负责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余年龄小，营养也不充足，身量并不高，小脸上甚至没有这个年龄段孩子应有的婴儿肥，他灵活地穿梭着，带着伪装得很好的冷静。 唐余是长得很好看的，即便后天条件不足，五官仍然精致得像是玩偶，唇色红润，睫毛长而卷，肤色像是雪，细腻得像奶油，比起废弃的垃圾星，他更加像是人们想象的备受万千宠爱的小王子。然而他不是童话里的小王子，他是被遗弃的人。 垃圾星风气并不怎么好，但大家默认不会对幼崽出手，可正像人群中有好人也有坏人一样，在贫瘠困苦的贫民区里，好看的外貌仍是会被人觊觎贪婪、会惹来饿狼的资源。 老头告诉唐余，不要轻易考验人心。 在他死去之后，唐余给自己本就脏兮兮的脸上又多抹了一层灰。 唐余其实并不害怕一个人，但和爷爷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徒然让他一人直面生活的艰辛，他心底仍然难以控制地生出惶恐。 “不、不能害怕……” 唐余小心翼翼地吞了吞口水，放缓呼吸。爷爷交给他许多技巧，在垃圾里“寻宝”前，保持镇定是必不可少的一个步骤。 他运气格外好，这片区域竟然没有多少人。 人越少，意味着自己能找到的资源越多。 唐余有些开心，他在垃圾堆里发现了一盒未拆封的牛奶。唐余抹开上面的落着的灰，嘴角小小地挂起笑容来，下意识地回过头：“爷爷，我找到了牛奶！” 然而唐余看到的只有空气。 不再有人会凶巴巴地回他：“找到就找到，这点小事也值得炫耀吗？” 唐余脸上的笑容就慢慢地褪去了。 他瘪了瘪嘴，鼻头不受控制地发酸，但唐余咬住唇，没有哭。他沉默地继续翻找，又找到了一袋封好的面包、一袋新鲜的水果，还在角落里捡到了一朵尚未败去的玫瑰。 唐余静静地看了它一会，灰暗脏污的地上，花朵像宝石一样耀眼。唐余把玫瑰捡起，使劲用裤腿擦了下手，然后宝贝地摸了摸那朵玫瑰。它蔫嗒嗒的，但红色的花瓣仍然像梦境一样，带着不属于这里的美丽。 唐余忍不住咧嘴笑了下。 他想起了爷爷。 爷爷知道很多东西。 吃饱的傍晚里，爷爷偶尔会和他吹嘘。 他总是会吹牛说自己以前多么多么厉害，然后狂喷，喷他的朋友们多么傻逼，喷这颗星球多么落后贫瘠，骂这里的人全是猪脑袋，然后又骂那些贵族。 “一个个骄奢靡败，食物当天不吃就算过期，花朵看过一眼就随手丢弃，钱大把大把地花，花得不明不白，需要到他们时，个个长了八条腿似的跑得飞快，一群米虫！废物！活着有什么用？吃屎去吧傻逼！” 小唐余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羡慕地说：“诶，我也好想吃新鲜的面包，有很多很多的钱花啊。” 老头瞪他：“小小年纪就这么没斗志？” 小唐余难过地说：“可是，爷爷，我也好想当米虫，米虫都能吃米，可我们都没米饭吃呢。”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张开十根小手指，“那一定很甜、很香，到时候，我觉得我能一口气吃八碗！” “……吃吃吃，吃死你！” “撑死好幸福啊。” 在老头恨铁不成钢的视线里，小唐余又说道：“爷爷，花是什么啊？” 老头沉默了一会，才说：“一种没什么用的摆设。” 唐余委屈巴巴地哦了下，有些失落：“能让爷爷你这么惦记，那肯定很漂亮。”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又亮晶晶的了，“爷爷，等我长大，我也给你好吃的，还有花朵，还有花不完的很多很多的钱，你不用做傻逼也能过那群贵族的生活！” 老头忍无可忍捶了这小兔崽子一下。 从记忆里回过神，唐余坐在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缺腿小矮凳上，静静地发了一会呆。他今天运气确实格外的好，除了新鲜的食物，他还捡到了一本杂志。 唐余轻声地自言自语：“你说你，明明那么倔的一个老头，怎么不多活久一些呢。你看，我捡到了好吃的，捡到了书，说不定日后还会捡到更多的好东西，可是我一个都没能送给你，都是你送给我，你看，你多亏啊。” 字是老头教唐余的，那是一位长相阴沉、脸上有着长长一道疤的老人，身材矮小干瘦，目光冷而凶，可也就是这位老人，从垃圾堆里捡了唐余这个弃婴，省吃俭用把他抚养长大，唐余一直以为他们会这样下去，能在一起很久很久。 唐余闷闷地看起杂志来。 杂志是三年前出版的，《联邦头条》的名字格外显眼。 封面人物是联邦第一大势力西蒙帝国的皇太子，对方面无表情，穿着军装制服，红色的披风被风吹起一角，胸前代表首席的钻石皇冠闪闪发亮。 他漫不经心地扶着银色的帽檐，微微抬起眼，白皙脸上的划痕还往下淌着血，是星际里少有黑发金眸长相，稚气未褪的五官已隐隐透出了锋利逼人的美貌。 对方年纪比唐余大不了多少，在对方的种族里，对方甚至还称得上是幼崽。而三年前，对方却已经成为了无数青少年的偶像。少年的背后跟着几位少年少女，形貌狼狈，显然刚刚历经一场战斗，可他们满怀笑容，年轻稚嫩的脸上同样意气风发。 更遥远的镜头里，无数的观众起身为他们欢呼。 旁边配字：少年天才？帝国未来？耀眼新星闪耀崛起！ 那是联邦第一大学刚刚结束不久的新生挑战赛，作为备受瞩目的第一大学，每三年一届新生挑战赛自然也是万众瞩目。许多学生甚至比一些人实力还要优秀，他们其中的佼佼者，甚至可以忽略其幼崽的身份，当做是独立的、强大的个体。 入学…… 唐余的视线定定地停在上面好一会。 他从来没有上过学。学习在这颗星球是奢侈而遥不可及的事情，只有最顶端的人们的孩子才能享受。 那些耀眼，那些光芒，都与这个星球无关。 更与他无关。 唐余继续往下翻，略过经济、政治、社会的新闻，那些与唐余太遥远了，很多名词他都看不懂，但八卦他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在这本综合性的杂志后，唐余又翻到了一本纯八卦的杂志，时间也新鲜，在一个月前，上面出现的很多名字，老头都曾经大声地唾骂过，把这些星际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一个个喷得狗血淋头。 所以在看的时候，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唐余不知怎么，就像多了一层滤镜，即便是这种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也能让他感到亲切和高兴。 西蒙帝国的克里斯亲王和威赫大臣因为军费问题翻脸了；钻石星的执政官因为隔壁的蓝莓星拖欠不给钱而破口大骂对方司马玩意，结果对方的关系很近的一个亲戚突然出了意外，双方正在掰扯；最新蹿红的艾露露小姐又换了个绯闻男友，绯闻男友是个据说可以随时切换性别的种族…… 唐余心满意足地看完了八卦。 “终有一天，我也要成为能在这上面出现的大人物。”他捏着拳，做出了雄心壮志。 未来的大人物啃着捡来的面包，继续心满意足地往下翻阅。 八卦杂志背后一般会分享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时是科普性的冷知识，有时是有趣的小实验，有时是古老神秘的秘闻。 这本杂志分享的就是一个据说是从遗迹得来的、相当真实可信的神秘魔法阵。 虽然在科学侧无比发达、神秘侧早已不知所踪的星际说出这种话来就相当不可信了。 唐余还是不舍地看了下去。他很少捡到书，无论是什么类型都能让他如饥似渴。唐余仔细看到时候，除去前面洋洋洒洒一看就知道是编的故事，发现上面介绍的魔法阵，用途被说得非常厉害—— 它能跨越两个世界的壁垒。 写手信誓旦旦地说，无论是用来向神明祈祷，还是用来召唤恶魔，或者是单纯想来个跨越世界的聊天都完全没问题，总之非常有趣，如果有人真的成功了的话，记得在维特上他。 唐余都想要吐槽对方的不靠谱了。 可幼崽的好奇心向来旺盛，虽然内心还在骂，可身体却很诚实。 唐余悄咪咪地伸出了试探的手。 鲜血→过期的番茄酱 平坦开阔的地面→堆满了垃圾的垃圾场 宁静无人→在线画画的幼崽一只 虔诚真挚的心→好奇好奇现在就是好奇想试试 …… 反正唐余觉得自己的条件都符合。 所以他开始试探地召唤了。 唐余超有信心der！ 无边无际的黑暗。 神明从白骨王座上醒来。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软软的，带着幼崽特有的清澈干净。 只有信徒才会向神明祈求，而只有最诚挚的信徒，祈愿才有那么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传达到这里，被神明聆听。 ——可笑。 谁会向一个死神祈求？ 谁会坦诚地迎接死亡的到来，祈求回归死亡的怀抱？ 还是一只幼崽…… 神明并不怜悯幼崽，幼崽在死亡面前也不会有任何优待。 然而掌管死亡的神明已经沉睡了太久，几近永恒的生命平静无波，他太无聊了。 所以破天荒的，神明第一次起了兴致。 ——“喂喂？有人在吗？……自言自语果然好羞耻啊，为什么台词还要自己想呢……怎么想怎么不靠谱啊。不对，我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场面话……呃，您好，尊敬的神明？恶魔？或者不知名的伟大存在？第一次做这个不是很熟练哦。那个，我是唐余，如果您真的在的话……” ——“请……” 神明垂下眸，修长苍白的手指轻点着死神之镰。 ——“那就请您给我很多很多的串糖葫芦吧。” 从未聆听过信徒心愿、高高在上的冷漠神明呆住了。 神明以为自己听错了。 糖葫芦？那是什么？ 神明面无表情，静静等待。 果不其然，神明听到自己的信徒下一刻便迅速地改了口。 那位不知名的幼崽信徒，口气里带着懊悔和歉意，像是鼓着腮帮子在说话，反复无常，像是世间的每一个幼崽那般令人无奈。 ——“……要不，还是算了吧。” 神明听到幼崽信徒这么沮丧地说。 ——“太贪心的人，是会被讨厌的。” ——“如果您真有很多糖葫芦的话，吃不完的话、想丢掉的话，能不能分给我一串？对了，你喜欢折纸鹤吗？我还会折亭子，还有小星星，我做的机器人也很好，如果你有别的喜欢的东西，我也可以送给你。真的，一串就够了，我不贪心的。” 说着自己不贪心的幼崽，下一刻又明显的后悔起来。 神明听到有什么往后倒的声音，然后是捶东西的闷声，幼崽呜呜嗷嗷悲鸣了一阵，再说话时，像是隔着什么，对方的声音闷了起来。 幼崽小心翼翼地补充：“……如果可以，呃，我是说，能多给我一串吗？” “作为回报，你想要什么，我也会努力为你给你，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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