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渊坐在四面透风的酒肆之内,旁边架着一只遍布铜锈的火炉,烫着两壶酒。
至于气度不凡的白行尘,他分明是坐在对面,
却像无形无影的鬼魅一样,根本没有引来多余的目光。
也难怪有人说,五境宗师就如云中神龙。
具备乘时变化之能,可以大小如意,升隐随心。
真人不露相,一尊大佛当面却不识。
这要放在上古练气士的时代,可以称得上半个陆地神仙了。
踏入五境,逆反先天,天人合一,时刻交感。
莫说是用肉眼去看,就连五感也察觉不到。
哪怕近在身前,都难以捕捉一丝半毫的微弱气机。
“你想拿快活林的孙氏三虎祭旗?”
白含章抿了一口浑黄浊酒,摇头放下大碗。
他平生不喜奢华富贵,唯独对几样东西要求极高。
一是琼浆美酒,二是无上神兵,三是盖世功法。
这等山村野店酿造的浊酒,真真不合心意,难以入喉。
愿意浅尝一点,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顺手为之,拔掉这座快活林,就当积攒功德了。”
纪渊颔首以对,他的确有一条这样的青色命数。
坚持不懈日行一善,可得福缘,可得福报。
“你倒是心狠手辣,孙三郎孙略也就算了,一介被发配的罪囚。
纵然杀了,孙家也未必敢寻北镇抚司的晦气。
可孙家三虎,大郎孙肇、二郎孙韬。
人家背后也有几分来历,何不留情一些?”
白行尘拈起一片厚切的卤牛肉,放进嘴里。
“一家人整整齐齐嘛,快到年关,理应一起团圆才对。”
纪渊声音轻澹,目光穿过门帘,望向外面,好似等待被选定夺旗的孙略出现。
这时节天寒地冻,地上积起两指厚的雪。
除了得闲的校尉监工,亦或者手头有钱的犯官罪囚,也没谁会来快活林。
只有等到夜色深重,那些娼馆开门接客,皮肉生意做起来,此处才会变得热闹。
不多时,杂乱的脚步踩在雪地,响起“咯吱咯吱”的松散声音。
纪渊挑开窗户,风雪倒灌进来。
他目力极好,清楚瞧见一干孔武有力的青袍武士,簇拥着一个挎长刀的锦衣青年。
对方颇有几分好皮囊,生得剑眉星目,只是眉宇之中多了几分浮浪气,笑起来显得阴邪,并不讨喜。
锦衣青年的身后,还跟着一名瘦弱如猴的老头儿,太阳穴高高鼓起。
垂于膝前的两只手,留有漆黑的长指甲,锋锐如刀剑,看上去格外瘆人。
“十三四个打手也就通脉层次,自己则是初入换血,那个瘦老头儿,应该铸体大成了,学的是指爪,未进兵器。”
纪渊随便扫了一眼,就把这一行人的层次看个明白。
自从立下元磁武道的根基雏形后,他对于诸多武学的参悟理解堪称飞速进步。
个人的底蕴和积累,亦是一日强过一日。
“正好试试,元磁天刀的杀伐威力。”
纪渊仰头饮尽那碗滚热的浊酒,静等着那行人踏进酒肆。
开设在快活林的酒肆、勾栏、瓦舍、摊铺,其中大半是孙家的产业。
少数才会分润给天蛇峰的校尉监工,作为贿赂牟利之用。
每隔一个月,便有人过来“收租子”。
不管生意如何,都要被拿走三成流水。
当然,这些白花花的银子,也不会全部进到孙略的腰包。
两成半孝敬给天蛇峰的镇守将军赵垂,剩下才是孙家所得。
不然的话,区区一介犯官罪囚,前任户部侍郎的儿子,哪里能够坐稳地头蛇的位子。
“赵妈妈,许久不见,我可是想死你这对欺霜赛雪的温柔乡了!”
名叫“孙略”的锦衣青年踏入一家娼馆,露出几分淫亵的笑容。
像是清倌人、妓子,都要精通吹拉弹唱、琴棋书画。
若无过人的本事,只卖皮肉,皆为娼妇。
一个涂脂抹粉的美妇人款款走出,约莫是徐娘半老的虎狼年纪。
长相庸俗,并无出彩之处,胜在有些风骚。
胸脯沉甸甸的,扭起腰来,左右摇晃。
“妾身还道是谁,原来是贵客上门!”
身为老鸨的赵妈妈,见到孙略上门脸色僵了一下,而后堆起奉承的谄笑。
“有一阵子没瞧见三郎了,妾身只当你忙着练功习武,冷落花馆里头的姐姐妹妹。
刚才还对她们讲,个个都要打起精神,莫要因为思念三郎过甚,憔悴了颜色。
没成想,这就见着了。”
赵妈妈凑上前去,好似柔若无骨,半倚半靠在孙略的身上。
“姐姐妹妹有什么意思,本公子就喜欢你这样的,待会儿忙完了,好生疼疼赵妈妈。”
孙略笑容浮浪,伸手重重捏了一把。
“妾身人老珠黄了,哪能得到三郎的宠爱。”
这老鸨吃痛,表情顿时有些不自然。
随后想到孙略那些变态的玩法,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快活林里谁不知道,这个孙家三郎性情暴虐,癖好奇特,专门喜欢凌辱成熟的妇人。
什么吊起来滴蜡油、抽鞭子、灌烈药、用银针刺破皮肉,诸如此类。
几个日夜下来,就算能够撑得下来,也只剩下半条命。
“年纪大些无妨,本公子就喜欢你叫起来的声音。”
孙略按住腰间的长刀,捏紧老鸨的下巴,脸色涌现几分潮红。
“先说正事,这个月的生意怎么冷澹许多?”
赵妈妈神色慌张,似有惧意,低头道:
“这矿山的军汉粗鲁,又不懂得怜香惜玉,偶尔喝醉酒了,还到处撒野,打骂姑娘。
长此以往,总有逃跑的、上吊的、不愿意再干的,如今花馆的姑娘,尚能出来接客的,不足二十人。”
孙略听得不耐烦,眯起眼睛道:
“龙蛇山方圆几百里的地界,谁不知道你赵妈妈的手段,调教姑娘是头一等。
什么样的胭脂烈马到了你手里,照样服服帖帖出来接客。
逃跑的就抓回来,抽十几记鞭子,上吊的就剥光衣服,吊在村头的大树上!
不愿意干?那就卖到矿坑做人媳妇,让十几个光棍一起享用本公子就不信了,还有人敢逃、敢死,敢从良?”
赵妈妈听得浑身一抖,心中悲凉,却不敢多说半句。
“花馆是快活林响当当的一块招牌,你可要用心经营才是。”
孙略冷冷一笑,左右环顾一圈,方才在众人簇拥下,扬长而去。
走出花馆,他又踏进几家勾栏瓦舍,继续收租子。
半个时辰过去,这位执掌快活林,自封为“快活王”的孙家公子,踏进村头最不起眼的那家酒肆。
漫不经心地眼光斜斜一瞥,瞧见屋内坐着两个生面孔。
他也没有在意,只是大马金刀坐在长条板凳上。
店主人早有准备,弯腰恭迎,双手奉上分量足够的钱袋子。
“你这个月生意也不成啊?”
孙略轻轻掂量两下,似是有些不太满意。
“天寒地冻,矿山过来的人少,公子爷多多包涵。”
店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不停地作揖。
“分你铺子,给你营生,让你免受挖矿的苦处。”
孙略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道:
“本公子对你们这些下贱的东西,难道有亏钱的地方?
每个月只抽你三成的流水,你可知道江南的地主,丰年收佃农七成的租子,灾年也要收五成。
本公子只拿三成,难道还不够宽仁?”
小老头吓得双腿发软,干脆跪在地上,磕头道:
“公子爷宅心仁厚,是天大的好人!”
看到店主人这个卑微的模样,孙略心头的火气稍稍减少,颔首笑道:
“不会做生意,那就滚回矿坑,下个月再是如此,本公子收了你的铺子,换给其他人。”
他轻哼两声,原本暴虐的情绪缓解一二,放过脸色惨白的小老头。
毕竟,踩死这种蝼蚁,并无什么意思。
它们连挣扎的余力都没有,很难让自己再感到痛快。
与其费力折腾这些卑贱的矿奴,不如找几个姑娘凌虐。
孙略起身,不再去看四肢趴在地上,像是可怜虫的店主人。
正欲离开酒肆,却忽然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子,望向靠近角落的那方桌子。
嘴角扯起找乐子的戏谑笑意,轻声道:
“居然是武者,本公子难得在快活林见到外乡的武者。
敢问两位,何名何姓,何方人士?”
此时,纪渊已经喝完烫好的那壶酒。
他呼出一口热气,带着几分酒意,澹澹道:
“殿下,正如你说的,似他这样的豺狼虎豹,天下数不胜数,杀之不尽!
可既然撞到我的手上,那就算他运道不好,也算是老天爷开眼!”
白行尘摇头,面无表情道:
“本王是让你不要想着,凡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把自己压死。
但这种活在世上浪费米粮的东西,顺手处置掉也没什么。”
孙略皱起眉头,他见那两人嘴巴张合,却听不见究竟说些什么。
心里头刚灭下去的暴虐怒火,顿时又窜了起来。
别的府州不敢说,龙蛇山这一亩三分地,谁敢跟自己叫板?
几个惹不起的镇守将军,实权校尉,他都认得明白,绝无这两张生面孔。
“本公子问话,还要装聋作哑,真是不知好歹!”
孙略阴沉脸色,挎着腰刀,几步并作一步,冲到那方桌子面前。
“你们两个狗东西滴滴咕咕讲些什么”
可这包含怒意的话音,忽地戛然而止。
好像被人捏住脖子,掐断喉咙一样。
因为,那个眉目冷峻的挺拔身影回望过来。
一双炽白的眸子震慑心神,丝丝缕缕的实质火流飞扬飘动。
“杀你这种腌臜泼皮,真是浪费一次夺旗”当纪渊回过头时,四肢百骸的磅礴气血,犹如滚水沸腾。
好似火炉揭盖,透发皮膜,炙热的内息喷薄而出,带起层层如浪的粘稠气流。
那双锐烈的鹰视眸子,内蕴炽白的电芒,宛若实质的流火飘荡。
哗的一声,整个酒肆凭空刮起一阵热风。
猛然扑打在孙略的面皮上,将他口中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堵了回去。
感受到凌厉无匹的气势压迫,这位孙公子眼中浮现骇然之色。
快活林,何时出现一个不知名姓的年轻高手?
他的瞳孔用力收缩,腰背弓起,像是受惊的野猫。
混身汗毛炸开,根根竖起,下意识想要落荒而逃!
可是浓烈的杀伐气席卷过来,让孙略整个人好似坠入修罗杀场。
仿佛,下一刻就会身首分离!
生死的大恐怖笼罩而下,宛如梦魇挤压心神。
恐吓的情绪蔓延,吓得人僵硬地立在原地,挪不动半步!
“果然是个狐假虎威的酒囊饭袋,一碰就碎。”
纪渊眸光一转,如此想道。
好歹也是步入换血的三境武者,居然这么不堪。
可见本身的根基之单薄,心神之脆弱!
“是换血……高手!公子爷小心!”
酒肆当中,那个瘦猴儿似的老头反应最快。
浑浊的双眼爆出精光,朽木也似的躯壳缩成一团,宛若滚球一样。
眨眼之间,佝偻的身影就逼到那方角落。
脚下夯实的泥砖地,大块土石翻卷着分开,顷刻就被犁开一道深深沟壑。
狂风呼啸,掀翻周遭的桌椅板凳。
那只皮包骨头的右臂,如电探出!
漆黑的五指好似刀剑弹动,迸出凄厉的尖啸!
有如鬼哭神嚎,狠狠抓向端坐如山的纪渊!
这一下来得又狠又急,便是钢筋铁打的身子骨,也要给戳出几个血窟窿!
“呵,原来是五通神教的幽冥大擒拿。
这老头儿学艺不精,功夫远没到家。
再加上误入歧途,不得正法,把一双手练得乌漆嘛黑。
瞧着挺唬人,其实外强中干!”
白行尘拈起一粒油炸花生米,轻轻咀嚼道。
明明不见他张口说话,声音却直抵内心。
比起瘦猴儿的老者,还要快上几分。
“擒拿……班门弄斧!”
纪渊面色沉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俨然是不把这个铸体大成的换血三重天,放在眼里。
毕竟,连凉国公的龙虎大擒拿,他都尝过厉害。
更何况,其他的路数。
也不见纪渊作何应对,半个弹指的功夫,周身筋骨剧烈碰撞,十道气脉各自摩擦。
宛如天雷勾动地火,凭空涌现一股恍如倏忽白烟的迅疾劲力。
沛然的掌力,宛若白纸一张,轻松就被打穿!
“什么邪门的招式!?”
那个形似瘦猴儿的老头脸色一变,大惊道。
须臾之间,噼啪一下,似有猛烈电劲窜过。
漆黑的五指微微一缩,收紧的虎口变得滚烫起来。
还未等他有所觉察,那股有形电劲就已击中掌心!
伴随“嗤嗤”的灼烧声音,被孙略奉为座上宾的瘦老头。
右手如同握住火炭,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疙瘩水泡!
乍看上去,极为惊悚!
“这是什么劲力?竟能破得了老夫的鬼神体!”
瘦猴儿老头连忙止步前冲的势头,像是滚地葫芦一样。
佝偻的身影迅速后退,避开可能会接踵而至的杀伐后招。
“五感倒是敏锐,再迟一步,那只手就不能要了。
肌体焦黑,皮肤剥落,这种杀伤绝非三重天可以受得住。”
白行尘眯起眼睛,心思流转。
“铸体大成,不过如此。”
纪渊一脸云淡风轻,并未选择痛打落水狗,仍旧坐在那条长凳之上。
他今日未曾穿着大红蟒衣,只是熨帖合身的玄色武袍。
对比往常而言,少了几分霸道气焰,多了几分冷峻意味。
像个真正的江湖客!
“连孟长河都不如……”
纪渊斜斜瞥了一眼惊疑不动的瘦猴儿老头,摇头想道:
“可见同为三重天,各个层次亦有不小的差距。”
作壁上观的白行尘,像是看热闹的局外人,声音淡淡道:
“这老头儿的跟脚不俗,早个十年前,南方武林有一座五通神教,乃五个结义兄弟所立。
分别是‘烈通神’叶纵龙,‘雄通神’章应高,‘文通神’敬臣豹,‘武通神’律成能,‘力通神’苏捉虎。
他们本是山中猎户,侥幸得了上古幽冥派的一道传承。
武功突飞猛进后,就占地为王,威逼百姓,裹挟流民,加入自个儿的教派。
其中的《幽冥大擒拿》、《混元一气功》、《嚼铁大法》、《玄阴十方剑》,都称得上是有些名头的绝学武功。”
白行尘这一次开口出声,并未刻意遮掩,如数家珍一般,直接叫破那老头的来历。
“你……你们究竟是谁?师承何门何派?”
瘦猴儿似的老头,眼中闪烁诧异之色。
五通神教早已破灭多年,莫说北方的绿林道,就连南方武林都鲜少有人还记得这个门派。
“他铸成的是鬼神体,既可以身化鬼影,缥缈无痕,
也可以凝成神形,气血暴增数倍之余。
倘若过分小瞧,很有可能会在阴沟里翻船!”
白行尘慢条斯理说道。
这位燕王殿下的轻淡语气,有种蕴含在骨子里头的居高临下。
就像无上至尊面对草民庶人一样,透出操持生杀大权的浓重霸烈。
甚至于,会让酒肆之中的众人,情不自禁生出跪地拜倒的强烈冲动!
这种诡异的感觉,宛如自身的心神都被扭曲,让瘦老头惊悸莫名。
于是,他挤出一丝生硬笑容,低声道:
“老夫乃是快活林的公孙鹤,绿林道上也算小有名气。
我家公子爷年轻气盛,可能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两位尊客。
老夫代他赔个不是!”
孙略闻言,面皮涨得通红,胸中怒意高涨,却又不敢多说半句。
生怕惹恼这两个生面孔,平白丢掉小命。
他自从来到龙蛇山,大兄、二兄多方打点。
不仅免去挖矿的辛劳,还勾结天蛇峰的镇守将军赵垂,建起这座快活林。
从落魄潦倒的罪囚犯官,摇身一变成了威风八面的地头蛇。
孙略身子绷紧,僵硬立在那方桌椅前,努力堆笑道:
“江湖上有一句老话,不打不相识。
两位尊客既然来我的快活林,那就是尊客。
刚才的怠慢之举,切莫往心里去。
我大兄孙肇拜入真武山的门墙,最喜结交年轻俊彦,
我二兄孙韬,为人豪爽,跟龙蛇山的几位将军都有交情。
他们如今都在快活林的风满楼,今日干脆由我做东摆上几桌,介绍二位认识一下,化干戈为玉帛,怎么样?”
老实说,孙略这番话讲得软中带硬,既表明自己背后的靠山,又放低姿态给足面子。
换成其他的江湖中人,但凡有几年的闯荡经验,晓得权衡利害,明白得罪真武山弟子、以及朝廷的下场。
肯定就一笑而过,大事化小了。
可是……
纪渊缓缓地站起,挺拔的身姿如奇峰独秀,流露出几分顾盼自雄的雄浑气势。
相形之下,皮囊上等的孙略,好似砂砾比之珠玉,瞬间黯然失色。
“狗杂碎,现在给你显摆,等摸清楚你的虚实,再好生炮制!”
孙略气短,仿佛凭空低了人家一头,油然感到自惭形秽。
随后,又像是蒙受莫大的屈辱,忍不住咬牙切齿。
他平生最憎恨这种举手投足表现天骄风姿的少年儿郎,恨不得扒皮抽筋以泄心头之恨。
自己乃前户部侍郎的亲子,本该有大好的前程,现在只能待在这终年不变的贫瘠矿山。
每日闲着没事,睡几个庸脂俗粉的娼妇,或者拿一群命贱如野草的矿奴撒撒气。
没甚意思!
所以,越是待得长久,孙略越是养出喜怒无常的暴虐性情。
经常从天蛇峰找些矿奴取乐,发泄心中的憋闷。
“你好聒噪。”
纪渊起身之后,眉宇间尽是不耐烦,好似面对一只嗡嗡乱飞的苍蝇。
冷漠的眸光微微波动,尔后绽放无穷杀机!
“你怎么敢……”
孙略初时瞪大双眼,好似呆愣住了。
六大真统之一的真武山,外加代表朝廷的龙蛇山,这两座都压不住一个年纪轻轻的江湖刀客?
难不成是个莽撞的愣头青?
正当他暗自揣测的时候,耳膜却嗡嗡颤动,像是一记霹雳炸响。
铺天盖地的劲风汹涌澎湃,层层气浪堆叠如山。
猛地横移过来,几乎压出一片虚无的空白!
一记从上而下盖压的拳头,造就了这种可怖的动静!
“他竟敢杀我?他为何要杀我?他凭什么……杀我!”
孙略只觉得有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心头。
他完全无法理解,更加想不明白,纪渊出手的原因!
可生死攸关的危急时刻,根本来不及震惊,也来不及细想。
“本公子不能死!”
孙略面色狰狞,藏在心底那股子凶性一下子爆发出来。
滚滚如潮的内息与气血交融,直接从下腹窜起,带动全身的筋骨发力。
两条手臂像是急速膨胀,一根根青黑色大筋向上鼓起,隐约可见殷红的色泽不断流转。
腰身下沉,双手交错,陡然举过头顶!
反正躲闪不及,干脆选择架住纪渊的这一拳。
先保住小命,之后再谈其他!
“一万匹力,也就是一段层次的电劲推动!”
纪渊眸光冰冷,如同注视着一个死人。
体内的电劲如蛟龙疾走,奔流如海!
内息像是一波接着一波的大浪狂澜,不停地自周身毛孔喷涌出来!
原本普通的拳脚招式,在刚猛无匹的电劲推动下。
威力之可怕,简直难以想象!
轰!
修长的五指攥紧捏合,将四周气浪的排荡开去。
尔后,一拳压下,霸烈又无情!
仿佛天上地下都没地方可逃,也不可能躲避!
“我与你无冤无仇……”
孙略声嘶力竭,怒吼着道。
两条粗壮的手臂像是戳破的水球,粘稠如浆的鲜血狂喷,飞溅数尺。
随即便是“喀嚓、喀嚓”的骨头碎裂声音,好似一连串炸响的鞭炮。
弹抖的筋肉,坚韧的皮膜,统统化为破烂的肉糜!
直似摧枯拉朽!
这个初入换血的孙家三郎,面对同境界的纪渊,根本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滚烫的热血,从他的七窍之内激射涌现,糊满那张邪气的面皮。
孙略在这样太山压顶的沛然气力之下,如抱满月的腰胯直接向下一沉,双膝重重砸进夯实的泥砖地面!
整座酒肆都似乎抖了一抖,那些东倒西歪的桌椅板凳,受到剧烈震荡,直接炸碎化为齑粉!
“我是给阎王爷讨债的,他要你今日死,就绝不容人活到明天!”
纪渊嗤笑一句,随手一翻一抛,将那具破烂不堪的血肉之躯,甩飞到旁边的墙壁上。
嘭的一声,本就谈不上坚固的泥墙被撞破,簇簇落下大片灰尘,埋住彻底断绝生息的孙略尸体。
灰烟滚滚,弥漫开来。
酒肆之中,一片死寂。
快活林的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脖子,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你……你敢在这里杀人?敢在龙蛇山闹事?!”
佝偻老者的公孙鹤喉咙滚动,极为明显地咽了一口唾沫。
按理来说,他身为铸体大成的换血武者,不应该对纪渊有所惧怕。
可这个眉目冷峻的武袍少年,那一拳委实太凶横、太霸道了!
竟然有种“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的可怖味道!
好似他的拳头,就是勾销生死簿的朱笔,一旦落下,不容置疑!
“这一招,又叫什么?”
不过瞬息的碾压打斗,并未波及白行尘所在的位子。
他眼中闪过连连异彩,似是有些惊叹于纪渊的武道才情。
短短几日,又把作为自身根基的元磁武道,完善了几分。
这是何等的神速?
何等的禀赋?
可惜了。
这位燕王殿下不知是第几次感到遗憾。
谁能想得到,北镇抚司那座池塘,竟然养出这样一条蛟龙来。
“杀鲸霸拳!”
纪渊淡淡说着,冷冽的眸光落在公孙鹤,以及一众打手身上。
“你们不逃吗?”
深邃的虚空,似有血色垂流,侵染着挺拔的身姿。深邃的虚空,殷红血色如同瀑布垂流,侵染着纪渊的挺拔身姿。
识海之内的皇天道图,光华似波涛荡漾,钩勒古拙字迹。
【忠诚的行者】
【你已完成一次夺旗】
【赢得血神的注视】
【特意赐予血河洗练】
【请继续这场精彩的表演】
哗啦,哗啦啦!
悄无声息之间,一条粘稠如浆的殷红长河,垂挂于穹天。
自上而下剧烈冲刷,犹如江水倒灌,猛然注入强横的体魄。
“好精纯的元气……”
纪渊眉锋挑起,似是有些惊讶。
他第一时间勾动皇天道图,映照这道血河。
确认没有问题,方才接受恩赐。
那身玄色武袍震荡不休,发出“噼啪”声音。
其下的肌体,像是蒙尘的玉器,经过仔细地洗涤,逐渐展露光彩。
一寸寸筋骨,一块块皮膜,像是放进火炉锻铁炼钢,急速地震抖起来。
本就粘稠的气血,变得更加稳固,甚至是沉重,再也没有此前的虚浮意味。
宛若一颗颗圆润滚动的水银弹珠,紧密串连在一体,包裹住全身的筋肉。
使人举手投足,都能发出十二分的刚猛气力!
“这就是血神恩赐的厉害?难怪白行尘武功进步神速,突破境界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纪渊不禁感慨道。
这种精纯元气的洗练肉壳,就像好几个三重天的大成高手,接连不断为自身推功过血。
功力增进之快,简直难以想象!
倘若时常利用,日积月累之下,再怎么薄弱的根基,都会变得雄厚。
呼,纪渊长舒一口气,念头活泼灵动。
感觉整个人像是浸泡在温泉里面,神智清爽,好似漂浮飞起,上升仙界。
“怪不得上古的练气士,动不动就喜欢闭关。
吞吐元气,养炼自身,其中的妙处,也不亚于其他的美事。”
纪渊心头的杂念一放就收,斩灭那些无意义的思绪,默默地运转武功。
气血一阵阵如浪潮翻涌升腾,催发精力旺盛饱满。
自身的条条筋肉、骨骼、内脏都无比洁净,丝毫无垢都未留下。
这是淬炼大成的迹象!
筋骨如同金玉,气血好似汞浆,肉壳完美无瑕。
完成这一步,才可以开始铸造法体。
宛若鱼跃龙门,超凡脱俗!
哗啦的水流声低落下去,纪渊身后那道血河,好像被彻底炼化。
已然是异常稀薄,只剩下几缕殷红之色。
“此子……”
身形佝偻的公孙鹤脸皮狂抖,眼中闪过一抹惊惧之意。
他很明显地感到,这个来路不明的冷峻少年在一拳打死公子爷后,气息不跌反升。
彷如吞服了大补药,双眼放出烁烁精芒,好像一头披着人皮的可怖妖魔,随时都会扑杀过来。
“绝对不可力敌!年纪轻轻就有这样深厚的功力,极可能是修炼魔功的旁门左道!”
公孙鹤到底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心中立刻生出退意,只听到他大吼一声:
“为公子爷报仇!斩杀这两个贼人,取得首级,大爷、二爷定然重重有赏!
不止有白银千两,功法、女人,一切都应有尽有!”
中气十足的音波炸开,震得这座酒肆嗡嗡作响!
那些通脉层次的彪悍打手面面相觑,随即激动无比。
他们这等武功低微的小卒子,如何瞧得出纪渊那一记杀鲸霸拳的真正厉害。
受到鼓动后,眼底不由自主透出贪婪之色。
抱着蚁多咬死大象的心思,这些彪悍打手个个面红耳赤。
唰的一声,抽出腰刀,叫喊着冲杀过去。
“退,退,退!赶紧去找大爷和二爷做主!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老夫不信这两个贼人能翻了天,对抗朝廷的禁军!”
公孙鹤身形一晃,宛若鬼影般疯狂急掠。
猛然撞开厚实帘子,遁入风雪之中。
“地狱无门,尔等偏要来投!那就……遂了你们的意好了!”
纪渊面无表情,眸光冷漠,不起丝毫的波澜。
对于仓皇逃走的公孙鹤,一脸不在乎的轻松模样。
他早已打定主意,决心拔掉这座快活林。
所以,这些都曾助纣为虐过的乌合之众,无非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心念一闪,掌心翻动,体内的内息滚动奔腾。
倏忽如龙行的炽白烟光凝为一线,好似一团暴烈的雷火!
修长的两指并拢如剑,汹涌电劲萦绕周身,散发沸烈到无法直视的刺眼光芒!
“这……”
“点子扎手!风紧扯呼!”
“大爷饶……”
见到那个长得年轻,生得冷峻的少年气势攀升,疯狂拔高。
整个人宛若雷部正神,有股子凛凛威严!
那些彪悍打手大惊失色,这才意识撞到铁板。
纪渊充耳不闻,那条高举的手臂,似长刀斩落。
招式之中全无花哨,却宛若大岳晃倒,势同奔雷,迸发极致的刚!
咚!
谈不上宽敞的破落酒肆由内而外,轰然崩碎,变得四分五裂!
沸腾的烈光碾压气浪,像是几千桶火药一起引燃。
从渺小一点急剧膨胀,化为叫人粉身碎骨的惊涛骇浪!
电劲如激流,凝成一口锐烈无匹的炽热神锋。
好似烧红的刀子切开蜡油,嗤的一下,横扫而过!
那些蜂拥而至的彪悍打手,惊骇的面容凝固如石像。
甚至来不及发出求饶的哀嚎,恐惧的嘶吼,便已彻底的生息断绝。
吹刮过来的大风雪,顷刻融化成蒸腾的滚滚热气。
那张脆弱的棚顶,直接被掀飞出几丈之远。
支撑的木柱,散落的桌椅,如碎屑横飞。
崩散的土石泥沙,好像波浪涌动,翻起又落下,掩埋住一具又一具的焦黑尸身。
“这才有些北镇抚司纪太岁的模样!男儿汉若无几分杀心,烈性,骨头多半就是软的!”
任凭那座酒肆倾塌瓦解,白行尘落座的三尺之地,依旧是风平浪静。
“你这一记元磁天刀,越发纯熟了,只用了两次,便已收发随心。”
“殿下谬赞了。”
一刀斩杀十余名通脉层次的彪悍打手,纪渊神色平静,一派从容。
头顶悬挂的稀薄血河,殷红之色渐渐浓郁。
不住地冲刷挺拔身姿,涤荡四肢百骸。
助长修为,增进底蕴。
这种杀人就能提升功力的满足感,几欲叫人沉迷进去。
“血神的恩赐,也是诱饵,专门用于蛊惑心志不坚之辈。
一旦有所松懈,就会着了道,沉沦于此,万劫不复!”
纪渊眼神清醒,暗自思忖。
他有青色命数【心若冰清】,可以斩灭一切杂念邪情,保持自身的冷静。
“先行一步。”
纪渊微微一笑,向白行尘遥遥拱手。
随后,又取出几张宝钞递给瑟缩脖子,伏在雪地的店主人,打发对方离开。
今日之后,天蛇峰下,再无快活林。
做完这一切,他方才踏出已成废墟的酒肆,跟上公孙鹤的脚步。
有着【云龙风虎】的青色命数加持,足脉催动之下。
那道挺拔的身形几个转折,就已如同幻影闪烁,逼近前面狼狈的佝偻老头。
二十丈、十丈、三丈……
森寒的杀意,以及海潮也似的沉重压力,让公孙鹤冷汗直流。
每一次,只要稍微慢上半点,那个年纪轻轻的冷面煞星,释放的气息就会增上一分。
像是猫戏老鼠一样,逼得公孙鹤不得不拼命压榨气血,向着快活林最中心的那座府邸狂飙而去。倘若要问,快活林最有名气的地方在哪里。
十个人里头,九个都会说是风满楼。
原因很简单,此处不仅是孙略几兄弟的日常居所,还时常用来宴请各方绿林豪强。
用的是大名府首屈一指的匠人,请的是天京城中大酒楼的厨子。
就连端茶送水的伺候婢女,也是从江南专门采买过来。
个个都姿色不俗,低眉顺目,颇为乖巧。
最妙的是,操着一口吴侬软语。
妩媚的语调,能够酥掉半边身子。
同样的,风满楼的门坎很高。
往往只有极受快活林看重的绿林豪强,才有资格踏进来。
现如今,楼内的大堂热火朝天。
酒气、肉香气、脂粉气混作一团,颇有几分靡靡景象。
堂内二三十个身着劲装,各色武袍的绿林豪强,纷纷齐聚于此。
他们都是武州境内大小势力的掌舵人,有名有姓的一方人物。
现在挎刀提剑,受邀来到风满楼,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好不快活!
坐在上首的中年男子,正是快活林真正的主人,孙韬。
长得白面无须,嘴角时刻含着一抹笑,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外面罩着宽松的锦袍,内里是青色软甲,一双手掌指节分明,隐隐现出殷红血色,显然是功夫精深的表现。
“寒舍简陋,若有什么怠慢之处,也请多多包涵。”
孙韬大马金刀坐在主位,端起一只精致的青瓷杯,拱手敬道:
“各位都是武州绿林道上的豪雄巨擘,今日愿意给孙某几分薄面,过来共商大事,结为同盟,孙某人心里很承这个情分。
以后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尽显武州地头蛇的豪迈与气势,瞬间赢得满堂喝彩。
其余人也是举杯,坐在外边的几桌,更是鼓噪说道:
“谁不知道孙二哥出了名的急公好义,武州的绿林道,由他主持大局,咱们绝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是极是极,孙二哥要把商路做大,让咱们都能吃上一碗饭,我王某人举双手赞成!”
“有真武山牵头,加上龙蛇山的朝廷禁军,整个大名府谁敢触咱们的霉头?”
“……”
下首的三四人率先开口,立刻就有七八人齐声附和。
堂外亦是山呼海啸般的音浪席卷,营造出好大的阵势。
但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与孙略同坐一桌的那几位豪强人物。
皆是一言不发,并未直接表态。
待到此起彼伏的细碎声音渐渐低落,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雄壮老者,方才慢悠悠开口道:
“孙二爷要将武州一盘散沙的绿林道收拢起来,这一点,老夫没有异议。
可俗话讲得好,蛇无头不行。
谁来做这个总瓢把子,是个值得商榷的大问题。”
孙韬眯起眼睛,笑容收敛两分,淡淡问道:
“怎么,合吾镖局的徐大当家,有心做这个总瓢把子?”
这个气势威严的雄壮老者,名叫徐兆天,乃是鼎鼎有名的一号狠角色,绰号“铁拳无敌”。
武州镖行流传着一句话,合吾一声镖车走,半年江湖平安回。
只要是合吾镖局押的货,哪怕接了半年,把整个大名府走遍,也无人敢犯。
“老夫不过冢中枯骨,半截朽木,如何担当得了大任。”
徐兆天轻咳两声,环顾四周道:
“可今日的快活林是人才济济一堂,坐在老夫左边的,是五虎断刀门的左永玉左门主,一手寒冰劲使得出神入化;
右边的,也很了不得,乃是翔鹤山庄的少庄主,咱们武州的第一俊杰。
弱冠之年就已跻身换血三重天,把家传的鹤形身法,以及雁翎百斩练得如火纯情!
还有连云山的齐天王,联手逼退过四境大高手的郑家兄弟,以及号称‘追风妙手’的空子通,青山观的余松道长。”
随着徐兆天逐一道出上首宴席来客的姓名和来历,风满楼内的气氛缓缓凝重下来。
原本热闹的大堂,变得鸦雀无声,静寂如死。
“徐大当家是什么意思?打算在孙某人的快活林摆上一座擂台?用武功分个高低?决出龙头?”
孙韬面上笑意彻底收敛,透出几分阴冷之色。
他广发英雄帖,遍邀武州境内大小势力,各方豪雄,为的就是结成同盟,成立一个大商行。
将龙蛇山部分的采矿权拿下来,再统合药材、走镖、武行,将所有的经营并作一家,按时如数分账。
相比起这些日进斗金的大生意,快活林只能算是小打小闹,根本上不了台面。
“孙二爷别误会,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朝廷律法之下,咱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武夫再强横,照样要按规矩办事。
二爷你父亲做过户部侍郎,大兄又是真武山的内门弟子,庙堂有门路,江湖有靠山。
武州同盟也是由你牵头,盟主的位子可以说非你不可。”
徐兆天到底人老成精,说话滴水不漏,只见他顿了一顿,话锋一转道:
“但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这同盟也不能成为谁的一言堂。
生意该怎么做?银子该怎么分?谁拿多,谁拿少?这些都是大伙儿想知道的。
老夫是建议,同盟之中设立几个长老席位,共同商量种种细节,确立运行。”
孙韬眼角跳了跳,心想道:
“老狐狸,既要拿我的好处,又想分我的权?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他冷着脸不出声,只是轻轻一拍手掌。
隔断视线的山水屏风后面,走出一名身量颇高的倨傲男子。
身披蓝色道袍,长发被木冠铁簪牢牢定住,背负一把两尺左右的古剑。
眼神淡漠,下巴高高抬起,俨然是目下无尘的冷酷模样。
“孙二爷这是什么意思?想以力压人?”
徐兆天眉头一皱,身子往后靠了靠。
在座这么多绿林高手,他不信孙韬狂妄到这个地步,敢冒大不韪下黑手!
“我对孙二爷向来是比较敬重,也愿意支持你坐上龙头老大的位子。
但徐大当家说得也不无道理,武州同盟,岂能由一人决断。
不如这样,大家各退一步,席位之上,快活林占三把交椅,如何?”
那位五虎断刀门的左门主,这时也出声说道,颇有几分打圆场的意思。
他与龙蛇山离得最近,对于孙韬的快活林很是忌惮,不希望彼此闹得太僵。
“武州为盟,本是一桩好事,何必大动肝火。
依贫道之见,左门主所言极是,各退一步就是。
龙头老大的位子,仍旧由孙二爷来坐,席位也可以划出七八把交椅。
咱们这些一人一把,快活林独占三把,很妥当的安排。”
瞥了一眼那个面如玉石的青年剑客,青山观的余松道长心头微微一跳,轻咳两声道。
有这两人居中调和,像是翔鹤山庄、连云山、郑家双凶、追风妙手空子通等人,也是各自点头,表示赞同。
徐兆天转动掌中的两颗铁胆,故作沉吟,随后让步道:
“既然左门主和余道长都来做和事佬,那老夫也就不再多言。
只要孙二爷愿意答应分出几把交椅,让我等有个说话的余地,龙头之位,拱手相迎!”
已经是剑拔弩张的大堂,随着这几人的你一言我一语,如同冰雪消融。
却不料,孙韬冷哼一声,好似完全不把武州豪雄放在眼里一样。
自顾自站起身,将座下的位子让给那个青年剑客,尔后道:
“大兄,果然如你所说,这些江湖中人不识好歹,平常在穷乡僻壤作威作福惯了,有些忘乎所以!”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尔后,一片哗然!
好似巨石落入平湖,激起千层浪!
尤其是坐在上首宴席的那些绿林豪强。
更是瞪大双眼。
其一是震惊于孙韬竟敢大放厥词,羞辱武州绿林道上的诸多豪雄。
其二是对于“大兄”这个称呼。
众所周知,孙氏三虎,大哥孙肇早早拜入真武山,学艺有成。
若非有这块响亮的招牌,凭借一个换血三境,铸体大成的孙韬。
未必占得下快活林的地盘,将之经营得风生水起。
更别提他那个惯会惹是生非的三弟孙略,酒囊饭袋般的纨绔角色,居然能以罪囚之身,做个地头蛇。
都是大树底下好乘凉,沾了真武山内门弟子的光彩罢了。
“早就与你说了,池塘里哪能养得出蛟龙,无需与他们多费口舌。
谁有不服,打死便是,区区一群江湖草莽,性命又值几个钱!
你却非要广发英雄帖,试探一下这些人的底线……平白浪费我打坐练功的时日!”
那个青年道人声音平淡,好似陈述事实,犹如清风拂面,不起丝毫的波动。
可到最后,一字比一字洪亮,宛若滚滚炸雷,响彻整个大堂!
楼内几十人的喧闹杂音,瞬间就被盖压下去。
好似整个天地之间,只剩下青年道人的话音是唯一!
坐得最近的徐兆天、左永玉、郑家双凶等人,皆是感到耳膜嗡嗡作响,剧痛不已。
像是被木槌狠狠地锤击,搅得识海一团浆糊。
“好可怕的音功!好充足的内息,只差一步就要凝罡了……”
“是真武山的七字秘言……”
“身为六大真统之一,莫非要以大欺小,倚强凌弱么?”
“……”
喧哗声戛然而止,场面归于寂静。
之前率先发难的徐兆天,不禁面皮抖动,神色大变。
仅以音波攻伐,就能拨乱众人的心神,可见那个青年道人的内息之精纯,功力之深厚。
倘若这一招,用在搏杀的时候,此时宴席桌旁的众人,又有几人活得下来?
答案显而易见。
孙家大兄,拜入真武山的孙肇。
其境界层次,已然是全场的最高,无人能够做他的对手。
“以大欺小?倚强凌弱?哈哈哈,武道之上,强者为先!
我武功比你好,拳头比你硬,就是可以肆意羞辱、践踏尔等!
蝼蚁一般的东西,还敢用道理二字压我!”
孙肇虽然身披道袍,却毫无任何的清静无为,反而是异常张狂,有股子蔑视众生的轻蔑傲然。
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哧哧”的尖啸声就已经在大堂之内猛然响起。
“噗”的一声,坐在对面的徐兆天身子僵硬,双目圆睁,似是不敢相信。
花白的头发,已经被染得殷红,丝丝缕缕的血迹,从额头缓缓流下,布满整张面庞。
一只青花瓷杯,赫然出现在众人眼中。
它极为完整地打入徐兆天的头颅,深深地嵌入额骨。
就好像是从血肉里面生长出来一样,浑然天成。
嘭的一下,徐兆天雄壮的身子支撑不住,就此直挺挺地倒下。
“欺人太甚!”
“光天化日,公然杀人……”
“真武山的门徒就能为所欲为么?”
“……”
大堂之内,人人自危。
谁也没有想到,孙家三兄弟,一个比一个凶横,一个比一个嚣张!
孙肇的动手杀人,好似把一杯水倒入烧滚的油锅。
整个风满楼都沸腾起来,坐在堂外帮场子的近百人个个起身。
可能是过于慌张,连带着把桌椅撞翻,酒杯推倒,造成一派混乱的景象。
“井底之蛙,岂能懂得天地之辽阔。”
孙肇眸光冷漠,好似将场中一众高手视为草芥。
像他这样出身六大真统的门人弟子,那就是翱翔九天的蛟龙。
这山林之间称王称霸的豺狼虎豹,再怎么凶恶,始终都是凡物。
怎么能比得过自己!
功法的品级,师长的指点,同门的切磋,大丹灵药等资粮。
乃至于洞天遗迹的探索试炼,砥砺自身。
这些都是普通的江湖武人,难以企及的珍贵之物。
“听说你是武州第一俊才?翔鹤山庄?出不了一州之地的三流势力,也配得上‘俊才’二字!”
青年道人杀性之重,堪比沙场上斩将夺旗的猛将,只是扫了那个少庄主一眼。
背后两尺长的狭长古剑,便就呼应体内的气机,铿锵一声弹射出鞘,化为如瀑银光斩杀过去。
霎时间,那股森寒之意滚滚如潮,几欲铺满风满楼。
“饶……”
少庄主脸色吓得惨白,两手猛然一震,犹如白鹤亮翅,身形向后急掠。
半个弹指之间,已经闪出大堂,可仍旧快不过孙肇的百步飞剑!
哧哧哧!
锐烈银光好似匹练卷动,宛若强弩攒射,顷刻就把少庄主戳成破烂布袋。
人在半空就已气绝,千疮百孔的尸身抛飞,重重砸在大堂门口的台阶之下。
血流如注,聚成一滩!
少庄主睁大眼睛,死不瞑目!
堂堂武州境内的年轻俊才,瞬间丢了性命。
孙肇如此狠辣的手段,顷刻镇住所有人。
连杀两个换血三重天的高手,就如屠鸡宰狗般轻易。
六大真统的内门弟子,与江湖武人之间,真有这样巨大的天堑鸿沟?
“你们这些小角色,终其一生连武道山峰的真正绝巅位于何处,都不知道。
就像是小溪流里的杂鱼,永远不会知道汪洋大海的广阔。”
孙肇眯起狭长的眸子,轻声道:
“我二弟欲要号令武州绿林,尔等谁赞成,谁反……”
“大爷、二爷!救我!”
一声凄厉的惨叫由远及近,打断了青年道人的话音。
孙肇微微一愣,运极目力,向风满楼外望去。
隐约间,瞧见一道佝偻矮小的老迈身影。
五神通教的公孙鹤?
他不是应该跟在三弟的身边么?
孙韬感到疑惑。
随后。
已经催动鬼神体,化为一道迅疾残影的公孙鹤,似是惊骇到了极点。
脚步踉跄,砰的一下,失去重心,摔倒于风满楼的门口。
这时候,众人方才看清楚。
他的身后,遥遥跟着一道挺拔的身姿。
一袭玄色武袍,翻卷如飞。
其人眉目冷峻,鹰视狼顾。“那人是谁?”
孙肇目光微凝,蓦地感到一股极为炽烈的强横气机,迅疾接近风满楼。
好似一颗硕大的陨星坠向大地,掀起几百丈、几千丈高的余波狂澜!
那股不可阻挡的浓烈势头,几乎叫人侧目以对!
“来者不善……”
“敢在快活林追杀公孙鹤?”
“好大的狗胆!”
“也不怕得罪朝廷!”
其余的江湖武人,却没有青年道人这种敏锐的五感。
只是用古怪的眼神,望向神色仓惶的公孙鹤,好像不明所以。
因为,遥遥跟在后面的那道挺拔身姿,显然年纪不大。
竟然能够追得快活林的客卿,如丧家之犬,高声呼救?
“这公孙鹤搞什么名堂?怎么不见三弟?”
孙韬眉头微皱,有些感觉不妙。
“这小子追得好死!实在嚣张!”
公孙鹤心里暗骂道,气脉交织催动内息。
他所拜入的五神通教,曾在南方盛极一时。
最巅峰聚拢过上万教众,独霸七州之地。
后来为燕王白行尘率军剿灭,五大神通王皆死。
可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门中余孽苟延残喘,始终活跃于绿林道上。
公孙鹤就是其一。
他凭借着攻守兼备的鬼神体,还有专门摧断筋骨的幽冥大擒拿,在武州闯出几分名气。
小小展露手段,就被纨绔性情的孙略请入快活林,奉为座上宾。
连见多识广的孙韬,也未能看穿他的来路和底细。
所以,适才在酒肆之中。
公孙鹤被燕王白行尘一口叫破跟脚,才会表现得这般惊慌失措。
直接转头就跑,不愿正面交锋。
“风满楼近在眼前,捡回一条性命……”
公孙鹤强提一口气,脚下步伐再快几分。
开启鬼影之后,简直是踏雪无痕,行走如飞。
眨眼间,那道佝偻老迈的瘦小身影。
已然窜入楼内,迈过大门。
“算他识相……真个闯入此地,等于只身入龙潭虎穴。
一众绿林豪强,岂会坐视不理,到时候九死一生!”
公孙鹤足下连连点动,带出七八道漆黑残影。
当他踏入风满楼的那一刻,明显感觉背后如附骨之疽的森寒气机,倏然消失无踪。
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好似悄然落地。
随即,公孙鹤又转念想道:
“老夫换血三重天,铸体大成,未必不是那个小子的对手。
只是见他武功邪门,摸不清楚路数,这才谨慎起见……”
一连串的纷杂思绪,如若电光闪过。
自认为稳妥无虞的公孙鹤深吸一口气,内息转动,脱离鬼影之相,停在台阶之上。
顺便,扭头回望一眼。
却不料,只这一下。
便将他吓得亡魂大冒,魂不附体!
身姿挺拔的那袭玄色武袍,立在一丈开外的厚实雪地。
冷峻的眉锋往上挑起,右手五指并拢。
随着内息催发,丝丝缕缕的的炽白电劲,萦绕在肌体表面,映出一片璀璨银辉。
公孙鹤瞳孔急剧收缩,耳边忽地响起噼啪炸开的“滋滋”杂音。
还未等他及时反应,纪渊就已挥掌斩下。
元磁电劲剧烈摩擦,恍如阴阳碰撞,迸发刺耳轰响。
“嗤”的一声,化为耀眼夺目的雪亮刀光!
其速度迅疾无匹,几乎是一闪即逝!
好似粗大的电芒通天彻地,照得楼前一片明亮!
“二爷……”
一股冷意从公孙鹤背后窜起,直冲脑门。
可惜,他只来得及喊出半截话音。
撕拉!
佝偻矮小的单薄身影,瞬间就被劈开!
炙热的电劲,像是烧红的刀锋,轻易切入铸体大成的坚固体魄!
一条极细的血线,从他的颅顶向下飞快延伸。
而后,皮膜崩裂,筋骨寸断!
破碎的脏腑和飞溅的血水,一起都被融化,凝成触目惊心的狰狞伤痕!
在场众人的脸皮狂抖,好像被一口尖刀抵住咽喉,不约而同感到那股锐烈的切割之意。
孙肇掐动法诀,飞剑宛若活物一般,倏然旋转几圈,归于鞘内。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冷漠的眸光波动,轻声道:
“好快的一刀!”
作为风满楼内武功最高的一人,也只有他看清楚了纪渊所发出的那一记掌刀。
像是阴阳两极碰撞摩擦,使得原本平平无奇的内息被挤压到极致。
彷如一条条无形的丝线,牵动大气当中的隐晦波动,霎时凝成所向披靡的迅疾刀光。
“有意思,都说深山藏虎豹,田野埋麒麟,古人诚不欺我!
只不过……这武功有些眼熟,好像真武山的一门?”
孙肇自忖,若他与公孙鹤易地而处,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挡下。
只能一退再退,暂时避其锋芒!
踏,踏,踏。
一刀斩杀公孙鹤后,纪渊不紧不慢跨过风满楼的门槛。
那只黑色的靴子,踩进汩汩涌出的猩红血水。
淡漠的眸光扫视全场,轻轻问道:
“谁是快活林的孙韬?”
他的双手负在身后,眉宇之中充满睥睨英气,仿佛完全不把其余人放在眼里。
这样顾盼自雄的天骄姿态,让那些称霸武州绿林的一地豪强,纷纷腹诽道:
“现在的小辈,一个个都这么张狂?这么凶横?半点规矩都不讲!?”
瞥了一眼如同定海神针的大兄,孙韬心里踏实下来。
主动走出大堂,从容笑道:
“今天的风满楼真是热闹,在下便是孙韬,不知阁下……”
“那好,安心上路。”
纪渊斜睨过去,点了点头。
不等孙肇、其余的武州绿林豪强做出反应,便就轻轻踏出一步。
原本蛰伏平静的气血、内息、杀机,统统像是火山爆发,轰然喷薄而出!
咚!
方圆三尺之地,宛若数以万斤的重锤用力砸落,猛地塌陷!
坚硬的石板,好似纸糊的一样。
迅速绽开皲裂的纹路,向着四面八方溅射飞去。
笃笃,笃笃笃,犹如灌注劲力的暗器,深深凿进梁柱。
紧接着,就是轰隆巨响,震耳欲聋!
纪渊的血肉之躯,在虬筋板肋的强横体魄,以及十道气脉的雄厚积累。
这等底蕴的支撑下,狠狠地排开大气,带起剧烈爆炸的滚滚白浪!
几乎是瞬息之间,他整个人便跨越两三百步的距离,凶横撞向笑容凝固的孙韬。
体内磅礴的气血透发皮膜,宛若一条横亘长空的庞大巨鲸,肆意吞纳周遭逸散的咆哮气流。
如此恐怖的动静,撼动整座风满楼!
凡是纪渊经过之处,狂风肆虐鼓荡,轻易掀翻那些桌椅杯盏、酒水菜肴。
就连避之不及的劲装打手,也像滚地葫芦似的,踉跄着往后栽倒。
这已经不是肉体凡胎,所能拥有的可怕气力。
直似一头撑起天穹的陆地龙象,横冲直撞!
“这人是不是有大病?”
孙韬心头巨震,简直感到莫名其妙。
只问了一个姓名,就直接动手取我性命?
快活林何时招惹到这样的疯子?
念头在脑中急转,体内几道气脉如泵,抽出源源不断地精纯内息,想要带动僵硬的身子。
可在龙象大力的陡然迸发下,纪渊裹挟大势,挡者披靡!
时间就像静止一样,走得极其缓慢。
那袭玄色武袍掠入大堂,恍如巨鲸横空,吞吐江河的磅礴气血,
配合阎王爷定人生死的霸烈一拳,顷刻就已直劈面门。
“挡不下来……只能拼命!”
孙韬汗毛倒竖,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激烈警兆,顾不得再去考虑前因后果。
匆忙抬手,双掌拍出,一口气打出十几道轰隆炸响。
咚咚咚,宛若雷音碾过大堂,震得墙面隐隐晃动,好似随时都会倾倒垮塌。
他在江湖之上,人送绰号,炼铁手。
可见全部的功夫,都集中于一双肉掌。
生死关头,三重天层次的气脉震荡,勃发催动。
使得根根大筋暴涨弹抖,像是弓弦拉成满月。
狂猛的气血撑开皮膜,让两条手臂如同浸入殷红的染缸,变得异常可怖!
极为短促的刹那之间,孙韬竭尽所能做出应变,以掌对拳,试图招架。
一切只是徒劳。
纪渊本就具备【虬筋板肋】、【龙象大力】等青色命数。
再加上坠龙窟内,吞尽灵机铸成的十道金色气脉。
最后,又修持皇觉寺的《不动山王经》,推演真武山的《电芒淬体功》。
俨然将体魄打磨到极致,肉身锻炼至完美。
三重天内,与其斗力,少有胜算。
轰!
拳掌交击的瞬间,十丈之内的虚空,像是巨石砸进平湖,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激荡涟漪!
伴随着霹雳一般的巨响声,孙韬的身影猛然倒飞出去!
仿佛一颗蓄足力道的实心炮弹,直接就被沛然无匹的龙象大力狠狠砸碎。
崩的一下,撞烂几张红木桌椅、山水屏风。
随后,险些击穿厚实的墙面上。
整个人紧紧贴在上面,周身绽出蛛网似的裂纹。
同为换血三重天,孙韬却是毫无还手之力,更非一合之敌!
那双笑傲武州绿林的炼铁手,筋骨皮膜瞬间炸碎,被轰成糜烂肉泥。
那具坚硬如精铁的骨架,更是彻底震散。
高大的身躯,死死嵌入墙壁当中。
好似一幅血肉模糊的画卷挂在上面,无法取下。
“嗬嗬……嗬嗬……你到底是谁?”
孙韬眼神黯淡,直到行将气绝之际,他都没有明白,究竟在哪里得罪过这样的少年高手。
他混迹江湖,向来极为小心。
但凡有些来历的高手,绝不招惹。
“无须多问,与你三弟一起做个伴吧。”
纪渊又是一记杀鲸霸拳,硬生生打得孙韬筋骨尽折,生机流失。
冥冥感到虚空垂落的血色长河,似乎又浓郁几分。
“你……今日走不出这座风满楼。”
眼睁睁看到二弟被打死,孙肇神情阴冷,饱含怒气。
背后那口飞剑,更是颤鸣不已,发出刺耳的长吟。
纪渊从进门一记掌刀杀公孙鹤,再到劈手砸死孙韬。
这一切看似漫长,实则不过几个弹指的功夫。
根本来不及有所反应!
更何况,孙肇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凶人。
年纪轻轻,杀性极重!
二话不说就下狠手,绝无半分拖泥带水!
江湖之上的恩怨仇杀,好歹还要互通名姓,道明缘由。
哪有大庭广众之下,直接登门打死人。
简直是不讲武德,没有半点规矩。
“斩下你的首级之前,报上名来,也让我二弟死个明白。”
孙肇眼睑低垂,收起倨傲的神气,将那个身姿挺拔的玄袍少年收入眼中。
这是他郑重以对,全神贯注的表现。
“我怕跟你说了,这笔血仇你就忍了。
不如别问,直接动手来得干脆。”
纪渊声音淡淡,眸光幽深。
周身攀升至顶点的气势,竟然隐隐有突破的预兆。
半日之内,连斩三名恶徒,攫取血神洗练,壮大己身筋骨。
让他极为逼近第六次换血!
接近铸体层次!
“但说无妨。”
孙肇冷笑。
他乃真武山的内门弟子。
武州境内,就算是镇守龙蛇山的几位将军,也要给自己几分面子。
谁能压得住?
另外,孙肇这一次下山。
正是为了寻求踏破四重天,晋升真传的际遇。
像帮二弟孙韬一统武州绿林,号令各方豪强。
不过一桩小事,顺手为之。
再者,倘若孙家雄霸一州之地。
拿到龙蛇山的采矿之权,以及其他药材、走镖等生意。
也可以为自己提供武道资粮,使其走得更远。
真武山内,三道法脉并列并立。
那些天资横溢的真传师兄,彼此之间少不了你争我夺。
只凭一己之力,难免陷入独木难支的窘境之中。
如今,本来大好的局面。
却被突然闯入的纪渊打乱。
新仇旧账,重重累加在一起。
只能用性命相抵,才可了结!
“北镇抚司,五品千户,纪渊。”
纪渊嘴角扯了一扯,似是戏谑笑道:
“本官倒很想知道,这座快活林,这座风满楼,
究竟是真武山的道理足够服人,还是景朝的规矩更胜一筹?”
北镇抚司?
千户?
孙肇面沉如水,那身如波浪起伏鼓动的蓝色道袍,霎时平静。
背后那口百步之内,斩人首级的金铁飞剑,也不再动弹。
大堂之内,寂静如死。
“你可知道,冒充朝廷命官,是重罪。”
孙肇眸光转动,瞥向砸进墙内的二弟孙韬。
全身气血流散殆尽,已然断绝生息。
还有平常最会卖乖的三弟孙略,想必也遭了毒手。
一天之内,死了两个手足。
说是仇深似海,也不为过。
“日月峰的韩英将军,腾龙峰的董玄将军,都能为我证明。”
纪渊饶有兴致,踱步走到一张尚且完好的圆桌面前,拿起倾倒的酒壶,轻声道:
“孙道长,现在该怎么算?”“孙道长,现在该怎么算?”
纪渊右手持着酒壶,仰头饮了几口佳酿。
配合上他那袭利落的玄色武袍,鹰视狼顾的冷峻眉眼,颇显几分豪迈气概。
大堂之内,鸦雀无声,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块生铁。
从纪渊口中说出的北镇抚司,有着沉甸甸的分量,如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就连自恃是真武山内门弟子的孙肇,一时之间也有些默然。
众所周知,朝廷是天底下最大的一座门派。
纵然六大真统加在一起,也未必能够与之抗衡。
而北镇抚司隶属于黑龙台,乃景朝第一等的暴力机关。
江湖之上,素来都有“云鹰缇骑,如见小鬼,飞鱼绣春,似撞阎王”的说法。
寻常的门派,莫说冒犯得罪,就算瞥了两眼也要心惊胆战。
风满楼内的武州绿林豪雄,个个听上去都名气极大,威风八面。
可面对北镇抚司的千户大人,皆是恨不得跪下来舔靴子的软骨头。
“你就是龙蛇山上的那个纪千户?”
孙肇面沉如水,眉头微皱。
他来到快活林后,偶然听二弟孙略提过两句。
有位朝堂崛起的少年新贵,正在腾龙峰上住着。
如果能够结交一二,攀附关系,那就再好不过了。
没成想,最后却是死在对方手中。
“真武山的高足弟子,竟然也听过纪某的名号?”
纪渊云澹风轻,斜睨着道。
“呵呵,原来是纪千户当面,我还以为哪个阿猫阿狗,
在此狐假虎威,冒充朝廷大员,失敬了。”
孙肇拱手说了一句,话中隐隐夹着讥讽之意。
暗指纪渊不过是扯朝廷虎皮做大旗,仗势欺人的下三滥。
随后,他又环顾四周,眸光扫过那些大气都不敢出的绿林豪强,轻蔑道:
“可江湖事,江湖了,这是千百年流传下来的规矩。
虽然纪千户身居高位,但还未得到巡狩府州之权。
公然插手武州境内的绿林道上纷争,是不是有些僭越了?”
江湖这两个字,看似很小,实则很大。
几乎囊括了天底下的绿林、水路、帮派、宗门等等。
一切的三教九流,山野龙蛇,草莽豪雄。
皆归于其中!
自古以来。
江湖与朝廷。
多是井水不犯河水。
就算景朝当年天下卫军,马踏江湖,破山伐庙。
也只是对于那些圈地占王,不服管教的大宗大派。
像绿林道、游侠儿、地头蛇这一类。
倘若懂得明哲保身,便很难受到波及。
至于地位固若金汤的六大真统,更是早早选择站队朝廷。
如真武山、悬空寺这等道门、佛门,首屈一指的顶尖圣地。
还派出过诸多弟子门人,投身于行伍军中,一齐参与围剿荡灭旁门左道。
方才定鼎如今的局势!
通常来说。
官府对于武林纷争,江湖仇杀。
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量不做干涉。
“僭越?”
纪渊饮尽一壶佳酿,胸中那股凌厉的杀意,随着酒气,不住地往外喷薄。
他随便抽出一把交椅,大马金刀坐在上面,澹澹问道:
“你这是在教本官做事?”
孙肇那双眸子直勾勾盯住挺拔身姿,沉声道:
“贫道不敢。只是,纵使朝廷命官也要依法办事,更不可草管人命。
公孙鹤他也许作恶多端,撞到纪千户你的手里,死有余辜。
可我二弟为人急公好义,天生一副热心肠。
快活林打开门来做生意,也从无任何枉法行为岂能随便让纪千户你当成猪狗打杀了!
大人官位才不过五品,莫非就想一手遮天了?
即便六部尚书,于真武山而言,也不过浮云盖顶,遮不住通天高峰!”
孙肇眼神闪烁,试图用言辞交锋压过面前这位北镇抚司的年轻千户。
真武山乃是天下公认的武林圣地,每年都会受到朝廷的赏赐敕封。
论及地位高低,未必逊色北镇抚司。
纪渊闻言,发出嗤笑。
人往后一靠,下巴微抬。
神态倨傲,轻声道:
“孙道长,你二弟孙略是好人、是恶徒,你说了不算。
本官知道真武山是六大圣地之一,曾经被圣人封为大岳,
敕建过一座五龙祠,地位隆重,比起皇觉寺也不遑多让。
当代的掌教真人,更是跻身武道绝巅的大先天,与钦天监正齐名的世外高人。
几位王爷见到,都要礼敬几分,给些面子。
可这些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区区内门弟子,哪怕本官就地打杀了你,
真武山的掌教难道还会亲临天京,拿我问罪?”
狂妄!
孙肇眼角跳动,面皮狂抖。
饶是以他的养气功夫,心头亦是窜起大团怒火。
此子,简直是欺人太甚!
一个尚未铸体的换血三重天,竟敢瞧不起自己。
真以为凭借功法上乘,斩杀公孙鹤,
又仗着大丹喂养出来的强横体魄,一拳捶死二弟孙韬,
就能同境无敌了?!
“竖子,你不知天高地厚!”
孙肇怒目而视,背后那口金铁飞剑再次颤鸣,彷如怒蛟欲要腾空。
“真武山的百步飞剑?听闻乃是当世第一等的杀伐大术!”
纪渊靠进座椅,毫无半点慌张之意。
“但孙道长,本官项上人头在此,试问你这口剑可敢出鞘?”
景朝境内,没有哪个江湖中人,胆子大到于光天化日下,袭杀五品命官。
因为,这等于是挑衅人道法度,与朝廷为敌。
后果会很严重。
要么伏法斩首,连累亲友同门;
要么剩下半辈子惶惶不可终日,沦为丧家之犬。
“当众杀我两个手足,还想要我忍气吞声?岂不是把真武山的名声踩在脚下!”
孙肇额角青筋暴跳,汹涌气机如漫过堤坝的湖水,几乎溢出。
“纪九郎,你难不成以为,人人都惧怕你那身官服?
圣人大诰上写明了,血亲之仇,手足之痛,可签生死状,上绝争擂台!
我乃真武弟子,岂会示弱于人!”
字字句句,恍如金铁交击,碰撞出铿锵之音。
隐约间,那些缩在一角的绿林豪强,看到孙肇背后显出两条栩栩如生的巨大虚影。
一为黑水大蟒,一为万年灵龟。
两种神意交缠融合,翻滚活动,勐然形成一尊龟蛇盘结之相!
虽然并非真实存在,只是一种强烈的声势。
但却能够对武道高手的心神、魂魄,造成沉重的压迫。
这是换血三重天,铸体大成的表现!
传言先天宗师更为可怕,一旦催动气血演练武功。
周身的气势迸发,宛如仙佛法身,遍照几十里之地。
足以荡灭一切魑魅魍魉,让它们难以靠近!
“百步飞剑,真武法体难怪不把风满楼内的绿林中人放在眼里。
凭着这份本事,一人独战几个换血高手,也有极大地胜算。”
纪渊冷冽眸子闪了一闪,气血武道向来重视打磨和温养,视人体自身为神藏。
通过各种功法挖掘潜能,突破肉体凡胎的牢固桎梏。
所以,同境界之内的底蕴深浅,除去大丹灵药等外物资粮的供养。
功法品次,也是一大关键。
像孙肇铸成的真武法体,气力、气血将会暴涨数十倍之多,远超普通的三境武者。
而且不惧邪祟,精神凝练,举手投足之间,蕴含阴阳混洞的破灭之力。
灵龟镇海,不动如山,大蟒腾空,搅弄风云。
对于自身的增益,难以想象!
再加上那口用心头血温养的金铁飞剑,百步之内,快如疾电,有着凌厉绝伦的杀伐之气。
整体战力,比起成为血神爪牙,铸成两心三肺之体的孟长河,还要更胜一筹!
就在纪渊思忖的时候,孙肇背后那口金铁飞剑,撕裂气流带起“呜呜”风声。
好似鬼神哭嚎,不住地钻进众人耳膜!
丝丝缕缕的银光,宛如灵动飞梭上下盘旋,散发滚滚寒流,几乎冻彻骨髓。
“孙道长,这算是下战书?”
纪渊眉锋一挑,轻声问道。
“你若有那个胆子,不妨试一试我的飞剑是否锋利?”
孙肇心中杀机如潮起伏,他所修持的武功,乃是黄庭统神经中的第三篇,名为天罡北极剑。
讲究的是一往无前,绝不相让,以此求得一颗涤荡群魔的大无畏心。
眼下,纪渊得寸进尺,拿朝廷压人,分明是不把自己和真武山放在眼里。
这口气,忍不了!
“依本王看,生死状,绝争擂,太伤和气。”
一道浑厚声音由远及近,燕王白行尘不知何时踏入风满楼,轻澹说道:
“到时候,谁胜谁负,都容易生出嫌隙。
不如改武斗,为斗,如何?”
孙肇头顶盘旋的两尺飞剑倏然一颤,吞吐不定的璀璨银光,更是缩成一团。
汹涌如湖水满溢的气机,好像撞上一座上接天穹下达幽冥的巍峨神岳,硬生生被挤压得逆流而回。
那张冷漠的面庞上神色一变,大为惊骇,连忙掐指一收,将飞剑归于鞘内。
低头打了个稽首,恭恭敬敬道:
“贫道孙肇,拜见燕王殿下!”
白行尘略微有些意外,问道:
“你认得本王?”
要知道,景朝上下,能够认全几位藩王的京官,都谈不上多。
尤其是燕王,最早前往边塞就藩,领军练兵,鲜少露面。
“殿下曾经上山,为皇后娘娘烧过一炷龙头香,贫道有幸远远瞻仰过。”
孙肇正色以对,点头说道。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看你武功路数,应该是敬拜太乙救苦天尊的那一道法脉。
既是修真悟道,济度群迷,普为众生,消除灾障,何必又要掺和江湖俗事?”
轻轻瞥了一眼起身的纪渊,白行尘摇头道。
朝廷在佛道两门,对于皇觉寺和真武山,都有一份不小的香火情。
孙韬、孙略两人立下快活林,在此作威作福,欺压盘剥良善,固然死有余辜。
但孙肇早早拜入真武山,好不容易学艺有成,就此夭折未免可惜。
“殿下此言差矣,救苦救难,并非只是发慈悲之心。
佛门讲究普渡众生,而我道门却是拔罪除孽。”
孙肇摇头,眼神坚定,掷地有声道:
“纪千户自以为快活林藏污纳垢,私设公堂,打杀我的两个手足兄弟。
可他却不知,武州绿林哪家不做勾栏赌档的生意。
被我打碎脑袋的徐兆天,不止开镖局,还做武馆。
他门下的徒弟好勇斗狠,横行乡里。
被我一剑斩杀的翔鹤少庄主,他偌大的家业都是依靠勾结地主,侵吞良田得来。
绿林本无道义,更不分黑白。
纪千户除此小恶,治标难治本。
在他走后,未必没有第二座快活林。”
白行尘眉头微皱,转头问道:
“纪九郎,你又如何看?”
纪渊眸光冷冽,嗤笑回道:
“孙道长这番话,好似婊子谈情,戏子说义,徒惹人发笑。
众人皆浊,所以我亦同流?世事皆恶,所以不问黑白?
亏得你还是真武山的高足弟子!
纪某既没有普度众生之心,也难为拔罪除孽之事。
无非是见一恶人,杀一恶人,遇一凶徒,灭一凶徒。
如此而已!”
把我比作婊子和戏子?
真是找死!
孙肇双眼凌厉,望向言辞锋利的纪渊。
两道目光好似利剑,勐地刺杀过来。
若非燕王白行尘在场,只怕就要见血光了。
他强自按捺杀意,咬牙切齿道:
“以武功境界而论,贫道与纪千户武斗,确实有些欺负人!
敢问殿下,何为斗?”
白行尘心里感慨,纪渊这小子不仅才情超拔,更是牙尖嘴利。
三言两语就激得孙肇怒火中烧,杀机毕露了。
倘若生死搏杀,气势上就已经输了一筹。
“刀剑无眼,厮杀起来收不住手,不如较量武功,比拼修为。”
白行尘双手负后,立在大堂之中。
好似一道分割阴阳的界限,将纪渊和孙肇隔离开来。
争锋相对的两人,谁也不能逾越。
在这位燕王殿下看来,孙肇已经修成真武法体,又有一口性命相交的金铁飞剑。
纵然纪渊的体魄再强横,元磁武学再精深。
面对真切存在的功力层次和修为差距,很难占到便宜。
再说了,仅凭血肉之躯,如何抵挡飞剑刺杀?
所以,与其斗力,不如斗气!
“殿下,这恐怕还是有些欺负人。”
孙肇一听,冷笑着道。
六大真统之所以被称为圣地,其中主要的原因,在于顶尖传承无数。
就算纪渊出身北镇抚司,位居五品千户,也不可能轻易得到神功传授。
而自己身为内门弟子,即将拔擢真传。
这方面,简直是占了天大的优势。
莫非燕王殿下站在我这边?
孙肇浮想联翩,席地而坐。
片刻后,紧守心神,傲然说道:
“我真武山的黄庭统神经,修的就是一个尊贵和正统!
蕴育身神,得开天窍,请灵入体,大成之后,三部八景二十四神,皆存于心间!”
说罢,眼皮一闭。
开始催动内息,运转深厚功力。
周身筋骨皮膜、窍穴气脉,纷纷透发浓郁金光。
犹如海潮起伏不定,笼罩周围三尺之地。
仔细看去,孙肇的颅脑、发丝、双目、鼻子、口舌。
竟然都有灵性汇聚,缓缓凝聚!
好似一尊尊神,请入体内,加持己身!
“不愧是六大真统,以人之一身,认识众神,凝练众神,聚集众神之力这是足以冲击神通的无上武学!”
纪渊感受着虚空之中节节攀升的恢宏气魄。
那股统御诸神、听我号令的尊贵与正统之意,简直是惊心动魄,让他不由地感到钦佩与赞叹。
这种由衷的心绪,并非是对孙肇,而是真武山的历代先贤智者,惊才绝艳之辈。
若无他们一代代钻研、砥砺,岂能创出这样至深至奥的神功武法。
“可惜这样直至武道绝巅的功法,落到你这种货色手里。
神灵虚意,如此浅薄,只能做到显化,无法真个应用,真真浪费。”
纪渊嘴角扯动,以他今时的眼光,不难看出孙肇并未把黄庭统神经理解透彻。
看似是金光如潮,声势惊人,实则连一尊神,都未修持完全。
只练成了一个好看的架子。
内里却是空空如也!
“黄庭统神,固然精妙!
不若诸圣拜我,方能得见大道!”
纪渊心念电闪,并未催动不动山王经,以佛对道。
而是勾动皇天道图,演化命格之相。
瞬息之间,一尊吉神,飘然走下。
正是万法祖师,三山九侯先生!
其人身披道袍,头戴木冠,立身于法坛之上!
更有六丁六甲,如影随行!
霎时间,虚空之间灵性狂涌,如大潮升腾而起。
“这是?命中有神坐镇!还是一尊了不得的道门大能!”
就连立在大堂当中的燕王白行尘,面上也浮起几分诧异。
“嗯?这怎么可能!”
正在催动黄庭统神经的孙肇,勐然睁开双眼,先是惊疑不定,尔后变成震骇。
“我修持的大黄庭众位身神,为何向他朝拜?!”第329章道行一朝散,筑成大皇庭
《黄庭统神经》的传承悠久,脱胎于上古列仙所著的两部道书。
后来经过多位真修的注释推演,合乎道则,融入至理。
又历数代掌教呕心沥血,化用各种武学,终于创出这门无上功法。
孙肇作为真武山的内门弟子,本来无权修持大黄庭。
按照门中规矩,必须是拔擢真传之后。
得到本脉首座的点头允许,才能参悟修习。
但他为人机灵,惯会讨师傅欢心。
加之本身的天赋不错,放在众多弟子之中,颇为得宠。
于是,破例早早地学到《黄庭统神经》,用于增厚底蕴。
“我已经打通上丹田泥丸宫,洞见九真,明悟身神……怎么也算是入门了!”
孙肇盘坐于地,紧守的心神险些崩裂,眼中放出择人而噬的凛冽寒芒。
“一个尚在淬骨层次的换血三重天,凭什么压制我修出的众多身神!?
难不成是燕王暗中相助?”
若非察觉到泥丸动荡,供养的身神,好似臣子面见帝王一样,莫名有种战战兢兢的威慑之感。
孙肇决计不敢相信,真武山代代相传的大黄庭。
竟然还会受制于人,位于下风!
要知道,哪怕是景朝圣人修持的《穹天圣典》。
也不可能轻易压过《黄庭统神经》!
天下武学,但凡超过上乘层次,比拼的就是谁能近道。
任何绝学神功,乃至于传说的无上神通。
其中都有道则蕴含,代表着某种玄妙至理。
道则越多,品级自然越高。
一旦参悟通透,跻身宗师指日可待。
而《黄庭统神经》,虽然不重凌厉杀伐,但在养命悟道上堪称举世无双。
为何世人公认,六大真统之中,唯有真武山的四境可以同辈无敌?
原因无他,武道踏入四重天,便需要开辟气海。
使得周身内息,蜕变成为真罡。
这是颠扑不破的武学常识。
真武山的那部《黄庭统神经》,却发前人之未想,提出三丹田同修秘法。
除去“气海”之外,只要洞见身神,就能打通修持“泥丸”和“绛宫”。
这等于说,倘若真武山的四境武者,将大黄庭修持圆满。
底蕴之雄厚,乃是其他真统弟子的三倍之多。
无论斗阵搏杀,亦或者较量切磋,都占尽优势。
“可恨,我未能踏入四重天,拔擢真传。
否则的话,岂会惧怕北镇抚司,反掌就毙掉这个嚣张跋扈的狗千户……”
孙肇眸子微冷,他的发丝、肌体、双目、鼻舌,纷纷散发浓郁金光。
五尊神灵,若隐若现,拱卫真武法体。
轰的一声,滚滚如潮的内息,烈烈似火的气血,犹如江河倒灌,猛然运转开来。
依照行功路线,飞快运转大周天。
喀啦,喀啦!
汹涌的气机肆虐虚空,挤压大气。
好似把周遭的天地,凝固成铁板一块。
“到底是年轻气盛,受不得半点的折辱,动辄就把自己全部身家,都押上去。”
立足于大堂中间的白行尘摇了摇头,轻叹道。
因为他与真武山有些情分,所以才想着用文斗的方式,避免双方死伤见血。
可没料到,纪渊命数浓烈,有神坐镇,甫一上来就破去孙肇的大黄庭。
逼得后者不得不催动所有功力修为,让这场文斗陷入生死一线的惊险地步。
“发神,玄父华;紧肤神,通众仲;目神,灵坚生;鼻神,仲龙玉;舌神,始梁峙……泥丸宫中五尊神,筑我一身大黄庭!”
孙肇点将一般,将精气神悉数凝聚,化为一点灵光,照见颅脑之中。
几位萦绕九彩光华的身神,赫然浮现出来。
其形体越发栩栩如生,共同抵挡着那股难以遏制的朝拜之意。
虚空之内,大团金光吞吐不定,化为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拍打,压向身姿挺拔的纪渊。
“真武山的大黄庭,确实高深,独树一帜。”
他不由地在心中赞叹,连三山九侯先生,都不能彻底压过大黄庭。
可见这部道门功法有多厉害。
要知道,这尊吉神的来历不凡。
乃是万法祖师,道门大能,位格颇高。
人体之内的八景二十四身神,相形之下就要逊色许多。
“如此神功,落到孙肇手里岂不是可惜了,还是让我来把握,参悟其中的真意,方才不至于暴殄天物。”
心念一闪,纪渊立刻勾动识海的那尊九窍石人。
拳头大小的一团魂魄,瞬间入主其中,仔细感悟那股灵性气机。
孙肇所学到的,只是《黄庭统神经》的上景篇。
所以修持出来的身神,也都集中于颅脑。
有着九窍石人的恐怖悟性,揣摩出几分神髓形似,实则不难。
更何况,孙肇倾尽全力运转功法,使得气机格外浓烈,极为容易捕捉。
算是变相给他大开方便之门。
风满楼内,霎时一片死寂。
嗤嗤,嗤嗤嗤,只有气流嘶嘶作响,来回地扯动。
那些被迫观战的绿林豪强,就像是陷入一只无形的大茧。
不禁觉得口鼻窒息,呼吸艰难。
“这两人,当真只是换血?”
“老子这身武功,比起他们像是白练了……”
“实在受不住……”
他们感到两股气势不住地攀升,从四面八方向内挤压,笼罩整个大堂。
这种气机交锋,向来最是凶险无形,不仅逼迫肉身,更加摧残心神。
就宛若两只巨手,将一众人等握在掌心恣意揉弄。
一时之间,脏腑受挫,几欲吐血。
“嗯?”
白行尘自然是安然无恙,但他眼中透出几分意外的神色。
“这小子好像是在偷学真武山的上景身神修持之法?这如何能够做到?
着实是太过狂妄,简直不把真武山当回事儿!”
且不说《黄庭统神经》是如何深奥晦涩,宛若天书一般。
只是洞彻身神这一层关隘,没有明师指点传授,就足以拦住天下九成九的武道高手。
纵然悟性再高,不得诀窍,也是极难入门。
“哼哼,我就知道功力修为骗不了人!
适才这个狗官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引得五尊身神朝拜……如今我一发力,他就现了原形!”
孙肇以损耗自身的精气神三宝为代价,唤醒五尊身神,反压坐镇命格的三山九侯先生。
随着大黄庭运转迅疾,周身喷薄的金光大炽,渐渐占据上风。
他眼神冷漠,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精钢也似的筋骨震荡,炙热气血转动开来。
嘭的一下,聚成龟蛇盘结的阳刚大势,狠狠地撞击过去!
“想要借着气机交锋,废我的武功?害人终害已!”
纪渊眼眸闪了一下,依旧是不露形色的从容淡然。
张开周天道场,山、水两方大印徐徐旋转,守御身前三尺之地。
全然不在意,好似大江大河拍击的法体威压。
随后又将日游神请入自身,吸引浓郁灵性,尝试筑造大黄庭。
心无外物之下,纪渊很快进入状态,汲取九窍石人源源不断的武学感悟。
“黄者,中央之色也,庭者,四方之中也……
人心可存神,人体可住神……
上至泥丸脑髓,下至各个关节、四肢百骸……
其精义在于……至道不烦诀存真,泥丸百节皆有神!
不错,先修泥丸,下贯百节,独坐黄庭,众神拜我!”
纪渊眼皮耷拉,一心二用,一边攫取孙肇运转功法的浓烈气机,一边借由九窍石人参悟当中玄奥。
无穷感悟如溪流潺潺,化为一点一滴的积累沉淀,再汇聚成深深烙印的龙蛇文字。
心神恍惚之间,倏然有灵光闪过。
好似拨开云雾见青天,顿时豁然开朗。
反复默念“至道不烦诀存真,泥丸百节皆有神”这十四个字,九次之后,纪渊像是瞬间开悟。
依照此话,着力参悟大黄庭。
“这一道神髓真意,可为周天道场的‘地字大印’。
地有厚德,能够承载万物,大黄庭也是如此。
包容人身众神,做到心居身内,存观一体,以求得道。
不过,我这并非真武山的传承,而是自身凭借惊才绝艳的满级悟性,触类旁通推演出来。
所以,不如将‘黄’改为‘皇’,以示区别。
众生敬神,而众神独尊我,这样更加贴合我的心意、心境!”
一段段龙蛇文字如刀砍斧凿,烙印于十道气脉、四肢百骸。
最后宛如一条金色火龙,直抵颅脑,猛然冲开某道虚无的关隘。
泥丸宫,成!
眉心滚烫,弹抖跳动,隐约浮现一道枣核大小的殷红长痕。
这就是纪渊的大皇庭!
内视之下。
四方空空如也。
好似无边无际的黄色大地。
居中有一方高台。
与纪渊长得一般无二的九窍石人。
摆出五心朝天的打坐姿势。
端坐在上面!
“泥丸者,形之上神,一身之灵,百神之命窟,津液之山源,魂精之玉室,万空真立,千孔生烟……”
纪渊口中喃喃,无声诵念。
三遍之后,他的那双眼眸忽然熠熠生辉,宛如日月照耀,凭空射出两道神光。
一道九彩光华出现于上景皇庭,看似虚幻,却又活灵活现,宛若庙宇里面供奉的神灵。
“这就是……目神,灵坚生?”
纪渊愣了一下,两眼蕴育的神光内敛。
扫视虚空,极为细微的道道气流四散流逸,恍如被风吹乱的绚烂云彩。
“天地之间的驳杂元气,我都无需运转功法,收摄心神,就能看得见。”
不等纪渊露出欣喜之意,唰的一声,他的黑发飞扬,像是活物一样,充满灵性。
根根发丝不断变长,犹如野草疯长
瞬息间就已盖过腰身,甚至于长拖于地。
“第二身神,发神,玄父华。”
纪渊反应过来,默念其名号。
又有一道九彩光华,凭空凝聚于九窍石人所坐的上景皇庭。
犹如丹陛之下的大臣,向他拱手作揖,躬身朝拜。
“我的大皇庭修成之后,召见身神,存入人体,似乎也没想象中这么难。”
纪渊心念一闪,乌黑飞扬的及地长发,倏地从中断裂,湮灭散去。
紧接着,他的舌头微微一卷,抵住上颚。
好似清泉玉露的津液滋生,汩汩涌动。
任何掺有杂质的污浊之气,顷刻都被洗刷干净。
这是舌神,始梁峙。
随即,紧肤神通众仲,鼻神仲龙玉。
也相继出现,位于大皇庭内。
面向九窍石人,先后朝拜。
至此,上部八景神,已成其五。
短短两息,便就追上了孙肇数年的苦修。
若非真实发生,旁人决计不敢相信。
即便养气功夫极为深厚,堪称八风不动的燕王白行尘。
当他感应到纪渊体内的异常,气机的变化。
也是不由自主地睁大双眼,流露明显的惊愕之色。
“这……如何办到?妖孽!纪九郎这小子真是个妖孽!
竟然让他修出大黄庭……真武山八百年来,都没有这样的怪胎!”
白行尘险些控制不住滚荡心绪,他曾经听过禅宗有一位祖师,大字不识。
仅仅凭借听经顿悟,数十年之后,得证正果,立地成佛。
此事已经是天下武夫,所认为的悟性之巅峰。
可今日,纪渊甚至都不曾得传经文。
只依靠气机交锋的揣摩感悟,就推演出真武山的大黄庭。
最为匪夷所思的是,他还一口气照见自身五尊身神!
哪怕是五境宗师的白行尘,也禁不住心神震动。
毕竟,他乃景朝公认的武道才情第一。
完全明白,其中的难度。
“若是易地而处,本王……未必能够做到。
莫非这也是血神的恩赐祝福?临时增加悟性,帮他参透大黄庭?
真真可气,难道本王多次斩将夺旗,风姿无双,还比不过纪九郎?”
白行尘心头微恼,不由觉得血神有些偏爱此子,刻意垂青。
否则的话,以他斩杀过四神麾下一尊大魔的傲人事迹。
为何从未得到过这种顶尖的恩赐祝福?
这位燕王殿下正在不满的时候,盘坐于地的孙肇已经是鼓起双眼。
怀疑自己是精气神损耗过大,以至于出现幻觉。
双目射出神光?
发丝灵动如活物?
肌体如玉石般完美无瑕?
浓郁如潮水的金光,从血肉之躯透发而出?
这不正是修成大黄庭,照见身神才有的征兆?!
“你……”
孙肇紧守的心神动摇,伸出两指,颤抖着指向气势大涨的纪渊,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嗡!
四周气流蓦地波动,如若石子落入平湖,掀起细微涟漪。
只见神思冥合本心的纪渊,眉心似开天眼,再次射出一道金光。
一尊披着白色道袍的虚幻神灵,入主于颅脑当中,恭敬做出朝拜动作。
“第一景聪明神,觉元子?!”
孙肇嘴唇发白,脸色涨红。
他修持七年,也未曾照见的上景第一身神,如此轻易就被请入大黄庭中?
这位真武山的内门弟子,只感觉一股浓烈的郁气,像是蛟龙走水,势不可挡冲上顶门。
随后,孙肇身形巨震,如风中落叶摇摇晃晃。
那颗道心似是遭不住这样的沉重打击,陡然崩碎。
他顿觉喉咙一甜,仰天喷出一口逆血。
浓烈的气机,像是潮水退去,一落千丈。
整个人颤了一颤,往后一栽,翻倒在地。
“孙道长这是,被谁气到了?”
接连不断请入六尊身神的纪渊,缓缓地抬眼。
瞥见生死不知的道袍青年,似是有些疑惑。
“得了便宜还卖乖,就少说两句。
他如今一身道行付之东流,多半还要跌落境界……纪九郎,你真是让本王开了眼界。”
白行尘失笑以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个北镇抚司的年轻千户。
硬生生把一个铸体大成的换血高手,气到道心破碎,吐血昏死。
这种荒谬之事,说出去也没人信。
(本章完)“斗法失败就道心破碎?真武山的内门弟子未免也太脆弱了。”
纪渊正色以对,摇头感慨。
好像单纯的无辜路人,发自本心做出点评。
此番话落入尚存一线神智的孙肇耳中,却似火上添油。
原本栽倒的身子,猛地抽搐两下。
喉咙再次浮现腥甜味道,接连喷出几口逆血。
仅剩的半口命元,也如江河倒灌,冲入五脏六腑。
随后,他便两腿一蹬,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你这小子,还真是得理不饶人。
当是看在本王的面子上,留他一条性命算了。
免得真武山的牛鼻子,过阵子来找本王诉苦。”
白行尘收敛心绪,轻声笑道。
经过这次斗气落败,孙肇的道心受到重创。
一身功力修为,更是随着不断喷出的几口精血流失大半。
即便保住这条小命,也要从换血三重天,跌落一层境界。
而且,五脏六腑的伤势,可以通过大丹灵药仔细调养。
但心境上的那道瑕疵,用什么天材地宝都难以恢复如初。
简而言之,已是废了。
念及于此,这位燕王殿下不禁摇头道:
“本王原想着文斗不伤和气,比武斗刀剑相向来得妥帖。
万万没想到,你竟然将一个真武山的内门弟子气成废人。
这一下,反而跟真武山的梁子结得更深。
不愧是北镇抚司的纪太岁,走到哪里都能树敌。”
纪渊眼睑低垂,收拢眉心透发的浓郁金光,淡淡道:
“殿下全程见证,孙道长他技不如人,又肝火旺盛。
斗法输了,却还不服,越想越气,方才落得这样的下场。
说到底,还是自己心胸狭隘,没有气量。
难道这也要怪罪到我的身上?”
白行尘双手负后,转身走出大堂,微微笑道:
“你这小子牙尖嘴利,以后去到辽东,撞上那些性子暴烈的跋扈武将,迟早惹出大事。”
纪渊不置可否,轻轻呼出一口长气。
他眉心之内的大皇庭,已经彻底稳固。
九窍石人居于中央高台,其下是洋溢九彩光华的六尊神灵。
分别是聪明神觉元子,发神玄父华,紧肤神通众仲,目神灵坚生,鼻神仲龙玉,舌神始梁峙。
这些上景身神,表面色彩各异,绚烂如霞,皆是拱手作揖,恭敬朝拜。
不得不说,修成大皇庭,照见人体神灵,所带来的好处极多。
“每一尊身神请入大皇庭,都能提供增益,加持自己。
三大丹田,八景二十四神……全部照见,积累何其雄厚。
难怪真武山的门人弟子,踏入四境之后,个個都是勇猛精进,独占鳌头。”
纪渊心思浮动,脑中灵光闪烁。
比如,那尊聪明神觉元子凝聚之后。
他就感觉,识海之内的颗颗念头,立即变得晶莹剔透。
像是硕大的圆钻,透出坚硬和圆满的浓重意味。
过往十几年间,再怎么琐碎的小事,也牢牢烙印于脑中。
可以随时提取,随时抹灭。
还有发神玄父华,看似毫无用处。
可俗话说,发为血之余,气为血之帅。
头发就是血之余气,若能自如操控发丝的生长,变相等于提升对气血的掌握能力。
“上景八神,目前对我帮助最大的,还要属于未曾照见的‘项髓神灵护盖’和‘膂神益历辅’。
这两尊身神凝聚成功,虬筋板肋的体魄就能更进一步,增厚底蕴。”
纪渊有些遗憾,假如孙肇道心没有这么脆弱,再坚持久一些。
按照九窍石人的满级悟性,只要攫取更多《黄庭统神经》的运转气机。
也许便可以把最后两尊身神的照见之法,成功推演出来。
识海之内,皇天道图抖动一下,勾勒数行古拙的字迹。
【忠诚的行者】
【你完成一次精彩的表演】
【碾压全场的天骄风姿】
【赢得血神的注视】
【请任意选择以下恩赐或者祝福】
【千年妖虎精魄】
【暴血大丹】
【加入磐石军团,追随帝女(百夫长)】
“这还需要多想?”
纪渊眸光扫过三种不同的恩赐祝福,不假思索就选定第一样,千年妖虎精魄。
他那条紫色命数【群英冠冕】,能够提供八口炼血玄兵。
其中之一的大限刀,所需兵材便是一头妖虎精魄,六品以上的邪道神魂。
血神的恩赐,正好派得上用场。
第二样暴血大丹,算是鸡肋。
纪渊如今升为千户,又背靠黑龙台。
寻常的武道资粮,并不短缺。
自个儿就能花费功勋,随便兑换。
至于第三样,加入什么磐石军团,追随帝女。
看上去就是风险很高,弊大于利的选择。
纪渊自始至终都很清醒,秉持一个原则。
薅血神羊毛,他当仁不让。
可为血神冲锋陷阵,那是痴心妄想。
“区区一个百夫长,就想让我投诚,多少有点瞧不起人了。”
纪渊冷眼扫过东倒西歪的绿林豪雄,心中腹诽道。
“这座快活林,你打算如何处置?”
白行尘站在风满楼的门口,抬脚迈过公孙鹤被劈成两半的佝偻尸身。
“拔了。”
纪渊果断说道。
“那座金钩坊也不留着。”
白行尘颔首,似有几分赞许,又问道:
“之后如何善后?”
纪渊摇了摇头,平静道:
“恰巧认识一个腾龙峰的监工,品性不错,交由与他,我也能放心。”
白行尘眸光闪烁,淡淡道:
“人心易变,区区监工,未必经得起荣华富贵的层层考验。
过个三年五载,等你再来的时候,也许这里跟此时没什么两样。”
纪渊抿了抿嘴唇,扯出一丝极薄的线条,冷然回道:
“殿下,我不过路见不平,顺手为之,何必烦恼这么多。
三年五载,人心变化,成良沦为孙韬、孙略之流的地头蛇,又如何?
无非杀之,再扶一人。
最起码,龙蛇山曾有过三五年的安稳日子不是么?
就像洪水滔天,以我一人之力,撑死了也就救几十条性命。
该怎么赈灾,该怎么重建,该怎么收容流离失所之人。
这些不应由我来做,不应由我去想。”
白行尘微微一愣,轻皱眉头。
过了一二息,才缓缓地舒展开来,点头道:
“不错,哈哈哈,纪九郎你讲得很不错。
自古以来,在其位才能谋其政。
纵然天塌地陷,洪水滔天。
也轮不带你去力挽狂澜。”
白行尘忽然放声大笑,音波滚荡,穿石裂云。
他望向铺天盖地的茫茫风雪,似有所悟。
也不等纪渊,只身一人扬长而去。
这位燕王殿下想到很小的时候,圣人摸着自己的脑袋,语重心长说过一句话。
“既然咱白家人坐了天下,肩膀上就挑着景朝万万里河山,咱希望你和你大哥两个都能撑住。”
白行尘闲庭信步,却是几个眨眼跨过山岭,来到腾龙峰,他心想道:
“少年的肩膀,担起的是草场莺飞和清风明月,
可太子和藩王,却是负着江山社稷。
皇兄撑得住,又何必我去扛。”
骑着血纹大虎的黑衣僧人,不知何时走近。
双手合十挂着念珠,低头道:
“殿下……”
“和尚勿要多言。”
白行尘似是知道黑衣僧人道广要讲什么,摆手打断道:
“本王适才心意已决,这是此生最后一次进京。
拜别过母亲,再跟皇兄说上几句真心话。
与老三、老四聚一聚,便回到边塞,为大景辟土三千里。”
黑衣僧人眼皮耷拉,用力掐着念珠,沉声道:
“殿下,贫僧只说一句,只问一句,还请准许。”
白行尘眺望蜿蜒如巨龙的雄阔山脉,轻叹道:
“你说,你问。”
他知道这和尚性情执拗,若不说个明白,不会罢休。
名为道广的黑衣僧人抬头,掷地有声道:
“其实都是老调重弹,早就在燕王府讲腻味的东西。
贫僧推演大势之时,就曾说过,
纵然殿下与太子兄弟情深,互不相疑。
假如十年、二十年之后,圣人冲击神通失败,亦或者闭关不出。
大景失去这道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太子顺理成章,登基就位。
依照东宫的决策,必然会对外收回九边兵权,对内重新整顿朝纲。
这时候,殿下该如何自处?
好,再退一步,就算太子倚重燕王。
独削边军,不动殿下,彼此相安无事。
可殿下归为五境宗师,至少可活两百载。
太子不过四境,而且日夜操劳。
倘若归天,皇太孙继位,他会如何看待你这位皇叔?
驻守边关,手握重兵,威望隆重,武力超拔……他能不忌惮么?”
白行尘闭上双眼,仿佛充耳不闻,未曾听见一样。
黑衣僧人按住胯下血纹大虎的硕大脑袋,继续说道:
“换一种局势,若圣人冲击神通功成出关,成为这部新史三千年来的第一人。
扫平九边的余孽,化外的蛮夷,各自辟土三千里,立下无上的伟业!
太子继位不成,却仍有皇太孙……只要立长立嫡的规矩不变,只要殿下不摆明车马表示夺位,去争去抢。
人间至尊的宝座,绝但不会主动落到手里。
当初,圣人设立藩王,乃是百蛮余孽苟延残喘,化外蛮夷虎视眈眈。
这才把殿下、怀王、宁王,分封于重地。
殿下晓得统兵,所以请命前往边塞。
怀王去了北海之畔,宁王定于江南之地。
太子清楚其中的关节,所以对待各位藩王以宽厚为主,从不过多提防。
但皇太孙呢?他能受得了几个割据一方的叔叔么?
他会不会……削藩?
殿下这时候不争,等到那一日又该如何?
现在积蓄实力,不过是夺嫡。
若皇太孙真个继位,再去谋大事,便叫做……造反了!”
白行尘面沉如水,这样的长篇大论,黑衣僧人踏进燕王府的第一天,便就对他讲过。
他们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棋盘,纵论景朝的局势,天下的风云。
“话说完了,和尚想问什么?”
沉默良久,白行尘终究是未曾动摇。
黑衣僧人自认为舌灿莲花,言辞犀利。
与皇觉寺的方丈辩论,跟天界寺的同门讲法,皆没有落过下风。
可在心志坚定宛如大岳的燕王殿
“谁让殿下彻底下定了决心?”
黑衣僧人道广拨动念珠问道。
“那个北镇抚司的千户,纪九郎。
他也是皇兄颇为信重的一个少年俊杰,武道才情颇为出众。”
白行尘语气轻淡,眼眸如古井不波。
“本王这辈子争强好胜,从不认为会输给谁,哪怕是皇兄。
所以你进燕王府,陈明利害,共商大事时,
本王并未将你就地打杀,而是留在身边。
对于夺嫡,的确存了几分心思,想着如果圣人功败垂成,本王就助皇兄压服朝臣,平定动荡。
圣人踏入六重天,一统玄洲,本王无需再守着边塞之地,那便争上一争。
可这一次回京,本王想了许多,如果真的夺嫡,手上沾了自家人的血。
日后有脸去见母亲,去见圣人么?
更何况,为了一个还没出生的皇太孙,弄得兄弟反目,更加不值。
少年之时,本王出去闯荡江湖,立志做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豪侠。
那时候,本王的肩上是快意恩仇和骑马仗剑。
可皇兄呢?他九岁就被立为太子,十二岁便开始参与军事政务。
二十二岁入主东宫,后来圣人闭关,将监国之权全权交托。
也就是说,皇兄他的肩上从来都是家国大事。
和尚,我这辈子未封王前,是如饮烈酒的酣畅。
封王之后,是骑大马挽强弓的快活。
不亏了。
洪水滔天而起,我只需要救一地、救百万人。
而皇兄却是必须救天下,救亿兆黎民。
这个沉重的担子,他挑了这么多年。
至尊的宝座,合该是他的,我没理由去抢过来。”
黑衣僧人道广沉默以对,他感受得到白行尘的坚定心意。
如果再继续劝,只怕两人就要生出嫌隙。
甚至于,自己直接会被打杀于此。
黑衣僧人道广毫不怀疑,这位燕王殿下做得出这种事。
对方跟太子性情不同,便在于这一点。
白行尘要杀人,那就是干脆利落动如雷霆。
白含章却是依着规矩,以大势碾压。
这两兄弟,一者行霸道,一者走王道。
都是真龙!
“早知如此,就不该答应殿下上龙蛇山。”
黑衣僧人道广似是无奈,叹息一声,摇头说道。
他那双杀气深重的三角眼,俯视腾龙峰下的悬崖深谷。
心中想道,人算不如天算,叫一个竖子,坏了我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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