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李平安才反应过来,他们被那两个外乡人骗了。
李平安恨恨地道:“那两个人把我们身上搜刮得一干二净,连孩子袖子里藏的半块干粮都没有放过。”
李家一家人身在外乡没有了盘缠,又丢了行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靠讨饭走上了回家的路。
还好当时离开家并没有走出多远,一家人一路讨饭一路打听,走了近十天,总算是回到村里了。
李平安说完,便沉默下来,似乎还沉浸在那悔恨和悲苦中。
素雪眨眨眼,问:“那两个外乡人给你儿子的馒头有问题?”
李平安点点头,叹气道:“肯定是的。出门在外,我们晚上都睡不踏实的,一点动静就会醒来,一夜总要醒来好几次,可吃了那馒头后,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全都一觉睡到大天亮,那两个人什么时候走的,我们一点都不知道,要说那馒头没有问题鬼都不信。”
李平安又解释道:“我们虽然跟着他俩一起去周村,但我拖家带口的,平时跟他们都是分开弄饭吃的。”
“那天晚上,他们拿馒头给我,我没好意思要,他们转身又去给了我儿子,等我知道的时候,家人都已经吃上了,反正收都收了也还不回去了,我便也吃了半个。”
“就这样,我们全家人都着了道。”
难怪刚才汪泽然给那小男孩干粮时,老妇人反应那么大,原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汪泽然有些气愤地道:“这么可恨的骗子,你有没有报官?让捕快抓了他们把东西还回来。”
李平安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我连他们是谁、家住哪里都不知道,让官府怎么抓?再说这种事谁还到处声张去?只能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罢了。”
那两个人既然是骗子,告诉李平安的肯定用的是假名,家里的住址也不会是真的,报了官也是白搭,何况李平安那时连户籍文书、路引都被抢走了,身上一文钱都没有,怎么跟捕快打交道,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这事儿如果让村里人知道了,不但于事无补,还会被人耻笑,李平安自认为丢不起这个人,所以只能跟村里人谎称家人病了,用光了银子没法西迁了。
听完这家人的经历,知道他们的遭遇与周村并没有直接关系,四盛几个人提着的心放下了不少。
四盛不死心还是打听道:“关于周村,除了从那两个骗子那里听到的这些以外,你还有没有听到其他的消息?”
李平安摇摇头,“以前只是听说西迁的人都要先去周村,其他的细节就不太清楚了。”
四盛微微点头,也是,李平安要是知道得详细些,也不至于被骗子钻了空子。
不管怎么说,李平安在被人骗得这么惨的情况下,还心存善念,不惜扒开自己的伤口告诉他这些情况,以免四盛这个陌生人再上当受骗,可见心地还是善良的。
四盛伸手到空间的零钱盒中想取铜钱,可摸了几串都是五百文的,他记得盒子里明明还有几串一百文和二百文的,这会儿怎么摸不到了?
他疑惑地看向素雪,一定是闺女不小心放到别处去了。
“雪儿,你拿一串钱出来给这位李大爷,哦,别拿那小串的。”盒子里最小串的是一百文的,给李平安二百文就可以了。
素雪掩下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响亮地答应了一声,拿出一串铜钱递给李平安道:“大爷,这是我爹让我拿给你的,钱虽然不多,是我爹一点心意。”
刚才听四盛说要给他钱,李平安并没有在意,这个陌生人非亲非故的,怎么会平白无故地给他钱呢。
等看到素雪把钱塞到了他的手里,李平安才惊愕地抬起头,道:“这,这,这怎么使得,你们还在逃荒,我怎么能收你们的钱呢。”
素雪笑道:“李大爷,你收下吧,别跟我爹客气,我爹说让给的,绝不会再收回去的。”
李平安举着钱有些无措地去看四盛,“这位兄弟,这钱……?”
四盛此刻正冷肃着脸瞪素雪呢,见李平安看他,迅速换上一张笑脸,那笑就有些僵硬和滑稽,“李大哥,你家钱财被洗劫一空,就是回到村里也会艰难一阵子,你拿着这钱去买点粮食,也好嚼用几天过渡过渡。”
李平安闻言便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从李平安家的院子出来,四盛看着周围没有了人,便扯了素雪的胳膊没好气地道:“雪儿,我让你给钱,你给个二百文、一百文的就够了,怎么一下子就给出去一千文?”
素雪无辜地看着四盛,道:“爹,原来你是让我给一、二百文的呀,哎呀,那我理解错了,你说别拿最小串的,我以为你想多给些呢。”
四盛冷哼道:“演,你就给我好好演。”
“爹,我没演。”素雪看了一眼汪泽然,解释道:“你那里不是有一百文、二百文的吗?你让我给,我以为你想要一千文的呢。”
四盛气道:“我就是没找到二百文的,才让你给的。”
素雪道:“怎么会找不到二百文的,你是不是弄错了?不都在那儿呢吗?你再找找看。”你再去空间里摸一摸。
四盛伸手到怀里,果然就摸到了两串二百文的,奇怪,那会儿要用的时候怎么就没摸到?肯定是这丫头搞的鬼。
四盛对素雪瞪眼道:“别给我狡辩了,你干了什么能瞒过我去?”
被老爹识破了,反正钱已经给出去了,不可能再要回来,素雪抱着四盛的胳膊摇晃道:“爹,就是几百文钱的事,给都给了,你就别生气了嘛。”
四盛最是受不得素雪的撒娇,见状顿时收了脸色,无奈地叹气道:“唉,雪儿,你还是这样大手大脚的,日子都被你给败穷了。”
见四盛不追究了,素雪嘻嘻笑道:“怎么会呢,有爹给咱家省着呢,哪里就能穷了。”
四盛有些忧心地嗔道:“爹能跟着你一辈子?”
汪泽然抿了抿唇,安慰四盛道:“姨父,你别担心,以后我挣钱给雪妹妹花。”
四盛受用地笑道:“难得你会想着雪儿。”
素雪也笑弯了眉眼,逗汪泽然道:“你怎么挣钱?我可是很会花的,你得要挣大钱才行。”
要挣大钱呀,汪泽然被难住了,他一时也想不出来怎么去挣大钱,便绷直了嘴角道:“我晚上不睡觉了,再编些东西,卖了钱都给雪妹妹。”
汪泽然自己编的两个笔筒卖了些钱,因他还只是个孩子,四盛便没让他入合作社的账,汪泽然便把钱全部都给了素雪。四盛不赞成地道:“家里哪里就少了你那点钱了?”
见汪泽然的神情似乎是要来真的,四盛忙道:“汪小子,雪儿跟你开玩笑呢,你可别真去熬夜挣钱去,整坏了身体后悔可就晚了。”
见汪泽然有些懵懂,四盛开始说教了:“哪个年龄做哪个年龄的事,小孩子的任务就是学本事和成长,你现在还没有长成,有姨父在,就不用你考虑赚钱的事。
等你长大了,不管你有没有学上本事有没有能力,都得承担起自己该承担的责任,例如赚钱养家只是你众多责任中的一个。到那个时候,你要说还没学好本事心理还没成熟,那社会就会把你按在地上教训、摩擦。
所以呀,汪小子,没长大就做好孩子该做的事情,可别做那拔苗助长、杀鸡取卵的事,千万别本末倒置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汪泽然听不明白社会怎么把人按在上摩擦,但知道四盛大体的意思,便乖巧地点头应下。
素雪想到汪泽然可能是逃学出来的,便想借机点点他,“爹,你还记得咱们镇上兄弟俩的事吧?”
四盛当然不知道,素雪在杜撰故事呢。
“这两兄弟小时候都被家里送去学塾读书,老大心疼家里的钱,学了两年便硬要去做工挣钱,家里拗不过他只得由着他,老大便去杂货铺做了个伙计,当时每月能给家里能挣一二百文,老大很满足。
十年后,因为老大识字不多,没有发展空间,他依旧还是在杂货铺做伙计,不过挣得钱确实多,一个月能挣来四五百文了。
老二坚持读了几年书,后来虽没有考上秀才,但算术识字都没有问题,便被一家酒楼聘去做了个账房,一个月月钱二两银子,听说老板还有意提他做个掌柜呢。”
素雪总结道:“短视的人只看眼前利益,有远见的人看的是长远,我爹说得对,哪个年龄做哪个年龄的事,你现在的任务就是长好身体学好本领。”
素雪冲汪泽然眨眨眼,道:“等着你以后长大了挣了大钱,可别忘了你刚说的话,我可当真要等着你给我钱花呢。”
汪泽然眼里漾出耀眼的光华,看着素雪郑重地点头,“我会分清主次轻重的,以后不会让雪妹妹失望,你等着。”
见汪泽然好像听进去了,四盛也不再多说。
看看时间不早了,三个人不敢再耽搁,快步往回走。
宿营地里,大家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就只等四盛他们三个了。
四盛简明扼要地给牛智信等人说了情况,大家对李平安家的遭遇也都很同情。
同时,大家对别有用心的陌生人也更加戒备了,连小孩子都被拎着耳朵再三教导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的话,不要轻易吃陌生人的东西。
葛氏和杨氏给四盛他们端来了饭菜,三个人蹲在地上几分钟就搞定了。
等大妮收拾了碗筷放到了车上,队伍就准备出发了。
四盛接过二小子手里的牛车缰绳和鞭子,道:“二小子,上车吧,咱们出发了。”
二小子道:“我跟大姐先走会儿,让俊妮和汪表弟坐车歇歇。”
素雪也确实有点累了,便没有客气,拉了汪泽然爬上了四盛赶的牛车。
队伍沿着小路蜿蜒着,继续往周村方向走。
当天晚上,四盛和素雪又收到了空间的奖励信息:可以选择一样东西,拿出空间外使用。两人照例将奖励暂时存放起来,他们已经存了好几条这样的奖励了。
这一天,探路的汉子终于告诉大家,前边再过两三个村子,就要到周村镇了。
四盛想了想,便让队伍掉头往回走,退回到刚才路过的一个小河边,在岸边的小树林里找了块宿营地。
此时刚刚过午时,各家便在小树林里搭锅造饭,等吃完午饭,牛智信又派了人,去前边的村子里去打听西迁的情况。
两个汉子回来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躺地铺上歇息了,四盛和牛智信却坐在河边一处背风处等着他们。
汉子们带回来的消息说:前边的村子叫白王庄,白王庄的村民都知道西迁的事,也见过很多经过村子去周村办西迁的人,更让四盛和牛智信安心的是,这个村子里也有不少西迁走了的人家。
有热心的村民还告诉汉子们,要西迁只需要让周府的管事给开个路引,就可以上路了,不过西迁需要走很远的路,需要准备好足够多的盘缠。
对于走远路,六家人都有准备,他们就是一路走过来的;至于盘缠,他们六家人会一路走一会挣的。
听到这些,四盛和牛智信放了心,明天他们直接去周村镇便是,两人安心地各自回去休息了。
四盛刚睡着没多久,便被人推醒了,“四哥,不好了,有人上吊了。”
上吊?四盛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爬起来就要走,嘴里问着:“谁,谁上吊了,快救人。”
强子一把抓住四盛,脸色有些不好,眼珠子咣里咣当的,不知道往哪里看好,“人,人……救下了,没事了,活蹦乱跳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哦,上吊的……不是咱们的人。”
四盛愣了一下,这说话怎么还大喘气呢,吓得他这一身冷汗。
四盛气地踹了强子的屁股,“没事了,你还咋呼个什么劲?”
踹完了,四盛才想起什么,问道:“等等,强子,你刚说什么?上吊的是谁?”
强子被四盛猛地一脚踢了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在地上,他险险地稳住身子,道:“四哥,上吊的不是咱们的谁,是这跟前村里的人,在小树林上吊被赵老大给救下来了,那人没有伤着。”
“赵老大救人了?好样的。”
四盛又狐疑地看着强子的眼睛,“那你慌什么?”
“可赵老大……,那个人,她……她……她不让赵老大走,哎呀,我也说不明白,你快去看看,赵老大都快急死了。”
强子不容分说,拉了四盛就往营地旁边的林子处跑。
强子和四盛的几句对话,早就吵醒了其他人,见四盛他们离开,大家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起身跟在他们身后,也想去看个究竟。
四盛被强子拉着走进小树林深处,没走多远就看到了赵老大。
他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头顶的树枝上,一根醒目的红腰带垂下来,在风中荡悠悠地晃,不时地拂过他的肩背。
在赵老大身边,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坐在地上,头发有些蓬乱,衣襟也微微有点松散,一只手拿了帕子捂着眼睛似乎在哭泣,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攥着赵老大的衣摆。
女子的身体看起来真的并无大碍,用帕子挡着脸,也看不出气色如何,只是脖子上一道勒痕鲜红醒目。赵老大一看见四盛,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一截浮木一般,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四叔,你看这……这可怎么好,我……我……”
赵老大刚说了两句,就被身边女子呜呜咽咽的哭声扰得说不下去了,狼狈地低头对那女子道:“哎呀,你先别哭,你哭得我都……,咱们先说事,好好把事儿说清楚,啊?”
女子没有停下,反倒哭得更加悲伤了。
赵老大面红耳赤,抓了自己的衣摆想要从女子手里拽出来,怎奈那女子虽然哭得伤心,手下力气却没有放松,赵老大一时拽不脱,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跟在四盛身后的一众人,此刻已经围到了赵老大和那女子周围。
看见这情形,有人便悄声感叹起来:“哟,这是谁家的闺女,哭得这么伤心,怪可怜的。”
“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呀,怎么要走这条绝路呢?”
“家里的爹娘可不得心疼死了。”
女子听了大家的话,更是期期艾艾哭得停不下来。
有人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那她为啥要抓着赵老大呢,不是说赵老大救了她吗?”
有汉子直接问赵老大,“赵老大,你小子不会是欺负了人家闺女吧?要不人家怎么会揪住你不放呢?”
赵老大本就说不清,听人这么一问,更是百口难辩,他祈求的语气带着哭音道:“我的好大爷呢,你可别乱说,我这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我可咋办呀。”
赵老大丧气地蹲在地上,抱了头再也抬不起来了。
四盛一过来,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然后又凝神打量了树枝上挂的腰带和地上坐的那女子,等看完回过头来,才突然发现竟然跟过来了这么多人。
四盛看着四周乱哄哄的一群,眼角抽了抽,这七嘴八舌的,还怎么处理事情?
见牛智信匆匆忙忙从人群后边赶过来,四盛便问道:“信叔,宿营地那边有人警戒没?”
现在本是赵老大和强子在警戒,遇到这种事情,他俩肯定顾不过来了。
大家伙都来了这里,宿营地那边行李车辆一大堆,没有了警戒的人,岂不很危险?
牛智信一听便也心急起来,当即安排道:“大盛、随心,你们快回去警戒。”
走在牛智信身边的大盛和随心,应了一声便转身往宿营地的方向跑去。
牛智信又皱眉道:“张屠户你快带大家伙回去吧,这里用不上这许多人。”
张屠户就挥了手臂赶人,“走,走,走,都回去,事情处理好了,大家就会知道情况了。”
众人虽然很好奇,但既然领头人都发话了,便也顺从地转身往回走了。
四盛扬声叫道:“大头嫂子,大头嫂子。”
赵大头媳妇这会儿却没在人群里,二小子便应着:“四叔,我这就去找赵大娘过来。”
四盛点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视,见赵大头也没有在,便指了走在人群最后边的两个妇人道:“三嫂,随心嫂子,你们留下来帮忙。”
两个妇人闻言便停住了脚步,转身回来。
看着一群人眨眼间便离开了,只留下身边的强子和牛智信,还有杨氏和随心媳妇,四盛这才吁了一口气。
强子很有眼色地搬了几块石头过来,让四盛和牛智信坐了,又去搬了一根枯树干放在四盛和牛智信对面。
杨氏和随心媳妇便拉了那女子起身,“地上凉,看伤了身子。”
那女子此刻已经收了哭声,手里的帕子抵着额角静静地观察着四周。
见着经四盛和牛智信的一通指挥,现场便安静下来,女子便知道这两个人定是这伙人里拿事的,便也松开了赵老大的衣角,坐到了枯树干上。
“赵老大,你也坐下来。”四盛示意他坐在对面的枯树干上。
赵老大站起来看了看那根长长的枯树干,却并没有坐上去,而是选了块石头坐在了四盛的对面。
四盛有些自失地笑了笑,这年代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赵老大虽是庄稼人,也是守着这些基本规矩、礼仪的。
四盛看看牛智信,后者正有些茫然地打量对面的赵老大和那女子,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四盛便开口问道:“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并没有抬头,只低声说道:“我家姓白,我叫芍药。”
四盛点头道:“白姑娘,赵老大,你们谁先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白芍药看了赵老大一眼,抢先道:“我来说吧。”
赵老大闷着头也不表态,任由她说话。
“我命苦呀——”白芍药一开口,就用帕子捂了眼睛呜呜哭起来。
四盛有些怪异地看了眼正在伤心的女子,抿着唇扭转了脸。
随心媳妇见状忙劝道:“白姑娘,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要是想解决问题,就赶紧把事情给我们领头人说说清楚。”
白芍药听出了随心媳妇语气中的急切,慢慢收了声,抽抽搭搭地道:“我家就住在前边的白王庄,家里还有两个哥哥,五个侄子,我是家里唯一的闺女。”
白芍药抬头看了一眼,见大家都凝神听她说,便转向随心媳妇和杨氏,有些羞涩地道:“前些日子,我爹娘给我……说了户人家,是……周村镇周家的小儿子。”..
牛智信忍不住问道:“周村镇周家?是周村那个办西迁路引的周家?”
白芍药谨慎地点了点头,低声道:“算是吧,不过,他家最多算是那个周家的族人,可能几百年前是一家吧。”
牛智信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白芍药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大家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我……不愿意嫁去周家,又改变不了父母哥哥的想法,只能……了结了自家的性命。”
白芍药语毕又捂了眼睛“嘤嘤嘤”地哭。
杨氏忍不住问道:“这不是挺好的人家吗,你怎么就不愿意了,还要走上这绝路?”
白芍药看起来伤心至极,一时哭得停不下,又呜呜哭了几声,才道:“那户人家虽是周家的族人,家里给的彩礼也够……丰厚,可周家那小儿子却是个……腿脚不好的,想我一个健全的大闺女,并不比别人差,却要配个……瘸子过一辈子,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原来是这样呀,白家爹娘一定是看上了周家的家世钱财了,杨氏和随心媳妇忍不住同情地叹了一口气。
白芍药听见,似乎受到了鼓励,道:“我是抱了必死的心来这林子里的,见这里没人,就在这棵树上……,却没想到,上天不收我,被这位大哥给救了性命。”
牛智信有些赞许是看了赵老大一眼,问白芍药道:“赵老大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不过,既然是他救了你,你该感激才对,为啥又拉了赵老大不放呢?”白芍药又用帕子盖住了脸,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忸怩了半晌才道:“他虽救了我,但他也污了我的清白。”
什么?在场的人都是一惊,不可置信的目光齐齐地落在赵老大身上。
赵老大看着挺老实个人,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看到大家眼里的质疑和谴责,赵老大当即就跳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道:“我没有,我是清白的,我啥都没干。”
见大家都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赵老大忙转向白芍药激愤地道:“你别诬赖人,我哪里污你清白了?”
白芍药又委屈地哭起来,“我被你污了清白,你竟然还不承认,还是让我去死吧,我本就不该活在这可怕的世上。”
白芍药说着,站起来就往还挂在树上的腰带扑过去,企图再去自尽。
随心媳妇和杨氏哪里会让她干傻事,一把就抱住了。
白芍药就哭倒在两个妇人的怀里。
四盛看向身边站着的强子,“赵老大救人的时候,强子,你在不在场?”
强子紧张地看着两个妇人拦住了白芍药,提着的心刚刚放松下来,就听四盛问他话,忙转头道:“四哥,我当时没在场。”
强子看了看赵老大,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道:“我在宿营地的另一边警戒,因为好半晌没见着赵老大,才跑过来这边看情况的。”
“我到这里的时候,白姑娘已经没事了,赵老大要跟我离开,白姑娘就拽了他的衣服不放,我才急忙去找四哥你的。”
四盛皱眉道:“那就是说,救人的时候,只有赵老大一个人在场了?”
赵老大道:“是我一个人救下的她没错,不过我只是把她抱了下来,啥都没有干,我……”
白芍药激动地打断赵老大道:“你还说啥都没干?我那什么都被你看了,你还想干啥?”
被看了?见赵老大正想反驳,四盛赶忙问道:“白姑娘所说的被污了清白是指被赵老大看了……不该看的?”
白芍药羞涩地低头,还没开口,赵老大就着急地道:“四叔……”
牛智信喝道:“赵老大,你还想把人再逼死一次吗?”
赵老大震惊地看向牛智信,“信爷,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干坏事。”
四盛严厉地看过去,赵老大只得闭上了嘴巴,眼里满是憋屈。
牛智信放缓了声音对白芍药道:“白姑娘,你接着说,赵老大他到底干了些什么?他要真的干了坏事,我们也绝饶不了他。”
白芍药听了牛智信的话略略平静了一些,她坐回到枯树干上,低着头道:“他救我的时候,扯脱了……我的……衣服。”
白芍药说完,无意识地用手抻了抻裤脚。
原来是这样,四盛望天吐了一口气。
杨氏和随心媳妇立刻便有些明白过来,事情虽不像刚开始以为的那样,但也够羞人的。
两人齐齐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红腰带,自动脑补出当时的画面。
大概是赵老大救人的时候抱住白芍药的腿,这姑娘又没有系腰带,一不小心,裤子就给拽脱了,走了光?
赵老大却矢口否认道:“没有,我没有扯脱……什么,我……”
对上白芍药的目光,赵老大瞬间便软了下来,吭哧两声道:“也就露了……一点,我……可连看都没有看。”
白芍药捂了脸道:“没看你怎么知道就露了一点?”
赵老大答不上来了,面上却如困兽般的扭曲,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蹲下去抱住了自己的头。
四盛狐疑地看了看赵老大,他这是认了?这可是害人失贞的大事。
在这个时代,女子在成年男子面前露了腰腹的肌肤,真就算是失了清白的。
四盛有些头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白芍药:“白姑娘想要怎么办?”
这事情发生在庄稼人身上,也是可大可小的,就看女方的想法了。
白芍药委委屈屈地哭了半晌,才捂着帕子道:“我一个闺女家能有什么主意?只能求好心人为我做主了,实在讨不来个公道,也不过就是……一死罢了。”
四盛皱起了眉,白芍药这意思是不放过赵老大了?
这种事情如果女方想息事宁人,全当没发生就是了,反正也没有几个人知道。
何况他们这些人是过路的外乡人,嘴闭严实了,一点风声都不会传到白王庄去。
可这种事要是认真追究起来,男方固然不好过,但女子会更难过。
男方愿意负责任,也就罢了;要是男方不愿负这个责,那所谓失了贞洁的女子,就要背负一辈子的污点,婚嫁艰难不说,还要受人歧视指戳侮辱。
有些女子不幸被人知道失了贞洁,为了保住名声,甚至会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
可这白芍药……
牛智信也觉有些棘手,开口问道:“白姑娘,你年纪小,是不是考虑听听你爹娘的意思,他们……”
这种情况,要赵老大负责任,就只有一条路,就是让赵老大娶了白芍药,可就算赵老大愿意娶,白芍药自己说嫁就能嫁的?何况她刚才提到家里爹娘还为她订的有亲事。
所以,这件事白家爹娘至关重要,老年人总比年轻人周全稳重些。
牛智信话还没说完,就被白芍药急切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不能让我爹娘知道,他们知道了一定会打死我的,那我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四盛看着白芍药,提醒道:“白姑娘,你恐怕不知道,赵老大是成过亲的人。”
赵老大闻言抬起头来,满眼希冀地看向白芍药。
白芍药顿了一下,哭道:“我一个闺女家,还能有什么选择?最后一条路也就只剩个死字了。”
赵老大眼里的光亮瞬间消失,脸色灰败地垂下头去。
杨氏似乎明白了白芍药的意思,忍不住惊呼出声,“难道你愿意做小?”
白芍药双手拿了帕子捂着脸哭道:“我的命真苦呀,活着就是个被爹娘嫁瘸子的命,寻死却又死不了,这死不了又活不成的,可是难为死个人了。”
杨氏和随心媳妇两个妇人的目光,不由悄悄落在赵老大身上。
赵老大身体高大结实,五官立体,整个人看起来特显刚毅,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声好个俊朗的汉子。
也许在白芍药看来,与其嫁给一个瘸子,还不如嫁给赵老大这样的英俊汉子呢,即使做小也是乐意的。
可是……
“爹,信爷,我给你们送水来了,你们先喝……,哎呀——”
清脆的童音打断了大家各自心里的思量,齐齐地掉头望了过去。
素雪两手各端了一碗水,向四盛和牛智信走过来,可路过白芍药和赵老大身边时,不知怎么的,脚下一绊,就摔趴在地上。素雪手里的两碗水,好巧不巧的就洒在了前边坐着的白芍药和赵老大身上,两只碗也掉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俊妮——”杨氏和随心媳妇惊呼一声,伸出手去,却扶了个空。
四盛也急忙站起来,“雪儿——”
素雪的动作却比他们几个都快,一个挺身就爬了起来,闪身上前先给白芍药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太不小心了。”
素雪手忙脚乱地抽过白芍药手里的帕子,去帮她擦拭洒进脖颈里的水。
白芍药被这个变故惊得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忙站起身拽着衣服抖上面的水珠。
素雪帮白芍药擦了两下,见白芍药站起来,她个子小便够不着了,只能看着她衣领上的水渍,有些讨好地笑道:“我真不是故意的,姐姐,你不会怪我吧?”
四盛已经蹲下身查看素雪的膝盖了,“雪儿,有没有伤着?”
素雪看四盛紧张的样子,忙道:“爹,我没事的,只怕把这位姐姐给烫伤了。”
四盛帮素雪拍掉身上的土,才转过头来问白芍药,“白姑娘,你有没有被烫着?”
白芍药脸上原本有些不快,但看到四盛的神情,知道这小女孩是必是四盛非常疼爱的闺女,便大方地道:“我没事,水不烫,没有被烫着。”
素雪又问赵老大:“赵大哥,你呢?有没有烫着?”
赵老大心里有事,压根都没有感觉到身上被洒了水,见素雪问他,有些不在状态的傻傻道:“啊?没,没有。”
素雪这才如释重负般地道:“那就好。”
看见强子把地上的碎碗片捡起来扔到一边,以免得伤着了人,素雪有些内疚地道:“碗也让我打碎了,爹,我去再给你们重新倒些水来。”
四盛忙安慰道:“不过是两只碗罢了,打就打了吧。”
四盛上下扫了素雪两眼,忽然冷下脸严厉地道:“雪儿,你快回去,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别再送水来了,再敢不听话,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素雪好心办了坏事,低了头恹恹地应了,情绪不高地转身走了。
四盛看着素雪走远了,才重新坐下。
经了这个小小的插曲,现场的气氛活泛了不少。
四盛看着白芍药好心地提醒道:“白姑娘,你也看到了我们是些外乡人,不瞒白姑娘说,我们这次去周村是准备西迁的,到了西边是个什么境况,我们自己也没有把握。白姑娘是本地人,看样子家境也还不错,何苦非要跟着赵老大去西边受苦呢。”
白芍药听四盛说到西迁时,眼睛里迸射出灼热的亮光,忽见四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忙低下头去。
见白芍药不接四盛的话,杨氏和随心媳妇对视了一眼。
杨氏便开口道:“白姑娘,西迁要吃很多苦的,反正你也没伤着哪里,还是早点回家去吧,你出来这么长时间,家里人找不到你一定着急了。”
随心媳妇也劝道:“白姑娘就当没有来过这里吧,我们这些人嘴巴都很紧的,绝对不会乱说话。”
白芍药闻言顿时白了脸,警惕地看着几个人,拔高了嗓门道:“你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想不认账?想合起伙来逼迫人不成?”
随心媳妇笑道:“白姑娘别误会,我们是替你着想,你这样悄无声息地回家,你爹娘村人又不会知道这件事,你还是个干干净净的黄花大闺女,这不是挺好的事吗?干吗非要捡个失贞的名声背在身上呢?”
白芍药红着眼睛瞪着随心媳妇:“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就这么回去等着嫁个瘸子?”
说完感觉有些不妥,便又双手捂了脸放声大哭道:“你们欺负了人,还想强逼我咽下这个哑巴亏吗?你们真要这样,我一个闺女家能怎么样?不过就是一死罢了,嘤嘤嘤,你们不用管我了,让我去死吧,我爹娘村人会给我收尸的。”
白芍药真要死在宿营地附近,六家人几十张嘴也说不清楚,白王庄的人肯定不会放过他们这些外乡人的。
何况,他们既然把人救下来了,就没有眼睁睁地看她再去寻死的道理,这好坏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呢。
随心媳妇只得尴尬地道:“我们也是想替白姑娘着想不是,白姑娘如果拿定了主意,那我们的话,就全当没说好了。”
牛智信喘了一口浊气,看了眼面色平静的四盛,对白芍药道:“白姑娘,作为有些年纪的人,我还是要跟你说说赵老大家的情况的。”
见白芍药没有反对,便道:“赵家跟我们一样都是逃难的庄稼人,赵老大家里兄弟六个,都过了成亲的年纪了,却只有赵老大和赵老二娶了媳妇,他家里还没有给其余几个兄弟定亲,我说这些你可明白?”
这是在告诉白芍药,赵家家穷,她要是真的跟了赵老大,以后得要吃苦头的。
白芍药听完这些,终于放下捂着脸的手,咬唇道:“我家也是庄稼人,我不怕,什么苦都能吃。”
四盛抹了一把额头,这姑娘看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是一定要跟着赵老大了,也不知道该说赵老大这小子是倒霉呢,还是艳福不浅。
赵老大接收到四盛那自求多福的眼神,脸色更加灰败,四叔也帮不了他吗?
大家正在各自想着对策,猛然听到林子边传来赵老二媳妇的声音,“大嫂,你怎么了?快来人呀,大嫂晕倒了。”
四盛心里咯噔了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赵老大闻言一个箭步就窜了过去,随之便传来赵老大的呼喊声,“媳妇,你醒醒,你别吓我呀。”
四盛他们赶到跟前的时候,赵老大媳妇正无力地躺在赵老大的怀里,看起来说不出的憔悴和柔弱。
随心媳妇、杨氏几个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摇晃呼喊,赵老大媳妇终于慢慢地缓了过来。
等看清抱着自己的赵老大时,赵老大媳妇眼里闪过恼怒,使劲地推开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赵老大趔趄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了,苦着脸一遍遍地在她耳边重复道:“媳妇,我没干坏事,你相信我,我没有干坏事。”
大家看着这情形,也只能摇头叹气。
白芍药看到赵老大抱着媳妇痛心的样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去揉搓手里的衣角。
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没法再说下去了,大家只能先回宿营地,再慢慢商量。
白芍药被带到牛家的宿营地暂时歇息,随心媳妇和杨氏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四盛和牛智信安顿好了白芍药,便去了赵大头家的宿营地。赵老大媳妇脸色蜡黄地躺在地铺上,赵老大正端了冒着热气的碗,蹲在她跟前道:“媳妇,你先喝点糖水。”
赵老大媳妇并不理他,依旧目光呆滞地看着远处。
赵老大便在旁边小心小意地道:“你相信我,我没干坏事,真的,我没干坏事。”
四盛和牛智信看了,摇着头转身去找赵大头和大头媳妇了。
听说赵大头和大头媳妇两人去了河边,这会儿还没有回来,已经派了两拨人去找了。
四盛和牛智信便往河边方向去了,刚走出宿营地不远,就遇到赵大头夫妻。
赵大头两口子走得失急忙慌的,把后边跟着赵老三和几个汉子甩得老远。
四盛看了一眼赵老三提着的篮子,赵大头这是去捡野鸭蛋去了?难怪这半天找不到人呢。
牛智信打发走了赵老三几个,就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跟赵大头两口子说起了赵老大的事。
赵大头他们已经从赵老三几个人口中知道了一些情况,听四盛说明了原委和白芍药的意思,并没有太大的震惊。
赵大头问:“这人是讹上我家老大了?非要老大负责?”
牛智信道:“看那情形是想跟着赵老大了。”
赵大头冷笑道:“她怎么跟,老大是有媳妇的人。”
牛智信沉默了片刻,还是道:“她愿意做小。”
赵大头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地瞅着牛智信,“啥?做小?一个庄稼人谁还能娶两个媳妇?老三他们几兄弟还都单着呢。”
牛智信苦笑,赵老三他们再多人单着,这白芍药也不可能嫁给他们当媳妇呀。
赵大头直接拒绝道:“为了这么点破事,就上赶着给人做小,这种人,我们赵家不稀罕。”
四盛见赵大头媳妇似有话说,便问道:“大头嫂子是啥主意?”
大头媳妇抿了一下嘴,看了赵大头一眼,道:“我们再商量商量吧。”
赵大头不满地看着大头媳妇道:“还有啥商量的,这事儿没得商量,不说这人的人品怎么样,只说给老大养两个媳妇,让下边几个打光棍,这事儿我就不能答应,你还想让他们兄弟几个闹不合是咋的?”
大头媳妇拽了拽赵大头的衣袖,欲言又止的样子。
赵大头瞪了她一眼,不情愿地对牛智信和四盛道:“你们先等会儿。”
赵大头两口子到一旁不知道商量了啥,等他们再回来面对牛智信和四盛时,赵大头的口气就有些不太一样了,“信叔,四盛,这事我们家里人再合计合计吧。”
牛智信点点头,这么大的事,是得要好好想清楚才是。
四盛道:“大头哥,你们不管做出什么决定,我们都会想办法帮你们的。不过,你们还是要好好听听赵老大和老大媳妇的意见。”
赵大头点头答应了,便跟大头媳妇回去了。
因为出了白芍药这出事儿,宿营地里格外的安静。
汉子们围着一堆芦苇闷声不响的编器物,妇人们各自坐着做针线,就连孩子们都格外的乖巧,三五成群静悄悄地蹲在地上练习写字。
四盛跟素雪、汪泽然三人在宿营地边上说完话刚回来,赵大头两口子便来回话了。
四盛望了望坐在牛家的白芍药,便跟牛智信带了赵大头两口子走远了些,才放心地说话。
赵大头家做出的决定是:尽量不要白芍药进门,如果实在推不掉,就收了她给赵老大做小。
牛智信听到这样的决定很惊讶,这跟赵大头刚才的说法完全不一样。
倒是四盛猜到了些什么,垂了眼眸没有说话。
赵大头解释道:“老大媳妇……,我们以后绝不会亏待她,可……总得让老大有个后吧。”
牛智信瞬间便明白了,赵老大媳妇不能生养,赵大头这是为赵老大考虑子嗣的事呢。
虽然赵老大媳妇有这个缺陷,但看赵老大夫妻两人的情形,也是非常恩爱的,这生生插进来一个合法的第三者,也不知道这家人以后日子会怎么过。
牛智信有些担心地道:“赵老大媳妇那里……”
大头媳妇抢先道:“老大已经惹上了这事,他不负责让人家闺女怎么办?再让人家去寻死吗?咱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老大媳妇怎么说也是做大娘子的那一个,她也总要替老大的子嗣着想吧。”
大头媳妇刚才去牛家宿营地偷偷看过白芍药了,见她长相俊秀,坐在那里目不斜视的样子,大头媳妇看得很顺眼,说话便带了几分对白芍药的怜惜。
至于赵老大媳妇,她开始虽不同意给赵老大收个小的,但形势逼人,大头媳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又用言语弹压着,她终是拗不过这个命去的。
既然赵家做出了决定,牛智信也不好说什么了。
四盛眼神闪了闪,道:“那下来就是场硬仗了,跟白芍药也说不上啥了,咱们得跟白芍药的家人好好谈谈了。”
还没等四盛和牛智信安排好去白王庄,白王庄的人就找上了门。
来人是白芍药的娘和二哥。
白家老娘发现白芍药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出了门,在家等了好半天也不见回来,有些放心不下,便跟白家二哥出去找人了。
母子两人在村里找了一圈,没有看到白芍药的身影,听村里有人说,看见白芍药往东走了,他们便按照村人指的方向顺着河找过去。
两个人沿着河岸一直走到了下一个村庄都没有找到白芍药,便又往回找,走到村外的小树林边时,恰好看见有人进出,便过去打听。
两个人往树林里走了几步,便看到了在树林里宿营的一群人。
村里经常会有西迁的人经过,白家母子也不觉稀奇,见着个人便描述了白芍药的长相特征,问他有没有见到这闺女。
在林子边警戒的随心一听,就知道他们找的人是白芍药,猜到他们可能是白芍药的家人,便有些心虚,不知道怎么回答。
偏偏就在这时,随心媳妇和杨氏跟着白芍药去林子里方便,回来经过这里,恰好被白家二哥看到,当即就喊了出来。
白芍药听到喊声,回头看到两个人却不上前,反倒是转身就跑,随心媳妇和杨氏赶紧跟了上去。
白家老娘看得一愣,提脚就要追过去,“你给老娘站住,你又干了啥坏事了,跑那么快?”
随心本能地要拦,白家老娘急了,嘴里吵嚷起来:“那就是我闺女,你们为啥要挡着我找闺女?”
白老娘见怎么都绕不开随心,狐疑道:“你们这么拦着人,是不是拐子?你们要把我家闺女拐到哪里去?”
白家二哥听了老娘的话,心里也急起来,一边往里冲一边大喊:“快来人呀,抓拐子,抓拐子。”白家母子话音刚落,就听耳边传来急促的敲锅声。
眼见得从小树林里跑过来一群妇人拦住了白芍药,白家二哥和白家老娘也瞬间被一伙拿着棍棒武器的汉子围在了中间。
白家母子见一下子涌出来这许多人,心里也有些打鼓。
这里虽是自家村子的地界,但刚才喊了半天,都没见有人应,看来附近并没有本村的人,没有人报信,村里就是有再多的人,这会儿也帮不上忙。
想到这儿,白家二哥也不敢再随便说话了,略微缓和了语气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啥要拦着我找妹子?”
随心道:“你确定她是你妹子?是你妹子为啥见你就跑呢?你们才是拐子吧?怎么反倒乱喷别人是拐子?真是恶人先告状。”
这汉子三言两语就把话反转了过来,现在他们这亲娘亲哥却成拐子了,白家老娘气愤地道:“她是不是我闺女一问便知,你们把她叫过来。”
随心见自己爹和四盛已经走过来了,便道:“你们还是跟我们领头人说吧。”
小树林边,白家老娘和白家二哥坐在两块石头上,警惕地望了望十几步开外站着的一群虎视眈眈的汉子,忍不住呼吸一窒。
再看看汉子后边宿营地里晃动着的妇人和小孩子的身影,定了定心神,稳了稳情绪,心里做着自我安慰:这些人拖家带口的应该不是拐子。
四盛端了大碗茶喝了一口,示意白家老娘和白家二哥也喝。
白家二哥走了这半天本就口渴,见四盛喝了茶,便也顾不得许多,端起脚边的水碗“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了。
白家老娘见儿子敢喝,自己也端起碗喝了几口。
强子上来给他们的碗里续满水,又退到两三步之外。
四盛笑着问道:“两位刚才说,你们是那姑娘的家人,可有什么凭证?”
白家二哥瞪了眼道:“这能有什么凭证,她叫白芍药,十八岁,是白王庄的人,我是她二哥,这是我娘。”
四盛挑眉问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怎么倒成了这些外乡人查他们白王庄人的户口了?白家二哥没好气地别过头去,拒绝回答。
白家老娘道:“也不怕说给你听,我家里还有一个儿子,五个孙子,两个儿媳妇和老头子也都在村子里,哼,他们要是见我们迟迟不回去,肯定会和村里的人来找我们的。”
这就对了,姓名和家里的人口与白芍药说的都对上了。
四盛冲着身后道:“把白姑娘请过来吧。”
白家老娘伸长了脖子看去,只看见汉子们身后影影绰绰的人群,隐隐还听得白芍药的声音传过来:“我不过去,我不去。”
白家老娘忽地站起来,有些担心地喊起来,“芍药,我的闺女,你没受委屈吧?他们是不是不让你回家?”
见那边没有回应,白家二哥站起来就往那边走去,强子上来拦住道:“那边都是妇人和孩子,你确定要过去?”
白家老娘见说,便呛声道:“我个老婆子总可以过去吧?”
见没有人拦着,白家老娘三步两步就冲了过去,人群闪开一条道,白家老娘看到两个妇人正跟白芍药低声说着什么,自家闺女却抱着棵树死活不动弹。
白家老娘跑到白芍药跟前,抓了她的胳膊就往外拉,“你个死妮子,你还想躲,反了你了,你给我过来。”
白家老娘力气足够大,白芍药看见老娘也有些胆怯,没两下子就被白家老娘拖着走到了四盛他们跟前。
白家老娘理直气壮地道:“你们问她,看我是不是她娘。”
众人都看向白芍药,后者却是咬着唇死不吭声。
白家二哥道:“芍药,你一个人没事在外边乱跑啥?害得我和娘找了好半天。”
见白芍药始终不出声,牛智信有些怀疑地道:“白姑娘,有我们在你别害怕,你就大胆地说,他们是不是你家里人?”
随心媳妇和杨氏也站到白芍药身边,那样子似乎只要白芍药说出一声“不”字,她们立刻就能把她带走。
白芍药捂了脸就是不开口,随心媳妇往前挪了一步,白家老娘见了心里一着急,“啪”的一声就拍在白芍药的背上,“你咋就不说句话?我是不是你娘?他是不是你二哥?”
这妇人怎么说打就打,还下手这么狠?随心媳妇和杨氏一把架起白芍药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
白芍药被打疼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娘,你打我干啥?”
牛智信等人一听都放下心来,是白芍药的家里人就好,他们可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随心媳妇和杨氏也放开了白芍药的胳膊。
白家二哥看了看周围,不自在地道:“娘,既然妹子找到了,咱们先回家吧,有话咱们回了家再说。”
白家老娘便拉起白芍药的手,道:“走,跟娘回家。”
白芍药愣怔地被白家老娘扯着往林子外边走,白家二哥跟在她们身后。
见没有被拦着,白家二哥还对着一旁的强子得意地“哼”了一声,仰着头大步往前走。
就这样走了?真好。四盛端起茶碗刚要喝上一口,就听白芍药尖利的哭喊声又响了起来,“娘,二哥,不能走,你们得给我做主呀。”
四盛的茶碗颤了一下,他还是把白芍药想得太简单了。
听了白芍药一通哭诉,白家母子带着哭哭啼啼的白芍药又回到了四盛和牛智信面前。
白家二哥怀里还抱了一块石头,红着眼睛瞪向四盛和牛智信,“是谁欺负了我妹子?让他站出来,敢占我妹子的便宜,你们是不想走出白王庄的地界了吗?”
“你想干啥,干啥?”后边的汉子立刻跑上来,挡在四盛和牛智信面前,手里的家伙齐刷刷地指向白家二哥。
白家老娘紧紧抓着白芍药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义正词严地道:“你们欺负了我闺女,还想灭口不成?我们娘仨拼了这命不要,也要给我闺女讨个公道。”
四盛站起来对着汉子们大声道:“这是干什么,都下去。咱们都是讲道理的人,怎么上来就喊打喊杀的?”
说着拿眼睛瞥向白家二哥。
白家老娘见状,拍了白家二哥一下,道:“既然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那咱们就好好掰扯掰扯这个道理。”
白家二哥看了看老娘的眼色,“哼”了一声,愤愤地把怀里的石头扔到地上。
汉子们便也收了手中的家伙,“呼啦啦”都退到了十几步之外。
白家老娘见对面就只有牛智信和四盛两个人了,胆气又回来了,道:“我闺女被你们的人看了身子,我们要讨个说法不过分吧?”
四盛道:“你们想要讨个什么样的说法?”白家老娘本以为对方还要千方百计地抵赖,满脑子想的是如何反驳,没想到四盛一开口竟然就让他们提要求,这个……,她还真没想好。
白家老娘求救般地看向白家二哥,白家二哥梗着脖子道:“你们得给我们赔偿,我妹子还是没出门子的大闺女,你们得重重的赔才行。”
白家老娘使劲地点头,“对,给赔偿,拿银子。”
还没等四盛和牛智信开口,一旁竖着耳朵听的白芍药却先反对了,她蓦然拽住白家老娘的胳膊摇头道:“娘——,呜——”
白家老娘没想到闺女竟然会不同意要银子,便拉了白芍药走远了几步,悄声道:“芍药,你二哥提的这个要求很合适,什么赔偿都不如银子来得实惠。”
白芍药扭着身子道:“娘,我不要……”
白家老娘不等她说出自己的想法,便果断地截断道:“傻闺女,为啥不要,你二哥不会让你白吃这个亏的,咱们多要些银子。”
白家老娘苦口婆心地道:“你听娘的,咱们要到了好些个银子,就去买你爹心心念念的那套柜子,还有娘看上的那两匹绸布,要是再有剩余,我给你加到压箱底的银子里,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到周家去。”
白家老娘说着,脸上的褶皱堆成了菊花,眼睛也眯成了一道缝。
旁边站着的随心媳妇和杨氏将白家老娘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由暗自撇嘴,也在心里替白芍药叹息,贪上这样的家人,也真是命苦啊。
爹娘拿闺女挣钱不说,还只把剩余的钱给闺女,难怪白芍药看到他们就要跑呢。
白芍药委屈地哭道:“娘,我已经被那人……,还怎么再嫁到周家去呀?”
白家老娘“啪”地拍了白芍药一巴掌,厉声道:“瞎嚷嚷个啥?这事咱们自家人不说,他们这些人又是一群外乡人,周家怎么会知道?这事传不出去,就对你没啥影响,你自己心虚个啥?”
白芍药抚着被白家老娘打疼的肩膀,鼓足勇气道:“娘,我不嫁周家。”
白家老娘当即便变了脸,恶狠狠地瞪着白芍药道:“周家的事没得商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姓白,这辈子都别想那不切实际的事,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嫁到周家去。”
白芍药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我不嫁去周家,出了这事,周家会整死我的,娘,你行行好吧,别让我嫁去周家了。”
白家老娘不为所动,居高临下道:“白芍药,咱家收了周家的彩礼,婚事就已经定下了,现在连成亲的日子都选好了,你说不嫁就不嫁了?”
白芍药道:“彩礼收了可以还回去,婚事定了可以退。娘,求你了,退亲吧,我不嫁周家。”
白家老娘听得心惊,颤抖着手指着白芍药,痛心道:“你,你,你竟然还想退亲?你不要名声了?你爹娘兄弟也不要脸了?你这个混账东西,简直大逆不道。”
白家老娘越说越激动,胸脯上下起伏,几乎喘不过气来。
白家二哥忙上前帮老娘抚了胸口,道:“娘,娘,你消消气,周家的事咱们回去再说。”
一句话提醒了白家老娘,白家老娘赶忙推开儿子回头去看,见牛智信和四盛等人都看着他们,却并没有插手的意思。
白家老娘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压低声音对白芍药道:“你也别闹腾了,咱们先把这里的事情解决了,替你讨回公道,其他的等回去再说。”
白芍药哭道:“要讨公道,公道就是……,就是……,让赵老大对我负责。”
白家二哥吃惊道:“妹子,你在说啥?赵老大是谁?”
白芍药道:“赵老大就是……,就是……看了我的人。”
白家老娘立时尖叫起来,“那怎么成,他们是一群要西迁的外乡人,连个家都没有的人,怎么对你负责?你可别作妖了。”
白芍药道:“娘,我已经被他看了,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跟着他,我不嫌他是外乡人,他去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
白家二哥挠头道:“妹子,娘也是为你好,你跟他们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穷呢,还是周家……”
白芍药似乎看到一丝希望,赶忙道:“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穷,怎么样都是我的命,你们就成全我吧。”
白家老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斩钉截铁地道:“不成,放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吃苦受穷,我不会让你任性的。”
白家老娘又放软了语气哄道:“芍药,我统共就你这一个闺女,怎么忍心让你嫁给外乡人呢,你要嫁过去,娘这辈子都可能见不上你了。”白家老娘说着眼睛都有些泛红起来。
白芍药见状,“扑通”一声便跪在白家老娘身前,哭求道:“娘,我知道你是最疼我的,你就让我跟着他吧,我保证,以后不管去了哪里都会回来看你、孝敬你的,娘,求你了,求求你了。”
看着不停磕头的白芍药,白家老娘全身颤抖,身子摇摇欲坠,但却是硬着心肠,屏着气一字一顿地道:“芍药,别人家你都别想了,周家下个月就来迎亲了,你好好地在家等着做你的新娘子,做周家的小少奶奶吧。”
白芍药闻言身子一僵,趴在地上不再磕头了,停顿片刻,抬起泪痕纵横的脸,声音却异常平静,“娘,不能改了吗?”
白家老娘坚定地点头,“不能改了。”
白芍药盯着看了白家老娘半晌,白家老娘别开头不看她,抿紧了嘴角看不出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白芍药蓦然转身,往河边跑去。
随心媳妇和杨氏早看出情况不对,忙跨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白芍药见绕不开她们,扭身又朝着旁边树干冲过去,低了头就撞了上去。
“芍药——”白家二哥惊叫一声,拉住了她的胳膊。
即使这样,也还是听得“砰”的一声,在场的人都惊得身子一颤。
只见白芍药的额头红了一片,晕乎乎地软倒在白家二哥的怀里。
白芍药这是抱了必死的心去撞的,好在她离那树并不远,冲劲不够大,再加上白家二哥抓住了她的胳膊卸了些力道,所以撞得不算严重。
白芍药稍有缓和,便又挣扎着要去寻死,白家二哥死命地抱住她不敢松手,嘶哑着嗓音道:“妹子,你这是何苦来呢。”
白家老娘早就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了,随心媳妇和杨氏赶紧将她扶起来,让她坐在石头上,端了水给她喝。
白家老娘缓了好一阵子,才呼出一口气,眼睛也恢复了一些生气。四盛见状便道:“白家婶子,白姑娘这头上的伤得赶紧去看大夫……”
白家老娘无力地道:“我们回村去看。”又艰难地吩咐白家二哥道:“背了你妹子,回家。”
白家二哥用力禁锢着还在闹腾的白芍药,回头道:“娘,那他们这里怎么办?”
白家老娘忽地转头,冷肃地看向四盛和牛智信,“我们得先回去了,回头再找你们。出了林子不远就有白王庄的住家,白王庄可是个大村子。”
四盛苦笑,白家老娘的意思是说,这里是白王庄的地界,在这事没解决之前,他们这些外乡人是走不脱的。
牛智信笑道:“我们不会走的,当初既然能救白姑娘一命,就不会乘人之危的,我们本就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白家老娘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却没精力深究,当即起身就要离开。
最后,还是牛智信派人,用板车将白芍药母子三人送回了白王庄。
经过这番折腾,太阳都要下山了,六家人好容易有个休闲的下午,却是过得如此惊心动魄。
素雪问四盛:“爹,白芍药他们回去了,咱们真的不连夜离开这里吗?真的就等在这里为了负这个责?”
四盛没好声气地道:“负什么责?要是能走,傻子才会留下呢。”.
他们是要去周村打听西迁的事的,即使今晚能连夜逃走,终究绕不开周村去,白王庄的人只要守株待兔地等在周村,他们插翅都跑不掉。
虽然白芍药的事没有解决,但六家人自己的事情也不能耽搁,牛智信和四盛当晚就安排好了人手,明天去周村打听西迁的具体事项。
次日吃完早饭,等几个去周村的汉子出发后,汪泽然和张富、素雪三个人也单独跑去河边玩耍了,连永安、三小子都没有带。
四盛特意对负责警戒的随心道:“让他们三个出去玩吧,中午吃饭前就回来了。”
自从赵老大摊上了白芍药这事后,随心就接过了警戒组组长的工作。
随心看着扬长而去的三个孩子,忍不住摇了摇头,四盛哪里都好,就是太惯着俊妮这个闺女了,她想干啥四盛就都不纵着。
这不,现在所有人都不能随便外出,四盛偏偏就放了俊妮出去玩,还让两个有些拳脚的小子护着。
纵就纵着吧,反正俊妮也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孩子。
随心收回视线,继续围着宿营地转圈。
因了昨天的事,随心今天特意多安排了几个人警戒值班,这样还是不放心,自己还一刻不停地在周围巡游,生怕再发生什么不妥的事情。
随心紧绷着神经,转到快中午时分,见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便稍稍放松下来,准备回去让人换班。
不想刚一转头,就看见白家二哥带着几个人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随心的心一下子又揪了起来,急忙敲了锅给宿营地的人报信。
这次来的人除了白芍药的两个哥哥和嫂子外,还有白家族里的几个汉子,七八个人黑着脸坐了一长排。
在他们对面,依次坐着牛智信、四盛、赵大头和大头媳妇。
白家人今天来就要谈实质性的问题了,赵大头两口子不得不出面了。
坐在最中间的白芍药的大哥,首先开了口,“我们要先见见赵老大。”
这是要相看的意思了?四盛和牛智信都掉头看向赵大头。
见赵大头无奈地点了头,四盛便对不远处守着的一群汉子道:“去叫赵老大过来吧。”
赵老大就在这群汉子中间,闻言仰着头就走了过来,站在两排人中间,道:“我就是赵老大。”俨然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白家人几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上下地打量着,赤裸裸的眼神犹如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赵老大不自在仰了头自顾看天。
大头媳妇却紧盯着白家人的脸色,见白芍药的两个嫂子眼里明显有着满意的神色,不由稍稍松了一口气。
白家大哥挑剔地盯着赵老大,道:“是你欺负了我妹子?”
赵老大已经麻木了,但还是木着脸解释道:“我没有欺负她,她衣服不妥当,我一眼都没有看。”
白家二哥气道:“赵老大,你什么意思?都到这会儿了你还不承认,这是不想负责咋的?”
白家二哥说着,忍不住就要往赵老大身边扑,却被白家大哥一把拽住了,白家其他几个汉子也站了起来怒目瞄着赵老大。
大头媳妇一看这情况,怕赵老大吃亏,忙道:“负责,我家老大愿意负责。”
赵大头蓦地转过头,恼怒地瞪向大头媳妇,大头媳妇赶紧闭了嘴,不敢再随便出声了。
赵老大握紧了拳头,腮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却也再没有出声。
四盛暗暗叹了口气,也不想再说什么。
白家大哥听了大头媳妇的话,似乎松了口气,道:“愿意负责就行,出了这事我们家也只能自认倒霉了,我妹子就……”
白家大哥半晌说不出口,白家二哥冲赵老大挥着拳头愤愤地道:“便宜你小子了,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赵老大一听这话,便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白家二哥很不满意赵老大听到这消息后的表情,终是冲过去照着赵老大的肚子打了两拳,“白得了个媳妇,你小子还有啥不满意的?”
白老大被打得闷哼两声,弯下了腰生生受了,只是面上依旧是那副绝望的表情。
“你敢打我大哥。”圈外汉子中冲出两个高大的身影,围了白家二哥,嗐嗐就给了几拳。
白家的汉子都站了起来,也准备冲上去。
就听得“啪”的一声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众人都停了动作,看向四盛。
四盛摔了手里的茶碗,冰冷着脸对赵老四和赵老五道:“退回去。”
赵老四和赵老五想说什么,却又不敢,松了手乖乖退了出去。
白家二哥却咽不下这口气,举了拳头还想再揍赵老大,却被张屠户抓住了手腕,“够了,别太过分啊。”
白家二哥感受到自己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哼”了一声,甩手回了自己的座位。
张屠户看了四盛一眼,便也拉着赵老大出了人群。
白家几个汉子见状便也坐了下来。
白家大哥见大家都冷静了下来,便道:“我们的意思就是要赵老大负责,你们看吧。”
白家大哥话毕,定定地看向对面。
白家毕竟是女方,不好把话说得太白,但白家大哥那意思,明显是想要赵家这边,对芍药嫁赵老大这事给一个明确的表态的。
赵大头和牛智信便看向四盛,四盛似乎并没有看到两人的目光,只扭着头望向小树林的入口处。
大头媳妇倒是想说话,但看见赵大头的脸色,便咬了咬嘴唇到底没有擅自开口。白家的人一看这情景,都有些尴尬地沉下了脸。
第一次遇到这么憋屈的事,女方上赶着先亮明了立场,男方却含含糊糊的,态度不明。
白家人都愤然地闭着嘴,气氛便有些凝滞。
白家的几个汉子脸色越来越难看,空气中似乎在隐隐地聚集着戾气。
牛智信终是忍受不住这种压抑的氛围,看看四盛,有些犹豫地道:“白家大哥口口声声说要赵老大负责,可据我所知,白姑娘可是另有婚约的,我们可做不出来抢别家媳妇的事情。”
白家人没有人接话,脸色却更加难看。
听牛智信提到这个,大头媳妇却也有些紧张地看向对面的人,她先前好像忽视了这个情况。
沉默片刻后,白家大哥才咬着牙道:“这个是我们自家的事,我妹子现在,已经没有婚约了。”
难道是白家终于体恤了一回白芍药,顺了她的意思跟周家退亲了?难怪这些人一来就先相看赵老大呢。
大头媳妇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白家大嫂看了她一眼,笑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得为小姑子多考虑考虑,直到现在,我们都还不知道你们是哪里人、是干啥的,赵老大家里的情况我们也不是很清楚。”
说到这些,四盛便扭回头来道:“我们都是逃荒的庄稼人,家里招了灾,这次来周村是要去打听西迁的事,至于赵老大家的情况,还是大头嫂子说说吧。”
大头媳妇本就是个爱说话的,见四盛发了话,便将赵家在坡底村的田地、房屋、人口、亲戚都一一说了一遍。
四盛听着微微蹙了一下眉,大头媳妇并没有提起赵老大媳妇的情况,也不知道是忘记说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白家大嫂听完,点了点头,是户正经人家就成。
白家大哥道:“我家妹子虽是远嫁,但这彩礼也是不能少的。”
赵大头便皱起了眉,“我们家是逃荒出来的,哪里能拿出什么彩礼呀。”
白家大哥强硬道:“我们知道你家的情况,但我白家的脸面还是要的,没有彩礼肯定不行。”
赵大头低头琢磨了一阵子,抬头道:“那我们还是补偿你们银子吧,我舍了这老脸找几个乡邻凑凑,咱们一次性把事情了了吧。”
白家二哥急道:“银子能解决问题吗?你们害得我妹子名声扫地,连好好的婚事都给退了,你们给点银子就想了事了?”
牛智信急忙澄清道:“出事后,我们的人可是都没单独去过白王庄,白姑娘名声的事可赖不到我们头上。”
白家大嫂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嘴上还得应付着:“不管怎么样,我小姑子被人看了是事实吧?”
白家二哥有些愣头,放狠话道:“你们要是敢不娶我妹子,那周村你们也别去了,明白告诉你们,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们西迁不成,不信就试试看。”
赵大头瞬间便苍白了脸,可不能因了这事影响了这么多人西迁的事呀。
牛智信眼里也闪过一抹惊慌。
四盛瞥了白家二哥一眼,没有出声。
现场又一次僵了下来。
白家二嫂看看白家大嫂,谨慎地找了话题道:“我们给小姑子准备的嫁妆一共值十五两银子,我家公婆见你们这种情况,主动提出要把实物折成十两银子的现银,另五两银子准备了衣服被褥什么的。”
赵老大媳妇有些惊讶地看向身边的赵大头,他们给白芍药备了这么多的嫁妆?
赵老二媳妇娘家算是疼闺女的了,嫁妆满打满算也只值三两多银子,就算平原上的人家比山里富裕一些,十五两银子的嫁妆也是很丰厚的了。
牛智信几个人也疑惑起来,不是说白家要拿闺女卖钱的吗,怎么还会给这么多嫁妆?
白家大嫂看看对面人的神色,有些得意地接了话头道:“我们给小姑子的嫁妆在村里也算是头一份的了,那你们的彩礼也要让人看得过眼才行,否则可是要丢大人的。”
一般情况下,彩礼都要超过嫁妆的,最起码也要跟嫁妆平齐。
赵大头两口子只低了头没有话说。
白家大哥暗暗叹了口气,主动让步道:“没有十五两银子的彩礼,十两也行。”
赵大头张了张嘴,闷了头还是开不了口。
四盛将视线从林子出口处收回来,道:“赵老大家拿不出这么多彩礼,不说十两银子了,五两都拿不出来。”
如果真能把芍药娶进门,这十五两银子的嫁妆以后就是赵老大的了,想到这个,大头媳妇便堆起满脸的笑容,道:“我们家虽然拿不出那么多的彩礼,但我们家里人和睦,老大下边有五个兄弟,家里的活计兄弟们都抢着干,芍药姑娘要是进了门,我们肯定不会让她累着的。”
见白家人都看着她,似乎很愿意听到这些话,大头媳妇便顺着话题接着说:“我家老大也是有苇编手艺的,只要我家安顿下来了,老大靠着这手艺也不会让媳妇吃苦受穷的。”
大头媳妇又笑了两声道:“你们也看到了,我也不是那恶婆婆,老大媳妇也是个性子软和的,以后芍药姑娘在我们家肯定不会难过的。”
白家大嫂惊疑道:“你刚才说老大媳妇?她是谁?”
大头媳妇一惊,深悔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急忙道:“你们也不用太过在意老大媳妇的,虽说芍药姑娘自己愿意做小,但我们绝不会真的把她当妾对待的,我们会当她跟老大媳妇是一样的。”
白家大哥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不可置信地问:“赵老大,是,娶过媳妇的?”
大头媳妇却是一脸疑惑,“是呀,芍药姑娘没有跟你们说吗?”
白家大哥“腾”的一下站起来,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白家二哥也脸红脖子粗地道:“你们这是骗婚,我妹子怎么可能给人做小呢?”
白芍药看上的这是个什么人呀,外乡人也就罢了,穷也就罢了,竟然还是个有媳妇的人,简直……,简直要气死他们了。
这亲不能结了。
白家大哥迈步就要走,白家大嫂急忙拖住他的胳膊,在白家大哥耳边说了句什么。
白家大哥便握紧了拳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喉中一口闷气硬生生地憋着,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其他白家人本也站起来要走的,见白家大哥并没有走的意思,便也只得又坐了下来。
四盛便道:“赵老大是有媳妇的,这个事我们给白姑娘说过,她本人也是见过赵老大媳妇的。”
白家大哥看向白家二哥,见他也一脸茫然,忍不住用力磨了磨后槽牙。
白家大哥缓了缓,重整了精神,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妹子不做小,不当妾,要明媒正娶当正头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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