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三和强子又不敢把这事告诉四盛,只能悄悄在各自的爹面前发泄一下怨气。
赵大头和王猎户听说后,当即叫了张屠户,背着四盛就去找牛智信了。
牛智信也气得头脑直发昏,结亲本就是两家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牛不吃草强按头呢。
婚事不成,双方依旧还是生意合作伙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像他们这样泼妇骂街,是要彻底撕破脸吗?这也太欺负人了。
张屠户几个愤愤不平,嚷嚷着要去找马家理论。
牛智信还算冷静,忙伸手拦住,“可使不得。”
张屠户激动地喊道:“信叔,这口气你咽得下去,我可咽不下,咱们咋能看着四盛受这份窝囊气呢,他拒婚还不是被我们拖累的?”
赵大头也道:“他们这是欺负咱们没人吗?咱们有几十条汉子呢,还怕了他?”
喊声惊扰了不远处正在练拳的汪泽然和张富,他俩互相对视一眼,几个跳跃离得牛智信他们更近一些,接着又不动声色地比划起来。
牛智信他们毫无所觉,继续道:“马顺是咱们的合伙人,把关系搞僵了,咱的生意就做不成了。”
“为了生意,就让他们这么埋汰四盛?”
“哪怕少挣些钱,也不能让四盛给人欺负。”
王猎户也道:“再怎么着,别让四盛受了委屈。”
张屠户和赵大头几个越说越上头,转身就要回院子去召集人手。
牛智信眼看着有些拦不住,真急了,声嘶力竭地道:“我们是流民。”
这一声果然吼醒了几个蠢蠢欲动的人,硬生生地让他们停在了原地,再也迈不动脚步了。
是的,他们是流民,马家只需要去官府说一声,他们几十口的老老少少就会被抓进大牢里去,到时候,不要说损失钱财,就是大家伙的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张屠户和赵大头“嗐”了一声,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软软地蹲在地上出不得声了。
马家。
马顺媳妇和英娘看着赵老三他们狼狈地出院子,心里的气顺了不少。
马顺媳妇道:“四妹,我一直都觉得,四盛一个流民根本就配不上你,既然狗肉这么凑不上席面,咱们也别费劲凑了,你消消气,咱们明天去拜拜月老,求个更好的姻缘回来,气死他们。”
英娘想了想便点了头。
晚上赵老三来拉今天的最后一批豆腐时,马顺媳妇趾高气扬地道:“明天我们要去清云观上香,豆腐到晚上才能做好,你们晚上再来拉吧。”
赵老三只能答应下来,回到院子里,大家伙彼此叹息一番,也无可奈何。
王老太便赶着去安排妇人们明天白天好好睡觉,准备晚上通宵做豆干。
次日,马顺媳妇借了村里人的骡车,请人赶着,载着她和英娘去了清云观。
两人从清云观出来,又去附近的集市上逛了半日,买了一堆小吃食和零碎,直到半下午才坐着骡车回了家。
马顺媳妇一进家门便对马顺道:“他爹,我今天抽的签不太好,所以,给咱们全家每个人都求了个护身符,给你一个,带在身上祛邪护身。”
马顺刚推完磨,正满头大汗地抖豆腐包,家里少了两个人干活,忙得他晕头转向的。
见马顺媳妇这么晚回来,马顺火气不由就大起来,不耐烦地推开她的手,道:“你带着就行了,我不要。”
马顺媳妇道:“他爹,你别不信,这符灵着呢,要不是有它,我们今天骡车都要被人撞坏了。”
英娘站在厨房门口,也眉飞色舞地高声道:“姐夫,我姐说的是真的。
我们请的护身符在包袱里放着,刚开始是放在车尾的,路上我们坐的骡车被独轮车给撞了两次,都撞的车头,车尾却都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后来又遇到了撞车,却是撞的车尾,车头好好的,原来我姐无意中把包袱挪到了车头,护身符护住了车头的。
还好几次撞车都不太严重。”
马顺媳妇道:“我俩越想越不对劲,赶紧把护身符带在了身上,后边就再也没有出状况了。”
马顺将信将疑,接过护身符看了看,见跟往常见的并没有什么不同,无非就是黄裱纸上用红笔画了各种看不懂的符号,然后折叠成一个五角的形状。
马顺并不是很信,随便找个借口道:“这符叠得有些松了,我不要。”
马顺媳妇又从怀里抓出一把护身符来,“这次请的符叠得都不是很紧,你挑个合意的。”
马顺无奈,便在马顺媳妇手上挑挑拣拣,总也找不到满意的。
“这符上怎么好像还写了字了?”
马顺媳妇阻止不及,马顺已经动手把那个符给拆开了。
这张符纸上确实有字,马顺看了脸色瞬间大变,像是被火烧到一般,一把把符纸扔到地上,全身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
马顺媳妇没有注意到马顺的异样,见他把符纸随手乱扔,忙爬下磕头道,“三卿爷爷恕罪,三卿爷爷恕罪。”
然后才捡起符纸,责怪马顺道:“你这是发的什么疯,专门求来的护身符你不带也就罢了,怎么还拆了乱扔呢?”
马顺媳妇嘟嘟囔囔地道:“我就请了这几个,全家一人一个没有多余的,可经不起你这么糟蹋。”
马顺脸色惨白如纸,却已经镇定下来,声音沙哑地问:“你,你把别的符也给我看看。”
马顺媳妇这才发现马顺的不对劲,看他虚弱样子,似乎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感觉随时都要倒下去似的,慌忙扶了他的胳膊,问:“他爹,你这是怎么了?”
英娘听到声音也从厨房跑出来,问:“姐,我姐夫咋了?”
马顺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抓了马顺媳妇的手,“快把符给我。”
马顺抢了符一个一个地拆开看,又红着眼睛问:“还有没有了?”
马顺媳妇被他的动作吓得有些发懵,见问,忙又从贴身衣服里掏出一个,道:“这是我自己的。”
马顺接过来三两下拆开看了,大口喘着气又问英娘,“你有没有?”
英娘战战兢兢地把自己的护身符递过去道:“这是我的。”
马顺媳妇道:“这是最后一个了,我们就求了这么多。”
马顺没有理会媳妇的话,径直拆开看过后,神色终于缓和了一点,“这符,真是你们亲自从道观里请来的?”
马顺媳妇有些不明所以,点头道:“是,是我和英娘在三卿殿请的。”
马顺问:“这符刚请来的时候,上面有没有字?”
马顺媳妇不敢确定,英娘道:“有的,请来的时候上面就有字,有一个符叠得太松了,我还专门紧了紧,看到纸上是有字的。”
7017k马顺媳妇忍不住问:“他爹,到底怎么了,这符上的字有啥问题?你别让人着急好不好?”
马顺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恰在此时,马义赶着骡车进了院门,马顺忙把符纸收起来,小声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惯常祛邪的。”
马顺媳妇和英娘见状,便不再追问,去厨房给马义收拾饭菜去了。
马义回来先不急着卸骡车,伸手端了小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就是一通灌,马顺在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都忘记斥责他的粗鲁了。
马义喝足了,才对马顺道:“爹,今天东村的那个园外一下子订了五十斤豆干,说是送人用的,枣庄的葛地主也订了二十五斤。”
马顺勉强应道:“那得提前跟四盛他们说,额外加了这么多,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按时做出来。”
马义道:“做不出来也得做,我都答应人家了。”又道:“听人说镇上悦来客栈的豆干已经卖到三十文一斤了,咱们是不是也该涨涨价?”
马顺敷衍道:“这个以后再说,你吃完饭快去帮忙干活,今天你娘他们去烧香了,豆腐没做出来多少,还差得远。”
马顺没心思多说,手里攥着符纸,匆匆进了堂屋,全然不顾身后马义的哀嚎。
英娘给马顺媳妇使了个眼色,马顺媳妇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进了堂屋,马顺媳妇终于知道马顺为什么变脸色了。
马顺关了屋门,颤抖着手给媳妇念着符纸上的字:“马顺灾至。”
马顺媳妇也吓得大惊失色,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语无伦次地道:“这,这,这符上怎么会有这种字?他们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马顺媳妇胡乱地翻着那些符纸,几张符纸上一共有两张都写着这几个同样的字,“对了,我,我今天抽了个下下签,这符纸是不是神灵在给我们示警?”
马顺媳妇快哭出来了,“他爹,要不,咱们到清云观问问道长去?”
马顺想了想,道:“不行,符纸是不能随便打开的,拿了这个去,道长是不会见咱们的。”
“那怎么办?”
马顺捏紧手里的另一张符纸,道:“先看看,或许这符上写的不灵,根本就不会应验,也许咱们从头到尾只是虚惊一场。”
“爹,赵三哥来了。”马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赵老三来送分成的钱了,这钱平时都是要马顺亲自接的。
马顺搓了搓脸,清了清嗓子,确信没有什么异常了,才迈步走出了堂屋。
此后,马顺两口子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干什么都千分小心万分谨慎的,没事就躲在家里,坚决不迈出院门一步,生怕真的招来了什么灾祸。
可该发生的还是注定要发生的,躲也躲不过去。
先是马家送去兴隆客栈的豆腐,莫名其妙地少了一拍,马礼当场就被何管事狠狠地训斥一顿,还硬是扣了当日的豆腐钱。
何管事阴恻恻地道:“你们少送了豆腐,耽误了客栈做生意,这钱就算是给客栈的补偿了。”
那天跟马礼一起送货的是素雪和张富。
素雪已经有段时间没进城送过货了,那天是因为牛恒吃了随意在河滩煮的野菜炖鱼汤,拉肚子起不了身,素雪临时救场顶替牛恒来的。
遇到这种事情,素雪实在看不过眼,帮着马礼与何管事据理力争,“何管事,你还是把该结的钱给结了吧,我们现在就回去重新送一拍豆腐来,一个时辰就能回来,绝不耽误你们客栈做生意。”
何管事冷笑道:“一个时辰?等你一个时辰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马礼委委屈屈地道:“可是你这样,我回去怎么跟我爹交代呀?”
又来了,马礼又拿他爹马顺来说事了,上次由于豆干的事,掌柜的直接找了马顺,何管事因此被罚去做了十来天的伙计。
因为有别的人犯了事,他才刚刚恢复了管事的职位,现在马礼又提马顺,何管事的心头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马礼,你今天实实在在地少送了一拍豆腐,谁还污蔑你不成,有种你现在就去找掌柜的说理去。”
见马礼说不出反驳的话,何管事更是得理不饶人,“你犯了错,我想办法在帮你弥补,你还不乐意了?我找人出去买豆腐帮补你上缺口,这不费工夫不花本钱?耽误给客人上菜,损失的可是客栈的名声,扣你那点钱只是象征性的,其实根本就不够补偿我们损失的。”
素雪见他还嚣张地卖起乖来,就要上前理论,却被马礼一把拉住,“确实是咱们理亏,算了。”
素雪看了眼马礼怂怂的样子,感觉莫名的憋屈,一时又觉得他有些可怜。
张富拉了拉素雪的胳膊,她才吸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入戏过深了。
等马礼回去怯怯地把事情说给马顺,本以为他爹会去找掌柜的要回损失,再不济也会骂他几句。
却没想到,马顺一脸的惶恐,嘴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应验了,真的应验了。”
马顺这是被气疯了?马礼忙怯怯地唤道:“爹?”
马顺看了眼马礼,收敛了心神道:“算了吧,不就是损失点钱的事嘛,消财免灾。”
正在院子里收拾木柏的马顺媳妇,这会儿冲屋里高声叫起来,“马礼,你怎么把豆腐没给人家卸完?咋还拉回来一拍呢?”
马礼闻声迅速跑到院子去一看,可不是嘛,在一堆空木拍中间,一拍豆腐好好摞在独轮车上。
这拍豆腐原来这里放着?在兴隆客栈,他明明把整个独轮车上的东西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那拍莫名其妙少掉的豆腐,他还以为早上装车时数错了呢,却原来豆腐就在他车上。
可,这怎么可能?那么大一拍豆腐他当时怎么就没看见?马礼百思不得其解。
马顺还没顾上理会马礼匪夷所思的神情,更大的惊吓就上门了。
马义被人打伤了。
当浑身是伤已经晕过去的马义,被外村的亲戚送回来时,马顺脑袋瓜子嗡嗡地。
幸好马义的伤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请来村里的大夫看过,开了药说休养几天就好了。
此刻,马顺满脑子都是那符纸上的四个字:马顺灾至,连马义被打的详细情况都想不起来问。
看着马义醒了,倒是马顺媳妇,哭着问清楚了情况。
原来,马义今天卖完豆腐回来,走到枣庄外的荒地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答应一声刚要回头,就被什么东西套了头,接着便被人一通乱揍,没两下就晕了过去。
7017k等他醒来就已经在家里了,马义连打他的人有几个都不知道,更不要说看清楚那些人的长相了。
马顺媳妇抹着眼泪道:“是你二婶的大哥送你回来的,他路过那片荒地时,看见你人事不醒地躺在咱家的骡车边,就把你连人带车都给送回家了。”
马顺媳妇问,“你能从那叫你的人的声音听出来他什么人吗?”
马义摇摇头,“那人的声音听着不熟,只能听出来像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
英娘有些庆幸地道:“那些人也奇怪,只是打伤了你,却并没有抢了骡车去。”
马顺媳妇似乎想到什么,道:“这样子像是打人泄气的,马义你快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马义皱起了眉头,他今天倒是跟人吵了嘴的。
枣庄的葛地主家昨天明明只订了二十五斤豆干,今天给他送货时,非说订了三十五斤,要多拿十斤走。
马义车上带的豆干都是可着订单来的,没有一斤多余的,车上现装着的都是东村园外家订的货,肯定不会让他拿走。
那葛地主身边的小厮就跟马义吵了几句。
出门做买卖,难免会跟人大小声几句,往常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但却从来没有因为吵了两句嘴就打人的。
马义皱巴着脸回想了一下,道:“那小厮倒也是十几岁的样子。”
马顺媳妇脸上的肥肉颤了两下,咬牙道:“肯定是那小厮干的,咱们找他去。”
马顺喝道:“行了,无凭无据的,你去找人家能认吗?再说,或许这就是……”
马顺话没把话说完,他感觉那几个字在他头顶不停地盘旋,“马顺灾至”。
马义忽然想到什么,在怀里上下摸了一遍,苦着脸道:“那些人不是只打人不抢人的,我的荷包不见了,今天卖豆腐豆干的钱可是都装在荷包里的。”
荷包到底是打人的人抢的,还是别的什么情况,就很难说得清楚了,毕竟打人的人连骡车这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抢走。
马顺心里更加笃定,这就是场注定的灾祸。
马义的事刚刚告一段落,当天晚上,马顺的弟媳妇们又来马顺家闹了一场。
两个弟媳妇在马顺家大吵大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马顺现在生意红火了,不顾亲兄弟的死活,宁愿帮衬马顺媳妇娘家人。
又追溯着说这豆腐生意是老马家爹娘传下来的手艺,应该兄弟几个都有份分些好处。
马顺知道,这是二弟媳妇的大哥送马义回来,看到英娘在自家帮着做豆腐,生出来的事只得让马顺媳妇好言好语地抚慰着。
等好容易把人打发走,已经是午夜了。
总算过完了焦头烂额的一天,马顺以为该消停消停了吧,没成想意外还在不断地发生。
次日,还没到午时,马廉就提前回家了,两只手仲得跟发面馒头一样,还带回来了夫子的口信。
原来马廉今天在课堂上睡觉,被夫子打了手心。
夫子还让马廉带信回来,让马顺下午去学垫,跟夫子当面讨论教子之道。
马顺气急败坏地骂了马廉几句,午饭也顾不上吃,便匆匆去赴夫子之约了,谁知刚出了院门就又崴了脚。
至此,马顺已经对符纸上的字深信不疑,他马顺要灾祸临头了。
马顺一瘸一拐地从学塾回来,便迫不及待地从床底下翻出一张他刻意藏起来的符纸,仔细琢磨那上边的字:交口十者祸消。
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说,他非得遇上十次灾祸才能消停下来吗?
四盛的到来打断了马顺的思路,他忙收好符纸去了堂屋。
四盛是来跟马顺商量豆干订单的事情来的,“马大哥,兴隆客栈今天临时加了五十斤的量,我这里实在做不出来这么多。”
四盛看了看马顺波澜不惊的表情,道:“客栈的梁掌柜跟马大哥比较熟,所以我特意过来,想跟你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明天先给他送三十斤,后天再加送二十斤。”
马顺眼皮子都没有掀一下,道:“实在做不出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这里豆腐也快跟不上了。”
得了马顺的答复,四盛便目不斜视地回去了,躲在一边的英娘恨得把衣角都要绞烂了。
四盛刚走,兴隆客栈的梁掌柜就又亲自上门了,“马兄弟,那五十斤豆干你明天可一定得给我送来,那是给客栈一个客人专门订的,那客人我们可得罪不起,听说你们这两天订单多,我可是特意跑这一趟的。”
最后,马顺思量再三,还是出了院门去找了四盛,四盛才勉为其难地答应让人干个通宵,一次性给兴隆客栈足量供货。
马礼第二天从城里一回来,就高兴地对马顺说:“爹,兴隆客栈把昨天扣下的钱给咱结了,掌柜的还让我带话感谢你呢。”
马顺点头,四盛今天让人把那五十斤豆干按期送去了,掌柜的才投桃报李地把扣马家的钱还回来了。
唉,这算是个小安慰吧,只要别再出什么祸事马顺就满足了。
马顺头脑中又出现了那几个字:交口十者祸消,细数起来他家这两的祸事还没到十件呢,还是得小心防备着。
马顺脑中忽然精光一闪,交口十者祸消,口十不就是个“叶”字吗?交叶者祸消?
四盛姓叶,难道这句话里暗指四盛?马顺摇摇头,怎么可能呢,四盛他们就是一伙流民。
下午,赵老三来拉豆腐时,看着马顺把分成的钱点清楚后,又拿出个荷包,问道:“马村长,我四叔今天收拾空豆腐拍子时,发现了这个荷包夹在两个木拍中间,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装豆腐时落下的。”
马顺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马义平日里用的那只,“这是马义前天丢的那个,怎么会夹在豆腐拍子里了?”
丢失的钱还能找回来,马顺惊喜万分,伸手便要去接,“真是多谢你们了。”
赵老三却将荷包收到了背后,马顺脸色一沉,怎么着,还想要好处?流民就是流民。
赵老三笑道:“马村长先别急,这荷包虽说是在你家豆腐拍中捡的,但不定是谁丢在那儿的呢,为了对真正的失主负责,我四叔特意叮咛了,让我核对清楚再交还给失主,马村长,劳烦你让马义说说,他的荷包里边都装了些什么。”
这番话是的确有道理,马顺虽然气闷,却也只得叫了马义。
马义对荷包里的东西记得很清楚,虽然铜钱的数目稍有差异,但大数是没有问题的,何况还有几块碎银子,跟马义说的大小形状都是能对上的。
赵老三这才把荷包还给了马顺。谢过了赵老三,马顺又躲进了自己屋里,拿出那张符纸,嘴里念叨着:“交口十者祸消,交叶者祸消?”
马顺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何管事扣了他家的豆腐钱,是叶家帮着消解的;现在又是叶四盛找到了马义的荷包。
难道这只是巧合?
马顺又往前想,自从与叶家合作后,马家的豆腐销量翻了几倍不说,现在光豆干一项的收益都已经远远超过了原来做豆腐的收入。
马家的祸事和不顺都是最近几天的事,细想想,好像都发生在因了英娘的婚事与叶家有了罅隙之后。
不,这些不是巧合,这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与叶家人交好,他马顺就有好运,与叶家稍有龌龊马家就会不顺,就会遇到祸事。
没错,这符纸上的意思就是与叶四盛交好,他马顺的灾祸就消解了。
自认为窥得玄机的马顺,一刻也不想耽搁,他收好符纸,拐拉着扭伤的腿脚,冲进了院子。
赵老三还没有走,他在等着想再多拉一些豆腐回去。
马顺直接喊马礼,“去把屋里的豆腐先给赵老三装回去,不用给酒楼留着了,咱们晚上做出来的给酒楼送去就是。”
马礼诧异地望向自家老爹,这不是你让藏起来的吗?说是要等到晚上再给赵老三的。
见马顺对他瞪眼,马礼再不敢怠慢,急忙进屋把豆腐都搬了出来。
赵老三一次性拉回了今天所有要用的豆腐,着实让四盛意外,马顺这是想通了?
赵老三笑道:“四叔,马村长今天特别客气,还让你明天去他家喝酒呢,说从明天开始,他家二弟就要在他家帮着做豆腐了,到时候大家一起认识认识。”
马顺这是在隐晦地告诉四盛,说亲的事已经翻篇了,让四盛无须介意英娘,她以后不在马家做豆腐了。
马顺如此示好,四盛当然没有不给他台阶下的道理,更何况,四盛这儿,还有重要的事要找他商量呢。
打发走了赵老三,四盛便去了河滩。
一走下河岸,果然看到了他家懒闺女,她正翘着个二郎腿半躺在树荫下吃零食,身下还铺着厚厚的一层茅草。
素雪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扔着炒豆子,一边半眯了眼看向不远处,那里汪泽然几个正挽了裤脚在河里抓鱼。
可怜的三小子站在素雪旁边,在结结巴巴地背三字经,素雪懒洋洋地道:“三小子,这段背错了两处,喏,给我捶十下腿。”
三小子便皱巴着脸,乖乖地蹲下握了小拳头给他三姐捶腿,眼睛却忍不住溜向了河水边笑闹的一群。
“嗯咳——”四盛咳了两声。
素雪猛然回头,看到四盛站在自己身后,便一骨碌从草堆上坐起来,嘿嘿笑道:“爹,你怎么来了?”
见四盛不说话,只瞅着三小子冷笑,素雪忙一把推开还在捶腿的三小子,“那个什么,三小子不好好背书,我逗他玩呢。”
“汪表哥、张小哥,我爹找你们呢。”素雪扬声帮四盛叫人。
四盛让三小子带着永安他们拿了捞到的鱼回了院子,自己坐在素雪刚才躺着的草堆上,静静地拿眼睛盯着汪泽然和张富。
两个人被四盛看得心里直发毛,小腿肚子都有些转筋。
素雪坐在四盛的脚边,眼前是四条挽起裤脚的小腿。
张富的腿黝黑结实,小腿肚绷出优美的弧度,看起来健康有力。
汪泽然年龄比张富小了几岁,个头也并没有长开,小腿短了不少,但却是白净光滑,一点汗毛孔都看不出来。
素雪咽了咽口水,这皮肤摸上去是不是很舒服?这孩子跟着他们家一起逃荒,整天风吹日晒的,腿脚却还是这么细腻,不知道咋长的。
素雪刚伸出手还没碰到汪泽然,就听四盛道:“马顺刚才让赵老三把今天用的豆腐一次都给拉回来了,还约我明天去他家喝酒。”
张富惊喜道:“真的?太好了,这么快就起作用了。”
汪泽然仰头看天,这个猪队友。
素雪也没心情去欣赏汪泽然的小腿了,抬头狠狠地瞪向张富。
张富被剜了好几眼,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对上四盛狐狸般的眼睛,急忙补救:“我是说马村长对咱们变好了,咱们就不用再想别的办法,让它起作用了。”
越描越黑,还不如不说呢,素雪看向别处,心里撇清着,我可不认识这位傻大个儿。
四盛冷笑,“张富,你自己相信你说的话吗?”
张富便耷拉下了嘴角,他从来就不会说谎,以后在四叔面前再也不说话了。
四盛直击要害,“张富,马义的事,是你们谁动的手?”
张富无措地看向素雪和汪泽然,四叔都知道了,怎么办?
见没人理他,只好承认道:“是我和汪小弟动的手,不过我们可没有下狠手,只是把他打晕了就住手了,他身上也都是些皮外伤。”
四盛喝道:“打伤人,你们还有理了?”
汪泽然愤然道:“谁让他们骂姨父的,还欺负咱们是逃荒来的。”
呵,这几个小兔崽子干这事原来还是替他打抱不平呢,身为被保护的对象,四盛嘴角直抽抽,瞪着几个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扭转这种被马顺敌对的被动局面,四盛原是有计划的,没想到还没腾出手实施呢,就被几个孩子抢了先。
看到四盛的表情,三个人不敢多话了。
好一会儿,四盛才又问道:“那兴隆客栈少送了豆腐,是怎么回事?”
张富挠挠头,嘿嘿笑道:“是我给他藏起来了。”
四盛睨了素雪一眼,问:“那天雪儿为什么也去送货了?”
什么都瞒不过她爹,素雪嬉笑道:“爹,我只是小小地动了点手脚。”
素雪只是看马礼在车上疯狂翻找时,把那拍豆腐悄悄收进了空间里,等过后又给放回了原处。
四盛面无表怀,继续追问道:“那……,马廉被打、还有马顺弟媳妇闹事,还是马顺崴脚的事呢,也是你们干的?”
素雪睁圆溜溜的眼睛,立即澄清道:“那个可不怪我们,我们可没那么大能量弄到村子里其他人家去,更不可能跑去学塾搞事情。”
想来马家二房是去看马义时,发现了英娘在马家帮忙的事,所以才闹起来的。
而马廉估计是因为马家二房在家里闹得太晚,影响了睡眠,才坚持不住在课堂上睡着了,被夫子教训了的。
马顺崴脚的事应该纯属意外,这几件不顺心的事搅和得他心烦意乱,一不小心就容易出状况。
至于马义的荷包,四盛早就怀疑,是几个孩子故意等他整理木拍时放在那里的,四盛吐出一口气,还好,三个人还没有被钱财迷瞎了眼。“那马顺为什么能把这些事跟咱们联系上,这么快就改变了态度?”
汪泽然道:“我们换了她们求来的符。”
四盛挑眉,张富呲着白牙道:“汪小弟在她们的符纸上写了‘马顺灾至’,又在另一张上写了‘交口十者祸消’。”
四盛嫌弃道:“这是谁想出来的词,狗屁不通。”
狗屁不通的素雪,对着她爹谄媚讨好地笑着。
四盛还有疑问,“你们怎么知道英娘她们去求符,又是怎么写上字的?”
提起这个,张富来了兴致,活灵活现地把他们那天的丰功伟绩详细地讲了一遍,从如何从赵老三口中打探消息,如何哄骗赵老五和赵老六兄弟帮着一起去打掩护,又是如何化妆跟踪,如何用独轮车撞英娘她们坐的骡车,再到素雪如何趁机换了符纸,没有落下一个环节。
张富讲得口沫乱飞,素雪和汪泽然听得直翻白眼,知道什么叫言多必失吗?知道什么叫点到为止吗?
果然,四盛听完当即就黑了脸,厉声道:“张富,今天写两篇大字交给我。”
张富刚刚手舞足蹈地讲得通快,此刻就被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笑容顿时扭曲起来,果然还是草率了,四叔太狡猾了。
“汪泽然,给我解读刚学的两篇文章,雪儿,哼,你去把咱家攒的脏洗衣服都给洗了。”
没能幸免的素雪和汪泽然也笑不出来了。
四盛说完见素雪三人都望着自己,像是被这处罚砸得接受不了的样子,又冷酷地加了句,“把这些做不完,你们三个谁也不许吃晚饭。”
四盛背着手迈着方步走了,留下三小只站在河滩,在风中凌乱。
这是什么惩罚,这根本就是在罚心。
大家都知道,张富喜欢习武不喜欢学文,再说虽都是学文,但与背书比起来,写字更让他头疼。
张富平时拿起笔来就如同千斤重,能写出几个字都困难,四盛现在一下子罚他写两篇大字,那简直是要他的命啊。
汪泽然呢,背书写字算术都没有问题,但解读文章却是他的弱项,四盛偏偏就罚他的弱项,还是两篇,汪泽然她苦不堪言地皱起了眉。
素雪就不用说了,让她做点家务简直比登天还难,他们四房的脏衣服平时都是大妮二妮帮着洗,有时候汪泽然也洗,就连四盛都会偶尔洗几件,但大家从来没有见过素雪去洗过衣服。
四盛这是掐准了他们三人的死穴了。
三个小伙伴皱眉撅嘴,相顾无语凝噎。
素雪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不如我们也拧成一股绳,合作一下?”
汪泽然和张富异口同声地问:“怎么个合作法?”
素雪道:“汪泽然,我教你怎么解读那两篇文章,你帮我洗衣服,咋样?”
汪泽然眼睛亮晶晶地,点头道:“好,不过得在远处的河边洗。”
要是离得近了,被院子里的谁看见传到四盛的耳朵里就不好了。
两人伸出手,清脆地击了掌,算是达成了共识。
张富在旁边不干了,“哎,我说你们俩,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素雪故作深沉地拧眉想了想,道:“没有呀,我俩记性都好得很,没有忘记什么。”
这是什么人呀,关键时刻不顾朋友的死活,张富不想跟素雪说话,转头问汪泽然:“你呢?”
汪泽然也莫名其妙地道:“我什么?刚才不是都说好了吗?咱们快回去取东西吧,一会儿弄不完,真的没有晚饭吃了。”
张福真是欲哭无泪,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小屁孩飞快地跑去了院子,也只得无奈地跟上去。
从院子里出来,素雪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手里提的大篮子里满满一篮子衣服压得实实的,这是四盛特意搜罗的整个叶家的脏衣服。
走在她身边的汪泽然,手里拿着正在学的书。
张富也拿了笔墨纸砚,气恨地跟在两个没有爱心的家伙身后,重新下到了河滩。
三个人选在了一片芦苇丛边停下,因为这里离院子远,视野也不开阔,所以院里的人很少到这边来玩。
汪泽然把手里的书交给素雪,接过那篮脏衣服,在水边找了块适中的石头蹲下来,麻利地开始洗起来。
素雪也拿着汪泽然的书坐在岸边翻看起来。
张富在素雪不远处找到了两块像桌椅的石头,放好了文房四宝和字贴,摆好了写字的架势,却是对着一张大白纸发起呆来。
素雪也不理他,低头自管看书,等看完了一篇抬起头来,看见张富已经拿起了笔,但却迟迟没有落下去,面前的纸上还是空白一片。
张富苦着一张脸,就这个姿势硬生生凝固了十分钟。
素雪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坐在张富身边,用下巴点了点白纸,“你倒是动手呀。”
张富道:“我手疼。”
素雪看他的手,正用力握着毛笔,恨不得把笔握断的样子,手指有些泛白了,笔杆子硌着手当然疼了。
素雪没好气地抢过笔给他示范了握笔姿势,然后又塞回到他手里,道:“你握好笔,先写这个左字。”
张富颤巍巍的笔尖落在纸上,画出一道像是蚯蚓爬过的痕迹。
素雪满头黑线,握住他拿着笔的手,“咱俩一起写一遍,你再自己练。”
这样可以,张富咧了嘴。
“看,这个字不难写吧,你自己试试看。”素雪松开张富的手。
张富捏着笔小心地写了起来,瘪着的嘴都在使劲,脑袋都要贴到纸上去了。
素雪摇了摇头,上前把他的头推起来摆正,“眼睛要离桌面一尺远。”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大喝吓了素雪一跳,蓦然抬起头,见汪泽然一脸愤怒地看着她和张富。
素雪无辜地眨了眨眼,这才发现,她跟张富都太投入,没注意到彼此的姿势。
此时,她正斜站在张富和石桌之间,张富长手长脚地坐在那儿,看起来似乎把她拥在怀里一样。
刚才她在弯腰搬正张富的头,两人面对面,看起来姿势真有点……暧昧。
素雪急忙跳开,远离了张富,解释道:“我在纠正他写字的姿势呢。”
怎么听着自己的声音有些心虚呢,她可是思想很纯洁的。
张富似乎还没意识到刚才的姿势那么容易让人误会,见汪泽然过来,便求助道:“汪小弟,你来帮我写吧,我实在是……拿不动笔。”
汪泽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素雪,那眼眸里的愤怒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害怕,还有些……绝望。
素雪忙对张富道:“你自己写,别想偷懒。”
张富还要说什么,素雪威胁道:“再啰嗦,我就不管你了。”
张富顿时乖乖地闭上了嘴巴,汪泽然指望不上,素雪要再不帮他,他今天肯定完不成任务了。见张富老实了,素雪走过去拉了汪泽然的胳膊,问:“衣服洗完了?”
汪泽然似乎被素雪的触碰惊醒了,甩了她的手,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崩溃地捂了脸趴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
这是哭了?
素雪吓了一跳,汪泽然很少哭的,她莫名有些心慌,忙坐在他身边问道:“汪泽然,你是怎么了?”
想到刚才自己和张富的情景,再次解释道:“汪泽然,刚张富写字时,头都要挨着纸了,我帮他纠正姿势来着,真的没有什么,你别想多了。”
见汪泽然肩膀一顿,素雪抓住时机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见张富跑过来,搂了汪泽然的肩膀道:“汪小弟,你是不是怕俊妮说话不算话,只帮我写字,不帮你解读文章了?”
汪泽然没有抬头,使劲抖动着肩膀甩开张富的胳膊。
素雪踹了张富一脚,横眉道:“去,练你的字去。”
张富迫于素雪的淫威,听话地站起来要走,可看看汪泽然,又有些不放心,对素雪道:“那你别欺负汪小弟,好好跟他说话。”
又恋恋不舍地对汪泽然道:“汪小弟,那我写字去了。”
汪泽然还是不动也不说话,肩膀倒是平静下来。
见张富真的走去写字了,素雪用手抚了汪泽然的背,像平日里哄永安一样,道:“汪泽然,你是不是洗衣服洗累了?要不咱就不洗了,我去找我爹说说情,好不好?”
汪泽然不应声。
素雪耐心地道:“汪泽然,上次不是说了嘛,有话自己闷在心里不好,你怎么又这样了?”
汪泽然闻言,猛地抬起头,抓住素雪的肩膀道:“雪妹妹,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素雪被他说得一愣,这话是那个意思吗?
见素雪不回答,汪泽然变得焦躁起来,眼里有明显的受伤和恐惧,急切地道:“你别不要我,我会学好的,我洗衣服干活,我读书教别人认字,我……我对你好,对永安好,对姨父好,你别不要我,别赶我走好不好?”
说到最后,汪泽然语气里竟然带着些乞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般。
这孩子是多么没有安全感呀,遇到她和四盛之前,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素雪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汪水,她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泪痕,抚着他的胳膊,安慰道:“没有人不要你,更没有人赶你走,你就安心吧,你是白家表亲,谁也不会赶你的,谁要敢赶你走,我就跟他拼命。”
人的脆弱是一瞬间的事,来得快也去得快。
汪泽然瞬间被素雪的话治愈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像扇子一样投下一道暗影,给他英气的脸上增加了一丝柔和。
那天,四盛是带着赵老三去马顺家喝酒的,他们午时前出发,直到黄昏才回到院子里。
四盛是被赵老三背着回来的,他喝醉了。
赵老三把四盛放到叶家的地铺上,就歪歪斜斜地走了,他也喝了不少,要回去睡觉了。
王老太她们都在做豆干,汪泽然忙去打了温水来,素雪拿着布巾给四盛擦脸。
大盛回来看了眼四盛,见没什么事,嘱咐大妮用烧水壶去煮些醒酒汤来,便又去牲口棚前忙活去了。
四盛喝了半碗醒酒汤,见周围的人都散了,才睁开眼睛。
那眼里清明狡黠,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素雪问:“爹,你没喝醉呀?”
四盛靠坐在地铺边的树干上,嘘了一声道:“他们太能喝了,我要再不装醉,就要被灌死了,我一会儿还要去豆干房调卤呢。”
“爹,那事情谈得咋样了?”
四盛今天借喝酒的机会,主要是想跟马顺谈谈在镇上租摊位的事。
四盛接过汪泽然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才道:“马顺倒是答应以自己的名义在镇上租摊位了,费用肯定是咱们交,不过,每天得额外给他五文钱。另外,他还提出让他三弟马胜跟咱们的人一起去镇上卖货,按一天二十文发工钱。”
素雪叹气。
汪泽然忍不住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雁过拔毛。”
四盛拍了拍汪泽然的背,也叹了一口气。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他们是流民呢。
当地人只需交了摊位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摆摊卖货了,可流民根本就租不来摊位。
在这里流民就是不被允许的存在,所以他们只能借用马顺的名义租摊位做生意,这额外支出的五文钱就是白给马顺的。
还有马胜,六家人那么多汉子,哪里就缺个卖货的人了。
生意还没开始呢,就先额外负担了这么多,不知道这新营生能不能赚来钱。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尝试的,汉子们鼓足了劲要再开一个营生,给合作社多挣一份收入。
汉子们想做的新营生是苇编,就是用芦苇编成各种器物去镇上卖。
前两天下了场雨,茅草棚有些地方漏了雨,雨停之后,大柱、赵老三他们从河边割了一些野生的芦苇,回来编了好多席子,有的搭在茅草棚上面,有的竖在草棚围墙边,既能遮阳,还能挡风档雨。
四盛见了,便想起来在镇上买的那只奇丑无比的篮子来,当时买来是装豆腐回去的。
那卖篮子的摊位上卖的是各种柳条、榆条编的篮子,样子难看、花样单调不说,还很粗糙。
汉子们既然会用芦苇编席子,那编些更精巧实用的物件去卖,也许会有市场。
四盛把这想法说给汉子们,得到大家一致响应,撸起袖子就准备大干一场,汉子们压抑得太久了。
事情想得好,但实际操作起来,问题就来了。
虽然大柱他们会编席子、帽子之类的,但都只会些简单的手法,编出来玩玩或是当作临时器物是可以的,但真正要拿去镇上卖,水平差得可不是一点两点的。
汉子们一筹莫展之时,四盛和素雪却是信心满满,他们有空间,空间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的人类智慧结晶。
四盛和素雪从空间里查询了苇编的资料,素雪画出图样,四盛抄录教程,一本详实的苇编秘笈很快就到了汉子们手里。
前几天,汉子们割了成捆的芦苇,没黑没明地对着图编织,晚上怕影响家里人休息,便在牲口棚前的空地上点了火堆照亮,一群人围着练习。
大柱和随心、赵老大几个是学得最快、编得也是最好的,不过他们几个人的双手也是最惨不忍睹的。
庄稼汉子的手本就皮厚粗糙,却也被尖利的芦苇篾条划得满是伤口,新伤压着旧伤。
这两天,随心媳妇做完豆干回到茅草棚,都会悄悄地打了温水帮睡着的随心清洗,再把蓟草和艾草捣烂了敷在他手上,第二天起来伤口就能好很多。这法子赵老大媳妇也在用,她们都是从古氏那里听来的,古氏现在终于如愿以偿,进了豆干小组。
干活时,听到媳妇们心疼汉子的手,古氏一时兴起,便教了大家这个法子,几个细心的媳妇回去给汉子们试了,果然有效。
因了古氏在四盛拿额外分红的事情上的拱火,大家对她本是冷淡疏离的,听她主动告诉这个偏方,大家的态度便稍稍有了一些缓和。
古氏和随意媳妇两个是新进到豆干组的妇人,是替代孙寡妇和杨氏的。
孙寡妇和杨氏两人特意被调出来,专门做布包的营生了。
镇上的摊位只卖苇编制品有些单调和浪费,四盛就同意了素雪的意见,加上了布包生意。
要做布包营生,当然少不了孙寡妇,对了,现在应该叫她孙何氏。
孙家其实不止孙何氏母子三人,坡底村孙家其实是个人口众多的家族,孙何氏的男人孙老五的父辈就有兄弟四个,孙老五的亲兄弟也有八个。
前几年,孙老五去帮人打井,不幸被塌死在井底下,孙何氏就成了寡妇。
因为家里兄弟多,爹娘难免有些偏向,孙老五活着的时候嘴有些笨,很不受父母喜欢,连带的,孙何氏也不被公婆待见。
孙老五去世后,公婆就更嫌弃孙何氏这房人了。
有次,孙何氏的婆婆病了好长时间一直不见好,便去找了高人给算了算,高人一掐指,算出来孙婆子的病是被孙何氏克的。
高人说孙寡妇命硬,六亲缘薄,早年就克死了自己的亲爹,嫁人后又克死了自己的男人,现在还要克公婆。
孙婆子一听大惊失色,忙求高人救命,高人收了钱便给了两条化解的办法:一是将孙寡妇赶出孙家,二是将孙家五房分出另过。
孙何氏还有红丽和红勇两个儿女,要赶走了她,就得有人养着孙家这俩孩子,孙家各房人丁都很兴旺,兄弟几个各自都有子女,大家都不愿意白白养活五房的儿女。
最后,孙家狠狠心,就单单地将五房分了出来,让一个寡妇带着年幼的儿女独自过活。
当时村里很多人都替孙何氏打抱不平,给孙何氏出主意让她想办法留在孙家,可孙何氏并没有反抗更没有哭求,毅然决然地带着一双儿女另立了门户。
分家后,孙何氏除了种着分得的两亩地外,还用自己的针线上的长处,从镇上绣坊接了些活计回家做。
村里人谁都不知道孙何氏接绣活能赚多少钱,只是看到孙家五房,并没有像人们以为的那样,孤儿寡母越过越穷,潦倒病弱。
倒是看着孙何氏一家,穿的用的都比分家前好了很多,就连两个孩子的脸色似乎都丰满红润了不少。
孙何氏既然有做绣品营生的经验,那合作社这布包生意的领头人少不得由她来做了。
孙何氏倒也没矫情,牛老太和王老太找她一说就同意牵这个头了。
她当天就找素雪商量出了镇上要卖的布包品类:腰包、荷包、背包、挎包、提包。
素雪设计出几种样式、花色,孙何氏跟杨氏一起去镇上采买回了布料,做出样品来,再教院子里的有空闲的妇人们一起做。
这布包营生也就开了头。
四盛既然跟跟马顺说好了,合作社在镇上的摊位第二天就摆出去开始营业了。
合作社的摊位已经开张几天了,素雪都没能抽出时间去镇上看看,她和汪泽然、张富几个在院子里忙着带识字班,当孩子王呢。
现在有三个营生,四盛、张屠户以及院子里的人都忙得团团转,教孩子们的事自然就落在素雪他们几个小助手头上了。
素雪只听说镇上苇编制品卖得很好,腰包、荷包生意也还过得去,便没再关心了,放空了头脑,在孩子群里混日子。
这一天,识字班轮休,素雪便与汪泽然搭了大盛的顺车去了镇上。
大盛将两人放到市场入口,便赶了车去买调料了。
素雪和汪泽然还是先去那家馄饨摊吃饱喝足了,才晃晃悠悠地去了合作社租的摊位。
这个摊位在市场靠近出口的地方,这个时辰正是市场人流高峰期,摊位前挤满了人。
三盛、强子和杨氏三个人都在。
三盛和强子在卖苇编器物,杨氏招呼着买布包的女客,三个人都忙得顾不上跟素雪和汪泽然说话。
素雪在摊子周围转了一圈,并没有看到马胜。
三盛刁了空告诉素雪:“马胜今天来过,在镇上转了一圈,说家里做豆腐忙不过来,就回去了。”
强子也道:“我们这几天跟镇上的人都熟了,也不用他帮忙,他不在我们卖起货来反倒更省心些。”
马胜对摊位上卖的这些东西不熟悉,他要在,三个人还得多操一份心,防着他给人说错话算错账,倒不如不来的好,大家都落得清净。
三盛、强子和杨氏他们三个在摆摊前都是经过培训的,四盛提前教会了他们算账,让他们背熟了各种东西的价格,马胜跟他们比,可不就是捣乱了吗。
三盛他们没说两句,就有人上来看东西,又忙着去招呼客人了。
素雪坐在旁边看着,三个人的确做得相当娴熟,报价、算账都很快,讨价还价也能收放自如。
素雪翘起了嘴角,明明几天前这几个人还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现在做起小买卖来,也是有模有样的。
看了一会儿,素雪便转头看摊位上卖的东西。
她发现芦苇编的坐垫、篦子、锅盖等卖得最快,腰包和荷包也卖得不错,但素雪原来以为最为实用的背包,却放在那儿无人问津。
素雪回头问汪泽然,“明天是不是该你去城里送货了?”
汪泽然点头道:“今天是张富,明天轮我了,我跟赵老六一起。”
素雪沉吟着道:“那,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马顺将进城送货人的路引全部办好交给了四盛,由他们自己安排使用。
现在的马顺对四盛非常配合,几乎是有求必应。
汪泽然问:“你是想拿这些布包到客栈里卖?”
双肩背包最是适合外出使用,客栈里住的正是在外旅行的人。
汪泽然跟素雪越来越有默契,往往一个眼神一句话,他就能猜到她想干什么。
次日,赵老六拉了板车,素雪和泽然在后边帮着推,一行三人拉了三百多斤豆干出了院子。
现在豆干订货量大,已经由独轮车改用了板车送货了,板车宽敞,在平原上比独轮车省力好用很多。
进城送货的人也增加了赵老六、大小子、赵老五等几个大点的小子。
素雪他们到马家时,马礼兄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7017k赵老六将马义预订的豆干搬到马家的骡车上。
马义的伤养了三天就基本好了,早就开始走村串户地卖豆腐了。
汪泽然便拉了板车与马礼一起出发了。
出了马家寨走上大路,汪泽然便对素雪道:“雪妹妹,你坐车上,我拉着你走。”
赵老六也笑道:“俊妮坐上去吧,这段路平整,拉车一点也不累。”
素雪听说,便坐到板车的车帮上,汪泽然掉了车头面对着她推着车走,看起来真的一点也不费力。
马礼见了,便在后边开玩笑道:“汪小子,你这是推媳妇呢?”
一句话说得汪泽然和素雪瞬间红了脸,都扭了头都装作没有听见,但却再也不敢对视一眼。
素雪别别扭扭地没坐一会儿,就找个借口跳下了车。
几个人一路尴尴尬尬地进了城。
素雪今天主要目标是去客栈,所以大家先到悦来客栈送货。
马礼和赵老六在偏院等着管事收货,素雪和汪泽然便带了布包去找花掌柜。
花掌柜通常在客栈的大堂或二楼,两人绕到客栈前边,准备先去大堂,可刚跨进正门,就被绿豆眼的伙计拦住,“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送货结款都在偏院。”
素雪笑道:“小二哥,我们找花掌柜。”
绿豆眼伙计面无表情地道:“花掌柜正忙着呢,这会儿没空见你们。”
这个绿豆眼的伙计好像跟他们有仇一样,次次都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包公脸,让人生不出一点好感来。
“小二哥,你再拦着我,要是像上次那样误了生意,花掌柜怪罪下来,你可别找我。”
见素雪误会了,绿豆眼伙计急忙僵着脸解释,“不是我不让你们进去,花掌柜现在真的有事。”
见素雪还是不相信的样子,绿豆眼伙计道:“哎呀,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们表少爷办事回来了,花掌柜正在他房间里亲自伺候着呢。”
“你们表少爷,就是那个买我家豆干的公子?”
素雪第一次来这里推销豆干,被绿豆眼伙计阻拦,就是那位少年公子叫住了他们,还一下子订了三十斤的货,还让他们意外得到了悦来客栈这个客户。
绿豆眼伙计显然也想起来这事儿了,“对,就是他,他就是我们表少爷,杨公子。”
素雪刚想说话,一旁的汪泽然忽然道:“雪妹妹,我不太舒服,要去方便一下,你先在这儿忙。”
汪泽然说着把背包递给素雪,便捂了肚子跑去了偏院。
素雪:“……”这是大清早就吃坏了肚子?
花掌柜从楼上一下来就看到了素雪,微笑着招呼道:“素雪?你来送豆干了?”
花掌柜对这个卖豆干的小姑娘印象很深,虽然有段时间没见了,但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素雪忙收回神思,冲花掌柜笑道:“花掌柜,我找您有点事。”
花掌柜打量了素雪一眼,客气地道:“那跟我来吧。”
到了花掌柜会客的房间,素雪指了手里的背包道:“花掌柜,我想让你看看这个背包。”
花掌柜看看素雪手里奇形怪状的东西,没有多少兴趣,但还是礼貌地听素雪把话说完,毕竟他们家的豆干实在是太好卖了,对客栈的生意多少有些助益。
素雪一边说一边演示,“这个双肩背包,跟包袱、褡裢一样是装东西用的。最适合出门旅行使用,它的好处是可以直接背在背上,不影响双手干活,省力不说,还容量大、不易散包。”
素雪取出另一只背包,背在背上,道:“这只背包……”
花掌柜见多识广,素雪一开口,他就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本想着等她说得差不多就打发走的,可此刻,一看到这只背包,花掌柜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伸出手道:“你给我看看。”
见花掌柜有了兴趣,素雪忙把背包递了过去,这是孙何氏在逃荒路上最早做的那只料子上乘、绣图华丽的双肩包。
花掌柜看了看整个包的造型,摸了摸布料,又走到窗边,对着光打量了那包上的绣花半晌,才打开背包看里边,“这里怎么还有几个小袋子?”
“这是给包里的东西分类用的,这几个小袋子可以装银子、钥匙等这些小零碎,收纳整端,掏起来也方便快捷,不容易散乱。”
花掌柜颔首,“心思倒是巧妙。”
花掌柜抬头问素雪:“你想在我们客栈里卖这种包?”
不愧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一下子便猜中了,素雪点头,“不知花掌柜有没有兴趣?”
花掌柜不答,扬了扬手里的背包反问:“这只包,你想卖多少钱?”
素雪笑道:“这是我们最贵的一款,定价一两银子。”
花掌柜沉吟片刻道:“素雪,你先在这儿等等,我借用下这包,去去就来。”
花掌柜去得快回来得也快,等他进了房门,素雪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个人。
不过,这人看着有些面熟,素雪多看了两眼,认了出来,这不就是那位杨公子身边的小厮吗,好像是叫小路的。
小路进门不等花掌柜开口,就举着手里的背包问素雪:“这背包是你卖的?”
他似乎并没有认出素雪来。
无须素雪回答,小路又接着道:“你能做得再小一点吗?我们少爷想要买回去送给府里的姐妹们玩的。”
素雪满脸堆笑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做得小一些。如果是给小姐们用,我还可以给里边再多加几个隔挡,分出来装胭脂水粉的、装首饰的、装手岶的区域,可好?”
小路其实也不懂这些,听素雪说得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便点头道:“这样最好,你明天给我送十个来。”
十个?素雪欣喜若狂,努力控制住脸上的表情,道:“那包上的绣花也是要跟这只一样的吗?”
小路摇头,有些嫌弃地道:“这绣花一定要改,这个太俗气了,我们少爷说要些……对,素雅,要绣些素雅的花色来。”
这个倒是好办,素雪道:“行,不过,你们要得多,又要特别的花色,明天肯定是做不出来的,你至少得给我五天时间,五天后我给你送过来。”
小路听了几乎跳起来,“这不行,我们三天后就要启程回去了,五天肯定不行。
7017k见素雪为难,花掌柜忙撮合道:“那就三天,小路,就让她在表少爷出发前把东西送过来,绝对不能因了这几个包耽搁表少爷的行程,可好?”
见小路勉强答应了,花掌柜又转头对素雪严肃地道:“素雪,你要是三天之内送不过来,这生意可就没得做了。”
素雪低头略一盘算,便答应了。
小路见事情已经谈好,给素雪留下二两银子的定金,便出去了。
素雪向花掌柜施礼道谢。
花掌柜笑道:“我只是牵了个线罢了,这也是凑得巧。”
早上杨公子是跟花掌柜说过当地特色东西的话题的,表示想给家里的姐妹们带些礼物回去,花掌柜推荐了些小玩艺儿,也已经着人去买了。
可刚才看到素雪那只华丽的背包时,又心中一动,试着给杨公子看了看,没想到他还真的给看上了。
素雪回到偏院,见汪泽然跟赵老六正已经交了货,还在等着结款,便上前问汪泽然:“汪表哥,你没事吧?”
汪泽然避开素雪的关切的目光,道:“就是刚刚那一阵有些难受,现在好了。”
素雪看他脸色状态都还不错,也没有多问,便给他们说了布包订货的事,让汪泽然和赵老六接着去别家送货,等全部送完了再回来接自己。
她今天没时间再去兴隆客栈了,等把这批活儿交工后看情况再说。
汪泽然有些警惕地问:“雪妹妹,已经谈好了订单,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素雪道:“这批货要得太急,我一会儿就得把花样子画出来让他们确认了,回去才好开始做。”
汪泽然暗暗呼出一口气,遂又担心地道:“可你一个人……”
素雪笑道:“汪表哥不用紧张,我已经向花掌柜借了地方,就在客栈里画花样子,不会有事的,等你们回来我就画好了。”
汪泽然到底不放心,硬是让赵老六留下给素雪做伴。
素雪心里有点奇怪,像这种情况,不是应该汪泽然留下,赵老六去送货的吗?
这个念头只在素雪脑中一闪,没有深想便放过了,毕竟这只是小事一桩。
素雪带了赵老六一回到花掌柜指定的房间,就拿出纸笔,专心地画起花样子来。
因为是给女孩子们用的背包,她画的都是卡通画,一共画了两组,一组是卡通动物,另一组画了卡通人物。
等素雪画完,连赵老六都震惊了,盯着那卡通人物画移不开眼睛,“俊妮,你画的这是孙悟空吧,还有这个是猪八戒?”
赵老六听素雪讲过西游记的故事,一看那人物造型就联想到故事人物了。
看来画得还算不差,素雪扬起了嘴角。
赵老六找了个客栈伙计来,素雪将两套花样子都让送去给小路挑选。
素雪刚跟赵老六闲话了两句,屋门口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杨公子跟着小路亲自过来了。
杨公子进门见屋里有两个人,拿着手里的画直奔赵老六而去,“这是你画的?”
赵老六忙指素雪。
见素雪点头,杨公子诧异地低头打量着眼前的女孩,不可置信地道:“怎么会是你画的?”
这怎么可能,这么小的女孩子怎么可能画出这样的画的呢?
对上见素雪自信而笃定的眼神,杨公子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艰难地道:“你,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画法吗?”
被他一问,素雪陡然反应过来,这种素描的画法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
为避免麻烦,素雪状似天真地道:“公子,这是花样子,不是画,没有什么画法,好多绣花的妇人都是这么画的。”
杨公子愣住了,原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画法的新流派,却原来只是妇人绣花用的花样子,他脸上的兴奋劲瞬间消失,失望地“哦”了一声。
素雪问:“那公子选好了吗?用哪套花样子绣背包?”
杨公子情绪低落地道:“两套都要了吧。”
素雪挑眉,“两套都要,就是要二十个背包?”
杨公子无所谓地点点头。
素雪蹙眉道:“可只有三天,我们可绣不出来这么多,公子还是选一套吧。”
杨公子闻言,便拿着两套画翻看,看看这套,又瞄瞄那套,有些难于抉择。
小路上前道:“少爷,不如咱们两套都要,只是先选一套让他们绣了随车带回去,另外一套,等他们做好了,让花掌柜托了上京的人送回去便是。”
杨公子闻言这才浮上点笑意,敲了小路一脑崩子道:“你怎么不早说,看着本少爷为难你高兴是不是。”
小路委屈地道:“少爷,人家也是才想到的嘛,出了好主意还要挨打,少爷你为富不仁。”
杨公子被小路乱用成语给逗笑了,“你知道什么是为富不仁?我身上可是一文钱都没有,你摸摸你的荷包,咱俩谁富?”
小路便真的去摸了摸挂在腰间的荷包,傻笑道:“钱都在我这儿呢。”
素雪抿了嘴笑,这主仆俩还蛮有意思的。
杨公子最终还是选了那套卡通动物的花样子,让先绣出来。
素雪和赵老六在客栈门口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汪泽然和马礼便转回来接他们了。
从城里回来,汪泽然和赵老六自去找翠香交账。
素雪便去叫了孙何氏,一起来找牛智信和四盛。
听说订出去了十个高档背包,几个人都很高兴。
孙何氏却很快从兴奋中冷静过来,有些发愁地道:“三天,咱们三天可做不出来十个背包,这种满绣的包,光绣花就要费不少工夫呢。”
素雪拿出画稿,笑意明媚地道:“孙婶子,花样子我已经跟买家定好了,不用满绣的。”
孙何氏看了画稿,还是拧着眉头道:“这花样子的确是省事不少,不过咱们三天也还是做不出来。”
见牛智信几个人都看着她,孙何氏有些紧张,暗暗握了握拳,道:“主要是咱们人手不够,我自己抓抓紧,一个人三天最多做出一个半背包出来,其他人……可能会慢一些。”
大家都知道孙何氏是针线巧手,她三天才能做出一个半背包来,可见这批订单的工作量还真是不小。
现在合作社里的妇人们大都在做豆干,能真正靠得住做布包的也就只有孙何氏母女、大妮姐妹,还有赵老二媳妇了,这些人手的确是没法按期完工的。
听了孙何氏的话,牛智信也跟着着急起来,“这可是十两银子的营生,俊妮好容易给咱谈好了,总不能让它白白丢了吧?”
孙何氏也不舍地道:“丢了这一单确实太可惜了,要是不做豆干,咱们合作社的妇人就够用了,保准三天能做出来。”牛智信听出了孙何氏的意思,忙道:“可不敢,咱们做豆干的营生可不能停。”
四盛看向胸有成竹的素雪,道:“雪儿,你有什么主意敞开来说吧。”
一切都瞒不过她爹的眼睛,在接订单时她就想好了,素雪对四盛笑道:“爹,我想着,先把做背包的工序分解一下,按流水线的方式去做。”
素雪讲了一下自己的大致思路,牛智信和孙何氏根本就听不懂素雪在说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她。
四盛想了一下,微微点头道:“然后呢?”
素雪道:“然后把最费时间的绣花的活包给别人去做,只要有花样子,只要是个会绣花的人都能很快上手。”
四盛赞赏地冲素雪笑了一下,转头看牛智信,“信叔,我看雪儿这办法可行。”
素雪笑着给两人解释一遍,道:“裁剪由孙婶子来做,最后的拼接由平日里做背包的几个人一起做,绣花和锁边就掏工钱让别人帮着咱们做。”
牛智信这下听懂了,高兴地道:“这个主意好,这样背包就能按期交出去了,也不影响咱豆干的生意了,好。”
孙何氏也吁了一口气,这个订单终于可以保住了。
四个人说完话,牛智信立刻派了人去套车,载了孙何氏去了镇上采买做背包的材料。
通常采买的活是杨氏做的,可她现在还在镇上摆摊没回来,时间等不及了,孙何氏只能亲自去跑一趟了。
晚上吃饭前,四盛陪着素雪去了马顺家。
马臻见到素雪,便亲热地拉了手道:“素雪,你可来了,我把你画的小狗绣到我的帕子上了,你快看看好看不。”
看着硬塞进手里的帕子,素雪有些一言难尽。
马臻这绣技真是不敢恭维,也就算是个初学者的水平,不过能绣出来就比她强多了,素雪可是连绣花针都拿不动的人。
马顺媳妇听说绣一片巴掌大的布片,就可以拿到十五文到三十文不等的工钱,满口应承下来。
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会绣活,绣得好的也不在少数,现在正是农闲时候,能帮村里人找些来钱的活计,可是个落好的事。
何况完活了马顺媳妇自己还会额外得到五十文钱,马胜去集市上卖货,一天才二十文,她只需要召集一下干活的人,就能挣五十文呢。
马顺媳妇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素雪当着马顺的面,特意强调道:“马大娘,这活可是要在后天中午前就要做完的,时间有些紧,你得找些手脚快、绣技高的人来干才行,这要是绣不完或是绣坏了,可是得照价赔偿的。”
马顺媳妇大包大揽地道:“素雪,你就放心吧,大娘就挑村里的人尖子来绣,保准误不了你的事。”
素雪与四盛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但这院子里却还是灯火通明,影影绰绰地到处都是人影。
豆干屋前,一群妇人在忙着做豆干;牲口棚前,汉子们在编苇编器物;孙何氏带着几个姑娘媳妇也在火堆前眯着眼睛做针线。
四盛一进院子,就去了豆干屋,王老太他们正等着他去调卤呢。
素雪也去找了个火堆,坐在旁边就着火光画花样子,每片布料都要附带一个花样子,她今天必须得画完,明天一大早就得把布料和这些花样子一起送去马顺家,不能耽误了马顺媳妇她们绣花的时间。
忙忙碌碌中,时间过得飞快。
这天上午,素雪见四盛没有空闲,便和汪泽然带了钱去了马顺家。
一进马顺家的院门,便看到十来个妇人正一边帮着捡豆子、推磨,一边叽叽喳喳地围着马顺媳妇和马臻说着话。
素雪的视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并没有看到马顺和其他人的身影。
马顺媳妇见素雪和汪泽然来了,忙丢下妇人们,满脸堆笑地引着两人进了堂屋,马臻也眼睛亮晶晶地跟了进来。
马顺媳妇有些兴奋地道:“素雪,那些料子我们可都绣完了,就等你来发工钱了。”
第一次用这种包活的方法,素雪心里没有底,一直惴惴的,就怕对方没有按期完成,所以今天还不到中午,就急忙过来了,想着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也好有充足的时间补救。
听了马顺媳妇的话,素雪的心放下了一半,“好呀,马大娘,我看完绣品就给你数钱,决不会欠着大家伙的工钱。”
马顺媳妇把绣品拿出来,全部摆放在素雪面前的桌子上,马臻也站在桌边有些紧张地盯着素雪的动作。
这小姑娘对绣花兴趣这么大吗?素雪看了马臻一眼,低头继续一片一片地翻看着绣品。
说心里话,马顺媳妇找来的这帮妇人绣技得还是不错的,虽然没法与孙何氏、红丽比,但都还能达到要求。
素雪正准备收起来,手忽然顿了一下。
这最后一片绣品明显有些问题,针脚粗大不说,绣得也不均匀,整片绣布都被绣线抻得皱皱巴巴的。
素雪把这一片单独拣出来,道:“马大娘,这片绣品可达不到要求呀。”
马顺媳妇瞟了一眼,道:“素雪,你给的时间实在太少了,能绣完就已经不错了,就别再挑三拣四的了。”
素雪挑眉,“马大娘,话可不是这样说的,我倒是不想挑拣,可这绣活是给别人做的,人家可是要挑拣的,这片绣成这样,对方铁定是不会要的。”
马顺媳妇道:“这么多绣品呢,他们哪里就能看得出来呢。”
素雪看她的神情,明显是知道这绣品是有问题的,却还在胡搅蛮缠,想蒙混过关,便不客气地道:“马大娘,咱们提前说过的,绣品达不到要求,得要赔偿的,这片绣品质量明显不过关,这赔偿……”
马顺媳妇一听赔偿两个字,“嗷”地一嗓子就不干了,“素雪,你怎么翻脸就不认人了呢,我们帮你绣好了这么多,为啥非要揪住这一片不放?”
马顺媳妇眼睛瞥了窗外一眼,忽然拔高了声音道:“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想给我们工钱,故意找茬想讹我们的?”
马顺媳妇尖利刺耳的嗓音让在院子里的姑娘媳妇们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些妇人们就是马顺媳妇找来帮着绣花的人,她们来交了绣品,还呆在院子里就是在等着拿工钱的。
听到堂屋里马顺媳妇这话,顿时警觉起来,“忽”地一下就围到了堂屋的门口和窗下,看着里边剑拔弩张的情形,忍不住悄悄议论出声。
“这两人真的不想给咱们工钱吗?那咱们岂不是白干了?”
“两个小孩子都敢来讹咱们的工钱?”
“马嫂子找的这是什么人呀,都敢讹到村长家里来了。”
“就是,早知道就不接这活了,时间给得这么紧,为了能按时绣完,我一整天都没给孩子好好做饭吃,只凑合着给他们塞了几两口干粮。”
院子里“嗡嗡嗡”的说话声,一字不落地钻进了素雪的耳朵里,马顺媳妇这是利用这些人给她施压呢。
素雪心里冷笑,“马大娘,除了这一件不合格的外,其他的工钱我都可以给你结了。”
马顺媳妇趾高气扬地道:“那你现在就给我结。”
素雪不信任地看着她,“马大娘,把这件绣坏了的说清楚了,我们就给钱。”
马顺媳妇不耐烦了,坚持道:“一码归一码,先把那些钱给我们结了再说。”
马臻拽着马顺媳妇的衣袖焦急地道:“娘,不能只给她们绣的结工钱,我绣的这片也要工钱,我的手都被扎破了好几次,好容易绣完了,不能不要钱。”
原来这片是马臻绣的,难怪马顺媳妇这么气急败坏的。
这么紧急的活计,马顺媳妇竟然交给一个初学刺绣的孩子去做,真是……。
被自己闺女说露了底,马顺媳妇有些恼羞成怒,对马臻道:“别再添乱了。”又伸手把她拨拉开,对素雪道:“这片的工钱我们暂时不要了,你还是把其他人的工钱给我结了。”
素雪据理力争,道:“其他人的工钱我肯定是要结的,喏,我把钱都带来了,只是那片……”
马顺媳妇见素雪把荷包里的钱摇得“叮叮当当”地响,鬼使神差地上去抓她的手。
那马顺媳妇体壮,手上的力气特别大,素雪被她猛地一抓不由痛呼出声“啊——”
汪泽然早就在戒备着马顺媳妇了,见素雪被她抓痛,跨步上前一把抓住马顺媳妇的手,向下一按,往后一拉,马顺媳妇的手就被扭到了自己身后。
汪泽然只想阻止人伤害素雪,见马顺媳妇不再动作,便松开了手。
马顺媳妇体重大下盘不稳,汪泽然这个的动作又来得迅猛,让她一个没站稳竟然摔倒在地上。
马臻压根就没有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见她娘摔倒了,以为是被汪泽然打倒的,吓得“哇哇”地哭叫起来。
门口的人见村长媳妇吃了亏,哪里肯干,一下子全都挤进了屋里,七嘴八舌地理论着、吵嚷着,有的去扶马顺媳妇,有的上来就撕扯素雪和汪泽然。
可汪泽然哪里会让她们碰到素雪呢,他双手把人护到怀里,脚下不知道怎么动了一下,冲在前边的妇人还没走到素雪跟前,就摔了个狗啃屎。
两个妇人“哎呦哎呦”地痛呼着半天爬不起来,后边的妇人忙刹住脚步,只敢嘴上叫嚣着:“哪里来的野孩子,在人家家里撒野。”又忙不迭地去扶倒地的妇人。
堂屋里顿时吵吵嚷嚷乱成了一锅粥。
见没人再敢上前,汪泽然也不再动手,只护了素雪靠着墙站着,冷冷地看着乱糟糟的人群。
“啪——”一只茶碗摔碎在堂屋脚地上,众人瞬间都噤了声,惊讶地回头去看。
只见马顺站在堂屋门里,面色阴沉得都能挤出水来,恶狠狠地看着屋里的妇人们,“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他只是去村子里调解个纠纷的工夫,回来家里就炸了锅,这群娘儿们是到他家是来拆屋子的吗?
看到马顺的脸色,屋里的妇人们都忍不住默默地往后退,挤在屋内一角互相戳弄着,就是没人敢出头说话。
妇人们一退开,素雪看到马顺媳妇还没起来,此刻就坐在地上,正仰着头张了大嘴巴,有些惊愕,又有些委屈和羞愧地看着马顺。
马顺嫌弃地瞪了自家媳妇一眼,道:“马臻,把你娘拉起来。”
马臻早就止了哭声,听到马顺的话,赶紧拖住马顺媳妇的手,“娘,快起来。”
马顺媳妇顺势从地上爬起来,指了汪泽然,告状的语气对马顺道:“他,这个没有家教的野孩子,竟然敢动手打人。”
汪泽然淡定地辩解道:“我没有打人。”
马顺这才注意到素雪和汪泽然也在屋里。
见这两人离马顺媳妇和那帮妇人那么远,马顺媳妇又是人高马大的,怎么可能被个孩子打了,没有谁比他了解自家媳妇了,真要是被人打了,她还能这么淡定?
马顺心里有了数,对屋里的其他妇人威严地道:“你们都先出去。”
曾被摔倒的一个妇人有些不甘心,叫道:“那孩子真的打人了,他还使了妖术让我们两个都摔倒了。”
素雪和汪泽然:“……”
马顺怎么会相信妇人这种荒唐话呢,厉声道:“出去。”
那妇人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马顺的表情,犹豫了一下,便被旁边人给拉出去了。
见屋里没有了旁人,马顺微微缓和了语气,道:“素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马顺媳妇刚要开口,被马顺一个眼刀子吓得缩了脖子,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地憋了回去。
素雪平静地道:“马大爷,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听素雪的素雪说完,马顺瞥了眼做鹌鹑状的马臻,心里了然,这是媳妇想让自家闺女挣点零花钱。
本想着就算马臻绣得不好,素雪也不敢说什么,只会乖乖认下,却没想到素雪眼里揉不得沙子,马顺媳妇便宜没贪着还弄了一身骚。
马顺在心里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极力和蔼地问道:“素雪,你想要怎么赔偿?”
素雪见状,便也缓和了语气道:“前天只说达不到要求就要赔偿,并没有说得那么详细,本以为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没成想……”
马顺吸了一口气,马家决不能因了这种小事,坏了与叶家的交情,他可没忘记上次与叶家有摩擦的后果。
“素雪,这事是你大娘没处理好,绣坏的我们照价赔,你说个数吧。”
“爹。”马臻不甘,泪水溢满了眼眶,盈盈欲坠。
马顺媳妇也不乐意地喊道:“他爹。”
马顺不忍心看闺女委屈的脸,只狠狠瞪了媳妇一眼,扭头看着素雪,道:“我把赔偿的钱单独给你,你先把别家的工钱算算,尽快发给大家吧。”素雪闻言松了一口气,这样的态度,合伙生意才能长期做下去。
素雪笑道:“马大爷,这片既然是马臻姐姐绣的,那就不用赔了。”
马顺夫妻和马臻都齐齐地看向素雪,这又不要赔偿了?那刚才闹的那出是为了个啥?
素雪对马臻眨了眨眼,道:“不过,马臻姐姐也不能闲着,你得把绣坏的拆掉,重新绣了给我,慢慢绣,我不急,要是绣得达到要求了,我还是会给你工钱的。”
马顺与媳妇对视一眼,又都看向马臻。
马臻听说不用赔了,已经松了一口气,见说让她重新绣了还可以拿到工钱,立马高兴起来,“素雪,我要是绣好了真的还能拿到工钱?”
素雪认真地点头,“当然,我说话算话,马臻姐姐你可要加油,好好绣哦。”
马臻上来便抱了素雪的胳膊,重重地点着头,“嗯嗯,我一定好好绣,我让柳红教我,跟着她一步一步地学,一定能绣得达到你的要求。”
素雪和汪泽然将马家寨代绣的这些绣品带回去后,孙何氏又亲自检查了一遍,才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
虽然马臻绣坏了一片,但因为裁剪时就备的有余量,并没有影响整体进度。
有了这些绣好的材料,孙何氏和大妮她们立马开始了最后一道工序:拼接缝合。
几个人熟练地飞针走线,中午饭都没有好好吃,手脚不停地连续干了小半天,终于赶在晚饭前做好了十个双肩背包。
背包交货这天,轮到了大小子和牛恒进城送货。
汪泽然帮素雪把背包放到板车上,看了看心情明显不错的牛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素雪朝他挥了挥手,便跟在推车的大小子身边出了院门。
出门穿过这片荒地便是马家寨的路口,马家兄弟估计已经等着呢,三个人大步向前走。
路边的草丛里忽然钻出一个人来,大小子忙拽住车把停了车,抬头一看,原来是张富的小妹小香。
见小香站在路边不走近也不离开,只是有些怯怯地看着自己,素雪忙问,“小香,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在等你哥吗?今天不轮他去送货。”
见素雪主动开了口,小香胆子大了点,往前挪了两步小声道:“我……我不找我哥。”
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素雪拉着她的手耐心地问:“小香,那你是在等我吗?有什么事你说。”
小香不同于张富的大大咧咧,也不像翠香的热烈张扬,张家老三小香的性格非常内向,胆小得紧,平时在识字班,素雪都是尽力鼓励她多说话练练胆子的。
小香终于鼓足了勇气道:“俊妮姐,你能把这个……收了吗?”小香手里是一只绸布的绣花荷包。
合作社的荷包都是统一买材料统一出花样子的,这个荷包明显不是合作社统一做的。
“这荷包倒是好看,是哪里来的?”
小香道:“是……我自己做的。”
素雪抬头再看了一眼六岁的小香,“那这花样子是谁画的?”
小香眼神闪烁,更小声地道:“我照着我娘银锁上的画绣的。”
“银锁?一般的银锁可没有荷包这么大吧?”
“我,我自己把花样子放大了。”
小香在这方面还很有天赋呢,素雪笑道:“小香,你想让我把这个荷包拿去县城帮你卖了,对吗?”
小香忙不迭地点头。
“那你想卖多少钱?”
“能卖出去就行,多少钱都可以。”
这一定是小香自己偷偷学着做的,张屠户媳妇肯定舍不得让这么小的孩子帮着给合作社做针线的。
素雪爽快地答应道:“行,那我拿去试试,要是卖掉了,回来把钱给你。”
小香高兴地抿起了嘴,大眼睛弯弯地。
素雪也弯了嘴角,小香不愧是花大娘的女儿,长大肯定又是个大美人。
素雪他们到了悦来客栈,大小子与马礼在偏院交货结账,素雪和牛恒便拿了背包去了客栈大堂。
这回,绿豆眼的伙计并没有阻拦,直接将他们带到素雪上次画花样子时待过的房间,“你们先等下,小路一会儿就过来了。”
素雪和牛恒大眼瞪小眼地在房间里等了好一阵子,小路才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话没多说,小路便将背包都拿去二楼让杨公子亲自看了,才又回来对素雪道:“你们做得不错,少爷很满意。”
说着将一个十两的银元宝当场交给素雪,“这批背包的账跟你结清了,那定金你留着,等第二批背包做好了,过来交给花掌柜,他跟你统一算。”
素雪笑眯眯地点头应了,见小路转身要走,忙道:“小哥哥,送你个荷包戴着玩吧,感谢你照顾我们的生意。”
小路顿了一下,素雪忙从背包里取出一堆荷包,摆在小路身边的桌子上示意他自己挑。
小路随他家少爷出来有些时日了,身上带的荷包也有些脏了,便也饶有兴趣看向桌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小路说着伸手便挑了一只绣着小鸟图案的荷包。
素雪一看,恰恰正是小香绣的那只,这可不能免费送人的。
刚说让随便挑的,人家挑好了,又要换别的。
素雪心里有些懊恼,刚才怎么就忘记把这只单独放起来了呢。
她硬着头皮笑道:“小哥哥,你重新挑一只吧,这只……”
素雪另挑了一只布料明显好许多的荷包递到小路面前,“这个也是小鸟图案的,小哥哥拿这个吧,这个比那只大,花色样子也好看些,瞧这小鸟萌萌的小眼神多可爱。”
小路看了眼素雪手里的,再看看自己挑的,道:“你不舍得给的这只肯定是最好的,我就要它了。”
素雪感觉有些头疼,好不好你自己用眼睛看呀,别只靠逻辑推理呀。
小路就认定了那只,拿着荷包不肯松手,素雪只得苦着脸实话实说了,“小哥哥,这里别的荷包都是我们自己的,你随便挑,你拿的这只却是别人寄卖的,所以……”
这时,绿豆眼伙计在房门口叫小路,“你怎么还不回去,表少爷等得着急了。”
小路忙答应一声,对素雪道:“我就要这只,既然是寄卖的,算我买的便是,这些够了吧?”
素雪看着小路塞到她手里的一小块碎银子,有些发愣,她不知道这银子兑换成铜钱到底有多少。
绿豆眼伙计在旁边语气夸张地道:“哎呦,这银子得有两钱吧,买七八个荷包都满够了。”
小路已经拿着荷包飞快地出了房门,“钱有多的算是我们少爷赏你的。”
“哎——”,素雪忙追出去,已经看不到小路的人影了,只听得“噔噔噔”上楼梯的脚步声。小路上了楼就把腰上的旧荷包扔了,换上了这只新得的。
可这只他自以为最好的荷包,终究没能陪他回到京都,在回京路上的一家客栈里,就被一个陌生的汉子看中,硬是以十两银子的高价买走了。
那汉子原本与小路他们一样都是要回京的,听小路说了荷包的来历后,当即就退了房去了益县。
小路不知道的是,等那汉子一行人赶到益县悦来客栈时,素雪他们早就已经离开了,他终究还是错过了。
这些都是后话。
素雪拿到小路给的碎银子,想着这也算是对小香有所交代了,便很快忘掉了这个小插曲,她还要去跟花掌柜谈谈售卖布包的事呢。
等素雪从悦来客栈出来,大小子他们已经送完货在路边等着了,几个人一起出了城门。..
这回,素雪心安理得地坐在板车上,斜了眼睛去瞥马礼,看你还说不说“推媳妇”的怪话,推车的大小子可是她亲堂哥呢。
马礼怎么会记得那种随口而出的话,今天在悦来客栈等素雪耽误了时间,他急着赶回去帮马顺做豆腐呢,所以推了车走得飞快,快到马家寨时已经远远地把大小子他们甩在了后边。
大小子也不去追他,推着素雪自顾慢悠悠地走,反正马上就到岔路口了,马礼和他们在岔路口就要分路走了。
从路口,马礼要直走进马家寨,他们几个人则要拐进羊肠小道,穿过那段荒地就到大家住的院子了。
大小子正兀自寻思着,就听素雪“笃笃笃”地敲起了车帮,大小子诧异地看向她。
见素雪坐在车上正给他做口型,大小子看懂了,她说的是:“别拐弯,继续走。”
大小子想都不想,便小声对身边的牛恒道:“跟紧我,别说话。”
三个人目不斜视地越过岔路口,径直往马家寨方向走下去。
岔路口站着的男人,见大小子他们也跟刚经过的马礼一样往马家寨走,便没有再盯着他们了,继续在那路口周围徘徊。
大小子头也不回地一口气走进马家寨,一进村就拐了弯,在一个院落的后边停了下来。
见周围并没有行人,大小子才悄声问道:“俊妮,那两个人有什么问题?”
素雪道:“从那个路口进去只有咱们住的那个院子,那条小路上平时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其他人,那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实在可疑,在没有搞清楚情况之前,咱们可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走那条道。”
当着他们的面拐进那条道,不就告诉了别人那边还有人家住,谁知道那两个人是干什么的,别的不说,只他们是一群流民的事要是被人发现了,就是致命的。
大小子和牛恒一听,神情顿时凝重起来,“那怎么办?”
素雪摇头道:“咱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等他们离开后咱们才能回去,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暴露了。”
牛恒道:“那我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些什么。”
牛恒长得瘦小,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他过去即使被那两个人看到,估计也不会引起多少注意的。
“也好,那你小心些,要是有事……就学鸟叫,我们就过去帮你。”
牛恒给了素雪一个安心的眼神,便沿路返了回去,大小子和素雪竖起耳朵,有些紧张地在原地等着。
没一会儿工夫,牛恒就回来了,“那两个人走了,往县城方向去的。”
二小子问:“你一过去他们就走了?有没有听到他们说话?”
牛恒道:“我还没走到跟前,他们就走了,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说的话,只模糊听到找不到、马家寨周围什么的。”
这听着像是在找什么人呢,也或是在找什么东西。
大小子回头对素雪道:“咱们回吧,估计没有啥事,是咱们过于紧张了。”
也许真的是她反应过激了吧,素雪一路想着,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回去就将这事告诉了四盛。
四盛倒不认为是素雪是过度敏感,他觉得必要的警惕性还是得有。
他立刻找了牛智信,通知大家都戒备起来。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负责警戒的人不敢再有一丝懈怠,随时警醒着,睁大眼睛不停在院子周围巡逻。
在院里干活的人也把武器放在手边,边干活边不时地抬头观察着院门外。
孩子们除了拳脚课在河滩练习外,其他时间都在院子里,轻易不会放他们去院子外边玩了。
大家绷紧神经过了两天,并没有发生什么。
不过大家并没有放松警惕,逃荒的经历告诉他们,危险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身边,随时随地的防备是没有坏处的。
素雪回来将可疑情况说给四盛后,就没有她什么事了,她找了机会单独跟小香去说话了。
“小香,你那个荷包我给卖出去了。”小香很是惊喜,眼睛里亮闪闪的,有人喜欢她绣的东西呢。
素雪将那两钱碎银子拿出来道:“买家很喜欢,给的银子也比平时多了许多。”
“俊妮姐,你帮我卖出去就好,银子……我就不要了。”
素雪把银子塞进她手里,笑道:“快拿着吧,这是你自己干活挣来的,是你应得的。”
几年之后,小香都记得这个下午素雪说这句话的神情,这块碎银子也被小香一直珍藏着。
素雪在悦来客栈总共卖出去了二十个布包,三五个妇人几天的时间就给合作社赚了近十两银子,让各家的分红丰厚了许多。
更让大家高兴的是,素雪还跟悦来客栈签了契约,布包可以长期在悦来客栈寄卖,销量虽没有第一单那么大,但也是细水长流,让孙何氏几个一天到晚忙不过来。
三个营生现在都赚了钱,而且还有越来越红火的趋势,六家人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大家每天忙得跟陀螺一样,但心里却是充实的,大家都铆足了劲,想借着这个好势头再多干些活,多挣些银钱。
合作社还是五天分一次红,分红的钱一次比一次多,大家也不再像刚来时那么扣俭了。
有明显变化的首先是各家的伙食。
赵老三拉回来的豆腐,不再只是做豆干的用的原材料,每天总会有那么十几二十斤是给各家订来自己吃的。
大盛和三盛、强子他们每天从镇上回来,都会受各家之托买回来许多菜、肉和果子。
除了吃的,各家日常用的家伙什也一样一样地越买越多。
每个人的身上的衣服也都换了新的,夹袄、棉衣都陆续置地办好了。
大姑娘小媳妇们头上也开始有了鲜亮的头饰,孩子们偶尔也能有些零食甜甜嘴了。整个大院都笼罩着一种欢乐祥和的气氛,要不是四面一圈茅草棚的提醒,大家有时候真以为走进了一个正常的富足和睦的大家庭的院子里。
这天上午,这个院子跟往常一样快速高效地运转着。
送货的、出摊的、采买的人都陆续出了门,留在院子里的人也各自忙碌着。
今天负责院子警戒的是随意和赵老二,他俩刚围着院子转了两圈,见一切正常,便坐在门口编起席子来。
汉子们现在都学会了一身好手艺,编出的席子不但结实而且光滑齐整,是镇上卖得最好的苇编器物之一。
随意编了一会儿就停了手,抬头看向河滩,他又想找机会溜去河边捞鱼了。
小河离院子还有些距离,随意收回视线,他今天负责警戒,不能离开门口太远。
不如一会儿在路上撑个筛子抓些家雀烧来吃?随心看向院门口那条路……,陡然惊呼起来:“赵老二,你看那路上。”
赵老二心里一惊,扔下手里的芦苇条跑到路中间,眯了眼顺着赵老二手指的方向看向远处,那里有一伙男人正朝这边走来,手里似乎还都拎着家伙。
这条路只通到这个院子,那伙人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赵老二忙朝院子里喊道:“不好了,有人拿着家伙冲过来了。”
二小子正和翠香在靠院门的地方算账,听见喊声,拿了木棒就跑去敲锅,“当当当,当当当。”一边敲也一边喊着:“有人来捣乱了,有人来捣乱了。”
这个节奏的敲锅声是大家熟知的紧急号令,自从在这个院子里落了脚,六家人再没有听到过,乍然再次听到这种声音,大家先是一愣,接着便训练有素地动了起来。
牲口棚前做苇编的汉子拿起手边的武器,向院门外冲去。
正在补眠的妇人也从地铺上爬起来,一些人跑去安抚老人孩子,一些人拿了家伙跑去了院门口。
四盛带了识字班的孩子正在读书,见这情形,忙让汪泽然和素雪带着孩子们待在原地,自己跑去了院外。
院门口的小路上,那群人越走越近了。
大家看过去,那是一群二十岁上下的小青年,手里拿着棍棒和各式农具,趾高气扬、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一副地痞无赖的模样。
“马结巴,马结巴,”身后有人捅了捅走在最前边的廋高个。
一只胳膊缠着纱布吊在脖子上的廋高个马结巴,正是这群人的领头的,他好容易邀结起这些朋友,跟他一起来找这帮住在这院子里的流民。
听说这帮流民有牛有车还做着生意,听说这帮流民每天成车成车的往回拉豆腐。
马结巴咽了一下口水,想他自己一个月都吃不上一次豆腐呢,这帮民可是天天吃。
这么有钱的流民住的可是他堂叔公家的院子里的。
马结巴平日里都是住在镇上的,很少回马家寨那两间破屋子,所以并不知道竟然还有这么一帮人住了他堂叔公的院子。
那院子再破,也不能让他们白住吧,怎么着也得掏几两租金吧?
他堂叔公全家都死绝了,不是还有他马结巴在呢嘛。
马结巴对这次的行动很有把握,心里已经在谋划着拿到这笔租金后,先去哪个饭馆大吃一顿了。
马结巴仰着头想着各家饭馆的招牌菜,猛然被身后的牛蛋捅得生疼,气恼地回头道:“你……捅我……干啥?”M..
牛蛋向前边努了努嘴,“马结巴,你快看。”
马结巴晃了下脑袋,摇掉在头顶乱飞的各式美食,抬头看过去,撞入眼底的是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他们手持木棍站在废院子门口,正满眼戒备地瞪着自己。
马结巴被吓了个踉跄,拼命稳住身形,使了大力气才让自己没有拔腿就跑。
说好的流民在哪里?确定这些煞神就是那帮流民?流民不是都穿得破破烂烂的吗,怎么这些人比他穿得还齐整。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怎么那么多青壮男人?还都拿着家伙。
牛蛋心虚地问:“马结巴,我们还过去吗?”
他们这些人平时也就是仗着人多,欺压一下人口少的人家,或是找找外地人的晦气,欺负一下落单的过路人,只为弄几个零钱花花,碰到真正的硬茬子他们都会绕着走的。
眼前这些人虽说是流民,可这么多汉子,他们几个这次能捞到好处吗?
不过,他们既然已经专门从镇上跑来了,怎么也得试试吧?
马结巴强作镇定,结结巴巴地道:“过……去,怎么能……不过去,那可是……我家的……院子。”
马结巴拧着小腿肚子,带头走到四盛他们面前,扬声道:“谁让……你们住我家的……院子的?”
听马结巴一开口,四盛心里就有了数。
“这是你家的院子?”
马结巴点头,“当……然。”
四盛笑道:“可我怎么听说,这里二十年前就没人住了,这院子早就被人废弃了。而且,原来的主人已经全都不在人世了,你又是哪位?”
说起院子的主人,马结巴来了底气,“我堂叔公一家是不在了,可他的堂侄孙我还在。”
四盛问:“噢,原来你是这院主人的堂侄孙?”
马结巴挺了挺胸脯,“对……对。”
牛蛋上前一步道:“没错,这是他堂叔公家的院子。”
马结巴理直气壮地道:“你们住了我家的院子,就得交租金。”
四盛意味不明地打量了一下马结巴,问道:“那你想收多少租金呢?”
马结巴一看有门,这些人没准真能交些租金出来,就狮子大张口道:“二……两,不,三……两银子……一个月。”
这样的小混混,还跟他啰嗦些什么,院子里一堆活计呢,张屠户终于忍不住了,走到马结巴面前,边活动手脚边问:“你确定这破院子的租金要三两银子一个月?”
马结巴见张屠户高高壮壮的,大冷天还穿着单衣服,挽起的袖子下尽是疙瘩肉。
马结巴还是有点见识的,一看这人就是个练家子,好汉可不吃眼前亏,他连忙改口道:“那就……二两。”
张屠户走近一步,侧头掏着耳朵扬声问:“多少?”
马结巴赶紧又改了口,“一……两,一两……也行。”
马结巴身后忽然跃出来一个少年,“嗐嗐嗐”地在马结巴眼皮底下舞了几下,拳脚逼得一群人连连后退了七八步。
张富收住动作,瞪眼看着马结巴,“一个月一两?”
马结巴早就被差点落在身上的拳头吓得浑身颤抖,脸色灰白了。
他前几天在镇上刚刚被有功夫的张铁匠打了一顿,现在断胳膊还吊在脖子上呢。这帮流民太可怕了,怎么一个两个都是有功夫的呢?
他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马结巴心里暗自发誓,以后见着有功夫的都会绕着走的。
马结巴硬撑不下去了,他一边果断地后退,一边色厉内荏地道:“租金……我们……明天……再来收。”
张富对着他“哼”了一声,马结巴全身一抖转身就跑,生怕跑得慢了挨了拳脚。
可没跑几步就撞在路上中间停着的板车上,摔了个结实的大马趴,马结巴毫无形象地鬼哭狼嚎起来:“妈呀,救命呀,牛蛋,牛蛋。”
牛蛋早就跟那群狐朋狗友跑到前边去了,听到马结巴的哭嚎,犹豫了一下,回头见张富他们远远地站着并没有追过来,才敢跑回来,扶起马结巴一瘸一拐地逃走了。
那板车是张富送豆腐用的,他从城里送货回来,远远地就见院子门口围了许多人,忙加快了脚步。
看到他爹正跟个结巴瞪眼睛,再看那结巴身边几个人细胳膊细腿的,这还不值得他爹出手?张富想都没想,便放了板车上来舞弄一通。
大家见马结巴一伙被张富三拳两脚就给吓跑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被一群小混混虚惊一场,大家没怎么当回事,笑一回便回院子各自干活去了。
牛智信和四盛却没有真的不当一回事。
牛智信回院就召集了所有担任警戒的汉子开了会,会上毫不避讳地表扬了自己的儿子随意和赵老二的警惕性,又跟大家再三强调,千万不敢放松戒备。
汉子们都知道最近不太安宁,老是有可疑的人在院子周围游荡、窥视,便也不厌其烦地听着、应着。.
四盛倒是没有去开会,他跟赵老三一起去了马家。
赵老三往车上搬豆腐,四盛便在马家院子里跟马顺聊起了天,言谈中似是不经意地,将上午有人去要租金的事稍稍提了两句。
马顺看了四盛一眼,明了了他的来意,主动道:“马结巴的确是那院子主人的堂侄孙,不过他家里已经没人了,就只他一个,整天不干活在外边瞎混,坑蒙拐骗的事没少做。这事儿你不用犯愁,我来处理,他不会再去找你们麻烦了。”
果然,自那天以后,马结巴真的就没有再来过。
除了眼前问题,牛智信和四盛不约而同地还为六家人的将来发愁。
虽然大家现在有维持生计的营生,而且几个营生到目前为止也都很不错,可他们流民身份这个事情没有解决,所有这些安宁、财富都是暂时的、不稳定的。
就像是偷来的幸福一般,任何一个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们一无所有,甚至万劫不复。
牛智信坐在茅草棚前,看着满院子看似富足快乐的人群叹气。
冬天说来就来了,他们六家人真要在这茅草棚里过冬吗?
现在各家都有足够的银子租上几间好屋子过个温暖的冬天,可他们是流民,有钱也没有人敢租给他们。
牛智信隔个一两天便派人去打听消息,城门口和河滩边聚集的逃荒的人还在增加,听说那里冻死病死的人也越来越多。
城门口依旧贴的有劝告大这返乡的告示,流民依旧不能进城,捕快依旧时不时地出城驱赶流民,依旧没有听到有剿匪和赈灾的消息。
牛智信还特意让汉子们留意坡底村和草阳镇的情况,可这么长时间,从来也没有打听到一丁点消息。
大家为这些事情叹过气发过愁,可能有什么法子呢,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埋头做营生赚银子了。
合作社这三个营生中,是赚钱的还是豆干。
听送货的小子们回来讲,豆干现在几乎已经成了益县的特产了,来往的外地客商,经常大量买了带回去吃。
所以各商家的订单量急剧地往上涨,特别是悦来客栈和兴隆客栈两家,他们每天临时增加的要货量一日比一日高。
见这情况,四盛及时给限定了豆干的最高产量,超过这个高限,就无法供货了。
这样做的目的,除了考虑人的精力极限外,最主要还是他们的条件有限。
合作社一共就只有八口锅,现在即使用八口锅一刻不停地工作,也满足不了全部订货需求。
好多人都建议合作社扩大规模,多买些锅,再雇些人,每天多生产一些,多挣些钱。
这些想法却都被四盛和牛智信给严词拒绝了。
以前或许因为生意红火,让大家有点飘飘然,但最近的这些事,给他们敲了警钟,让他们一再地认清了现实:不管他们能挣多少钱,已经挣了多少钱,都改变不了他们是一群见不得光的流民的事实。
在落户的问题没有解决之前,绝不敢大大方方地做生意,扩大生意的规模无疑是在增加流民身份曝光的风险。
豆干的产量有限,市场上的价格就涨了起来。
虽然合作社的批发价还是十八文一斤,可也挡不住酒店客栈零售价的飙升,连马义卖豆干的价格都已经涨到三十文了。
因为马义的售价比酒楼客栈便宜,好多有门路的人便直接从他这里拿货,他每天的销量都上到了一百斤。
这会儿,兴隆客栈的梁掌柜又找到马顺家来了。
“马顺,我是来找你救急的,我这回要临时增加一百斤豆干,你可得帮我供上货,这回要货的客人可是在我们客栈是包了的场。”
又是来要货的,为这事,兴隆客栈的这位掌柜的跑了不止一次了。
梁掌柜小心地看了一眼马顺,见他脸上还是波澜不惊的神色,才接着道:“如果明天给这个客人在我们那里拿不够货,他就要搬去悦来客栈了,他这回要是走了,以后都难回头了。这客人的关联客户可不少,他以后要是不来我们客栈,那些关联客户也不会再来我们客栈了。”
梁掌柜说完见马顺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擦了一下额上的汗道:“这次真的非比寻常,这一百斤豆干可真的关系不小,马顺,你就帮我想想办法吧。”
马顺见他说完了才无奈地道:“梁掌柜,我真的是爱莫能助呀,上次你都看到了,我最多只能给你加五斤,莫说的一百斤了,就是十斤我也给你加不上呀。”
“马顺,这豆干是你们自己家的生意,你们就辛苦一下多做一些吧,我给你加价,每斤多你多加五文钱。”
见马顺不为所动,梁掌柜道:“给你加十文,二十八文一斤。”
马顺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就是三十八文一斤我也给你做不出来呀,梁掌柜,你就别为难我了吧。”
马顺这边刚送走垂头丧气的马掌柜,悦来客栈的花掌柜又找上了门。马顺被这些人缠得焦头烂额,等花掌柜一走,就叫了马顺媳妇,“我去一趟四盛那里,你在家守着,谁要再来说豆干的事,你都不要松口,加多少钱都不行。”
马顺媳妇不以为然地道:“加钱为啥不行,谁加的钱多就卖给谁呗,这么简单的事,看你费劲的。四盛要是不答应,让他把豆干都送咱家来,咱们帮他卖,钱多扎手咋的?”
马顺拉下脸斥责道:“妇人之见,你懂什么?听我的,不许答应任何人,知道吗?”
马顺媳妇不悦地道:“好好好,听你的,谁加多少钱都不答应。”
马顺见她答应了,才沉着脸匆匆出了院门,将近一个时辰后,又沉着脸回来了。
事情没有任何进展,四盛还是坚持豆干既不能加价,也没法加量。
马顺在心里千万遍地骂四盛死脑筋、不知道变通,但不管怎么咒骂,也改变不了四盛的决定,谁让这豆干不是他马顺自家做的呢,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真是憋屈。
马顺冲进自己的房间关上屋门,把桌上的东西都掀翻在地上,再恶狠狠地踩了几脚,心里这才舒服一些。M..
“他爹,兰花妹子来了。”马顺媳妇的喊声在院子里响起,那声音里透着厌烦和无奈。
马顺听后眼里浮上一抹厌恶,抬起脚又在地上的东西上踩了两脚,粗重地喘了两口气,等气息平稳了才开门走了出去。
兰花是马溜子的媳妇,住在马顺家隔壁,马溜子是马顺的远房堂兄弟,已经出了五服。
提起兰花,让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她生孩子的本事,一年一个连着生了八个闺女,到第九胎时,才生了个小子,现在也只有三岁。
随着兰花的孩子越生越多,家里的日子却是越过越艰难。
兰花倒是做得一手好针线,上次素雪让马顺媳妇代做的那批绣品中,就有兰花帮着绣的,但因为她家孩子多,没有多少时间专心绣花,那次也只绣了一片,没挣几个工钱,对家用并没有什么大的帮助。
眼看着隔壁马顺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花钱也越来越阔气,马顺媳妇连说话都越来越牛气了,再看看自己家的日子越过越烂包,兰花心里便也越来越不是滋味。
兰花想要做些什么,思前想后又无计可施,也只能在一旁干看着别人家吃肉,自家连汤都喝不上。
这段时间,兰花发现马顺家连帮工都请上了,就生出些小心思。
想自家男人马溜子,平日里地里的活就不多,在家务事上又鲜少帮得上忙,整天在家干吃饭并没有多少事做,兰花便想让他也去马顺家做做帮工,挣点工钱。
马溜子好坏也和马顺都是马家门里的兄弟,兰花想这点情面马顺应该会给的。
可马溜子去马顺家几次贴近巴结,都被马顺不冷不热地拒绝了。
兰花心里很不爽快,所愤之余,对马顺家也起了疑心。
他家做了这么多年的豆腐,日子过得也就那样,怎么就只在这段时间里,生意忽然就兴隆起来了呢?
有了这个疑惑,兰花便刻意去打听,从马胜媳妇嘴里隐约听出来,她家似乎不只是做豆腐生意,好像还有别的营生。
但也只打听到了这些,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她没事就贴着墙根偷听隔壁的说话,也都没有什么收获。
前几天,兰花回了趟娘家,在娘家恰好遇到了嫁到县城里的堂姐。
堂姐这次回来给娘家买了几块豆干,她娘高兴地在村子到处炫耀。
听堂姐说,这豆干是城里现下最时兴的新鲜吃食,金贵得了得,不但价格高,而且有钱都轻易买不到,城里只有几家高档的酒店茶馆有卖的,而且每天还是限量供应。
兰花总感觉表姐说的“豆干”两个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从娘家回来,兰花还在想着那豆干的事情,隔壁马家忽然传来嘈杂声,她忙搬了个梯子爬上墙头,悄悄探过头去看,原来是马义卖豆腐回来了。
只见马义赶着骡车进了院子,对马顺道:“爹,我这儿一百斤豆干真的不够卖,你得想办法再给我加些,我卖出去的可比大哥他们送去酒店赚得多多了。”
马顺喝止道:“胡喊什么,屋里说。”说着还朝两边院墙扫了两眼。
马顺向来行事谨慎,这豆干现在太抢手了,赚头也大,他可不想嚷嚷得全村都知道,省得引来一些麻烦。
马义便乖乖跟着马顺去了堂屋说话,伏在墙头的兰花却被惊得吐出的舌头半天都收不回去。
马义刚才说了什么?豆干,她没有听错吧?
难怪听着表姐说豆干时,她感觉那么熟悉呢,她想起来了,这个词就是耳朵贴在墙上从隔壁听到过的。
马顺家在做豆干生意呢,还每天卖一百斤,这就是他家发得这么快的原因了。
马溜子也被这个消息震得够呛,两口子对马顺家的事情更加上心了,没事就偷看偷听,希望能找到机会捡个漏赚点钱啥的。
马顺家卖豆腐来往的人本来就多,原来兰花并没注意,现在一旦仔细留心后,却是让她发现了不少秘密。
她发现,那个每天都拉了板车来马顺家的人,竟然把豆腐拉去了荒地。
兰花立刻让马溜子悄悄跟着那人,又发现那人是住在那个废弃的院子里的,而且那里不止住了一家人,是住了一群人。
兰花摸不清这些人的底细,并不敢随便声张。
可第二天在镇上,却偏偏让她看见了马结巴,她实在没有忍住,就把马溜子看到有人住在那院子的事给他说了几嘴。
马结巴果然兴冲冲地就去那院子闹事了,谁知道,他却没有闹出个好来,回来还让村长马顺叫去狠狠训了一顿。
马结巴垂头丧气地从马顺家出来,抬头就碰到了兰花,便将她好一通埋怨。
“那些人……哪里……是流民,那……就是一群……练家子,练武的人……哪里会……当流民,何况……他们那么……有钱,你见……哪家……流民……有钱的?你没事……还是好好……生……儿子去吧,别净……拿别人……开涮。”
兰花被马结巴说得灰头土脸,气个倒仰,却拿个小混混没有一点办法。
那些人是不是流民,兰花也并不敢确定,她也是猜的,根本说不出什么让人信服的理由。
在马结巴这里没有搞到什么好处,兰花又想了两天,便出门去了隔壁马顺家。
兰花很客气地捧着马顺媳妇说话,但话里话外地都是在拿豆干说事儿。
她说她在娘家听到的事情,说豆干的金贵,还说豆干的抢手,但马顺媳妇却并不接她的话茬,弄得她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兰花眼珠转了转,又换了话题,“我小妹家所在的村子里,有户人家跟流民来往,让村里人给发现了,告到了官府,全家都给抓去了大牢。”
兰花贼溜溜的眼睛悄悄地在马顺媳妇脸上打转,“我看你家每天来拉豆腐的人也是古怪,拉了豆腐不回村,却往那荒地里跑,你说他们会不会也是……”
兰花故意把那“流民”两个字含在嘴里,迟迟没有说出来,只拿眼睛去看马顺媳妇。
马顺媳妇陡然感觉凉意上身,愣了一下,便扯了嗓子喊马顺。
兰花便住了口,好整以暇地等着马顺出来,这会儿着急的可不是她了。
马顺被媳妇拉去堂屋里,好一会儿才出来,脸色有些难看,但声音却极力柔和地问兰花:“马溜子兄弟这几天有空没?”
兰花满脸是笑,道:“有空,有空,哪天都有空。”
马顺也不看她,仰着头道:“有空的话,能不能每天到我家来帮着推半天磨,我给他一次算八文钱工钱。”
王兰花心里得意,哼,终于给我抓到痛脚了吧,她得寸进尺地道:“马顺大哥,我男人一般没啥事儿,可有时候会去镇上干点短工,要是在你这只干半天,剩下的半天,也去不了镇上,这不就耽误短工的活计了吗?”
干个屁,马溜子要是有短工干,你们能整天跟蚂蟥一样是粘着我家吗?
马顺阴冷地瞪着兰花,极力地压制着胸中的怒火,半晌才道:“那就让他来全天吧,每天给他十五文。”
兰花不说话只是含笑看着马顺,马顺咬牙道:“十七文,如果他不愿意干就算了。”
兰花估摸着这就是马顺的极限了,便笑道:“干,怎么不干,他巴不得过来好好干呢,现在我就去叫他过来干。”
马顺气哼哼地道:“这都快下晌了,还过来干啥?明天开始吧,明天你听着马义他们的车子出了门,就让他过来干活。”
“好嘞。”
兰花心满意足地起身,回了自己家院子。
却不知道,马顺夫妻在后面,在她的背上差点盯出几个洞来。
马顺媳妇不甘地道:“他爹,咱们做豆腐的人手早就够了,马溜子整天游手好闲惯了的,来咱家能干个啥活?让他来还真不如再把英娘叫来呢,四妹还能……”..
马顺暴躁地喝道:“行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马顺捏了捏眉心,烦躁道:“要不是四盛他们是那什么,咱们用得着受这娘们的辖制吗?”
马顺媳妇迟疑地道:“要不,就让我爹给四盛落个户去?这把柄总不能让人一直捏在手里吧。”
马顺冷笑:“你爹能落六十个人的户?四盛摆明了是要与他那些乡邻共进退的,他们一家绝不会扔下那好些人独自在这落户的。”
真是妇人之见,也不想想,四盛要是真的落了户,这些赚钱的生意还能落到他马顺手里吗?不过想要不再受制于人,也不是只有让四盛落户一条路……
马顺脸上露出狡黠的笑,“马义一回来,就让他来找我。”
马顺说完,跑去厨房拿了几块豆干,便躲进了自己屋里。
马义现在每天都要卖出去一百斤豆干,不过他每天收到的订单可不止一百斤,要让他敞开了卖,每天三百斤都打不住。
可四盛他们供不上货,每天只能给马义一百斤的量,这让马义每天都要费尽口舌地给订货的人解释。
马义给马顺抱怨过很多次,马顺也为此找过四盛,可四盛他们的产量有限,给马义一百斤已经算是照顾了。
马顺把手里的豆干掰开,低头仔细地研究着。
既然四盛那里有这么多的牵绊,那不如就按马义的提议,他们马家自己来做这豆干试试。
这天晚上,马顺等把豆腐收了工,家人都睡下了,便叫了马义悄悄来到厨房琢磨起了豆干的做法来。
父子俩干了三个晚上,眼睛熬得通红,也还没做出豆干来。
他们发现把豆腐做成豆干那样紧实的小块似乎不难,可要做出四盛他们豆干的那种味道和口感就不是一般的难了。
马顺父子想尽了办法,水平始终停留在结实的老豆腐的阶段,根本做不出豆干那样柔韧细腻的口感,更复制不出那股醇厚丰富的鲜香味道。
马顺并没有泄气,他想到了赵老三和送货的小子们,便悄悄让马顺媳妇和马礼从他们口里套套话。
可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狡猾,说什么都乐呵呵地应着,但只要一说到豆干的话题就三缄其口,从他们口中打听不出一点有价值的东西。
马义也曾主动把豆腐送去那座废院子进行现场探看,但他一进到院子就被众人“热情”地围住,行动都有人跟着,最后马义连做豆干的地方都没有找看到,更不要说看他们怎么做豆干了。
马顺和马义折腾了好几天,没有一点成果,只好气急败坏地放弃了。
没有那金刚钻真揽不了这瓷器活,还是做好自家的豆腐生意是本分。
不说马顺父子雄心壮志地自己做豆干,先说兴隆客栈。
梁掌柜从马顺那里没有弄来更多的豆干,只得将客栈日常订的豆干挪给那个重要的客人,客栈的豆干便断供了两天,这引得其他客人极其不满。
老板迁怒到管豆干采买的何管事身上,扣了他的月钱,何管事心里气闷了好几天。
这天,又有个重要的客人要一次性买走客栈的豆干,何管事收到消息,心情立马就不美丽了。
一大早见大小子和牛恒来送豆干,何管事便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大小子和牛恒只得忍了气好生解释。
何管事没好生气地收完货,无意中瞥了一眼大小子的板车,见里边还有豆干,眼神闪烁了一下。
何管事忽然语气温和地问大小子:“你这车里是给我们送的明天的货?怎么不一并卸下来?”
大小子老老实实地回答道:“那不是给你们的,是给吉祥酒店的货,只有九十斤,不够你们明天的量。”兴隆客栈每天送货量是一百二十斤。
何管事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便让伙计给他们结款了。
大小子、牛恒和马礼三人便站在院门边等着。
不一会儿,伙计拿着两包银钱过来,分别递给大小子和马礼,“这是你们今天的货款。”
大小子伸手接了,低头正准备去数,猛然感觉头顶视线一暗,忙抬头,发现不知何时身边围上来了七八个伙计。
还没等大小子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已经被人推出了院门,耳边听见有伙计大声说道:“结完款快些回家吧。”
然后院门就“咣当”一声在他眼前关上了。大小子看看关闭的院门,又茫然地看看四周,见牛恒和马礼也都出来了,稍稍松了口气,正要说话,看见马礼的独轮车,猛然反应过来,赶紧去拍院门,“哎,我的板车,我的板车关在门里了。”
大门又“吱呀”一声打开了,板车被人推出了门外,几个人忙走上前,大门却又迅速地关上了。
这搞的是哪出呀?大小子握了车把,又捏了捏手里的银子,有些莫名其妙,送完货就被推出大门,这种情况可从来没有遇到过。
牛恒道:“叶大哥、马大哥,快数数银线。”
大小子被提醒了,忙打开装银钱的纸包,今天的银钱怎么看起来比平时多一些呢。
果然,牛恒数完惊讶地道:“钱不对,多给了一千六百二十文。”
马礼也数完了,“我的钱没多没少。”
大小子有些发懵,怎么会多给钱呢,不行,这多出来的钱不能要。
大小子正要上前敲门,就听牛恒有些纳闷地道:“多出来怎么恰好就是九十斤豆干的钱呢?”
“九十斤?”想到给吉祥酒楼的豆干,大小子慌忙去翻板车,当即就惊叫起来,“坏了,车上的豆干没有了,给吉祥酒楼的豆干没有了。”
回想起何管事看到车上豆干后的反常,大小子瞬间明白过来,“他们这是强买呢。”
哪有这么做生意的,大小子怒从胆边生,回身就去砸院门,“把豆干还给我们。”
怎奈不管他们怎么敲怎么砸,门内都没有一点声响。
大小子拉起板车就要往兴隆客栈的前门冲,“我从前边进去找他们评理去。”
可刚抬了脚,就被马礼死死地抱住了,“去不得,去不得。”
大小子有些恼怒,道:“怎么去不得?他们抢了我们的豆干,我们还不能找他们要回来吗?”
马礼道:“前边是客栈做生意的地方,你去不是给人家添乱吗?再说他们是给了钱的,也算不得抢吧。”
“做生意就得光明正大地做,要是怕人添乱,就别干这种强买强卖的事。”
马礼见大小子越说火气越大,便用近似乞求的语气道:“咱们快点去吉祥酒楼吧,你在这儿是斗不过他们的。”
看着马礼那怂样,大小子鄙夷道:“斗什么斗,我就只是要回自家的货,难道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
大小子再不管马礼说什么了,强硬地挣扎着要往前门去。
马礼那身板哪里能抱得住大小子,眼看着要被他挣脱,便变了脸,道:“你哪里是去评理的,你分明是想去害人的,你是存心要去害我们马家丢掉这生意的,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大小子脸涨得通红,一副要跟马礼拼命的架势。
一旁被吓得有些无措的牛恒,这时也回过神来,上前拉了大小子的袖子,贴着他耳朵道:“叶大哥,咱们真惹不起他们,咱们是……流民。”
一句流民,让二小子瞬间泄了气,他愣愣地站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来,随即“唉”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们是流民,有理也没有地方说的流民,任何人不问青红皂白,都可以叫人把他们抓进大牢里去的流民。
大小子用手捂了脸,喉头不停地上下滚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难道就吃了这个哑巴亏,咽下这口窝囊气吗?
牛恒也欲哭无泪,“现在还是想想,要怎么跟吉祥酒楼说吧,想想还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大小子道:“能有什么好办法,家里这会儿一斤豆干都没有了,就是想补救都不成。”
大小子和牛恒终究还是去了吉祥酒楼,等说明情况后,任由张大厨那高喉咙大嗓子对着他们吼了小半个时辰,才了放他们离开。
还好张大厨并没有提违约赔偿的事。
大小子和牛恒回到院子,顾不上给翠香交账,就先去找了四盛。
四盛听完两人的述说,看着大小子红红的眼眶和屈辱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做得对,当时没有冲动行事,冲动是魔鬼呀。”
大小子不甘地道:“四叔,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这不是白便宜他们了?”
四盛冷笑道:“大小子,你记住,欠下的总是要还的。”
次日,轮到张富和栓驻去送货,四盛让汪泽然替下了栓柱。
虽然知道四盛他们已经跟汪泽然和张富叮咛过了,但发生了昨天抢货的事,素雪还是有些紧张。
她在院门外悄悄拉了汪泽然的袖子道:“汪表哥,张小哥,要是遇到危险,你们一定要先保全自己。”
汪泽然点头,“雪妹妹别担心,我们不会有事的。”
张富也大咧咧地道:“放心吧,俊妮,我和汪小弟联手,一定能打遍客栈无敌手。”
汪泽然他们进城后,先给吉祥酒店送了货,因为昨天没有送,今天特意送了两天的量。
汪泽然问张大厨:“我们备了一百八十斤的货,您看需要多少留多少,我们本是补偿的心思,如果你们用不了那么多,我们就再送到别处也是一样的。”
张大厨大手一挥道:“都留下,就是二百斤我们也吃得下。”
从吉祥酒楼出来,汪泽然他们几个绕了路,把其他几处的货都送完了,最后才来到兴隆客栈。
何管事见到送来的豆干,气恼地问:“怎么只有三十斤,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马礼也看向汪泽然和张富,他们真的敢只送这么点儿的货?
张富一本正经地道:“没错呀,每天应该送一百二十斤,昨天多送了九十斤,今天再送三十斤,刚够。”
汪泽然别有深意地问:“何管事是不是算错了?”,这何管事是真的打错了算盘吧。
何管事气结,瞪眼道:“只有三十斤,你让我们怎么卖?”
汪泽然平静地看着他,意有所指地道:“我们产量就这么多,给你送多了,别人就不够了,那让别家怎么卖?”
何管事知道他在说昨天强买豆干的事,便也不接他的话,只霸道地道:“今天只送了三十斤,量太少就不结款了,明天一起结。”
马礼同情地看了汪泽然和张富一眼。
汪泽然笑道:“好啊,兴隆客栈要是资金紧张的话,那就等等再结款也行,我们不急。”
何管事怪异地看着汪泽然,这小子就这么答应了?
汪泽然慢条斯理地接着道:“等兴隆酒店什么时候凑足了钱,你给马礼说一声,他每天都来,他会把话带给我们的,到那时我们再来送豆干结款。何管事不用担心我们豆干会积压,悦来客栈的花掌柜一直想再加量的,吉祥酒店也……”
这小子是在威胁他?这小子在拿‘不结款就不送货’来威胁他,何管事怒了,臭小子反了天了不成?竟然敢威胁他。
何管事恨不得一脚踹上汪泽然的脸,踢掉那张英气俊脸上那装模作样的微笑。
可……他不敢,这小子真要是不给他们送货了,光掌柜的就能吃了他。
现在豆干这么紧俏,连梁掌柜出面都没能多要些回来,他何管事是决计不敢真的得罪了这小子的。
昨天的确是为了应急,才冒险抢了别家的货,总算是把那个重要的客人给维持住了,何管事也知道这是下下策,不能常做的。
他看向马礼,后者缩了脖子只专心用脚趾扣地,那样子简直恨不得缩进地里彻底隐身,马礼帮不了何管事,更没胆量帮汪泽然,只能缩着了。
何管事又拿眼睛瞪汪泽然,汪泽然却不示弱,坦然地与他对视。
最终,何管事移开目光恨恨地说了句“等着。”,便去收别家的货了。
不一会儿伙计便将两包银钱分别递给了马礼和汪泽然。
顺利地送完货,一文不少地结了款,汪泽然和张富便回了家。
两人走进院子,看着围上来的一群人,有些意外,大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情了?外出回来的人都有夹道欢迎的待遇?
张富在人群中看到自家娘眼中的担心,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大家还是怕兴隆客栈再出什么幺蛾子。
张富便露了白牙笑道:“娘,我们没事,城里又不是三羊镇,能有个啥危险呢。”
汪泽然也牵了永安的手看了一眼素雪,对四盛道:“姨父,兴隆客栈把豆干收了,并没有多为难我们,吉祥酒店也把两天的豆干全收了。”
没有事就好,大家吁了一口气,纷纷散开去干活了。
等交了货款,给四盛和牛智信详细说了送货的情况后,汪泽然又道:“姨父,信爷,兴隆客栈的何管事让咱们明天去个能拿事的人,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咱们谈。”
四盛和牛智信对视一眼,他能有什么事?
“兴隆客栈的梁掌柜是马顺的老熟人,老板和掌柜的要是真有重要的事,通常都会直接去找马顺的,怎么会让何管事约咱们去谈?”
汪泽然道:“他是避开马顺说的,看样子要谈的事,是不想让梁掌柜和老板知道的吧。”
四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天依旧安排了汪泽然和张富进城去送货,只是素雪也跟着一起去了。
兴隆客栈仍然被安排为送货的最后一站。
何管事看见到汪泽然和张富,放眼看了看两人的周围,见他们身边只跟着一个素雪,并没有其他人,便有些不高兴。
何管事沉着脸先收了马礼的豆腐,破例让他跟着伙计去大堂等着结款。
等马礼有些倍感荣幸地跟着伙计走后,何管事才看向汪泽然,“昨天让你叫人来谈事情,怎么没把话带到?”
汪泽然指了素雪道:“雪妹妹就是为这事专程来的,你有事就跟我们三个谈吧。”
素雪是来送过货的,何管事虽不知道她的名字,但还是认得她的,知道她跟汪泽然他们都是一家的。
何管事有些愠怒,“就你们几个孩子?你们能做了主?”
六家人里只有几个孩子有专用通行证,可以随意进城,所以这种事情四盛也只能安排素雪他们来谈了。
素雪道:“何管事有什么事尽管说,就是有大人来,有些事也不一定能比我们拿得了主意。”
何管事又斜瞄了三人一眼,汪泽然和张富他昨天算是领教过的,虽不是很好对付,但毕竟还都是小孩子,现在只不过是多了一个小丫头片子。
也好,既然说这三个孩子能拿主意,那就谈谈吧,到时候可别说他们欺负小孩子。
何管事脸上浮起奸猾的笑,客客气气地把素雪三人领进了后院的一个小房间,并且小心地关上了房门。
张富看到何管事关门的动作,四处打量了一下小屋,有些鄙夷地撇了撇嘴角。
何管事开场道:“你们家的豆干很受欢迎呀。”
这个是事实,素雪、汪泽然和张富都微笑着点头看何管事,等着他说重点。
好像是说了一句废话,何管事“呃”了一声,道:“可你们的供货量确实太少了,好多人都买不到,客人意见很大,实在是影响我们客栈的生意呀。”
这意思还是想多要些豆干?张富忍不住道:“我们家每天只能做这么多,都拿出来了,没有一斤剩余,我们自己想吃一口都没有的,你们就是想再要多一斤,我们都没办法满足。”
听了张富的话,何管理并没有被拒绝的难堪和恼火,反而眼冒金光地道:“所以我才来找你们谈谈解决办法呀。”
素雪挑眉,“何管事有好办法?”
何管事咳了两声,没有直接回答素雪的话,而是迂回道:“你们小孩子家不懂,大家对新鲜吃食的喜爱都是一阵一阵的,在风头上大家打破头都想买,恨不得天天来吃,但等风头过去了,免费送他都不想吃了。”
见三个孩子没有预料中的反应,何管事有些上火,说这些他们也听不明白吧。
何管事索性直白地道:“这豆干现在正在风头上,你们得趁着这个热乎劲多做一些,等风头过去了,就卖不出去了。”
张富瞪着茫然的眼睛,问道:“何管事到底想说什么?”
何管事想要挠墙了,小屁孩怎么不顺着话题往下说呢,这还能不能让人好好聊天了?
“我是说,你们得抓住现在豆干畅销的好时机,多做些豆干,能挣大钱。”
素雪似乎终于明白了何管事的意思,感激地道:“多谢何管事提醒,我们家就是些普通的庄稼人,做豆干只是为了赚点买油盐的钱,根本就没有挣大钱的命,也没有那个本事。”
何管事咽了咽唾沫,极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别呀,你们没那个本事,有人有啊,他们愿意帮你们,让你们豆干的产量翻几倍,翻十几倍,甚至几十倍,让你们短时间内就能挣大钱。”
何管事看看几个小孩子,循循善诱,道:“你们赚足了钱,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再不能用受苦受累地推着个独轮车、小板车来送货了。”
素雪问:“何管事的意思是有人愿意赚了钱给我们花?”
何管事黑了脸,这是什么理解力,别人赚了钱凭什么给你们花?这种好事他也想要好不好。
何管事不想再多绕一个字,直截了当地道:“我有个表哥,就是城东金员外的儿子,家里很有些财力,他就喜好豆干这一口,自从有了豆干卖,他每天都要买来吃。”
素雪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次真不是兴隆客栈找他们谈事,而是何管事个人找他们的。何管事拍了下脑袋,说偏了,今天被这帮小孩子闹得智商都变低了。
“我表哥想跟你们合作做豆干,他愿意提供场院,还有所有要用的工具、人手什么的,你们家只需要派一个人过去看着就行,赚的钱嘛,五五分。”
张富一听立马兴奋起来,眼睛都要放出光来,“真的吗?”
如果真能这样,正好解决了他们现在没有固定场地、锅灶少的问题,合作社几乎不费什么就能扩大规模,轻轻松松拿到五成的红利了。
何管事看到张富的反应,觉得这才是今天谈话的正确打开方式。
何管事有些得意地仰起了头,“当然是真的,我表哥很仗义的,做生意从来都是出大头,好处大家分。”
张富就咧了嘴去看素雪和汪泽然,见两人都是眼神凝重、嘴巴紧抿,一副大敌临门的样子,心里不由“咯噔”一下,难道这事有什么不妥?张富被惊喜冲昏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天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这事绝对不可能像何管事说的那么简单,张富想不明白其中的问题,赶忙闭上嘴,且听素雪和汪泽然怎么说。
何管事的视线也转向素雪和汪泽然,“这么好的机会,你们可愿意合作?”
素雪缓了缓脸色,笑着问:“能合作肯定是好事,不过谈合作前,我还是得问问清楚,我们派去做豆干的人具体都要干些啥活?”
何管事见素雪似乎心动了,热情地介绍道:“不用他干啥活,只要指挥其他人干就行,他指挥着其他干活的人能做出豆干来就足够了。”
何管事笑得狡黠,“你们的人只是动动嘴皮子,一半红利就到手了,多优越的合作条件,怎么样?你们只要点个头,我立马就叫我表哥过来,咱们谈谈具体的细节。”
“这人得要指挥其他人做豆干呀,”素雪面露难色,道:“可是,我们家里找不出会指挥别人干活的人,怎么办?”
何管事笑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也不需要怎么指挥,只要告诉那些人怎么做豆干就行,把那些人教会了,你们的人就可以歇着了。没有人敢指使他再干别的事了,其他干活的人也不会再去麻烦他了,这么轻省的活,你们很容易就能找到合适人干的。”
说到这儿,连张富总算是听明白了,什么“指挥其他人干活”,什么“教会其他人”,说得好听,说白了就是要把做豆干的方法教给对方。
等对方真的学会做豆干了,派去指挥的人就没事可做了,到那时,对方还能跟他们合作?还能给他们五五分成?鬼才相信呢。
何管事这分明就是在打他们豆干配方的主意,张富不由握起了拳头。
汪泽然碰了张富一下,张富抬头看到汪泽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舒缓了脸上的表情,放开了拳头。
素雪笑道:“我们家的人都没有什么文化,让他们自己干活可以,可都嘴笨得根瓢似的,哪里能教会别人呀,只会误了别人的事呢。”
张富也笑道,“我家都是些庄稼人,就会种种地、杀杀猪,干些力气活,别的啥都不会。”
啥都不会你们还有豆干卖?骗人也上点心好不好?何管事嘴边的笑瞬间便凝固在了脸上。
何管事的表哥金大富,是金员外的庶子,是何管事的表姑所出。
正如何管事所说,金大富特别喜欢吃豆干,见豆干生意这么火,就动起了脑筋。
当得知何管事认识做豆干的人家,便特意让人找了他上门。
金大富平日里几乎不与何管事家来往,何管事一听说金表哥主动找他,便乐颠颠地跑了去。
等听完金大富的计划,何管事当即就觉得这事儿准能成,十拿九稳的。金大富舍得抛出这么优渥的条件,几个乡下泥腿子怎么会不动心?
等掌握了豆干的全套做法,他们就把这些泥腿子一脚踢开,再挤垮他们那点小生意,至于客户嘛,有了这么抢手的豆干在手,还怕没人来买?
到那时,他和金表哥独霸豆干市场,银子自然会流水般地进到他们的荷包里。
何管事当时可是给金大富拍了胸脯的,他出马一定能让那些泥腿子上钩,保准能拿下这豆干配方。
可哪里想到,他说了这老半天,几个孩子竟然不吐口。
何管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极力说服道:“你们几个小孩子看不出这事的许多好处,你们还是回去跟家里人说说这事吧,他们肯定能想得明白,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的,一定会同意合作的,你们还是明天再给我回话吧。”
汪泽然道:“不用等明天了,我家没有合适的人,就是回去给大人说了,他们也没有办法的。”
何管事闻言,脸上顿时没了笑,不悦地敲了敲桌子,阴阳怪气地道,“你们可想好了,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了。”
素雪可惜地道,“你们给的条件的确优厚,怎奈我家人实在是不争气,但凡有人能干了这活,我们也不会放弃这大好的机会了。”
何管事见没有回旋余地了,气急败坏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以后可别后悔。”
说完就气哼哼地开门离开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素雪道:“看样子,这何管事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张富握了拳头道:“怕他怎地?”
汪泽然则阴恻恻地说了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三个人回去,将情况给四盛等人说过后,四盛低头想了想,便将这几天送货的活暂时全安排给了汪泽然和张富。
毕竟两人都会些拳?,张富够强悍,汪泽然会变通,让他俩去大家更放心一些。
次日,汪泽然和张富送货去兴隆客栈,何管事依旧是那副别人欠他几千钱的样子,见着两人,只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便动手收起货来,绝口不再提合作的事。
大家提防了几天,见没再出什么事,才稍稍安下心来,送货排班也正常安排其他人了。
城里暂时没有事,可家里却出了点小事。
这天是识字班休息的日子,素雪正跟四盛坐在墙根底下配调料,就见汪泽然一手拎了三小子一手牵了小妮往这边走过来。
三小子好像不愿意的样子,拖拽着不肯上前。
四盛见了,便笑道:“汪小子,三小子这是又闯什么祸了?”
自从识字班开课以来,孩子们对四盛就有了一种面对夫子一样的敬畏感,轻易不敢在他面前犯错,叶家这几个孩子也一样。
三小子是识字班里最调皮的,没有之一,因此也是被四盛经常处罚的学生。
看汪泽然这架势,肯定是三小子又犯了什么错。
7017k三小子见已经被拎到了四盛面前,便不敢再挣扎,嘻嘻笑道:“四叔,我们没违反规定,就是离院子稍稍远了那么一点点。”
四盛疑惑地看向汪泽然。
汪泽然道:“他俩偷偷跑出院子,在荒地里挖蚯蚓了。”
这段时间,为安全起见,孩子们都被要求待在院子里玩,不许随意出院子。
素雪好奇地问:“三小子,你们挖蚯蚓干啥?”
三小子只挠挠头嘿嘿笑,小妮道:“三哥说挖了蚯蚓让汪表哥给钓鱼,炖了喝鱼汤,他说随意叔就是用蚯蚓钓鱼的。”
素雪看着汪泽然“哦——”了一声,汪泽然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四盛道:“就这事?”
这种小事汪泽然自己就能处理,不会把三小子拎到他的面前。
三小子磨磨蹭蹭地,不得不说明了原委,“我们遇到两个叫花子,他们问了一些奇怪的问题。”
三小子和小妮在荒地里正起劲挖蚯蚓时,两个叫花子模样的人问了他们一些问题,小妮嘴快,差点都照实说了,被三小子打了岔,将人给忽悠走了。
三小子越想越不对,赶紧带着小妮回了院子,因为怕被处罚,不敢直接找四盛,只偷偷给汪泽然说了,没想到还是被汪泽然拖来见四盛了。
叫花子一般只会在村子里要饭,这两个怎么会跑到这荒地里来呢?这里也不是村与村之间的必经之路。
这的确有些蹊跷,四盛问三小子:“他们都问了些什么问题?”
“他问我们是不是住在这个院子里的,还问我们是不是姓马。”
马家寨的大多数人都姓马,这院子的原主人也姓马。
四盛问:“你怎么回答的?”
三小子道:“我说我家住在马家寨,但不姓马。”
小妮噘着嘴道:“我让他们猜我们是不是姓叶来着,他们一下就猜到了,一点儿都不好玩。”
四盛嘴角翘了翘,素雪就捏了小妮的小脸蛋,“你是装傻还是真的傻呀?”
小妮抓了素雪的手咯咯地笑,“我说着玩的,三哥就拉着我不让我说话了。”
四盛忍不住把小妮的脸蛋从素雪的魔爪下救了下来,继续问三小子道:“这问的都是平常的问题,你们从哪里觉得他们问的奇怪了?”
三小子道:“他们问豆干了……”
小妮抢着道:“我知道,我来说,他们问你们吃过豆干没有?知道那豆干是哪里来的?三哥就反问他们,什么是豆干。”
这人是冲豆干来的?想到最近不停有人找关系来,想要多拿些豆干的事,四盛有些头疼,不过三小子的回答倒是机灵。
三小子又道:“他们俩外边穿着叫花子的衣服,不过里边却是穿的没有补丁的新衣服,我看到那新衣服都从衣襟下边露出来了。”
“我明明已经说了不知道豆干是什么,他们还问,家里人是不是做豆干的,买回来豆腐要怎么做才变成豆干的。”
四盛心里警铃大作,这俩人哪里是想要多拿些豆干呀,这分明是冲着豆干配方来的。
打发走了三小子和小妮,四盛右手中指和食指并拢并在唇边,做吸烟状。
最近,围绕着豆干配方的事情一出接着一出的,让人实在不能安心。
连院子里边也不太平,王老太昨天就丢了两个用过的调料包,把各处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
四盛只能让人加强防范,可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呀,得好好想想办法了,要不迟早会出事的。
还没等四盛想到好办法,汪泽然和张富就又给他带来一条让人烦恼的消息。
这天中午,好容易睡个午觉的四盛,硬是被素雪给摇醒了。
四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进入视线的是穿着一身肮脏破烂衣服的汪泽然。
四盛吓了一跳,这是又穿越回刚遇到汪小子那会儿了吗?他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没错,眼前还是那个衣衫褴褛的汪泽然。
四盛惊慌地看向四周,一院子的茅草棚、匆匆来往的乡邻,四盛呼出一口气,没有穿越回去,他还是在那个废院子里。
四盛没好气地看着眼前的三小只,破衣烂衫的不只是汪泽然,还有张富,两人站在地铺前,素雪趴在他身边。
四盛嫌弃地多看了汪泽然和张富两眼,又倒回到地铺上,闭了眼睛问:“你们几个这又是整的哪出呀?”
张富神秘兮兮地道:“四叔,我们今天遇到个人。”
四盛闭着眼睛慵懒地道:“满大街都是人,加上你俩乞丐也不多。”
张富挠挠头,露出一口白牙道:“四叔,我和汪小弟穿成这样是为了迷惑敌人的,要不怎么能让他说实话呢。”
见四盛不感兴趣的样子,素雪凑近四盛的耳边道:“爹,那人也是来踅摸咱们豆干配方的。”
“什么?又来一个?”四盛从地铺上坐起来,彻底清醒了。
三小子遇到的那两个假扮的乞丐,只知道他们居心不良,但并不能确定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派来的。
汪泽然和张富穿了逃荒时那身最破烂的衣服,滚了一身泥灰,没事就在院子周围晃悠。
可转了快两天了都没有遇到什么可疑的人,更不要说见到假扮的乞丐了。
正在两人想要放弃的时候,终于看到一个农人模样的人,拎着个篮子扛着一把锄头出现在视野里。
汪泽然和张富赶忙进入角色,假装没有看到那人,蹲在六家人住的院子边探头探脑起来。
那人很快就看到了他们俩,不动声色地靠了上来。
汪泽然感觉到他靠近了,假装才看到来人的样子,惊慌地转身就走。
张富忙拉住汪泽然道:“哎,别走呀,还没弄清楚呢,跑什么?”
汪泽然假模假样地“嘘”了一声,戒备地看着张富身后。
张富一转身,见那人站在自己跟前,道:“你站在我身后干啥?”
那人大约三十岁的样子,也不回答张富的话,只管打量着两人。
汪泽然从怀里拿出半个白面馒头咬了一口,冷冷地道:“几个人凑在一起哪里还能要到饭呀。”
那人盯着汪泽然破烂衣服下边露出的细棉布夹袄,笑道:“小子,别装了,大家都是一路人。”
汪泽然和张富露出被戳穿的惊慌,色厉内荏地道:“你说什么呢,我们可跟你走不了一路。”
那人白了两人一眼,放下锄头坐下来,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打开抿了一口,满足地“哈”了一声。
汪泽然吸了吸鼻子,一股酒味。
那人斜了眼,试探地问道:“你们俩也是为了豆干来的吧?发现什么没有?”
7017k汪泽然听那人问话,便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在他身边坐下,坦白地道:“叔啊,我们在这儿两天了,说实话,一点也没看出来,这破地方像是能做出豆干来的。”
那人好像找到同病相怜的人似的,叹了口气,一口一口地喝着瓶子里的酒,道:“我也来了两次了,也是连豆干的毛都没有看到。”
张富道:“我觉得还是没找对地方吧,不然咱们再到马家寨转转去。”
那人道:“可我们得到的消息说,豆干不是马家寨的人做的,是一群外来人搞出来的,他们就住在马家寨周围。”
汪泽然“嘁”了一声道:“你那消息不准,我可是打听过的,做豆干的人跟酒楼客栈的契约都是马家寨的人签的,他们肯定跟马家寨脱不开关系。谁给你说的那消息,肯定是骗你的。”
那人愣了片刻,似乎在考虑汪泽然的话的真假,遂无所谓地道:“别管那消息是不是真的,反正他们就给了我三天时间,要是打听不来有用的东西,回去可没好果子吃了。”
张富一听,有些打抱不平了,“三天,开什么玩笑,我们老大都折腾了半个月了,到现在都还没结果呢,三天就想打听到配方,那让他自己来试试。”
那人苦笑一声,道:“没办法,谁让豆干这么紧俏呢,连酒楼的老板都巴巴地等着我们能快点弄些豆干来卖呢,只是掌柜的心太沉,不但要买豆干,还想要豆干的配方。”
酒楼?益县县城最好的酒楼只有两家,吉祥酒楼和光明酒楼,这人显然不可能是吉祥酒楼的。
光明酒楼曾经派人堵过他们送货的人,想要给他们送货,不过那时豆干的产量已经达到上限了,现有的客户都不能完全满足,根本不可能再签新的客户了,所以当然被拒绝了。
汪泽然大脑迅速地转动,状似无意地试探他人道:“原先你们光明酒楼的生意可比吉祥酒楼好,不过现在可就差远了。”
“对呀,吉祥酒楼靠着豆干和没有腥味的鱼把我们压得死死的,所以老板才着急着要找做豆干的人家……”
说到一半,那人似乎回过味来,发现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猛然住了嘴,警惕地看着汪泽然问:“嗯?你怎么知道我是光明酒楼的?你认识我?”
汪泽然一脸茫然,“啊?什么?我不认识你呀,你觉得我面熟?咱们以前见过?”
那人狐疑地盯着汪泽然,“你们是哪里的?”
汪泽然打起了太极,“叔,你看我们像是哪里的?”
那人看了他半晌,忽然站起身拿了锄头仓皇地走了。
做这种事要是被人认出来,而且还是被不明来路的人认出来,不知道会惹来什么麻烦来,还是走为上的好。
张富见那人走得突然,还在后边喊:“叔,你不跟我们一起去马家寨看看了?”
那人哪里会回答,脚下走得更快了。
听汪泽然和张富说完情况,四盛道:“这人肯定是光明酒楼派来的无疑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上次三小子他们遇到的人?”
汪泽然道:“我问过了,从相貌上看,三小子他们遇到的应该没有他。”
看来干这事的人还不是一个两个,以后可能还会更多,这让四盛他们膈应得不行,可又拿他们没有办法。
这些人来探听豆干的配方,但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他们也没有理由对这些人出手。
四盛他们能做的,好像只有被动地防御了。
几个人正在说着,就见大小子和牛恒送货回来了。
大小子一进院门,把板车扔在院子里,就直奔素雪他们过来了。
“俊妮,张大厨让我带了封信回来,他说这信特别重要,要我亲手交到你手里,你快看看。”
素雪有些诧异地接过信看了看,信是封着的,上面什么也没写。
撕开信封,里边只有一页纸,上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句话,看样子是张大厨自己写的,素雪听人说过张大厨只识得不多的一些字。
素雪连猜带蒙,还是看懂了信上的内容,脸色不由变得难看起来,咬牙切齿地爆了句粗口,“这些混蛋,卑鄙无耻。”
素雪愤愤地把信递给四盛,汪泽然就着四盛的手也看明白了信上写的意思。
这是张大厨给素雪通风报信的,大体意思是说,有人想得到他们的豆干配方,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们家是流民,已经活动了县里的捕快,想先把他们弄进大牢,然后再想办法逼他们交出配方。
素雪帮了张大厨很多,可以说吉祥酒楼现在能在县城酒楼中独占鳌头,是离不开素雪给张大厨的小诀窍和菜谱的功劳的,因此,张大厨听到风声,才会不顾自己安危给素雪报信。
张大厨要是没有确切的把握,是不会随意来报的,所以这信的内容应该是可信的。
四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为了一个豆干配方,这些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放到唇边做吸烟状。
汪泽然见四盛低头想事情,忍不住轻轻吐出几个字,“怀璧之罪。”
四盛和素雪都看向汪泽然,这个词用得贴切。
他们是一群流民,拥有这种炙手可热的豆干配方,可不是有怀壁之罪吗?很难保得住不说,迟早都会惹来祸事的。
四盛沉重地道:“汪小子说得对,这个雷迟早会爆掉的,看来咱们在这里是待不下去了。”
素雪默默地点头,汪泽然、张富和二小子几个虽然不懂四盛说的雷是什么,可也听明白了,四盛这是有意要带大家离开这里了。
四盛效率很高,不到半个时辰就跟各家家主一起做了决定,各项指令就一条条地传了下去。
“从现在开始,没有领头人的同意,所有人都不得随意外出。”
“镇上的摊位尽快收拾了回来,明天暂时不出摊。”
“各家现在就开始打包行李,随时准备离开。”
又要开始逃荒了?出什么事了,为啥忽然就要离开呢?这回又要去哪里?
大家心里有各种疑问,但也没有时间细问细听,赶紧照着领头人的话干活吧,到时候真要出发时,自家没收拾好可就麻烦了。
原本祥和安宁的院落忽然就忙乱了起来,大人孩子都跟陀螺一样满院子转着收拾东西。
这段时间,合作社分红的银钱一次比一次多,各家都置办了不少东西,家当比来时多了许多。
新置办的家当质量也比在坡底村时好了不少,所以大家在打包行李时就有些犯难,要带着这些东西,车上装不下,要丢掉又觉得舍不得。
大家边收拾东西,边互相吵嚷着、互相埋怨着、互相可惜着。
其实大家伙乱糟糟的不只是手脚,还有心。大家伙好容易有了个落脚方,一句话说走就走了?
好容晚找到了这么些个好营生,豆干一直都供不应求,布包也卖得比做得快,苇编器物也在稳定增长,这些说扔就扔下了?不觉得可惜吗?
有人还存着些侥幸心理:也许并没有到要逃离的那一步吧?
四盛站在院子中间,对着众人道:“大家伙只管收拾行李,心别慌,当时咱们停在这里是为了活命,现在要离开这里也是为了活命。
我们把坡底村的房地都能舍下了,现在置办的这点东西还有啥舍不下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保住了性命,现在舍下的,以后咱们都能再挣回来。”
听了四盛一通话,大家的心瞬间便安定下来,离开是为了活命呢,他们这些人一路上都见惯生死的,只要人活着,有什么舍不下的?
大家伙慢慢平静了下来,院子里依旧忙碌,但却没有了刚开始的慌乱。
孙何氏打包好行李,便去了牛智信家的茅草棚。
这回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通过牛老太给牛智信传话,而是大大方方地直接去见了牛智信。
这段时间,孙何氏经管着合作社的布包生意,跟大家打交道多了,便也有些放开了。
大家伙并没有因为她是个寡妇而轻视她、欺负她,更没有传出什么不好的闲话。
反倒因为她带大家做的布包有了许多收益,使得大家还高看一眼,平日里跟她说话都带了些尊重和赞赏。
见牛智信停下了手里的活望着她,孙何氏便开门见山地道:“信叔,我想买辆骡车,你能不能找懂行的人帮我去镇上走一趟?”
牛智信有些惊讶,“买辆骡车可不便宜呀,”话一出口,牛智信便想到了这几次的分红,又改了口道:“主要是骡车买来后,还得有人赶车,还要操心着待弄牲口,你个女人家……”
孙何氏道:“信叔,我想买个二手骡车,应该会便宜一些,至于赶车和待弄牲口的活,我可以慢慢学,路上不能再拖累大家伙了。”
其实,以前在路上,她家拖累最多的还是牛家,她家儿子孙红勇大多数时间都是坐在牛家的骡车上的。
现在又要上路,她必须得做长远打算了。
牛智信也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既然孙何氏拿定了主意,他帮她安排便是,“那我就让人帮你去买吧。”
牛智信想了一下,又道:“上路了,不行就让赵老二帮你赶车,赵老二媳妇跟你一起坐车上,也好抽空做些活计。”
赵家劳力多,让赵老二帮孙何氏,赵大头他们也不会不同意,但一定得带上赵老二媳妇,赵老二媳妇身子弱,走路有些吃力,她有了车坐,也是给赵家解决了一些烦恼。
这段时间,赵老二媳妇一直跟着孙何氏做布包,两人也很是处得来的。
这样的安排双方都不吃亏,也能避了嫌,孙何氏感激地谢了牛智信。
牛智信当即就派了大盛和赵老二、赵老三几个去镇上去买骡车了。
大盛他们除了帮孙何氏买车外,也还要给合作社添辆骡车。
合作社里为三个营生置办的家伙,以及没卖完的布包苇编什么的都得要用车带走,这些可是赚钱的家伙什,不能随意丢下了。
四盛说通了王老太,叶家也要再置办一辆骡车,这样路上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天黑之前,大盛几个就赶了三辆半新的骡车回来了,车上还有给各家代买的各种物件。
吃完晚饭,牛智信给各家传了消息,今天在这里再住一晚,准备明天晚上出发。
张老三中午已经把今天订的豆腐拉了回来,那不管怎样,豆干就得要做上了,妇人们收拾了一回行李,就又赶着去豆干屋忙活了。
晚上,四盛正在豆干屋里调卤料,就听赵老大站在外边叫他,“四叔,马村长来了。”
马顺这个时间点来废院子找他,一定是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四盛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跟着赵老大去了院门口。
马顺正在院门外搓着手转圈,见四盛出来,一步跨上来把他拉着到一边的阴影里,哑着嗓子道:“不好了,不好了。”
马顺紧紧地抓着四盛的胳膊,语无伦次地道:“四盛,,捕快来了,要来,抓咱们,不是,是来抓你们了。”
感觉到马顺的颤抖,四盛沉稳地问:“马大哥,你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看着四盛的镇定,马顺用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缓了两口气,才能说出囫囵句子,“我有一个亲戚的孩子,在县里做捕快,刚才趁着天黑,偷偷跑来我家给我报信,他说,他说明天县里会派捕快来抓人,来马家寨抓流民。”
四盛心里一惊,这跟张大厨传递的消息是一致的,只是时间更加准确。
马顺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围着四盛直打转,“这可怎么办,怎么办,收留勾结流民与流民同罪,村里有人知道我在跟你们来往。还有那些豆干的契约也都是我签的,要是让官府知道了,我,我们全家就都要完了呀。”
马顺本就不是个胆大的,行事向来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没想到他千小心万谨慎的,还是惹来这么大个祸事。
四盛已经迅速拿定了主意,他跟门口守着的赵老大低语了几句,看着赵老大飞快地跑进了院子里,四盛才转身走回来。
马顺还在手足无措地徘徊,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怎么办,怎么办。”
四盛道:“马大哥,你别慌,捕快不是明天才来马家寨抓流民吗?到那时候,要是在这里没有抓到流民,他们还能拿你怎么样?”
马顺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了,听了四盛的话,根本反应不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愣愣地道:“没有流民,怎么会没有流民呢?上次我老丈人并没有给你们落户呀。”
四盛见状直白道:“马大哥,我们马上连夜离开这里,全部都走,捕快明天过来什么都不会抓到的。他们抓不到我们,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马家寨从来就没有什么流民。”
马顺被四盛说得茅塞顿开、如梦初醒,对,对对,这里抓不到流民,凭什么能给他定罪?这么说,他不就没事了?马家也就保住了?
马顺擦了一把眼泪,脸上瞬间就有了笑容,如同从地狱中走了一遭,现在又回到人间一般,脑子也顿时恢复了往日的灵光。
马顺在心里庆幸着,亏得亲戚家那孩子有心眼,听到马家寨几个字,就连夜来给他报信了,真是救了他一家人呢,事后一定要去好好走走亲戚。起死回生的马顺眼里迸射出痛恶的光,“谁说我们马家寨有流民,他金家这是谎报军情,是毁谤,我要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金家?是金大富那个金家吗?
见四盛看着他,马顺一拍脑门道:“哦,我那个亲戚打听过了,这次捕快来马家寨,是有人举报的,他们走了县丞的门路。举报人叫金大富,是城东金员外的儿子,也不知道他为啥非要跟咱们过不去。”
果然是那个金大富家,四盛道:“马大哥,我知道金大富这人,他是兴隆客栈何管事的表哥,何管事曾找过我们,想要我们中他表哥一起合作做豆干,我们没答应。”
四盛把何管事要假借合作的名目,骗取豆干配方的事,简明扼要地给马顺说了一遍。
马顺骂道:“这个坏了良心的,原来是打豆干配方的主意国,我说呢,金家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要害咱们,还以为你们无意中得罪了金家呢。”
四盛苦笑道,“我们一群外乡人,连金员外家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会得罪他们呢,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马顺也叹气,有些不舍得道:“这么红火的豆干生意,就这么做不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就在眼前,却挣不到手里了。”
四盛想了想,还是道:“马大哥,那豆干的配方中有几样不一般的调料,是咱们这里买不来的,那是我岳父以前从海外商队那里高价淘来的,现在我手里也不多了。”
马顺听得当即就惊愣在当地,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他和马义怎么样都做不出来他们那豆干的味道呢。
四盛道:“我们走后,你就借口说这种调料用完了,没法再做出原来那种口味的豆干了,这样也是给跟咱们签约的那几家一个交代,以后也不致弄得不好,影响了你家的豆腐生意。”
马顺看着四盛愣愣地点头,都到这种时候了,四盛还能替他考虑退路说词,甚至不惜暴露了豆干配方调料的秘密。
马顺心里正暗暗感慨,就见赵老大走过来递给四盛一个小篮子。
四盛接过来看了一眼,直接从里边拿起一个布包,打开道:“马大哥,趁这会儿有点时间,我把今天的豆腐钱给你结了,这里有清单,你对照着点点钱。”
马顺此时也不知道该不该接,四盛他们马上就要走了,今天的豆干即使是做出来了,也是没法送货了,铁定是要砸在手里的,可四盛却还是不忘给他算豆腐钱。
四盛这会儿要是不提,马顺压根就没想起来这事,四盛他们走也就走了,他过后想起来也没地儿找他要去不是。
四盛笑道:“马大哥,快拿着吧,豆腐我们都拉回来了,怎么能不给你钱呢。”
见马顺默默地接了,四盛又从篮子里拿出几张纸,对马顺道:“这里是我们在悦来客栈寄卖布包的契约和清单,你拿了这些去跟花掌柜结款吧,大约还有二十多两,这货款银子收到手你就拿着用吧,也算是咱们相交一场了。”
马顺这回不收了,道:“四盛,这货款我可不能要,那都是你们自己的生意,我可是没出一分力的。”
四盛笑道:“马大哥,我们走了,这钱你要是不去要,也是白白便宜了悦来客栈的。”
好像也确实是这么个理,马顺找不出不收的理由,只是忽然感觉喉头有些更更的。
四盛接着道:“镇上的摊位我们交的是月租,现在才是月中,你跟马胜看着或转租出去或是留着卖些啥,这是交费凭证给你拿着。”
四盛又指着赵老大放在马顺脚边的一个大篮子,“马大哥,这里边是马嫂子喜欢吃的油茶,还有些魔芋粉丝、魔芋豆腐什么的,都是镇上没有卖的吃食,里边附的有吃法说明,你别嫌弃,留着自家吃吧。”
看着那么大一篮子的东西,马顺想起四盛他们刚到这里时,送他油茶的情景。
那张签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交口十者消祸,四盛来到这里,给他马家带来了财运,消了祸事,现在叶四盛他们走了,他马顺的好运财运是不是也到头了?
马顺忽然悲从中来,终于忍不住了,抱了四盛的胳膊,更咽出声,“四盛,你们走了,咱们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了?”
四盛也有些感伤,红着眼圈道:“马大哥,等路上太平了,我要再进城,一定会来看你的。”
“马大爷。”素雪站在院门口朝着马顺打招呼。
马顺忙放开四盛,有些尴尬地扭了头,悄悄擦干脸上的泪,才转回来笑道:“是素雪呀。”
素雪走到马顺跟前递给他几张纸,笑道:“马大爷,我这儿有几个花样子,你帮我带回去给马臻姐姐吧。”
马顺高兴地接了,“好,那我就替马臻多谢你了。”
马臻自那次绣品事件后,对绣花真的上了心,绣技也进步不少,前两天,马胜在镇上还替她卖出去一只自己绣的荷包呢,马顺也听马臻说过,素雪画的花样子非常受欢迎。
素雪又道:“马大爷,吉祥酒楼是我们在县城的第一家客户,麻烦你把这封信转交给张大厨,替我们谢谢他吧。”
马顺接了信,郑重地放进怀里,道:“放心吧,素雪,大爷一定帮你送去,亲自交到张大厨手里。”
四盛看了看院子里,对马顺道,“我们走时会把茅草棚全部推倒,把各种痕迹也都抹去,绝不会让人看出来这里刚刚住过人。”
马顺见四盛思虑周到,安心了不少。
四盛端端正正向马顺作了个揖,道:“马大哥,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没有马顺一时心软让他们住在这废弃的院子,没有马顺跟他们合作做生意,他们这群人现在还不知道要落魄成什么样呢,不管怎么样,还是应该感谢他的。
马顺急忙还礼,有些不放心地问:“四盛,你们离开后准备去哪里?”
要去哪里呢?目前没有更多的选择,只能去府城碰碰运气了,希望那里能有逃荒人的生存空间,但……。
四盛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还是回乡去吧。”
淡淡的月光下,一个长长的队伍在乡间小路上迅速地行进,赶车人极力压低了声音吆喝着牲口,不想惊扰路边已经熟睡的村庄。
时隔近两个月,六家人又重新踏上了逃荒的路。
赶着头车的还是大盛,叶家的队伍后边依次跟着牛智信家、孙何氏家、王猎户家、张屠户家和赵大头家。
队伍还是原来逃荒来县城时的顺序,只是却跟原来有了许多的不同:车子变多了,带的东西变好了,大家穿得也干净齐整了。整个队伍根本看不出来是逃荒的,倒像是村里人口大族出门走亲戚的。
孙何氏家的骡车果然由赵老二赶了,孙何氏抱了儿子和赵老二媳妇、红丽坐在车里,这辆骡车足够宽敞,孙何氏便将合作社的布包、布料等也打包堆放在车子后部。
孙何氏家原来用的独轮车,被赵老三推了,上边堆满了赵家的粮食和行李。
赵大头赶了合作社的骡车,大头媳妇坐在车辕上,车上放着豆腐、豆干、苇编器物,还有做豆干的筐子、盆子等,满满登登地装了一车。
各家人都神情紧绷着埋头赶路,一口气走了一个多时辰,估摸着离马家寨已经有十多里远了,队伍才放慢了速度。
不需要赶速度了,素雪和汪泽然、大妮几个才爬上车歇一歇脚。
叶家现在有四辆车,两辆骡车,两辆牛车。
四盛赶了最后一辆牛车,牛车上拉的都是粮食,粮食中间留了一点空隙,只够素雪和汪泽然挤着坐的。
素雪坐在车辕上,靠在四盛的身上呼呼地喘着气。
四盛扭头心疼地看了看素雪,用一只手拉着牛车的缰绳和鞭子,腾出一只手帮她擦着头上的汗,又道:“雪儿,把腿伸过来,我给你捏捏。”
素雪哼哼了两声,懒得再动一下。
汪泽然坐在粮食的空隙里,伸手拉了素雪的腿,帮她轻轻地按摩起来。
四盛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素雪懒懒地道:“汪泽然,你也走累了,歇着吧。”
汪泽然点了点头,但手上却并没有停。
四盛抖了两下缰绳,吆喝着让牛走快一点,好跟上前边二盛赶的牛车。
“雪儿,你给张大厨的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素雪道:“我没给他写信,只给他写了几个菜谱塞在信封里了。”
这次大家之所以能在半个时辰之内起身上路,离开了那个危险的院子,主要是因为张大厨给素雪报了信,让六家人提前做好了准备,帮他们争取了不少时间。
四盛赞同地点了点头,对酒楼的大厨来说,没有比菜谱更实惠的谢礼了。
素雪想到了什么,坐直身子看着四盛,问道:“爹,我们这是去府城还是周村?”
周村,是马顺告诉四盛的,那是周县近郊的一个镇子。
马顺听来的消息说,周村周围好多村子里的人家都主动迁移去了西边的一个州府,听说那边的官府非常鼓励这种人口迁移,还有专人给开路引办户籍。
素雪道:“我看咱们还是直接去周村吧,从益县官府对流民的态度来看,咱们就是到了府城也不会太好过的。”
四盛点头道:“虽然马顺说不上来更详细的情况,但既然周村周围有那么多人主动迁移,说明西边还是很有吸引力的,咱们先去周村了解下情况,不行了再去府城也不迟,绕不了太远的路。”
队伍急步走上一阵,再慢下来缓一阵,在天大亮的时候,走出了大约三十多里地。
已经离马家寨足够远了,县城的捕快怎么样也不会追到这里来找他们了。
大家在路边一处野地里停下来休息,准备明天白天再继续赶路。
现在虽然已经是白天了,但毕竟是初冬的天气,野地里的风没遮没拦地刮在身上,冻得人直打哆嗦。
六家人将车和牲口围成一个圈挡着些风寒,中间生起几堆火来,各家围着火堆将地铺紧紧地挨在一起。
好在各家在临出发前都添了些被褥,还能够抵御些寒冷。
叶家的汉子们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一些,葛氏几个把被褥铺到车里,让三小子等几个小点的孩子都躺在车上去睡。
车里既隔潮又有车篷挡风,比睡地铺舒服很多,只是空间有限,牛牛永安几个脚对脚挤在被子里,都快要叠起罗汉了。
其他几家见了,也把孩子们抱到车上躺着。
各家吃完早饭,王老太便招呼妇人们把昨晚没做好的豆干拿出来,继续加工。
等把最后一批豆干压在木框子里后,王老太和妇人们就张罗着,要到附近的村镇去兜售豆干。
几百斤的货压在手里,要不及时卖出去就会坏掉,这可都是银钱呢。
四盛听到声音,急忙跑过来阻止,这里离马家寨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在这里卖起豆干来,不是在暴露六家人的行踪吗?
“娘啊,把豆干给各家分些吧,也让大家饱饱口福。”
说起来,他们做了这么长时间的豆干了,可自己人却没吃过几次,现在积压了这么多,正好让大家过过瘾。
埋在被子里的孩子们听到四盛的话,都探出小脑袋,晶亮的眼睛冒着绿光,渴求地看向做豆干的奶奶、妈妈们。
妇人们装作没看到孩子们的目光,一个个都极力反对四盛的提议。
这么高价的吃食,自己吃了多可惜,咱们可没那么金贵,不趁吃这么好的东西。
妇人们硬是顶着压力,把豆干全部都打了包,准备明天到路过的村镇再去卖。
因为白天睡得多,四盛晚上便睡得晚了些,可刚睡着不久,就被牛智信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拉去了没人的地方。
四盛打着哈欠问:“信叔,你怎么还没睡觉?有什么事吗?”
牛智信又是焦急又是懊恼,半晌“嗐”了她几声,才压低了声音道:“四盛,随意到现在都没回来。”
四盛惊问:“随意出去了?去哪里了?”
这次出发前,就给各家传了话,在路上所有人都不许随意离开队伍,随意怎么就出去了?也没听警戒组报告异常呀。
牛智信咬牙切齿地道:“他偷摸着出去抓鱼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今天早上,牛家人一吃完饭就都躺下休息了,天黑前才起来做饭吃,没见随意来吃饭,牛家人才从随意媳妇口中听说他出去抓鱼了。
随意走到哪里都不忘找地方去抓鱼,离宿营地不远处就有个小渠沟,所以大家都没太在意,想着他很快就会回来了,牛老太就给他把饭留在锅里,等他回来再吃。
可这么晚了没见着随意回来,牛家人才着急起来。
随心去问了警戒组,警戒组的人说随意是上午走的,上午值班的人交代过了,说随意出去抓鱼会晚点回来。
随心又去找了上午警戒值班的大柱,这才知道随意早上刚吃过饭就出去了,已经离开一天了。
四盛听牛智信琐琐碎碎地说完,感觉头皮都有些发麻,别是随意出了什么意外吧,这可不是小事。
看牛智信还想低调处理,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的样子,四盛抚了抚额,斩钉截铁地道:“信叔,随意的安危最重要,别的以后再说,眼下得赶紧派人去找。”
牛智信艰难地点点头,这个儿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不到一个时辰,派出去的汉子们就回来了,小渠沟和周围都找过了,没有找到人,渠沟边也没有看到抓鱼的痕迹。
大家的心都提了起来,这里可不是土匪山贼横行的山里,好好的,去抓个鱼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渠沟里的水都没不到膝盖,也不会淹着人呀。
不会是被官府当流民抓走了吧?可这里离城镇很远,哪里会有捕快呢。
随意到底去了哪里?一点线索都没有,到哪里去找人?大家一筹莫展。
宿营地外边不远处,随意媳妇搂着唯一的闺女小青,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不出声,眼泪却“啪啪”地掉在两脚之间的泥地上。
牛老太语气不善地问她:“你不吭声就能完事了?你男人到底出去了哪里,你能一点都不知道?”
随意媳妇头都不敢抬,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牛老太有些抓狂,拔高了声音道:“随意除了说他出去抓鱼了,就没有再说点别的?”
随意媳妇还是摇头。
牛老太火气“噌噌”地往上蹿,几乎尖叫起来,“他说去抓鱼,你就让他一个人去了?你就不怕他掉水里淹死?你就不怕他被当成流民抓走?你就不怕他……”
牛老太越说越害怕,原本气愤的声音里就带了哭音。
随心媳妇早就呜咽出声,紧紧搂住怀里的小青。小青被娘的胳膊箍得生疼,又见娘哭得伤心,也张了嘴大哭起来。
牛智信见状烦躁地来回渡起步来。
随心媳妇忙过来要抱小青,小青却搂紧了随意媳妇的脖子不松手,哭得声嘶力竭。
四盛看这样也不是办法,回身去叫了素雪过来,“雪儿,你带小青去讲故事。”
小青是识字班最小的孩子之一,平时最喜欢的就是听素雪讲故事。
素雪蹲在小青面前,轻声道:“小青,姐姐要讲个白雪公主的故事,你来跟永安和小妮他们一起听好不好?”
小青当即便不哭了,眼里蓄满着泪水,可怜兮兮地看了看素雪,又回头看看自己娘,终于向素雪伸出了小手。
素雪握紧了她的手,一边往宿营地走,一边开始讲起了故事,“从前,有个公主……”
随意媳妇见小青乖乖地跟着素雪走了,也冷静了许多,捂了嘴低低地哭泣。
四盛见她平静了一些,开口道:“弟妹,随意没吃没喝的在外边待了一天很危险,我们得想办法把他找回来。”
王老太嗓音沙哑地道:“闹蝗虫那会儿,就是你四哥把随意给带回来的。”
随意媳妇听到这样说,低泣声小了几分,便眼泪流得更多。
她也想快点把随意找回来,可她真的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他临走时,就只给她说句要去抓鱼。
四盛引导道:“弟妹,你想想看,随意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或是说过什么不太寻常的话。”
随意媳妇不哭了,努力回想着这几天随意的表现,忽然,她有些怯弱地抬起头,随意这几天的确有不太对头的地方。
牛老太厉声道:“有话就说,这时候了还墨迹个啥?”
随意媳妇被她吓得身子颤了一下,又垂下了头。
四盛有些苦恼地抬头望向牛智信,牛智信就把牛老太推到一边,道:“你让四盛跟随意媳妇说。”
牛老太便不吭声了,只拿眼睛一眼一眼地剜着随意媳妇。
四盛冲随意媳妇笑着道,“弟妹,你想到什么就说,我们一起来分析分析,看能不能找出来一些线索。”
随意媳妇低着头,弱弱地出了声,“他……老往院子外边跑,可没有抓回来鱼。”
四盛温和地问:“你是说,随心这两天经常出院子,说是要去抓鱼,但回来却没有带着鱼?”
随意媳妇点点头。
随意经常去抓鱼摸虾打家雀,次次都不会空手,可最近经常一出去就是半天,却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回来。
四盛皱眉想了想,又问道:“他每次从外边回来,有没有不高兴?”
随意媳妇摇摇头,眼睛偷偷瞄了牛老太一眼,欲言又止。
牛智信便道:“随意媳妇,你只管大胆地说,就是说错了啥我们也不会怪你,现在找回随意才是最重要的事。”
随意媳妇这才嗫嚅道:“他说过两天就有钱给小青买棉袄了。”
随意昨天回来兴冲冲地对她说,他很快就有钱了,到时候就可以买肉、买好吃的,还要给小青买棉袄。
这个时间,大家都已经换上棉袄了,想到刚才小青好像是穿的夹袄的,牛智信有些疑惑,忍不住问牛老太:“小青没有棉袄穿?”
牛家是牛老太管着家里的银钱,这些添衣买东西的事也是由牛老太统一安排,牛智信向来不关注这些。
牛老太不自在地道:“怎么会没有,小青去年的棉袄也还能穿呢。……今年虽然没有给她做新的,但给她新做了身夹袄的,现在穿的就是。”
见四盛还是不解地看着她,牛老太道:“随意跟我要过钱,说要给小青买棉袄,我……没有给他。”
看到牛智信有些逼人的目光,牛老太梗着脖子道:“他爹,你又不是不知道随意的秉性,钱到了他手里,哪次能干了正事儿,净喂了嘴了。”
四盛无意插手牛家的家务事,咳了一声直接问重点,“婶子,随意是什么时候问你要钱的?”
牛老太不太乐意说这些,见牛智信也阴沉着脸等着她的回答,便小声道:“也就四五天前吧。”
四盛点头,又问随意媳妇:“随意什么时候跟你说买棉袄的话的?”
随意媳妇道:“昨天上午,他从外边回来说的。”
四盛闻言立马站了起来,道:“信叔,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带人去找随意。”
牛智信和牛老太一脸惊愕,四盛要到哪里去找随意?随意媳妇说什么了吗?他们怎么没听到。
四盛顾不上多解释,带着五六个汉子,选了两辆跑得快的骡车,连夜向马家寨赶去。
赵老大带着留下的汉子把大家圈在宿营地里,不许一个人走出去。
留守的汉子不多,不能再出什么状况了。
这天晚上,大人们都没有睡好,惴惴不安地盼着天明,四盛他们天明了就会回来。
天明了,四盛他们却没有回来,大家又煎熬地继续等,眼看着过了午时,还是没有见到他们的身影。
素雪时不时地摸一摸空间里那个小盒子,可次次都摸了一手空,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那个小盒子是她跟四盛放留言条的地方,两人约好的:如果四盛他们真遇到什么危险,就在那里留言,素雪便想办法让牛智信派人去救援。四盛他们是去马家寨他们曾经住过的那个废院子了,去那里不但要找人,还得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捕快。
他们这些人不只是捕快眼中的流民,因为豆干配方的事,他们还是一些人眼中的肥羊,一旦落入捕快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牛家地铺边,牛老太剜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随意媳妇,有些气恨地“哼”了一声,但到底忍住了没有再出言训斥。
随意媳妇今天除了做了两顿饭,其他时间就只呆呆地坐在那儿,失了魂魄一般,连小青叫她都没有多少回应。
好在牛恒懂事,带着小青和牛旭一直在跟叶家的孩子们玩,没有让小青来烦她娘。
牛老太在车和牲口围住的宿营地里坐立难安,索性直接坐到了宿营地外边的路边,直勾勾地望着路上的动静。
牛智信早就在路边站着了,这会儿沿着路在来回地走动,一刻也停不下来。
牛老太被他晃得眼晕,终于忍不住出声道:“你能不能歇会儿,等随意他们回来,咱们上了路有你走的。”
牛智信白了牛老太一眼没有出声,转身继续走,只是脚步放缓了不少。
牛老太不再管牛智信了,望着路的尽头自言自语地道:“这都到半下晌了,四盛他们走了也快一夜一天了,去马家寨打一个来回,也该回来了。”
牛智信这回却接了她的话,“他们是去找人,找你那不省心的儿子,你以为只是跑个来回的事吗?”
牛老太被牛智信怼得无言以对,索性闭了嘴不再说话,可不一会儿,又忍不住问:“他爹,你说随意真的是去了马家寨?不会是去了别的地方吧?”
牛智信脚步一顿,随之继续转圈,步子迈得更急更快了些。
牛老太想到什么,忽然惊呼起来:“哎呀,四盛他们几个不会被当成流民抓去了吧,捕快昨天没有抓到咱们,今天要是再去杀个回马枪,四盛他们不是刚好就撞到枪口上了?”
牛智信也正担心这个,被牛老太说出来,顿时感觉呼吸急促,心跳加速,额上开始渗出冷汗来。
四盛他们要是真被捕快抓走了,那,豆干的配方保不住不说,那六七个汉子的命能不能保得住都难说了。
随意没找回来,再搭进去那么多汉子,六家人要怎么办?没有四盛,留下的这些人又要去哪里?
四盛他们本已经逃出来了,是为了找随意才又返回去冒险的,要是真的被抓了,他牛家人以后还怎么活人呀。
还有,随心这次也是跟四盛一起去的,要是出了事,他家就一个儿子都没有了,牛家以后该怎么办?
牛智信不敢再往下想了,虚弱地道:“我再找几个人,去迎迎他们。”
牛智信话音刚落,就听在路边警戒的大柱喊道:“有车过来了。”
牛智信跟牛老太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路,不一会儿,果然看到有骡车朝这边走过来。
大柱眼神好,这会儿已经高兴地叫起来:“是四哥他们,我看到赶车的是赵老三。”
大柱话音没落,就见牛智信撒腿便向骡车的方向飞奔过去,那迅捷的动作哪里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四盛,四盛你们没事吧?”
牛老太也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喘着粗气问:“随意,随意找到了吗?”
车上的汉子忙回道:“找到了,找到了,随意在车上呢。”
四盛也谨慎地道:“信叔,我们几个没事。”
牛老太一听说随意在车上,一直强撑着的心气瞬间松了下,一屁股就跌坐在了地上。
牛老太毕竟是有些年纪的人,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没有合过眼,提心吊胆了一天一夜,现在随意找到了,她就再也坚持不住了。
汉子们惊呼一声,赶紧跳下车,扶了牛老太回去了营地。
赵老三把骡车直接赶到了宿营地里,几个汉子从车上将人小心翼翼地抬下来。
牛老太才坐下来歇了口气,回头就见随意被抬着放到自家的地铺上,惊得张了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随意媳妇倒是反应快,瞬间便扑到了随意身上,哭喊着:“小青爹,你这是怎么了?”
牛智信也哆嗦着嘴唇问:“这是……怎么回事?随意……病了,还是……受伤了?”
随意受伤了,是被人打伤的。
四盛昨天晚上还着汉子们走到马家塞附近时,天已经快亮了。
四盛让大家在废院子外边的荒地下了车,把马车藏在离院子不远的草丛里。
然后悄悄靠近院子,在院子周围观察了好一会儿,确认里边没有什么异常,才决定进去里边找找看。
大家还没走进院子,就看到了地上干涸的血迹,一滴一滴的,从河滩的方向直滴进院子门里去了。
大家心惊不已,四盛握紧了手里的弹簧刀,张屠户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看看。”
不等四盛等人说话,张屠户已经一闪身进了院子,不多时便在院子里喊起来:“都进来吧,里边没有别人。”
四盛带着众人踏进院门,见到张屠户站在一处倒塌了的茅草棚边,冲大家招手。
四盛他们走近了,顺着张屠户的手指方向,就看见茅草堆里窝着一个人影。
四盛忙钻进去一看,是随意,满身是血,已经是半昏迷状态了。
四盛不敢大意,赶忙招呼大家把他抬出来,架上骡车就往回走。
张屠户愤愤地看向四盛,“把人给打成这样,这事不能就这么了了吧?”
随心也面容扭曲,握了拳头似乎随时要砸到人身上。
四盛已经有所猜测,这事儿一时半会是很难找到打人凶手的,留在这里也是白白浪费时间,还是先离了这里再说。
四盛道:“救人要紧,得先给随心治伤,等他彻底清醒了,咱们再找人算账也不迟。”
大家这才匆忙赶车往回走,在最近的一个小镇上找了个医馆,给随意看了诊。
随意的左腿被打骨折了,身上多处皮肉损伤,但却没有生命危险。
大夫给他做了治疗,腿上打了夹板,脸上、身上也做了处理。
随心拿着药方抓了药,四盛帮他垫付了诊金药费,大家才又继续往回赶。
随意找到了,虽然伤得很重,但生命无忧,大家返回的心情便稍稍放松了一些,张屠户便问四盛:“你怎么就知道随意回了马家寨的这个院子的?”
四盛看了眼车上好奇的几个汉子,笑了笑道:“猜的,除了那里,他再没有熟悉的去处了。”
其实四盛也不是凭空乱猜的。
汉子们在营地周围没有发现可疑的迹象,说明随意在附近出事的可能性不大。
随意出去前给警戒组的人特意说过他会晚些回来,说明他是有计划去远处的,他对这里人生地不熟,远处,只有可能是去马家寨周边。近段时间,院子周围时常有冲着豆干配方来的陌生人,再结合随意媳妇说的情况,四盛大胆地假设,也许他跟那些人有着什么关联吧。
六家人离开废院子是突然决定的,这也许让有些事情没来得及完成,随意找到机会再返回那里,去继续做些什么也是有可能的。
这些都只是四盛的猜测,在没有得到随意的证实前,他也不好随便说给大家,便只能含糊其辞了。
其实随意在路上就清醒过来了,只是大家看他的状态也不好细问,他在医馆吃了药,才又昏睡过去了。
回到营地后,有了家人的照顾,随意的精神恢复得很快,吃过晚饭,在牛智信的逼问下,随意满心后悔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事实与四盛的推测不相上下。
前几天,随意在河边抓鱼时,遇到了两个陌生人,在对方刻意的结交下,三人成了“朋友”。
接触几次后,那两个朋友很快知道了,随意住的院子就是做豆干的人家。
当得知随意的媳妇大嫂都会做豆干时,便提出要从随意手里买豆干配方,随意起初并没有同意,他知道豆干是合作社的主要收入来源,他怎么也不能做出出卖大家伙的事。
可在对方花言巧语和重金许诺下,随意动摇了,他逐渐相信了朋友的话,同意帮他们偷看豆干的制作过程。
随意觉得那朋友说的似乎很有道理:现在豆干的需求量太大,合作社根本满足不了,所以他即使把豆干的做法告诉别人,对合作社的生意也没有丝毫的损害,合作社照样还能靠做豆干赚钱。
不影响合作社的买卖,不损害合作社的利益,那他靠豆干配方赚钱的行为就不是出卖。
随意想通后,便旁敲侧击地问了媳妇,又找借口去豆干屋亲自看了,没费多少周折便弄清楚了豆干制作的大体过程。
但那俩朋友并不满意随意说出的东西,因为他给不出调料包里调料的品种和重量。
随意便向朋友保证他能弄到调料包,双方约好了时间,准备在小河边一手交调料包,一手给钱。
豆干的调料包被管得很严,使用过程中都由王老太亲自保管,即便是使用过的调料包都要数好数,收起来集中销毁。
随意费尽心机,好容易找到机会,偷了两个用过的调料包,准备跟那两个朋友交易。
谁能想到,在约定时间的前一天晚上,六家人就离开了马家寨。
随心气急败坏,却无计可施,只好跟着家人一起上了路,在心里可惜着丢掉了这么一笔好买卖。
六家人走了一晚上后,要在现在的地方休息一天一夜,随意惊喜万分,这么长时间够他回去做完那笔交易了。
失而复得的机会随意不会放过,他当即便找了抓鱼的借口,返回了马家寨的小河边。
那俩朋友如约到来,见废院子里已经人去楼空,以为经营许久的交易泡汤了,骂了声“晦气”正准备离开,却见随意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眼前。
见到随意手里的调料包,那两个朋友果然高兴极了,其中一个正准备掏银子,却被同伴给按住了。
那一位见随意只有一个人,旁边的院子也真正废了,周围更是没有人经过,早就生了空手套白狼的心思。
两个朋友口风一变,便绝口不提银子的事,只说随意拿来的调料包是用过的,看不出里边各种调料的分量,要拿调料包来仔细研究一下再说。
随意一听就有些急了,这是他做成这笔买卖的最后一次机会,这两个人却还是不满意。
他正要据理力争,闪眼却瞥见两个朋友在悄悄使眼色,随意心里顿时响起了警玲,焦躁的情绪立马冷静下来。
随意留了个心眼,握紧了调料包,坚持一定要拿到钱才能松手。
两个朋友见随意态度强硬,便直接上手抢起来。
随意一看对方翻了脸,这交易明显是做不成了,他一个人绝对不是这两个人的对手。
随意一边躲闪,一边想着办法,忽然急中生智,扬手就把调料包扔进了河里。
那两个朋友眼睁睁地看着调料包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恼羞成怒,直接把随意打得半死,才扬长而去。
随意被打得浑身是伤,躺在荒无人迹的河滩上,连死的心都有了。
他饿着肚子赶了几十里路,结果生意没成,还被人打成这样,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还怎么赶回去。
随意思来想去,只好忍着痛连滚带爬地挪到废院子里,那里至少还有茅草可以挡一挡冷风。
随意窝在茅草堆里又痛又累又饿,快哭晕过去了,可六家人都在三十里外,这里又离村庄远,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哭声。
随意后悔了,后悔不该轻信了朋友话,私自偷卖豆干配方,不但没有捞到好处,还落得这么个下场。
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做得太不厚道,可一切都已经晚了,只希望他爹和四盛能派人来接他。
随着时间的流逝,随意的希望逐渐地变得越来越渺茫,大家已经走出去几十里路了,就是找人也不会想到到这里来找的吧,难道自己就要饿死困死在这里吗?
随意自怨自艾,哭一阵想一阵,渐渐地心灰意冷,开始绝望起来,算了就这样吧,也许这就是上天对他做坏事的惩罚。
迷迷糊糊中,随意忽然看到了四盛的脸,他以为又是自己的幻觉,便绝望地又闭紧了眼睛。
直到被汉子们抬上了骡车,随意才惊喜地发现他是被大家找到了,他得救了。
牛家的地铺跟各家的都紧挨着,随意说话的声音虽然嘶哑,但却并不小,大家都听得到。
在此之前大家对随意的受伤除了同情之外,还充满着好奇和愤怒,是啥人为了啥事下这么重的手,把人给打成这个样了。
等听完随意断断续续的叙说,大家就感觉有些五味杂陈。
那豆干配方可是大家活命的依仗,随意竟然为了钱把豆干做法说给了外人,这种作道分明就是在出卖合作社,出卖他们所有人。
同时也有些担心起来,这豆干的配方被别人知道了,以后他们还能做这个营生吗?还能靠它赚来钱吗?
要是没有了这个营生,合作社的分红就少了一大半,大家不是又得苦巴巴地去寻找新的营生?要找个来钱的营生是那么容易的?
大家越琢磨越心凉,原来心里那股对打随意的人的愤怒,慢慢转化为了对随意的愤怒。特别是做豆干的妇人们,有人甚至开始有些痛恨起随意来。
牛智信也恨得牙齿咬得咯咯响,这个不争气的小子,平时好吃懒做也就罢了,竟然还做出这种昧了良心的事。牛智信举起手狠狠地往随意身上招呼,“啪啪啪”的声音格外的响亮。
随意做了这样的事,让牛家人以后还怎么在合作社立足,他还怎么面对四盛,怎么做这个领头人。
巴掌落在遍体是伤的身体上,分外的疼痛,随意却没有象往常一样嚎叫,只是死咬着嘴唇闷哼。
那巴掌也像落在牛老太的心上,每一下都让她不由自主地微颤,牛老太虽然心疼随意,但这时也别过头去,任由牛智信教训儿子。
众人见状赶忙上前劝阻。
牛智信犹不解气,眼睛瞪得滚圆,举着巴掌喘着粗气还要去打,却被四盛死死地抱住,“信叔,他身上还有伤呢。”
牛智信只好甩着打痛的手,蹲在地上生闷气。
随意忍过一阵疼痛,转头就看到自己媳妇那张憔悴的脸,泪痕纵横,眼睛仲得像颗烂桃子,满是心疼地望着他,却又怯怯地不敢上前。
随意想要对她笑,却只是牵动了一下肿胀的脸颊,随后用嘶哑的嗓音问道:“小青呢?”
还没等随意媳妇开口,王老太便气愤地道:“你问小青干啥,个丫头片子,整天好吃好喝地养着,你还千方百计地想着给她买棉袄,这下好了,全家人都被她一件棉袄拖累死了。”
牛老太这是迁怒到小青身上了。
“娘——”随意满地喊了声。
他忽然有些崩溃,声泪俱下地道:“我干的错事,我自己一力承担,跟小青没有关系,她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子。”
王老太被随意的吼声唬得有些无措,随意虽然坏毛病不少,但从来不会明面上违逆爹娘,更没有像这样对他们大声吼叫过。
随意握了拳有些疯狂地敲打自己的头,“都是我的错,我混账,我分不清好赖,我认不清好坏人。”
随意媳妇慌忙上去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
随意挣脱不开,只红着眼睛对牛老太哭道:“娘,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嫌我不争气,骂我又懒又馋,这些我都认,可你不该嫌弃小青,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的骨肉,我亲生闺女呀。”
随意媳妇听了也呜咽出声。
王老太见随意哭得动情,心里有几分不忍,可他的话又让她有些难堪,索性也不说话,憋着气看他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娘,就因为小青是女娃子,这一路上连顿饱饭都没吃过,原来家里粮食少,咱们省着吃我也就认了,可后来咱家一点都不缺粮,小青却还是吃不饱,你看她瘦的风都能刮走,你让我这个做爹的怎么看得下去?”
“我心里再难过也不敢抱怨,只能想办法去捞些鱼虾,打些家雀给孩子加点食儿,即使被大家骂不务正业、嘴馋,我也认了。”
随意看到周围牛家人虽没有阻止他说下去,却是不乐意听的样子,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感觉,豁出去了,既然已经开始了,就把想说的一次都说完。
“现在都已经入冬了,小青连个棉袄都没有,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夹袄,你说等合作社分了红再给她做,可合作社分了多少次红了,小青还是没有穿上棉袄,小青她娘只能从自己的旧袄子里撕出些棉花,给小青续在衣服里,你看那娘俩整天冻得都抖成了筛子了。”
随意抹了把眼泪,看向牛老太道:“娘,小青她是我的心头肉,眼看着她冻得嘴脸青紫,我却无能为力,”
随意激动地抬起身子往牛老太身边凑,“娘,你知道那是啥感觉吗?都怪我无能呀,连个闺女都护不住。”
牛智信满脸尴尬和愤怒,他平日里不会太关注家里的琐事,王老太更喜欢牛恒和牛旭两个孙子,他是知道的,人偶尔有点偏爱无伤大雅,但他万没有想到,牛老太偏心成这个样子。
牛老太低下头,躲开牛智信的愤怒眼神,忽略掉大家质疑和谴责的目光。
牛老太承认自己偏爱男孙,可也没想虐待小青,她想给小青添置棉袄来的,她本想有空亲自去镇上扯了布买了棉花回来,让随意媳妇给小青做了穿,可一忙就把这事给耽误下来,后来也就忘记了。
大家伙都支着耳朵听着牛家动静,随意哭着喊出的这段话,让大家都有些心软起来。
有的妇人还忍不住偷偷地抹了眼泪,小青年龄还小,平时很少在人前嬉闹,存在感不强,却原来,这小闺女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吃了这么多苦。
男人们也有些动容,随意这人不咋地,但是对自己闺女还真是不错。
几个当家人不免多想了一层,牛老太这个家管得是有点……
牛家有重要的事情要说,牛恒早就带着小青和牛旭坐到叶家的地铺边玩耍去了。
小青听见自己爹的哭喊,吓得睁大着惊恐的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小青旁边的牛恒正皱着眉头在想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小青的状态。
素雪看到有些不忍心,刚想上去安慰,却见大妮一把把小青搂在怀里,眼泪汪汪地道:“小青不怕,小青不哭,小青是好孩子,等你爹好了,又能给你抓鱼吃了。”
大妮非常能理解小妮遭受到不平等对待,她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好在那都过去了,叶家现在已经不再区别对待了,真好。
永安紧紧依偎在素雪身边,小手抓着新棉袄的衣襟,眼睛湿漉漉地,小青都没有棉袄穿,真可怜。
素雪搂了永安的肩膀,叹道:“小青的爹好爱她呀。”
永安有些不太明白,小青的爹都没有给小青买棉袄,怎么能说爱她呢?
四盛在天还没冷的时候,就给永安买好了新棉袄新棉裤,他爹才是真的爱他呢,永安眼睛亮晶晶地,在人群里寻找四盛的身影。
汪泽然听到素雪的感叹,看了她一眼垂下了眼帘,掩饰着眸中那一抹黯然。
汪泽然身上穿的也是新棉衣,也是四盛给买的,是跟素雪和永安的新棉衣一起买的,汪泽然也忍不住悄悄去看四盛。
四盛这会儿在牛家待着有些尴尬,他本是去想听随意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却没想到,随意说着说着,就哭诉起了家务事。
他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硬生生地忍着听随意说完,回头见牛智信和王老太都还在发愣,便趁机站起来道:“随意,你身上还有伤,别太过激动,也别想那么多,先好好休息,养好身子再说。”
四盛转身又对牛智信道:“信叔,随意的伤不适合颠簸,咱们就在这里再停一天,后天再接着往周村方向走?”
四盛见牛智信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头,便迈步离开了,牛家需要时间处理一下家里的事情。四盛回了自家地铺后,大家便也都陆续躺下睡觉了。
次日上午,随意在地铺上养伤,大家暂时上不了路,便借着空闲赶一赶手里的活计。
妇人们不能再做豆干了,便去孙何氏那里领了些布包的活,三三两两地坐着做起了针线。
汉子们也编起了苇编,他们在找随意的时候,在渠沟边发现有一片芦苇,干飒飒的在风中摇晃,这会儿正好割下来用。
张富一大早就把识字班的孩子们集中起来,去跑步练拳了。
锻炼完身体,等孩子们各自回去自吃了早饭,素雪、汪泽然又开始给他们教起了识字和算术。
在远离宿营地的一块角落里,各家家主被牛智信召集在一起开会。
牛智信告诉大家,今天开会是要讨论对随意的处罚。
看着几个家主面面相觑的表情,牛智信老脸涨得通红,声音喑哑地道:“随意连合作社的配方都敢随便往外说,作为他爹,我肯定饶不了他,但牛家的处罚并不能代替合作社的,所以我找大家来商量合作社对他的处罚办法。”
牛智信掉转了下身子,道:“我再作为合作社的领头人说两句,咱们现在还在逃荒,合作社以后的路还很长,如果随意犯了这么严重的错都不处罚的话,那以后其他人也有样学样,咱们合作社是不是就办不下去了?合作社可是咱们拧成一股绳活下去的根本。”
知道牛智信说得有道理,可怎么惩处,大家都拿不准,合作社以前从没处罚过人。
张屠户几个彼此交换了下眼神,都齐齐地看向四盛。
四盛朝他们微微点了下头,开口道:“信叔公私分明,不袒护随意,真的很让人佩服。”
张屠户几个都认同地点头,四盛接着道:“信叔站在合作社的立场上,要求奖惩分明,我非常赞同,这是为合作社长远考虑呢。”
张屠户几人纷纷应和,牛智信的人品和见解都当得起合作社的领头人。
“在商量对随意的处罚前,我想先给大家说明一下,随意透露出去的豆干的做法,只是表面的一点东西,咱们配方的关键点在调料和卤料上,随意偷拿的调料包在最后一刻也给扔进了河里,并没有真正流到外人手上。”
所以严格地说,随意并没有给合作社的营生造成什么实质的损害。
张屠户有些惊讶,不确定地问:“这么说,那两个人知道的那些东西,其实也是做不出豆干来的?”
见四盛点头,在场的四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惊喜。
那就意味着,合作社以后还可以做豆干的独家生意,还能继续赚钱分红。
牛智信心里好受了许多,不管怎么说,随意没有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罪孽就不像原来想的多么深重了,处罚自然也会轻上许多。
最后大家议定了对随意惩罚:等随意伤好后,半年时间内,合作社都会将最重最累的活计派给他。
商定好了随意的事,牛智信羞愧地道:“我把儿子没管好,家务事也……处理得太马虎,耽误了大家一天的行程,我不配再当领头人了,大家现在重新再选个合适的吧。”
这回,张屠户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信叔,这个话题就不用商量了,犯错的是随意,咱们已经给他处罚了,你下来处理好家务事就行了,领头人还是你跟四盛,没必要变来变去的。”
赵大头也道:“信叔,我们信得过你。”
牛智信见四盛和王猎户也微笑着冲他点头,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牛智信暗自提醒着自己,以后再不能忽视家务事了,家务事看似是小事,但处理不好可真能酿成大祸的。
六家人很快就都知道了豆干配方并没有真正泄露的消息,大家一直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大家对随意的处罚倒不是很关心,腿都给人打折了,这个教训还不够惨痛吗?
好些人倒是对八卦牛家的家务事感起兴趣来,妇人们时不时传播些小道消息:
听说牛家的家事不止牛老太一个人在管了,随心媳妇也一起管着了。
听说随心媳妇一接手,就拿了银钱出来,要给小妮买棉袄棉裤,还要买成衣。
听说牛家也像叶家一样,闺女小子都一样对待了。
听说牛家也给各房分了零用钱了。
王老太听了这些消息,只是自信地笑了笑,看来叶家做的可都是最有先见之明的事,她王老太什么时候都是那个大气有远见的王老太。
牛家虽是叶家的干亲,可牛老太最近行事的确有些轴了些,王老太私下也曾劝过,可她并没有听进去。
说什么让随心媳妇一起管家事,说白了就是夺了牛老太的权了,牛老太毕竟还是家里的长辈,这样说只是给她留个面子罢了。
牛家的事对赵大头也有些触动,他私底下特意对大头媳妇道:“你也改改你那直脾气,别整天对老二媳妇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那孩子是娇气了点,那是因为人家娘家条件好,没吃过苦。看在人家当初不嫌弃咱,一心一意地跟老二过日子的份上,你就把你那臭脾气压一压吧。”
远远看到赵老大媳妇在忙活着做饭,赵大头又道:“还有老大媳妇,那也是个苦命的,当初来咱家时就知道她是个有缺陷的,你也别整天把嫌弃摆在脸上,我看她还算本分,只要老大高兴,咱就认了这个家里人吧。”
大头媳妇见赵大头语气不似平时,想到牛老太最近落的各种没脸,便也勉强答应了下来。
张屠户也把他的宝贝闺女翠香给训哭了,就因为翠香嫌小香说话墨迹,拍了她一巴掌。
张屠户道:“家里人不和睦,是要招祸的,小香现在年纪小,你好好教教她,等长大了肯定也是个聪明能干的闺女。”
张屠户媳妇便道:“修身齐家平天下,齐家也是门学问呢。”
张屠户便满脸倾慕,乐颠颠地道:“媳妇,你给张富他们讲讲,啥是修身齐家平天下。”M..
张富便暗暗地撇了撇嘴,鄙视地看了他爹一眼。
他爹想听娘讲道理,又不肯直接说,每次都拿他作借口。
晚上,四盛去了牛家宿营地,随意正躺在地铺上跟小青和牛旭两个小孩子翻绳花玩。
到底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体底子好,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息调养,随意的身体恢复了许多,脸上的颓废和悲苦也一扫而空,满脸尽是没心没肺的笑。
见四盛问他病情,便笑嘻嘻地道:“四哥,我都好了,要不是大夫不让活动腿,我都可以下地干重活了。”合作社给随意的处罚是把最重的活计派给他干,随意知道这个处罚结果的时候,是松了一口气的。
经过那绝望的一夜,还能回到家人中间,回到六家人的队伍里,现在让他干什么,心里都是踏实的。
四盛自然不会相信随意这不靠谱的话,不过看到他这状态,明天早上的确是可以放心地上路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六家人就已经在路上了。
因为耽误了两天行程,队伍走得特别快,车上还有几百斤豆干需要快点找地方卖出去呢。
牛家只有一辆骡车,以前都是牛智信赶车,牛老太带着牛恒、牛旭知小青坐车。
随心和随意两兄弟换着推独轮车,两个媳妇背着背包跟着车步行。
随心不去探路时,随意便背了小青走,车上便能腾出位子给孙何氏的儿子孙红勇坐。
现在随意受了伤,只能平躺在车上,牛家的骡车就不够用了。
牛旭被孙何氏带去了她家的车上,小青被四盛抱到了自己赶的牛车上,王老太叫了牛老太一起坐了叶家的头车。
牛恒便只能跟着随心媳妇一起步行了。
叶家现在虽有四辆车,但最近置办的棉衣棉被等杂七杂八的东西比较多,车原本就不够老人孩子坐的,这么一来就更加紧张了。
大妮、二妮、二小子、汪泽然和素雪几个便轮换着坐了两个位子,没有轮到坐车的只得下车步行。
牛老太见这情形自然不好意思一直坐车,略坐了一会儿,便要下车走一段,“我得活动活动腿脚,坐多了腿有些发麻。”
她又是个没有走惯路的,没走多久,就呼呼地喘不上气来,感觉随时都要摔倒的样子,随心媳妇便和随意媳妇赶忙上去架着她走。
有了两个儿媳妇的帮忙,牛老太终究是没有掉队,可两个儿媳妇却累得筋疲力尽。
中间休息的时候,牛智信见家里三个妇人气色都不太好,做起饭来都有些力不从心的样子,低头思量了一会儿,问随心媳妇:“咱家的钱够不够再买辆骡车的?”
牛智信原来不管家事,对家里的积蓄没有一点的概念。
还没等随心媳妇说话,牛老太就尖了嗓子道:“家里已经有骡车了,你要费那个钱干啥?好容易攒下几个钱,不得替恒儿预备着,四盛家的条件……,总之你可别动那整数的银子。”
牛智信现在哪里会让牛老太的说辞左右了去,他一听牛老太的语气,便知道家里银钱肯定是够买车了,便直接吩咐道:“随心,走到下一个镇子时,你叫上大盛去买辆旧骡车吧。”
随心看了一眼牛老太,几不可见地冲牛智信点了点头。
牛智信这才回头对牛老太道:“恒儿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也一把年纪了,哪里能跟上队伍,还是坐车好好保养着吧,以后重孙子还等着你出力给带呢。”
几句话便把牛老太拔凉拔凉的心给暖了回来,也罢,老头子心疼她的身子骨,她也不能不领情,还计较那银钱干啥呢,大不了以后到落脚地不用车了,再卖掉便是。
想到这些,牛老太顿时和缓了脸色,不再坚持,她也的确是走不动路了。
当天下午,六家人走到了长县境内,长县是益县的邻县。
探路的汉子回来,说前边有个镇子,明天有集市。
汉子们还打听来一个重要的消息,这个镇子赶集日售卖东西不需要任何身份证明,只要交了摊位费,任何人都可以去摆摊。
四盛出了一口气,能正大光明地做生意,他们就会好过得多。
四盛看看天色不早了,便让队伍就地休息,这里虽然离镇子不远了,但却是在两个村庄之间的一个小土坡边,土坡周围并没有田地,却有一条水渠流过,正是宿营的好地方。
次日一大早,牛智信留守,约束着六家人的老小,四盛带着几个汉子赶着车去了镇子上。
按照路人的指引,四盛他们找到了集市所在的街道。
随心和大盛去找卖车马牲口的地方了,四盛便带着其他人赶着车去租摊位。
租摊位的地方设在街尾的一个小房子里,房内对着房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位白胡子老者,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四盛问明情况,交了八文钱的摊位费,从老者手里接过来一个小木牌,木牌上刻着个“市”字。
见四盛翻看木牌,那老者道:“闭市后,把木牌直接交回到这里就可以了。”
此时小房子前倒是没有别的来租摊位的人,白胡子老者笑呵呵地问四盛:“你们是第一次来卖东西?”
四盛也笑道:“是啊,自己做了点家伙器物,想卖了换些油盐。”
白胡子老者打量了几眼门外等着的赵老三等人,问四盛:“你们是逃荒的吧,家里招灾了?”
四盛心里一紧,这人是老成精了?他们几个穿着打扮都跟镇上的人没什么差别,白胡子老者是从哪里看出来他们是逃荒人的?
四盛干笑两声,并不敢多言。
白胡子老者笑道:“是从益县过来的?你们不用怕,这里是长县,可不兴抓流民的。”
四盛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谨慎地道:“我们从益县县城路过来着,大爷,在长县,灾民也可以租房租地,可以进县城做生意吗?”
白胡子老者很和善,见四盛问起,便热情地回答道:“可以可以,在长县,灾民跟其他人没有啥差别,只要有户籍文书和路引,去哪里都行,想干啥都没人管。”
长县对流民怎么会这么宽松?那大批的流民怎么没见流到长县来呢?
老者看四盛的表情,便猜到他在想什么,“长县虽然紧挨着益县,不过长县境内可没有受灾的地界,也没有本县的灾民,纵有灾民从益县过到长县来,大多数也都西迁了。”
“西迁?”
四盛有意多问几句,就见后边有人等不及地往他身前挤,白胡子老者便对他摆了摆手,四盛回头,见身后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排队了。
白胡子老者一面忙着手里的工作,一面对四盛道:“西迁就是去往西边的地界安家落户,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也不知道真不真切,你们要是有兴趣,回头就去周村打听打听吧。”
老者抬头有心地道:“时间不早了,你们快去找摊位吧,晚了就没好地方了,哦,越往东的位置越好。”
老者说完,又忙着跟下一个排队的汉子说话去了。
四盛忙道了谢,坐上骡车去找摊位了。
他们来的足够早,集市上的摆摊的还不算多,几个人选了个比较靠东的位子,摆好布包、苇编和豆干,开始叫卖。
7017k四盛看看已经有人在摊位前停留了,便留下三盛和强子守摊,自己和着赵老三赶着车,去找镇上的酒楼客栈了。
他们手里积压的几百斤的豆干,只靠摊位是卖不完的,再说,豆干价位高,摆在集市上估计也卖不出去多少,所以四盛得另找卖豆干的渠道。
客栈接待南来北往的人,消息最是灵通,里边的人见识也会广一些。
果然,这镇上唯一一家客栈的掌柜是知道益县豆干的,他听了四盛的介绍,拿起豆干尝了两口,便很果断地要了六十斤,四盛给的还是十八文的批发价,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与客栈相比,在餐馆卖豆干就困难很多,四盛说破了嘴皮子,也只卖出去三四十斤。
四盛和赵老三忙活了半天,总共才卖出去百十来斤豆干,可两人已经把小镇的街道跑遍了,再没有地方可去了,只得先回集市再说。
他们租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三盛和强子都在忙着招呼客人。
四盛看了看,见摊位上苇编器物少了许多,布包也卖出去了不少,唯独豆干没有卖出去一块。
四盛坐在车辕上,盯着车上堆着的三、四百斤豆干发愁。
即使现在是冬天,豆干也没法保存太长时间,要是再不能及时卖不出去,就要坏掉了,这可是七八两银子的货呢。
赵老三道:“四叔,要不咱们去长县县城去试试,城里栈客酒楼多,兴许好卖一些,刚我问过了,县城离这儿也就不到二十里地。”
四盛眼睛一亮,好主意,他们现在就走,路上走得快些,赶中午就能到县城,要是顺利的话,晚饭前就能返回营地。
四盛站起来刚要说话,却被人猛然抓住了胳膊。
四盛吃疼地“嘶”了一声,转过头去,就见到强子飞奔过来,一脚就把那人踹了个趔趄,再扑上去扭了胳膊道:“敢抓我四哥,你不想混了?”
在马家赛时,张屠户和张富每天早上都会带着识字班的孩子们锻炼身体,有些汉子们便会跟着一起去练练拳脚。
强子是汉子中最积极的一个,几乎天天不拉,所以也学了两招,没想到两下就把人给钳制住了。
那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被强子扭住胳膊,弯了腰吃痛地“嗷嗷”叫道:“松手,松手,我不是坏人,我是专门来找你们的。”
这里是人来人往的集市,强子反应也太过激了些,见周围已经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四盛忙让他松了手,问那人:“你是专门来找我们的?”
那人苦着一张脸,揉着胳膊,嘶嘶地吸了两口气,才没好气地问四盛道:“你们是不是刚才在客栈卖豆干了?”
四盛点头,挑眉仔细看了眼对面的人,不太确定地道:“你是那客栈的伙计?”
这人看起来有点像跟在客栈掌柜身后的那个伙计,因为四盛当时没太留意,所以不太敢认。
见四盛对自己有印象,伙计忙不迭地点头道:“对对,我是客栈的伙计。我把镇子都快跑遍了,终于找到你们了,你们快跟我去客栈,有位客官要买你们的豆干呢。”
客栈有位客人见此地有豆干卖,出口便要包了全部的货,掌柜本就觉得这豆干有些卖头,想靠它吸引客人,自然不肯把货全都卖给他一个。
那客人无奈,私下打听得知,是四盛他们给客栈供的货,便赏了这伙计,央他帮忙寻找四盛他们,想多买些豆干。
听完伙计的话,四盛忙拉了他上车,赶去了客栈不远处的一家茶馆,那位想买豆干的客人就在那里等着。
那客人姓杨,是一户大户人家的管事。
杨管事问四盛,“这豆干你们是从哪里买的?”
四盛知他误会了,也不便挑明,只含糊地道:“我们是益县人,豆干是从益县带过来的。”
杨管事闻言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道:“这就对了,益县的豆干才是正宗的。”
杨管事曾在益县城里的悦来客栈买过豆干,带回府里给主子们尝过后,都非常喜欢。
于是,杨管事后来便过几天,就去益县买些豆干给主子们带回去。
昨天杨管事又去了益县,却没能买到,听花掌柜说,做豆干的一种调料用完了,以后再也供应不了那种口味的豆干了,杨管事非常失望。
难得主子们有个喜欢的吃食,这又忽然没卖的了,让他以后再能找什么新鲜东西来孝敬主子呢。
现在,杨管事万万没想到,竟然在长县又看到豆干了,而且味道与益县卖的一模一样,别提有多惊喜了。
听四盛说这些豆干是从益县带过来的,他想当然地以为,是四盛他们从益县贩卖来的。
在豆干断了售卖之后,还能遇到这最后一批货,杨管事在心里直道自己运气好。
“你们手里还有多少货?”杨管事压抑着心里的兴奋劲,沉稳地问四盛。
听说还有近四百斤,杨管事想都不想地道:“我全要了。”
啊,杨管事一下子要把他们的存货全买了吗?有没有听错?四盛忍不住掏了掏耳朵,盯着杨管事的眼睛道:“我手里有四百斤豆干,不是四十斤。”
杨管事瞥四盛一眼,傲慢地道:“我就是要四百斤,怎么,你不想卖吗?”
没有听错,真的是全要了,四盛欣喜之余,又有些不安,好心地提醒道,“杨管事,新鲜的豆干才好吃,放时间长了,口味就不好了,要不……你还是少买点吧?”
杨管事虽然觉得这人做生意还算实诚,但也有些不耐烦,摆摆手道:“这个你不用管,我自有保鲜的办法。”
既然杨管事心中有数,四盛就不再操闲心了。
杨管事这会儿倒是想起砍价来了:“悦来客栈一斤豆干卖三十五文,我一次买了你这么多,你就按二十五文卖给我吧?”
“这……”四盛不由看向一直站在一旁伺候着的客栈伙计,难道杨管事不知道他们卖给客栈的批发价吗?
那伙计很有眼色,见四盛看他便冲他眨眨眼,笑道:“我们客栈可比悦来客栈卖得便宜,只卖三十文一斤。”
杨管事见四盛还有些犹豫,便直接道:“就二十五文吧,你虽然给我卖得便宜了点,但可是一次性卖出去了,省得你费时费力地再找买主了。”
四盛便不再多说,毕竟市场零售价在那里摆着,跟客栈的零售价比起来,这价格给杨管事已经算是很低了。
四盛带着杨管事来到骡车边,让赵老三搬了豆干给过了称,一共是四百零四斤。
抹去零头,四盛只收了对方十两银子。
杨管事感觉拣了漏又算得便宜,心里很畅快,即刻让人把豆干搬到自己的马车上,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四盛打赏了那殷勤的客栈伙计一百文钱,喜得他一直将四盛他们送出去老远,才转身回了客栈。
四盛和赵老三赶着空车又回到了集市上的摊位,大盛和随心已经买好了骡车,也赶来摊位上等着了。
大家听说所有的豆干都出手了,还是以二十五文的高价卖出去的,也都很高兴。
四盛干脆将摊位上的豆干都收起来,道:“这些不卖了,咱们拿回去自家吃。”
冬日里镇上的集市收市早,下午三四点钟左右,四盛一行人就赶着骡车回了宿营地。
今天收获颇丰,不但卖掉了积压的豆干,苇编器物也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三个篮子和蒸笼盖,荷包腰包也卖出去不少。
一回到营地,四盛便让汉子们各自回家吃饭,他们中午只垫了点了干粮,这会儿肚子都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葛氏和杨氏眨眼工夫就端上来了饭食,这是给四盛他们留的中午饭,一直放在火堆边的锅里,现在还是温热的,拿出来就能吃。
四盛和大盛、三盛兄弟三个一边狼吞虎咽地吃饭,一边给王老太说着集市上的事。
听说豆干卖了十两银子,比平时价格高得多,王老太脸上的皱纹都堆成了菊花,终于松了口,指着四盛从集市上带回来的那十多斤豆干,大方地道:“老四,那剩下的这些,你就给各家分吧,咱们也打打牙祭。”
晚上,各家的晚饭便都添了一道豆干做的菜,大家吃得个个心满意足。
三小子晚上睡着了还在吧嗒着嘴说梦话:“我还要吃豆干。”
有了牛智信家新添的那辆骡车,赶路时几家人就都轻松了许多。
牛智信依旧赶了自家原来那辆车,载着牛老太和孙子孙女们,随心把随意抱了放在了第二辆车上。
有了两辆牲口车,牛家的行李也可以全部都装车上了,再也用不上独轮车了。
可牛智信和随心又都舍不得丢掉那辆从坡底村推出来,跟了他们一路的独轮车,便只好放些棉被衣服之类不重的东西,仍由随心推了跟着骡车走。
牛家的第二辆骡车便没有汉子赶车了,随心媳妇便坐上了车辕,道:“我来赶吧,弟妹你坐车里照顾随意。”
随意媳妇便不安地左右为难,上车不是,不上车也不是,最后只默默地坐在另一边的车辕上,看大哥随心给大嫂教赶车的要点,自己也默默地记在心里。
牛老太和小青不用坐叶家的车了,素雪几个轮换坐车的时候就多起来,几乎都可以全程坐车上了。
这天中午,素雪和汪泽然轮换着坐到了第二辆车上,与叶老爷子坐在一起。
叶老爷子坐在车里,身子懒洋洋地靠在装了花种子的筐子上,手却并没有闲着,他拿着芦苇条在编东西,只是刚开了个头,也看不出来编的是什么。
素雪坐在叶老爷子对面看了一会儿,见他拿着芦苇条翻来覆去地比画,迟迟不见往上边续一根,便没了兴趣,靠在汪泽然身边睡着了。
等她迷迷糊糊醒来,就见叶老爷子举个小篮子在她面前晃:“俊妮,给你玩。”
素雪接过来打量一番,忍不住惊叹道:“好精致的小花篮!”
叶老爷子编的这小花篮子,与其他汉子们编的完全不一样,看起来小巧得看似装不了多少东西,但却精致得可爱,上边还编了一些装饰性的花纹。
素雪有些爱不释手,想了想,便从汪泽然膝盖上放着的背包里,掏出两块干粮和几把零食放在里边,高调地宣布道:“这个以后就是我的零食篮子了。”
女孩子天生喜欢美好可爱的小东西,素雪拿着零食篮子左右端详,越看越喜欢。
“爷,这个要是摆在高档酒楼的餐桌上,里边放些小点心、小豆干什么的,别提多风雅了。”
汪泽然闻言似是也受到了启发,眼睛亮晶晶地道:“要是能编些书篮、笔筒、茶杯垫什么的,更是有野趣了,那些读书人肯定喜欢。”
孙女喜欢自己编的东西,叶老爷子很高兴,可要说编书篮什么的,他虽然有心,但连见都没见过的东西,想编也编不出来。
见叶老爷子没有多大兴趣,素雪道:“爷,如果能编出这些东西,可比蒸笼、凉席的附加值高多了。”
汪泽然立马问道:“附加值是什么?”
素雪见自己说漏了嘴,忙胡诌道:“就是赚钱的多少呗,编个放杂物的篮子挣的是体力钱,编出个书篮,挣的可是手艺钱,价格可不只是翻倍的事呢。”
汪泽然明白了,转头看向叶老爷子,“爷爷手巧,要不要试试?”
叶老爷子被两人的话说得些心动,但还是据实道:“我没见过,编不出来。”
见叶老爷子愿意试,素雪也来了兴致,“爷,那我画个样子出来,你来编成不?”
叶老爷子便有些跃跃欲试了,“你画出来,我试着编编看。”
素雪看向汪泽然,“汪表哥,你以前上过学塾,你的夫子、同窗们最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咱们先选一样既实用又有高附加值的试试。”
汪泽然想了想,道:“要不,就先编笔筒吧,上面最好能有四君子之类图案的。”
素雪拍了汪泽然一下道:“好,咱就让我爷编这种笔筒试试。”
汪泽然看了一眼素雪放在他腿上的手,嘴角勾出笑意来。
说干就干,素雪从怀里拿出来纸和笔,在颠簸的骡车上开始画起笔筒来。
不一会儿,一组梅兰竹菊四个苇编笔筒图案便出现在叶老爷子面前。
叶老爷子也是个痴的,一拿到那笔筒的图样,便拿着芦苇条琢磨起来,连吃饭时眼睛都没离开那图样。
素雪端着碗也在琢磨,笔筒的编法如果只靠叶老爷子一个人琢磨,肯定会又费时又费力,要是能有资料学着做,效率就高得多了。
素雪和四盛曾经从空间里抄录过苇编器物的编法,不过那些都是些基本的,要编出笔筒这样带图案的精细东西,还需要更高阶的教程。
借着晚上休息的时间,素雪和四盛两人又去求助空间了,但折腾了半天,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只找了些纺织竹器图案的资料。
素雪只好将这些抄录下来,就给叶老爷子当个参考吧,有总比没有的强,下来就看叶老爷子的悟性了。
即使编不出来,也全当给叶老爷子活动活动手指,有利于预防老年痴呆了。
说出这话来,素雪自然被四盛敲了脑门,罪有应得。
叶老爷子拿到竹编的资料却非常高兴,他只看那些图画,就觉得打心眼里喜欢。
接下来的事,素雪就懒得管了,她可没有兴趣和耐心去学高阶苇编这种既复杂又精细的东西。
7017k叶老爷子却是不识字的,想要看懂上面的文字,只能找人帮忙。
叶老爷子想到的第一个人自然是素雪了,可每当叶老爷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素雪都当没有看到,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
接连几次之后,叶老爷子便只得把哀怨的目光转向其他人了。
叶老爷子支着脑袋细数着家里认字的人:四盛、二盛路上都要赶车,指望不上;三小子和永安几个刚开始认字,根本不顶事;二小子在孙子里读的书算是最多的,可认识的字也是有限,叶老爷子看不上。
最后叶老爷子眼睛一亮,目光灼灼地望向汪泽然。
汪泽然话虽不多,但却是个有耐心的,叶老爷子什么时候需要,他都能及时出现在叶老爷子身边,把叶老爷子高兴得,对着素雪鼻孔朝天哼个没完。
因为时常陪着叶老爷子啃资料,汪泽然自己也练得了高阶苇编技艺,编出的东西虽没有叶老爷子编的精细,但胜在新颖。
没过几天,合作社的苇编器物中便多了几样精致的物件,数量虽然不多,价格却高得离谱。
但令大家不解的是,这些高价物件还卖得相当好,大多数都是素雪和汪泽然他们卖去了路过的学塾、书肆、茶馆之类的地方。
六家人一边不停歇地做着小生意,一边问着路向周村行进。
这天,大家在一个村子外边的空地上歇下来过夜。
空地周围没有水源,牛智信便让赵老三赶了骡车,与随心几个汉子一起,带着大盆小桶到前边不远处的村庄去打水。
汉子们回来后,随意几个看着给各家分水,赵老三便去找了牛智信和四盛。
“信爷,四叔,我在村里听到一些关于周村的消息,好像去周村的人结果不太好。”
见两个人都睁大了眼睛,凝神等着他往下说,赵老三咽了口唾沫,把自己听到的情况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刚才,赵老三和随意他们在村子中心的位置找到了水井,水井紧邻着一户人家的大门,那大门敞开着,门道里有一群人围在一起正在闲聊。
随心他们经得那些村民的同意,拿着水桶水盆走去井边打水,留下赵老三在路边守着骡车等候。
村民们见随意他们离开了,便又自顾聊了起来。
一个神秘兮兮地的声音道:“你们还没见着吧,去周村的李平安一家又回来了。”
“周村”两个字成功引起了赵老三的注意,他瞬间支棱起了耳朵,捕捉着那人说的下文。
这个话题也引起了其他村民们的兴趣,有人好奇地问:“李平安一家不是西迁的吗?当时欢天喜地走的,这才离开了不到半个月吧,怎么就又回来了?”
“对呀,当时死磨硬缠地让里正给开了户籍文书,不是一刻都不肯在咱这儿多留的吗?还回来干什么?”
那发布消息的村民道:“我当时也很奇怪呀,看到平安冷不丁来我家借笤帚,把我还吓了一跳,以为见鬼了呢,不过真的是他们,他们真的回来了。”
几个村民见他说不到点上,着急地问:“那他们到底是为啥回来的?”
那人道:“平安说,西边那地方太远了,路上累得受不了,再加上李老太和两个孩子都冻病了,也就回来了。”
“老小三个人都病了?”
“是呀,说是走了没几天就都病倒了,看病吃药花光了手里的盘缠,再加上后边还有一两个月的长路,平安两口子怕他们身体吃不消,等老娘孩子病一好,就往回走了。”
有人不相信地道:“就只因了这个就回来了?不会还有别的原因吧?”
“说不定真就因了这个呢,那么远的路,要是没有钱怎么能走到?没听说穷家富路吗?咱们没出过远门也能想来吧,没有盘缠,出门可是寸步难行的。”
旁边的人也摇头道:“我看肯定不会那么简单,家里人生病也就是个借口罢了。”
也有人同情李平安一家,“他家走前连田都卖了,回来还怎么过日子哟。”
“幸好没有人买他家那破院子,要不然他们回来,这会儿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是呀,平安跟我说,他真后悔走这一趟了。”
似乎哪里都不缺有先见之明的人,“他们走前,我就劝过平安别去冒那个险,他那时鬼迷了心窍就是不肯听,说得多了还要跟我急眼,现在好了,落得个穷光蛋回来了。”
“外边再好,也不如自己家好,要不怎么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呢。”
几个村民还在唏嘘,随意他们却已经把盛满水的水桶水盆什么的都装上了车,赵老三便急忙赶车回来了。
牛智信听赵老三说完,便拧起了眉头,担心地道:“路上的艰难咱们不怕,再难还能难过咱们从家走到益县县城的这一路?怕只怕那家人回来的真正原因不那么简单,看样子西迁也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四盛低头想了一会儿,对牛智信道:“信叔,这些人说得含含糊糊的,大多也都是些猜测,不如,我去找那家人当面打听打听吧。”
牛智信点头道:“能打听到真实原因最好了,只是今晚暂时就别去了,明天早上再看吧。”
四盛应了,那家人刚回来,今天不一定会有空跟他们说话。
第二天,大家吃完早饭,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发,都在原地等着。
等到太阳出来了,四盛便带着素雪和汪泽然步行去了前边的村庄。
李平安家住在村口,四盛他们顺着村人指的方向,在一家破旧的院门前停了下来。
四盛敲响了院门,一个满脸沧桑的白发老妇人开了门。
看见门口站着陌生人,老妇人顿时紧绷起来,警惕地问:“你们找谁?”
素雪见状忙上前笑着道:“奶奶,这里是李平安大爷家吧?”
老妇人见四盛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孩子,微微有些放松,但仍然全身戒备,双手紧握着门扇不肯放几人进去:“你们找他有啥事?”
四盛道:“能让他出来一下吗?我们在院门外边说也行。”
老妇人正迟疑间,一个小男孩从老妇人腿边钻出门来,好奇地打量着素雪:“姐姐,你真好看。”
小男孩大约有六七岁的样子,消瘦蜡黄的脸上长长的鼻涕虫格外显眼。
素雪皱眉,纵着鼻子刚要说话,汪泽然陡然跨前一步,站到了素雪前面,挡住了小男孩的视线,然后迅速从背包里拿出块馒头在小男孩眼前晃了晃。
小男孩的目光瞬间被转移到汪泽然的手上,盯着那个看起来胖乎乎软腾腾的白面馒头,“咕咚”一声响亮地咽了一下口水。汪泽然把馒头递了过去道:“给你吃。”
小男孩艰难地将目光从馒头上挪到汪泽然脸上,见他是诚心诚意给他吃的,便兴奋地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伸出手去接。
蓦然,一只枯瘦的手狠狠地拍了过来,“啪”的一声打在小男孩手上。
小男孩本能地缩回手,愕然地抬头看老妇人,“奶……”
老妇人指着小男孩,扯着尖利的嗓音近乎疯魔地道:“谁让你随便拿人东西的?你怎么记吃不记打呢?还敢吃别人的东西?不怕被毒死吗?”
小男孩揉着被打红的小手,嘴巴瘪了两下,终是没忍住放声大哭起来。
四盛忙好脾气地解释,“大娘,这馒头怎么会有毒呢,我们是过路的,没有恶意的。”
吵嚷声引来了院子里的两个男女,女人抱了小男孩柔声哄着进了院子,男人扶了老妇人耐着性子问:“娘,怎么又生气了?出啥事了?”
“你自已问吧。”老妇人说着甩手就进了院门。
那男人无可奈何地看着老妇人进了屋,才转头看向四盛他们。
估计这就是村民们口中的李平安了,四盛上前道:“李大哥,我们是益县过来的,想向你打听点事,大娘刚才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李平安打量了三人两眼,冷冷地道:“进来说吧。”说罢便率先走往院子里走。
四盛和素雪、汪泽然三人赶忙跟了上去。
素雪悄悄打量了一下周围,院子里光秃秃的,连个板凳都没有,真可以用上“家徒四壁”这个成语了。
四盛与李平安面对面坐在两块石墩子上,素雪和汪泽然只能在四盛身后站着了。
见李平安还是有些戒备,四盛直截了当地道:“李大哥,我们是要去周村准备西迁的,经过这里,听村里人说你知道些情况,特意来打听些真实的消息。”
站在一旁的平安媳妇,听四盛打听这事,便愤愤地“哼”了一声,抱着孩子就进了屋,还“咣当”一声关上了屋门。
李平安看了一眼屋门,没有说什么,沉着脸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对四盛道:“你是外乡人,给你说说也没啥,要是听了我们的事儿,能让你们少走些弯路,也算是我们积阴德了。”
李平安一家当时的确是冲着周村去的,可他们并没有走到周村。
李平安便从两个外乡人借宿开始说起。
住在村口的李平安家,有一天来了两个外乡人借宿,给的借宿银子很丰厚,李平安自然没有拒绝。
这两个外乡人很大方,住下后,还另外出钱让平安媳妇置办了席面,请平安一家吃酒。
那晚,两个外乡人似乎很高兴,吃了好些酒,很快就醉醺醺的了。
喝醉的外乡人酒后吐真言,一不小心便向李平安泄漏了他们的秘密,他们两个人是去周村抢名额拿好处去的。
听说有好处拿,李平安便上心打听起来,引着有些神志不清的两个外乡人说出了那个秘密的全部。
两个外乡人本是亲兄弟,有个亲戚在周村做村长,前两天特意让人捎话给他们,让快些去一趟周村。
周村最近出了个大好消息,要给愿意西迁的人发银子,按人头发,一人五十两。
一人五十两银子就足够让人震撼了,但那两兄弟还说,好处还远不止这些,西迁的人到了西边的地界,官府还给分田地免赋免税免徭役呢。
因为这种好事千载难逢,所以只有五百人的名额,先去先得,去晚了就占不上了。
李平安听了这所谓的秘密,开始并不相信,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干什么凭空就给一人发那么多银子,五十两对庄稼来说可是个天文数字。
但那两个外乡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家亲戚不会说谎,银子也不是白给,得是自愿西迁,还要拿了户籍文书去才能有资格抢名额拿银子。
兄弟两人还拿出自家开好的户籍文书给李平安看。
李平安不识字,只看到那鲜红的印章,就相信了几分。
那兄弟两人还说他们爹娘儿女走得慢,在后边随后就到,他们两个这是要先去周村抢占名额的。
至此,李平安已经基本相信这事是真的。
李平安家本就地少家穷,有这么个好机会,自然也想去抢占这名额,但要举家西迁可不是小事情,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他一时也下不了决心。
那两个外乡人虽然醉着,但心里还有一丝清醒,一再告诫李平安千万不能把这事给传出去,要是知道的人多了,兄弟两个就很难抢到名额了。
李平安便不敢跟村里人说,只自家人犹豫着,一夜都没有合眼。
第二天李平安看两个外乡人清醒了,便想再打听一些细节,可那两个人对昨天说的事矢口否认,拿了包袱慌忙就要离开。
两个外乡人这番反应彻底打消了李平安最后一丝犹豫,他千方百计地哄转了那兄弟俩,央着他们也带上他一家人一起去抢名额。
那两个人知道自己酒后坏了事,见再瞒不过他,便也勉强同意了。
李平安当天就去找里正开户籍文书。
里正怕他吃了亏,先开始并不给他开,李平安差点给人跪下,缠得里正实在厌烦了,才拿到了文书。
李平安又以最短的时间贱卖了家里的田地,次日一早就带着一家人跟着那两个外乡人上路了。
那两兄弟说自己去过周村的亲戚家,是认识去周村的路的,李平安不用操心问路,跟他们一路只管走。
他们一行人急着去抢名额,路上安排得非常紧凑,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停下休息,连跟路人聊一句天的时间都没有。
大家紧赶慢赶地走了好几天,终于有一天,两个外乡人对李平安说快到周村了。
一行人第一次在天没黑的时候,歇在了一个小村庄里,那村子很小很偏僻,村里只有不足十户人家,离其他最近的村子也有半天的路程。
那两人外乡人见李平安一家晚上只吃了些稀饭,便好心送了几个白馒头给李平安的儿子。
李平安一家人吃完,早早就躺下歇息了。
等李平安一家第二天醒来,却找不到那两个人的踪影了,借宿的房东大哥说,那两个人昨天晚上就离开了。
李平安第一反应是,那兄弟俩太不厚道,为了抢到名额把他们给甩下了。
但当他们也准备起身去周村时,却发现他们的银两、行李都不见了。
房东大哥也一脸茫然,房东一家昨晚压根就没在自家院子里住。
李平安再一打听,这里哪里是快到周村了,分明是比他们家离周村还要远,那两人带他们走的根本就不是去周村的路。
7017k直到此刻,李平安才反应过来,他们被那两个外乡人骗了。
李平安恨恨地道:“那两个人把我们身上搜刮得一干二净,连孩子袖子里藏的半块干粮都没有放过。”
李家一家人身在外乡没有了盘缠,又丢了行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靠讨饭走上了回家的路。
还好当时离开家并没有走出多远,一家人一路讨饭一路打听,走了近十天,总算是回到村里了。
李平安说完,便沉默下来,似乎还沉浸在那悔恨和悲苦中。
素雪眨眨眼,问:“那两个外乡人给你儿子的馒头有问题?”
李平安点点头,叹气道:“肯定是的。出门在外,我们晚上都睡不踏实的,一点动静就会醒来,一夜总要醒来好几次,可吃了那馒头后,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全都一觉睡到大天亮,那两个人什么时候走的,我们一点都不知道,要说那馒头没有问题鬼都不信。”
李平安又解释道:“我们虽然跟着他俩一起去周村,但我拖家带口的,平时跟他们都是分开弄饭吃的。”
“那天晚上,他们拿馒头给我,我没好意思要,他们转身又去给了我儿子,等我知道的时候,家人都已经吃上了,反正收都收了也还不回去了,我便也吃了半个。”
“就这样,我们全家人都着了道。”
难怪刚才汪泽然给那小男孩干粮时,老妇人反应那么大,原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汪泽然有些气愤地道:“这么可恨的骗子,你有没有报官?让捕快抓了他们把东西还回来。”
李平安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我连他们是谁、家住哪里都不知道,让官府怎么抓?再说这种事谁还到处声张去?只能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罢了。”
那两个人既然是骗子,告诉李平安的肯定用的是假名,家里的住址也不会是真的,报了官也是白搭,何况李平安那时连户籍文书、路引都被抢走了,身上一文钱都没有,怎么跟捕快打交道,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这事儿如果让村里人知道了,不但于事无补,还会被人耻笑,李平安自认为丢不起这个人,所以只能跟村里人谎称家人病了,用光了银子没法西迁了。
听完这家人的经历,知道他们的遭遇与周村并没有直接关系,四盛几个人提着的心放下了不少。
四盛不死心还是打听道:“关于周村,除了从那两个骗子那里听到的这些以外,你还有没有听到其他的消息?”
李平安摇摇头,“以前只是听说西迁的人都要先去周村,其他的细节就不太清楚了。”
四盛微微点头,也是,李平安要是知道得详细些,也不至于被骗子钻了空子。
不管怎么说,李平安在被人骗得这么惨的情况下,还心存善念,不惜扒开自己的伤口告诉他这些情况,以免四盛这个陌生人再上当受骗,可见心地还是善良的。
四盛伸手到空间的零钱盒中想取铜钱,可摸了几串都是五百文的,他记得盒子里明明还有几串一百文和二百文的,这会儿怎么摸不到了?
他疑惑地看向素雪,一定是闺女不小心放到别处去了。
“雪儿,你拿一串钱出来给这位李大爷,哦,别拿那小串的。”盒子里最小串的是一百文的,给李平安二百文就可以了。
素雪掩下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响亮地答应了一声,拿出一串铜钱递给李平安道:“大爷,这是我爹让我拿给你的,钱虽然不多,是我爹一点心意。”
刚才听四盛说要给他钱,李平安并没有在意,这个陌生人非亲非故的,怎么会平白无故地给他钱呢。
等看到素雪把钱塞到了他的手里,李平安才惊愕地抬起头,道:“这,这,这怎么使得,你们还在逃荒,我怎么能收你们的钱呢。”
素雪笑道:“李大爷,你收下吧,别跟我爹客气,我爹说让给的,绝不会再收回去的。”
李平安举着钱有些无措地去看四盛,“这位兄弟,这钱……?”
四盛此刻正冷肃着脸瞪素雪呢,见李平安看他,迅速换上一张笑脸,那笑就有些僵硬和滑稽,“李大哥,你家钱财被洗劫一空,就是回到村里也会艰难一阵子,你拿着这钱去买点粮食,也好嚼用几天过渡过渡。”
李平安闻言便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从李平安家的院子出来,四盛看着周围没有了人,便扯了素雪的胳膊没好气地道:“雪儿,我让你给钱,你给个二百文、一百文的就够了,怎么一下子就给出去一千文?”
素雪无辜地看着四盛,道:“爹,原来你是让我给一、二百文的呀,哎呀,那我理解错了,你说别拿最小串的,我以为你想多给些呢。”
四盛冷哼道:“演,你就给我好好演。”
“爹,我没演。”素雪看了一眼汪泽然,解释道:“你那里不是有一百文、二百文的吗?你让我给,我以为你想要一千文的呢。”
四盛气道:“我就是没找到二百文的,才让你给的。”
素雪道:“怎么会找不到二百文的,你是不是弄错了?不都在那儿呢吗?你再找找看。”你再去空间里摸一摸。
四盛伸手到怀里,果然就摸到了两串二百文的,奇怪,那会儿要用的时候怎么就没摸到?肯定是这丫头搞的鬼。
四盛对素雪瞪眼道:“别给我狡辩了,你干了什么能瞒过我去?”
被老爹识破了,反正钱已经给出去了,不可能再要回来,素雪抱着四盛的胳膊摇晃道:“爹,就是几百文钱的事,给都给了,你就别生气了嘛。”
四盛最是受不得素雪的撒娇,见状顿时收了脸色,无奈地叹气道:“唉,雪儿,你还是这样大手大脚的,日子都被你给败穷了。”
见四盛不追究了,素雪嘻嘻笑道:“怎么会呢,有爹给咱家省着呢,哪里就能穷了。”
四盛有些忧心地嗔道:“爹能跟着你一辈子?”
汪泽然抿了抿唇,安慰四盛道:“姨父,你别担心,以后我挣钱给雪妹妹花。”
四盛受用地笑道:“难得你会想着雪儿。”
素雪也笑弯了眉眼,逗汪泽然道:“你怎么挣钱?我可是很会花的,你得要挣大钱才行。”
要挣大钱呀,汪泽然被难住了,他一时也想不出来怎么去挣大钱,便绷直了嘴角道:“我晚上不睡觉了,再编些东西,卖了钱都给雪妹妹。”
汪泽然自己编的两个笔筒卖了些钱,因他还只是个孩子,四盛便没让他入合作社的账,汪泽然便把钱全部都给了素雪。四盛不赞成地道:“家里哪里就少了你那点钱了?”
见汪泽然的神情似乎是要来真的,四盛忙道:“汪小子,雪儿跟你开玩笑呢,你可别真去熬夜挣钱去,整坏了身体后悔可就晚了。”
见汪泽然有些懵懂,四盛开始说教了:“哪个年龄做哪个年龄的事,小孩子的任务就是学本事和成长,你现在还没有长成,有姨父在,就不用你考虑赚钱的事。
等你长大了,不管你有没有学上本事有没有能力,都得承担起自己该承担的责任,例如赚钱养家只是你众多责任中的一个。到那个时候,你要说还没学好本事心理还没成熟,那社会就会把你按在地上教训、摩擦。
所以呀,汪小子,没长大就做好孩子该做的事情,可别做那拔苗助长、杀鸡取卵的事,千万别本末倒置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汪泽然听不明白社会怎么把人按在上摩擦,但知道四盛大体的意思,便乖巧地点头应下。
素雪想到汪泽然可能是逃学出来的,便想借机点点他,“爹,你还记得咱们镇上兄弟俩的事吧?”
四盛当然不知道,素雪在杜撰故事呢。
“这两兄弟小时候都被家里送去学塾读书,老大心疼家里的钱,学了两年便硬要去做工挣钱,家里拗不过他只得由着他,老大便去杂货铺做了个伙计,当时每月能给家里能挣一二百文,老大很满足。
十年后,因为老大识字不多,没有发展空间,他依旧还是在杂货铺做伙计,不过挣得钱确实多,一个月能挣来四五百文了。
老二坚持读了几年书,后来虽没有考上秀才,但算术识字都没有问题,便被一家酒楼聘去做了个账房,一个月月钱二两银子,听说老板还有意提他做个掌柜呢。”
素雪总结道:“短视的人只看眼前利益,有远见的人看的是长远,我爹说得对,哪个年龄做哪个年龄的事,你现在的任务就是长好身体学好本领。”
素雪冲汪泽然眨眨眼,道:“等着你以后长大了挣了大钱,可别忘了你刚说的话,我可当真要等着你给我钱花呢。”
汪泽然眼里漾出耀眼的光华,看着素雪郑重地点头,“我会分清主次轻重的,以后不会让雪妹妹失望,你等着。”
见汪泽然好像听进去了,四盛也不再多说。
看看时间不早了,三个人不敢再耽搁,快步往回走。
宿营地里,大家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就只等四盛他们三个了。
四盛简明扼要地给牛智信等人说了情况,大家对李平安家的遭遇也都很同情。
同时,大家对别有用心的陌生人也更加戒备了,连小孩子都被拎着耳朵再三教导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的话,不要轻易吃陌生人的东西。
葛氏和杨氏给四盛他们端来了饭菜,三个人蹲在地上几分钟就搞定了。
等大妮收拾了碗筷放到了车上,队伍就准备出发了。
四盛接过二小子手里的牛车缰绳和鞭子,道:“二小子,上车吧,咱们出发了。”
二小子道:“我跟大姐先走会儿,让俊妮和汪表弟坐车歇歇。”
素雪也确实有点累了,便没有客气,拉了汪泽然爬上了四盛赶的牛车。
队伍沿着小路蜿蜒着,继续往周村方向走。
当天晚上,四盛和素雪又收到了空间的奖励信息:可以选择一样东西,拿出空间外使用。两人照例将奖励暂时存放起来,他们已经存了好几条这样的奖励了。
这一天,探路的汉子终于告诉大家,前边再过两三个村子,就要到周村镇了。
四盛想了想,便让队伍掉头往回走,退回到刚才路过的一个小河边,在岸边的小树林里找了块宿营地。
此时刚刚过午时,各家便在小树林里搭锅造饭,等吃完午饭,牛智信又派了人,去前边的村子里去打听西迁的情况。
两个汉子回来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躺地铺上歇息了,四盛和牛智信却坐在河边一处背风处等着他们。
汉子们带回来的消息说:前边的村子叫白王庄,白王庄的村民都知道西迁的事,也见过很多经过村子去周村办西迁的人,更让四盛和牛智信安心的是,这个村子里也有不少西迁走了的人家。
有热心的村民还告诉汉子们,要西迁只需要让周府的管事给开个路引,就可以上路了,不过西迁需要走很远的路,需要准备好足够多的盘缠。
对于走远路,六家人都有准备,他们就是一路走过来的;至于盘缠,他们六家人会一路走一会挣的。
听到这些,四盛和牛智信放了心,明天他们直接去周村镇便是,两人安心地各自回去休息了。
四盛刚睡着没多久,便被人推醒了,“四哥,不好了,有人上吊了。”
上吊?四盛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爬起来就要走,嘴里问着:“谁,谁上吊了,快救人。”
强子一把抓住四盛,脸色有些不好,眼珠子咣里咣当的,不知道往哪里看好,“人,人……救下了,没事了,活蹦乱跳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哦,上吊的……不是咱们的人。”
四盛愣了一下,这说话怎么还大喘气呢,吓得他这一身冷汗。
四盛气地踹了强子的屁股,“没事了,你还咋呼个什么劲?”
踹完了,四盛才想起什么,问道:“等等,强子,你刚说什么?上吊的是谁?”
强子被四盛猛地一脚踢了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在地上,他险险地稳住身子,道:“四哥,上吊的不是咱们的谁,是这跟前村里的人,在小树林上吊被赵老大给救下来了,那人没有伤着。”
“赵老大救人了?好样的。”
四盛又狐疑地看着强子的眼睛,“那你慌什么?”
“可赵老大……,那个人,她……她……她不让赵老大走,哎呀,我也说不明白,你快去看看,赵老大都快急死了。”
强子不容分说,拉了四盛就往营地旁边的林子处跑。
强子和四盛的几句对话,早就吵醒了其他人,见四盛他们离开,大家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起身跟在他们身后,也想去看个究竟。
四盛被强子拉着走进小树林深处,没走多远就看到了赵老大。
他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头顶的树枝上,一根醒目的红腰带垂下来,在风中荡悠悠地晃,不时地拂过他的肩背。
在赵老大身边,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坐在地上,头发有些蓬乱,衣襟也微微有点松散,一只手拿了帕子捂着眼睛似乎在哭泣,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攥着赵老大的衣摆。
女子的身体看起来真的并无大碍,用帕子挡着脸,也看不出气色如何,只是脖子上一道勒痕鲜红醒目。赵老大一看见四盛,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一截浮木一般,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四叔,你看这……这可怎么好,我……我……”
赵老大刚说了两句,就被身边女子呜呜咽咽的哭声扰得说不下去了,狼狈地低头对那女子道:“哎呀,你先别哭,你哭得我都……,咱们先说事,好好把事儿说清楚,啊?”
女子没有停下,反倒哭得更加悲伤了。
赵老大面红耳赤,抓了自己的衣摆想要从女子手里拽出来,怎奈那女子虽然哭得伤心,手下力气却没有放松,赵老大一时拽不脱,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跟在四盛身后的一众人,此刻已经围到了赵老大和那女子周围。
看见这情形,有人便悄声感叹起来:“哟,这是谁家的闺女,哭得这么伤心,怪可怜的。”
“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呀,怎么要走这条绝路呢?”
“家里的爹娘可不得心疼死了。”
女子听了大家的话,更是期期艾艾哭得停不下来。
有人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那她为啥要抓着赵老大呢,不是说赵老大救了她吗?”
有汉子直接问赵老大,“赵老大,你小子不会是欺负了人家闺女吧?要不人家怎么会揪住你不放呢?”
赵老大本就说不清,听人这么一问,更是百口难辩,他祈求的语气带着哭音道:“我的好大爷呢,你可别乱说,我这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我可咋办呀。”
赵老大丧气地蹲在地上,抱了头再也抬不起来了。
四盛一过来,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然后又凝神打量了树枝上挂的腰带和地上坐的那女子,等看完回过头来,才突然发现竟然跟过来了这么多人。
四盛看着四周乱哄哄的一群,眼角抽了抽,这七嘴八舌的,还怎么处理事情?
见牛智信匆匆忙忙从人群后边赶过来,四盛便问道:“信叔,宿营地那边有人警戒没?”
现在本是赵老大和强子在警戒,遇到这种事情,他俩肯定顾不过来了。
大家伙都来了这里,宿营地那边行李车辆一大堆,没有了警戒的人,岂不很危险?
牛智信一听便也心急起来,当即安排道:“大盛、随心,你们快回去警戒。”
走在牛智信身边的大盛和随心,应了一声便转身往宿营地的方向跑去。
牛智信又皱眉道:“张屠户你快带大家伙回去吧,这里用不上这许多人。”
张屠户就挥了手臂赶人,“走,走,走,都回去,事情处理好了,大家就会知道情况了。”
众人虽然很好奇,但既然领头人都发话了,便也顺从地转身往回走了。
四盛扬声叫道:“大头嫂子,大头嫂子。”
赵大头媳妇这会儿却没在人群里,二小子便应着:“四叔,我这就去找赵大娘过来。”
四盛点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视,见赵大头也没有在,便指了走在人群最后边的两个妇人道:“三嫂,随心嫂子,你们留下来帮忙。”
两个妇人闻言便停住了脚步,转身回来。
看着一群人眨眼间便离开了,只留下身边的强子和牛智信,还有杨氏和随心媳妇,四盛这才吁了一口气。
强子很有眼色地搬了几块石头过来,让四盛和牛智信坐了,又去搬了一根枯树干放在四盛和牛智信对面。
杨氏和随心媳妇便拉了那女子起身,“地上凉,看伤了身子。”
那女子此刻已经收了哭声,手里的帕子抵着额角静静地观察着四周。
见着经四盛和牛智信的一通指挥,现场便安静下来,女子便知道这两个人定是这伙人里拿事的,便也松开了赵老大的衣角,坐到了枯树干上。
“赵老大,你也坐下来。”四盛示意他坐在对面的枯树干上。
赵老大站起来看了看那根长长的枯树干,却并没有坐上去,而是选了块石头坐在了四盛的对面。
四盛有些自失地笑了笑,这年代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赵老大虽是庄稼人,也是守着这些基本规矩、礼仪的。
四盛看看牛智信,后者正有些茫然地打量对面的赵老大和那女子,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四盛便开口问道:“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并没有抬头,只低声说道:“我家姓白,我叫芍药。”
四盛点头道:“白姑娘,赵老大,你们谁先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白芍药看了赵老大一眼,抢先道:“我来说吧。”
赵老大闷着头也不表态,任由她说话。
“我命苦呀——”白芍药一开口,就用帕子捂了眼睛呜呜哭起来。
四盛有些怪异地看了眼正在伤心的女子,抿着唇扭转了脸。
随心媳妇见状忙劝道:“白姑娘,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要是想解决问题,就赶紧把事情给我们领头人说说清楚。”
白芍药听出了随心媳妇语气中的急切,慢慢收了声,抽抽搭搭地道:“我家就住在前边的白王庄,家里还有两个哥哥,五个侄子,我是家里唯一的闺女。”
白芍药抬头看了一眼,见大家都凝神听她说,便转向随心媳妇和杨氏,有些羞涩地道:“前些日子,我爹娘给我……说了户人家,是……周村镇周家的小儿子。”..
牛智信忍不住问道:“周村镇周家?是周村那个办西迁路引的周家?”
白芍药谨慎地点了点头,低声道:“算是吧,不过,他家最多算是那个周家的族人,可能几百年前是一家吧。”
牛智信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白芍药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大家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我……不愿意嫁去周家,又改变不了父母哥哥的想法,只能……了结了自家的性命。”
白芍药语毕又捂了眼睛“嘤嘤嘤”地哭。
杨氏忍不住问道:“这不是挺好的人家吗,你怎么就不愿意了,还要走上这绝路?”
白芍药看起来伤心至极,一时哭得停不下,又呜呜哭了几声,才道:“那户人家虽是周家的族人,家里给的彩礼也够……丰厚,可周家那小儿子却是个……腿脚不好的,想我一个健全的大闺女,并不比别人差,却要配个……瘸子过一辈子,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原来是这样呀,白家爹娘一定是看上了周家的家世钱财了,杨氏和随心媳妇忍不住同情地叹了一口气。
白芍药听见,似乎受到了鼓励,道:“我是抱了必死的心来这林子里的,见这里没人,就在这棵树上……,却没想到,上天不收我,被这位大哥给救了性命。”
牛智信有些赞许是看了赵老大一眼,问白芍药道:“赵老大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不过,既然是他救了你,你该感激才对,为啥又拉了赵老大不放呢?”白芍药又用帕子盖住了脸,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忸怩了半晌才道:“他虽救了我,但他也污了我的清白。”
什么?在场的人都是一惊,不可置信的目光齐齐地落在赵老大身上。
赵老大看着挺老实个人,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看到大家眼里的质疑和谴责,赵老大当即就跳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道:“我没有,我是清白的,我啥都没干。”
见大家都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赵老大忙转向白芍药激愤地道:“你别诬赖人,我哪里污你清白了?”
白芍药又委屈地哭起来,“我被你污了清白,你竟然还不承认,还是让我去死吧,我本就不该活在这可怕的世上。”
白芍药说着,站起来就往还挂在树上的腰带扑过去,企图再去自尽。
随心媳妇和杨氏哪里会让她干傻事,一把就抱住了。
白芍药就哭倒在两个妇人的怀里。
四盛看向身边站着的强子,“赵老大救人的时候,强子,你在不在场?”
强子紧张地看着两个妇人拦住了白芍药,提着的心刚刚放松下来,就听四盛问他话,忙转头道:“四哥,我当时没在场。”
强子看了看赵老大,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道:“我在宿营地的另一边警戒,因为好半晌没见着赵老大,才跑过来这边看情况的。”
“我到这里的时候,白姑娘已经没事了,赵老大要跟我离开,白姑娘就拽了他的衣服不放,我才急忙去找四哥你的。”
四盛皱眉道:“那就是说,救人的时候,只有赵老大一个人在场了?”
赵老大道:“是我一个人救下的她没错,不过我只是把她抱了下来,啥都没有干,我……”
白芍药激动地打断赵老大道:“你还说啥都没干?我那什么都被你看了,你还想干啥?”
被看了?见赵老大正想反驳,四盛赶忙问道:“白姑娘所说的被污了清白是指被赵老大看了……不该看的?”
白芍药羞涩地低头,还没开口,赵老大就着急地道:“四叔……”
牛智信喝道:“赵老大,你还想把人再逼死一次吗?”
赵老大震惊地看向牛智信,“信爷,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干坏事。”
四盛严厉地看过去,赵老大只得闭上了嘴巴,眼里满是憋屈。
牛智信放缓了声音对白芍药道:“白姑娘,你接着说,赵老大他到底干了些什么?他要真的干了坏事,我们也绝饶不了他。”
白芍药听了牛智信的话略略平静了一些,她坐回到枯树干上,低着头道:“他救我的时候,扯脱了……我的……衣服。”
白芍药说完,无意识地用手抻了抻裤脚。
原来是这样,四盛望天吐了一口气。
杨氏和随心媳妇立刻便有些明白过来,事情虽不像刚开始以为的那样,但也够羞人的。
两人齐齐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红腰带,自动脑补出当时的画面。
大概是赵老大救人的时候抱住白芍药的腿,这姑娘又没有系腰带,一不小心,裤子就给拽脱了,走了光?
赵老大却矢口否认道:“没有,我没有扯脱……什么,我……”
对上白芍药的目光,赵老大瞬间便软了下来,吭哧两声道:“也就露了……一点,我……可连看都没有看。”
白芍药捂了脸道:“没看你怎么知道就露了一点?”
赵老大答不上来了,面上却如困兽般的扭曲,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蹲下去抱住了自己的头。
四盛狐疑地看了看赵老大,他这是认了?这可是害人失贞的大事。
在这个时代,女子在成年男子面前露了腰腹的肌肤,真就算是失了清白的。
四盛有些头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白芍药:“白姑娘想要怎么办?”
这事情发生在庄稼人身上,也是可大可小的,就看女方的想法了。
白芍药委委屈屈地哭了半晌,才捂着帕子道:“我一个闺女家能有什么主意?只能求好心人为我做主了,实在讨不来个公道,也不过就是……一死罢了。”
四盛皱起了眉,白芍药这意思是不放过赵老大了?
这种事情如果女方想息事宁人,全当没发生就是了,反正也没有几个人知道。
何况他们这些人是过路的外乡人,嘴闭严实了,一点风声都不会传到白王庄去。
可这种事要是认真追究起来,男方固然不好过,但女子会更难过。
男方愿意负责任,也就罢了;要是男方不愿负这个责,那所谓失了贞洁的女子,就要背负一辈子的污点,婚嫁艰难不说,还要受人歧视指戳侮辱。
有些女子不幸被人知道失了贞洁,为了保住名声,甚至会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
可这白芍药……
牛智信也觉有些棘手,开口问道:“白姑娘,你年纪小,是不是考虑听听你爹娘的意思,他们……”
这种情况,要赵老大负责任,就只有一条路,就是让赵老大娶了白芍药,可就算赵老大愿意娶,白芍药自己说嫁就能嫁的?何况她刚才提到家里爹娘还为她订的有亲事。
所以,这件事白家爹娘至关重要,老年人总比年轻人周全稳重些。
牛智信话还没说完,就被白芍药急切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不能让我爹娘知道,他们知道了一定会打死我的,那我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四盛看着白芍药,提醒道:“白姑娘,你恐怕不知道,赵老大是成过亲的人。”
赵老大闻言抬起头来,满眼希冀地看向白芍药。
白芍药顿了一下,哭道:“我一个闺女家,还能有什么选择?最后一条路也就只剩个死字了。”
赵老大眼里的光亮瞬间消失,脸色灰败地垂下头去。
杨氏似乎明白了白芍药的意思,忍不住惊呼出声,“难道你愿意做小?”
白芍药双手拿了帕子捂着脸哭道:“我的命真苦呀,活着就是个被爹娘嫁瘸子的命,寻死却又死不了,这死不了又活不成的,可是难为死个人了。”
杨氏和随心媳妇两个妇人的目光,不由悄悄落在赵老大身上。
赵老大身体高大结实,五官立体,整个人看起来特显刚毅,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声好个俊朗的汉子。
也许在白芍药看来,与其嫁给一个瘸子,还不如嫁给赵老大这样的英俊汉子呢,即使做小也是乐意的。
可是……
“爹,信爷,我给你们送水来了,你们先喝……,哎呀——”
清脆的童音打断了大家各自心里的思量,齐齐地掉头望了过去。
素雪两手各端了一碗水,向四盛和牛智信走过来,可路过白芍药和赵老大身边时,不知怎么的,脚下一绊,就摔趴在地上。素雪手里的两碗水,好巧不巧的就洒在了前边坐着的白芍药和赵老大身上,两只碗也掉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俊妮——”杨氏和随心媳妇惊呼一声,伸出手去,却扶了个空。
四盛也急忙站起来,“雪儿——”
素雪的动作却比他们几个都快,一个挺身就爬了起来,闪身上前先给白芍药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太不小心了。”
素雪手忙脚乱地抽过白芍药手里的帕子,去帮她擦拭洒进脖颈里的水。
白芍药被这个变故惊得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忙站起身拽着衣服抖上面的水珠。
素雪帮白芍药擦了两下,见白芍药站起来,她个子小便够不着了,只能看着她衣领上的水渍,有些讨好地笑道:“我真不是故意的,姐姐,你不会怪我吧?”
四盛已经蹲下身查看素雪的膝盖了,“雪儿,有没有伤着?”
素雪看四盛紧张的样子,忙道:“爹,我没事的,只怕把这位姐姐给烫伤了。”
四盛帮素雪拍掉身上的土,才转过头来问白芍药,“白姑娘,你有没有被烫着?”
白芍药脸上原本有些不快,但看到四盛的神情,知道这小女孩是必是四盛非常疼爱的闺女,便大方地道:“我没事,水不烫,没有被烫着。”
素雪又问赵老大:“赵大哥,你呢?有没有烫着?”
赵老大心里有事,压根都没有感觉到身上被洒了水,见素雪问他,有些不在状态的傻傻道:“啊?没,没有。”
素雪这才如释重负般地道:“那就好。”
看见强子把地上的碎碗片捡起来扔到一边,以免得伤着了人,素雪有些内疚地道:“碗也让我打碎了,爹,我去再给你们重新倒些水来。”
四盛忙安慰道:“不过是两只碗罢了,打就打了吧。”
四盛上下扫了素雪两眼,忽然冷下脸严厉地道:“雪儿,你快回去,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别再送水来了,再敢不听话,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素雪好心办了坏事,低了头恹恹地应了,情绪不高地转身走了。
四盛看着素雪走远了,才重新坐下。
经了这个小小的插曲,现场的气氛活泛了不少。
四盛看着白芍药好心地提醒道:“白姑娘,你也看到了我们是些外乡人,不瞒白姑娘说,我们这次去周村是准备西迁的,到了西边是个什么境况,我们自己也没有把握。白姑娘是本地人,看样子家境也还不错,何苦非要跟着赵老大去西边受苦呢。”
白芍药听四盛说到西迁时,眼睛里迸射出灼热的亮光,忽见四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忙低下头去。
见白芍药不接四盛的话,杨氏和随心媳妇对视了一眼。
杨氏便开口道:“白姑娘,西迁要吃很多苦的,反正你也没伤着哪里,还是早点回家去吧,你出来这么长时间,家里人找不到你一定着急了。”
随心媳妇也劝道:“白姑娘就当没有来过这里吧,我们这些人嘴巴都很紧的,绝对不会乱说话。”
白芍药闻言顿时白了脸,警惕地看着几个人,拔高了嗓门道:“你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想不认账?想合起伙来逼迫人不成?”
随心媳妇笑道:“白姑娘别误会,我们是替你着想,你这样悄无声息地回家,你爹娘村人又不会知道这件事,你还是个干干净净的黄花大闺女,这不是挺好的事吗?干吗非要捡个失贞的名声背在身上呢?”
白芍药红着眼睛瞪着随心媳妇:“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就这么回去等着嫁个瘸子?”
说完感觉有些不妥,便又双手捂了脸放声大哭道:“你们欺负了人,还想强逼我咽下这个哑巴亏吗?你们真要这样,我一个闺女家能怎么样?不过就是一死罢了,嘤嘤嘤,你们不用管我了,让我去死吧,我爹娘村人会给我收尸的。”
白芍药真要死在宿营地附近,六家人几十张嘴也说不清楚,白王庄的人肯定不会放过他们这些外乡人的。
何况,他们既然把人救下来了,就没有眼睁睁地看她再去寻死的道理,这好坏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呢。
随心媳妇只得尴尬地道:“我们也是想替白姑娘着想不是,白姑娘如果拿定了主意,那我们的话,就全当没说好了。”
牛智信喘了一口浊气,看了眼面色平静的四盛,对白芍药道:“白姑娘,作为有些年纪的人,我还是要跟你说说赵老大家的情况的。”
见白芍药没有反对,便道:“赵家跟我们一样都是逃难的庄稼人,赵老大家里兄弟六个,都过了成亲的年纪了,却只有赵老大和赵老二娶了媳妇,他家里还没有给其余几个兄弟定亲,我说这些你可明白?”
这是在告诉白芍药,赵家家穷,她要是真的跟了赵老大,以后得要吃苦头的。
白芍药听完这些,终于放下捂着脸的手,咬唇道:“我家也是庄稼人,我不怕,什么苦都能吃。”
四盛抹了一把额头,这姑娘看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是一定要跟着赵老大了,也不知道该说赵老大这小子是倒霉呢,还是艳福不浅。
赵老大接收到四盛那自求多福的眼神,脸色更加灰败,四叔也帮不了他吗?
大家正在各自想着对策,猛然听到林子边传来赵老二媳妇的声音,“大嫂,你怎么了?快来人呀,大嫂晕倒了。”
四盛心里咯噔了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赵老大闻言一个箭步就窜了过去,随之便传来赵老大的呼喊声,“媳妇,你醒醒,你别吓我呀。”
四盛他们赶到跟前的时候,赵老大媳妇正无力地躺在赵老大的怀里,看起来说不出的憔悴和柔弱。
随心媳妇、杨氏几个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摇晃呼喊,赵老大媳妇终于慢慢地缓了过来。
等看清抱着自己的赵老大时,赵老大媳妇眼里闪过恼怒,使劲地推开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赵老大趔趄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了,苦着脸一遍遍地在她耳边重复道:“媳妇,我没干坏事,你相信我,我没有干坏事。”
大家看着这情形,也只能摇头叹气。
白芍药看到赵老大抱着媳妇痛心的样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去揉搓手里的衣角。
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没法再说下去了,大家只能先回宿营地,再慢慢商量。
白芍药被带到牛家的宿营地暂时歇息,随心媳妇和杨氏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四盛和牛智信安顿好了白芍药,便去了赵大头家的宿营地。赵老大媳妇脸色蜡黄地躺在地铺上,赵老大正端了冒着热气的碗,蹲在她跟前道:“媳妇,你先喝点糖水。”
赵老大媳妇并不理他,依旧目光呆滞地看着远处。
赵老大便在旁边小心小意地道:“你相信我,我没干坏事,真的,我没干坏事。”
四盛和牛智信看了,摇着头转身去找赵大头和大头媳妇了。
听说赵大头和大头媳妇两人去了河边,这会儿还没有回来,已经派了两拨人去找了。
四盛和牛智信便往河边方向去了,刚走出宿营地不远,就遇到赵大头夫妻。
赵大头两口子走得失急忙慌的,把后边跟着赵老三和几个汉子甩得老远。
四盛看了一眼赵老三提着的篮子,赵大头这是去捡野鸭蛋去了?难怪这半天找不到人呢。
牛智信打发走了赵老三几个,就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跟赵大头两口子说起了赵老大的事。
赵大头他们已经从赵老三几个人口中知道了一些情况,听四盛说明了原委和白芍药的意思,并没有太大的震惊。
赵大头问:“这人是讹上我家老大了?非要老大负责?”
牛智信道:“看那情形是想跟着赵老大了。”
赵大头冷笑道:“她怎么跟,老大是有媳妇的人。”
牛智信沉默了片刻,还是道:“她愿意做小。”
赵大头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地瞅着牛智信,“啥?做小?一个庄稼人谁还能娶两个媳妇?老三他们几兄弟还都单着呢。”
牛智信苦笑,赵老三他们再多人单着,这白芍药也不可能嫁给他们当媳妇呀。
赵大头直接拒绝道:“为了这么点破事,就上赶着给人做小,这种人,我们赵家不稀罕。”
四盛见赵大头媳妇似有话说,便问道:“大头嫂子是啥主意?”
大头媳妇抿了一下嘴,看了赵大头一眼,道:“我们再商量商量吧。”
赵大头不满地看着大头媳妇道:“还有啥商量的,这事儿没得商量,不说这人的人品怎么样,只说给老大养两个媳妇,让下边几个打光棍,这事儿我就不能答应,你还想让他们兄弟几个闹不合是咋的?”
大头媳妇拽了拽赵大头的衣袖,欲言又止的样子。
赵大头瞪了她一眼,不情愿地对牛智信和四盛道:“你们先等会儿。”
赵大头两口子到一旁不知道商量了啥,等他们再回来面对牛智信和四盛时,赵大头的口气就有些不太一样了,“信叔,四盛,这事我们家里人再合计合计吧。”
牛智信点点头,这么大的事,是得要好好想清楚才是。
四盛道:“大头哥,你们不管做出什么决定,我们都会想办法帮你们的。不过,你们还是要好好听听赵老大和老大媳妇的意见。”
赵大头点头答应了,便跟大头媳妇回去了。
因为出了白芍药这出事儿,宿营地里格外的安静。
汉子们围着一堆芦苇闷声不响的编器物,妇人们各自坐着做针线,就连孩子们都格外的乖巧,三五成群静悄悄地蹲在地上练习写字。
四盛跟素雪、汪泽然三人在宿营地边上说完话刚回来,赵大头两口子便来回话了。
四盛望了望坐在牛家的白芍药,便跟牛智信带了赵大头两口子走远了些,才放心地说话。
赵大头家做出的决定是:尽量不要白芍药进门,如果实在推不掉,就收了她给赵老大做小。
牛智信听到这样的决定很惊讶,这跟赵大头刚才的说法完全不一样。
倒是四盛猜到了些什么,垂了眼眸没有说话。
赵大头解释道:“老大媳妇……,我们以后绝不会亏待她,可……总得让老大有个后吧。”
牛智信瞬间便明白了,赵老大媳妇不能生养,赵大头这是为赵老大考虑子嗣的事呢。
虽然赵老大媳妇有这个缺陷,但看赵老大夫妻两人的情形,也是非常恩爱的,这生生插进来一个合法的第三者,也不知道这家人以后日子会怎么过。
牛智信有些担心地道:“赵老大媳妇那里……”
大头媳妇抢先道:“老大已经惹上了这事,他不负责让人家闺女怎么办?再让人家去寻死吗?咱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老大媳妇怎么说也是做大娘子的那一个,她也总要替老大的子嗣着想吧。”
大头媳妇刚才去牛家宿营地偷偷看过白芍药了,见她长相俊秀,坐在那里目不斜视的样子,大头媳妇看得很顺眼,说话便带了几分对白芍药的怜惜。
至于赵老大媳妇,她开始虽不同意给赵老大收个小的,但形势逼人,大头媳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又用言语弹压着,她终是拗不过这个命去的。
既然赵家做出了决定,牛智信也不好说什么了。
四盛眼神闪了闪,道:“那下来就是场硬仗了,跟白芍药也说不上啥了,咱们得跟白芍药的家人好好谈谈了。”
还没等四盛和牛智信安排好去白王庄,白王庄的人就找上了门。
来人是白芍药的娘和二哥。
白家老娘发现白芍药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出了门,在家等了好半天也不见回来,有些放心不下,便跟白家二哥出去找人了。
母子两人在村里找了一圈,没有看到白芍药的身影,听村里有人说,看见白芍药往东走了,他们便按照村人指的方向顺着河找过去。
两个人沿着河岸一直走到了下一个村庄都没有找到白芍药,便又往回找,走到村外的小树林边时,恰好看见有人进出,便过去打听。
两个人往树林里走了几步,便看到了在树林里宿营的一群人。
村里经常会有西迁的人经过,白家母子也不觉稀奇,见着个人便描述了白芍药的长相特征,问他有没有见到这闺女。
在林子边警戒的随心一听,就知道他们找的人是白芍药,猜到他们可能是白芍药的家人,便有些心虚,不知道怎么回答。
偏偏就在这时,随心媳妇和杨氏跟着白芍药去林子里方便,回来经过这里,恰好被白家二哥看到,当即就喊了出来。
白芍药听到喊声,回头看到两个人却不上前,反倒是转身就跑,随心媳妇和杨氏赶紧跟了上去。
白家老娘看得一愣,提脚就要追过去,“你给老娘站住,你又干了啥坏事了,跑那么快?”
随心本能地要拦,白家老娘急了,嘴里吵嚷起来:“那就是我闺女,你们为啥要挡着我找闺女?”
白老娘见怎么都绕不开随心,狐疑道:“你们这么拦着人,是不是拐子?你们要把我家闺女拐到哪里去?”
白家二哥听了老娘的话,心里也急起来,一边往里冲一边大喊:“快来人呀,抓拐子,抓拐子。”白家母子话音刚落,就听耳边传来急促的敲锅声。
眼见得从小树林里跑过来一群妇人拦住了白芍药,白家二哥和白家老娘也瞬间被一伙拿着棍棒武器的汉子围在了中间。
白家母子见一下子涌出来这许多人,心里也有些打鼓。
这里虽是自家村子的地界,但刚才喊了半天,都没见有人应,看来附近并没有本村的人,没有人报信,村里就是有再多的人,这会儿也帮不上忙。
想到这儿,白家二哥也不敢再随便说话了,略微缓和了语气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啥要拦着我找妹子?”
随心道:“你确定她是你妹子?是你妹子为啥见你就跑呢?你们才是拐子吧?怎么反倒乱喷别人是拐子?真是恶人先告状。”
这汉子三言两语就把话反转了过来,现在他们这亲娘亲哥却成拐子了,白家老娘气愤地道:“她是不是我闺女一问便知,你们把她叫过来。”
随心见自己爹和四盛已经走过来了,便道:“你们还是跟我们领头人说吧。”
小树林边,白家老娘和白家二哥坐在两块石头上,警惕地望了望十几步开外站着的一群虎视眈眈的汉子,忍不住呼吸一窒。
再看看汉子后边宿营地里晃动着的妇人和小孩子的身影,定了定心神,稳了稳情绪,心里做着自我安慰:这些人拖家带口的应该不是拐子。
四盛端了大碗茶喝了一口,示意白家老娘和白家二哥也喝。
白家二哥走了这半天本就口渴,见四盛喝了茶,便也顾不得许多,端起脚边的水碗“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了。
白家老娘见儿子敢喝,自己也端起碗喝了几口。
强子上来给他们的碗里续满水,又退到两三步之外。
四盛笑着问道:“两位刚才说,你们是那姑娘的家人,可有什么凭证?”
白家二哥瞪了眼道:“这能有什么凭证,她叫白芍药,十八岁,是白王庄的人,我是她二哥,这是我娘。”
四盛挑眉问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怎么倒成了这些外乡人查他们白王庄人的户口了?白家二哥没好气地别过头去,拒绝回答。
白家老娘道:“也不怕说给你听,我家里还有一个儿子,五个孙子,两个儿媳妇和老头子也都在村子里,哼,他们要是见我们迟迟不回去,肯定会和村里的人来找我们的。”
这就对了,姓名和家里的人口与白芍药说的都对上了。
四盛冲着身后道:“把白姑娘请过来吧。”
白家老娘伸长了脖子看去,只看见汉子们身后影影绰绰的人群,隐隐还听得白芍药的声音传过来:“我不过去,我不去。”
白家老娘忽地站起来,有些担心地喊起来,“芍药,我的闺女,你没受委屈吧?他们是不是不让你回家?”
见那边没有回应,白家二哥站起来就往那边走去,强子上来拦住道:“那边都是妇人和孩子,你确定要过去?”
白家老娘见说,便呛声道:“我个老婆子总可以过去吧?”
见没有人拦着,白家老娘三步两步就冲了过去,人群闪开一条道,白家老娘看到两个妇人正跟白芍药低声说着什么,自家闺女却抱着棵树死活不动弹。
白家老娘跑到白芍药跟前,抓了她的胳膊就往外拉,“你个死妮子,你还想躲,反了你了,你给我过来。”
白家老娘力气足够大,白芍药看见老娘也有些胆怯,没两下子就被白家老娘拖着走到了四盛他们跟前。
白家老娘理直气壮地道:“你们问她,看我是不是她娘。”
众人都看向白芍药,后者却是咬着唇死不吭声。
白家二哥道:“芍药,你一个人没事在外边乱跑啥?害得我和娘找了好半天。”
见白芍药始终不出声,牛智信有些怀疑地道:“白姑娘,有我们在你别害怕,你就大胆地说,他们是不是你家里人?”
随心媳妇和杨氏也站到白芍药身边,那样子似乎只要白芍药说出一声“不”字,她们立刻就能把她带走。
白芍药捂了脸就是不开口,随心媳妇往前挪了一步,白家老娘见了心里一着急,“啪”的一声就拍在白芍药的背上,“你咋就不说句话?我是不是你娘?他是不是你二哥?”
这妇人怎么说打就打,还下手这么狠?随心媳妇和杨氏一把架起白芍药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
白芍药被打疼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娘,你打我干啥?”
牛智信等人一听都放下心来,是白芍药的家里人就好,他们可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随心媳妇和杨氏也放开了白芍药的胳膊。
白家二哥看了看周围,不自在地道:“娘,既然妹子找到了,咱们先回家吧,有话咱们回了家再说。”
白家老娘便拉起白芍药的手,道:“走,跟娘回家。”
白芍药愣怔地被白家老娘扯着往林子外边走,白家二哥跟在她们身后。
见没有被拦着,白家二哥还对着一旁的强子得意地“哼”了一声,仰着头大步往前走。
就这样走了?真好。四盛端起茶碗刚要喝上一口,就听白芍药尖利的哭喊声又响了起来,“娘,二哥,不能走,你们得给我做主呀。”
四盛的茶碗颤了一下,他还是把白芍药想得太简单了。
听了白芍药一通哭诉,白家母子带着哭哭啼啼的白芍药又回到了四盛和牛智信面前。
白家二哥怀里还抱了一块石头,红着眼睛瞪向四盛和牛智信,“是谁欺负了我妹子?让他站出来,敢占我妹子的便宜,你们是不想走出白王庄的地界了吗?”
“你想干啥,干啥?”后边的汉子立刻跑上来,挡在四盛和牛智信面前,手里的家伙齐刷刷地指向白家二哥。
白家老娘紧紧抓着白芍药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义正词严地道:“你们欺负了我闺女,还想灭口不成?我们娘仨拼了这命不要,也要给我闺女讨个公道。”
四盛站起来对着汉子们大声道:“这是干什么,都下去。咱们都是讲道理的人,怎么上来就喊打喊杀的?”
说着拿眼睛瞥向白家二哥。
白家老娘见状,拍了白家二哥一下,道:“既然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那咱们就好好掰扯掰扯这个道理。”
白家二哥看了看老娘的眼色,“哼”了一声,愤愤地把怀里的石头扔到地上。
汉子们便也收了手中的家伙,“呼啦啦”都退到了十几步之外。
白家老娘见对面就只有牛智信和四盛两个人了,胆气又回来了,道:“我闺女被你们的人看了身子,我们要讨个说法不过分吧?”
四盛道:“你们想要讨个什么样的说法?”白家老娘本以为对方还要千方百计地抵赖,满脑子想的是如何反驳,没想到四盛一开口竟然就让他们提要求,这个……,她还真没想好。
白家老娘求救般地看向白家二哥,白家二哥梗着脖子道:“你们得给我们赔偿,我妹子还是没出门子的大闺女,你们得重重的赔才行。”
白家老娘使劲地点头,“对,给赔偿,拿银子。”
还没等四盛和牛智信开口,一旁竖着耳朵听的白芍药却先反对了,她蓦然拽住白家老娘的胳膊摇头道:“娘——,呜——”
白家老娘没想到闺女竟然会不同意要银子,便拉了白芍药走远了几步,悄声道:“芍药,你二哥提的这个要求很合适,什么赔偿都不如银子来得实惠。”
白芍药扭着身子道:“娘,我不要……”
白家老娘不等她说出自己的想法,便果断地截断道:“傻闺女,为啥不要,你二哥不会让你白吃这个亏的,咱们多要些银子。”
白家老娘苦口婆心地道:“你听娘的,咱们要到了好些个银子,就去买你爹心心念念的那套柜子,还有娘看上的那两匹绸布,要是再有剩余,我给你加到压箱底的银子里,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到周家去。”
白家老娘说着,脸上的褶皱堆成了菊花,眼睛也眯成了一道缝。
旁边站着的随心媳妇和杨氏将白家老娘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由暗自撇嘴,也在心里替白芍药叹息,贪上这样的家人,也真是命苦啊。
爹娘拿闺女挣钱不说,还只把剩余的钱给闺女,难怪白芍药看到他们就要跑呢。
白芍药委屈地哭道:“娘,我已经被那人……,还怎么再嫁到周家去呀?”
白家老娘“啪”地拍了白芍药一巴掌,厉声道:“瞎嚷嚷个啥?这事咱们自家人不说,他们这些人又是一群外乡人,周家怎么会知道?这事传不出去,就对你没啥影响,你自己心虚个啥?”
白芍药抚着被白家老娘打疼的肩膀,鼓足勇气道:“娘,我不嫁周家。”
白家老娘当即便变了脸,恶狠狠地瞪着白芍药道:“周家的事没得商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姓白,这辈子都别想那不切实际的事,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嫁到周家去。”
白芍药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我不嫁去周家,出了这事,周家会整死我的,娘,你行行好吧,别让我嫁去周家了。”
白家老娘不为所动,居高临下道:“白芍药,咱家收了周家的彩礼,婚事就已经定下了,现在连成亲的日子都选好了,你说不嫁就不嫁了?”
白芍药道:“彩礼收了可以还回去,婚事定了可以退。娘,求你了,退亲吧,我不嫁周家。”
白家老娘听得心惊,颤抖着手指着白芍药,痛心道:“你,你,你竟然还想退亲?你不要名声了?你爹娘兄弟也不要脸了?你这个混账东西,简直大逆不道。”
白家老娘越说越激动,胸脯上下起伏,几乎喘不过气来。
白家二哥忙上前帮老娘抚了胸口,道:“娘,娘,你消消气,周家的事咱们回去再说。”
一句话提醒了白家老娘,白家老娘赶忙推开儿子回头去看,见牛智信和四盛等人都看着他们,却并没有插手的意思。
白家老娘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压低声音对白芍药道:“你也别闹腾了,咱们先把这里的事情解决了,替你讨回公道,其他的等回去再说。”
白芍药哭道:“要讨公道,公道就是……,就是……,让赵老大对我负责。”
白家二哥吃惊道:“妹子,你在说啥?赵老大是谁?”
白芍药道:“赵老大就是……,就是……看了我的人。”
白家老娘立时尖叫起来,“那怎么成,他们是一群要西迁的外乡人,连个家都没有的人,怎么对你负责?你可别作妖了。”
白芍药道:“娘,我已经被他看了,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跟着他,我不嫌他是外乡人,他去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
白家二哥挠头道:“妹子,娘也是为你好,你跟他们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穷呢,还是周家……”
白芍药似乎看到一丝希望,赶忙道:“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穷,怎么样都是我的命,你们就成全我吧。”
白家老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斩钉截铁地道:“不成,放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吃苦受穷,我不会让你任性的。”
白家老娘又放软了语气哄道:“芍药,我统共就你这一个闺女,怎么忍心让你嫁给外乡人呢,你要嫁过去,娘这辈子都可能见不上你了。”白家老娘说着眼睛都有些泛红起来。
白芍药见状,“扑通”一声便跪在白家老娘身前,哭求道:“娘,我知道你是最疼我的,你就让我跟着他吧,我保证,以后不管去了哪里都会回来看你、孝敬你的,娘,求你了,求求你了。”
看着不停磕头的白芍药,白家老娘全身颤抖,身子摇摇欲坠,但却是硬着心肠,屏着气一字一顿地道:“芍药,别人家你都别想了,周家下个月就来迎亲了,你好好地在家等着做你的新娘子,做周家的小少奶奶吧。”
白芍药闻言身子一僵,趴在地上不再磕头了,停顿片刻,抬起泪痕纵横的脸,声音却异常平静,“娘,不能改了吗?”
白家老娘坚定地点头,“不能改了。”
白芍药盯着看了白家老娘半晌,白家老娘别开头不看她,抿紧了嘴角看不出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白芍药蓦然转身,往河边跑去。
随心媳妇和杨氏早看出情况不对,忙跨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白芍药见绕不开她们,扭身又朝着旁边树干冲过去,低了头就撞了上去。
“芍药——”白家二哥惊叫一声,拉住了她的胳膊。
即使这样,也还是听得“砰”的一声,在场的人都惊得身子一颤。
只见白芍药的额头红了一片,晕乎乎地软倒在白家二哥的怀里。
白芍药这是抱了必死的心去撞的,好在她离那树并不远,冲劲不够大,再加上白家二哥抓住了她的胳膊卸了些力道,所以撞得不算严重。
白芍药稍有缓和,便又挣扎着要去寻死,白家二哥死命地抱住她不敢松手,嘶哑着嗓音道:“妹子,你这是何苦来呢。”
白家老娘早就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了,随心媳妇和杨氏赶紧将她扶起来,让她坐在石头上,端了水给她喝。
白家老娘缓了好一阵子,才呼出一口气,眼睛也恢复了一些生气。四盛见状便道:“白家婶子,白姑娘这头上的伤得赶紧去看大夫……”
白家老娘无力地道:“我们回村去看。”又艰难地吩咐白家二哥道:“背了你妹子,回家。”
白家二哥用力禁锢着还在闹腾的白芍药,回头道:“娘,那他们这里怎么办?”
白家老娘忽地转头,冷肃地看向四盛和牛智信,“我们得先回去了,回头再找你们。出了林子不远就有白王庄的住家,白王庄可是个大村子。”
四盛苦笑,白家老娘的意思是说,这里是白王庄的地界,在这事没解决之前,他们这些外乡人是走不脱的。
牛智信笑道:“我们不会走的,当初既然能救白姑娘一命,就不会乘人之危的,我们本就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白家老娘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却没精力深究,当即起身就要离开。
最后,还是牛智信派人,用板车将白芍药母子三人送回了白王庄。
经过这番折腾,太阳都要下山了,六家人好容易有个休闲的下午,却是过得如此惊心动魄。
素雪问四盛:“爹,白芍药他们回去了,咱们真的不连夜离开这里吗?真的就等在这里为了负这个责?”
四盛没好声气地道:“负什么责?要是能走,傻子才会留下呢。”.
他们是要去周村打听西迁的事的,即使今晚能连夜逃走,终究绕不开周村去,白王庄的人只要守株待兔地等在周村,他们插翅都跑不掉。
虽然白芍药的事没有解决,但六家人自己的事情也不能耽搁,牛智信和四盛当晚就安排好了人手,明天去周村打听西迁的具体事项。
次日吃完早饭,等几个去周村的汉子出发后,汪泽然和张富、素雪三个人也单独跑去河边玩耍了,连永安、三小子都没有带。
四盛特意对负责警戒的随心道:“让他们三个出去玩吧,中午吃饭前就回来了。”
自从赵老大摊上了白芍药这事后,随心就接过了警戒组组长的工作。
随心看着扬长而去的三个孩子,忍不住摇了摇头,四盛哪里都好,就是太惯着俊妮这个闺女了,她想干啥四盛就都不纵着。
这不,现在所有人都不能随便外出,四盛偏偏就放了俊妮出去玩,还让两个有些拳脚的小子护着。
纵就纵着吧,反正俊妮也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孩子。
随心收回视线,继续围着宿营地转圈。
因了昨天的事,随心今天特意多安排了几个人警戒值班,这样还是不放心,自己还一刻不停地在周围巡游,生怕再发生什么不妥的事情。
随心紧绷着神经,转到快中午时分,见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便稍稍放松下来,准备回去让人换班。
不想刚一转头,就看见白家二哥带着几个人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随心的心一下子又揪了起来,急忙敲了锅给宿营地的人报信。
这次来的人除了白芍药的两个哥哥和嫂子外,还有白家族里的几个汉子,七八个人黑着脸坐了一长排。
在他们对面,依次坐着牛智信、四盛、赵大头和大头媳妇。
白家人今天来就要谈实质性的问题了,赵大头两口子不得不出面了。
坐在最中间的白芍药的大哥,首先开了口,“我们要先见见赵老大。”
这是要相看的意思了?四盛和牛智信都掉头看向赵大头。
见赵大头无奈地点了头,四盛便对不远处守着的一群汉子道:“去叫赵老大过来吧。”
赵老大就在这群汉子中间,闻言仰着头就走了过来,站在两排人中间,道:“我就是赵老大。”俨然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白家人几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上下地打量着,赤裸裸的眼神犹如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赵老大不自在仰了头自顾看天。
大头媳妇却紧盯着白家人的脸色,见白芍药的两个嫂子眼里明显有着满意的神色,不由稍稍松了一口气。
白家大哥挑剔地盯着赵老大,道:“是你欺负了我妹子?”
赵老大已经麻木了,但还是木着脸解释道:“我没有欺负她,她衣服不妥当,我一眼都没有看。”
白家二哥气道:“赵老大,你什么意思?都到这会儿了你还不承认,这是不想负责咋的?”
白家二哥说着,忍不住就要往赵老大身边扑,却被白家大哥一把拽住了,白家其他几个汉子也站了起来怒目瞄着赵老大。
大头媳妇一看这情况,怕赵老大吃亏,忙道:“负责,我家老大愿意负责。”
赵大头蓦地转过头,恼怒地瞪向大头媳妇,大头媳妇赶紧闭了嘴,不敢再随便出声了。
赵老大握紧了拳头,腮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却也再没有出声。
四盛暗暗叹了口气,也不想再说什么。
白家大哥听了大头媳妇的话,似乎松了口气,道:“愿意负责就行,出了这事我们家也只能自认倒霉了,我妹子就……”
白家大哥半晌说不出口,白家二哥冲赵老大挥着拳头愤愤地道:“便宜你小子了,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赵老大一听这话,便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白家二哥很不满意赵老大听到这消息后的表情,终是冲过去照着赵老大的肚子打了两拳,“白得了个媳妇,你小子还有啥不满意的?”
白老大被打得闷哼两声,弯下了腰生生受了,只是面上依旧是那副绝望的表情。
“你敢打我大哥。”圈外汉子中冲出两个高大的身影,围了白家二哥,嗐嗐就给了几拳。
白家的汉子都站了起来,也准备冲上去。
就听得“啪”的一声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众人都停了动作,看向四盛。
四盛摔了手里的茶碗,冰冷着脸对赵老四和赵老五道:“退回去。”
赵老四和赵老五想说什么,却又不敢,松了手乖乖退了出去。
白家二哥却咽不下这口气,举了拳头还想再揍赵老大,却被张屠户抓住了手腕,“够了,别太过分啊。”
白家二哥感受到自己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哼”了一声,甩手回了自己的座位。
张屠户看了四盛一眼,便也拉着赵老大出了人群。
白家几个汉子见状便也坐了下来。
白家大哥见大家都冷静了下来,便道:“我们的意思就是要赵老大负责,你们看吧。”
白家大哥话毕,定定地看向对面。
白家毕竟是女方,不好把话说得太白,但白家大哥那意思,明显是想要赵家这边,对芍药嫁赵老大这事给一个明确的表态的。
赵大头和牛智信便看向四盛,四盛似乎并没有看到两人的目光,只扭着头望向小树林的入口处。
大头媳妇倒是想说话,但看见赵大头的脸色,便咬了咬嘴唇到底没有擅自开口。白家的人一看这情景,都有些尴尬地沉下了脸。
第一次遇到这么憋屈的事,女方上赶着先亮明了立场,男方却含含糊糊的,态度不明。
白家人都愤然地闭着嘴,气氛便有些凝滞。
白家的几个汉子脸色越来越难看,空气中似乎在隐隐地聚集着戾气。
牛智信终是忍受不住这种压抑的氛围,看看四盛,有些犹豫地道:“白家大哥口口声声说要赵老大负责,可据我所知,白姑娘可是另有婚约的,我们可做不出来抢别家媳妇的事情。”
白家人没有人接话,脸色却更加难看。
听牛智信提到这个,大头媳妇却也有些紧张地看向对面的人,她先前好像忽视了这个情况。
沉默片刻后,白家大哥才咬着牙道:“这个是我们自家的事,我妹子现在,已经没有婚约了。”
难道是白家终于体恤了一回白芍药,顺了她的意思跟周家退亲了?难怪这些人一来就先相看赵老大呢。
大头媳妇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白家大嫂看了她一眼,笑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得为小姑子多考虑考虑,直到现在,我们都还不知道你们是哪里人、是干啥的,赵老大家里的情况我们也不是很清楚。”
说到这些,四盛便扭回头来道:“我们都是逃荒的庄稼人,家里招了灾,这次来周村是要去打听西迁的事,至于赵老大家的情况,还是大头嫂子说说吧。”
大头媳妇本就是个爱说话的,见四盛发了话,便将赵家在坡底村的田地、房屋、人口、亲戚都一一说了一遍。
四盛听着微微蹙了一下眉,大头媳妇并没有提起赵老大媳妇的情况,也不知道是忘记说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白家大嫂听完,点了点头,是户正经人家就成。
白家大哥道:“我家妹子虽是远嫁,但这彩礼也是不能少的。”
赵大头便皱起了眉,“我们家是逃荒出来的,哪里能拿出什么彩礼呀。”
白家大哥强硬道:“我们知道你家的情况,但我白家的脸面还是要的,没有彩礼肯定不行。”
赵大头低头琢磨了一阵子,抬头道:“那我们还是补偿你们银子吧,我舍了这老脸找几个乡邻凑凑,咱们一次性把事情了了吧。”
白家二哥急道:“银子能解决问题吗?你们害得我妹子名声扫地,连好好的婚事都给退了,你们给点银子就想了事了?”
牛智信急忙澄清道:“出事后,我们的人可是都没单独去过白王庄,白姑娘名声的事可赖不到我们头上。”
白家大嫂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嘴上还得应付着:“不管怎么样,我小姑子被人看了是事实吧?”
白家二哥有些愣头,放狠话道:“你们要是敢不娶我妹子,那周村你们也别去了,明白告诉你们,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们西迁不成,不信就试试看。”
赵大头瞬间便苍白了脸,可不能因了这事影响了这么多人西迁的事呀。
牛智信眼里也闪过一抹惊慌。
四盛瞥了白家二哥一眼,没有出声。
现场又一次僵了下来。
白家二嫂看看白家大嫂,谨慎地找了话题道:“我们给小姑子准备的嫁妆一共值十五两银子,我家公婆见你们这种情况,主动提出要把实物折成十两银子的现银,另五两银子准备了衣服被褥什么的。”
赵老大媳妇有些惊讶地看向身边的赵大头,他们给白芍药备了这么多的嫁妆?
赵老二媳妇娘家算是疼闺女的了,嫁妆满打满算也只值三两多银子,就算平原上的人家比山里富裕一些,十五两银子的嫁妆也是很丰厚的了。
牛智信几个人也疑惑起来,不是说白家要拿闺女卖钱的吗,怎么还会给这么多嫁妆?
白家大嫂看看对面人的神色,有些得意地接了话头道:“我们给小姑子的嫁妆在村里也算是头一份的了,那你们的彩礼也要让人看得过眼才行,否则可是要丢大人的。”
一般情况下,彩礼都要超过嫁妆的,最起码也要跟嫁妆平齐。
赵大头两口子只低了头没有话说。
白家大哥暗暗叹了口气,主动让步道:“没有十五两银子的彩礼,十两也行。”
赵大头张了张嘴,闷了头还是开不了口。
四盛将视线从林子出口处收回来,道:“赵老大家拿不出这么多彩礼,不说十两银子了,五两都拿不出来。”
如果真能把芍药娶进门,这十五两银子的嫁妆以后就是赵老大的了,想到这个,大头媳妇便堆起满脸的笑容,道:“我们家虽然拿不出那么多的彩礼,但我们家里人和睦,老大下边有五个兄弟,家里的活计兄弟们都抢着干,芍药姑娘要是进了门,我们肯定不会让她累着的。”
见白家人都看着她,似乎很愿意听到这些话,大头媳妇便顺着话题接着说:“我家老大也是有苇编手艺的,只要我家安顿下来了,老大靠着这手艺也不会让媳妇吃苦受穷的。”
大头媳妇又笑了两声道:“你们也看到了,我也不是那恶婆婆,老大媳妇也是个性子软和的,以后芍药姑娘在我们家肯定不会难过的。”
白家大嫂惊疑道:“你刚才说老大媳妇?她是谁?”
大头媳妇一惊,深悔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急忙道:“你们也不用太过在意老大媳妇的,虽说芍药姑娘自己愿意做小,但我们绝不会真的把她当妾对待的,我们会当她跟老大媳妇是一样的。”
白家大哥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不可置信地问:“赵老大,是,娶过媳妇的?”
大头媳妇却是一脸疑惑,“是呀,芍药姑娘没有跟你们说吗?”
白家大哥“腾”的一下站起来,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白家二哥也脸红脖子粗地道:“你们这是骗婚,我妹子怎么可能给人做小呢?”
白芍药看上的这是个什么人呀,外乡人也就罢了,穷也就罢了,竟然还是个有媳妇的人,简直……,简直要气死他们了。
这亲不能结了。
白家大哥迈步就要走,白家大嫂急忙拖住他的胳膊,在白家大哥耳边说了句什么。
白家大哥便握紧了拳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喉中一口闷气硬生生地憋着,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其他白家人本也站起来要走的,见白家大哥并没有走的意思,便也只得又坐了下来。
四盛便道:“赵老大是有媳妇的,这个事我们给白姑娘说过,她本人也是见过赵老大媳妇的。”
白家大哥看向白家二哥,见他也一脸茫然,忍不住用力磨了磨后槽牙。
白家大哥缓了缓,重整了精神,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妹子不做小,不当妾,要明媒正娶当正头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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