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个竹马去种田_第125章 分红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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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雪悄悄走到永安身后,发现他竟然在写字,素雪惊喜道:“永安,你会写字了?” 永安正专注在手里的树枝上,头顶猛然传来的声音,让他小手一抖,手下的字就多了一撇。 “姐——”永安回头看见素雪,撒娇地依偎在她身上,埋怨地道:“你看你,我都要写完了,被你给说坏了,又要重写。” 干了坏事的素雪揉乱了永安的头发,道:“你会写几个字?” “一到九,我都会写了。” 这才半天工夫,就会写九个数字了?素雪当场考校了一番,永安果然没说大话,九个数字他都能写会认了。 素雪一过来,汪泽然就看到了,但他并没有打扰,只是走了过来,站在旁边静静地听两人说话,此时才笑道:“永安学得最快了,三小子还只学到四呢。” 旁边躺枪的三小子,嘟了嘴憋屈地看了汪泽然一眼,低下头不敢吭声。 素雪被三小子的表情逗笑了,也揉乱了他的头,在三小子抗议声中,转头又问永安:“那你会背乘法口诀吗?” “会,我都能背成三九二十七了。” 听永安一字不错地背完,素雪看向汪泽然,眼底满是赞许。 汪泽然脸上却是淡淡地,继续在孩子中间巡走,嘴角却忍不住地上扬。 素雪环顾四周,见这是不只有叶家的孩子,还有栓柱等其他人家的孩子。 牛恒坐在树背后,嘴里在一张一合地默背着什么,还不时地瞄一眼这边。 素雪把汪泽然拉到一边,问:“怎么这么多孩子,你都教他们?能教得过来吗?” 汪泽然道:“他们可能是觉得新鲜,就一起跟来了,反正一个人是教,一群人也是教。” “那他们学得咋样?” “口诀都能背到一九,大多都学会五个数字了。” 汪泽然顿了一下,有些狡黠地道:“我对他们说了,如果他们学不会,以后就不能听俊妮讲故事,所以大家学得还算认真。” 素雪无语望天,不过,心里的想法却是成形了,等四盛忙过这阵子,跟他好好商量商量。 接下来的几天,素雪再没有去城里,在院子里过上了米虫的惬意生活。 四盛见素雪偷懒,便也由着她并不揭穿,只安排了张富和汪泽然两个每天去送货,反正两个人都是跟着去过城里的,熟门熟路的,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其实,素雪原本想再去谈一些大客户的,只是现在豆干销量增长得还算稳定,也就暂且放下了。 现在每天批发量已经涨到了二百斤,再加上马义那儿寻常也有一、二十斤的销量,从开始推广到现在,只五天的时间,总销量就生生地翻了一倍了。 值得一提的是兴隆客栈的订单,准确来说,这笔订单应该算是马顺接的。 县城里,吉祥酒楼和悦来客栈几乎同时推出一种新鲜的吃食,听说连京城的贵人都赞不绝口,引起了很多人的好奇。 有吃过的,对那种不可言说的香味极尽渲染,再加上客闲来茶馆的推波助澜,一时间,吃豆干竟成了益县县城的热门和时尚。 悦来客栈因为有豆干供应,生意兴隆了不少,连在城外堰南镇上的分号都开始用豆干吸引客人了。 而兴隆客栈,连着来了几波客人,听闻店里没有豆干卖,转身就去了悦来客栈。 兴隆老板亲眼见到这种情况,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费了不少力气,终于打听出了豆干的出处。 知道豆干竟然是马礼家出产的,兴隆客栈的老板表示非常生气。 自家家门口的生意,竟然被以前跟马家没有任何生意往来的别家客栈抢了先。 等马礼早上来兴隆客栈送豆腐时,就被老板逮住人便兴师问罪,“你家有豆干,为什么不跟我们联系,巴巴地去找别的客栈,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马礼是个实诚的,见老板问话,吓得将那天素雪特意来,想要跟何管事谈,却因后者太忙而错过的事,一股脑都说了。 老板听完马礼的话,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终于有了出口,生意原来就是这么跑掉的。 他当即叫来掌柜的训斥一通,免了何管事后厨采买的差事,贬去大堂做了个普通的伙计。 兴隆客栈的掌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挨了这顿训斥和埋怨,心里憋屈不已,赶紧张罗着要签契约订豆干,亡羊补牢。 兴隆客栈的掌柜与马顺本就是老熟人,也等不及马礼回去传话,直接去了马顺家。 马顺前两天因为何管事的为难,心里一直不舒服,但又不好意思为这点事去麻烦客栈掌柜,所以即使他知道素雪并没有谈下兴隆客栈的订单,也并没有要出面的意思。 现在兴隆客栈的掌柜的亲自找上门来,马顺乐得给出这份顺水人情,自然接下了这份每天三十斤销量的订单。 当张富和汪泽然拿回来第五天卖豆干的钱款后,二小子和翠香便紧锣密鼓地开始结算了。 牛智信听了核算结果,与各家的当家人合计了一通,便通知全体人员:在院子里开会,合作社要分红了。 大家伙一听到通知,便早早地集中在院子里等着开会,一个个都像过年一样喜气洋洋地。 王老太才带着妇人们把今天的豆腐蒸完,全部压在木框子里,才从做豆干的茅草房里出来,等她们各自在人群里坐定,会议就正式开始了。 牛智信满面红光地站在最前边,拍了几下手,“大家静一静,开会了啊。” 院子里立刻安静下来,大家仰着头希冀地望向前边。 牛智信意气风发地宣布:“今天咱们开会就只一件事儿:分红。” 看着大家伙脸上情不自禁溢出的笑容,牛智信道:“这是咱们合作社第一次分红,我还是要先给大家说明一下,这次分的钱,只是红利,各家交的入社费还留在合作社里,当周转资金,当豆干买卖的本钱。” 有人终于按捺不住了,直接问出来,“信叔,你别说那么多了,只说咱们赚了多少钱吧?” 牛智信呵呵笑着,不紧不慢地举起一个账本,“我们这五天一共赚了七千三百三十五文钱。” 啊,啊,赚了这么多? 大家只知道豆干的订货越来越多,妇人们睡得越来越晚,并不知道到底能赚多少钱。 看着大家惊愣的表情和张大的嘴巴,牛智信笑得很快意。 当素雪帮着算完,告诉他这个数的时候,他也跟大家伙一样的惊讶,要知道牛家一大家子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钱呢。 牛智信咳了几声,唤回大家的神志,接着往下说:“合作社这次拿出来六千文给各家分红。” 这六千文分到各家到底有多少呀?大家伙算不过来,急切地等着牛智信往下说。接收到众人期待的目光,牛智信道:“六千文,就是平均每个人分一百文。” 啊?几天前每一个人拿出了五十文入社费,几天后,就能分到一百文了?!这比种钱都快呀! 大家伙高兴得直搓手,素雪和四盛带头鼓起掌来,汪泽然一看,也跟着拍巴掌,院子里登时掌声一片。 牛智信也跟着大家使劲地拍手,好一会儿,手都拍红了,掌声才停了下来。 牛智信道:“下来让四盛给大家念一下各家分红的钱数,念到哪家,哪家的当家人到翠香和二小子那儿去领钱。” 又是掌声。 四盛站起来,拿着张纸开始读:“赵家,一千文。” 赵大头听到这个数,有片刻没有反应过来,坐在原地看着四盛发呆。 刚才家主们碰头,讨论了分钱的方法,但并没有细说各家能分多少,那么大的数字,赵大头自己压根也算不出来。 四盛叫道:“大头哥,上来领钱呀。” 赵老三在后边推推赵大头,“爹,快去,叫你上去领钱呢。” 赵大头这才站起来,走到四盛跟前,直愣愣地伸出手,道:“钱给我吧。” 下边人“轰”的一下都笑了。 “大头哥,四哥手里可没有钱。” “在翠香那儿呢,快去找翠香拿。” 四盛便笑着把赵大头推到翠香和二小子跟前,翠香早就从脚边的大背包里取出了十串铜钱,双手捧着递给赵大头,“赵大爷,一千文,你数数。” 赵大头看看串得整整齐齐的铜钱,自失地笑道:“不用数了,肯定没错。” 说着便儿狼狈地跑回了自家的位子,大头媳妇早就站起来接住了,两人一坐下来就开始一五一十地数了起来。 “叮叮当当”的铜钱碰撞声,敲得周围坐着的人心痒痒的。 人群前边的四盛已经在叫下一家了,“张家,五百文。” 张屠户笑哈哈地从自家闺女手里接过钱,轻快地走回了人群。 “王家,六百文。” 王猎户领回钱,看到古氏那灼热的眼神,便把钱先递给她道:“你帮咱家数数?” 古氏撇了嘴道:“让我娘数吧。”说着强制自己从那几串钱上移开视线。 强子伸手接过来,道:“爹,我帮你数。” “孙家,三百文。” 四盛看向人群,见孙寡妇还在自顾给儿子擦鼻涕,便喊道:“孙何氏,上来领钱。” 孙何氏?大家伙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谁。 孙寡妇娘家姓何,自从她家男人挖井被塌死后,大家就孙寡妇孙寡妇地叫了,几乎忘了孙寡妇真正的称呼。 孙何氏听到四盛的称呼也是一顿,随即握紧了双手,强压着心里的波涛汹涌,挺直着腰杆走到翠香处领了钱。 她是孙何氏,孙何氏,不是孙寡妇,这钱是她跟大家伙一起,靠自己的双手挣回来的。 王老太是最后一个领钱的,足足一千八百文,她一双手都拿不过来,还是二小子帮她拿着送到位子上的。 发完了钱,四盛并没有坐下,而是扬了嗓子高声问大家伙:“大家说说,咱们这豆干营生,最值得感谢的是什么人?” 大家嘻嘻哈哈正在盯着自家领回的钱新鲜着、议论着,听四盛问,便也乱纷纷地回答,有说四盛的,有的说素雪的,也有说是张富、翠香的,各种说法都有自己的理由。 四盛抬手让大家安静下来,道:“要我说,咱这豆干生意,最辛苦的就是做豆干的妇人们,包括我娘、你们的娘,还有媳妇。” 大家想了想,都重重地点头称是,她们这几天,每天都干到后半夜才能结束。 四盛道:“大家都知道,晚上,咱们大家伙都已经睡着了,各家的娘和媳妇们还在做豆干;早上,咱们还没起床,各家的娘和媳妇们已经开始称重打包做送货准备了;咱们起床后,各家的娘和媳妇们已经做好了热乎的早饭,等着咱们了。” 大家伙收起嘻笑,脸上出现了沉思和不忍的表情,平时并没有太在意这些,被四盛这么一说,感觉自家的娘和媳妇真的是太辛苦了。 四盛接着煽情:“是她们忍着苦累夜以继日地劳作,熬红了眼累弯了腰,才给咱们挣来的这些钱。” 四盛把自己都说得有些感性起来,“她们,各家的娘、各家媳妇,才是最辛苦、最值得我们感谢的人。” 大家伙也都红了眼圈,儿女们看着老娘花白的头发,什么时候老娘的皱纹又多了几条。 汉们子悄悄在心里想,以后的早饭就不让媳妇做了,让她们早上早早地去补觉吧。 妇人们揉着通红的眼睛,好像眼睛里进了沙子,怪不舒服的。心里在想,熬红了眼睛算个啥呀,以前就是熬瞎了眼,也没有机会挣来这么多钱不是? 王老太暗暗埋怨着她家老四,好好个分钱的大喜事,硬是让他给搅和得心里酸酸的,埋怨着埋怨着,却忍不住浮出满脸的笑纹。 四盛道:“所以,这次合作社决定,给这九个做豆干的妇人们一个奖励二十文钱。” 人群掌声雷动。 “娘啊,你带着大家伙上来,信叔给你们发奖励。” 啊,还要上台领奖?王老太镇定了一下,才顶平了脸站起来,挥了两下手,八个妇人便跟着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前边。 牛智信接过二小子传过来的一串串铜钱,一个一个地发给妇人们。 妇人们表情微显严肃,眼睛里闪动着各种情绪,羞涩、兴奋、感动、自豪,她们从来没有这么被重视过,这么被尊重过。 在大家伙的掌声中,王老太带众妇人,手中捧着钱,像凯旋的将军一样,走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会议在热烈的氛围中结束了,大家伙却迟迟不肯散去。 有人问牛智信:“信叔,咱们什么时候还分红?” 牛智信就拍手让大家安静一下,公布道:“各家家主已经商量过了,咱们每过五天就分一次红。” “哎哟,再过五天就又要领钱了,这么钱可怎么花哟。”有人高兴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秀上了凡尔赛,引来众夫所指。 大家散了会,赵大头就去给牛智信还了钱,回来又叫赵老二媳妇:“好孩子,在咱家艰难的时候,你帮了咱家,爹说话算话,你的嫁妆钱还给你,你还是自己收着。” 大头媳妇把数好的两串钱递给老二媳妇,赵老二帮着去接,被大头媳妇打了手,“这是你媳妇的,不许你胡乱花。”直等赵老二媳妇亲自接了才罢。 大头媳妇又道:“老大媳妇,你那二十文奖励的钱就不用交了,就抵了你那天垫的银钱吧。” 那天赵老大媳妇拿出来的钱刚好是二十文。 赵老大媳妇垂着眼眸,轻轻地应了一声。王猎户家今天的晚饭吃得有些痛苦,干粮没有蒸熟就被古氏端了上来,小米粥里也吃出了沙子,炒魔芋里盐放多了,只能当咸菜吃。 王婆子忙着做豆干,家里的晚饭都是古氏做的。 王猎户开口要说什么,被王婆子拽了拽衣袖,就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等古氏去端着脏碗筷去了河边,王婆子才冲河边呶呶嘴,悄声对王猎户道:“这是想去做豆干了。” 王猎户不解,“你当时不是说她又带小妹,又要干家务,怕她累着,才主动去做豆干的吗?” 王婆子叹气道:“今天做豆干的人又是上台又是奖励的,估摸着她心里不舒服了。” 王猎户道:“那,她要是想去,就让她去吧,你也趁机回来歇歇,一把年纪了,还整天没黑没明的干。” 王婆子睨了王猎户一眼,“你以为我不想回着歇着?可她又没有学过,现在换过去好些事还真摸不着;再说了,她那性子,我就怕给王嫂子惹出麻烦来。” 王猎户没有主意了,“那怎么办?” 王婆子想了想,道:“没多大事儿,她闹上两天就过去了。这两天我回来做饭吧,实在不行就将就着她点,只要她对强子好点就行。” 王猎户无奈地道:“唉,怪我当初……” 王婆子打断他的话,“现在就将就着过吧,不是怕了她,全都是为了强子,也是为了咱栓柱。” 王猎户默默地点头。 晚上吃完饭,王老太叫了二盛,用衣襟兜着铜钱,叮叮当当地走到没人的墙根下,道:“老二呀,你去给我做个木盒子来,要带锁的。” 二盛道:“娘,做盒子是装银钱用的吧?” 王老太就冲着二盛瞪眼:“让你做,你就做,问那么多干啥?” 二盛有些为难,笑道:“盒子好做,可咱家没有锁呀。” 这倒是个问题,“我明儿个让老大去镇上买给你。” 二盛答应着走了,王老太叮咛道:“你别做得太小喽,以后装不下就麻烦了。” 以后每五天就要分一次钱,做太小了,真不够放的。 王老太又叫了四盛到了墙根下,笑道:“老四呀,我跟你商量个事。” “娘啊,你说。” 王老太有些迟疑地道:“我琢磨着,你几个嫂子发的那二十文钱……要不要收回来?” 四盛吃惊道:“娘啊,那是奖给她们个人的,是给她们的辛苦钱,你怎么能收回来呢?” 王老太道:“现在又没有分家,奖给她们的不就是给家里的吗?再说她们做豆干还用着家里的锅、家里的刀呢。再说,她们几个这几天忙着做豆干,家里别的活不就干少了吗?这钱怎么能全给她们自己呢?” 四盛有些无语,劝王老太道:“娘啊,也就二十文钱,何必为了这点钱闹得大家都不痛快呢?再说,我几个嫂子肯定不会把这钱全给自己用了,最终还是花在我哥和侄子侄女身上的。” 王老太眼神闪了闪,这三个儿媳妇可不全是只顾着男人孩子的人。 四盛见王老太有些松动,便不再多说,道:“娘啊,你自个的那二十文钱,也别跟家里的钱放一起,你自己喜欢啥就买点啥,别舍不得花。别忘了,咱还有毛二百两银子垫底呢” 老四还是那么贴心,什么时候也不忘她这个娘,王老太点头,道:“我知道。” 四盛想到更重要的事,指了指王老太怀里的钱问:“娘啊,这分红的钱你准备咋用?” 王老太理所当然地道:“先存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想到什么,反过来叮嘱四盛道:“老四呀,你也把钱存着,别狗窝里存不住剩馍,钱一到手就都给花光了。” 四盛顺着王老太道:“好,我省着点花。” 四盛挠了挠头,跟他娘说钱的事真有些伤脑筋,他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转,有了主意。 “娘啊,我也有个事,你帮我出出主意呗。” 四盛能跟她讨主意,王老太很高兴,“好,你说。” “娘啊,咱们合作社挣的钱,要是不发给各家,直接存到合作社里,由合作社统一安排使用,这样行不行?” 王老太一听就反对道:“那怎么行?这么多人家,怎么放一起用?” 四盛道:“钱放一起,由合作社统一给大家买衣服、买粮食、买锅盆什么的。这样,不用各家人操心,合作社一次就办妥了,多省事,为什么非要把钱发到各家呢?” 王老太瞅了四盛一眼,这么简单的道理老四能不知道?这是钻了牛角尖了吧。 王老太便从居家过日子的角度,掰开了揉碎了给四盛讲,合作社的钱为什么不能统一花用。 “给你举个例子吧,这次大头家拿到钱,肯定先要买粮食,而且要买粗粮糙粮,越便宜越顶饱越好;张屠户家就要买白米、点心什么的;咱家粮食还有剩,攒了钱就想给你们买些书、笔墨什么的。” 四盛狠狠地点头,“娘啊,你说得都对,合作社统一用钱真的太不切合实际了。” 王老太就昂了头,别看四盛是秀才,也管着五六十口人,可过日子这块还得听听她的经验。 四盛故作疑惑地道:“娘啊,既然不能统一用钱,那合作社挣下的钱咋用最好?” 王老太怪异地看了看四盛,老四今天怎么净问些摆明了都知道的问题呢? “现在合作社的分钱方法就很好,留一些在合作社做生意用,多余的钱分给各家,让各家自己用。” 四盛道:“那现在这种分钱的方法不用改了?” 王老太道:“不用改,我们几个妇人做豆干时也唠嗑,大家对这种方法都很满意,既能把生意做下去,又能让各家分上钱过日子。大家还夸你的主意好呢,你可别乱改了。要是真把钱让合作社统一管,那是招人骂呢。” 四盛着,“好,那就不改了,合作社就继续这么分钱。” 王老太奶很是欣慰。 四盛见王老太还没有联想到其他方面,便绞尽脑汁道:“娘啊,这天越来越冷了,是不是该给咱家人一人做一套夹衣穿了?”王老太斜睨了四盛一眼,“什么一人做一套?大家的夹衣、棉袄当时都没有扔,大人和几个大点的孩子衣服还都能穿,都不用添了。” 王老太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永安和汪小子刚做了一套新衣服,暂时也不用再添了;只有三小子个子长了许多,原来的衣服穿不得了,得他做一套;四小子个头没怎么动,穿原来的就行;三小子原来的夹衣给小妮穿,也不用给小妮另做了。” 王老太呼了口气,“这样算下来,今年统共只要添一套夹衣就行了。” 四盛皱眉,“娘啊,那同样都是孙子,你只给三小子做新衣服,不给四小子做,我哥嫂会不会有想法?” 王老太拔高了嗓子道:“她敢,一个外姓人还反了她了,你二哥也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四盛看着王老太,“那上次四小子中毒的事……” 上次四小子误食了生魔芋中了毒,高氏急得失了理智,硬说是其他三房合起伙来坑害四小子,差点耽误了四小子的解毒。 闹得叶家人别扭了好一阵子,让其他人家都看了笑话,四盛在大家伙跟前都显得有些没脸。 提到这些,王老太不说话了,心里琢磨着要怎么样一碗水端平,让四房人都和和睦睦的。 唉,这么一大家子,当家人可真是不好做呀。 见王老太拧了眉毛,四盛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直接了当地道:“娘啊,你刚才不是说合作社的分钱方法好吗?咱家能不能也把钱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全家一起用,拿出一小部分来分到各房,让各房也有钱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这样自己管好自己房里的事,娘你不就省心了?” 王老太一听就暴跳起来,“这怎么成,这不是跟分家一样了吗?我和你爹还没死呢,你们就惦记着分家里的钱了?” 被王老太误解,四盛有些难堪,道:“娘,我不是要分家,我只是说分点钱给各房自己买些急用的。” 王老太断然道:“买什么买,家里缺了谁的吃的喝的了?各房要钱干什么?你们这是盯上这些分红了?” “娘,你别误会,我没想……” 王老太还算有些理智,想到四盛并不缺这点钱,便道:“我知道你没想,一定是谁在你跟前嚼舌根了,是不是?” “娘,没有。” 王老太激动地道:“最好没有,家里的钱我是不会分的,不管是谁都让他死了这个心吧。”王老太声音扯得老高,似乎想要旁边的叶家人都能听到一样。 见王老太反应这么激烈,四盛只得闭了嘴。 从墙根下灰溜溜地回来,四盛有些泄气,家里用钱的事还是暂时放一放吧。 第二天上午,好几家人都来找牛智信报备,他们要去镇上置办些东西。 在逃荒路上,各家为了能带上更多的魔芋粉,扔了好多东西,现在分了红,大家手里有了钱,就要去添些急用的。 牛智信就让人套了两辆骡车,通知各家都派上两个人,大家一起坐了骡车去镇上买东西,这样既方便又安全。 因为大盛几乎每天都要去镇上买调料,叶家需要的东西随时都能买,王老太便没让家人凑这个热闹。 等吃过午饭,去镇上采买的骡车就满载而归了。 院子里的人呼啦啦围上去一群,抢着看各家买回来的东西,有人家买了粮食,有人家买了碗碟,还有买布料的、针头线脑的,也有给孩子买了零嘴的。 院子里吵吵嚷嚷、嘻嘻哈哈,大家热心地互相展示着、欣赏着、品评着,那热闹劲比集市也不遑多让。 赵老六和赵老五兄弟一跳下骡车,就把从买来的一摞碗抱到大头媳妇面前。 大头媳妇打眼一看就喜欢上了,这碗是瓷白的底,碗沿上有着青蓝的花,看着都觉干净清爽,摸起来也光滑如玉,大头媳妇简直爱不释手。 随心媳妇和几个妇人也对这碗爱得不行,都说下次去镇上也要买了一样的来。 买的东西被娘认可,被邻居喜欢,赵老六兄弟很得意。 今天赵大头本要让赵老大跟车去镇上采买的,牛智信说出去了好些汉子,家里得加强警戒,做为警戒组长的赵老大便留在了院子里。 赵老六和赵老五早就想去镇上转转了,得知大哥脱不开身,便双双去找了自家爹,赵大头被缠不过,便也同意了。 没想到两兄弟买回的东西还真是不错。 随心媳妇再三看了这碗,问赵老六:“多少钱买的?” 赵老六道:“原本七文一只。” 赵老五炫耀地道:“我们讲了价的,讲到六文钱一只了,八只一共五十六文,老板给我们让到五十五文。” 赵老六求表扬地看着大头媳妇,“娘,我们最后只花了五十五文就买了八只碗,足足省了九文钱呢。” 两兄弟不但东西买得好,听说还省了钱,大头媳妇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随心媳妇也夸赞道:“大头嫂子,你这两个最小的儿子都会办事了,你算是熬出头了。” 大头媳妇心里乐呵,嘴上回应道:“要是能给他们几个都娶上媳妇,那才是真的熬出头呢。” 旁边站着看热闹的牛恒,扯了扯随心媳妇的衣袖道:“娘,六哥好像算得不对。” 随心媳妇正跟大头媳妇聊得开心,猛地被儿子打断,有些心不在焉地敷衍道:“这有什么不对的,你带弟弟到别处玩去。” 牛恒回头看了一眼,弟弟牛旭正被牛老太拉着,便道:“娘,这碗六文一只,八只应该是四十八文,怎么会是五十六文?” 赵老五理直气壮地道:“是你听错了,我们是五十五文买的,不是五十六文。” 赵老六听了,却好像预感到哪里真的有些不对,眼里有了丝惊疑,咬了嘴唇看着牛恒。 两兄弟平时从来没买过这么大数目的东西,他们在卖碗的摊位上,把钱摆了八堆,数了好一阵子,确认没错,才敢按老板说的五十五文付了钱。 牛恒道:“这个用乘法很快就能算出来了,我刚学会的乘法口诀,六八四十八,六文一只,八只就是四十八文。六哥,你们是不是按七文一只算的?七八五十六。” 赵老六和赵老五互相看了一眼,被牛恒说对了,他们真就是按七文钱一堆摆的。 大头媳妇没听明白牛恒的算法,犹存了最后一丝希望,问:“那是买得便宜了还是贵了?” 随心媳妇也期待地看着牛恒,这么大的数目,谁能一口就算出来呢。 牛恒看了看赵老六兄弟,有些迟疑地道:“算是便宜了一文钱。” 大头媳妇当即松了一口气道:“还是便宜了的,没有亏就行。” 7017k随心媳妇也埋怨牛恒道:“看你一惊一乍的,把人给吓的,以为赵老六不会算账被人给坑了呢,原来还是买得便宜着呢,还好还好。” 看见大头媳妇的脸色,牛恒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下午,赵大头到底没忍住,还是悄悄去找了素雪,让她帮着给算了算买碗的账。 大头媳妇也背了人,拿了铜钱对着八个碗摆弄了一阵。 两口子终于弄明白了,这次买碗,赵老六他们实际上被老板多算去了八文钱,八文呢,都够买一斤粮食了。 大头媳妇忍着心疼,再也没提起再这件丢人的事。 赵大头实在控制不住,还是找了个借口,把赵老六兄弟打了一顿,拿着烧火棍把两人追到河滩里。 两兄弟不敢回家吃饭,硬是被饿了两顿,赵大头才消了气。 牛智信知道这件事后,倒是悄悄夸了牛恒一通,告诉家里人,谁都不许拦着牛恒学习算术,在牛恒学习的时候,什么活也不能让他干。 这天下午,赵老三从马顺家拉豆腐回来,给四盛带回来了口信:马顺邀请四盛一家明天中午去马家吃饭。 自从那天给马顺送了第一次分成的银钱后,四盛和素雪就再没有去过马家。 每天都是赵老三带人去马家拉豆腐、传递消息,每天结算的银钱,也是由四盛写了清单,从翠香处拿了钱,由赵老三捎去马家的。 四盛与马顺交往向来低调,从来都是有事说事,这几天豆干的订货量稳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马顺怎么忽然要请四盛吃饭呢? 四盛纳闷地问赵老三:“马村长有没有说为什么请客?” 赵老三摇头:“没说,就只说让你们过去吃顿饭,大家亲近亲近。” 四盛点头,几天不见,也许马顺真的只是想要联络联络感情吧。 赵老三把话带到,刚要离开又停下步子,道:“对了,四叔,马村长家今天来了几个客人,好像是马大娘娘家的人,马村长当着这些客人的面,专门强调让你带上俊妮和永安一起去。” 毕竟是合作伙伴,四盛肯定是要赴这个约的,至于素雪…… 自从上次见过英娘以后,素雪就很排斥去马家,可马顺当着客人的面点到她的名,如果不去未免会伤了他的面子。 权衡了一下,素雪还是牵着永安,跟四盛一起带着礼物去了马顺家。 马顺两口子和英娘异常热情地把他们迎到堂屋,介绍了在场的马家客人:马顺媳妇的哥嫂杨万里两口子,还有他们的一对儿女。 大家互相见了礼,马顺和杨万里留了四盛在堂屋,马顺媳妇带了妇人和孩子到堂屋一侧的屋子里招待。 素雪带着永安坐下没说几句话,马顺媳妇与杨万里媳妇、英娘几个就要起身离开,毕竟厨房里还正做着饭,院子里也还要做豆腐,一堆活计等着做呢。 素雪也站起来客气道:“马大娘,我去帮你们忙吧。” 马顺媳妇忙摆手,“不用不用,哪里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你在这儿玩会儿,一会儿就能开饭。” 马顺媳妇转头对自家闺女道:“马臻,你招呼好几个小客人。” “娘,你就放心吧。” 马臻今年十岁,是马顺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闺女,前段时间一直在舅舅杨万里家小住,这两天才跟着舅舅回家来。 见大人们都走了,马臻抓了葵花籽放到素雪和永安面前,“你们嗑瓜子,这是我四姨炒的,可香了。” 素雪笑着道了谢,抓了几颗剥了,喂到身边永安的嘴里。 自从进了马家的门,永安就紧贴在素雪身边,瞪着小鹿般的眼睛胆怯地看着周围,不说话也不敢稍离素雪半步。 这孩子从小没在父母跟前,养成了胆怯的性子,还是要慢慢纠正的。 素雪给他喂,永安便乖乖地张嘴,虽然觉得很好吃,眼睛里有些渴望,却也不敢伸手去拿。 素雪抓了一把瓜子放进他手里道:“永安,来,自己嗑。” 她想让永安做点什么,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 永安伸手接了,缩在素雪身后静静地嗑着。 马臻便露出讥讽的神情,“永安可真是秀气。”心里腹诽着,山里人就是上不得台面。 男孩子被夸秀气可不是什么好词,素雪明显感觉到马臻的不屑。 素雪冷笑道:“马臻姐姐也很是英气呢,说话也很勇武的样子。” 马臻长相随了马顺,长了张方脸,浓眉小眼的,的确有些像男孩子。 她对自己的长相本就很苦恼,最是不愿意别人提像男孩子之类的词,听素雪竟然说她英气,还勇武,哪里受得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 话没说出来,却被杨万里的儿子杨柳青按了肩膀,手上暗暗使了劲,道:“臻儿,你这是要去拿炒豆子去吗?你坐着,我帮你去拿。” 马臻看了杨柳青一眼,强忍下心头的火气,坐了下来,“哼”了一声,扭转身子不理人了。 杨柳青看着有十一二岁的样子,是个精瘦的少年,他很快从屋外取来一小篮子炒黄豆,放在素雪面前,笑道:“素雪、永安,你们吃豆子。” 随后坐到永安旁边,温和地跟永安说话:“永安,你今天几岁了?喜欢吃葵花籽还是炒豆豆?” 永安刚才有点被马臻吓到了,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拿着几颗瓜子半晌不敢动弹,见杨柳青这么轻声细语地跟他说话,才稍稍缓和了些,小声道:“喜欢炒豆豆。” 见杨柳青引导着永安聊天,素雪神情也放松下来,永安多和陌生人接触,慢慢会改善的。 杨万里的女儿杨柳红见素雪不再那么针锋相对了,才一边搂了马臻的肩膀,一边腼腆地对素雪笑道:“素雪,你会绣花吗?” 这杨柳红看样子跟她差不多大,怎么上来就问人绣花呢,素雪连针都拈不动,哪里会绣花呀。 见杨柳红竟然这么和气地跟素雪说话,马臻转了矛头,对她呛声道:“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绣花。” 正跟永安说话的杨柳青闻言,猛地抬起头,瞪向马臻,马臻立马不敢再吭声了。 杨柳青这才对素雪解释道:“我妹子平日里就喜欢在家绣花,很少出去跟别的孩子玩,所以有些怕生,她没有恶意的。” 这杨柳青倒是个护着妹子的。 素雪扬起嘴角,对杨柳红道:“我不会绣花,不过很喜欢看别人的绣品,欣赏人家的图案、绣工、配色什么的。” 素雪其实就是喜欢美的东西,像看工艺品一样欣赏绣品。 杨柳红听素雪说的话,似乎很懂绣花的样子,感觉遇到了知音,高兴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道:“这是我才绣好的,你看这个配色咋样?”素雪接了帕子,见上边绣了一簇花,花下有一只小猫,构图简洁、配色明快,绣工精幼教,这小姑娘小小年纪功力不差呀。 素雪来了兴趣,对着帕子夸了一通,又把红丽送她的帕子拿出来,“这是我的一个小姐妹绣的,柳红姐姐看她绣得咋样?” 杨柳红捧着帕子惊叹出声,“天哪,这人绣得真好,比我的强百倍。” 素雪替红丽谦虚道:“哪里,这绣工和配色还过得去,只是构图有点死板。” 杨柳红疑惑,“构图?我们都是照着花样子绣的,花样子画成什么样儿,绣出来就是什么样儿,只能在配色和绣功上下下功夫罢了。” 原来这样呀。 素雪想了想,从怀里掏出纸和炭笔,趴在面前的桌子上,“唰唰”几笔画出来一只卡通小狗。 素雪上学时在兴趣班学过的画画,画只小狗对她来说不是啥难事。 永安在旁边看到,悄悄拽拽素雪的衣袖,轻声道:“姐,我也要学这个。” 永安最近跟着汪泽然学了不少东西,学得越多越喜欢,对学习充满了兴趣,看到什么都想学。 素雪拍拍永安的肩膀,道:“好,回去姐再教你。” 杨柳青也看见素雪的画,眼中光彩灼灼,脸上笑吟吟的。 这小姑娘还有这本事?不愧是秀才的闺女。 素雪把纸递给杨柳红,问:“这个能当花样子吗?” 对着纸上的图案,杨柳红惊讶地道:“这是小狗吗?明明跟家里养的差别很大,但就是能认出来这是只狗,而且样子超级可爱,看了就让人喜欢。” 马臻听了也忍不住斜眼瞄向杨柳红手里的画,只一眼也被吸引住眼球,狠狠地点头附和道:“嗯,我也喜欢。” 她好像已经忘了自己正在生着气呢。 杨柳红拿着画爱不释手,忽然想起素雪还等着她回答呢,忙道:“哦,这可以当花样子,照着这画我就能给绣出来,狗可是我的属相呢。” 素雪笑道:“柳红姐姐原来是属狗的呀,那这画就送你了。” 马臻也看向素雪道:“这也是我的属相,我也可以绣吗?” 看到她眼底的小心与渴望,素雪点头道:“可以。” 马臻立刻高兴起来,抱了杨柳红的胳膊,道:“柳红,我也可以绣,素雪说我也可以绣呢。” 然后就站起来,拿着装零食的筐子,使劲给永安手里塞炒豆子,“永安,你吃,喜欢就多吃些。” 永安见她满脸的笑,也不像刚开始那么害怕了,双手捧满黄豆道:“姐姐,放不下了。” 素雪看得嘴角直抽,马臻这脸也变得太快了吧,感觉刚才使小性子的完全是另一个人。 杨柳红望向素雪,有些腼腆地问:“素雪,你会不会画小猴子?” 素雪挑眉,杨柳红道:“我正在给我哥做衣服,我哥属猴,我想给他衣襟上绣个小猴子。” 素雪了然,从怀里重新拿出一张纸,低头垂眸,不肖几笔,一个活灵活现的顽皮小猴子就跃然纸上了。 杨柳红和马臻喜欢地手舞足蹈,杨柳青也看着那画咧了嘴笑。 三个女孩子便从猴子的绣法和配色开始,聊得热火朝天。 杨柳青也兴致勃勃地坐在边上听,偶尔也说笑几句。 中间英娘进屋里来拿东西,见几个孩子说得热闹,便高兴地对素雪道:“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那个小哥哥和小姐姐,怎么样,看你们很谈得来的样子?” 原来杨柳青就是英娘嘴里那个“能干的小哥哥”,想到英娘的“不怀好意”,素雪顿时意兴阑珊,只道:“四姨,柳红姐姐真的很会绣花。” 英娘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们合得来就好。”说完就转身又进了堂屋。 马家今天的午饭很丰盛,满满一大桌子菜,因为马顺的几个儿子都还没回来,人并不算太多,大家便在一张大桌子上吃了饭。 素雪能看出来,四盛和杨万里很聊得来,其实他爹跟谁都能聊得来,以前小区里的邻居、保洁、门卫都能聊上几句。 吃完饭,等马礼和马义都回家了,四盛便告了辞,回去得要开始做豆干了。 路上,素雪不解地问四盛,“爹,他们今天请咱们吃饭到底有什么用意?” 四盛想了一下道:“我看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纯粹是联络感情,咱们的豆干卖得好,马顺正式留下英娘在家里帮忙了,她哥过来看看,顺带跟咱们见个面,也是人之常情。” 素雪“哦”了一声,感觉应该没有四盛想得那么简单,但她又说不上来别的,算了,走着看着吧。 汪泽然从城里送货回来,在院子里吃午饭,眼睛却盯着院子门口。 见素雪几个人回来,便把碗一放,叫永安道:“跟我来,哥哥考考你乘法口诀背会了没。” 经汪泽然这么一说,素雪想起来自己这几天考虑的问题,对四盛说道:“爹,咱们现在稍稍稳定下来了,平时大人都忙着干活,可永安他们这些孩子,也不能一天到晚地疯玩呀,还有汪泽然,既然跟着咱们,就不能放任他这么逃学。” 四盛也在考虑教孩子们认字算术的事,毕竟不识字不会算术带来了很多困扰,这么几十号人连个记账的人都找不出来,去集市买个东西都能被人糊弄。 父女俩便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商量了半个时辰,四盛便去找牛智信了。 素雪回到叶家的茅草棚时,汪泽然和永安也已经回来了。 看到素雪回来,永安就拉了她的手,“姐,你教我画小狗。” 想起来在马顺家对永安说过的话,素雪便拿出纸和笔,道:“好,姐现在就教我们永安画条小巴狗。” 素雪又扭头问汪泽然:“永安把乘法口诀背过了吗?” 汪泽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素雪以为他没有听到,又问了一遍。 永安道:“我昨天就给哥哥背过了,他还夸我背得熟呢。” 素雪狐疑地看向汪泽然,“那你刚才叫永安干什么去了?” 永安看了汪泽然一眼,替他回答道:“哥哥刚才问我中午吃饭的事了,我给哥哥说,姐给那个小姐姐画了小狗,还给那个好看的小哥哥画了小猴子,姐,我是属什么的?” 永安很喜欢哄着他聊天的杨柳青,连他的长相都觉得是好看的。 素雪笑道:“你是属大老虎的呀,怎么忘了?” 素雪一面跟永安说话,一面再看向汪泽然,目光触及他冷若冰霜的脸,这才意识到,汪泽然这是生气了。 刚才汪泽然并不是没有听到她的问话,而是不想说话。 汪泽然平时虽然话少,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不理人的时候。 素雪放下纸笔,也不画画了,放柔了声音问汪泽然:“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儿了?”汪泽然别开头不看素雪,还是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 “恒哥哥。”顺着永安的视线,素雪回头,见牛恒已经走了他们跟前。 牛恒拉了永安的手道:“永安,咱俩再一起去练练加法吧?” 这两人年龄差这么大,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还一起练加法,素雪问:“牛恒,你还在学算术呢?” 牛恒点头,“嗯,汪小子教我们的。” 素雪看了一眼仍然摆出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汪泽然,转头夸赞牛恒道:“你还挺能坚持的。” 没等牛恒有所表示,汪泽然猛然回头瞪了素雪一眼,抬脚就要离开。 素雪忙问:“哎,汪泽然你干啥去?”她的话还没问完呢,他怎么就要走了。 汪泽然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只管走。 这小破孩,还长脾气了。 素雪小跑着追上去,抓住汪泽然的袖子,有些生气地道:“汪泽然,你是耳朵聋了还是嗓子哑了?不知道说句话?” 这时,二小子在豆干屋门口喊素雪,王老太让她快去配调料包。 素雪高声应了,却是抓着汪泽然不放,回头先对永安道:“姐要去忙了,你一会儿练完数学,去找三小子和牛牛他们玩去,可别自己出院子。” 看着永安点头答应了,素雪才拽着汪泽然道:“走,去跟我干活,别想偷懒。” 汪泽然倒是没有反对,跟着素雪去了做豆干的茅草屋。 配调料的台子搭在茅草屋的角落里,隔着墙,外边的人看不见也听不清,素雪和汪泽然在里边干活,还算清静。 汪泽然刚才对门口的王老太还是笑脸应答,与平素没什么两样,这会儿单独对着素雪时,就又抿紧了嘴巴不吭气了,素雪这才后知后觉,他这是生她的气呢。 “汪泽然,说话,到底怎么了?” 没有回应。 素雪叹气,猜测道:“是我哪里没做对吗?” 汪泽然嘴角绷了绷。 看来猜对了,素雪接着问:“我哪里做得不对?你说出来,咱们俩说说道理。” 依旧是没有回应。 素雪心底的火苗“腾”地一下就起来了,传说中辅导作业的家长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汪泽然,你跟谁学的臭毛病,你这辈子都别说话,没人愿意理你,你爱咋咋去。” 素雪甩手就走,王老太在门口看素雪气呼呼地出来,奇怪地问:“俊妮,这是咋得啦?粗声大气的?” 素雪大踏步地往前走,头也不回地道:“没咋,奶,我累了去歇会儿。” 叶家茅草棚前,牛恒已经走了,倒是三小子几个捡完柴回来了。 几个孩子一看见素雪,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话。 “三姐,你干完活了没?” “姐,我们等着你画小狗呢。” “你给我们讲故事吧。” 看着孩子们的笑脸,素雪一肚子的闷气消散了不少,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道:“走,咱们到河滩去,那里有沙土,咱们在教那儿画画,给你们讲故事。” 听说有故事听,院子里的孩子呼朋唤友,纷纷跟在叶家孩子的后边去了河滩。 素雪跟孩子们玩了半下午,直到天快黑了要吃晚饭了,才浩浩荡荡、吵吵嚷嚷地回了院子。 叶家的铁锅都拿去做豆干了,晚饭是中午提前做好的,干粮、炒魔芋豆腐和凉拌野菜,一人还有一小碗杂面油茶。 大盛前两天新买了只烧水壶,油茶是用这壶烧了水现冲的,杂面也是二盛几个下午才在院门前的磨盘上磨的,稀稀的冲出来,既好喝又健康。 叶家的伙食慢慢有些改善,素雪和四盛在空间吃得越来越少了,大多时候,只是去吃些蔬菜、面包、零食之类的补充一下。 素雪端了油茶正喝得香甜,就听大妮在问:“三小子、永安,你们见没见汪小子,他怎么没回来吃饭?” 王老太、葛氏她们在做豆干,大妮就操持起了大家吃饭的事。 三小子道:“没见,我们下午去河滩了,汪表哥没跟我们在一起。” 永安道:“哥哥去豆干房帮忙了。” 葛氏借着干活的空档回来吃晚饭,刚端起碗,听大家说到汪泽然,便道:“汪小子没在豆干房,配完调料就走了。” 四盛看向素雪,“雪儿也没见他?” “没有,我下午跟永安他们在一起。” 素雪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下午她冲汪泽然发了两句火,他不会生气跑丢了吧。 看看天已经黑了,四盛放下碗道:“我找找去。” 四盛刚走了两步,迎面碰上了赵老大,“四叔,你快去看看汪小子吧,他一个人在那树底下待了半下晌了,叫他也不回来。” 这孩子是怎么了?四盛急忙跟着赵老大去了院子外边。 素雪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重新端起了油茶碗,汪泽然没丢就好。 王老太回来也听到了赵老大的话,回头骂素雪道:“俊妮,论起来就得打你几下,一天到晚地不省心,有话也不知道好好说,吼得汪小子眼圈都红了,那孩子硬是没哼声,把手里的活干完才出去了。” 素雪不依道:“奶,我才是你亲孙女,你为了他要打我?” 王老太道:“亲孙女也不能欺负人。” 葛氏也道:“那孩子懂事得简直让人心疼,今天送货回来,还没吃饭,就去河边先去洗了一堆的衣服,一个男孩子能做到这个地步可不容易,俊妮你以后可别再欺负他了。” 这一个两个的,都向着汪泽然,她被他气得吐血怎么就没人看到呢? 素雪百口莫辩,只得大声吸溜着喝油茶。 晚上,素雪跟永安洗了手脚躺到地铺上好一会儿,四盛和汪泽然才回来,家里人都躺下了,素雪也没好多问什么。 第二天一早,四盛安排了素雪跟张富去送货,让汪泽然留在了家里。 素雪很好奇,汪泽然昨天到底闹的什么脾气,跟四盛说了什么,为什么四盛会突然让她代替汪泽然去送货呢? 素雪皱着眉,想了一路也不得其解。 送货回来,素雪刚要进院门,无意中瞥见院门对面,远远地坐着个人影。 奇怪,谁没事坐在那里干什么,素雪驻足定睛一看,好像是……汪泽然。 汪泽然似乎感觉到了素雪的目光,忽然转了个身,背对着院门的方向坐了。 小破孩,气还没消呢,素雪摇摇头,不动声色地跟在张富身后进了院子。 等交了货款,看着二小子和翠香记好了账,素雪才出了院门来找汪泽然。 见素雪过来,汪泽然又背转了身子。 素雪站在他身后,低声细语地问:“汪泽然,你看的什么书?” 汪泽然没有说话,只是把书皮翻出来。 素雪挑了眉问:“《孟子》?这书是哪来的?你怎么忽然想起来看这种书?” 汪泽然抿了抿唇,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姨父给的,让我学会背熟。”看来四盛昨天跟汪泽然说的是学习的事,素雪盯着汪泽然的眼睛,问:“那你愿意学吗?” 汪泽然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见汪泽然竟然没有一丝勉强,素雪放了心,笑道:“汪泽然,那咱们一起学,你教我怎么样?” 学习氛围很重要,一个人学习很孤独的,还容易产生厌学情绪。 汪泽然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有些遗憾地道:“我也才开始跟姨父学,恐怕教不了你。” “没关系,咱们一起跟我爹学,我爹单独教你的,你回头抽空教给我就行。当然,我爹教我的,我回头也告诉你。” 汪泽然眼睛里染上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见汪泽然面色缓和下来,素雪趁机道:“汪泽然,我昨天不该那么大声说话,你没生我气吧?” 听素雪忽然转了话题,汪泽然有些猝不及防,低下头沉默片刻才有些伤感地道:“你对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我的坏毛病很多?” 素雪忙道:“没有,没有,你挺好的,很聪明学东西也快,又勤快又能干,还很会照顾永安,是个好哥哥。” 要维护孩子的自尊心,有优点就要大声说出来。 果然,汪泽然听后悄悄勾起了嘴角,脸上还有些绯红。 “只是,”素雪语气一转,“你有事总是喜欢闷在肚子里,这样很不好。” 汪泽然僵住了,笑意就那么定在了脸上。 素雪头疼地道:“有什么事不说出来,太让人着急上火了,” 汪泽然闻言瘪了一下嘴,有些委屈地控诉道:“你给外男画画,还私自送给他,你自己做了这么出格的事,回来还冲人发火,你才让人着急上火呢。” 原来是为了这个,外男?拜托,他们都还只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小孩子。 素雪解释道:“我那是给杨柳红画的花样子,绣花用的,送女孩子花样子哪里就出格了?” 汪泽然瞪大眼睛问:“你画的东西真的没有送给杨柳青?” “当然,是杨柳红亲手接过去的,不信你问永安。” 汪泽然脸上的神色瞬间明快起来,就像哭闹的小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糖果一样。 素雪戳了戳汪泽然的胳膊,笑问道:“你喜欢那种画?你是属鸡的吧,我给你画几只小**,各种不一样的小鸡,要吗?” 汪泽然表情豁然一亮,眼睛熠熠生辉,朝素雪点点头。 素雪坐在石头上,拿出纸笔,就在膝头上画了起来。 不一会儿,几只神态各异的小鸡就画好了,汪泽然今年十一岁,素雪画了十一只小鸡。 汪泽然拿着画看了很久,然后才整整齐齐地折好放进怀里。 素雪问:“喜欢吗?” 汪泽然狠狠地点头,“喜欢。” 终于把孩子哄好了,好累呀。 素雪摸了摸肚子道:“汪泽然,我还没吃饭呢,你在这儿看书,我回去了。” 汪泽然一听就责怪道:“你怎么不吃饭就往外跑,饿坏了怎么办?”说着就牵了素雪的手往院子疾走。 四盛要教孩子们学识字、学算术了,这消息像风一样迅速在院子里传播开来。 两个妇人在河边洗衣服,也唠起了这事。 “嫂子,你听说了吧,咱们合作社里的所有的孩子都能去学识字了,还不收一文钱,你说从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事哟。” 另一个妇人不以为然地道:“咱家就是种地的,孩子学那些个有啥用?” “嫂子,你可不能这么想,四盛可说了,读书是为了让孩子更懂道理,再说他们学会了算术啥的,以后别人就坑不了咱们了。” 赵老六兄弟算错账被坑的事,赵家虽然不愿意声张,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想到这事,妇人点头认同,“那倒是,不过,我家拿不出钱买那些个书呀纸呀的,咋整?” “四盛说,先不用买那些东西,在地上写就行,不用纸笔也能学。” 妇人高兴了,拎起洗好的衣服就要走,“那就好,妹子,你忙着,我去找找我家孩子,让他们都去学。” 栓柱站在自家茅草棚前,鼓起勇气对王猎户道:“爷,我不想去学识字。” 王猎户有些意外,抬头问道:“又不花钱,为啥不去?” 栓柱道:“我不想学那些东西,我要跟我爹学打猎。” 古氏在旁边一听,跑过来张嘴就骂,“你个没能成算的,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笨蛋,学啥打猎?打猎能有啥出息?你给我收收心,好好去跟着你四大爷学,以后就是不考秀才举人,做个会写字的掌柜也行,或是去当个账房都比打猎强。” 栓柱梗了脖子叫起来,“我就是不想学识字算术,我不要考举人,也不做掌柜账房,我就是要学打猎,就是要学拳脚。” 王猎户被古氏两母子吵得都找不到北了,正说着学识字呢,怎么又扯账房掌柜的干啥。 王婆子举着两只沾满面粉的手匆忙走来,径自问王猎户:“老头子,我怎么听人说,张屠户还要给学识字的孩子教打拳呢,有没有这回事?” 王猎户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昨天,四盛当着我们几个人的面跟张屠户说的,张屠户当场答应了。四盛还说,每天还要安排俊妮给读书的孩子讲讲故事呢。” 栓柱睁大眼睛看着王猎户,“爷,四大爷真的那么说了?” 王猎户点点头,“真的,要不你先去问问张富和俊妮。” 栓柱就眉开眼笑,道:“爷,我以后再学打猎,先学些写字和算术吧。”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原地留下一脸纳闷的王猎户和笑得得意的王婆子,还有满脸愤懑的古氏。 这天上午,合作社的识字班开学了。 所有五到十四岁的孩子全部都集中在了院子里,一共十八个。 他们穿得整整齐齐的,从小到大一排排地坐在砖头上、石头上,有些新奇地看着站在前面的四盛。 他们的父母家人也都静静地站在后边,看孩子们第一次上课。 第一天,四盛不准备给他们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宣布了学习纪律,接着讲了学习安排。 孩子们每天只在上午上半天课,每五天休息一天。 至于课程暂时只开设了识字、算术和拳脚三门课,任课老师自然是四盛和张屠户。 四盛特意给大家介绍了三位小帮手,素雪、汪泽然和张富。 说到素雪和张富,后边站着的大人们都觉得这理所当然的事,四盛和张屠户忙的时候,也只有他俩能帮着教教孩子们了。 素雪那是在三四岁就会背诗的,大家都知道,素雪不管是识字还是算术,那都不是一般的强。 张富也是从小就跟着张屠户学拳脚的。 可汪泽然也能被指定为小助手,却是出乎了大家的意料。二小子也读过两年书的,四盛却是选汪泽然当助手,表明他不比二小子差呀。 前几天汪泽然教孩子们学数数、背口诀,大家都以为他也只是会些简单的算术,现在看来不只如此。 看来得重新认识这个叶家的小表亲了,大家看向汪泽然的目光不觉带了一丝审慎和尊重。 不到两刻钟,简单的开学仪式就结束了。 孩子们正式开始上课,早上第一节课是学拳脚。 张屠户让孩子们排好队,带了他们到河滩上跑步、练基本功去了。 孩子们的队伍里,高大的赵老六的背影显得特别突兀。 赵老六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原本并不在识字班的范围内,他自己偷偷去找了四盛,额外给加上的。 上次买碗因为算错账被坑后,赵老六心里很难过,心疼被坑掉的八文钱,更是觉得丢了脸面,一个大小伙子连这么简单的账都算不明白,说出去真够寒碜的。 牛恒才学了几天就能一口报出结果,他也要去学,以后再也不丢这种人了。 因为有了识字班,孩子们上午要学习,四盛和牛智信重新安排了进城送货的人选,把大小子、牛恒等都加进去,几个小子排着班轮流去,张富和汪泽然也能有更多的时间帮着管管识字班。 合作社又分了一次红,这次各家分的比上次还要多。 大家伙高兴之余,汉子们的需求也让四盛又拢起了眉头,汉子们说:“妇人们做豆干赚钱,咱们汉子能干啥营生?总不能一直这样被女人们养着吧。” 四盛考虑了好久,也没有给汉子们想出个营生来,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识字班第一次休息,天气晴好,四盛赶了牛车带着素雪、汪泽然和永安去堰南镇赶集。 永安是第一次去堰南镇,一上车就兴奋得安静不下来,一会儿依在素雪身边,看路上往来的行人;一会儿攀在汪泽然身上,看远处的高屋大房。 素雪和汪泽然对面坐在无顶的牛车车帮上,也不拘着永安,只抿了嘴笑着看他来回折腾。 一时到了镇上,一家子先去吃了馄饨和油饼,小吃摊老板还记得四盛和汪泽然,还给他们打了折扣。 吃完饭,四盛给了小吃摊老板几个钱,将牛车寄放在摊子旁边,便带着几个孩子轻装逛起了街。 这次逛街,与第一次来完全是不一样的感受。 十来天前,四盛和素雪、汪泽然第一次来到这堰南镇时,正是六家人衣食没有着落,愁云惨淡之时,那次转街是为了找生存的门路。 现在,六家人有了豆干的生意,衣食有了基本的保障,几个人心情轻松,腰包也不会捂得死紧,所以这次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逛街。 永安被四盛拉着手走在前边,指着一个小摊回头问素雪:“姐,那东西是什么味道呀?” 素雪看过去,那是一个卖糖稀的摊子。 大胡子的老板掂起盛满糖稀的大铁勺,热腾腾地慢慢倒石板上,随着老板的手腕上下左右的移动,糖稀在白色石板上勾勒出不同的形状,趁热在上边放一根小竹签,略微晾凉后,用小铲铲起来,一只小鸟造型的糖稀就做好了。 看永安不停地咽着口水,素雪忍者笑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味,可能是酸的吧。” 永安就嘟了小嘴,扑扇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那为啥胡子大爷要喊不甜不要钱呢?” 素雪掐了他的小脸蛋道:“你听到了还问?” 永安就抱了素雪的胳膊直哼哼。 四盛见两个儿女笑闹,早就掏出了一把铜钱递给汪泽然,“去买三个来给你们尝尝。” 汪泽然便向永安伸出手,道:“永安,你要吃小鸟的还是小猪的?” 永安一把抓住汪泽然,蹦蹦跳跳地跟着他走,“哥哥,我要吃大老虎。” 素雪却是被旁边卖头饰的小摊子吸引住了,这个时代没有橡皮筋,绑头发都是用头绳的,头绳无法扎得太紧,头发经常乱乱地往下滑,很不方便。 她想买两个固定头发的头夹。 这个小摊上的东西种类确实不少,簪子、钗子,各式头绳、珠花、小铜镜等。 摊主是位中年妇人,见素雪靠近便热情地招呼道:“小姑娘想买点啥?” 素雪看了一圈,并没有发夹之类的东西,只得拿起一个看起来类似的东西。 “这个小发簪固定头发可紧了,喜欢就试试看。” 这发簪不如后世的发卡,但还是有些固定头发的作用的。 “大娘,这个咋卖的?” “十五文。” 中年女人见素雪撇嘴,解释道:“你拿的那款是铁制的,价格高一些,不过是一分价钱一分货。我这价格最是公道,你想要便宜的也有,这个木头的五文钱给你两支,还有竹子的,两文钱一支。” 素雪试了试,木头和竹子的都不如铁制的效果好,可这价格……。 正在犹豫着,四盛在身后道:“二十八文,给我们两支铁制的如何?”,中年妇人应下。 见素雪回头,四盛道:“雪儿,喜欢咱就买,钱花完了爹再去挣。” 给素雪买东西,四盛还是一如既往的舍得。 素雪又挑了几根头绳和三朵布制的小头花。 四盛付完钱,汪泽然恰好领了永安举着糖稀回来了,“姐,给你的牡丹花,是哥哥挑的,看,好看吧?哥哥说姐像花一样。” 呃?素雪看向汪泽然,后者偏了头认真地看摊子上的头绳,耳根却有一丝可疑的红色。 永安摇晃着素雪的胳膊,“姐,你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我帮你去换小猴子,那个小猴子比花好看。” 素雪忙笑道,“不用换了,姐喜欢。” 什么造型都一样吃,只有永安这样的小孩子才吃的是花样。 汪泽然把手里的糖稀递到四盛嘴边,“姨父,你也吃。” 四盛不喜欢吃糖,在空间里从来都不动那些甜的东西,但见汪泽然手里的糖稀一口没动,先拿了让他尝,也有些心暖。 对上汪泽然眼里隐隐的期盼,四盛便小小地咬了一口,“嗯,真甜。” 永安见到,有些不舍地看看自己手里的,天人交战了几个回合,到底还是举起吃了一半的大老虎,道:“爹,你也吃我的。” 四盛好笑地拍拍永安的头,“好了,爹不吃,你快吃吧。” 永安就释然地笑了,伸出长长的舌头去舔大老虎的爪子,却被汪泽然抓了手道:“吃东西不能伸长舌头,不雅观。” 永安立刻收回舌头,小口小口地抿起来。 素雪看了一眼泽然,这孩子家教还不错。 “汪泽然,给,这个头绳是给你买的。”汪泽然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素雪会给他买头绳。 素雪问:“怎么,不喜欢黑的吗?你跟我爹的都是黑的。” 汪泽然忙伸手接了,轻声道,“喜欢。” 四盛拍了拍手道:“走,那边有个成衣铺子,咱们去看看。” 成衣铺子不算太大,里边既卖成衣也卖衣料,这会儿铺子里没有什么客人,一个伙计站在柜台边整理布料,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打着算盘。 见四盛几人进来,伙计忙迎上来道:“里边请,客官要看成衣还是衣料?” 四盛先去了卖衣料的柜台,柜台里摆着一卷卷各式的衣料,大多是布料,也有少量的绸缎绫罗。 素雪则直接去了成衣柜台,买布料回去还要央了别人帮着做,倒不如买了成衣方便,“爹,你看这件小夹袍,给永安穿是不是很好看?” 永安个子小,两只手扒着柜台掂高了脚跟也看不到里边。 汪泽然忙抱起他,指了那个淡青色棉布衣服给他看,那袍子的胸前还绣了两朵红艳艳的牡丹花。 永安只看一眼就喜欢上了,咧了嘴期待地看向四盛。 “小姑娘眼光真好,这件衣服的布料最是柔软舒服,做工也没得说,是我们这儿最好的绣娘做的。” 伙计说着,把那件袍子取下来,递到刚走过来的四盛手里。 四盛摸了摸衣服里外,又捏了捏,看了衣服的薄厚,才对永安道:“去试试吧。” 素雪牵了永安跟着伙计往柜台后面走,准备帮永安换衣服,汪泽然拉过永安的手,道:“我来。” 不一会儿,汪泽然便推着永安肩从里边走了出来,素雪眼睛一亮,和四盛围着他转着圈地看了。 这衣服真的很适合永安,淡青的颜色配着鲜艳的小红花,衬得永安粉嫩的小脸丰润了几分,适中的腰身,让他显得不再那么瘦弱,只是,袖子稍稍有些长,垂到了指尖。 永安问:“姐,好看不?” 汪泽然感觉衣服挺好看的,可看四盛和素雪眼里意味不明,便将到嘴边的也咽了下去。 见素雪迟迟没有说话,永安的笑脸耷拉了下来,对汪泽然道:“哥哥,你给我换下来吧,这件不好看。” 伙计见客人没看上这件,便笑道:“我们这儿还有适合这位小公子穿的,客官再看看这几件。” 四盛和素雪便一件件地翻看,看看都不是很满意。 四盛指着永安试穿过的那件问:“这个样式的还有吧?再换一件试试看?” 伙计为难地道:“这种的只这一件了。不瞒客官说,这件衣服是镇上一户人家订做的,后来他家出了点事,没有再来取,这衣服才留在我们铺子里的。” 素雪有些遗憾地道:“这件袖子有些长,腰身嘛,我弟弟现在穿着刚好,不过翻过年一长个儿就穿不上了。” 四盛也道:“这料子也不耐脏不耐磨。” 来这店里买成衣的大多是普通人家,给小孩子买的衣服一般不会选这种稍显奢侈的料子,这也是这件衣服挂了好久都没卖出去的原因。 掌柜的听出四盛有买的意思,便从柜台后边走出来道:“这件衣服,小公子穿着真挺好看的,客官要是想要,我给你便宜点。” 四盛几个回合砍价还价下来,掌柜的肉疼地咂了下舌,最终以八十文成交。 掌柜的吩咐伙计打包衣服,一边又打量了一眼汪泽然道:“我们这儿还有一件,也是那户人家订做的,看大小倒是适合合适这位大公子,客官要不要考虑?” 汪泽然立马道:“姨父,我身上的就是新做的,不用给我买了。” 素雪道:“你这是单衣,现在要买的是夹衣。” 四盛也认同地冲汪泽然点点头,转头朝掌柜道:“你把那件拿出来给他试试。” 想到汪泽然刚才帮永安换衣服,素雪主动跟着汪泽然也要帮他,却被汪泽然推了出来,“雪妹妹,你在门口等着。” 素雪看他扭捏的神情,才反应过来,这孩子害羞呢。想到自己现在也是跟他差不多的年龄,素雪便有些讪讪地。 幸好四盛他们在看别的衣服,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汪泽然试穿的这件跟永安的那件样式布料都一样,区别只在胸前的绣花上,汪泽然这件胸前绣的是一朵月季花。 见汪泽穿着略微大一点点,并不影响美观,四盛便给他买了下来。 四盛也给素雪挑了件淡黄色绣花夹衣,一件深色的薄棉裤。 素雪和汪泽然想给四盛也挑两件,被四盛坚决拒绝了。素雪想到空间里,四盛原来的衣服都还能穿,便也没有再劝。 四盛倒是借机从空间里取了两块棉软的料子,又买了些棉花,准备回去让大妮她们给叶老爷子和王老太做两件夹衣服。 这料子是当初素雪从三羊镇山贼那里顺来的,在空间里存着还没拿出来用过。 买完衣服,四盛又带着三个孩子到书店买了两刀纸和三支毛笔。 二小子现在用的毛笔是四盛用旧了的,笔头都些秃了,这毛笔便是给二小子和汪泽然一人买了一支, 几个小点的孩子先会认字写字,至于练毛笔字,等以后有条件了再说,所以买一支笔也就够了,让永安、三小子他们一起用。 四盛赶着牛车,带着一堆扫街的战利品回到了院子。 大小子刚接过四盛手里的牛车缰绳,牛恒便跑来叫四盛了,牛智信几个家主在河滩说事,让四盛一回来就过去。 见四盛走了,素雪从车上跳下来,汪泽然也抱了永安下来,再把买的东西从车上一样样拿下来。 大小子见车上清空了,赶了车正准备走,身后传来素雪的声音,“大哥,你等等。” 大小子回头见素雪从怀里掏出根头绳道:“大哥,这是我爹给你买的。” 大小子有些发怔,给他买了头绳?他平时都是随便找根麻绳绑头发的,一个男的,谁还专门花钱买头绳呢。 素雪把青蓝色的头绳塞到大小子手里,便去追永安他们了,大小子拿着头绳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眼,才收起进袖子里,轻快地赶着车去院子旁边卸牛去了。 素雪把给王老太和叶老爷子的衣料、棉花、吃食等拿给王老太,又去取了点心捧给叶老爷道:“爷,上次我说要帮你向你四儿子要好吃的,这回可算给你要来了,你尝这点心,可软了,绝对对你的胃口。” 叶老爷子睨了素雪一眼,低头去吃点心。 王老太正撕了油饼给三小子吃,听了素雪的话,便用食指点了她的额头道:“感情我儿子掏了钱,你在你爷面前落了个孝敬?” 素雪腆着脸皮道:“那是,我就是提醒爷奶,别只看到你儿子,忘了我这个孙女也是想着你们二老的。”二小子从汪泽然手里接过毛笔,嘴角都要扯到耳朵背后去了,当即就沾了水在光滑的石板上练起字来。 大妮把自己的头绳收起来,兴致勃勃地拿了梳子给二妮梳头,扎上新买的红头绳让素雪看。 见素雪又拿出两朵小布花,大妮二妮使劲摇头道:“我们有头绳就够了,这花,俊妮你自己戴吧。” “大姐,二姐,这是专门给你俩挑的。” 推拒了半天,大妮二妮才红着脸收下了,一时又舍不得戴,偷偷藏在贴身的衣服里。 相较于头花,小妮更喜欢糖稀,跟三小子、四小子、牛牛几个拿着不同造型的糖稀兴奋得哇哇直叫,蹦蹦跳跳地喊:“四叔真好。” 素雪拉着汪泽然正要去院外的树下看书,听到孩子们喊四叔的声音都甜了几分,不觉弯了嘴角。 高氏正在做针线,看几个孩子蹦跳着打拍子一样的喊四叔,酸溜溜地对葛氏道:“瞧他们,到底是些孩子,他四叔一个糖稀就把他们给收买了。” 葛氏笑道:“可不是吗?咱们过年都舍不得给孩子买颗糖,现在不年不节的,一个人能吃那么大块糖稀,可不得高兴疯了嘛。” 高氏撇了嘴道:“那还不是因为咱们手里没钱吗?娘要是把钱给咱们,咱们也能给孩子买些好吃的甜甜嘴。” 大家又没有分家,四盛手里怎么就有钱买这些东西?还不是王老太给的,她就是偏心四房。 四盛拿了钱,明面上给各房孩子都买了东西,可在没人看着的地方,还不知道偷偷给自家孩子多买了多少呢。 葛氏道:“那二十文钱,娘不是没有要吗?你准备用那些钱给孩子们买些啥呀?” 合作社奖励给葛氏她们的钱,王老太最终还是没有收回去。 葛氏起先也不敢自己留着,主动去交给王老太,却被退了回来,王老太道:“既然是奖励给你的,你就自己收着,看大盛和几个孩子缺点啥,自己去买了给添上。” 听葛氏提那二十文钱,高氏本能地反驳道:“那是奖励给咱们自己的,怎么能给那些孩子买东西呢。” 高氏话才一出口就反应过来说得不合适,又描补道:“咱家孩子这么多,就咱们那几个钱也不够给每个孩子都买点啥呀。” 葛氏并没有听出高氏话里的不对,思路随着高氏的话落在孩子人数上,“叶家四房加起来,孩子还真是不少,是院子里孩子最多的人家了。” 正说着,就见永安穿了件新夹袍,喜滋滋地围着院子转圈圈,这会儿正转到葛氏和高氏身边。 高氏瞥了永安一眼,转开头全当没有看见。 葛氏却对着永安惊叹道:“哎呀,永安这衣服真好看,俊得连大娘都认不出你了,快来让我摸摸。” 永安就咧了嘴靠近葛氏,葛氏摸了一下永安的后背,又翻起衣襟看里边,“这布料摸起来真舒服,永安,这是你爹给你才买的吧?你可得爱惜了穿,别三两天就蹭得稀脏的。” 永安“嗯嗯嗯”地应着,又转身跑去别处显摆去了。 高氏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嘴角瘪成了豆角,看吧,她说什么来着,四盛果然拿公中的钱给自家孩子买了更贵的更值钱的东西。 给永安买还是成衣,看妹妹料子就不便宜,她二房的几个孩子什么时候穿过细棉布衣服了? 高氏心里的嫉妒和怒火疯狂地往上涨,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压制住,脸上挤出笑,道:“大嫂,四盛怎么就只给永安买了衣服?三小子的身上穿的都快露出肚脐了,也没见给买件新的。” 葛氏无所觉地笑道:“给买呢,娘已经给大妮她爹说过了,过两天去镇上买些料子和棉花回来,先给三小子做件夹衣。” 葛氏思量一回热心地道:“回头,我把三小子去年的夹衣找出来给你,让四小子试试。” 高氏听了心头的火气烧得更旺了,四房的孩子穿细棉布衣服,大房的也马上能穿上新衣服了,可她家四小子就只能穿三小子穿剩下的旧衣服?凭啥? 高氏脸色憋得乌青,紧紧地捏着鞋底,手上青筋暴起,把纳鞋底的麻线抽得“吱吱”地响。 杨氏正和大柱媳妇何氏在一起补衣服,何氏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几乎已经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当了。 见永安穿着新衣服过来,杨氏也笑着夸了两句,用手抻了抻他的袖子,回身从笸箩里拿出淡蓝色的线,道:“永安,这衣服袖子有些长,你脱下来,我给你卷起来缝上圈,等你长高了再拆了放下来。” 永安正在臭美,怎么舍得脱下新衣服。 一旁的何氏哄道:“永安,你三大娘一会儿还要去做豆干呢,你快点脱下来让她给你缝两针,一会儿就好了,缝好了穿上就更俊了。” 永安这才伸手解衣带,杨氏帮他把衣服脱下来,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没用多长时间,杨氏就咬了钱头,把夹袍抖了两下给永安重新穿上,看了看袖子道:“嗯,正合适。” 永安也高兴地摸着正好到手腕的袖子,准备要去找三小子几个玩,却被那边高氏的喊声吓了一个哆嗦。 “你个倒霉催的,连碗水都端不住,果真是后娘养的吗?” 四小子口渴去喝水,不小心打翻了碗,水洒了一身。 葛氏忙给四小子拧衣服上的水,一面劝高氏道:“哎呀,你快别说了,看把孩子都吓着了,这衣服浇得湿瓜瓜的,也没有个换的。” 一提衣服,高氏强压下去的怒火腾地一下就又烧了起来,一巴掌就拍上了四小子的背,“没有新衣服穿,你也不能这么折腾旧衣服,把旧衣服都造坏了,看你穿什么,你爹又不是秀才,也不是老大,你就光着腚去吧。” 四小子被高氏打得生疼,张开嘴委屈地大哭。 这打孩子怎么还夹枪带棒的,杨氏回头见永安被吓得不知所措,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高氏的话,感觉孩子的身子都有些微微地发抖。 这会儿四房的只有永安一个人在院子里,杨氏叹了口气,把永安搂到怀里道:“永安不怕,那不关你的事。” 葛氏劝着高氏道:“他二婶,孩子不懂事,看你都说些啥呀?” 高氏的火力立马找到了目标,“大嫂,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不懂事?看着他们吃好的穿好的屁都不敢放就叫懂事了?难道他们就该在天上飞,咱们就活该钻在地里任人踩吗?都是一个爹一个娘养的,凭什么要区别对待?” 王老太正跟一群孙子孙女分吃小点心,老远听到高氏的声音,气得一口呛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直憋得脸色青紫。旁边的三小子吓得拍着王老太的背直喊:“奶,奶。” 大妮忙去端了水来给王老太喝,二妮也赶紧给王老太抚了胸口。 二盛跟大小子杠了一根木头正从外边回来,一进院子就听到高氏的尖叫,回头又看到王老太气得都快背过气去了,院子里其他人也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 二盛的心跳得“突突突突”地,忙扔下肩上的木头,三两步冲过去捂了高氏的嘴,就踹她屁股,“你个死婆娘,又在满嘴里喷粪。” 高氏见二盛下手毫不留情,也发起狠来,胡喊乱叫脚踢嘴咬,一时竟挣脱了二盛,尖声哭喊着“救命啊,二盛杀人了。” 被二盛的动作惊愣的众人,被高氏这一嗓子喊得回过神来,蜂拥而上,抓二盛的抓二盛,扶高氏的扶高氏,拉扯着把两人分开。 高氏见二盛被一群汉子抱腰搂腿地动弹不得,便有恃无恐地质问道:“叶二盛,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就这么看着自家娃被人欺负?看着你家一碗水不端平?” 高氏连珠炮似地控诉起来,“咱们苦心叭啦省吃俭用的供着,让人家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连其他房头的人也都高你儿子一等。我吃亏不说啥了,咱们可怜的孩子也跟着你做下等人,人家指头缝里露出一点,四小子还得感恩戴德地给人家说好听的。” 二盛气得眼睛睁得老大,挣扎着要上去打高氏,却被人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只能撕心裂肺地喊:“你给我闭嘴,闭嘴,你个疯婆子。” 王老太被气得直打嗝,咳嗽着说不出话来。 葛氏只抱着高氏的腰劝着:“别说了,不是那样的。” 四盛去开会了,大盛和三盛去镇上买东西还没回来。杨氏是弟妹,不好说什么,在场的其他叶家人更是小辈。 周围的人不好插手叶家的家务事,只能帮忙拉住两人,不让冲突升级。 一时竟没有人能辖制高氏。 高氏其实也是看四盛和各家当家人不在,才敢放肆地闹腾。 二小子实在看不下去了,有些激愤地冲着高氏道:“二婶,我奶没有单独给四叔钱,四叔用的不是家里的分红,四叔自己有额外的分红。” 二小子话一出,高氏就住了嘴,脸上色彩纷呈。 周围拉架的、看热闹的人也都愣住了,四盛有额外的分红?他们怎么不知道。 一瞬间,院子里众人就如同被谁按了暂停键一般,就那么定在了原地。 古氏先反应了过来,她似乎嗅到了什么,带着点莫名的兴奋,问道:“二小子,你别胡说,咱们挣的钱都给各家分了,哪里还能有额外的分红,你别因为叶二嫂也点了你们大房,就乱找理由帮你四叔开脱。” 二小子可是合作社的账房,哪里会凭空说话,哼,她倒要看看把这事坐实了摆大家面前,会有多热闹。 二小子到底还是个孩子,哪里受得了古氏言语的挤兑,涨红了脸信誓旦旦地道:“我没有乱说,四叔拿的额外分红一共是六份,占咱们合作社总份数的一成。” 这是言之凿凿了,应该不会是乱说的。 大家伙从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中回过神来,这时都已经相信了二小子说的话。 院子里的人脸上神情各异,忍不住互相议论起来。 “二小子肯定没有瞎说,四盛真的拿了额外分红呢。” 有妇人难以置信的语气道:“那是不是说,四盛背着大家多分了合作社的钱?” 有人不肯相信,希望此事不是事实,有些虚弱地替四盛辩解,“可咱们知道的四盛不是这种人呀。” 旁边的人小声回应:“知人知面不知心,在银钱面前好人也不定会干出什么坏事呢。” “那四盛的好原来是装出来的?” 大家心里随即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失落感,仿佛诚心崇拜的偶像忽然被打下了神坛一般。“那他多拿走了咱们多少钱?” 四盛额外拿的,本应该是分给大家伙的,他拿的就是大家伙的钱。 “我可算不出来,六份呢,那不是跟王猎户家的份数一样吗?” 古氏道:“我家第二次分了九百文。” “乖乖,多分了那么钱呢!” 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情绪在人群中慢慢地酝酿聚集。 “你说其他那些当家人知道这事吗?” 有人猜测道:“难说,可能不会知道,知道了怎么会同意这么离谱的事?” “叶家人是不是都知道这事?” “知道不知道的,好处多少都会占些吧,没听高氏说指头缝里漏一点。” 说着说着,大家伙不由都稍稍往后退了两步,离叶家人远了几分。 二小子没想到,他的几句话,引来这么多的猜忌和议论,不但四盛的人品被人怀疑鄙视,连叶家人都被大家避如蛇蝎了。 二小子辩解道:“你们误会了,我四叔没有多占大家的,他拿的都是他应得的。” 一听这话,大家不议论了,冷着脸站在那儿愤愤地看着叶家人。 多拿了合作社的钱,还理所应当的样子,这是把谁当傻子呢。 院子里的气氛冷到了冰点,大家与叶家人大有势不两立的架势。 “信叔回来了。”门口有人大声喊了一嗓子。 大家扭头看向院门口,牛智信带着各家家主急匆匆地走进了院门。 牛智信他们原本在河滩找了个清静的地方商量事情,没想到事还没说出个名堂,就被人告知院子里出事了。 牛智信进门就看到院子里的人明显分成两部分,叶家人都站在圈子中间,外围站满了其他人家的人。 大家都乌眼鸡一样地互相瞪着,感觉什么东西似乎一触即发。 牛智信看了一眼身后神情淡然的四盛,毫不犹豫地走到人群中间,阴沉着脸问:“闹什么呢?” 古氏看看周围,见大家都瞬间都变了神情,低眉垂首地不吭声,鄙夷地“哼”了一声,忍不住上前两步道:“信叔,听说叶四哥额外拿了咱们大家的分红,大家伙就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牛智信冷笑,“额外拿了大家的分红。”他凌厉的目光扫视着人群,“你们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见大家并没有人反对,牛智信痛心起来,心里替四盛不值,他怒极反笑道:“是,四盛是拿了额外分红,这两次分红都拿了,每次都按是按六份算的。” 事实又一次被证实了,大家忍不住直抽冷气,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四盛,他们心目中的四盛那个光辉形象再也挺立不住,轰然倒塌,摔成了渣渣。 四盛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垂着眼眸看不清眼中的情绪。信叔也知道这事?知道了为啥不阻止,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被人占便宜? 大家看着牛智信的眼神也开始带上了质疑和愤怒。 有人终于忍不住质问出声,“信叔,为啥要这样?不是说好的,合作社按本钱分红的吗?” “问得好,为啥要这样?”牛智信脸上显出激动的神色,“为了公平。” 公平?大家互相看着,额外拿了钱还叫公平? 牛智信吸了口气,稳了稳情绪道:“大家都知道,咱们合作社的豆干卖得好,订货量现在还在不停地增加,咱们八口锅都快不够用了。那你们知道豆干为啥会卖得这么好这么赚钱吗?” “因为咱们有豆干配方。”环顾一圈,牛智信接着道:“这豆干是别人听都没听说过的东西,他们根本做不出来,更调不出这个特别的味道,这配方就是我们赚钱的法宝。那这配方哪里来的?” 四盛忍不住出声阻止道:“信叔。” 牛智信回头道:“四盛,这涉及你的清白和人品,我必须得说了。” 牛智信对众人接着道:“本来这是要保密的事情,传出去不利于咱们的生意,但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这配方是俊妮的姥爷白老爷子留给俊妮的,是人家白家的传家宝。” 院子里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听说配方的来历,原有些惊讶,大家知道这配方跟四盛和叶家不关,私底下有过各种猜测,便万没有想到这是白家的。 牛智信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四盛和俊妮把它拿出来,让我们大家一起赚钱,我们占了人家的便宜,还怀疑人家,你们良心过得去吗?” 在场的好些人有些受不住牛智信的话,不由低下头去。 “这额外的分红不是四盛要的,是我和各位当家人硬是要算给他的,不怕你们知道,我们原来是要给他三成,也就是十八份的,但四盛最后只要了一成。” 原来是这样,四盛还是那个大家熟悉的四盛,可大家伙高兴之余,又有些不好意思,想不通自己刚才怎么就猜疑起他了呢。 牛智信厉目盯着人群。 古氏早就悄悄退到了大头媳妇身后,大头媳妇感觉到牛智信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起头有些无辜地眨眨眼,“信叔,我们事先也不知道,这额外的分红是为配方特意给的呀。” 牛智信道:“是我不让人传出去的,但各家的当家人都知道这事儿。” 牛智信身后的当家人都不约而同地点头。 大家有些无语,自家的当家人嘴巴也太严实了吧,就没有传出一点风声。 感觉到大家射向当家人嗖嗖的目光,牛智信道:“配方本就要保密的,跟配方有关的事也要保密,这些事情要是传出去,不知会咱们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呢,大家自己心里都掂量掂量吧。” 大家闻言纷纷表态,“我们绝对不会说出去。”“以后再也不提这事了,跟自己人也不提。” 看大家的神色都有悔意,牛智信呼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你们一天都不动脑子的吗?你们想没想过,四盛要是只顾自己挣钱,何必弄这个合作社?” 张屠户上前对人群直白地道:“四盛要是自己家单独做了这营生,岂不是赚得更多?这十来天就能赚十几两银子,他们叶家人自己用着不痛快吗?为啥要带上咱们几家一起做?” 赵大头也道:“别说人叶家干不过来的话,干不过来可以雇人干,多的是抢着做工的,人家四盛和叶家摆明了就是在拉巴咱们嘛!” 牛智信恨铁不成钢,“一群没见识的,不跟你们说了。怎么还都站在这儿,豆干不做了?钱不赚了?” 大家伙这才看到赵老三已经把豆腐拉回来了,一直站在院门口等着呢,汉子们赶紧跑过去把豆腐搬去了豆干屋。 妇人们看向牛老太,等着王老太的号令。 王老太此刻却静静地坐在自家地铺上,低头装聋作哑起来。 她心里生气,今天不想干活,这些人这么怀疑她家老四的人品,还干什么干? 牛智信见王老太不动,猜到她心里的想法,也不催促,只看向其他妇人。 大头媳妇被看得撑不住了,忙携了葛氏的手,向豆干屋走去,几个妇人也都跟了她们,在豆干屋前打火烧水,准备蒸豆腐。 院子里其他人都缩了脑袋,悄悄溜回了自家茅草棚。 牛智信回头想对四盛说些什么,被他摆手拦住了,“信叔,你不用说,我都知道,我不会在意的。” 张屠户和赵大头先后拍了拍四盛的肩膀,转身走了。 王猎户低了头也跟着离开了,他实在不好意思抬头,这次又是古氏在逞能拨火。 牛智信见人群散开了,才走到王老太跟前,蹲下身亲昵地道:“嫂子,让你们受委屈了。” 一句话说得一向刚强的王老太差点落下泪来,她倔强地扭过头去强忍着,沉默了片刻,等稳住了心神才开口道:“我家老四太不容易了。” 牛智信点头道:“我知道。嫂子,你放心,我们几个当家人心里都是门清的,不会让个把短见的妇人混了眼去。” 王老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你们知道就好。” 说着便从地铺上站起身来,“我去做豆干了。” 那些妇人们还等着她统一指派呢,再怎么着也不能耽搁了大家挣钱的营生。 王老太经过二盛和高氏的身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昂着头迈着大步走远了。 二盛愁苦地望着王老太的背影,一时不知所措。 高氏却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急忙追了上去:“娘,娘,等等我,我也去做豆干。” 因了这件事,六家人对四盛都有了些愧疚,虽然当时大家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但对四盛和叶家人的实际伤害却是造成了的,很多人深悔着当时对四盛的动摇和怀疑。 所以此后,大家对四盛的态度更加地谦卑,对他的安排更加的信崇了。 至于古氏,要不是她刻意的引导、拔火,大家能那么轻易地就怀疑四盛吗?有段时间,大家都有意无意地远离了古氏。 二小子事后也被牛智信叫去做了一通保密教育,其实不用牛智信说,二小子就已经很后悔自己行事冲动了。 次日一大早,王老太看着张富和牛恒推着豆干出了院门,便冷着脸叫大盛,“你兄弟几个带着媳妇都过来,咱家开个会。” 四盛收到消息,将识字班交给素雪,便赶去了院门对面的大树底下。 王老太与叶老爷子靠着树干坐着,在他们对面,大盛、二盛、三盛夫妻坐了一圈,就等着四盛了。 见这情形,四盛加快了脚步,他是家里的小儿子,便搬了块石头在最下首坐了下来。王老太板着脸看了看面前坐定的儿子媳妇们,再看了眼形单影只的四盛,心里忍不住暗暗叹气。 “今天把你们叫齐,就是想说说咱家用钱的事。” 王老太刚开了个头便又停下了,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儿子媳妇们的脸上一一扫过。 大盛和葛氏面上微微有些惊讶,二盛则皱起了眉,高氏没控制住,脸上露出些窃喜,三盛和杨氏低眉顺眼的,并没有什么表示。 四盛挑眉看着王老太,他娘这是终于想通了? 王老太咳了一声,“我跟你爹商量好了,准备把分红的钱直接分到各房,你们各自打算吧。” 这番话就像在平静的湖水里扔下一颗石头般,引起一阵波动,大家都震惊地看着王老太。 大盛道:“娘,你这是要分家吗?这家可分不得呀!” 父母身体健健康康地,怎么忽然要分家呢,王老太这是生气了吧,对,他娘一定是在说气话。 大盛有些激动地道:“娘,是我们不孝,我们不该惹娘生气,我们哪里做得不好,娘你打得骂得,就别再提分家了。” 二盛也道:“娘,不能分家。” 三盛也冲王老太摇头。 高氏小心翼翼地看了二盛一眼,才小声对大盛道:“大哥,咱们还是听娘的吧。” 见大盛没有回应,依旧带着些痛心地看着王老太,高氏讪笑道:“你看四盛都没有反对,听娘的话才是真的孝顺呢,是吧?” 叶老爷子咳了一声,大家都止了声。 王老太瞥了一眼高氏,道:“你们别想歪了,我没有要分家的意思。” 见几个儿子似乎都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王老太心里舒坦了些。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要把咱家分红得的银钱拿出来一些,分给你们各房自己用,就当是给你们的零用钱,或者叫私房钱也行,分红的大头还放在我这儿,跟以前一样留着过日子。” 高氏迫不及待地问:“那给各房分多少?是……” 接收到二盛警告的目光,高氏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顿时不敢说话了。 葛氏奇怪地看了看二盛和高氏,二盛什么时候威力这么大了,一个眼神就能让高氏闭了嘴? 王老太像是没看到二盛几个人的互动似的,接着把话说完,“咱们就拿出分红的两成来,给你们各房分了当零用钱。嗯……,就按各房的人口分,我已经让二小子和俊妮把这两次分红的钱算过了,咱们这次大人一个人能分五十文,俊妮以下的孩子按三十文分。一会儿你们各房都到我这儿来拿钱吧。” 见大家脸上多少都露出些喜色,王老太又有些心疼分出去的那些钱了,“这钱虽说是给到你们手里了,但你们也不许乱花,好好算计着过日子,别大手大脚地,要是胡花乱用,该添的没添,到时候抓了瞎,我可不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大家都道:“娘,我们不会乱花,都会用在正地方。”“娘,我们会省着花的。” 王老太点头,“剩下的钱是留着咱们一大家子过日子用的,原来怎么花现在还是怎么花,你们谁也别惦记,花到谁身上没花到谁身上,你们谁也别攀比。” 大家纷纷点头。 见大家都明白了,王老点名:“老大,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大盛道:“只要不是分家,我都听娘的。” 葛氏也点头,只是眼里还有些茫然。 二盛也赶紧表态道:“我也听娘的。” 王老太目光掠过高氏嘴角还残留的笑意,看向三盛。 三盛道:“娘,我也没意见。” 杨氏也微微点头。 王老太看了眼四盛,对众人道:“老四手里有配方的分红,那算是白老爷子留给俊妮和永安的,那个钱本就不是咱们叶家的,你们谁也不许伸手。” 二盛有些羞臊,握紧了拳头,他这会儿真恨不得把身边这个眼皮子浅的婆娘再捶一顿,“娘,我分得清是非,你放心,我以后会管住……家里人的。” 王老太叹了一口气,道:“老四做事向来有分寸,现在又担了这么大的沉,连外人都想着法子地支持他,你们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没脸,你们还是不是他的亲哥、亲嫂子?” 王老太气场全开,发狠道:“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以后谁要敢再胡说八道,丢了叶家的脸面,看我怎么收拾他,别以为现在在逃荒,叶家就不敢休了谁。” 高氏瑟缩了一下,抚了抚手腕上的青紫,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昨天晚上,二盛找了机会背了人着实教训了高氏一顿,这不是二盛第一次打她,但却是打得最狠的一次。 虽然打得高氏身上满是伤痛,也打得她满心害怕,但却不敢声张,更不敢找人告状,唯恐再惹怒了二盛,下场会更惨。 早上葛氏是看到她手臂上的青紫的,但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似乎什么都没看到,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让高氏更是心惊。 高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这次惹怒的不只是二盛一个,是整个叶家人,那就是说即便大家知道二盛打了她的事,估计也不会再有人替她出头、给她做主了。 王老太说到做到,开完会一回到院子,就拿出二盛帮她做的木匣子,把零用钱一一发到了四个儿子的手里。 能支配二房零用钱的喜悦,立刻冲淡了高氏被暴揍的痛苦和心伤,次日一早,她顾不上补眠,便与二盛搭了大盛的骡车去镇上了。 他们除了买些零碎东西外,这次主要去买了布料和棉花回来,当天就把布料裁剪了,让二妮给四小子做夹衣。 大妮也正在给三小子做夹衣呢,两姐妹一刻不停,不到两天便给两个小子把衣服给做出来了。 三小子和四小子当时就穿上了身,小妮和牛牛也穿上了素雪和永安穿小了的半新夹衣,一时叶家的小孩子都有了新衣服,高兴地满院子疯跑。 其他人家很快就知道了叶家给各房发零用钱的事,免不了在私底下议论几句,特别是几个做儿媳妇的,言语里或多或少地流露出对葛氏妯娌的羡慕。 牛老太便挑了全家人一起吃饭时候,对牛智信道:“叶家总共有四房人,王嫂子一天到晚地带着人做豆干,也经管不过来那许多人口,所以才给各房分了零用钱,她这是把担子压到各房儿子媳妇身上去了。” 牛智信向来不管家务事,也没兴趣深究牛老太此番话的用意,只随着心意道:“也是,三个儿媳妇三个秉性,再加上四盛一房,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管起来也真是费劲。” 7017k牛老太点头,“咱家就只有两房,两个儿媳妇也都乖顺,咱们就没必要分成几摊子了,还是跟原来一样统一管钱吧,哪个缺了什么就给哪个添上,可好?” 牛智信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你看着办吧。” 随心媳妇眼神闪了闪,瞅了一眼无所觉的随意媳妇,放下碗筷就去做豆干了。 随意媳妇见嫂子吃完了,慌忙站起来,把碗里的饭匆匆扒进嘴里,收了大家的碗去洗锅刷盆了。 赵家,大头媳妇说话就直接多了,她对着两个儿媳妇道:“你们还有四个小叔子没有娶媳妇,你们当哥嫂的,可得帮衬着点,别只想着过自己的小日子。” 赵老大媳妇便顺从地点点头。 她不能生育,赵家早就给她和赵老大过了话,以后让他们从下边哪个小叔子家过继个孩子过日子,此时婆婆提到帮衬小叔子,赵老大媳妇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赵老二媳妇有点私房,本就对家里分红的钱没有多少想法,见大头媳妇如此说,也痛快地答应下来。 对叶家分零用钱的事反应最大的,还是要数古氏了。 古氏没在豆干房做事,这几天院子里的人也跟她都不怎么交谈,消息便有些不太灵通。 她是看到叶家的几个孩子都穿上了新衣服,有些八卦地跑去问了高氏,才知道叶家各房都分了零用钱的事的。 一听到这个消息,古氏便风风火火地冲回了自家茅草棚。 此时刚吃过午饭不久,强子跟着赵老三一起去马家寨拉豆腐了,王猎户与张屠户去了河滩,栓柱也带了小妹去玩了,王家的茅草棚前,只有王婆子在提前准备着晚上的吃食。 见古氏铁青着一张脸跑回来,王婆子顿时感觉有些头疼,便迅速拿起篮子转身要去河边洗野菜,却被古氏先一步叫住了。 “娘,叶家用了新法子管家,你知道的吧?” 果然是这事,王婆子含含糊糊地道:“各家有各家的情况。” 古氏冷笑道:“叶家可是咱们院子里的头一份,他们能给各房分零用钱,说明这法子肯定是最好的。” 王婆子不吭声,手里忙碌着摘野菜。 古氏直接了当地问:“娘,咱家分不分?” 王婆子手一抖,道:“咱家就强子你们一房,咱家的钱以后不全都是你们的?” 知道王婆子不会轻易同意的,古氏这会儿倒是不恼不燥了,只是不以为然地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不急不徐地道:“栓柱他爹昨天又跟我在那儿大呼小叫的,我……” 不等古氏说出后边的话,王婆子慌忙道:“分,咱家也跟叶家一样分零用钱。” 古氏便露出胜利的微笑,向王婆子伸出手,“叶家按五十文一个人分的,我们这一房有四个人,一共是二百文。” 王婆子眉心的褶皱都能夹死苍蝇,“钱,在你爹手里,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拿。” 古氏道:“你记得说话算话,可别变卦了。” 见王婆子答应了,古氏脸上瞬间便挂上了甜甜的笑,“娘,你下午还要做豆干呢,快去歇会儿去,我来做晚饭。” 古氏不容分说,抢过王婆子手里的野菜篮子往河边洗去了。 这一天到晚猫三天狗三天的,王婆子无奈地摇头叹气,嘴里念叨着:“这都是为了强子。” 时间匆匆,一眨眼几天过去了。 这天上午,四盛从马顺家对账回来,有些纳闷地对王老太道:“娘啊,马顺请你和我爹下午去他家一趟,还特别强调不让我跟着。” 素雪在旁边听了心里也暗自琢磨,马顺见爷奶干什么?难道是知道王老太是领头做豆干的人,想当面见见她?这也说不过去呀,豆干的事找四盛不是更有效? 对上汪泽然意味深长的眼神,素雪猛然想起什么,该不会是……?素雪摇头,如果是她想的那样,马顺应该直接跟四盛说,而不是要见她爷她奶。 “爹,马村长就没有跟你透露一点找我奶的目的?” 四盛摇了摇头,“没有,我问了,他只说是好事,说等你爷奶去了就知道了。当时马顺媳妇和英娘都在场,估计也不好多说什么吧。” 只是英娘那会儿的神情感让人觉得怪怪的,像是有些期待又有些害羞的样子。 英娘?素雪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但细想又没有抓住,她好像忽略了什么。 素雪正不得要领,就听马老太道:“也别猜了,我去一趟就知道了,要是说到豆干配方……,我咬死了就说不知道就是。” 是呀,他们有配方呢,现在豆干订货量越来越大,合作社已经供不应求了,有好些临时加的订货都开始往后推了。 这么好的生意,要说不惹人眼红是不可能的,马顺不会是真的想打豆干配方的主意吧? 在场的人都有些警觉起来。 四盛道:“娘啊,我爹……” 王老太果断地道:“不用你爹出面,我跟你牛婶子去就行,有什么事,他们把我们两个老婆子也不敢咋样。” 听王老太这么一说,四盛真就有些担心了,“娘啊,要不,咱就找个借口不去了。” 王老太笑道:“他既然说是好事,不去怎么行?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也只是往最坏处打算罢了。” 下午,王老太将做豆干的事交待给四盛,再三叮咛道:“老四,你可得看好了,每锅的每一步都要亲自检查。” 见四盛再次保证了,王老太才与牛老太上了赵老三赶的骡车,在大家担心的目光中,出了院门。 听到门前吆喝骡子停车的声音,马家立刻出来一群人在院门外迎接,有马顺夫妻、杨万里媳妇和英娘等。 大家把两个老太太接到堂屋,互相介绍了身份。 见叶老爷子没有来,马顺招呼一声便离开了,把堂屋留给一群妇人们说话。 马顺媳妇和杨万里媳妇陪着两个老太太坐着,英娘端上茶水来,“叶大娘,牛大娘,请喝茶。” 叶大娘?英娘对王老太的称呼也不为错,坡底村人习惯地称呼王老太,但王姓是王老太娘家的姓,这个时代妇人都是称呼婆家姓的。 王老太并不在意这个,见着这长相水嫩的小媳妇,便顺口夸赞道:“这小媳妇长得真好看,水灵灵的。” 牛老太也道:“低眉顺眼地,看着就是个懂事的孩子。” 马顺媳妇听两个老太太上来就夸英娘,顿时高兴起来,忙介绍道:“这是我娘家四妹子,叫英娘。” 杨万里媳妇别有深意地看了英娘一眼,也道:“我这个小姑子不但长相好,还很能干,家里家外的活计都能拿得起来,这不,一听说她姐这里忙不过来,就巴巴地跑来帮忙了。”马顺媳妇笑道:“这段时间,咱们豆腐要得越来越多,也得亏了有我这能干的妹子在,要不,可得把我们一家子累死呢。” 英娘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大姐,大嫂,哪有你们这么夸自家妹子的,也不害臊。” 马顺媳妇道:“我说的都是实话,能有这么个好妹子,高兴还来不及得,有什么好害臊的?” 两个老太太也客气地帮言:“好就是好,不好肯定说不出好来。” 英娘娇嗔地一跺脚,害羞地躲到屋门外去了。 屋里四个人都笑了,“还真害臊了,年轻媳妇就是脸皮薄。” 杨万里媳妇笑道:“小姑子性子娇憨,很让人心疼呢。” 马顺媳妇也道:“还跟小姑娘一样,都是我爹给惯的。” 她又转头对两个老太太解释道:“我娘家就住在堰南镇边上,我爹是附近几个村子的里正,家里从小不缺吃喝的,我爹娘最是娇惯这个小闺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 牛老太道:“老人都疼最小的。” 杨万里媳妇点头,问王老太道:“叶大娘也是疼最小的?听说四盛是你家小儿子。” 提到四盛,那可是王老太的骄傲,“我也最疼这个最小的,我这个老四也争气,早早地就中了秀才,对我这个老婆子也算孝顺。” 牛老太可算是找到了话题,道:“说起四盛的孝顺,我们可是都看在眼里的,一个秀才为他娘他爹能吃口好吃的,也不怕埋汰,亲自下厨抡了锅铲就给做新鲜吃食,那做出的吃食比妇人做的还好吃呢。” 马顺媳妇诧异道:“男人下厨?他可是秀才呢。” 牛老太道:“可不是嘛,要不说四盛那孩子孝顺呢,这不,前几天,就因了听他闺女说了句他爷牙不好,想吃口稀嫩的,四盛就下厨给他爹做了锅蟹黄豆腐。” 马顺媳妇和杨万里媳妇越听越满意,嘴角都要翘上天了,这人孝顺了好,会做新鲜吃食更好。 王老太借势解释道:“四盛他爹今天牙疼的毛病又犯了,来不了,想着他马大哥的盛情,我便就央了干亲牛家妹子一道来了。” 马顺媳妇和杨万里媳妇对视一眼,没有说什么。 见马顺媳妇姑嫂两人对四盛的话题感兴趣,牛老太暖场道:“四盛那孩子还很仗义呢,路上我们一个小子落在了山贼手里,四盛愣是带人闯进贼窝把那孩子给救了出来。” 马顺媳妇姑嫂两个的好奇心一下子就给提了起来,“牛大娘快给我们说说,四盛他是怎么救人的?” 说起这些事,两个老太太顿时忘了警惕和拘谨,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得停不下来了,听得马顺媳妇和杨万里媳妇一会儿惊奇,一会儿害怕,一会儿又高兴得直笑。 马顺媳妇一闪眼,看见英娘扶着堂屋的门框也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道:“四妹,茶凉了,你再去烧些水来。” 英娘愣了一下,知道她们要说正事了,便答应一声,红着脸闪身离开了。 杨万里媳妇知道牛老太是王老太的干亲,便也不避着她,直入主题道:“叶大娘,听说你家四盛现在还是单身?” 王老太陡然一愣,遂收了笑容道:“是呀,我那老四媳妇是个苦命的,刚生了小子没两年就去了。” 马顺媳妇问:“那媳妇去了也有三四年了吧?” 王老太点头,烦恼地道:“有四年了。”四年了,老四放单四年了,她还没替他重新张罗个媳妇呢。 马顺媳妇又问:“四盛今年有多大了?” 王老太有些转不过弯来,正说老四媳妇呢,怎么又问起四盛的年龄了?“今年二十八了。” 两个老太太被马顺媳妇东一句西一句问得云雾里的。 杨万里媳妇看了眼马顺媳妇,道:“你们知道我家公爹是里正,如果……,他倒是可以想办法给亲戚家的人落上户口。” “落上户口?你说的是真的?” 两个老太太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马顺叫王老太来是为了说这落户的事?这么重要的事可是得找家里的老人说,难怪马顺提前给四盛说是好事呢,这可不就是好事嘛。 王老太都有些愧疚了,来之前还那么猜忌马顺的用心,可真是小人心了。 要是果真能在这里落了户,他们就再也不是流民了,六家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租房、租地、做生意了,一切就能稳定下来,生活也就能走上正轨了。 在这里落了户,他们就再也不用回坡底村了,以后就不是山里人了,再也不怕山贼土匪了。 王老太兴奋地直搓手,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呢。 牛老太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颤抖着声音确认道:“你是说,在堰南镇跟前的村子里落户吗?” 马顺媳妇得意地高扬着头道:“对,我娘家村子离堰南镇很近,只有两里地。” 就知道这些逃荒的人眼皮子浅,只一个能落户的好处,什么都能搞定了。 牛老太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们可是近六十口子人呢,真的都能在那里落户?” 杨万里媳妇脸上露出古怪的笑,这老太太还没听懂她的话,想啥呢,无缘无故地,给六十个流民落户,打死她公爹也不敢呀。 “如果是我家亲戚的至亲,可以想想办法,问题倒是不大,毕竟这亲戚的至亲也不会有太多人。” 亲戚的至亲?这是什么意思,两个老太太细一思量,似是听懂了。 感觉像是兜头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便冷静了下来,就说嘛,哪里有天上掉馅饼的事,还恰好能砸在她们头上。 王老太端起冷掉的茶水喝了两口,把杨万里媳妇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几遍。 杨万里媳妇这意思应该是说,她公爹可以假借亲戚的名义帮自己这些人办落户,但能办下来的人不多,能跟马顺家借上亲戚名头的估计也只有她家老四吧。 她不动声色地问道:“他杨嫂子,你说的至亲指的是哪些人?” 马顺媳妇有些不耐烦了,怎么净在落户上打转转呢,她抢在杨万里媳妇开口前说道:“比如亲戚的父母、儿女什么的。” 王老太又急切地问道:“那兄弟家也算至亲吧?” 马顺媳妇敷衍地道:“要是真的能成,兄弟家也可以想想办法。” 能成?什么能成?办落户吗? 见两个老太太满脸的疑惑,马顺媳妇迅速转了话题,“我家英娘呀,比四盛小了四岁,今年二十四了,男人也去了四年了,倒是没有儿女拖累。原来的那家也松了口了,情愿儿媳妇自己改嫁,她屋里的东西也都能让她带走。”杨万里媳妇也道:“我这小姑子也是个好的,我公爹和她大哥都不会亏待了她去,这要是再走一家,必得给再置办张罗,陪嫁绝不会让人笑话了去。” 马顺媳妇道:“原来那个妹夫除了种地,也做些生意,自己有些私房,都存在我英娘手里呢,他们以后过日子都是宽裕的。” 杨万里媳妇沉吟着道:“我看素雪和永安也是个乖巧的,我这小姑子心善,很喜欢小孩子,以后肯定会当成自己亲生的待的。” 马顺媳妇和杨万里媳妇一唱一和地,只自顾了把英娘各项优越条件一条条地摆出来,砸到两个老太太的头上。 这么好的条件,不相信你们不动心,一群流民捡着了多大个便宜,要不是英娘自己看上了,非要嫁,她们才不会来说这些。 两个老太太被砸懵了,慢慢又被砸明白了。 原来英娘是个寡妇,原来这是给四盛说亲呢,原来能落户的亲戚是这么回事。 这事要是成了,叶家一家都有可能落户在堰南镇旁边的村子里了。 王老太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更不敢拿主意,只说“回去想想。” 马顺媳妇见王老太竟然没有当场答应下来,有些不满,“按理说,这事儿本该是中间人或媒人来提的,不过,你们这情况……,我们也不敢找别人,我们做姐和做嫂子的,只能自己出面了。” 这是再次提醒王老太,四盛是流民的身份呢。 王老太有些不快,面上却不肯显露出来,只诚恳地道:“他爹今天没来成,我们还得回去商量,商量好了会尽快给你们回个准话的。” 马顺媳妇姑嫂见王老太如此说,也只好作罢,等等就等等吧,好饭不怕晚,好话不嫌慢,这种好事还怕他们不同意不成? 牛老太惨白着脸,强撑着僵硬的笑,昏昏愕愕地跟着王老太出了堂屋。 迈出堂屋,王老太才意识到,他们在屋里谈得时间有些长,太阳都要下山了。 赵老三在院子里等得有些心急,不知道堂屋里在说什么事,没有听到异常的动静,他也只能在院子里等着。 见两个老太太笑着出来,才悄悄地呼出一口气,上前搀着她们上了骡车。 临出院门时,王老太特意回头再看了一眼笑意盈盈的英娘,这孩子长得确实好看,比俊妮她娘白氏也不遑多让呢。 两个老太太回到院子,对于大家关切的问话,回答一律都是:马家只是想跟她们见见面认识认识聊聊天罢了。 对别的人如此说,但面对牛智信时,牛老太肯定是要说实情的。 牛智信听了沉默了好一阵,才不确定地道:“这事儿,叶家不会同意的吧?” 牛老太轻叹了一声道:“那英娘长得真的好,头也梳得溜光水滑的,不说四盛了,就是我这个老婆子看了,都打心眼里喜欢呢。” 牛老太想想又道:“王嫂子当场也没有拒绝,你是知道的,她一直想要给四盛再找一个,现在碰到这么好的,怎么能不动心呢。” 牛智信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忽然压住了胸口,感觉喘不上气来,他使劲地吸了两口气道:“四盛不会为了落户去娶媳妇的,不过……,要是有满意的媳妇,顺带还能解决了全家落户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自从两个老太太从马顺家回来以后,四盛一家要在堰南镇落户的消息就不胫而走了。 除了叶家人,其他人家都听说了这个消息,院子里的气氛就有些压抑起来。 赵大头和张屠户坐在院外的荒地边看天,良久无语。 张屠户终于幽幽地开了口,“赵大哥,你说四盛一家要是落了户,合作社是不是就要解散了?” 赵大头从天上收回视线,又转向一片荒地,道:“那是肯定的,凭着做里正的老丈人,还有那媳妇手里的银钱,他们一落户就能买房买地了。” 有了房有了地,再加上豆干的生意,家里的日子还不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吗?过两年四盛再去考个举人啥的,那就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了。 那样的话,四盛怎么还会带着他们这么多穷乡邻办合作社呢,这事换做他们自己身上,也不会呀。 赵大头踹飞了脚下的一块石头,沮丧地道:“唉,眼看着日子过得好一点了,转眼又要过回去了,咱们天生就是这种吃喝没着落的穷命。” 这两天院子里的氛围出奇地诡异,大家感觉像是遇到了塌天的大事,莫名其妙地变得异常愁苦,但在遇到叶家人时,又会迅速挂上假笑。 连孩子们在识字班都没有再淘气打闹了,变得乖巧得令人惊叹。 素雪和汪泽然都感觉到了这种异常,中午吃完饭,便强拉着张富去了河滩。 在汪泽然的严刑和素雪的逼供下,张富终于招出了实情。 原来是英娘看上了四盛呀,这就能解释通了。前边马家的请客和杨家的热情,还有英娘的各种打听就都找到原因了。 素雪想到自己曾经过度敏感的猜测,有些汗颜,还是她爹更有魅力呀,幸好她没有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太丢人了。 张富在一旁盯着素雪的脸看,小心翼翼地问:“俊妮,那个英娘……,你喜欢这个后娘吗?” 汪泽然也紧张地看她,眼里有着感同身受的痛苦和抚慰。 眼前浮现出英娘那张漂亮却庸俗的脸,素雪抖了一下,抱住双臂抚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抬头见两个少年那同情的小眼神,素雪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你们就别瞎想了,该干啥干啥去,我爹肯定不会娶英娘的。” 张富道:“你怎么知道你爹的想法,毕竟那英娘确实长得好看。”张富送货时,经过马家也见过英娘的。 素雪对他爹还是了解的,四盛在感情方面可是个挑剔的人,不只是有美貌就可以的,也绝不会为了别的什么而凑合。 前世她爸那么多年都没有再娶,除了对她妈的感情,以及不想年龄小的她受委屈的原因以外,素雪猜测,也是因为他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宁愿单着也不愿意凑合。 那英娘根本就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四盛绝不会为了落户和钱财选择她的。 与此同时,王老太跟叶老爷子也在商量四盛这个事儿,“我想了快两天了,之所以没有跟老四说,是怕他误会咱们借着他的婚事给家里弄好处。” 四盛第一次成亲,白家富足,除了供养着四房一家,叶家也得了不少好处,这次如果再是这样,那叶家把四盛当成啥了? 王老太问:“他爹,你咋想这事?” 7017k叶老爷子被王老太说的事情惊得一时回不过神来,他还需要消化消化。 王老太也不催促,看着远处想自己的心事。 在王老太以为叶老爷子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就听他一字一顿地问道:“老四中不中意?” 王老太被问得一愣,她觉得这个问题压根就不用考虑,四盛肯定是中意的。 对方条件这么好,又不嫌弃四盛是流民,也不嫌弃他带着两个孩子,还有这一大家子的拖累。 这么好的闺女,四盛怎么会不中意呢。 王老太道:“要是老四中意了,咱们一家子就在这儿落户了?” 叶老爷子看了王老太一眼,“大柱一家咋办?还有其他人家呢?” 这就是王老太一直犹豫不决的原因,她舍不下他们,又想不到万全的解决办法。 叶老爷子追着问:“老四要是不中意呢?” 王老太扶额,这种可能性她没考虑过,但四盛要是真的不同意,她要逼他吗?王老太自己也不知道。 叶老爷子道:“白氏那会儿,是问过老四的。” 当时,有中间人来提试探地提白家的婚事时,王老太的确是先问过四盛的意思后,才找媒人的去说亲的,可这事跟英娘的事有什么关系? 王老太疑惑地看向叶老爷子,见他还是那个没有表情的表情,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她脑中蓦然闪过一抹精光,忽然就茅塞顿开了。 老四现在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了,他又不是个没主意的,带领着几十口子人他都能应对自如,英娘的事,他保准也能处理得妥妥当当地。 两天了,她魂不守舍地考虑了两天,怎么都想不到周全的解决的办法,可又一直没想到要去问四盛本人。 王老太感觉身上一下子轻松起来,就让四盛自己考虑吧。 素雪的判断是准确的,四盛听完王老太的话,毫不犹豫地道:“娘,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自己的事。” 这个结果是王老太出乎意料的,她想当然地以为四盛会应下这门婚事,然后想出个安顿乡邻的万全的法子,大家皆大欢喜。 没想到四盛竟然是这样的选择,这是没看上英娘呢,还是舍不下其他人家? 见王老太愣神,四盛笑道:“娘啊,这事我有分寸,你别想太多,只管去回了他们便是。” 也罢,既然说了交给老四自己考虑,那就按他考虑的结果办吧。 虽然王老太无比可惜,可还是约了牛老太。 时隔两天,王老太和牛老太又坐着赵老三赶的骡车去了马家寨。 坐在车上的牛老太再没有如此畅快了,憋了几天的郁气被王老太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就给驱散了,她们要去拒婚。 看着王老太肉疼的神情,牛老太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可这开心是打心底里透出来的,怎么压也压不住。 两个老太太到马家的时候,只有马顺夫妻在,杨万里媳妇已经回了自己家了。 马顺媳妇见着两人,眼睛笑得被脸上的肉挤成了一条缝,她似乎已经把她们当成亲家待了。 王老太咳了好几声,才艰难地开口道:“我们村的人确实有些多,大家都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我们实在舍不下他们,又……不能拖累你们办这么多人的落户,我们思来想去,……还是算了吧,我家老四没有这个福分呀。” 马顺媳妇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这意思是拒绝了?她目光在两个老太太脸上转了两圈,真的是拒绝了,竟然被拒绝了! 四盛这种条件根本就配不上英娘,他们杨家不同意才是正常,英娘好容易说通了爹娘兄嫂,却是被对方给拒绝了。 马顺媳妇抚了下僵在脸上的笑,问:“是……四盛不同意?” 王老太为难地看向牛老太,牛老太接过话头道:“也不是四盛不同意,英娘条件那么好,四盛他实在不忍心害了那闺女。” 见马顺媳妇脸色稍好,牛老太接着道:“四盛是我们这些人的领头人,他放不下我们,又不能带着六十口子人去拖累英娘,唉,四盛这么好个孩子,好容易遇到这么好个闺女,却又不能……,是我们拖累了四盛,拖累了叶家呀。” 牛老太说着说着悲从中来,有些控制不住,大颗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是真的这么以为的。 想到四盛的婚事,王老太也呜咽出声。 马顺媳妇看着两个老太太哭得真情流露,有些无语,这怎么好像是她拒绝了她们一样,反了吧。 门口一闪而过的人影,让马顺媳妇收回了思绪,看门口那衣角分明就是英娘。 马顺媳妇瞬间拉下脸来,高声问道:“你们可想好了?” 王老太咽了咽唾沫,压下喉中的更咽,道:“想好了。” 马顺媳妇“腾”地站起来,扔下一句“你们可别后悔”,便“登登登”地出了堂屋。 天气开始转凉,还下了一场小雨,幸好六家人搭了茅草棚,免受了雨淋之苦。 只是做豆干的炉灶在漏天搭着,险些被浇透了,汉子们冒着雨好一阵忙乱,才给八个锅灶上撑起一片屋顶。 下雨并没有影响妇人们做豆干,她们只是把案板挪进豆干房里,擦一把脸上的雨水接着切豆腐。 英娘相中了四盛,还说动了哥嫂专程到马顺家来相看,马顺也从中说了四盛不少好话,没想到,婚事提出来了四盛却拒绝了,这让马顺在丈人家大大地失了颜面。 马顺非常生气,见四盛派人来拉豆腐,便躲在屋里不肯露面。 马顺媳妇和英娘一口气憋在胸口,怎么也是要出出来的,不好直接对四盛和他爹娘说什么,但对着四盛的村里人却是能撒撒气的。 两个妇人便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大骂起来,一连串的污言秽语喷涌而出,不识抬举、狗肉不上得台面、忘恩负义、白眼狼,什么难听骂什么。 那指桑骂槐的样子,是个人都知道她们在骂谁。 来拉豆腐的赵老三和强子被骂得狗血淋头、灰头土脸的,硬是强撑着跟马礼交割豆腐,等一装完车便飞快地逃出了马家。 这两天,赵老三他们去马家拉豆腐本就不顺,每天都不能一次给足,往往到天黑了才能把最后一批豆腐拉回来,做豆干的妇人们只能通宵忙活,险险能跟上第二天的送货。 四盛也去马家交涉过,马顺只说豆腐需求量太大,他们家白天的确做不出来。 不仅如此,连张富他们去城里送货都是磕磕绊绊的,有一次马礼竟然没有等他们,自己带着路引提前走了,让张富他们一路狂追,害得拴柱摔了跤连膝盖都磕破了。 这些都是小事,为了生意,六家人都忍下了,可这次马顺媳妇她们竟然直接开骂了,还骂得那么难听。 赵老三和强子都有些忍不下去了。赵老三和强子又不敢把这事告诉四盛,只能悄悄在各自的爹面前发泄一下怨气。 赵大头和王猎户听说后,当即叫了张屠户,背着四盛就去找牛智信了。 牛智信也气得头脑直发昏,结亲本就是两家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牛不吃草强按头呢。 婚事不成,双方依旧还是生意合作伙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像他们这样泼妇骂街,是要彻底撕破脸吗?这也太欺负人了。 张屠户几个愤愤不平,嚷嚷着要去找马家理论。 牛智信还算冷静,忙伸手拦住,“可使不得。” 张屠户激动地喊道:“信叔,这口气你咽得下去,我可咽不下,咱们咋能看着四盛受这份窝囊气呢,他拒婚还不是被我们拖累的?” 赵大头也道:“他们这是欺负咱们没人吗?咱们有几十条汉子呢,还怕了他?” 喊声惊扰了不远处正在练拳的汪泽然和张富,他俩互相对视一眼,几个跳跃离得牛智信他们更近一些,接着又不动声色地比划起来。 牛智信他们毫无所觉,继续道:“马顺是咱们的合伙人,把关系搞僵了,咱的生意就做不成了。” “为了生意,就让他们这么埋汰四盛?” “哪怕少挣些钱,也不能让四盛给人欺负。” 王猎户也道:“再怎么着,别让四盛受了委屈。” 张屠户和赵大头几个越说越上头,转身就要回院子去召集人手。 牛智信眼看着有些拦不住,真急了,声嘶力竭地道:“我们是流民。” 这一声果然吼醒了几个蠢蠢欲动的人,硬生生地让他们停在了原地,再也迈不动脚步了。 是的,他们是流民,马家只需要去官府说一声,他们几十口的老老少少就会被抓进大牢里去,到时候,不要说损失钱财,就是大家伙的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张屠户和赵大头“嗐”了一声,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软软地蹲在地上出不得声了。 马家。 马顺媳妇和英娘看着赵老三他们狼狈地出院子,心里的气顺了不少。 马顺媳妇道:“四妹,我一直都觉得,四盛一个流民根本就配不上你,既然狗肉这么凑不上席面,咱们也别费劲凑了,你消消气,咱们明天去拜拜月老,求个更好的姻缘回来,气死他们。” 英娘想了想便点了头。 晚上赵老三来拉今天的最后一批豆腐时,马顺媳妇趾高气扬地道:“明天我们要去清云观上香,豆腐到晚上才能做好,你们晚上再来拉吧。” 赵老三只能答应下来,回到院子里,大家伙彼此叹息一番,也无可奈何。 王老太便赶着去安排妇人们明天白天好好睡觉,准备晚上通宵做豆干。 次日,马顺媳妇借了村里人的骡车,请人赶着,载着她和英娘去了清云观。 两人从清云观出来,又去附近的集市上逛了半日,买了一堆小吃食和零碎,直到半下午才坐着骡车回了家。 马顺媳妇一进家门便对马顺道:“他爹,我今天抽的签不太好,所以,给咱们全家每个人都求了个护身符,给你一个,带在身上祛邪护身。” 马顺刚推完磨,正满头大汗地抖豆腐包,家里少了两个人干活,忙得他晕头转向的。 见马顺媳妇这么晚回来,马顺火气不由就大起来,不耐烦地推开她的手,道:“你带着就行了,我不要。” 马顺媳妇道:“他爹,你别不信,这符灵着呢,要不是有它,我们今天骡车都要被人撞坏了。” 英娘站在厨房门口,也眉飞色舞地高声道:“姐夫,我姐说的是真的。 我们请的护身符在包袱里放着,刚开始是放在车尾的,路上我们坐的骡车被独轮车给撞了两次,都撞的车头,车尾却都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后来又遇到了撞车,却是撞的车尾,车头好好的,原来我姐无意中把包袱挪到了车头,护身符护住了车头的。 还好几次撞车都不太严重。” 马顺媳妇道:“我俩越想越不对劲,赶紧把护身符带在了身上,后边就再也没有出状况了。” 马顺将信将疑,接过护身符看了看,见跟往常见的并没有什么不同,无非就是黄裱纸上用红笔画了各种看不懂的符号,然后折叠成一个五角的形状。 马顺并不是很信,随便找个借口道:“这符叠得有些松了,我不要。” 马顺媳妇又从怀里抓出一把护身符来,“这次请的符叠得都不是很紧,你挑个合意的。” 马顺无奈,便在马顺媳妇手上挑挑拣拣,总也找不到满意的。 “这符上怎么好像还写了字了?” 马顺媳妇阻止不及,马顺已经动手把那个符给拆开了。 这张符纸上确实有字,马顺看了脸色瞬间大变,像是被火烧到一般,一把把符纸扔到地上,全身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 马顺媳妇没有注意到马顺的异样,见他把符纸随手乱扔,忙爬下磕头道,“三卿爷爷恕罪,三卿爷爷恕罪。” 然后才捡起符纸,责怪马顺道:“你这是发的什么疯,专门求来的护身符你不带也就罢了,怎么还拆了乱扔呢?” 马顺媳妇嘟嘟囔囔地道:“我就请了这几个,全家一人一个没有多余的,可经不起你这么糟蹋。” 马顺脸色惨白如纸,却已经镇定下来,声音沙哑地问:“你,你把别的符也给我看看。” 马顺媳妇这才发现马顺的不对劲,看他虚弱样子,似乎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感觉随时都要倒下去似的,慌忙扶了他的胳膊,问:“他爹,你这是怎么了?” 英娘听到声音也从厨房跑出来,问:“姐,我姐夫咋了?” 马顺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抓了马顺媳妇的手,“快把符给我。” 马顺抢了符一个一个地拆开看,又红着眼睛问:“还有没有了?” 马顺媳妇被他的动作吓得有些发懵,见问,忙又从贴身衣服里掏出一个,道:“这是我自己的。” 马顺接过来三两下拆开看了,大口喘着气又问英娘,“你有没有?” 英娘战战兢兢地把自己的护身符递过去道:“这是我的。” 马顺媳妇道:“这是最后一个了,我们就求了这么多。” 马顺没有理会媳妇的话,径直拆开看过后,神色终于缓和了一点,“这符,真是你们亲自从道观里请来的?” 马顺媳妇有些不明所以,点头道:“是,是我和英娘在三卿殿请的。” 马顺问:“这符刚请来的时候,上面有没有字?” 马顺媳妇不敢确定,英娘道:“有的,请来的时候上面就有字,有一个符叠得太松了,我还专门紧了紧,看到纸上是有字的。” 7017k马顺媳妇忍不住问:“他爹,到底怎么了,这符上的字有啥问题?你别让人着急好不好?” 马顺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恰在此时,马义赶着骡车进了院门,马顺忙把符纸收起来,小声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惯常祛邪的。” 马顺媳妇和英娘见状,便不再追问,去厨房给马义收拾饭菜去了。 马义回来先不急着卸骡车,伸手端了小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就是一通灌,马顺在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都忘记斥责他的粗鲁了。 马义喝足了,才对马顺道:“爹,今天东村的那个园外一下子订了五十斤豆干,说是送人用的,枣庄的葛地主也订了二十五斤。” 马顺勉强应道:“那得提前跟四盛他们说,额外加了这么多,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按时做出来。” 马义道:“做不出来也得做,我都答应人家了。”又道:“听人说镇上悦来客栈的豆干已经卖到三十文一斤了,咱们是不是也该涨涨价?” 马顺敷衍道:“这个以后再说,你吃完饭快去帮忙干活,今天你娘他们去烧香了,豆腐没做出来多少,还差得远。” 马顺没心思多说,手里攥着符纸,匆匆进了堂屋,全然不顾身后马义的哀嚎。 英娘给马顺媳妇使了个眼色,马顺媳妇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进了堂屋,马顺媳妇终于知道马顺为什么变脸色了。 马顺关了屋门,颤抖着手给媳妇念着符纸上的字:“马顺灾至。” 马顺媳妇也吓得大惊失色,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语无伦次地道:“这,这,这符上怎么会有这种字?他们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马顺媳妇胡乱地翻着那些符纸,几张符纸上一共有两张都写着这几个同样的字,“对了,我,我今天抽了个下下签,这符纸是不是神灵在给我们示警?” 马顺媳妇快哭出来了,“他爹,要不,咱们到清云观问问道长去?” 马顺想了想,道:“不行,符纸是不能随便打开的,拿了这个去,道长是不会见咱们的。” “那怎么办?” 马顺捏紧手里的另一张符纸,道:“先看看,或许这符上写的不灵,根本就不会应验,也许咱们从头到尾只是虚惊一场。” “爹,赵三哥来了。”马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赵老三来送分成的钱了,这钱平时都是要马顺亲自接的。 马顺搓了搓脸,清了清嗓子,确信没有什么异常了,才迈步走出了堂屋。 此后,马顺两口子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干什么都千分小心万分谨慎的,没事就躲在家里,坚决不迈出院门一步,生怕真的招来了什么灾祸。 可该发生的还是注定要发生的,躲也躲不过去。 先是马家送去兴隆客栈的豆腐,莫名其妙地少了一拍,马礼当场就被何管事狠狠地训斥一顿,还硬是扣了当日的豆腐钱。 何管事阴恻恻地道:“你们少送了豆腐,耽误了客栈做生意,这钱就算是给客栈的补偿了。” 那天跟马礼一起送货的是素雪和张富。 素雪已经有段时间没进城送过货了,那天是因为牛恒吃了随意在河滩煮的野菜炖鱼汤,拉肚子起不了身,素雪临时救场顶替牛恒来的。 遇到这种事情,素雪实在看不过眼,帮着马礼与何管事据理力争,“何管事,你还是把该结的钱给结了吧,我们现在就回去重新送一拍豆腐来,一个时辰就能回来,绝不耽误你们客栈做生意。” 何管事冷笑道:“一个时辰?等你一个时辰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马礼委委屈屈地道:“可是你这样,我回去怎么跟我爹交代呀?” 又来了,马礼又拿他爹马顺来说事了,上次由于豆干的事,掌柜的直接找了马顺,何管事因此被罚去做了十来天的伙计。 因为有别的人犯了事,他才刚刚恢复了管事的职位,现在马礼又提马顺,何管事的心头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马礼,你今天实实在在地少送了一拍豆腐,谁还污蔑你不成,有种你现在就去找掌柜的说理去。” 见马礼说不出反驳的话,何管事更是得理不饶人,“你犯了错,我想办法在帮你弥补,你还不乐意了?我找人出去买豆腐帮补你上缺口,这不费工夫不花本钱?耽误给客人上菜,损失的可是客栈的名声,扣你那点钱只是象征性的,其实根本就不够补偿我们损失的。” 素雪见他还嚣张地卖起乖来,就要上前理论,却被马礼一把拉住,“确实是咱们理亏,算了。” 素雪看了眼马礼怂怂的样子,感觉莫名的憋屈,一时又觉得他有些可怜。 张富拉了拉素雪的胳膊,她才吸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入戏过深了。 等马礼回去怯怯地把事情说给马顺,本以为他爹会去找掌柜的要回损失,再不济也会骂他几句。 却没想到,马顺一脸的惶恐,嘴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应验了,真的应验了。” 马顺这是被气疯了?马礼忙怯怯地唤道:“爹?” 马顺看了眼马礼,收敛了心神道:“算了吧,不就是损失点钱的事嘛,消财免灾。” 正在院子里收拾木柏的马顺媳妇,这会儿冲屋里高声叫起来,“马礼,你怎么把豆腐没给人家卸完?咋还拉回来一拍呢?” 马礼闻声迅速跑到院子去一看,可不是嘛,在一堆空木拍中间,一拍豆腐好好摞在独轮车上。 这拍豆腐原来这里放着?在兴隆客栈,他明明把整个独轮车上的东西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那拍莫名其妙少掉的豆腐,他还以为早上装车时数错了呢,却原来豆腐就在他车上。 可,这怎么可能?那么大一拍豆腐他当时怎么就没看见?马礼百思不得其解。 马顺还没顾上理会马礼匪夷所思的神情,更大的惊吓就上门了。 马义被人打伤了。 当浑身是伤已经晕过去的马义,被外村的亲戚送回来时,马顺脑袋瓜子嗡嗡地。 幸好马义的伤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请来村里的大夫看过,开了药说休养几天就好了。 此刻,马顺满脑子都是那符纸上的四个字:马顺灾至,连马义被打的详细情况都想不起来问。 看着马义醒了,倒是马顺媳妇,哭着问清楚了情况。 原来,马义今天卖完豆腐回来,走到枣庄外的荒地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答应一声刚要回头,就被什么东西套了头,接着便被人一通乱揍,没两下就晕了过去。 7017k等他醒来就已经在家里了,马义连打他的人有几个都不知道,更不要说看清楚那些人的长相了。 马顺媳妇抹着眼泪道:“是你二婶的大哥送你回来的,他路过那片荒地时,看见你人事不醒地躺在咱家的骡车边,就把你连人带车都给送回家了。” 马顺媳妇问,“你能从那叫你的人的声音听出来他什么人吗?” 马义摇摇头,“那人的声音听着不熟,只能听出来像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 英娘有些庆幸地道:“那些人也奇怪,只是打伤了你,却并没有抢了骡车去。” 马顺媳妇似乎想到什么,道:“这样子像是打人泄气的,马义你快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马义皱起了眉头,他今天倒是跟人吵了嘴的。 枣庄的葛地主家昨天明明只订了二十五斤豆干,今天给他送货时,非说订了三十五斤,要多拿十斤走。 马义车上带的豆干都是可着订单来的,没有一斤多余的,车上现装着的都是东村园外家订的货,肯定不会让他拿走。 那葛地主身边的小厮就跟马义吵了几句。 出门做买卖,难免会跟人大小声几句,往常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但却从来没有因为吵了两句嘴就打人的。 马义皱巴着脸回想了一下,道:“那小厮倒也是十几岁的样子。” 马顺媳妇脸上的肥肉颤了两下,咬牙道:“肯定是那小厮干的,咱们找他去。” 马顺喝道:“行了,无凭无据的,你去找人家能认吗?再说,或许这就是……” 马顺话没把话说完,他感觉那几个字在他头顶不停地盘旋,“马顺灾至”。 马义忽然想到什么,在怀里上下摸了一遍,苦着脸道:“那些人不是只打人不抢人的,我的荷包不见了,今天卖豆腐豆干的钱可是都装在荷包里的。” 荷包到底是打人的人抢的,还是别的什么情况,就很难说得清楚了,毕竟打人的人连骡车这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抢走。 马顺心里更加笃定,这就是场注定的灾祸。 马义的事刚刚告一段落,当天晚上,马顺的弟媳妇们又来马顺家闹了一场。 两个弟媳妇在马顺家大吵大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马顺现在生意红火了,不顾亲兄弟的死活,宁愿帮衬马顺媳妇娘家人。 又追溯着说这豆腐生意是老马家爹娘传下来的手艺,应该兄弟几个都有份分些好处。 马顺知道,这是二弟媳妇的大哥送马义回来,看到英娘在自家帮着做豆腐,生出来的事只得让马顺媳妇好言好语地抚慰着。 等好容易把人打发走,已经是午夜了。 总算过完了焦头烂额的一天,马顺以为该消停消停了吧,没成想意外还在不断地发生。 次日,还没到午时,马廉就提前回家了,两只手仲得跟发面馒头一样,还带回来了夫子的口信。 原来马廉今天在课堂上睡觉,被夫子打了手心。 夫子还让马廉带信回来,让马顺下午去学垫,跟夫子当面讨论教子之道。 马顺气急败坏地骂了马廉几句,午饭也顾不上吃,便匆匆去赴夫子之约了,谁知刚出了院门就又崴了脚。 至此,马顺已经对符纸上的字深信不疑,他马顺要灾祸临头了。 马顺一瘸一拐地从学塾回来,便迫不及待地从床底下翻出一张他刻意藏起来的符纸,仔细琢磨那上边的字:交口十者祸消。 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说,他非得遇上十次灾祸才能消停下来吗? 四盛的到来打断了马顺的思路,他忙收好符纸去了堂屋。 四盛是来跟马顺商量豆干订单的事情来的,“马大哥,兴隆客栈今天临时加了五十斤的量,我这里实在做不出来这么多。” 四盛看了看马顺波澜不惊的表情,道:“客栈的梁掌柜跟马大哥比较熟,所以我特意过来,想跟你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明天先给他送三十斤,后天再加送二十斤。” 马顺眼皮子都没有掀一下,道:“实在做不出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这里豆腐也快跟不上了。” 得了马顺的答复,四盛便目不斜视地回去了,躲在一边的英娘恨得把衣角都要绞烂了。 四盛刚走,兴隆客栈的梁掌柜就又亲自上门了,“马兄弟,那五十斤豆干你明天可一定得给我送来,那是给客栈一个客人专门订的,那客人我们可得罪不起,听说你们这两天订单多,我可是特意跑这一趟的。” 最后,马顺思量再三,还是出了院门去找了四盛,四盛才勉为其难地答应让人干个通宵,一次性给兴隆客栈足量供货。 马礼第二天从城里一回来,就高兴地对马顺说:“爹,兴隆客栈把昨天扣下的钱给咱结了,掌柜的还让我带话感谢你呢。” 马顺点头,四盛今天让人把那五十斤豆干按期送去了,掌柜的才投桃报李地把扣马家的钱还回来了。 唉,这算是个小安慰吧,只要别再出什么祸事马顺就满足了。 马顺头脑中又出现了那几个字:交口十者祸消,细数起来他家这两的祸事还没到十件呢,还是得小心防备着。 马顺脑中忽然精光一闪,交口十者祸消,口十不就是个“叶”字吗?交叶者祸消? 四盛姓叶,难道这句话里暗指四盛?马顺摇摇头,怎么可能呢,四盛他们就是一伙流民。 下午,赵老三来拉豆腐时,看着马顺把分成的钱点清楚后,又拿出个荷包,问道:“马村长,我四叔今天收拾空豆腐拍子时,发现了这个荷包夹在两个木拍中间,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装豆腐时落下的。” 马顺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马义平日里用的那只,“这是马义前天丢的那个,怎么会夹在豆腐拍子里了?” 丢失的钱还能找回来,马顺惊喜万分,伸手便要去接,“真是多谢你们了。” 赵老三却将荷包收到了背后,马顺脸色一沉,怎么着,还想要好处?流民就是流民。 赵老三笑道:“马村长先别急,这荷包虽说是在你家豆腐拍中捡的,但不定是谁丢在那儿的呢,为了对真正的失主负责,我四叔特意叮咛了,让我核对清楚再交还给失主,马村长,劳烦你让马义说说,他的荷包里边都装了些什么。” 这番话是的确有道理,马顺虽然气闷,却也只得叫了马义。 马义对荷包里的东西记得很清楚,虽然铜钱的数目稍有差异,但大数是没有问题的,何况还有几块碎银子,跟马义说的大小形状都是能对上的。 赵老三这才把荷包还给了马顺。谢过了赵老三,马顺又躲进了自己屋里,拿出那张符纸,嘴里念叨着:“交口十者祸消,交叶者祸消?” 马顺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何管事扣了他家的豆腐钱,是叶家帮着消解的;现在又是叶四盛找到了马义的荷包。 难道这只是巧合? 马顺又往前想,自从与叶家合作后,马家的豆腐销量翻了几倍不说,现在光豆干一项的收益都已经远远超过了原来做豆腐的收入。 马家的祸事和不顺都是最近几天的事,细想想,好像都发生在因了英娘的婚事与叶家有了罅隙之后。 不,这些不是巧合,这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与叶家人交好,他马顺就有好运,与叶家稍有龌龊马家就会不顺,就会遇到祸事。 没错,这符纸上的意思就是与叶四盛交好,他马顺的灾祸就消解了。 自认为窥得玄机的马顺,一刻也不想耽搁,他收好符纸,拐拉着扭伤的腿脚,冲进了院子。 赵老三还没有走,他在等着想再多拉一些豆腐回去。 马顺直接喊马礼,“去把屋里的豆腐先给赵老三装回去,不用给酒楼留着了,咱们晚上做出来的给酒楼送去就是。” 马礼诧异地望向自家老爹,这不是你让藏起来的吗?说是要等到晚上再给赵老三的。 见马顺对他瞪眼,马礼再不敢怠慢,急忙进屋把豆腐都搬了出来。 赵老三一次性拉回了今天所有要用的豆腐,着实让四盛意外,马顺这是想通了? 赵老三笑道:“四叔,马村长今天特别客气,还让你明天去他家喝酒呢,说从明天开始,他家二弟就要在他家帮着做豆腐了,到时候大家一起认识认识。” 马顺这是在隐晦地告诉四盛,说亲的事已经翻篇了,让四盛无须介意英娘,她以后不在马家做豆腐了。 马顺如此示好,四盛当然没有不给他台阶下的道理,更何况,四盛这儿,还有重要的事要找他商量呢。 打发走了赵老三,四盛便去了河滩。 一走下河岸,果然看到了他家懒闺女,她正翘着个二郎腿半躺在树荫下吃零食,身下还铺着厚厚的一层茅草。 素雪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扔着炒豆子,一边半眯了眼看向不远处,那里汪泽然几个正挽了裤脚在河里抓鱼。 可怜的三小子站在素雪旁边,在结结巴巴地背三字经,素雪懒洋洋地道:“三小子,这段背错了两处,喏,给我捶十下腿。” 三小子便皱巴着脸,乖乖地蹲下握了小拳头给他三姐捶腿,眼睛却忍不住溜向了河水边笑闹的一群。 “嗯咳——”四盛咳了两声。 素雪猛然回头,看到四盛站在自己身后,便一骨碌从草堆上坐起来,嘿嘿笑道:“爹,你怎么来了?” 见四盛不说话,只瞅着三小子冷笑,素雪忙一把推开还在捶腿的三小子,“那个什么,三小子不好好背书,我逗他玩呢。” “汪表哥、张小哥,我爹找你们呢。”素雪扬声帮四盛叫人。 四盛让三小子带着永安他们拿了捞到的鱼回了院子,自己坐在素雪刚才躺着的草堆上,静静地拿眼睛盯着汪泽然和张富。 两个人被四盛看得心里直发毛,小腿肚子都有些转筋。 素雪坐在四盛的脚边,眼前是四条挽起裤脚的小腿。 张富的腿黝黑结实,小腿肚绷出优美的弧度,看起来健康有力。 汪泽然年龄比张富小了几岁,个头也并没有长开,小腿短了不少,但却是白净光滑,一点汗毛孔都看不出来。 素雪咽了咽口水,这皮肤摸上去是不是很舒服?这孩子跟着他们家一起逃荒,整天风吹日晒的,腿脚却还是这么细腻,不知道咋长的。 素雪刚伸出手还没碰到汪泽然,就听四盛道:“马顺刚才让赵老三把今天用的豆腐一次都给拉回来了,还约我明天去他家喝酒。” 张富惊喜道:“真的?太好了,这么快就起作用了。” 汪泽然仰头看天,这个猪队友。 素雪也没心情去欣赏汪泽然的小腿了,抬头狠狠地瞪向张富。 张富被剜了好几眼,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对上四盛狐狸般的眼睛,急忙补救:“我是说马村长对咱们变好了,咱们就不用再想别的办法,让它起作用了。” 越描越黑,还不如不说呢,素雪看向别处,心里撇清着,我可不认识这位傻大个儿。 四盛冷笑,“张富,你自己相信你说的话吗?” 张富便耷拉下了嘴角,他从来就不会说谎,以后在四叔面前再也不说话了。 四盛直击要害,“张富,马义的事,是你们谁动的手?” 张富无措地看向素雪和汪泽然,四叔都知道了,怎么办? 见没人理他,只好承认道:“是我和汪小弟动的手,不过我们可没有下狠手,只是把他打晕了就住手了,他身上也都是些皮外伤。” 四盛喝道:“打伤人,你们还有理了?” 汪泽然愤然道:“谁让他们骂姨父的,还欺负咱们是逃荒来的。” 呵,这几个小兔崽子干这事原来还是替他打抱不平呢,身为被保护的对象,四盛嘴角直抽抽,瞪着几个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扭转这种被马顺敌对的被动局面,四盛原是有计划的,没想到还没腾出手实施呢,就被几个孩子抢了先。 看到四盛的表情,三个人不敢多话了。 好一会儿,四盛才又问道:“那兴隆客栈少送了豆腐,是怎么回事?” 张富挠挠头,嘿嘿笑道:“是我给他藏起来了。” 四盛睨了素雪一眼,问:“那天雪儿为什么也去送货了?” 什么都瞒不过她爹,素雪嬉笑道:“爹,我只是小小地动了点手脚。” 素雪只是看马礼在车上疯狂翻找时,把那拍豆腐悄悄收进了空间里,等过后又给放回了原处。 四盛面无表怀,继续追问道:“那……,马廉被打、还有马顺弟媳妇闹事,还是马顺崴脚的事呢,也是你们干的?” 素雪睁圆溜溜的眼睛,立即澄清道:“那个可不怪我们,我们可没那么大能量弄到村子里其他人家去,更不可能跑去学塾搞事情。” 想来马家二房是去看马义时,发现了英娘在马家帮忙的事,所以才闹起来的。 而马廉估计是因为马家二房在家里闹得太晚,影响了睡眠,才坚持不住在课堂上睡着了,被夫子教训了的。 马顺崴脚的事应该纯属意外,这几件不顺心的事搅和得他心烦意乱,一不小心就容易出状况。 至于马义的荷包,四盛早就怀疑,是几个孩子故意等他整理木拍时放在那里的,四盛吐出一口气,还好,三个人还没有被钱财迷瞎了眼。“那马顺为什么能把这些事跟咱们联系上,这么快就改变了态度?” 汪泽然道:“我们换了她们求来的符。” 四盛挑眉,张富呲着白牙道:“汪小弟在她们的符纸上写了‘马顺灾至’,又在另一张上写了‘交口十者祸消’。” 四盛嫌弃道:“这是谁想出来的词,狗屁不通。” 狗屁不通的素雪,对着她爹谄媚讨好地笑着。 四盛还有疑问,“你们怎么知道英娘她们去求符,又是怎么写上字的?” 提起这个,张富来了兴致,活灵活现地把他们那天的丰功伟绩详细地讲了一遍,从如何从赵老三口中打探消息,如何哄骗赵老五和赵老六兄弟帮着一起去打掩护,又是如何化妆跟踪,如何用独轮车撞英娘她们坐的骡车,再到素雪如何趁机换了符纸,没有落下一个环节。 张富讲得口沫乱飞,素雪和汪泽然听得直翻白眼,知道什么叫言多必失吗?知道什么叫点到为止吗? 果然,四盛听完当即就黑了脸,厉声道:“张富,今天写两篇大字交给我。” 张富刚刚手舞足蹈地讲得通快,此刻就被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笑容顿时扭曲起来,果然还是草率了,四叔太狡猾了。 “汪泽然,给我解读刚学的两篇文章,雪儿,哼,你去把咱家攒的脏洗衣服都给洗了。” 没能幸免的素雪和汪泽然也笑不出来了。 四盛说完见素雪三人都望着自己,像是被这处罚砸得接受不了的样子,又冷酷地加了句,“把这些做不完,你们三个谁也不许吃晚饭。” 四盛背着手迈着方步走了,留下三小只站在河滩,在风中凌乱。 这是什么惩罚,这根本就是在罚心。 大家都知道,张富喜欢习武不喜欢学文,再说虽都是学文,但与背书比起来,写字更让他头疼。 张富平时拿起笔来就如同千斤重,能写出几个字都困难,四盛现在一下子罚他写两篇大字,那简直是要他的命啊。 汪泽然呢,背书写字算术都没有问题,但解读文章却是他的弱项,四盛偏偏就罚他的弱项,还是两篇,汪泽然她苦不堪言地皱起了眉。 素雪就不用说了,让她做点家务简直比登天还难,他们四房的脏衣服平时都是大妮二妮帮着洗,有时候汪泽然也洗,就连四盛都会偶尔洗几件,但大家从来没有见过素雪去洗过衣服。 四盛这是掐准了他们三人的死穴了。 三个小伙伴皱眉撅嘴,相顾无语凝噎。 素雪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不如我们也拧成一股绳,合作一下?” 汪泽然和张富异口同声地问:“怎么个合作法?” 素雪道:“汪泽然,我教你怎么解读那两篇文章,你帮我洗衣服,咋样?” 汪泽然眼睛亮晶晶地,点头道:“好,不过得在远处的河边洗。” 要是离得近了,被院子里的谁看见传到四盛的耳朵里就不好了。 两人伸出手,清脆地击了掌,算是达成了共识。 张富在旁边不干了,“哎,我说你们俩,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素雪故作深沉地拧眉想了想,道:“没有呀,我俩记性都好得很,没有忘记什么。” 这是什么人呀,关键时刻不顾朋友的死活,张富不想跟素雪说话,转头问汪泽然:“你呢?” 汪泽然也莫名其妙地道:“我什么?刚才不是都说好了吗?咱们快回去取东西吧,一会儿弄不完,真的没有晚饭吃了。” 张福真是欲哭无泪,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小屁孩飞快地跑去了院子,也只得无奈地跟上去。 从院子里出来,素雪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手里提的大篮子里满满一篮子衣服压得实实的,这是四盛特意搜罗的整个叶家的脏衣服。 走在她身边的汪泽然,手里拿着正在学的书。 张富也拿了笔墨纸砚,气恨地跟在两个没有爱心的家伙身后,重新下到了河滩。 三个人选在了一片芦苇丛边停下,因为这里离院子远,视野也不开阔,所以院里的人很少到这边来玩。 汪泽然把手里的书交给素雪,接过那篮脏衣服,在水边找了块适中的石头蹲下来,麻利地开始洗起来。 素雪也拿着汪泽然的书坐在岸边翻看起来。 张富在素雪不远处找到了两块像桌椅的石头,放好了文房四宝和字贴,摆好了写字的架势,却是对着一张大白纸发起呆来。 素雪也不理他,低头自管看书,等看完了一篇抬起头来,看见张富已经拿起了笔,但却迟迟没有落下去,面前的纸上还是空白一片。 张富苦着一张脸,就这个姿势硬生生凝固了十分钟。 素雪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坐在张富身边,用下巴点了点白纸,“你倒是动手呀。” 张富道:“我手疼。” 素雪看他的手,正用力握着毛笔,恨不得把笔握断的样子,手指有些泛白了,笔杆子硌着手当然疼了。 素雪没好气地抢过笔给他示范了握笔姿势,然后又塞回到他手里,道:“你握好笔,先写这个左字。” 张富颤巍巍的笔尖落在纸上,画出一道像是蚯蚓爬过的痕迹。 素雪满头黑线,握住他拿着笔的手,“咱俩一起写一遍,你再自己练。” 这样可以,张富咧了嘴。 “看,这个字不难写吧,你自己试试看。”素雪松开张富的手。 张富捏着笔小心地写了起来,瘪着的嘴都在使劲,脑袋都要贴到纸上去了。 素雪摇了摇头,上前把他的头推起来摆正,“眼睛要离桌面一尺远。”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大喝吓了素雪一跳,蓦然抬起头,见汪泽然一脸愤怒地看着她和张富。 素雪无辜地眨了眨眼,这才发现,她跟张富都太投入,没注意到彼此的姿势。 此时,她正斜站在张富和石桌之间,张富长手长脚地坐在那儿,看起来似乎把她拥在怀里一样。 刚才她在弯腰搬正张富的头,两人面对面,看起来姿势真有点……暧昧。 素雪急忙跳开,远离了张富,解释道:“我在纠正他写字的姿势呢。” 怎么听着自己的声音有些心虚呢,她可是思想很纯洁的。 张富似乎还没意识到刚才的姿势那么容易让人误会,见汪泽然过来,便求助道:“汪小弟,你来帮我写吧,我实在是……拿不动笔。” 汪泽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素雪,那眼眸里的愤怒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害怕,还有些……绝望。 素雪忙对张富道:“你自己写,别想偷懒。” 张富还要说什么,素雪威胁道:“再啰嗦,我就不管你了。” 张富顿时乖乖地闭上了嘴巴,汪泽然指望不上,素雪要再不帮他,他今天肯定完不成任务了。见张富老实了,素雪走过去拉了汪泽然的胳膊,问:“衣服洗完了?” 汪泽然似乎被素雪的触碰惊醒了,甩了她的手,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崩溃地捂了脸趴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 这是哭了? 素雪吓了一跳,汪泽然很少哭的,她莫名有些心慌,忙坐在他身边问道:“汪泽然,你是怎么了?” 想到刚才自己和张富的情景,再次解释道:“汪泽然,刚张富写字时,头都要挨着纸了,我帮他纠正姿势来着,真的没有什么,你别想多了。” 见汪泽然肩膀一顿,素雪抓住时机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见张富跑过来,搂了汪泽然的肩膀道:“汪小弟,你是不是怕俊妮说话不算话,只帮我写字,不帮你解读文章了?” 汪泽然没有抬头,使劲抖动着肩膀甩开张富的胳膊。 素雪踹了张富一脚,横眉道:“去,练你的字去。” 张富迫于素雪的淫威,听话地站起来要走,可看看汪泽然,又有些不放心,对素雪道:“那你别欺负汪小弟,好好跟他说话。” 又恋恋不舍地对汪泽然道:“汪小弟,那我写字去了。” 汪泽然还是不动也不说话,肩膀倒是平静下来。 见张富真的走去写字了,素雪用手抚了汪泽然的背,像平日里哄永安一样,道:“汪泽然,你是不是洗衣服洗累了?要不咱就不洗了,我去找我爹说说情,好不好?” 汪泽然不应声。 素雪耐心地道:“汪泽然,上次不是说了嘛,有话自己闷在心里不好,你怎么又这样了?” 汪泽然闻言,猛地抬起头,抓住素雪的肩膀道:“雪妹妹,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素雪被他说得一愣,这话是那个意思吗? 见素雪不回答,汪泽然变得焦躁起来,眼里有明显的受伤和恐惧,急切地道:“你别不要我,我会学好的,我洗衣服干活,我读书教别人认字,我……我对你好,对永安好,对姨父好,你别不要我,别赶我走好不好?” 说到最后,汪泽然语气里竟然带着些乞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般。 这孩子是多么没有安全感呀,遇到她和四盛之前,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素雪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汪水,她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泪痕,抚着他的胳膊,安慰道:“没有人不要你,更没有人赶你走,你就安心吧,你是白家表亲,谁也不会赶你的,谁要敢赶你走,我就跟他拼命。” 人的脆弱是一瞬间的事,来得快也去得快。 汪泽然瞬间被素雪的话治愈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像扇子一样投下一道暗影,给他英气的脸上增加了一丝柔和。 那天,四盛是带着赵老三去马顺家喝酒的,他们午时前出发,直到黄昏才回到院子里。 四盛是被赵老三背着回来的,他喝醉了。 赵老三把四盛放到叶家的地铺上,就歪歪斜斜地走了,他也喝了不少,要回去睡觉了。 王老太她们都在做豆干,汪泽然忙去打了温水来,素雪拿着布巾给四盛擦脸。 大盛回来看了眼四盛,见没什么事,嘱咐大妮用烧水壶去煮些醒酒汤来,便又去牲口棚前忙活去了。 四盛喝了半碗醒酒汤,见周围的人都散了,才睁开眼睛。 那眼里清明狡黠,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素雪问:“爹,你没喝醉呀?” 四盛靠坐在地铺边的树干上,嘘了一声道:“他们太能喝了,我要再不装醉,就要被灌死了,我一会儿还要去豆干房调卤呢。” “爹,那事情谈得咋样了?” 四盛今天借喝酒的机会,主要是想跟马顺谈谈在镇上租摊位的事。 四盛接过汪泽然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才道:“马顺倒是答应以自己的名义在镇上租摊位了,费用肯定是咱们交,不过,每天得额外给他五文钱。另外,他还提出让他三弟马胜跟咱们的人一起去镇上卖货,按一天二十文发工钱。” 素雪叹气。 汪泽然忍不住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雁过拔毛。” 四盛拍了拍汪泽然的背,也叹了一口气。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他们是流民呢。 当地人只需交了摊位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摆摊卖货了,可流民根本就租不来摊位。 在这里流民就是不被允许的存在,所以他们只能借用马顺的名义租摊位做生意,这额外支出的五文钱就是白给马顺的。 还有马胜,六家人那么多汉子,哪里就缺个卖货的人了。 生意还没开始呢,就先额外负担了这么多,不知道这新营生能不能赚来钱。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尝试的,汉子们鼓足了劲要再开一个营生,给合作社多挣一份收入。 汉子们想做的新营生是苇编,就是用芦苇编成各种器物去镇上卖。 前两天下了场雨,茅草棚有些地方漏了雨,雨停之后,大柱、赵老三他们从河边割了一些野生的芦苇,回来编了好多席子,有的搭在茅草棚上面,有的竖在草棚围墙边,既能遮阳,还能挡风档雨。 四盛见了,便想起来在镇上买的那只奇丑无比的篮子来,当时买来是装豆腐回去的。 那卖篮子的摊位上卖的是各种柳条、榆条编的篮子,样子难看、花样单调不说,还很粗糙。 汉子们既然会用芦苇编席子,那编些更精巧实用的物件去卖,也许会有市场。 四盛把这想法说给汉子们,得到大家一致响应,撸起袖子就准备大干一场,汉子们压抑得太久了。 事情想得好,但实际操作起来,问题就来了。 虽然大柱他们会编席子、帽子之类的,但都只会些简单的手法,编出来玩玩或是当作临时器物是可以的,但真正要拿去镇上卖,水平差得可不是一点两点的。 汉子们一筹莫展之时,四盛和素雪却是信心满满,他们有空间,空间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的人类智慧结晶。 四盛和素雪从空间里查询了苇编的资料,素雪画出图样,四盛抄录教程,一本详实的苇编秘笈很快就到了汉子们手里。 前几天,汉子们割了成捆的芦苇,没黑没明地对着图编织,晚上怕影响家里人休息,便在牲口棚前的空地上点了火堆照亮,一群人围着练习。 大柱和随心、赵老大几个是学得最快、编得也是最好的,不过他们几个人的双手也是最惨不忍睹的。 庄稼汉子的手本就皮厚粗糙,却也被尖利的芦苇篾条划得满是伤口,新伤压着旧伤。 这两天,随心媳妇做完豆干回到茅草棚,都会悄悄地打了温水帮睡着的随心清洗,再把蓟草和艾草捣烂了敷在他手上,第二天起来伤口就能好很多。这法子赵老大媳妇也在用,她们都是从古氏那里听来的,古氏现在终于如愿以偿,进了豆干小组。 干活时,听到媳妇们心疼汉子的手,古氏一时兴起,便教了大家这个法子,几个细心的媳妇回去给汉子们试了,果然有效。 因了古氏在四盛拿额外分红的事情上的拱火,大家对她本是冷淡疏离的,听她主动告诉这个偏方,大家的态度便稍稍有了一些缓和。 古氏和随意媳妇两个是新进到豆干组的妇人,是替代孙寡妇和杨氏的。 孙寡妇和杨氏两人特意被调出来,专门做布包的营生了。 镇上的摊位只卖苇编制品有些单调和浪费,四盛就同意了素雪的意见,加上了布包生意。 要做布包营生,当然少不了孙寡妇,对了,现在应该叫她孙何氏。 孙家其实不止孙何氏母子三人,坡底村孙家其实是个人口众多的家族,孙何氏的男人孙老五的父辈就有兄弟四个,孙老五的亲兄弟也有八个。 前几年,孙老五去帮人打井,不幸被塌死在井底下,孙何氏就成了寡妇。 因为家里兄弟多,爹娘难免有些偏向,孙老五活着的时候嘴有些笨,很不受父母喜欢,连带的,孙何氏也不被公婆待见。 孙老五去世后,公婆就更嫌弃孙何氏这房人了。 有次,孙何氏的婆婆病了好长时间一直不见好,便去找了高人给算了算,高人一掐指,算出来孙婆子的病是被孙何氏克的。 高人说孙寡妇命硬,六亲缘薄,早年就克死了自己的亲爹,嫁人后又克死了自己的男人,现在还要克公婆。 孙婆子一听大惊失色,忙求高人救命,高人收了钱便给了两条化解的办法:一是将孙寡妇赶出孙家,二是将孙家五房分出另过。 孙何氏还有红丽和红勇两个儿女,要赶走了她,就得有人养着孙家这俩孩子,孙家各房人丁都很兴旺,兄弟几个各自都有子女,大家都不愿意白白养活五房的儿女。 最后,孙家狠狠心,就单单地将五房分了出来,让一个寡妇带着年幼的儿女独自过活。 当时村里很多人都替孙何氏打抱不平,给孙何氏出主意让她想办法留在孙家,可孙何氏并没有反抗更没有哭求,毅然决然地带着一双儿女另立了门户。 分家后,孙何氏除了种着分得的两亩地外,还用自己的针线上的长处,从镇上绣坊接了些活计回家做。 村里人谁都不知道孙何氏接绣活能赚多少钱,只是看到孙家五房,并没有像人们以为的那样,孤儿寡母越过越穷,潦倒病弱。 倒是看着孙何氏一家,穿的用的都比分家前好了很多,就连两个孩子的脸色似乎都丰满红润了不少。 孙何氏既然有做绣品营生的经验,那合作社这布包生意的领头人少不得由她来做了。 孙何氏倒也没矫情,牛老太和王老太找她一说就同意牵这个头了。 她当天就找素雪商量出了镇上要卖的布包品类:腰包、荷包、背包、挎包、提包。 素雪设计出几种样式、花色,孙何氏跟杨氏一起去镇上采买回了布料,做出样品来,再教院子里的有空闲的妇人们一起做。 这布包营生也就开了头。 四盛既然跟跟马顺说好了,合作社在镇上的摊位第二天就摆出去开始营业了。 合作社的摊位已经开张几天了,素雪都没能抽出时间去镇上看看,她和汪泽然、张富几个在院子里忙着带识字班,当孩子王呢。 现在有三个营生,四盛、张屠户以及院子里的人都忙得团团转,教孩子们的事自然就落在素雪他们几个小助手头上了。 素雪只听说镇上苇编制品卖得很好,腰包、荷包生意也还过得去,便没再关心了,放空了头脑,在孩子群里混日子。 这一天,识字班轮休,素雪便与汪泽然搭了大盛的顺车去了镇上。 大盛将两人放到市场入口,便赶了车去买调料了。 素雪和汪泽然还是先去那家馄饨摊吃饱喝足了,才晃晃悠悠地去了合作社租的摊位。 这个摊位在市场靠近出口的地方,这个时辰正是市场人流高峰期,摊位前挤满了人。 三盛、强子和杨氏三个人都在。 三盛和强子在卖苇编器物,杨氏招呼着买布包的女客,三个人都忙得顾不上跟素雪和汪泽然说话。 素雪在摊子周围转了一圈,并没有看到马胜。 三盛刁了空告诉素雪:“马胜今天来过,在镇上转了一圈,说家里做豆腐忙不过来,就回去了。” 强子也道:“我们这几天跟镇上的人都熟了,也不用他帮忙,他不在我们卖起货来反倒更省心些。” 马胜对摊位上卖的这些东西不熟悉,他要在,三个人还得多操一份心,防着他给人说错话算错账,倒不如不来的好,大家都落得清净。 三盛、强子和杨氏他们三个在摆摊前都是经过培训的,四盛提前教会了他们算账,让他们背熟了各种东西的价格,马胜跟他们比,可不就是捣乱了吗。 三盛他们没说两句,就有人上来看东西,又忙着去招呼客人了。 素雪坐在旁边看着,三个人的确做得相当娴熟,报价、算账都很快,讨价还价也能收放自如。 素雪翘起了嘴角,明明几天前这几个人还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现在做起小买卖来,也是有模有样的。 看了一会儿,素雪便转头看摊位上卖的东西。 她发现芦苇编的坐垫、篦子、锅盖等卖得最快,腰包和荷包也卖得不错,但素雪原来以为最为实用的背包,却放在那儿无人问津。 素雪回头问汪泽然,“明天是不是该你去城里送货了?” 汪泽然点头道:“今天是张富,明天轮我了,我跟赵老六一起。” 素雪沉吟着道:“那,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马顺将进城送货人的路引全部办好交给了四盛,由他们自己安排使用。 现在的马顺对四盛非常配合,几乎是有求必应。 汪泽然问:“你是想拿这些布包到客栈里卖?” 双肩背包最是适合外出使用,客栈里住的正是在外旅行的人。 汪泽然跟素雪越来越有默契,往往一个眼神一句话,他就能猜到她想干什么。 次日,赵老六拉了板车,素雪和泽然在后边帮着推,一行三人拉了三百多斤豆干出了院子。 现在豆干订货量大,已经由独轮车改用了板车送货了,板车宽敞,在平原上比独轮车省力好用很多。 进城送货的人也增加了赵老六、大小子、赵老五等几个大点的小子。 素雪他们到马家时,马礼兄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7017k赵老六将马义预订的豆干搬到马家的骡车上。 马义的伤养了三天就基本好了,早就开始走村串户地卖豆腐了。 汪泽然便拉了板车与马礼一起出发了。 出了马家寨走上大路,汪泽然便对素雪道:“雪妹妹,你坐车上,我拉着你走。” 赵老六也笑道:“俊妮坐上去吧,这段路平整,拉车一点也不累。” 素雪听说,便坐到板车的车帮上,汪泽然掉了车头面对着她推着车走,看起来真的一点也不费力。 马礼见了,便在后边开玩笑道:“汪小子,你这是推媳妇呢?” 一句话说得汪泽然和素雪瞬间红了脸,都扭了头都装作没有听见,但却再也不敢对视一眼。 素雪别别扭扭地没坐一会儿,就找个借口跳下了车。 几个人一路尴尴尬尬地进了城。 素雪今天主要目标是去客栈,所以大家先到悦来客栈送货。 马礼和赵老六在偏院等着管事收货,素雪和汪泽然便带了布包去找花掌柜。 花掌柜通常在客栈的大堂或二楼,两人绕到客栈前边,准备先去大堂,可刚跨进正门,就被绿豆眼的伙计拦住,“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送货结款都在偏院。” 素雪笑道:“小二哥,我们找花掌柜。” 绿豆眼伙计面无表情地道:“花掌柜正忙着呢,这会儿没空见你们。” 这个绿豆眼的伙计好像跟他们有仇一样,次次都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包公脸,让人生不出一点好感来。 “小二哥,你再拦着我,要是像上次那样误了生意,花掌柜怪罪下来,你可别找我。” 见素雪误会了,绿豆眼伙计急忙僵着脸解释,“不是我不让你们进去,花掌柜现在真的有事。” 见素雪还是不相信的样子,绿豆眼伙计道:“哎呀,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们表少爷办事回来了,花掌柜正在他房间里亲自伺候着呢。” “你们表少爷,就是那个买我家豆干的公子?” 素雪第一次来这里推销豆干,被绿豆眼伙计阻拦,就是那位少年公子叫住了他们,还一下子订了三十斤的货,还让他们意外得到了悦来客栈这个客户。 绿豆眼伙计显然也想起来这事儿了,“对,就是他,他就是我们表少爷,杨公子。” 素雪刚想说话,一旁的汪泽然忽然道:“雪妹妹,我不太舒服,要去方便一下,你先在这儿忙。” 汪泽然说着把背包递给素雪,便捂了肚子跑去了偏院。 素雪:“……”这是大清早就吃坏了肚子? 花掌柜从楼上一下来就看到了素雪,微笑着招呼道:“素雪?你来送豆干了?” 花掌柜对这个卖豆干的小姑娘印象很深,虽然有段时间没见了,但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素雪忙收回神思,冲花掌柜笑道:“花掌柜,我找您有点事。” 花掌柜打量了素雪一眼,客气地道:“那跟我来吧。” 到了花掌柜会客的房间,素雪指了手里的背包道:“花掌柜,我想让你看看这个背包。” 花掌柜看看素雪手里奇形怪状的东西,没有多少兴趣,但还是礼貌地听素雪把话说完,毕竟他们家的豆干实在是太好卖了,对客栈的生意多少有些助益。 素雪一边说一边演示,“这个双肩背包,跟包袱、褡裢一样是装东西用的。最适合出门旅行使用,它的好处是可以直接背在背上,不影响双手干活,省力不说,还容量大、不易散包。” 素雪取出另一只背包,背在背上,道:“这只背包……” 花掌柜见多识广,素雪一开口,他就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本想着等她说得差不多就打发走的,可此刻,一看到这只背包,花掌柜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伸出手道:“你给我看看。” 见花掌柜有了兴趣,素雪忙把背包递了过去,这是孙何氏在逃荒路上最早做的那只料子上乘、绣图华丽的双肩包。 花掌柜看了看整个包的造型,摸了摸布料,又走到窗边,对着光打量了那包上的绣花半晌,才打开背包看里边,“这里怎么还有几个小袋子?” “这是给包里的东西分类用的,这几个小袋子可以装银子、钥匙等这些小零碎,收纳整端,掏起来也方便快捷,不容易散乱。” 花掌柜颔首,“心思倒是巧妙。” 花掌柜抬头问素雪:“你想在我们客栈里卖这种包?” 不愧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一下子便猜中了,素雪点头,“不知花掌柜有没有兴趣?” 花掌柜不答,扬了扬手里的背包反问:“这只包,你想卖多少钱?” 素雪笑道:“这是我们最贵的一款,定价一两银子。” 花掌柜沉吟片刻道:“素雪,你先在这儿等等,我借用下这包,去去就来。” 花掌柜去得快回来得也快,等他进了房门,素雪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个人。 不过,这人看着有些面熟,素雪多看了两眼,认了出来,这不就是那位杨公子身边的小厮吗,好像是叫小路的。 小路进门不等花掌柜开口,就举着手里的背包问素雪:“这背包是你卖的?” 他似乎并没有认出素雪来。 无须素雪回答,小路又接着道:“你能做得再小一点吗?我们少爷想要买回去送给府里的姐妹们玩的。” 素雪满脸堆笑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做得小一些。如果是给小姐们用,我还可以给里边再多加几个隔挡,分出来装胭脂水粉的、装首饰的、装手岶的区域,可好?” 小路其实也不懂这些,听素雪说得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便点头道:“这样最好,你明天给我送十个来。” 十个?素雪欣喜若狂,努力控制住脸上的表情,道:“那包上的绣花也是要跟这只一样的吗?” 小路摇头,有些嫌弃地道:“这绣花一定要改,这个太俗气了,我们少爷说要些……对,素雅,要绣些素雅的花色来。” 这个倒是好办,素雪道:“行,不过,你们要得多,又要特别的花色,明天肯定是做不出来的,你至少得给我五天时间,五天后我给你送过来。” 小路听了几乎跳起来,“这不行,我们三天后就要启程回去了,五天肯定不行。 7017k见素雪为难,花掌柜忙撮合道:“那就三天,小路,就让她在表少爷出发前把东西送过来,绝对不能因了这几个包耽搁表少爷的行程,可好?” 见小路勉强答应了,花掌柜又转头对素雪严肃地道:“素雪,你要是三天之内送不过来,这生意可就没得做了。” 素雪低头略一盘算,便答应了。 小路见事情已经谈好,给素雪留下二两银子的定金,便出去了。 素雪向花掌柜施礼道谢。 花掌柜笑道:“我只是牵了个线罢了,这也是凑得巧。” 早上杨公子是跟花掌柜说过当地特色东西的话题的,表示想给家里的姐妹们带些礼物回去,花掌柜推荐了些小玩艺儿,也已经着人去买了。 可刚才看到素雪那只华丽的背包时,又心中一动,试着给杨公子看了看,没想到他还真的给看上了。 素雪回到偏院,见汪泽然跟赵老六正已经交了货,还在等着结款,便上前问汪泽然:“汪表哥,你没事吧?” 汪泽然避开素雪的关切的目光,道:“就是刚刚那一阵有些难受,现在好了。” 素雪看他脸色状态都还不错,也没有多问,便给他们说了布包订货的事,让汪泽然和赵老六接着去别家送货,等全部送完了再回来接自己。 她今天没时间再去兴隆客栈了,等把这批活儿交工后看情况再说。 汪泽然有些警惕地问:“雪妹妹,已经谈好了订单,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素雪道:“这批货要得太急,我一会儿就得把花样子画出来让他们确认了,回去才好开始做。” 汪泽然暗暗呼出一口气,遂又担心地道:“可你一个人……” 素雪笑道:“汪表哥不用紧张,我已经向花掌柜借了地方,就在客栈里画花样子,不会有事的,等你们回来我就画好了。” 汪泽然到底不放心,硬是让赵老六留下给素雪做伴。 素雪心里有点奇怪,像这种情况,不是应该汪泽然留下,赵老六去送货的吗? 这个念头只在素雪脑中一闪,没有深想便放过了,毕竟这只是小事一桩。 素雪带了赵老六一回到花掌柜指定的房间,就拿出纸笔,专心地画起花样子来。 因为是给女孩子们用的背包,她画的都是卡通画,一共画了两组,一组是卡通动物,另一组画了卡通人物。 等素雪画完,连赵老六都震惊了,盯着那卡通人物画移不开眼睛,“俊妮,你画的这是孙悟空吧,还有这个是猪八戒?” 赵老六听素雪讲过西游记的故事,一看那人物造型就联想到故事人物了。 看来画得还算不差,素雪扬起了嘴角。 赵老六找了个客栈伙计来,素雪将两套花样子都让送去给小路挑选。 素雪刚跟赵老六闲话了两句,屋门口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杨公子跟着小路亲自过来了。 杨公子进门见屋里有两个人,拿着手里的画直奔赵老六而去,“这是你画的?” 赵老六忙指素雪。 见素雪点头,杨公子诧异地低头打量着眼前的女孩,不可置信地道:“怎么会是你画的?” 这怎么可能,这么小的女孩子怎么可能画出这样的画的呢? 对上见素雪自信而笃定的眼神,杨公子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艰难地道:“你,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画法吗?” 被他一问,素雪陡然反应过来,这种素描的画法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 为避免麻烦,素雪状似天真地道:“公子,这是花样子,不是画,没有什么画法,好多绣花的妇人都是这么画的。” 杨公子愣住了,原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画法的新流派,却原来只是妇人绣花用的花样子,他脸上的兴奋劲瞬间消失,失望地“哦”了一声。 素雪问:“那公子选好了吗?用哪套花样子绣背包?” 杨公子情绪低落地道:“两套都要了吧。” 素雪挑眉,“两套都要,就是要二十个背包?” 杨公子无所谓地点点头。 素雪蹙眉道:“可只有三天,我们可绣不出来这么多,公子还是选一套吧。” 杨公子闻言,便拿着两套画翻看,看看这套,又瞄瞄那套,有些难于抉择。 小路上前道:“少爷,不如咱们两套都要,只是先选一套让他们绣了随车带回去,另外一套,等他们做好了,让花掌柜托了上京的人送回去便是。” 杨公子闻言这才浮上点笑意,敲了小路一脑崩子道:“你怎么不早说,看着本少爷为难你高兴是不是。” 小路委屈地道:“少爷,人家也是才想到的嘛,出了好主意还要挨打,少爷你为富不仁。” 杨公子被小路乱用成语给逗笑了,“你知道什么是为富不仁?我身上可是一文钱都没有,你摸摸你的荷包,咱俩谁富?” 小路便真的去摸了摸挂在腰间的荷包,傻笑道:“钱都在我这儿呢。” 素雪抿了嘴笑,这主仆俩还蛮有意思的。 杨公子最终还是选了那套卡通动物的花样子,让先绣出来。 素雪和赵老六在客栈门口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汪泽然和马礼便转回来接他们了。 从城里回来,汪泽然和赵老六自去找翠香交账。 素雪便去叫了孙何氏,一起来找牛智信和四盛。 听说订出去了十个高档背包,几个人都很高兴。 孙何氏却很快从兴奋中冷静过来,有些发愁地道:“三天,咱们三天可做不出来十个背包,这种满绣的包,光绣花就要费不少工夫呢。” 素雪拿出画稿,笑意明媚地道:“孙婶子,花样子我已经跟买家定好了,不用满绣的。” 孙何氏看了画稿,还是拧着眉头道:“这花样子的确是省事不少,不过咱们三天也还是做不出来。” 见牛智信几个人都看着她,孙何氏有些紧张,暗暗握了握拳,道:“主要是咱们人手不够,我自己抓抓紧,一个人三天最多做出一个半背包出来,其他人……可能会慢一些。” 大家都知道孙何氏是针线巧手,她三天才能做出一个半背包来,可见这批订单的工作量还真是不小。 现在合作社里的妇人们大都在做豆干,能真正靠得住做布包的也就只有孙何氏母女、大妮姐妹,还有赵老二媳妇了,这些人手的确是没法按期完工的。 听了孙何氏的话,牛智信也跟着着急起来,“这可是十两银子的营生,俊妮好容易给咱谈好了,总不能让它白白丢了吧?” 孙何氏也不舍地道:“丢了这一单确实太可惜了,要是不做豆干,咱们合作社的妇人就够用了,保准三天能做出来。”牛智信听出了孙何氏的意思,忙道:“可不敢,咱们做豆干的营生可不能停。” 四盛看向胸有成竹的素雪,道:“雪儿,你有什么主意敞开来说吧。” 一切都瞒不过她爹的眼睛,在接订单时她就想好了,素雪对四盛笑道:“爹,我想着,先把做背包的工序分解一下,按流水线的方式去做。” 素雪讲了一下自己的大致思路,牛智信和孙何氏根本就听不懂素雪在说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她。 四盛想了一下,微微点头道:“然后呢?” 素雪道:“然后把最费时间的绣花的活包给别人去做,只要有花样子,只要是个会绣花的人都能很快上手。” 四盛赞赏地冲素雪笑了一下,转头看牛智信,“信叔,我看雪儿这办法可行。” 素雪笑着给两人解释一遍,道:“裁剪由孙婶子来做,最后的拼接由平日里做背包的几个人一起做,绣花和锁边就掏工钱让别人帮着咱们做。” 牛智信这下听懂了,高兴地道:“这个主意好,这样背包就能按期交出去了,也不影响咱豆干的生意了,好。” 孙何氏也吁了一口气,这个订单终于可以保住了。 四个人说完话,牛智信立刻派了人去套车,载了孙何氏去了镇上采买做背包的材料。 通常采买的活是杨氏做的,可她现在还在镇上摆摊没回来,时间等不及了,孙何氏只能亲自去跑一趟了。 晚上吃饭前,四盛陪着素雪去了马顺家。 马臻见到素雪,便亲热地拉了手道:“素雪,你可来了,我把你画的小狗绣到我的帕子上了,你快看看好看不。” 看着硬塞进手里的帕子,素雪有些一言难尽。 马臻这绣技真是不敢恭维,也就算是个初学者的水平,不过能绣出来就比她强多了,素雪可是连绣花针都拿不动的人。 马顺媳妇听说绣一片巴掌大的布片,就可以拿到十五文到三十文不等的工钱,满口应承下来。 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会绣活,绣得好的也不在少数,现在正是农闲时候,能帮村里人找些来钱的活计,可是个落好的事。 何况完活了马顺媳妇自己还会额外得到五十文钱,马胜去集市上卖货,一天才二十文,她只需要召集一下干活的人,就能挣五十文呢。 马顺媳妇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素雪当着马顺的面,特意强调道:“马大娘,这活可是要在后天中午前就要做完的,时间有些紧,你得找些手脚快、绣技高的人来干才行,这要是绣不完或是绣坏了,可是得照价赔偿的。” 马顺媳妇大包大揽地道:“素雪,你就放心吧,大娘就挑村里的人尖子来绣,保准误不了你的事。” 素雪与四盛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但这院子里却还是灯火通明,影影绰绰地到处都是人影。 豆干屋前,一群妇人在忙着做豆干;牲口棚前,汉子们在编苇编器物;孙何氏带着几个姑娘媳妇也在火堆前眯着眼睛做针线。 四盛一进院子,就去了豆干屋,王老太他们正等着他去调卤呢。 素雪也去找了个火堆,坐在旁边就着火光画花样子,每片布料都要附带一个花样子,她今天必须得画完,明天一大早就得把布料和这些花样子一起送去马顺家,不能耽误了马顺媳妇她们绣花的时间。 忙忙碌碌中,时间过得飞快。 这天上午,素雪见四盛没有空闲,便和汪泽然带了钱去了马顺家。 一进马顺家的院门,便看到十来个妇人正一边帮着捡豆子、推磨,一边叽叽喳喳地围着马顺媳妇和马臻说着话。 素雪的视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并没有看到马顺和其他人的身影。 马顺媳妇见素雪和汪泽然来了,忙丢下妇人们,满脸堆笑地引着两人进了堂屋,马臻也眼睛亮晶晶地跟了进来。 马顺媳妇有些兴奋地道:“素雪,那些料子我们可都绣完了,就等你来发工钱了。” 第一次用这种包活的方法,素雪心里没有底,一直惴惴的,就怕对方没有按期完成,所以今天还不到中午,就急忙过来了,想着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也好有充足的时间补救。 听了马顺媳妇的话,素雪的心放下了一半,“好呀,马大娘,我看完绣品就给你数钱,决不会欠着大家伙的工钱。” 马顺媳妇把绣品拿出来,全部摆放在素雪面前的桌子上,马臻也站在桌边有些紧张地盯着素雪的动作。 这小姑娘对绣花兴趣这么大吗?素雪看了马臻一眼,低头继续一片一片地翻看着绣品。 说心里话,马顺媳妇找来的这帮妇人绣技得还是不错的,虽然没法与孙何氏、红丽比,但都还能达到要求。 素雪正准备收起来,手忽然顿了一下。 这最后一片绣品明显有些问题,针脚粗大不说,绣得也不均匀,整片绣布都被绣线抻得皱皱巴巴的。 素雪把这一片单独拣出来,道:“马大娘,这片绣品可达不到要求呀。” 马顺媳妇瞟了一眼,道:“素雪,你给的时间实在太少了,能绣完就已经不错了,就别再挑三拣四的了。” 素雪挑眉,“马大娘,话可不是这样说的,我倒是不想挑拣,可这绣活是给别人做的,人家可是要挑拣的,这片绣成这样,对方铁定是不会要的。” 马顺媳妇道:“这么多绣品呢,他们哪里就能看得出来呢。” 素雪看她的神情,明显是知道这绣品是有问题的,却还在胡搅蛮缠,想蒙混过关,便不客气地道:“马大娘,咱们提前说过的,绣品达不到要求,得要赔偿的,这片绣品质量明显不过关,这赔偿……” 马顺媳妇一听赔偿两个字,“嗷”地一嗓子就不干了,“素雪,你怎么翻脸就不认人了呢,我们帮你绣好了这么多,为啥非要揪住这一片不放?” 马顺媳妇眼睛瞥了窗外一眼,忽然拔高了声音道:“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想给我们工钱,故意找茬想讹我们的?” 马顺媳妇尖利刺耳的嗓音让在院子里的姑娘媳妇们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些妇人们就是马顺媳妇找来帮着绣花的人,她们来交了绣品,还呆在院子里就是在等着拿工钱的。 听到堂屋里马顺媳妇这话,顿时警觉起来,“忽”地一下就围到了堂屋的门口和窗下,看着里边剑拔弩张的情形,忍不住悄悄议论出声。 “这两人真的不想给咱们工钱吗?那咱们岂不是白干了?” “两个小孩子都敢来讹咱们的工钱?” “马嫂子找的这是什么人呀,都敢讹到村长家里来了。” “就是,早知道就不接这活了,时间给得这么紧,为了能按时绣完,我一整天都没给孩子好好做饭吃,只凑合着给他们塞了几两口干粮。” 院子里“嗡嗡嗡”的说话声,一字不落地钻进了素雪的耳朵里,马顺媳妇这是利用这些人给她施压呢。 素雪心里冷笑,“马大娘,除了这一件不合格的外,其他的工钱我都可以给你结了。” 马顺媳妇趾高气扬地道:“那你现在就给我结。” 素雪不信任地看着她,“马大娘,把这件绣坏了的说清楚了,我们就给钱。” 马顺媳妇不耐烦了,坚持道:“一码归一码,先把那些钱给我们结了再说。” 马臻拽着马顺媳妇的衣袖焦急地道:“娘,不能只给她们绣的结工钱,我绣的这片也要工钱,我的手都被扎破了好几次,好容易绣完了,不能不要钱。” 原来这片是马臻绣的,难怪马顺媳妇这么气急败坏的。 这么紧急的活计,马顺媳妇竟然交给一个初学刺绣的孩子去做,真是……。 被自己闺女说露了底,马顺媳妇有些恼羞成怒,对马臻道:“别再添乱了。”又伸手把她拨拉开,对素雪道:“这片的工钱我们暂时不要了,你还是把其他人的工钱给我结了。” 素雪据理力争,道:“其他人的工钱我肯定是要结的,喏,我把钱都带来了,只是那片……” 马顺媳妇见素雪把荷包里的钱摇得“叮叮当当”地响,鬼使神差地上去抓她的手。 那马顺媳妇体壮,手上的力气特别大,素雪被她猛地一抓不由痛呼出声“啊——” 汪泽然早就在戒备着马顺媳妇了,见素雪被她抓痛,跨步上前一把抓住马顺媳妇的手,向下一按,往后一拉,马顺媳妇的手就被扭到了自己身后。 汪泽然只想阻止人伤害素雪,见马顺媳妇不再动作,便松开了手。 马顺媳妇体重大下盘不稳,汪泽然这个的动作又来得迅猛,让她一个没站稳竟然摔倒在地上。 马臻压根就没有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见她娘摔倒了,以为是被汪泽然打倒的,吓得“哇哇”地哭叫起来。 门口的人见村长媳妇吃了亏,哪里肯干,一下子全都挤进了屋里,七嘴八舌地理论着、吵嚷着,有的去扶马顺媳妇,有的上来就撕扯素雪和汪泽然。 可汪泽然哪里会让她们碰到素雪呢,他双手把人护到怀里,脚下不知道怎么动了一下,冲在前边的妇人还没走到素雪跟前,就摔了个狗啃屎。 两个妇人“哎呦哎呦”地痛呼着半天爬不起来,后边的妇人忙刹住脚步,只敢嘴上叫嚣着:“哪里来的野孩子,在人家家里撒野。”又忙不迭地去扶倒地的妇人。 堂屋里顿时吵吵嚷嚷乱成了一锅粥。 见没人再敢上前,汪泽然也不再动手,只护了素雪靠着墙站着,冷冷地看着乱糟糟的人群。 “啪——”一只茶碗摔碎在堂屋脚地上,众人瞬间都噤了声,惊讶地回头去看。 只见马顺站在堂屋门里,面色阴沉得都能挤出水来,恶狠狠地看着屋里的妇人们,“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他只是去村子里调解个纠纷的工夫,回来家里就炸了锅,这群娘儿们是到他家是来拆屋子的吗? 看到马顺的脸色,屋里的妇人们都忍不住默默地往后退,挤在屋内一角互相戳弄着,就是没人敢出头说话。 妇人们一退开,素雪看到马顺媳妇还没起来,此刻就坐在地上,正仰着头张了大嘴巴,有些惊愕,又有些委屈和羞愧地看着马顺。 马顺嫌弃地瞪了自家媳妇一眼,道:“马臻,把你娘拉起来。” 马臻早就止了哭声,听到马顺的话,赶紧拖住马顺媳妇的手,“娘,快起来。” 马顺媳妇顺势从地上爬起来,指了汪泽然,告状的语气对马顺道:“他,这个没有家教的野孩子,竟然敢动手打人。” 汪泽然淡定地辩解道:“我没有打人。” 马顺这才注意到素雪和汪泽然也在屋里。 见这两人离马顺媳妇和那帮妇人那么远,马顺媳妇又是人高马大的,怎么可能被个孩子打了,没有谁比他了解自家媳妇了,真要是被人打了,她还能这么淡定? 马顺心里有了数,对屋里的其他妇人威严地道:“你们都先出去。” 曾被摔倒的一个妇人有些不甘心,叫道:“那孩子真的打人了,他还使了妖术让我们两个都摔倒了。” 素雪和汪泽然:“……” 马顺怎么会相信妇人这种荒唐话呢,厉声道:“出去。” 那妇人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马顺的表情,犹豫了一下,便被旁边人给拉出去了。 见屋里没有了旁人,马顺微微缓和了语气,道:“素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马顺媳妇刚要开口,被马顺一个眼刀子吓得缩了脖子,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地憋了回去。 素雪平静地道:“马大爷,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听素雪的素雪说完,马顺瞥了眼做鹌鹑状的马臻,心里了然,这是媳妇想让自家闺女挣点零花钱。 本想着就算马臻绣得不好,素雪也不敢说什么,只会乖乖认下,却没想到素雪眼里揉不得沙子,马顺媳妇便宜没贪着还弄了一身骚。 马顺在心里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极力和蔼地问道:“素雪,你想要怎么赔偿?” 素雪见状,便也缓和了语气道:“前天只说达不到要求就要赔偿,并没有说得那么详细,本以为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没成想……” 马顺吸了一口气,马家决不能因了这种小事,坏了与叶家的交情,他可没忘记上次与叶家有摩擦的后果。 “素雪,这事是你大娘没处理好,绣坏的我们照价赔,你说个数吧。” “爹。”马臻不甘,泪水溢满了眼眶,盈盈欲坠。 马顺媳妇也不乐意地喊道:“他爹。” 马顺不忍心看闺女委屈的脸,只狠狠瞪了媳妇一眼,扭头看着素雪,道:“我把赔偿的钱单独给你,你先把别家的工钱算算,尽快发给大家吧。”素雪闻言松了一口气,这样的态度,合伙生意才能长期做下去。 素雪笑道:“马大爷,这片既然是马臻姐姐绣的,那就不用赔了。” 马顺夫妻和马臻都齐齐地看向素雪,这又不要赔偿了?那刚才闹的那出是为了个啥? 素雪对马臻眨了眨眼,道:“不过,马臻姐姐也不能闲着,你得把绣坏的拆掉,重新绣了给我,慢慢绣,我不急,要是绣得达到要求了,我还是会给你工钱的。” 马顺与媳妇对视一眼,又都看向马臻。 马臻听说不用赔了,已经松了一口气,见说让她重新绣了还可以拿到工钱,立马高兴起来,“素雪,我要是绣好了真的还能拿到工钱?” 素雪认真地点头,“当然,我说话算话,马臻姐姐你可要加油,好好绣哦。” 马臻上来便抱了素雪的胳膊,重重地点着头,“嗯嗯,我一定好好绣,我让柳红教我,跟着她一步一步地学,一定能绣得达到你的要求。” 素雪和汪泽然将马家寨代绣的这些绣品带回去后,孙何氏又亲自检查了一遍,才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 虽然马臻绣坏了一片,但因为裁剪时就备的有余量,并没有影响整体进度。 有了这些绣好的材料,孙何氏和大妮她们立马开始了最后一道工序:拼接缝合。 几个人熟练地飞针走线,中午饭都没有好好吃,手脚不停地连续干了小半天,终于赶在晚饭前做好了十个双肩背包。 背包交货这天,轮到了大小子和牛恒进城送货。 汪泽然帮素雪把背包放到板车上,看了看心情明显不错的牛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素雪朝他挥了挥手,便跟在推车的大小子身边出了院门。 出门穿过这片荒地便是马家寨的路口,马家兄弟估计已经等着呢,三个人大步向前走。 路边的草丛里忽然钻出一个人来,大小子忙拽住车把停了车,抬头一看,原来是张富的小妹小香。 见小香站在路边不走近也不离开,只是有些怯怯地看着自己,素雪忙问,“小香,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在等你哥吗?今天不轮他去送货。” 见素雪主动开了口,小香胆子大了点,往前挪了两步小声道:“我……我不找我哥。” 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素雪拉着她的手耐心地问:“小香,那你是在等我吗?有什么事你说。” 小香不同于张富的大大咧咧,也不像翠香的热烈张扬,张家老三小香的性格非常内向,胆小得紧,平时在识字班,素雪都是尽力鼓励她多说话练练胆子的。 小香终于鼓足了勇气道:“俊妮姐,你能把这个……收了吗?”小香手里是一只绸布的绣花荷包。 合作社的荷包都是统一买材料统一出花样子的,这个荷包明显不是合作社统一做的。 “这荷包倒是好看,是哪里来的?” 小香道:“是……我自己做的。” 素雪抬头再看了一眼六岁的小香,“那这花样子是谁画的?” 小香眼神闪烁,更小声地道:“我照着我娘银锁上的画绣的。” “银锁?一般的银锁可没有荷包这么大吧?” “我,我自己把花样子放大了。” 小香在这方面还很有天赋呢,素雪笑道:“小香,你想让我把这个荷包拿去县城帮你卖了,对吗?” 小香忙不迭地点头。 “那你想卖多少钱?” “能卖出去就行,多少钱都可以。” 这一定是小香自己偷偷学着做的,张屠户媳妇肯定舍不得让这么小的孩子帮着给合作社做针线的。 素雪爽快地答应道:“行,那我拿去试试,要是卖掉了,回来把钱给你。” 小香高兴地抿起了嘴,大眼睛弯弯地。 素雪也弯了嘴角,小香不愧是花大娘的女儿,长大肯定又是个大美人。 素雪他们到了悦来客栈,大小子与马礼在偏院交货结账,素雪和牛恒便拿了背包去了客栈大堂。 这回,绿豆眼的伙计并没有阻拦,直接将他们带到素雪上次画花样子时待过的房间,“你们先等下,小路一会儿就过来了。” 素雪和牛恒大眼瞪小眼地在房间里等了好一阵子,小路才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话没多说,小路便将背包都拿去二楼让杨公子亲自看了,才又回来对素雪道:“你们做得不错,少爷很满意。” 说着将一个十两的银元宝当场交给素雪,“这批背包的账跟你结清了,那定金你留着,等第二批背包做好了,过来交给花掌柜,他跟你统一算。” 素雪笑眯眯地点头应了,见小路转身要走,忙道:“小哥哥,送你个荷包戴着玩吧,感谢你照顾我们的生意。” 小路顿了一下,素雪忙从背包里取出一堆荷包,摆在小路身边的桌子上示意他自己挑。 小路随他家少爷出来有些时日了,身上带的荷包也有些脏了,便也饶有兴趣看向桌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小路说着伸手便挑了一只绣着小鸟图案的荷包。 素雪一看,恰恰正是小香绣的那只,这可不能免费送人的。 刚说让随便挑的,人家挑好了,又要换别的。 素雪心里有些懊恼,刚才怎么就忘记把这只单独放起来了呢。 她硬着头皮笑道:“小哥哥,你重新挑一只吧,这只……” 素雪另挑了一只布料明显好许多的荷包递到小路面前,“这个也是小鸟图案的,小哥哥拿这个吧,这个比那只大,花色样子也好看些,瞧这小鸟萌萌的小眼神多可爱。” 小路看了眼素雪手里的,再看看自己挑的,道:“你不舍得给的这只肯定是最好的,我就要它了。” 素雪感觉有些头疼,好不好你自己用眼睛看呀,别只靠逻辑推理呀。 小路就认定了那只,拿着荷包不肯松手,素雪只得苦着脸实话实说了,“小哥哥,这里别的荷包都是我们自己的,你随便挑,你拿的这只却是别人寄卖的,所以……” 这时,绿豆眼伙计在房门口叫小路,“你怎么还不回去,表少爷等得着急了。” 小路忙答应一声,对素雪道:“我就要这只,既然是寄卖的,算我买的便是,这些够了吧?” 素雪看着小路塞到她手里的一小块碎银子,有些发愣,她不知道这银子兑换成铜钱到底有多少。 绿豆眼伙计在旁边语气夸张地道:“哎呦,这银子得有两钱吧,买七八个荷包都满够了。” 小路已经拿着荷包飞快地出了房门,“钱有多的算是我们少爷赏你的。” “哎——”,素雪忙追出去,已经看不到小路的人影了,只听得“噔噔噔”上楼梯的脚步声。小路上了楼就把腰上的旧荷包扔了,换上了这只新得的。 可这只他自以为最好的荷包,终究没能陪他回到京都,在回京路上的一家客栈里,就被一个陌生的汉子看中,硬是以十两银子的高价买走了。 那汉子原本与小路他们一样都是要回京的,听小路说了荷包的来历后,当即就退了房去了益县。 小路不知道的是,等那汉子一行人赶到益县悦来客栈时,素雪他们早就已经离开了,他终究还是错过了。 这些都是后话。 素雪拿到小路给的碎银子,想着这也算是对小香有所交代了,便很快忘掉了这个小插曲,她还要去跟花掌柜谈谈售卖布包的事呢。 等素雪从悦来客栈出来,大小子他们已经送完货在路边等着了,几个人一起出了城门。.. 这回,素雪心安理得地坐在板车上,斜了眼睛去瞥马礼,看你还说不说“推媳妇”的怪话,推车的大小子可是她亲堂哥呢。 马礼怎么会记得那种随口而出的话,今天在悦来客栈等素雪耽误了时间,他急着赶回去帮马顺做豆腐呢,所以推了车走得飞快,快到马家寨时已经远远地把大小子他们甩在了后边。 大小子也不去追他,推着素雪自顾慢悠悠地走,反正马上就到岔路口了,马礼和他们在岔路口就要分路走了。 从路口,马礼要直走进马家寨,他们几个人则要拐进羊肠小道,穿过那段荒地就到大家住的院子了。 大小子正兀自寻思着,就听素雪“笃笃笃”地敲起了车帮,大小子诧异地看向她。 见素雪坐在车上正给他做口型,大小子看懂了,她说的是:“别拐弯,继续走。” 大小子想都不想,便小声对身边的牛恒道:“跟紧我,别说话。” 三个人目不斜视地越过岔路口,径直往马家寨方向走下去。 岔路口站着的男人,见大小子他们也跟刚经过的马礼一样往马家寨走,便没有再盯着他们了,继续在那路口周围徘徊。 大小子头也不回地一口气走进马家寨,一进村就拐了弯,在一个院落的后边停了下来。 见周围并没有行人,大小子才悄声问道:“俊妮,那两个人有什么问题?” 素雪道:“从那个路口进去只有咱们住的那个院子,那条小路上平时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其他人,那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实在可疑,在没有搞清楚情况之前,咱们可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走那条道。” 当着他们的面拐进那条道,不就告诉了别人那边还有人家住,谁知道那两个人是干什么的,别的不说,只他们是一群流民的事要是被人发现了,就是致命的。 大小子和牛恒一听,神情顿时凝重起来,“那怎么办?” 素雪摇头道:“咱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等他们离开后咱们才能回去,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暴露了。” 牛恒道:“那我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些什么。” 牛恒长得瘦小,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他过去即使被那两个人看到,估计也不会引起多少注意的。 “也好,那你小心些,要是有事……就学鸟叫,我们就过去帮你。” 牛恒给了素雪一个安心的眼神,便沿路返了回去,大小子和素雪竖起耳朵,有些紧张地在原地等着。 没一会儿工夫,牛恒就回来了,“那两个人走了,往县城方向去的。” 二小子问:“你一过去他们就走了?有没有听到他们说话?” 牛恒道:“我还没走到跟前,他们就走了,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说的话,只模糊听到找不到、马家寨周围什么的。” 这听着像是在找什么人呢,也或是在找什么东西。 大小子回头对素雪道:“咱们回吧,估计没有啥事,是咱们过于紧张了。” 也许真的是她反应过激了吧,素雪一路想着,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回去就将这事告诉了四盛。 四盛倒不认为是素雪是过度敏感,他觉得必要的警惕性还是得有。 他立刻找了牛智信,通知大家都戒备起来。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负责警戒的人不敢再有一丝懈怠,随时警醒着,睁大眼睛不停在院子周围巡逻。 在院里干活的人也把武器放在手边,边干活边不时地抬头观察着院门外。 孩子们除了拳脚课在河滩练习外,其他时间都在院子里,轻易不会放他们去院子外边玩了。 大家绷紧神经过了两天,并没有发生什么。 不过大家并没有放松警惕,逃荒的经历告诉他们,危险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身边,随时随地的防备是没有坏处的。 素雪回来将可疑情况说给四盛后,就没有她什么事了,她找了机会单独跟小香去说话了。 “小香,你那个荷包我给卖出去了。”小香很是惊喜,眼睛里亮闪闪的,有人喜欢她绣的东西呢。 素雪将那两钱碎银子拿出来道:“买家很喜欢,给的银子也比平时多了许多。” “俊妮姐,你帮我卖出去就好,银子……我就不要了。” 素雪把银子塞进她手里,笑道:“快拿着吧,这是你自己干活挣来的,是你应得的。” 几年之后,小香都记得这个下午素雪说这句话的神情,这块碎银子也被小香一直珍藏着。 素雪在悦来客栈总共卖出去了二十个布包,三五个妇人几天的时间就给合作社赚了近十两银子,让各家的分红丰厚了许多。 更让大家高兴的是,素雪还跟悦来客栈签了契约,布包可以长期在悦来客栈寄卖,销量虽没有第一单那么大,但也是细水长流,让孙何氏几个一天到晚忙不过来。 三个营生现在都赚了钱,而且还有越来越红火的趋势,六家人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大家每天忙得跟陀螺一样,但心里却是充实的,大家都铆足了劲,想借着这个好势头再多干些活,多挣些银钱。 合作社还是五天分一次红,分红的钱一次比一次多,大家也不再像刚来时那么扣俭了。 有明显变化的首先是各家的伙食。 赵老三拉回来的豆腐,不再只是做豆干的用的原材料,每天总会有那么十几二十斤是给各家订来自己吃的。 大盛和三盛、强子他们每天从镇上回来,都会受各家之托买回来许多菜、肉和果子。 除了吃的,各家日常用的家伙什也一样一样地越买越多。 每个人的身上的衣服也都换了新的,夹袄、棉衣都陆续置地办好了。 大姑娘小媳妇们头上也开始有了鲜亮的头饰,孩子们偶尔也能有些零食甜甜嘴了。整个大院都笼罩着一种欢乐祥和的气氛,要不是四面一圈茅草棚的提醒,大家有时候真以为走进了一个正常的富足和睦的大家庭的院子里。 这天上午,这个院子跟往常一样快速高效地运转着。 送货的、出摊的、采买的人都陆续出了门,留在院子里的人也各自忙碌着。 今天负责院子警戒的是随意和赵老二,他俩刚围着院子转了两圈,见一切正常,便坐在门口编起席子来。 汉子们现在都学会了一身好手艺,编出的席子不但结实而且光滑齐整,是镇上卖得最好的苇编器物之一。 随意编了一会儿就停了手,抬头看向河滩,他又想找机会溜去河边捞鱼了。 小河离院子还有些距离,随意收回视线,他今天负责警戒,不能离开门口太远。 不如一会儿在路上撑个筛子抓些家雀烧来吃?随心看向院门口那条路……,陡然惊呼起来:“赵老二,你看那路上。” 赵老二心里一惊,扔下手里的芦苇条跑到路中间,眯了眼顺着赵老二手指的方向看向远处,那里有一伙男人正朝这边走来,手里似乎还都拎着家伙。 这条路只通到这个院子,那伙人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赵老二忙朝院子里喊道:“不好了,有人拿着家伙冲过来了。” 二小子正和翠香在靠院门的地方算账,听见喊声,拿了木棒就跑去敲锅,“当当当,当当当。”一边敲也一边喊着:“有人来捣乱了,有人来捣乱了。” 这个节奏的敲锅声是大家熟知的紧急号令,自从在这个院子里落了脚,六家人再没有听到过,乍然再次听到这种声音,大家先是一愣,接着便训练有素地动了起来。 牲口棚前做苇编的汉子拿起手边的武器,向院门外冲去。 正在补眠的妇人也从地铺上爬起来,一些人跑去安抚老人孩子,一些人拿了家伙跑去了院门口。 四盛带了识字班的孩子正在读书,见这情形,忙让汪泽然和素雪带着孩子们待在原地,自己跑去了院外。 院门口的小路上,那群人越走越近了。 大家看过去,那是一群二十岁上下的小青年,手里拿着棍棒和各式农具,趾高气扬、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一副地痞无赖的模样。 “马结巴,马结巴,”身后有人捅了捅走在最前边的廋高个。 一只胳膊缠着纱布吊在脖子上的廋高个马结巴,正是这群人的领头的,他好容易邀结起这些朋友,跟他一起来找这帮住在这院子里的流民。 听说这帮流民有牛有车还做着生意,听说这帮流民每天成车成车的往回拉豆腐。 马结巴咽了一下口水,想他自己一个月都吃不上一次豆腐呢,这帮民可是天天吃。 这么有钱的流民住的可是他堂叔公家的院子里的。 马结巴平日里都是住在镇上的,很少回马家寨那两间破屋子,所以并不知道竟然还有这么一帮人住了他堂叔公的院子。 那院子再破,也不能让他们白住吧,怎么着也得掏几两租金吧? 他堂叔公全家都死绝了,不是还有他马结巴在呢嘛。 马结巴对这次的行动很有把握,心里已经在谋划着拿到这笔租金后,先去哪个饭馆大吃一顿了。 马结巴仰着头想着各家饭馆的招牌菜,猛然被身后的牛蛋捅得生疼,气恼地回头道:“你……捅我……干啥?”M.. 牛蛋向前边努了努嘴,“马结巴,你快看。” 马结巴晃了下脑袋,摇掉在头顶乱飞的各式美食,抬头看过去,撞入眼底的是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他们手持木棍站在废院子门口,正满眼戒备地瞪着自己。 马结巴被吓了个踉跄,拼命稳住身形,使了大力气才让自己没有拔腿就跑。 说好的流民在哪里?确定这些煞神就是那帮流民?流民不是都穿得破破烂烂的吗,怎么这些人比他穿得还齐整。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怎么那么多青壮男人?还都拿着家伙。 牛蛋心虚地问:“马结巴,我们还过去吗?” 他们这些人平时也就是仗着人多,欺压一下人口少的人家,或是找找外地人的晦气,欺负一下落单的过路人,只为弄几个零钱花花,碰到真正的硬茬子他们都会绕着走的。 眼前这些人虽说是流民,可这么多汉子,他们几个这次能捞到好处吗? 不过,他们既然已经专门从镇上跑来了,怎么也得试试吧? 马结巴强作镇定,结结巴巴地道:“过……去,怎么能……不过去,那可是……我家的……院子。” 马结巴拧着小腿肚子,带头走到四盛他们面前,扬声道:“谁让……你们住我家的……院子的?” 听马结巴一开口,四盛心里就有了数。 “这是你家的院子?” 马结巴点头,“当……然。” 四盛笑道:“可我怎么听说,这里二十年前就没人住了,这院子早就被人废弃了。而且,原来的主人已经全都不在人世了,你又是哪位?” 说起院子的主人,马结巴来了底气,“我堂叔公一家是不在了,可他的堂侄孙我还在。” 四盛问:“噢,原来你是这院主人的堂侄孙?” 马结巴挺了挺胸脯,“对……对。” 牛蛋上前一步道:“没错,这是他堂叔公家的院子。” 马结巴理直气壮地道:“你们住了我家的院子,就得交租金。” 四盛意味不明地打量了一下马结巴,问道:“那你想收多少租金呢?” 马结巴一看有门,这些人没准真能交些租金出来,就狮子大张口道:“二……两,不,三……两银子……一个月。” 这样的小混混,还跟他啰嗦些什么,院子里一堆活计呢,张屠户终于忍不住了,走到马结巴面前,边活动手脚边问:“你确定这破院子的租金要三两银子一个月?” 马结巴见张屠户高高壮壮的,大冷天还穿着单衣服,挽起的袖子下尽是疙瘩肉。 马结巴还是有点见识的,一看这人就是个练家子,好汉可不吃眼前亏,他连忙改口道:“那就……二两。” 张屠户走近一步,侧头掏着耳朵扬声问:“多少?” 马结巴赶紧又改了口,“一……两,一两……也行。” 马结巴身后忽然跃出来一个少年,“嗐嗐嗐”地在马结巴眼皮底下舞了几下,拳脚逼得一群人连连后退了七八步。 张富收住动作,瞪眼看着马结巴,“一个月一两?” 马结巴早就被差点落在身上的拳头吓得浑身颤抖,脸色灰白了。 他前几天在镇上刚刚被有功夫的张铁匠打了一顿,现在断胳膊还吊在脖子上呢。这帮流民太可怕了,怎么一个两个都是有功夫的呢? 他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马结巴心里暗自发誓,以后见着有功夫的都会绕着走的。 马结巴硬撑不下去了,他一边果断地后退,一边色厉内荏地道:“租金……我们……明天……再来收。” 张富对着他“哼”了一声,马结巴全身一抖转身就跑,生怕跑得慢了挨了拳脚。 可没跑几步就撞在路上中间停着的板车上,摔了个结实的大马趴,马结巴毫无形象地鬼哭狼嚎起来:“妈呀,救命呀,牛蛋,牛蛋。” 牛蛋早就跟那群狐朋狗友跑到前边去了,听到马结巴的哭嚎,犹豫了一下,回头见张富他们远远地站着并没有追过来,才敢跑回来,扶起马结巴一瘸一拐地逃走了。 那板车是张富送豆腐用的,他从城里送货回来,远远地就见院子门口围了许多人,忙加快了脚步。 看到他爹正跟个结巴瞪眼睛,再看那结巴身边几个人细胳膊细腿的,这还不值得他爹出手?张富想都没想,便放了板车上来舞弄一通。 大家见马结巴一伙被张富三拳两脚就给吓跑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被一群小混混虚惊一场,大家没怎么当回事,笑一回便回院子各自干活去了。 牛智信和四盛却没有真的不当一回事。 牛智信回院就召集了所有担任警戒的汉子开了会,会上毫不避讳地表扬了自己的儿子随意和赵老二的警惕性,又跟大家再三强调,千万不敢放松戒备。 汉子们都知道最近不太安宁,老是有可疑的人在院子周围游荡、窥视,便也不厌其烦地听着、应着。. 四盛倒是没有去开会,他跟赵老三一起去了马家。 赵老三往车上搬豆腐,四盛便在马家院子里跟马顺聊起了天,言谈中似是不经意地,将上午有人去要租金的事稍稍提了两句。 马顺看了四盛一眼,明了了他的来意,主动道:“马结巴的确是那院子主人的堂侄孙,不过他家里已经没人了,就只他一个,整天不干活在外边瞎混,坑蒙拐骗的事没少做。这事儿你不用犯愁,我来处理,他不会再去找你们麻烦了。” 果然,自那天以后,马结巴真的就没有再来过。 除了眼前问题,牛智信和四盛不约而同地还为六家人的将来发愁。 虽然大家现在有维持生计的营生,而且几个营生到目前为止也都很不错,可他们流民身份这个事情没有解决,所有这些安宁、财富都是暂时的、不稳定的。 就像是偷来的幸福一般,任何一个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们一无所有,甚至万劫不复。 牛智信坐在茅草棚前,看着满院子看似富足快乐的人群叹气。 冬天说来就来了,他们六家人真要在这茅草棚里过冬吗? 现在各家都有足够的银子租上几间好屋子过个温暖的冬天,可他们是流民,有钱也没有人敢租给他们。 牛智信隔个一两天便派人去打听消息,城门口和河滩边聚集的逃荒的人还在增加,听说那里冻死病死的人也越来越多。 城门口依旧贴的有劝告大这返乡的告示,流民依旧不能进城,捕快依旧时不时地出城驱赶流民,依旧没有听到有剿匪和赈灾的消息。 牛智信还特意让汉子们留意坡底村和草阳镇的情况,可这么长时间,从来也没有打听到一丁点消息。 大家为这些事情叹过气发过愁,可能有什么法子呢,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埋头做营生赚银子了。 合作社这三个营生中,是赚钱的还是豆干。 听送货的小子们回来讲,豆干现在几乎已经成了益县的特产了,来往的外地客商,经常大量买了带回去吃。 所以各商家的订单量急剧地往上涨,特别是悦来客栈和兴隆客栈两家,他们每天临时增加的要货量一日比一日高。 见这情况,四盛及时给限定了豆干的最高产量,超过这个高限,就无法供货了。 这样做的目的,除了考虑人的精力极限外,最主要还是他们的条件有限。 合作社一共就只有八口锅,现在即使用八口锅一刻不停地工作,也满足不了全部订货需求。 好多人都建议合作社扩大规模,多买些锅,再雇些人,每天多生产一些,多挣些钱。 这些想法却都被四盛和牛智信给严词拒绝了。 以前或许因为生意红火,让大家有点飘飘然,但最近的这些事,给他们敲了警钟,让他们一再地认清了现实:不管他们能挣多少钱,已经挣了多少钱,都改变不了他们是一群见不得光的流民的事实。 在落户的问题没有解决之前,绝不敢大大方方地做生意,扩大生意的规模无疑是在增加流民身份曝光的风险。 豆干的产量有限,市场上的价格就涨了起来。 虽然合作社的批发价还是十八文一斤,可也挡不住酒店客栈零售价的飙升,连马义卖豆干的价格都已经涨到三十文了。 因为马义的售价比酒楼客栈便宜,好多有门路的人便直接从他这里拿货,他每天的销量都上到了一百斤。 这会儿,兴隆客栈的梁掌柜又找到马顺家来了。 “马顺,我是来找你救急的,我这回要临时增加一百斤豆干,你可得帮我供上货,这回要货的客人可是在我们客栈是包了的场。” 又是来要货的,为这事,兴隆客栈的这位掌柜的跑了不止一次了。 梁掌柜小心地看了一眼马顺,见他脸上还是波澜不惊的神色,才接着道:“如果明天给这个客人在我们那里拿不够货,他就要搬去悦来客栈了,他这回要是走了,以后都难回头了。这客人的关联客户可不少,他以后要是不来我们客栈,那些关联客户也不会再来我们客栈了。” 梁掌柜说完见马顺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擦了一下额上的汗道:“这次真的非比寻常,这一百斤豆干可真的关系不小,马顺,你就帮我想想办法吧。” 马顺见他说完了才无奈地道:“梁掌柜,我真的是爱莫能助呀,上次你都看到了,我最多只能给你加五斤,莫说的一百斤了,就是十斤我也给你加不上呀。” “马顺,这豆干是你们自己家的生意,你们就辛苦一下多做一些吧,我给你加价,每斤多你多加五文钱。” 见马顺不为所动,梁掌柜道:“给你加十文,二十八文一斤。” 马顺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就是三十八文一斤我也给你做不出来呀,梁掌柜,你就别为难我了吧。” 马顺这边刚送走垂头丧气的马掌柜,悦来客栈的花掌柜又找上了门。马顺被这些人缠得焦头烂额,等花掌柜一走,就叫了马顺媳妇,“我去一趟四盛那里,你在家守着,谁要再来说豆干的事,你都不要松口,加多少钱都不行。” 马顺媳妇不以为然地道:“加钱为啥不行,谁加的钱多就卖给谁呗,这么简单的事,看你费劲的。四盛要是不答应,让他把豆干都送咱家来,咱们帮他卖,钱多扎手咋的?” 马顺拉下脸斥责道:“妇人之见,你懂什么?听我的,不许答应任何人,知道吗?” 马顺媳妇不悦地道:“好好好,听你的,谁加多少钱都不答应。” 马顺见她答应了,才沉着脸匆匆出了院门,将近一个时辰后,又沉着脸回来了。 事情没有任何进展,四盛还是坚持豆干既不能加价,也没法加量。 马顺在心里千万遍地骂四盛死脑筋、不知道变通,但不管怎么咒骂,也改变不了四盛的决定,谁让这豆干不是他马顺自家做的呢,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真是憋屈。 马顺冲进自己的房间关上屋门,把桌上的东西都掀翻在地上,再恶狠狠地踩了几脚,心里这才舒服一些。M.. “他爹,兰花妹子来了。”马顺媳妇的喊声在院子里响起,那声音里透着厌烦和无奈。 马顺听后眼里浮上一抹厌恶,抬起脚又在地上的东西上踩了两脚,粗重地喘了两口气,等气息平稳了才开门走了出去。 兰花是马溜子的媳妇,住在马顺家隔壁,马溜子是马顺的远房堂兄弟,已经出了五服。 提起兰花,让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她生孩子的本事,一年一个连着生了八个闺女,到第九胎时,才生了个小子,现在也只有三岁。 随着兰花的孩子越生越多,家里的日子却是越过越艰难。 兰花倒是做得一手好针线,上次素雪让马顺媳妇代做的那批绣品中,就有兰花帮着绣的,但因为她家孩子多,没有多少时间专心绣花,那次也只绣了一片,没挣几个工钱,对家用并没有什么大的帮助。 眼看着隔壁马顺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花钱也越来越阔气,马顺媳妇连说话都越来越牛气了,再看看自己家的日子越过越烂包,兰花心里便也越来越不是滋味。 兰花想要做些什么,思前想后又无计可施,也只能在一旁干看着别人家吃肉,自家连汤都喝不上。 这段时间,兰花发现马顺家连帮工都请上了,就生出些小心思。 想自家男人马溜子,平日里地里的活就不多,在家务事上又鲜少帮得上忙,整天在家干吃饭并没有多少事做,兰花便想让他也去马顺家做做帮工,挣点工钱。 马溜子好坏也和马顺都是马家门里的兄弟,兰花想这点情面马顺应该会给的。 可马溜子去马顺家几次贴近巴结,都被马顺不冷不热地拒绝了。 兰花心里很不爽快,所愤之余,对马顺家也起了疑心。 他家做了这么多年的豆腐,日子过得也就那样,怎么就只在这段时间里,生意忽然就兴隆起来了呢? 有了这个疑惑,兰花便刻意去打听,从马胜媳妇嘴里隐约听出来,她家似乎不只是做豆腐生意,好像还有别的营生。 但也只打听到了这些,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她没事就贴着墙根偷听隔壁的说话,也都没有什么收获。 前几天,兰花回了趟娘家,在娘家恰好遇到了嫁到县城里的堂姐。 堂姐这次回来给娘家买了几块豆干,她娘高兴地在村子到处炫耀。 听堂姐说,这豆干是城里现下最时兴的新鲜吃食,金贵得了得,不但价格高,而且有钱都轻易买不到,城里只有几家高档的酒店茶馆有卖的,而且每天还是限量供应。 兰花总感觉表姐说的“豆干”两个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从娘家回来,兰花还在想着那豆干的事情,隔壁马家忽然传来嘈杂声,她忙搬了个梯子爬上墙头,悄悄探过头去看,原来是马义卖豆腐回来了。 只见马义赶着骡车进了院子,对马顺道:“爹,我这儿一百斤豆干真的不够卖,你得想办法再给我加些,我卖出去的可比大哥他们送去酒店赚得多多了。” 马顺喝止道:“胡喊什么,屋里说。”说着还朝两边院墙扫了两眼。 马顺向来行事谨慎,这豆干现在太抢手了,赚头也大,他可不想嚷嚷得全村都知道,省得引来一些麻烦。 马义便乖乖跟着马顺去了堂屋说话,伏在墙头的兰花却被惊得吐出的舌头半天都收不回去。 马义刚才说了什么?豆干,她没有听错吧? 难怪听着表姐说豆干时,她感觉那么熟悉呢,她想起来了,这个词就是耳朵贴在墙上从隔壁听到过的。 马顺家在做豆干生意呢,还每天卖一百斤,这就是他家发得这么快的原因了。 马溜子也被这个消息震得够呛,两口子对马顺家的事情更加上心了,没事就偷看偷听,希望能找到机会捡个漏赚点钱啥的。 马顺家卖豆腐来往的人本来就多,原来兰花并没注意,现在一旦仔细留心后,却是让她发现了不少秘密。 她发现,那个每天都拉了板车来马顺家的人,竟然把豆腐拉去了荒地。 兰花立刻让马溜子悄悄跟着那人,又发现那人是住在那个废弃的院子里的,而且那里不止住了一家人,是住了一群人。 兰花摸不清这些人的底细,并不敢随便声张。 可第二天在镇上,却偏偏让她看见了马结巴,她实在没有忍住,就把马溜子看到有人住在那院子的事给他说了几嘴。 马结巴果然兴冲冲地就去那院子闹事了,谁知道,他却没有闹出个好来,回来还让村长马顺叫去狠狠训了一顿。 马结巴垂头丧气地从马顺家出来,抬头就碰到了兰花,便将她好一通埋怨。 “那些人……哪里……是流民,那……就是一群……练家子,练武的人……哪里会……当流民,何况……他们那么……有钱,你见……哪家……流民……有钱的?你没事……还是好好……生……儿子去吧,别净……拿别人……开涮。” 兰花被马结巴说得灰头土脸,气个倒仰,却拿个小混混没有一点办法。 那些人是不是流民,兰花也并不敢确定,她也是猜的,根本说不出什么让人信服的理由。 在马结巴这里没有搞到什么好处,兰花又想了两天,便出门去了隔壁马顺家。 兰花很客气地捧着马顺媳妇说话,但话里话外地都是在拿豆干说事儿。 她说她在娘家听到的事情,说豆干的金贵,还说豆干的抢手,但马顺媳妇却并不接她的话茬,弄得她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兰花眼珠转了转,又换了话题,“我小妹家所在的村子里,有户人家跟流民来往,让村里人给发现了,告到了官府,全家都给抓去了大牢。” 兰花贼溜溜的眼睛悄悄地在马顺媳妇脸上打转,“我看你家每天来拉豆腐的人也是古怪,拉了豆腐不回村,却往那荒地里跑,你说他们会不会也是……” 兰花故意把那“流民”两个字含在嘴里,迟迟没有说出来,只拿眼睛去看马顺媳妇。 马顺媳妇陡然感觉凉意上身,愣了一下,便扯了嗓子喊马顺。 兰花便住了口,好整以暇地等着马顺出来,这会儿着急的可不是她了。 马顺被媳妇拉去堂屋里,好一会儿才出来,脸色有些难看,但声音却极力柔和地问兰花:“马溜子兄弟这几天有空没?” 兰花满脸是笑,道:“有空,有空,哪天都有空。” 马顺也不看她,仰着头道:“有空的话,能不能每天到我家来帮着推半天磨,我给他一次算八文钱工钱。” 王兰花心里得意,哼,终于给我抓到痛脚了吧,她得寸进尺地道:“马顺大哥,我男人一般没啥事儿,可有时候会去镇上干点短工,要是在你这只干半天,剩下的半天,也去不了镇上,这不就耽误短工的活计了吗?” 干个屁,马溜子要是有短工干,你们能整天跟蚂蟥一样是粘着我家吗? 马顺阴冷地瞪着兰花,极力地压制着胸中的怒火,半晌才道:“那就让他来全天吧,每天给他十五文。” 兰花不说话只是含笑看着马顺,马顺咬牙道:“十七文,如果他不愿意干就算了。” 兰花估摸着这就是马顺的极限了,便笑道:“干,怎么不干,他巴不得过来好好干呢,现在我就去叫他过来干。” 马顺气哼哼地道:“这都快下晌了,还过来干啥?明天开始吧,明天你听着马义他们的车子出了门,就让他过来干活。” “好嘞。” 兰花心满意足地起身,回了自己家院子。 却不知道,马顺夫妻在后面,在她的背上差点盯出几个洞来。 马顺媳妇不甘地道:“他爹,咱们做豆腐的人手早就够了,马溜子整天游手好闲惯了的,来咱家能干个啥活?让他来还真不如再把英娘叫来呢,四妹还能……”.. 马顺暴躁地喝道:“行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马顺捏了捏眉心,烦躁道:“要不是四盛他们是那什么,咱们用得着受这娘们的辖制吗?” 马顺媳妇迟疑地道:“要不,就让我爹给四盛落个户去?这把柄总不能让人一直捏在手里吧。” 马顺冷笑:“你爹能落六十个人的户?四盛摆明了是要与他那些乡邻共进退的,他们一家绝不会扔下那好些人独自在这落户的。” 真是妇人之见,也不想想,四盛要是真的落了户,这些赚钱的生意还能落到他马顺手里吗?不过想要不再受制于人,也不是只有让四盛落户一条路…… 马顺脸上露出狡黠的笑,“马义一回来,就让他来找我。” 马顺说完,跑去厨房拿了几块豆干,便躲进了自己屋里。 马义现在每天都要卖出去一百斤豆干,不过他每天收到的订单可不止一百斤,要让他敞开了卖,每天三百斤都打不住。 可四盛他们供不上货,每天只能给马义一百斤的量,这让马义每天都要费尽口舌地给订货的人解释。 马义给马顺抱怨过很多次,马顺也为此找过四盛,可四盛他们的产量有限,给马义一百斤已经算是照顾了。 马顺把手里的豆干掰开,低头仔细地研究着。 既然四盛那里有这么多的牵绊,那不如就按马义的提议,他们马家自己来做这豆干试试。 这天晚上,马顺等把豆腐收了工,家人都睡下了,便叫了马义悄悄来到厨房琢磨起了豆干的做法来。 父子俩干了三个晚上,眼睛熬得通红,也还没做出豆干来。 他们发现把豆腐做成豆干那样紧实的小块似乎不难,可要做出四盛他们豆干的那种味道和口感就不是一般的难了。 马顺父子想尽了办法,水平始终停留在结实的老豆腐的阶段,根本做不出豆干那样柔韧细腻的口感,更复制不出那股醇厚丰富的鲜香味道。 马顺并没有泄气,他想到了赵老三和送货的小子们,便悄悄让马顺媳妇和马礼从他们口里套套话。 可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狡猾,说什么都乐呵呵地应着,但只要一说到豆干的话题就三缄其口,从他们口中打听不出一点有价值的东西。 马义也曾主动把豆腐送去那座废院子进行现场探看,但他一进到院子就被众人“热情”地围住,行动都有人跟着,最后马义连做豆干的地方都没有找看到,更不要说看他们怎么做豆干了。 马顺和马义折腾了好几天,没有一点成果,只好气急败坏地放弃了。 没有那金刚钻真揽不了这瓷器活,还是做好自家的豆腐生意是本分。 不说马顺父子雄心壮志地自己做豆干,先说兴隆客栈。 梁掌柜从马顺那里没有弄来更多的豆干,只得将客栈日常订的豆干挪给那个重要的客人,客栈的豆干便断供了两天,这引得其他客人极其不满。 老板迁怒到管豆干采买的何管事身上,扣了他的月钱,何管事心里气闷了好几天。 这天,又有个重要的客人要一次性买走客栈的豆干,何管事收到消息,心情立马就不美丽了。 一大早见大小子和牛恒来送豆干,何管事便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大小子和牛恒只得忍了气好生解释。 何管事没好生气地收完货,无意中瞥了一眼大小子的板车,见里边还有豆干,眼神闪烁了一下。 何管事忽然语气温和地问大小子:“你这车里是给我们送的明天的货?怎么不一并卸下来?” 大小子老老实实地回答道:“那不是给你们的,是给吉祥酒店的货,只有九十斤,不够你们明天的量。”兴隆客栈每天送货量是一百二十斤。 何管事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便让伙计给他们结款了。 大小子、牛恒和马礼三人便站在院门边等着。 不一会儿,伙计拿着两包银钱过来,分别递给大小子和马礼,“这是你们今天的货款。” 大小子伸手接了,低头正准备去数,猛然感觉头顶视线一暗,忙抬头,发现不知何时身边围上来了七八个伙计。 还没等大小子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已经被人推出了院门,耳边听见有伙计大声说道:“结完款快些回家吧。” 然后院门就“咣当”一声在他眼前关上了。大小子看看关闭的院门,又茫然地看看四周,见牛恒和马礼也都出来了,稍稍松了口气,正要说话,看见马礼的独轮车,猛然反应过来,赶紧去拍院门,“哎,我的板车,我的板车关在门里了。” 大门又“吱呀”一声打开了,板车被人推出了门外,几个人忙走上前,大门却又迅速地关上了。 这搞的是哪出呀?大小子握了车把,又捏了捏手里的银子,有些莫名其妙,送完货就被推出大门,这种情况可从来没有遇到过。 牛恒道:“叶大哥、马大哥,快数数银线。” 大小子被提醒了,忙打开装银钱的纸包,今天的银钱怎么看起来比平时多一些呢。 果然,牛恒数完惊讶地道:“钱不对,多给了一千六百二十文。” 马礼也数完了,“我的钱没多没少。” 大小子有些发懵,怎么会多给钱呢,不行,这多出来的钱不能要。 大小子正要上前敲门,就听牛恒有些纳闷地道:“多出来怎么恰好就是九十斤豆干的钱呢?” “九十斤?”想到给吉祥酒楼的豆干,大小子慌忙去翻板车,当即就惊叫起来,“坏了,车上的豆干没有了,给吉祥酒楼的豆干没有了。” 回想起何管事看到车上豆干后的反常,大小子瞬间明白过来,“他们这是强买呢。” 哪有这么做生意的,大小子怒从胆边生,回身就去砸院门,“把豆干还给我们。” 怎奈不管他们怎么敲怎么砸,门内都没有一点声响。 大小子拉起板车就要往兴隆客栈的前门冲,“我从前边进去找他们评理去。” 可刚抬了脚,就被马礼死死地抱住了,“去不得,去不得。” 大小子有些恼怒,道:“怎么去不得?他们抢了我们的豆干,我们还不能找他们要回来吗?” 马礼道:“前边是客栈做生意的地方,你去不是给人家添乱吗?再说他们是给了钱的,也算不得抢吧。” “做生意就得光明正大地做,要是怕人添乱,就别干这种强买强卖的事。” 马礼见大小子越说火气越大,便用近似乞求的语气道:“咱们快点去吉祥酒楼吧,你在这儿是斗不过他们的。” 看着马礼那怂样,大小子鄙夷道:“斗什么斗,我就只是要回自家的货,难道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 大小子再不管马礼说什么了,强硬地挣扎着要往前门去。 马礼那身板哪里能抱得住大小子,眼看着要被他挣脱,便变了脸,道:“你哪里是去评理的,你分明是想去害人的,你是存心要去害我们马家丢掉这生意的,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大小子脸涨得通红,一副要跟马礼拼命的架势。 一旁被吓得有些无措的牛恒,这时也回过神来,上前拉了大小子的袖子,贴着他耳朵道:“叶大哥,咱们真惹不起他们,咱们是……流民。” 一句流民,让二小子瞬间泄了气,他愣愣地站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来,随即“唉”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们是流民,有理也没有地方说的流民,任何人不问青红皂白,都可以叫人把他们抓进大牢里去的流民。 大小子用手捂了脸,喉头不停地上下滚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难道就吃了这个哑巴亏,咽下这口窝囊气吗? 牛恒也欲哭无泪,“现在还是想想,要怎么跟吉祥酒楼说吧,想想还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大小子道:“能有什么好办法,家里这会儿一斤豆干都没有了,就是想补救都不成。” 大小子和牛恒终究还是去了吉祥酒楼,等说明情况后,任由张大厨那高喉咙大嗓子对着他们吼了小半个时辰,才了放他们离开。 还好张大厨并没有提违约赔偿的事。 大小子和牛恒回到院子,顾不上给翠香交账,就先去找了四盛。 四盛听完两人的述说,看着大小子红红的眼眶和屈辱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做得对,当时没有冲动行事,冲动是魔鬼呀。” 大小子不甘地道:“四叔,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这不是白便宜他们了?” 四盛冷笑道:“大小子,你记住,欠下的总是要还的。” 次日,轮到张富和栓驻去送货,四盛让汪泽然替下了栓柱。 虽然知道四盛他们已经跟汪泽然和张富叮咛过了,但发生了昨天抢货的事,素雪还是有些紧张。 她在院门外悄悄拉了汪泽然的袖子道:“汪表哥,张小哥,要是遇到危险,你们一定要先保全自己。” 汪泽然点头,“雪妹妹别担心,我们不会有事的。” 张富也大咧咧地道:“放心吧,俊妮,我和汪小弟联手,一定能打遍客栈无敌手。” 汪泽然他们进城后,先给吉祥酒店送了货,因为昨天没有送,今天特意送了两天的量。 汪泽然问张大厨:“我们备了一百八十斤的货,您看需要多少留多少,我们本是补偿的心思,如果你们用不了那么多,我们就再送到别处也是一样的。” 张大厨大手一挥道:“都留下,就是二百斤我们也吃得下。” 从吉祥酒楼出来,汪泽然他们几个绕了路,把其他几处的货都送完了,最后才来到兴隆客栈。 何管事见到送来的豆干,气恼地问:“怎么只有三十斤,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马礼也看向汪泽然和张富,他们真的敢只送这么点儿的货? 张富一本正经地道:“没错呀,每天应该送一百二十斤,昨天多送了九十斤,今天再送三十斤,刚够。” 汪泽然别有深意地问:“何管事是不是算错了?”,这何管事是真的打错了算盘吧。 何管事气结,瞪眼道:“只有三十斤,你让我们怎么卖?” 汪泽然平静地看着他,意有所指地道:“我们产量就这么多,给你送多了,别人就不够了,那让别家怎么卖?” 何管事知道他在说昨天强买豆干的事,便也不接他的话,只霸道地道:“今天只送了三十斤,量太少就不结款了,明天一起结。” 马礼同情地看了汪泽然和张富一眼。 汪泽然笑道:“好啊,兴隆客栈要是资金紧张的话,那就等等再结款也行,我们不急。” 何管事怪异地看着汪泽然,这小子就这么答应了? 汪泽然慢条斯理地接着道:“等兴隆酒店什么时候凑足了钱,你给马礼说一声,他每天都来,他会把话带给我们的,到那时我们再来送豆干结款。何管事不用担心我们豆干会积压,悦来客栈的花掌柜一直想再加量的,吉祥酒店也……” 这小子是在威胁他?这小子在拿‘不结款就不送货’来威胁他,何管事怒了,臭小子反了天了不成?竟然敢威胁他。 何管事恨不得一脚踹上汪泽然的脸,踢掉那张英气俊脸上那装模作样的微笑。 可……他不敢,这小子真要是不给他们送货了,光掌柜的就能吃了他。 现在豆干这么紧俏,连梁掌柜出面都没能多要些回来,他何管事是决计不敢真的得罪了这小子的。 昨天的确是为了应急,才冒险抢了别家的货,总算是把那个重要的客人给维持住了,何管事也知道这是下下策,不能常做的。 他看向马礼,后者缩了脖子只专心用脚趾扣地,那样子简直恨不得缩进地里彻底隐身,马礼帮不了何管事,更没胆量帮汪泽然,只能缩着了。 何管事又拿眼睛瞪汪泽然,汪泽然却不示弱,坦然地与他对视。 最终,何管事移开目光恨恨地说了句“等着。”,便去收别家的货了。 不一会儿伙计便将两包银钱分别递给了马礼和汪泽然。 顺利地送完货,一文不少地结了款,汪泽然和张富便回了家。 两人走进院子,看着围上来的一群人,有些意外,大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情了?外出回来的人都有夹道欢迎的待遇? 张富在人群中看到自家娘眼中的担心,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大家还是怕兴隆客栈再出什么幺蛾子。 张富便露了白牙笑道:“娘,我们没事,城里又不是三羊镇,能有个啥危险呢。” 汪泽然也牵了永安的手看了一眼素雪,对四盛道:“姨父,兴隆客栈把豆干收了,并没有多为难我们,吉祥酒店也把两天的豆干全收了。” 没有事就好,大家吁了一口气,纷纷散开去干活了。 等交了货款,给四盛和牛智信详细说了送货的情况后,汪泽然又道:“姨父,信爷,兴隆客栈的何管事让咱们明天去个能拿事的人,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咱们谈。” 四盛和牛智信对视一眼,他能有什么事? “兴隆客栈的梁掌柜是马顺的老熟人,老板和掌柜的要是真有重要的事,通常都会直接去找马顺的,怎么会让何管事约咱们去谈?” 汪泽然道:“他是避开马顺说的,看样子要谈的事,是不想让梁掌柜和老板知道的吧。” 四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天依旧安排了汪泽然和张富进城去送货,只是素雪也跟着一起去了。 兴隆客栈仍然被安排为送货的最后一站。 何管事看见到汪泽然和张富,放眼看了看两人的周围,见他们身边只跟着一个素雪,并没有其他人,便有些不高兴。 何管事沉着脸先收了马礼的豆腐,破例让他跟着伙计去大堂等着结款。 等马礼有些倍感荣幸地跟着伙计走后,何管事才看向汪泽然,“昨天让你叫人来谈事情,怎么没把话带到?” 汪泽然指了素雪道:“雪妹妹就是为这事专程来的,你有事就跟我们三个谈吧。” 素雪是来送过货的,何管事虽不知道她的名字,但还是认得她的,知道她跟汪泽然他们都是一家的。 何管事有些愠怒,“就你们几个孩子?你们能做了主?” 六家人里只有几个孩子有专用通行证,可以随意进城,所以这种事情四盛也只能安排素雪他们来谈了。 素雪道:“何管事有什么事尽管说,就是有大人来,有些事也不一定能比我们拿得了主意。” 何管事又斜瞄了三人一眼,汪泽然和张富他昨天算是领教过的,虽不是很好对付,但毕竟还都是小孩子,现在只不过是多了一个小丫头片子。 也好,既然说这三个孩子能拿主意,那就谈谈吧,到时候可别说他们欺负小孩子。 何管事脸上浮起奸猾的笑,客客气气地把素雪三人领进了后院的一个小房间,并且小心地关上了房门。 张富看到何管事关门的动作,四处打量了一下小屋,有些鄙夷地撇了撇嘴角。 何管事开场道:“你们家的豆干很受欢迎呀。” 这个是事实,素雪、汪泽然和张富都微笑着点头看何管事,等着他说重点。 好像是说了一句废话,何管事“呃”了一声,道:“可你们的供货量确实太少了,好多人都买不到,客人意见很大,实在是影响我们客栈的生意呀。” 这意思还是想多要些豆干?张富忍不住道:“我们家每天只能做这么多,都拿出来了,没有一斤剩余,我们自己想吃一口都没有的,你们就是想再要多一斤,我们都没办法满足。” 听了张富的话,何管理并没有被拒绝的难堪和恼火,反而眼冒金光地道:“所以我才来找你们谈谈解决办法呀。” 素雪挑眉,“何管事有好办法?” 何管事咳了两声,没有直接回答素雪的话,而是迂回道:“你们小孩子家不懂,大家对新鲜吃食的喜爱都是一阵一阵的,在风头上大家打破头都想买,恨不得天天来吃,但等风头过去了,免费送他都不想吃了。” 见三个孩子没有预料中的反应,何管事有些上火,说这些他们也听不明白吧。 何管事索性直白地道:“这豆干现在正在风头上,你们得趁着这个热乎劲多做一些,等风头过去了,就卖不出去了。” 张富瞪着茫然的眼睛,问道:“何管事到底想说什么?” 何管事想要挠墙了,小屁孩怎么不顺着话题往下说呢,这还能不能让人好好聊天了? “我是说,你们得抓住现在豆干畅销的好时机,多做些豆干,能挣大钱。” 素雪似乎终于明白了何管事的意思,感激地道:“多谢何管事提醒,我们家就是些普通的庄稼人,做豆干只是为了赚点买油盐的钱,根本就没有挣大钱的命,也没有那个本事。” 何管事咽了咽唾沫,极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别呀,你们没那个本事,有人有啊,他们愿意帮你们,让你们豆干的产量翻几倍,翻十几倍,甚至几十倍,让你们短时间内就能挣大钱。” 何管事看看几个小孩子,循循善诱,道:“你们赚足了钱,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再不能用受苦受累地推着个独轮车、小板车来送货了。” 素雪问:“何管事的意思是有人愿意赚了钱给我们花?” 何管事黑了脸,这是什么理解力,别人赚了钱凭什么给你们花?这种好事他也想要好不好。 何管事不想再多绕一个字,直截了当地道:“我有个表哥,就是城东金员外的儿子,家里很有些财力,他就喜好豆干这一口,自从有了豆干卖,他每天都要买来吃。” 素雪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次真不是兴隆客栈找他们谈事,而是何管事个人找他们的。何管事拍了下脑袋,说偏了,今天被这帮小孩子闹得智商都变低了。 “我表哥想跟你们合作做豆干,他愿意提供场院,还有所有要用的工具、人手什么的,你们家只需要派一个人过去看着就行,赚的钱嘛,五五分。” 张富一听立马兴奋起来,眼睛都要放出光来,“真的吗?” 如果真能这样,正好解决了他们现在没有固定场地、锅灶少的问题,合作社几乎不费什么就能扩大规模,轻轻松松拿到五成的红利了。 何管事看到张富的反应,觉得这才是今天谈话的正确打开方式。 何管事有些得意地仰起了头,“当然是真的,我表哥很仗义的,做生意从来都是出大头,好处大家分。” 张富就咧了嘴去看素雪和汪泽然,见两人都是眼神凝重、嘴巴紧抿,一副大敌临门的样子,心里不由“咯噔”一下,难道这事有什么不妥?张富被惊喜冲昏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天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这事绝对不可能像何管事说的那么简单,张富想不明白其中的问题,赶忙闭上嘴,且听素雪和汪泽然怎么说。 何管事的视线也转向素雪和汪泽然,“这么好的机会,你们可愿意合作?” 素雪缓了缓脸色,笑着问:“能合作肯定是好事,不过谈合作前,我还是得问问清楚,我们派去做豆干的人具体都要干些啥活?” 何管事见素雪似乎心动了,热情地介绍道:“不用他干啥活,只要指挥其他人干就行,他指挥着其他干活的人能做出豆干来就足够了。” 何管事笑得狡黠,“你们的人只是动动嘴皮子,一半红利就到手了,多优越的合作条件,怎么样?你们只要点个头,我立马就叫我表哥过来,咱们谈谈具体的细节。” “这人得要指挥其他人做豆干呀,”素雪面露难色,道:“可是,我们家里找不出会指挥别人干活的人,怎么办?” 何管事笑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也不需要怎么指挥,只要告诉那些人怎么做豆干就行,把那些人教会了,你们的人就可以歇着了。没有人敢指使他再干别的事了,其他干活的人也不会再去麻烦他了,这么轻省的活,你们很容易就能找到合适人干的。” 说到这儿,连张富总算是听明白了,什么“指挥其他人干活”,什么“教会其他人”,说得好听,说白了就是要把做豆干的方法教给对方。 等对方真的学会做豆干了,派去指挥的人就没事可做了,到那时,对方还能跟他们合作?还能给他们五五分成?鬼才相信呢。 何管事这分明就是在打他们豆干配方的主意,张富不由握起了拳头。 汪泽然碰了张富一下,张富抬头看到汪泽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舒缓了脸上的表情,放开了拳头。 素雪笑道:“我们家的人都没有什么文化,让他们自己干活可以,可都嘴笨得根瓢似的,哪里能教会别人呀,只会误了别人的事呢。” 张富也笑道,“我家都是些庄稼人,就会种种地、杀杀猪,干些力气活,别的啥都不会。” 啥都不会你们还有豆干卖?骗人也上点心好不好?何管事嘴边的笑瞬间便凝固在了脸上。 何管事的表哥金大富,是金员外的庶子,是何管事的表姑所出。 正如何管事所说,金大富特别喜欢吃豆干,见豆干生意这么火,就动起了脑筋。 当得知何管事认识做豆干的人家,便特意让人找了他上门。 金大富平日里几乎不与何管事家来往,何管事一听说金表哥主动找他,便乐颠颠地跑了去。 等听完金大富的计划,何管事当即就觉得这事儿准能成,十拿九稳的。金大富舍得抛出这么优渥的条件,几个乡下泥腿子怎么会不动心? 等掌握了豆干的全套做法,他们就把这些泥腿子一脚踢开,再挤垮他们那点小生意,至于客户嘛,有了这么抢手的豆干在手,还怕没人来买? 到那时,他和金表哥独霸豆干市场,银子自然会流水般地进到他们的荷包里。 何管事当时可是给金大富拍了胸脯的,他出马一定能让那些泥腿子上钩,保准能拿下这豆干配方。 可哪里想到,他说了这老半天,几个孩子竟然不吐口。 何管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极力说服道:“你们几个小孩子看不出这事的许多好处,你们还是回去跟家里人说说这事吧,他们肯定能想得明白,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的,一定会同意合作的,你们还是明天再给我回话吧。” 汪泽然道:“不用等明天了,我家没有合适的人,就是回去给大人说了,他们也没有办法的。” 何管事闻言,脸上顿时没了笑,不悦地敲了敲桌子,阴阳怪气地道,“你们可想好了,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了。” 素雪可惜地道,“你们给的条件的确优厚,怎奈我家人实在是不争气,但凡有人能干了这活,我们也不会放弃这大好的机会了。” 何管事见没有回旋余地了,气急败坏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以后可别后悔。” 说完就气哼哼地开门离开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素雪道:“看样子,这何管事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张富握了拳头道:“怕他怎地?” 汪泽然则阴恻恻地说了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三个人回去,将情况给四盛等人说过后,四盛低头想了想,便将这几天送货的活暂时全安排给了汪泽然和张富。 毕竟两人都会些拳?,张富够强悍,汪泽然会变通,让他俩去大家更放心一些。 次日,汪泽然和张富送货去兴隆客栈,何管事依旧是那副别人欠他几千钱的样子,见着两人,只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便动手收起货来,绝口不再提合作的事。 大家提防了几天,见没再出什么事,才稍稍安下心来,送货排班也正常安排其他人了。 城里暂时没有事,可家里却出了点小事。 这天是识字班休息的日子,素雪正跟四盛坐在墙根底下配调料,就见汪泽然一手拎了三小子一手牵了小妮往这边走过来。 三小子好像不愿意的样子,拖拽着不肯上前。 四盛见了,便笑道:“汪小子,三小子这是又闯什么祸了?” 自从识字班开课以来,孩子们对四盛就有了一种面对夫子一样的敬畏感,轻易不敢在他面前犯错,叶家这几个孩子也一样。 三小子是识字班里最调皮的,没有之一,因此也是被四盛经常处罚的学生。 看汪泽然这架势,肯定是三小子又犯了什么错。 7017k三小子见已经被拎到了四盛面前,便不敢再挣扎,嘻嘻笑道:“四叔,我们没违反规定,就是离院子稍稍远了那么一点点。” 四盛疑惑地看向汪泽然。 汪泽然道:“他俩偷偷跑出院子,在荒地里挖蚯蚓了。” 这段时间,为安全起见,孩子们都被要求待在院子里玩,不许随意出院子。 素雪好奇地问:“三小子,你们挖蚯蚓干啥?” 三小子只挠挠头嘿嘿笑,小妮道:“三哥说挖了蚯蚓让汪表哥给钓鱼,炖了喝鱼汤,他说随意叔就是用蚯蚓钓鱼的。” 素雪看着汪泽然“哦——”了一声,汪泽然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四盛道:“就这事?” 这种小事汪泽然自己就能处理,不会把三小子拎到他的面前。 三小子磨磨蹭蹭地,不得不说明了原委,“我们遇到两个叫花子,他们问了一些奇怪的问题。” 三小子和小妮在荒地里正起劲挖蚯蚓时,两个叫花子模样的人问了他们一些问题,小妮嘴快,差点都照实说了,被三小子打了岔,将人给忽悠走了。 三小子越想越不对,赶紧带着小妮回了院子,因为怕被处罚,不敢直接找四盛,只偷偷给汪泽然说了,没想到还是被汪泽然拖来见四盛了。 叫花子一般只会在村子里要饭,这两个怎么会跑到这荒地里来呢?这里也不是村与村之间的必经之路。 这的确有些蹊跷,四盛问三小子:“他们都问了些什么问题?” “他问我们是不是住在这个院子里的,还问我们是不是姓马。” 马家寨的大多数人都姓马,这院子的原主人也姓马。 四盛问:“你怎么回答的?” 三小子道:“我说我家住在马家寨,但不姓马。” 小妮噘着嘴道:“我让他们猜我们是不是姓叶来着,他们一下就猜到了,一点儿都不好玩。” 四盛嘴角翘了翘,素雪就捏了小妮的小脸蛋,“你是装傻还是真的傻呀?” 小妮抓了素雪的手咯咯地笑,“我说着玩的,三哥就拉着我不让我说话了。” 四盛忍不住把小妮的脸蛋从素雪的魔爪下救了下来,继续问三小子道:“这问的都是平常的问题,你们从哪里觉得他们问的奇怪了?” 三小子道:“他们问豆干了……” 小妮抢着道:“我知道,我来说,他们问你们吃过豆干没有?知道那豆干是哪里来的?三哥就反问他们,什么是豆干。” 这人是冲豆干来的?想到最近不停有人找关系来,想要多拿些豆干的事,四盛有些头疼,不过三小子的回答倒是机灵。 三小子又道:“他们俩外边穿着叫花子的衣服,不过里边却是穿的没有补丁的新衣服,我看到那新衣服都从衣襟下边露出来了。” “我明明已经说了不知道豆干是什么,他们还问,家里人是不是做豆干的,买回来豆腐要怎么做才变成豆干的。” 四盛心里警铃大作,这俩人哪里是想要多拿些豆干呀,这分明是冲着豆干配方来的。 打发走了三小子和小妮,四盛右手中指和食指并拢并在唇边,做吸烟状。 最近,围绕着豆干配方的事情一出接着一出的,让人实在不能安心。 连院子里边也不太平,王老太昨天就丢了两个用过的调料包,把各处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 四盛只能让人加强防范,可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呀,得好好想想办法了,要不迟早会出事的。 还没等四盛想到好办法,汪泽然和张富就又给他带来一条让人烦恼的消息。 这天中午,好容易睡个午觉的四盛,硬是被素雪给摇醒了。 四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进入视线的是穿着一身肮脏破烂衣服的汪泽然。 四盛吓了一跳,这是又穿越回刚遇到汪小子那会儿了吗?他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没错,眼前还是那个衣衫褴褛的汪泽然。 四盛惊慌地看向四周,一院子的茅草棚、匆匆来往的乡邻,四盛呼出一口气,没有穿越回去,他还是在那个废院子里。 四盛没好气地看着眼前的三小只,破衣烂衫的不只是汪泽然,还有张富,两人站在地铺前,素雪趴在他身边。 四盛嫌弃地多看了汪泽然和张富两眼,又倒回到地铺上,闭了眼睛问:“你们几个这又是整的哪出呀?” 张富神秘兮兮地道:“四叔,我们今天遇到个人。” 四盛闭着眼睛慵懒地道:“满大街都是人,加上你俩乞丐也不多。” 张富挠挠头,露出一口白牙道:“四叔,我和汪小弟穿成这样是为了迷惑敌人的,要不怎么能让他说实话呢。” 见四盛不感兴趣的样子,素雪凑近四盛的耳边道:“爹,那人也是来踅摸咱们豆干配方的。” “什么?又来一个?”四盛从地铺上坐起来,彻底清醒了。 三小子遇到的那两个假扮的乞丐,只知道他们居心不良,但并不能确定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派来的。 汪泽然和张富穿了逃荒时那身最破烂的衣服,滚了一身泥灰,没事就在院子周围晃悠。 可转了快两天了都没有遇到什么可疑的人,更不要说见到假扮的乞丐了。 正在两人想要放弃的时候,终于看到一个农人模样的人,拎着个篮子扛着一把锄头出现在视野里。 汪泽然和张富赶忙进入角色,假装没有看到那人,蹲在六家人住的院子边探头探脑起来。 那人很快就看到了他们俩,不动声色地靠了上来。 汪泽然感觉到他靠近了,假装才看到来人的样子,惊慌地转身就走。 张富忙拉住汪泽然道:“哎,别走呀,还没弄清楚呢,跑什么?” 汪泽然假模假样地“嘘”了一声,戒备地看着张富身后。 张富一转身,见那人站在自己跟前,道:“你站在我身后干啥?” 那人大约三十岁的样子,也不回答张富的话,只管打量着两人。 汪泽然从怀里拿出半个白面馒头咬了一口,冷冷地道:“几个人凑在一起哪里还能要到饭呀。” 那人盯着汪泽然破烂衣服下边露出的细棉布夹袄,笑道:“小子,别装了,大家都是一路人。” 汪泽然和张富露出被戳穿的惊慌,色厉内荏地道:“你说什么呢,我们可跟你走不了一路。” 那人白了两人一眼,放下锄头坐下来,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打开抿了一口,满足地“哈”了一声。 汪泽然吸了吸鼻子,一股酒味。 那人斜了眼,试探地问道:“你们俩也是为了豆干来的吧?发现什么没有?” 7017k汪泽然听那人问话,便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在他身边坐下,坦白地道:“叔啊,我们在这儿两天了,说实话,一点也没看出来,这破地方像是能做出豆干来的。” 那人好像找到同病相怜的人似的,叹了口气,一口一口地喝着瓶子里的酒,道:“我也来了两次了,也是连豆干的毛都没有看到。” 张富道:“我觉得还是没找对地方吧,不然咱们再到马家寨转转去。” 那人道:“可我们得到的消息说,豆干不是马家寨的人做的,是一群外来人搞出来的,他们就住在马家寨周围。” 汪泽然“嘁”了一声道:“你那消息不准,我可是打听过的,做豆干的人跟酒楼客栈的契约都是马家寨的人签的,他们肯定跟马家寨脱不开关系。谁给你说的那消息,肯定是骗你的。” 那人愣了片刻,似乎在考虑汪泽然的话的真假,遂无所谓地道:“别管那消息是不是真的,反正他们就给了我三天时间,要是打听不来有用的东西,回去可没好果子吃了。” 张富一听,有些打抱不平了,“三天,开什么玩笑,我们老大都折腾了半个月了,到现在都还没结果呢,三天就想打听到配方,那让他自己来试试。” 那人苦笑一声,道:“没办法,谁让豆干这么紧俏呢,连酒楼的老板都巴巴地等着我们能快点弄些豆干来卖呢,只是掌柜的心太沉,不但要买豆干,还想要豆干的配方。” 酒楼?益县县城最好的酒楼只有两家,吉祥酒楼和光明酒楼,这人显然不可能是吉祥酒楼的。 光明酒楼曾经派人堵过他们送货的人,想要给他们送货,不过那时豆干的产量已经达到上限了,现有的客户都不能完全满足,根本不可能再签新的客户了,所以当然被拒绝了。 汪泽然大脑迅速地转动,状似无意地试探他人道:“原先你们光明酒楼的生意可比吉祥酒楼好,不过现在可就差远了。” “对呀,吉祥酒楼靠着豆干和没有腥味的鱼把我们压得死死的,所以老板才着急着要找做豆干的人家……” 说到一半,那人似乎回过味来,发现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猛然住了嘴,警惕地看着汪泽然问:“嗯?你怎么知道我是光明酒楼的?你认识我?” 汪泽然一脸茫然,“啊?什么?我不认识你呀,你觉得我面熟?咱们以前见过?” 那人狐疑地盯着汪泽然,“你们是哪里的?” 汪泽然打起了太极,“叔,你看我们像是哪里的?” 那人看了他半晌,忽然站起身拿了锄头仓皇地走了。 做这种事要是被人认出来,而且还是被不明来路的人认出来,不知道会惹来什么麻烦来,还是走为上的好。 张富见那人走得突然,还在后边喊:“叔,你不跟我们一起去马家寨看看了?” 那人哪里会回答,脚下走得更快了。 听汪泽然和张富说完情况,四盛道:“这人肯定是光明酒楼派来的无疑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上次三小子他们遇到的人?” 汪泽然道:“我问过了,从相貌上看,三小子他们遇到的应该没有他。” 看来干这事的人还不是一个两个,以后可能还会更多,这让四盛他们膈应得不行,可又拿他们没有办法。 这些人来探听豆干的配方,但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他们也没有理由对这些人出手。 四盛他们能做的,好像只有被动地防御了。 几个人正在说着,就见大小子和牛恒送货回来了。 大小子一进院门,把板车扔在院子里,就直奔素雪他们过来了。 “俊妮,张大厨让我带了封信回来,他说这信特别重要,要我亲手交到你手里,你快看看。” 素雪有些诧异地接过信看了看,信是封着的,上面什么也没写。 撕开信封,里边只有一页纸,上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句话,看样子是张大厨自己写的,素雪听人说过张大厨只识得不多的一些字。 素雪连猜带蒙,还是看懂了信上的内容,脸色不由变得难看起来,咬牙切齿地爆了句粗口,“这些混蛋,卑鄙无耻。” 素雪愤愤地把信递给四盛,汪泽然就着四盛的手也看明白了信上写的意思。 这是张大厨给素雪通风报信的,大体意思是说,有人想得到他们的豆干配方,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们家是流民,已经活动了县里的捕快,想先把他们弄进大牢,然后再想办法逼他们交出配方。 素雪帮了张大厨很多,可以说吉祥酒楼现在能在县城酒楼中独占鳌头,是离不开素雪给张大厨的小诀窍和菜谱的功劳的,因此,张大厨听到风声,才会不顾自己安危给素雪报信。 张大厨要是没有确切的把握,是不会随意来报的,所以这信的内容应该是可信的。 四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为了一个豆干配方,这些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放到唇边做吸烟状。 汪泽然见四盛低头想事情,忍不住轻轻吐出几个字,“怀璧之罪。” 四盛和素雪都看向汪泽然,这个词用得贴切。 他们是一群流民,拥有这种炙手可热的豆干配方,可不是有怀壁之罪吗?很难保得住不说,迟早都会惹来祸事的。 四盛沉重地道:“汪小子说得对,这个雷迟早会爆掉的,看来咱们在这里是待不下去了。” 素雪默默地点头,汪泽然、张富和二小子几个虽然不懂四盛说的雷是什么,可也听明白了,四盛这是有意要带大家离开这里了。 四盛效率很高,不到半个时辰就跟各家家主一起做了决定,各项指令就一条条地传了下去。 “从现在开始,没有领头人的同意,所有人都不得随意外出。” “镇上的摊位尽快收拾了回来,明天暂时不出摊。” “各家现在就开始打包行李,随时准备离开。” 又要开始逃荒了?出什么事了,为啥忽然就要离开呢?这回又要去哪里? 大家心里有各种疑问,但也没有时间细问细听,赶紧照着领头人的话干活吧,到时候真要出发时,自家没收拾好可就麻烦了。 原本祥和安宁的院落忽然就忙乱了起来,大人孩子都跟陀螺一样满院子转着收拾东西。 这段时间,合作社分红的银钱一次比一次多,各家都置办了不少东西,家当比来时多了许多。 新置办的家当质量也比在坡底村时好了不少,所以大家在打包行李时就有些犯难,要带着这些东西,车上装不下,要丢掉又觉得舍不得。 大家边收拾东西,边互相吵嚷着、互相埋怨着、互相可惜着。 其实大家伙乱糟糟的不只是手脚,还有心。大家伙好容易有了个落脚方,一句话说走就走了? 好容晚找到了这么些个好营生,豆干一直都供不应求,布包也卖得比做得快,苇编器物也在稳定增长,这些说扔就扔下了?不觉得可惜吗? 有人还存着些侥幸心理:也许并没有到要逃离的那一步吧? 四盛站在院子中间,对着众人道:“大家伙只管收拾行李,心别慌,当时咱们停在这里是为了活命,现在要离开这里也是为了活命。 我们把坡底村的房地都能舍下了,现在置办的这点东西还有啥舍不下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保住了性命,现在舍下的,以后咱们都能再挣回来。” 听了四盛一通话,大家的心瞬间便安定下来,离开是为了活命呢,他们这些人一路上都见惯生死的,只要人活着,有什么舍不下的? 大家伙慢慢平静了下来,院子里依旧忙碌,但却没有了刚开始的慌乱。 孙何氏打包好行李,便去了牛智信家的茅草棚。 这回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通过牛老太给牛智信传话,而是大大方方地直接去见了牛智信。 这段时间,孙何氏经管着合作社的布包生意,跟大家打交道多了,便也有些放开了。 大家伙并没有因为她是个寡妇而轻视她、欺负她,更没有传出什么不好的闲话。 反倒因为她带大家做的布包有了许多收益,使得大家还高看一眼,平日里跟她说话都带了些尊重和赞赏。 见牛智信停下了手里的活望着她,孙何氏便开门见山地道:“信叔,我想买辆骡车,你能不能找懂行的人帮我去镇上走一趟?” 牛智信有些惊讶,“买辆骡车可不便宜呀,”话一出口,牛智信便想到了这几次的分红,又改了口道:“主要是骡车买来后,还得有人赶车,还要操心着待弄牲口,你个女人家……” 孙何氏道:“信叔,我想买个二手骡车,应该会便宜一些,至于赶车和待弄牲口的活,我可以慢慢学,路上不能再拖累大家伙了。” 其实,以前在路上,她家拖累最多的还是牛家,她家儿子孙红勇大多数时间都是坐在牛家的骡车上的。 现在又要上路,她必须得做长远打算了。 牛智信也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既然孙何氏拿定了主意,他帮她安排便是,“那我就让人帮你去买吧。” 牛智信想了一下,又道:“上路了,不行就让赵老二帮你赶车,赵老二媳妇跟你一起坐车上,也好抽空做些活计。” 赵家劳力多,让赵老二帮孙何氏,赵大头他们也不会不同意,但一定得带上赵老二媳妇,赵老二媳妇身子弱,走路有些吃力,她有了车坐,也是给赵家解决了一些烦恼。 这段时间,赵老二媳妇一直跟着孙何氏做布包,两人也很是处得来的。 这样的安排双方都不吃亏,也能避了嫌,孙何氏感激地谢了牛智信。 牛智信当即就派了大盛和赵老二、赵老三几个去镇上去买骡车了。 大盛他们除了帮孙何氏买车外,也还要给合作社添辆骡车。 合作社里为三个营生置办的家伙,以及没卖完的布包苇编什么的都得要用车带走,这些可是赚钱的家伙什,不能随意丢下了。 四盛说通了王老太,叶家也要再置办一辆骡车,这样路上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天黑之前,大盛几个就赶了三辆半新的骡车回来了,车上还有给各家代买的各种物件。 吃完晚饭,牛智信给各家传了消息,今天在这里再住一晚,准备明天晚上出发。 张老三中午已经把今天订的豆腐拉了回来,那不管怎样,豆干就得要做上了,妇人们收拾了一回行李,就又赶着去豆干屋忙活了。 晚上,四盛正在豆干屋里调卤料,就听赵老大站在外边叫他,“四叔,马村长来了。” 马顺这个时间点来废院子找他,一定是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四盛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跟着赵老大去了院门口。 马顺正在院门外搓着手转圈,见四盛出来,一步跨上来把他拉着到一边的阴影里,哑着嗓子道:“不好了,不好了。” 马顺紧紧地抓着四盛的胳膊,语无伦次地道:“四盛,,捕快来了,要来,抓咱们,不是,是来抓你们了。” 感觉到马顺的颤抖,四盛沉稳地问:“马大哥,你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看着四盛的镇定,马顺用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缓了两口气,才能说出囫囵句子,“我有一个亲戚的孩子,在县里做捕快,刚才趁着天黑,偷偷跑来我家给我报信,他说,他说明天县里会派捕快来抓人,来马家寨抓流民。” 四盛心里一惊,这跟张大厨传递的消息是一致的,只是时间更加准确。 马顺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围着四盛直打转,“这可怎么办,怎么办,收留勾结流民与流民同罪,村里有人知道我在跟你们来往。还有那些豆干的契约也都是我签的,要是让官府知道了,我,我们全家就都要完了呀。” 马顺本就不是个胆大的,行事向来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没想到他千小心万谨慎的,还是惹来这么大个祸事。 四盛已经迅速拿定了主意,他跟门口守着的赵老大低语了几句,看着赵老大飞快地跑进了院子里,四盛才转身走回来。 马顺还在手足无措地徘徊,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怎么办,怎么办。” 四盛道:“马大哥,你别慌,捕快不是明天才来马家寨抓流民吗?到那时候,要是在这里没有抓到流民,他们还能拿你怎么样?” 马顺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了,听了四盛的话,根本反应不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愣愣地道:“没有流民,怎么会没有流民呢?上次我老丈人并没有给你们落户呀。” 四盛见状直白道:“马大哥,我们马上连夜离开这里,全部都走,捕快明天过来什么都不会抓到的。他们抓不到我们,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马家寨从来就没有什么流民。” 马顺被四盛说得茅塞顿开、如梦初醒,对,对对,这里抓不到流民,凭什么能给他定罪?这么说,他不就没事了?马家也就保住了? 马顺擦了一把眼泪,脸上瞬间就有了笑容,如同从地狱中走了一遭,现在又回到人间一般,脑子也顿时恢复了往日的灵光。 马顺在心里庆幸着,亏得亲戚家那孩子有心眼,听到马家寨几个字,就连夜来给他报信了,真是救了他一家人呢,事后一定要去好好走走亲戚。起死回生的马顺眼里迸射出痛恶的光,“谁说我们马家寨有流民,他金家这是谎报军情,是毁谤,我要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金家?是金大富那个金家吗? 见四盛看着他,马顺一拍脑门道:“哦,我那个亲戚打听过了,这次捕快来马家寨,是有人举报的,他们走了县丞的门路。举报人叫金大富,是城东金员外的儿子,也不知道他为啥非要跟咱们过不去。” 果然是那个金大富家,四盛道:“马大哥,我知道金大富这人,他是兴隆客栈何管事的表哥,何管事曾找过我们,想要我们中他表哥一起合作做豆干,我们没答应。” 四盛把何管事要假借合作的名目,骗取豆干配方的事,简明扼要地给马顺说了一遍。 马顺骂道:“这个坏了良心的,原来是打豆干配方的主意国,我说呢,金家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要害咱们,还以为你们无意中得罪了金家呢。” 四盛苦笑道,“我们一群外乡人,连金员外家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会得罪他们呢,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马顺也叹气,有些不舍得道:“这么红火的豆干生意,就这么做不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就在眼前,却挣不到手里了。” 四盛想了想,还是道:“马大哥,那豆干的配方中有几样不一般的调料,是咱们这里买不来的,那是我岳父以前从海外商队那里高价淘来的,现在我手里也不多了。” 马顺听得当即就惊愣在当地,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他和马义怎么样都做不出来他们那豆干的味道呢。 四盛道:“我们走后,你就借口说这种调料用完了,没法再做出原来那种口味的豆干了,这样也是给跟咱们签约的那几家一个交代,以后也不致弄得不好,影响了你家的豆腐生意。” 马顺看着四盛愣愣地点头,都到这种时候了,四盛还能替他考虑退路说词,甚至不惜暴露了豆干配方调料的秘密。 马顺心里正暗暗感慨,就见赵老大走过来递给四盛一个小篮子。 四盛接过来看了一眼,直接从里边拿起一个布包,打开道:“马大哥,趁这会儿有点时间,我把今天的豆腐钱给你结了,这里有清单,你对照着点点钱。” 马顺此时也不知道该不该接,四盛他们马上就要走了,今天的豆干即使是做出来了,也是没法送货了,铁定是要砸在手里的,可四盛却还是不忘给他算豆腐钱。 四盛这会儿要是不提,马顺压根就没想起来这事,四盛他们走也就走了,他过后想起来也没地儿找他要去不是。 四盛笑道:“马大哥,快拿着吧,豆腐我们都拉回来了,怎么能不给你钱呢。” 见马顺默默地接了,四盛又从篮子里拿出几张纸,对马顺道:“这里是我们在悦来客栈寄卖布包的契约和清单,你拿了这些去跟花掌柜结款吧,大约还有二十多两,这货款银子收到手你就拿着用吧,也算是咱们相交一场了。” 马顺这回不收了,道:“四盛,这货款我可不能要,那都是你们自己的生意,我可是没出一分力的。” 四盛笑道:“马大哥,我们走了,这钱你要是不去要,也是白白便宜了悦来客栈的。” 好像也确实是这么个理,马顺找不出不收的理由,只是忽然感觉喉头有些更更的。 四盛接着道:“镇上的摊位我们交的是月租,现在才是月中,你跟马胜看着或转租出去或是留着卖些啥,这是交费凭证给你拿着。” 四盛又指着赵老大放在马顺脚边的一个大篮子,“马大哥,这里边是马嫂子喜欢吃的油茶,还有些魔芋粉丝、魔芋豆腐什么的,都是镇上没有卖的吃食,里边附的有吃法说明,你别嫌弃,留着自家吃吧。” 看着那么大一篮子的东西,马顺想起四盛他们刚到这里时,送他油茶的情景。 那张签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交口十者消祸,四盛来到这里,给他马家带来了财运,消了祸事,现在叶四盛他们走了,他马顺的好运财运是不是也到头了? 马顺忽然悲从中来,终于忍不住了,抱了四盛的胳膊,更咽出声,“四盛,你们走了,咱们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了?” 四盛也有些感伤,红着眼圈道:“马大哥,等路上太平了,我要再进城,一定会来看你的。” “马大爷。”素雪站在院门口朝着马顺打招呼。 马顺忙放开四盛,有些尴尬地扭了头,悄悄擦干脸上的泪,才转回来笑道:“是素雪呀。” 素雪走到马顺跟前递给他几张纸,笑道:“马大爷,我这儿有几个花样子,你帮我带回去给马臻姐姐吧。” 马顺高兴地接了,“好,那我就替马臻多谢你了。” 马臻自那次绣品事件后,对绣花真的上了心,绣技也进步不少,前两天,马胜在镇上还替她卖出去一只自己绣的荷包呢,马顺也听马臻说过,素雪画的花样子非常受欢迎。 素雪又道:“马大爷,吉祥酒楼是我们在县城的第一家客户,麻烦你把这封信转交给张大厨,替我们谢谢他吧。” 马顺接了信,郑重地放进怀里,道:“放心吧,素雪,大爷一定帮你送去,亲自交到张大厨手里。” 四盛看了看院子里,对马顺道,“我们走时会把茅草棚全部推倒,把各种痕迹也都抹去,绝不会让人看出来这里刚刚住过人。” 马顺见四盛思虑周到,安心了不少。 四盛端端正正向马顺作了个揖,道:“马大哥,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没有马顺一时心软让他们住在这废弃的院子,没有马顺跟他们合作做生意,他们这群人现在还不知道要落魄成什么样呢,不管怎么样,还是应该感谢他的。 马顺急忙还礼,有些不放心地问:“四盛,你们离开后准备去哪里?” 要去哪里呢?目前没有更多的选择,只能去府城碰碰运气了,希望那里能有逃荒人的生存空间,但……。 四盛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还是回乡去吧。” 淡淡的月光下,一个长长的队伍在乡间小路上迅速地行进,赶车人极力压低了声音吆喝着牲口,不想惊扰路边已经熟睡的村庄。 时隔近两个月,六家人又重新踏上了逃荒的路。 赶着头车的还是大盛,叶家的队伍后边依次跟着牛智信家、孙何氏家、王猎户家、张屠户家和赵大头家。 队伍还是原来逃荒来县城时的顺序,只是却跟原来有了许多的不同:车子变多了,带的东西变好了,大家穿得也干净齐整了。整个队伍根本看不出来是逃荒的,倒像是村里人口大族出门走亲戚的。 孙何氏家的骡车果然由赵老二赶了,孙何氏抱了儿子和赵老二媳妇、红丽坐在车里,这辆骡车足够宽敞,孙何氏便将合作社的布包、布料等也打包堆放在车子后部。 孙何氏家原来用的独轮车,被赵老三推了,上边堆满了赵家的粮食和行李。 赵大头赶了合作社的骡车,大头媳妇坐在车辕上,车上放着豆腐、豆干、苇编器物,还有做豆干的筐子、盆子等,满满登登地装了一车。 各家人都神情紧绷着埋头赶路,一口气走了一个多时辰,估摸着离马家寨已经有十多里远了,队伍才放慢了速度。 不需要赶速度了,素雪和汪泽然、大妮几个才爬上车歇一歇脚。 叶家现在有四辆车,两辆骡车,两辆牛车。 四盛赶了最后一辆牛车,牛车上拉的都是粮食,粮食中间留了一点空隙,只够素雪和汪泽然挤着坐的。 素雪坐在车辕上,靠在四盛的身上呼呼地喘着气。 四盛扭头心疼地看了看素雪,用一只手拉着牛车的缰绳和鞭子,腾出一只手帮她擦着头上的汗,又道:“雪儿,把腿伸过来,我给你捏捏。” 素雪哼哼了两声,懒得再动一下。 汪泽然坐在粮食的空隙里,伸手拉了素雪的腿,帮她轻轻地按摩起来。 四盛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素雪懒懒地道:“汪泽然,你也走累了,歇着吧。” 汪泽然点了点头,但手上却并没有停。 四盛抖了两下缰绳,吆喝着让牛走快一点,好跟上前边二盛赶的牛车。 “雪儿,你给张大厨的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素雪道:“我没给他写信,只给他写了几个菜谱塞在信封里了。” 这次大家之所以能在半个时辰之内起身上路,离开了那个危险的院子,主要是因为张大厨给素雪报了信,让六家人提前做好了准备,帮他们争取了不少时间。 四盛赞同地点了点头,对酒楼的大厨来说,没有比菜谱更实惠的谢礼了。 素雪想到了什么,坐直身子看着四盛,问道:“爹,我们这是去府城还是周村?” 周村,是马顺告诉四盛的,那是周县近郊的一个镇子。 马顺听来的消息说,周村周围好多村子里的人家都主动迁移去了西边的一个州府,听说那边的官府非常鼓励这种人口迁移,还有专人给开路引办户籍。 素雪道:“我看咱们还是直接去周村吧,从益县官府对流民的态度来看,咱们就是到了府城也不会太好过的。” 四盛点头道:“虽然马顺说不上来更详细的情况,但既然周村周围有那么多人主动迁移,说明西边还是很有吸引力的,咱们先去周村了解下情况,不行了再去府城也不迟,绕不了太远的路。” 队伍急步走上一阵,再慢下来缓一阵,在天大亮的时候,走出了大约三十多里地。 已经离马家寨足够远了,县城的捕快怎么样也不会追到这里来找他们了。 大家在路边一处野地里停下来休息,准备明天白天再继续赶路。 现在虽然已经是白天了,但毕竟是初冬的天气,野地里的风没遮没拦地刮在身上,冻得人直打哆嗦。 六家人将车和牲口围成一个圈挡着些风寒,中间生起几堆火来,各家围着火堆将地铺紧紧地挨在一起。 好在各家在临出发前都添了些被褥,还能够抵御些寒冷。 叶家的汉子们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一些,葛氏几个把被褥铺到车里,让三小子等几个小点的孩子都躺在车上去睡。 车里既隔潮又有车篷挡风,比睡地铺舒服很多,只是空间有限,牛牛永安几个脚对脚挤在被子里,都快要叠起罗汉了。 其他几家见了,也把孩子们抱到车上躺着。 各家吃完早饭,王老太便招呼妇人们把昨晚没做好的豆干拿出来,继续加工。 等把最后一批豆干压在木框子里后,王老太和妇人们就张罗着,要到附近的村镇去兜售豆干。 几百斤的货压在手里,要不及时卖出去就会坏掉,这可都是银钱呢。 四盛听到声音,急忙跑过来阻止,这里离马家寨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在这里卖起豆干来,不是在暴露六家人的行踪吗? “娘啊,把豆干给各家分些吧,也让大家饱饱口福。” 说起来,他们做了这么长时间的豆干了,可自己人却没吃过几次,现在积压了这么多,正好让大家过过瘾。 埋在被子里的孩子们听到四盛的话,都探出小脑袋,晶亮的眼睛冒着绿光,渴求地看向做豆干的奶奶、妈妈们。 妇人们装作没看到孩子们的目光,一个个都极力反对四盛的提议。 这么高价的吃食,自己吃了多可惜,咱们可没那么金贵,不趁吃这么好的东西。 妇人们硬是顶着压力,把豆干全部都打了包,准备明天到路过的村镇再去卖。 因为白天睡得多,四盛晚上便睡得晚了些,可刚睡着不久,就被牛智信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拉去了没人的地方。 四盛打着哈欠问:“信叔,你怎么还没睡觉?有什么事吗?” 牛智信又是焦急又是懊恼,半晌“嗐”了她几声,才压低了声音道:“四盛,随意到现在都没回来。” 四盛惊问:“随意出去了?去哪里了?” 这次出发前,就给各家传了话,在路上所有人都不许随意离开队伍,随意怎么就出去了?也没听警戒组报告异常呀。 牛智信咬牙切齿地道:“他偷摸着出去抓鱼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今天早上,牛家人一吃完饭就都躺下休息了,天黑前才起来做饭吃,没见随意来吃饭,牛家人才从随意媳妇口中听说他出去抓鱼了。 随意走到哪里都不忘找地方去抓鱼,离宿营地不远处就有个小渠沟,所以大家都没太在意,想着他很快就会回来了,牛老太就给他把饭留在锅里,等他回来再吃。 可这么晚了没见着随意回来,牛家人才着急起来。 随心去问了警戒组,警戒组的人说随意是上午走的,上午值班的人交代过了,说随意出去抓鱼会晚点回来。 随心又去找了上午警戒值班的大柱,这才知道随意早上刚吃过饭就出去了,已经离开一天了。 四盛听牛智信琐琐碎碎地说完,感觉头皮都有些发麻,别是随意出了什么意外吧,这可不是小事。 看牛智信还想低调处理,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的样子,四盛抚了抚额,斩钉截铁地道:“信叔,随意的安危最重要,别的以后再说,眼下得赶紧派人去找。” 牛智信艰难地点点头,这个儿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不到一个时辰,派出去的汉子们就回来了,小渠沟和周围都找过了,没有找到人,渠沟边也没有看到抓鱼的痕迹。 大家的心都提了起来,这里可不是土匪山贼横行的山里,好好的,去抓个鱼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渠沟里的水都没不到膝盖,也不会淹着人呀。 不会是被官府当流民抓走了吧?可这里离城镇很远,哪里会有捕快呢。 随意到底去了哪里?一点线索都没有,到哪里去找人?大家一筹莫展。 宿营地外边不远处,随意媳妇搂着唯一的闺女小青,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不出声,眼泪却“啪啪”地掉在两脚之间的泥地上。 牛老太语气不善地问她:“你不吭声就能完事了?你男人到底出去了哪里,你能一点都不知道?” 随意媳妇头都不敢抬,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牛老太有些抓狂,拔高了声音道:“随意除了说他出去抓鱼了,就没有再说点别的?” 随意媳妇还是摇头。 牛老太火气“噌噌”地往上蹿,几乎尖叫起来,“他说去抓鱼,你就让他一个人去了?你就不怕他掉水里淹死?你就不怕他被当成流民抓走?你就不怕他……” 牛老太越说越害怕,原本气愤的声音里就带了哭音。 随心媳妇早就呜咽出声,紧紧搂住怀里的小青。小青被娘的胳膊箍得生疼,又见娘哭得伤心,也张了嘴大哭起来。 牛智信见状烦躁地来回渡起步来。 随心媳妇忙过来要抱小青,小青却搂紧了随意媳妇的脖子不松手,哭得声嘶力竭。 四盛看这样也不是办法,回身去叫了素雪过来,“雪儿,你带小青去讲故事。” 小青是识字班最小的孩子之一,平时最喜欢的就是听素雪讲故事。 素雪蹲在小青面前,轻声道:“小青,姐姐要讲个白雪公主的故事,你来跟永安和小妮他们一起听好不好?” 小青当即便不哭了,眼里蓄满着泪水,可怜兮兮地看了看素雪,又回头看看自己娘,终于向素雪伸出了小手。 素雪握紧了她的手,一边往宿营地走,一边开始讲起了故事,“从前,有个公主……” 随意媳妇见小青乖乖地跟着素雪走了,也冷静了许多,捂了嘴低低地哭泣。 四盛见她平静了一些,开口道:“弟妹,随意没吃没喝的在外边待了一天很危险,我们得想办法把他找回来。” 王老太嗓音沙哑地道:“闹蝗虫那会儿,就是你四哥把随意给带回来的。” 随意媳妇听到这样说,低泣声小了几分,便眼泪流得更多。 她也想快点把随意找回来,可她真的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他临走时,就只给她说句要去抓鱼。 四盛引导道:“弟妹,你想想看,随意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或是说过什么不太寻常的话。” 随意媳妇不哭了,努力回想着这几天随意的表现,忽然,她有些怯弱地抬起头,随意这几天的确有不太对头的地方。 牛老太厉声道:“有话就说,这时候了还墨迹个啥?” 随意媳妇被她吓得身子颤了一下,又垂下了头。 四盛有些苦恼地抬头望向牛智信,牛智信就把牛老太推到一边,道:“你让四盛跟随意媳妇说。” 牛老太便不吭声了,只拿眼睛一眼一眼地剜着随意媳妇。 四盛冲随意媳妇笑着道,“弟妹,你想到什么就说,我们一起来分析分析,看能不能找出来一些线索。” 随意媳妇低着头,弱弱地出了声,“他……老往院子外边跑,可没有抓回来鱼。” 四盛温和地问:“你是说,随心这两天经常出院子,说是要去抓鱼,但回来却没有带着鱼?” 随意媳妇点点头。 随意经常去抓鱼摸虾打家雀,次次都不会空手,可最近经常一出去就是半天,却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回来。 四盛皱眉想了想,又问道:“他每次从外边回来,有没有不高兴?” 随意媳妇摇摇头,眼睛偷偷瞄了牛老太一眼,欲言又止。 牛智信便道:“随意媳妇,你只管大胆地说,就是说错了啥我们也不会怪你,现在找回随意才是最重要的事。” 随意媳妇这才嗫嚅道:“他说过两天就有钱给小青买棉袄了。” 随意昨天回来兴冲冲地对她说,他很快就有钱了,到时候就可以买肉、买好吃的,还要给小青买棉袄。 这个时间,大家都已经换上棉袄了,想到刚才小青好像是穿的夹袄的,牛智信有些疑惑,忍不住问牛老太:“小青没有棉袄穿?” 牛家是牛老太管着家里的银钱,这些添衣买东西的事也是由牛老太统一安排,牛智信向来不关注这些。 牛老太不自在地道:“怎么会没有,小青去年的棉袄也还能穿呢。……今年虽然没有给她做新的,但给她新做了身夹袄的,现在穿的就是。” 见四盛还是不解地看着她,牛老太道:“随意跟我要过钱,说要给小青买棉袄,我……没有给他。” 看到牛智信有些逼人的目光,牛老太梗着脖子道:“他爹,你又不是不知道随意的秉性,钱到了他手里,哪次能干了正事儿,净喂了嘴了。” 四盛无意插手牛家的家务事,咳了一声直接问重点,“婶子,随意是什么时候问你要钱的?” 牛老太不太乐意说这些,见牛智信也阴沉着脸等着她的回答,便小声道:“也就四五天前吧。” 四盛点头,又问随意媳妇:“随意什么时候跟你说买棉袄的话的?” 随意媳妇道:“昨天上午,他从外边回来说的。” 四盛闻言立马站了起来,道:“信叔,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带人去找随意。” 牛智信和牛老太一脸惊愕,四盛要到哪里去找随意?随意媳妇说什么了吗?他们怎么没听到。 四盛顾不上多解释,带着五六个汉子,选了两辆跑得快的骡车,连夜向马家寨赶去。 赵老大带着留下的汉子把大家圈在宿营地里,不许一个人走出去。 留守的汉子不多,不能再出什么状况了。 这天晚上,大人们都没有睡好,惴惴不安地盼着天明,四盛他们天明了就会回来。 天明了,四盛他们却没有回来,大家又煎熬地继续等,眼看着过了午时,还是没有见到他们的身影。 素雪时不时地摸一摸空间里那个小盒子,可次次都摸了一手空,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那个小盒子是她跟四盛放留言条的地方,两人约好的:如果四盛他们真遇到什么危险,就在那里留言,素雪便想办法让牛智信派人去救援。四盛他们是去马家寨他们曾经住过的那个废院子了,去那里不但要找人,还得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捕快。 他们这些人不只是捕快眼中的流民,因为豆干配方的事,他们还是一些人眼中的肥羊,一旦落入捕快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牛家地铺边,牛老太剜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随意媳妇,有些气恨地“哼”了一声,但到底忍住了没有再出言训斥。 随意媳妇今天除了做了两顿饭,其他时间就只呆呆地坐在那儿,失了魂魄一般,连小青叫她都没有多少回应。 好在牛恒懂事,带着小青和牛旭一直在跟叶家的孩子们玩,没有让小青来烦她娘。 牛老太在车和牲口围住的宿营地里坐立难安,索性直接坐到了宿营地外边的路边,直勾勾地望着路上的动静。 牛智信早就在路边站着了,这会儿沿着路在来回地走动,一刻也停不下来。 牛老太被他晃得眼晕,终于忍不住出声道:“你能不能歇会儿,等随意他们回来,咱们上了路有你走的。” 牛智信白了牛老太一眼没有出声,转身继续走,只是脚步放缓了不少。 牛老太不再管牛智信了,望着路的尽头自言自语地道:“这都到半下晌了,四盛他们走了也快一夜一天了,去马家寨打一个来回,也该回来了。” 牛智信这回却接了她的话,“他们是去找人,找你那不省心的儿子,你以为只是跑个来回的事吗?” 牛老太被牛智信怼得无言以对,索性闭了嘴不再说话,可不一会儿,又忍不住问:“他爹,你说随意真的是去了马家寨?不会是去了别的地方吧?” 牛智信脚步一顿,随之继续转圈,步子迈得更急更快了些。 牛老太想到什么,忽然惊呼起来:“哎呀,四盛他们几个不会被当成流民抓去了吧,捕快昨天没有抓到咱们,今天要是再去杀个回马枪,四盛他们不是刚好就撞到枪口上了?” 牛智信也正担心这个,被牛老太说出来,顿时感觉呼吸急促,心跳加速,额上开始渗出冷汗来。 四盛他们要是真被捕快抓走了,那,豆干的配方保不住不说,那六七个汉子的命能不能保得住都难说了。 随意没找回来,再搭进去那么多汉子,六家人要怎么办?没有四盛,留下的这些人又要去哪里? 四盛他们本已经逃出来了,是为了找随意才又返回去冒险的,要是真的被抓了,他牛家人以后还怎么活人呀。 还有,随心这次也是跟四盛一起去的,要是出了事,他家就一个儿子都没有了,牛家以后该怎么办? 牛智信不敢再往下想了,虚弱地道:“我再找几个人,去迎迎他们。” 牛智信话音刚落,就听在路边警戒的大柱喊道:“有车过来了。” 牛智信跟牛老太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路,不一会儿,果然看到有骡车朝这边走过来。 大柱眼神好,这会儿已经高兴地叫起来:“是四哥他们,我看到赶车的是赵老三。” 大柱话音没落,就见牛智信撒腿便向骡车的方向飞奔过去,那迅捷的动作哪里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四盛,四盛你们没事吧?” 牛老太也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喘着粗气问:“随意,随意找到了吗?” 车上的汉子忙回道:“找到了,找到了,随意在车上呢。” 四盛也谨慎地道:“信叔,我们几个没事。” 牛老太一听说随意在车上,一直强撑着的心气瞬间松了下,一屁股就跌坐在了地上。 牛老太毕竟是有些年纪的人,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没有合过眼,提心吊胆了一天一夜,现在随意找到了,她就再也坚持不住了。 汉子们惊呼一声,赶紧跳下车,扶了牛老太回去了营地。 赵老三把骡车直接赶到了宿营地里,几个汉子从车上将人小心翼翼地抬下来。 牛老太才坐下来歇了口气,回头就见随意被抬着放到自家的地铺上,惊得张了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随意媳妇倒是反应快,瞬间便扑到了随意身上,哭喊着:“小青爹,你这是怎么了?” 牛智信也哆嗦着嘴唇问:“这是……怎么回事?随意……病了,还是……受伤了?” 随意受伤了,是被人打伤的。 四盛昨天晚上还着汉子们走到马家塞附近时,天已经快亮了。 四盛让大家在废院子外边的荒地下了车,把马车藏在离院子不远的草丛里。 然后悄悄靠近院子,在院子周围观察了好一会儿,确认里边没有什么异常,才决定进去里边找找看。 大家还没走进院子,就看到了地上干涸的血迹,一滴一滴的,从河滩的方向直滴进院子门里去了。 大家心惊不已,四盛握紧了手里的弹簧刀,张屠户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看看。” 不等四盛等人说话,张屠户已经一闪身进了院子,不多时便在院子里喊起来:“都进来吧,里边没有别人。” 四盛带着众人踏进院门,见到张屠户站在一处倒塌了的茅草棚边,冲大家招手。 四盛他们走近了,顺着张屠户的手指方向,就看见茅草堆里窝着一个人影。 四盛忙钻进去一看,是随意,满身是血,已经是半昏迷状态了。 四盛不敢大意,赶忙招呼大家把他抬出来,架上骡车就往回走。 张屠户愤愤地看向四盛,“把人给打成这样,这事不能就这么了了吧?” 随心也面容扭曲,握了拳头似乎随时要砸到人身上。 四盛已经有所猜测,这事儿一时半会是很难找到打人凶手的,留在这里也是白白浪费时间,还是先离了这里再说。 四盛道:“救人要紧,得先给随心治伤,等他彻底清醒了,咱们再找人算账也不迟。” 大家这才匆忙赶车往回走,在最近的一个小镇上找了个医馆,给随意看了诊。 随意的左腿被打骨折了,身上多处皮肉损伤,但却没有生命危险。 大夫给他做了治疗,腿上打了夹板,脸上、身上也做了处理。 随心拿着药方抓了药,四盛帮他垫付了诊金药费,大家才又继续往回赶。 随意找到了,虽然伤得很重,但生命无忧,大家返回的心情便稍稍放松了一些,张屠户便问四盛:“你怎么就知道随意回了马家寨的这个院子的?” 四盛看了眼车上好奇的几个汉子,笑了笑道:“猜的,除了那里,他再没有熟悉的去处了。” 其实四盛也不是凭空乱猜的。 汉子们在营地周围没有发现可疑的迹象,说明随意在附近出事的可能性不大。 随意出去前给警戒组的人特意说过他会晚些回来,说明他是有计划去远处的,他对这里人生地不熟,远处,只有可能是去马家寨周边。近段时间,院子周围时常有冲着豆干配方来的陌生人,再结合随意媳妇说的情况,四盛大胆地假设,也许他跟那些人有着什么关联吧。 六家人离开废院子是突然决定的,这也许让有些事情没来得及完成,随意找到机会再返回那里,去继续做些什么也是有可能的。 这些都只是四盛的猜测,在没有得到随意的证实前,他也不好随便说给大家,便只能含糊其辞了。 其实随意在路上就清醒过来了,只是大家看他的状态也不好细问,他在医馆吃了药,才又昏睡过去了。 回到营地后,有了家人的照顾,随意的精神恢复得很快,吃过晚饭,在牛智信的逼问下,随意满心后悔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事实与四盛的推测不相上下。 前几天,随意在河边抓鱼时,遇到了两个陌生人,在对方刻意的结交下,三人成了“朋友”。 接触几次后,那两个朋友很快知道了,随意住的院子就是做豆干的人家。 当得知随意的媳妇大嫂都会做豆干时,便提出要从随意手里买豆干配方,随意起初并没有同意,他知道豆干是合作社的主要收入来源,他怎么也不能做出出卖大家伙的事。 可在对方花言巧语和重金许诺下,随意动摇了,他逐渐相信了朋友的话,同意帮他们偷看豆干的制作过程。 随意觉得那朋友说的似乎很有道理:现在豆干的需求量太大,合作社根本满足不了,所以他即使把豆干的做法告诉别人,对合作社的生意也没有丝毫的损害,合作社照样还能靠做豆干赚钱。 不影响合作社的买卖,不损害合作社的利益,那他靠豆干配方赚钱的行为就不是出卖。 随意想通后,便旁敲侧击地问了媳妇,又找借口去豆干屋亲自看了,没费多少周折便弄清楚了豆干制作的大体过程。 但那俩朋友并不满意随意说出的东西,因为他给不出调料包里调料的品种和重量。 随意便向朋友保证他能弄到调料包,双方约好了时间,准备在小河边一手交调料包,一手给钱。 豆干的调料包被管得很严,使用过程中都由王老太亲自保管,即便是使用过的调料包都要数好数,收起来集中销毁。 随意费尽心机,好容易找到机会,偷了两个用过的调料包,准备跟那两个朋友交易。 谁能想到,在约定时间的前一天晚上,六家人就离开了马家寨。 随心气急败坏,却无计可施,只好跟着家人一起上了路,在心里可惜着丢掉了这么一笔好买卖。 六家人走了一晚上后,要在现在的地方休息一天一夜,随意惊喜万分,这么长时间够他回去做完那笔交易了。 失而复得的机会随意不会放过,他当即便找了抓鱼的借口,返回了马家寨的小河边。 那俩朋友如约到来,见废院子里已经人去楼空,以为经营许久的交易泡汤了,骂了声“晦气”正准备离开,却见随意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眼前。 见到随意手里的调料包,那两个朋友果然高兴极了,其中一个正准备掏银子,却被同伴给按住了。 那一位见随意只有一个人,旁边的院子也真正废了,周围更是没有人经过,早就生了空手套白狼的心思。 两个朋友口风一变,便绝口不提银子的事,只说随意拿来的调料包是用过的,看不出里边各种调料的分量,要拿调料包来仔细研究一下再说。 随意一听就有些急了,这是他做成这笔买卖的最后一次机会,这两个人却还是不满意。 他正要据理力争,闪眼却瞥见两个朋友在悄悄使眼色,随意心里顿时响起了警玲,焦躁的情绪立马冷静下来。 随意留了个心眼,握紧了调料包,坚持一定要拿到钱才能松手。 两个朋友见随意态度强硬,便直接上手抢起来。 随意一看对方翻了脸,这交易明显是做不成了,他一个人绝对不是这两个人的对手。 随意一边躲闪,一边想着办法,忽然急中生智,扬手就把调料包扔进了河里。 那两个朋友眼睁睁地看着调料包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恼羞成怒,直接把随意打得半死,才扬长而去。 随意被打得浑身是伤,躺在荒无人迹的河滩上,连死的心都有了。 他饿着肚子赶了几十里路,结果生意没成,还被人打成这样,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还怎么赶回去。 随意思来想去,只好忍着痛连滚带爬地挪到废院子里,那里至少还有茅草可以挡一挡冷风。 随意窝在茅草堆里又痛又累又饿,快哭晕过去了,可六家人都在三十里外,这里又离村庄远,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哭声。 随意后悔了,后悔不该轻信了朋友话,私自偷卖豆干配方,不但没有捞到好处,还落得这么个下场。 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做得太不厚道,可一切都已经晚了,只希望他爹和四盛能派人来接他。 随着时间的流逝,随意的希望逐渐地变得越来越渺茫,大家已经走出去几十里路了,就是找人也不会想到到这里来找的吧,难道自己就要饿死困死在这里吗? 随意自怨自艾,哭一阵想一阵,渐渐地心灰意冷,开始绝望起来,算了就这样吧,也许这就是上天对他做坏事的惩罚。 迷迷糊糊中,随意忽然看到了四盛的脸,他以为又是自己的幻觉,便绝望地又闭紧了眼睛。 直到被汉子们抬上了骡车,随意才惊喜地发现他是被大家找到了,他得救了。 牛家的地铺跟各家的都紧挨着,随意说话的声音虽然嘶哑,但却并不小,大家都听得到。 在此之前大家对随意的受伤除了同情之外,还充满着好奇和愤怒,是啥人为了啥事下这么重的手,把人给打成这个样了。 等听完随意断断续续的叙说,大家就感觉有些五味杂陈。 那豆干配方可是大家活命的依仗,随意竟然为了钱把豆干做法说给了外人,这种作道分明就是在出卖合作社,出卖他们所有人。 同时也有些担心起来,这豆干的配方被别人知道了,以后他们还能做这个营生吗?还能靠它赚来钱吗? 要是没有了这个营生,合作社的分红就少了一大半,大家不是又得苦巴巴地去寻找新的营生?要找个来钱的营生是那么容易的? 大家越琢磨越心凉,原来心里那股对打随意的人的愤怒,慢慢转化为了对随意的愤怒。特别是做豆干的妇人们,有人甚至开始有些痛恨起随意来。 牛智信也恨得牙齿咬得咯咯响,这个不争气的小子,平时好吃懒做也就罢了,竟然还做出这种昧了良心的事。牛智信举起手狠狠地往随意身上招呼,“啪啪啪”的声音格外的响亮。 随意做了这样的事,让牛家人以后还怎么在合作社立足,他还怎么面对四盛,怎么做这个领头人。 巴掌落在遍体是伤的身体上,分外的疼痛,随意却没有象往常一样嚎叫,只是死咬着嘴唇闷哼。 那巴掌也像落在牛老太的心上,每一下都让她不由自主地微颤,牛老太虽然心疼随意,但这时也别过头去,任由牛智信教训儿子。 众人见状赶忙上前劝阻。 牛智信犹不解气,眼睛瞪得滚圆,举着巴掌喘着粗气还要去打,却被四盛死死地抱住,“信叔,他身上还有伤呢。” 牛智信只好甩着打痛的手,蹲在地上生闷气。 随意忍过一阵疼痛,转头就看到自己媳妇那张憔悴的脸,泪痕纵横,眼睛仲得像颗烂桃子,满是心疼地望着他,却又怯怯地不敢上前。 随意想要对她笑,却只是牵动了一下肿胀的脸颊,随后用嘶哑的嗓音问道:“小青呢?” 还没等随意媳妇开口,王老太便气愤地道:“你问小青干啥,个丫头片子,整天好吃好喝地养着,你还千方百计地想着给她买棉袄,这下好了,全家人都被她一件棉袄拖累死了。” 牛老太这是迁怒到小青身上了。 “娘——”随意满地喊了声。 他忽然有些崩溃,声泪俱下地道:“我干的错事,我自己一力承担,跟小青没有关系,她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子。” 王老太被随意的吼声唬得有些无措,随意虽然坏毛病不少,但从来不会明面上违逆爹娘,更没有像这样对他们大声吼叫过。 随意握了拳有些疯狂地敲打自己的头,“都是我的错,我混账,我分不清好赖,我认不清好坏人。” 随意媳妇慌忙上去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 随意挣脱不开,只红着眼睛对牛老太哭道:“娘,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嫌我不争气,骂我又懒又馋,这些我都认,可你不该嫌弃小青,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的骨肉,我亲生闺女呀。” 随意媳妇听了也呜咽出声。 王老太见随意哭得动情,心里有几分不忍,可他的话又让她有些难堪,索性也不说话,憋着气看他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娘,就因为小青是女娃子,这一路上连顿饱饭都没吃过,原来家里粮食少,咱们省着吃我也就认了,可后来咱家一点都不缺粮,小青却还是吃不饱,你看她瘦的风都能刮走,你让我这个做爹的怎么看得下去?” “我心里再难过也不敢抱怨,只能想办法去捞些鱼虾,打些家雀给孩子加点食儿,即使被大家骂不务正业、嘴馋,我也认了。” 随意看到周围牛家人虽没有阻止他说下去,却是不乐意听的样子,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感觉,豁出去了,既然已经开始了,就把想说的一次都说完。 “现在都已经入冬了,小青连个棉袄都没有,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夹袄,你说等合作社分了红再给她做,可合作社分了多少次红了,小青还是没有穿上棉袄,小青她娘只能从自己的旧袄子里撕出些棉花,给小青续在衣服里,你看那娘俩整天冻得都抖成了筛子了。” 随意抹了把眼泪,看向牛老太道:“娘,小青她是我的心头肉,眼看着她冻得嘴脸青紫,我却无能为力,” 随意激动地抬起身子往牛老太身边凑,“娘,你知道那是啥感觉吗?都怪我无能呀,连个闺女都护不住。” 牛智信满脸尴尬和愤怒,他平日里不会太关注家里的琐事,王老太更喜欢牛恒和牛旭两个孙子,他是知道的,人偶尔有点偏爱无伤大雅,但他万没有想到,牛老太偏心成这个样子。 牛老太低下头,躲开牛智信的愤怒眼神,忽略掉大家质疑和谴责的目光。 牛老太承认自己偏爱男孙,可也没想虐待小青,她想给小青添置棉袄来的,她本想有空亲自去镇上扯了布买了棉花回来,让随意媳妇给小青做了穿,可一忙就把这事给耽误下来,后来也就忘记了。 大家伙都支着耳朵听着牛家动静,随意哭着喊出的这段话,让大家都有些心软起来。 有的妇人还忍不住偷偷地抹了眼泪,小青年龄还小,平时很少在人前嬉闹,存在感不强,却原来,这小闺女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吃了这么多苦。 男人们也有些动容,随意这人不咋地,但是对自己闺女还真是不错。 几个当家人不免多想了一层,牛老太这个家管得是有点…… 牛家有重要的事情要说,牛恒早就带着小青和牛旭坐到叶家的地铺边玩耍去了。 小青听见自己爹的哭喊,吓得睁大着惊恐的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小青旁边的牛恒正皱着眉头在想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小青的状态。 素雪看到有些不忍心,刚想上去安慰,却见大妮一把把小青搂在怀里,眼泪汪汪地道:“小青不怕,小青不哭,小青是好孩子,等你爹好了,又能给你抓鱼吃了。” 大妮非常能理解小妮遭受到不平等对待,她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好在那都过去了,叶家现在已经不再区别对待了,真好。 永安紧紧依偎在素雪身边,小手抓着新棉袄的衣襟,眼睛湿漉漉地,小青都没有棉袄穿,真可怜。 素雪搂了永安的肩膀,叹道:“小青的爹好爱她呀。” 永安有些不太明白,小青的爹都没有给小青买棉袄,怎么能说爱她呢? 四盛在天还没冷的时候,就给永安买好了新棉袄新棉裤,他爹才是真的爱他呢,永安眼睛亮晶晶地,在人群里寻找四盛的身影。 汪泽然听到素雪的感叹,看了她一眼垂下了眼帘,掩饰着眸中那一抹黯然。 汪泽然身上穿的也是新棉衣,也是四盛给买的,是跟素雪和永安的新棉衣一起买的,汪泽然也忍不住悄悄去看四盛。 四盛这会儿在牛家待着有些尴尬,他本是去想听随意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却没想到,随意说着说着,就哭诉起了家务事。 他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硬生生地忍着听随意说完,回头见牛智信和王老太都还在发愣,便趁机站起来道:“随意,你身上还有伤,别太过激动,也别想那么多,先好好休息,养好身子再说。” 四盛转身又对牛智信道:“信叔,随意的伤不适合颠簸,咱们就在这里再停一天,后天再接着往周村方向走?” 四盛见牛智信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头,便迈步离开了,牛家需要时间处理一下家里的事情。四盛回了自家地铺后,大家便也都陆续躺下睡觉了。 次日上午,随意在地铺上养伤,大家暂时上不了路,便借着空闲赶一赶手里的活计。 妇人们不能再做豆干了,便去孙何氏那里领了些布包的活,三三两两地坐着做起了针线。 汉子们也编起了苇编,他们在找随意的时候,在渠沟边发现有一片芦苇,干飒飒的在风中摇晃,这会儿正好割下来用。 张富一大早就把识字班的孩子们集中起来,去跑步练拳了。 锻炼完身体,等孩子们各自回去自吃了早饭,素雪、汪泽然又开始给他们教起了识字和算术。 在远离宿营地的一块角落里,各家家主被牛智信召集在一起开会。 牛智信告诉大家,今天开会是要讨论对随意的处罚。 看着几个家主面面相觑的表情,牛智信老脸涨得通红,声音喑哑地道:“随意连合作社的配方都敢随便往外说,作为他爹,我肯定饶不了他,但牛家的处罚并不能代替合作社的,所以我找大家来商量合作社对他的处罚办法。” 牛智信掉转了下身子,道:“我再作为合作社的领头人说两句,咱们现在还在逃荒,合作社以后的路还很长,如果随意犯了这么严重的错都不处罚的话,那以后其他人也有样学样,咱们合作社是不是就办不下去了?合作社可是咱们拧成一股绳活下去的根本。” 知道牛智信说得有道理,可怎么惩处,大家都拿不准,合作社以前从没处罚过人。 张屠户几个彼此交换了下眼神,都齐齐地看向四盛。 四盛朝他们微微点了下头,开口道:“信叔公私分明,不袒护随意,真的很让人佩服。” 张屠户几个都认同地点头,四盛接着道:“信叔站在合作社的立场上,要求奖惩分明,我非常赞同,这是为合作社长远考虑呢。” 张屠户几人纷纷应和,牛智信的人品和见解都当得起合作社的领头人。 “在商量对随意的处罚前,我想先给大家说明一下,随意透露出去的豆干的做法,只是表面的一点东西,咱们配方的关键点在调料和卤料上,随意偷拿的调料包在最后一刻也给扔进了河里,并没有真正流到外人手上。” 所以严格地说,随意并没有给合作社的营生造成什么实质的损害。 张屠户有些惊讶,不确定地问:“这么说,那两个人知道的那些东西,其实也是做不出豆干来的?” 见四盛点头,在场的四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惊喜。 那就意味着,合作社以后还可以做豆干的独家生意,还能继续赚钱分红。 牛智信心里好受了许多,不管怎么说,随意没有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罪孽就不像原来想的多么深重了,处罚自然也会轻上许多。 最后大家议定了对随意惩罚:等随意伤好后,半年时间内,合作社都会将最重最累的活计派给他。 商定好了随意的事,牛智信羞愧地道:“我把儿子没管好,家务事也……处理得太马虎,耽误了大家一天的行程,我不配再当领头人了,大家现在重新再选个合适的吧。” 这回,张屠户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信叔,这个话题就不用商量了,犯错的是随意,咱们已经给他处罚了,你下来处理好家务事就行了,领头人还是你跟四盛,没必要变来变去的。” 赵大头也道:“信叔,我们信得过你。” 牛智信见四盛和王猎户也微笑着冲他点头,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牛智信暗自提醒着自己,以后再不能忽视家务事了,家务事看似是小事,但处理不好可真能酿成大祸的。 六家人很快就都知道了豆干配方并没有真正泄露的消息,大家一直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大家对随意的处罚倒不是很关心,腿都给人打折了,这个教训还不够惨痛吗? 好些人倒是对八卦牛家的家务事感起兴趣来,妇人们时不时传播些小道消息: 听说牛家的家事不止牛老太一个人在管了,随心媳妇也一起管着了。 听说随心媳妇一接手,就拿了银钱出来,要给小妮买棉袄棉裤,还要买成衣。 听说牛家也像叶家一样,闺女小子都一样对待了。 听说牛家也给各房分了零用钱了。 王老太听了这些消息,只是自信地笑了笑,看来叶家做的可都是最有先见之明的事,她王老太什么时候都是那个大气有远见的王老太。 牛家虽是叶家的干亲,可牛老太最近行事的确有些轴了些,王老太私下也曾劝过,可她并没有听进去。 说什么让随心媳妇一起管家事,说白了就是夺了牛老太的权了,牛老太毕竟还是家里的长辈,这样说只是给她留个面子罢了。 牛家的事对赵大头也有些触动,他私底下特意对大头媳妇道:“你也改改你那直脾气,别整天对老二媳妇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那孩子是娇气了点,那是因为人家娘家条件好,没吃过苦。看在人家当初不嫌弃咱,一心一意地跟老二过日子的份上,你就把你那臭脾气压一压吧。” 远远看到赵老大媳妇在忙活着做饭,赵大头又道:“还有老大媳妇,那也是个苦命的,当初来咱家时就知道她是个有缺陷的,你也别整天把嫌弃摆在脸上,我看她还算本分,只要老大高兴,咱就认了这个家里人吧。” 大头媳妇见赵大头语气不似平时,想到牛老太最近落的各种没脸,便也勉强答应了下来。 张屠户也把他的宝贝闺女翠香给训哭了,就因为翠香嫌小香说话墨迹,拍了她一巴掌。 张屠户道:“家里人不和睦,是要招祸的,小香现在年纪小,你好好教教她,等长大了肯定也是个聪明能干的闺女。” 张屠户媳妇便道:“修身齐家平天下,齐家也是门学问呢。” 张屠户便满脸倾慕,乐颠颠地道:“媳妇,你给张富他们讲讲,啥是修身齐家平天下。”M.. 张富便暗暗地撇了撇嘴,鄙视地看了他爹一眼。 他爹想听娘讲道理,又不肯直接说,每次都拿他作借口。 晚上,四盛去了牛家宿营地,随意正躺在地铺上跟小青和牛旭两个小孩子翻绳花玩。 到底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体底子好,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息调养,随意的身体恢复了许多,脸上的颓废和悲苦也一扫而空,满脸尽是没心没肺的笑。 见四盛问他病情,便笑嘻嘻地道:“四哥,我都好了,要不是大夫不让活动腿,我都可以下地干重活了。”合作社给随意的处罚是把最重的活计派给他干,随意知道这个处罚结果的时候,是松了一口气的。 经过那绝望的一夜,还能回到家人中间,回到六家人的队伍里,现在让他干什么,心里都是踏实的。 四盛自然不会相信随意这不靠谱的话,不过看到他这状态,明天早上的确是可以放心地上路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六家人就已经在路上了。 因为耽误了两天行程,队伍走得特别快,车上还有几百斤豆干需要快点找地方卖出去呢。 牛家只有一辆骡车,以前都是牛智信赶车,牛老太带着牛恒、牛旭知小青坐车。 随心和随意两兄弟换着推独轮车,两个媳妇背着背包跟着车步行。 随心不去探路时,随意便背了小青走,车上便能腾出位子给孙何氏的儿子孙红勇坐。 现在随意受了伤,只能平躺在车上,牛家的骡车就不够用了。 牛旭被孙何氏带去了她家的车上,小青被四盛抱到了自己赶的牛车上,王老太叫了牛老太一起坐了叶家的头车。 牛恒便只能跟着随心媳妇一起步行了。 叶家现在虽有四辆车,但最近置办的棉衣棉被等杂七杂八的东西比较多,车原本就不够老人孩子坐的,这么一来就更加紧张了。 大妮、二妮、二小子、汪泽然和素雪几个便轮换着坐了两个位子,没有轮到坐车的只得下车步行。 牛老太见这情形自然不好意思一直坐车,略坐了一会儿,便要下车走一段,“我得活动活动腿脚,坐多了腿有些发麻。” 她又是个没有走惯路的,没走多久,就呼呼地喘不上气来,感觉随时都要摔倒的样子,随心媳妇便和随意媳妇赶忙上去架着她走。 有了两个儿媳妇的帮忙,牛老太终究是没有掉队,可两个儿媳妇却累得筋疲力尽。 中间休息的时候,牛智信见家里三个妇人气色都不太好,做起饭来都有些力不从心的样子,低头思量了一会儿,问随心媳妇:“咱家的钱够不够再买辆骡车的?” 牛智信原来不管家事,对家里的积蓄没有一点的概念。 还没等随心媳妇说话,牛老太就尖了嗓子道:“家里已经有骡车了,你要费那个钱干啥?好容易攒下几个钱,不得替恒儿预备着,四盛家的条件……,总之你可别动那整数的银子。” 牛智信现在哪里会让牛老太的说辞左右了去,他一听牛老太的语气,便知道家里银钱肯定是够买车了,便直接吩咐道:“随心,走到下一个镇子时,你叫上大盛去买辆旧骡车吧。” 随心看了一眼牛老太,几不可见地冲牛智信点了点头。 牛智信这才回头对牛老太道:“恒儿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也一把年纪了,哪里能跟上队伍,还是坐车好好保养着吧,以后重孙子还等着你出力给带呢。” 几句话便把牛老太拔凉拔凉的心给暖了回来,也罢,老头子心疼她的身子骨,她也不能不领情,还计较那银钱干啥呢,大不了以后到落脚地不用车了,再卖掉便是。 想到这些,牛老太顿时和缓了脸色,不再坚持,她也的确是走不动路了。 当天下午,六家人走到了长县境内,长县是益县的邻县。 探路的汉子回来,说前边有个镇子,明天有集市。 汉子们还打听来一个重要的消息,这个镇子赶集日售卖东西不需要任何身份证明,只要交了摊位费,任何人都可以去摆摊。 四盛出了一口气,能正大光明地做生意,他们就会好过得多。 四盛看看天色不早了,便让队伍就地休息,这里虽然离镇子不远了,但却是在两个村庄之间的一个小土坡边,土坡周围并没有田地,却有一条水渠流过,正是宿营的好地方。 次日一大早,牛智信留守,约束着六家人的老小,四盛带着几个汉子赶着车去了镇子上。 按照路人的指引,四盛他们找到了集市所在的街道。 随心和大盛去找卖车马牲口的地方了,四盛便带着其他人赶着车去租摊位。 租摊位的地方设在街尾的一个小房子里,房内对着房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位白胡子老者,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四盛问明情况,交了八文钱的摊位费,从老者手里接过来一个小木牌,木牌上刻着个“市”字。 见四盛翻看木牌,那老者道:“闭市后,把木牌直接交回到这里就可以了。” 此时小房子前倒是没有别的来租摊位的人,白胡子老者笑呵呵地问四盛:“你们是第一次来卖东西?” 四盛也笑道:“是啊,自己做了点家伙器物,想卖了换些油盐。” 白胡子老者打量了几眼门外等着的赵老三等人,问四盛:“你们是逃荒的吧,家里招灾了?” 四盛心里一紧,这人是老成精了?他们几个穿着打扮都跟镇上的人没什么差别,白胡子老者是从哪里看出来他们是逃荒人的? 四盛干笑两声,并不敢多言。 白胡子老者笑道:“是从益县过来的?你们不用怕,这里是长县,可不兴抓流民的。” 四盛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谨慎地道:“我们从益县县城路过来着,大爷,在长县,灾民也可以租房租地,可以进县城做生意吗?” 白胡子老者很和善,见四盛问起,便热情地回答道:“可以可以,在长县,灾民跟其他人没有啥差别,只要有户籍文书和路引,去哪里都行,想干啥都没人管。” 长县对流民怎么会这么宽松?那大批的流民怎么没见流到长县来呢? 老者看四盛的表情,便猜到他在想什么,“长县虽然紧挨着益县,不过长县境内可没有受灾的地界,也没有本县的灾民,纵有灾民从益县过到长县来,大多数也都西迁了。” “西迁?” 四盛有意多问几句,就见后边有人等不及地往他身前挤,白胡子老者便对他摆了摆手,四盛回头,见身后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排队了。 白胡子老者一面忙着手里的工作,一面对四盛道:“西迁就是去往西边的地界安家落户,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也不知道真不真切,你们要是有兴趣,回头就去周村打听打听吧。” 老者抬头有心地道:“时间不早了,你们快去找摊位吧,晚了就没好地方了,哦,越往东的位置越好。” 老者说完,又忙着跟下一个排队的汉子说话去了。 四盛忙道了谢,坐上骡车去找摊位了。 他们来的足够早,集市上的摆摊的还不算多,几个人选了个比较靠东的位子,摆好布包、苇编和豆干,开始叫卖。 7017k四盛看看已经有人在摊位前停留了,便留下三盛和强子守摊,自己和着赵老三赶着车,去找镇上的酒楼客栈了。 他们手里积压的几百斤的豆干,只靠摊位是卖不完的,再说,豆干价位高,摆在集市上估计也卖不出去多少,所以四盛得另找卖豆干的渠道。 客栈接待南来北往的人,消息最是灵通,里边的人见识也会广一些。 果然,这镇上唯一一家客栈的掌柜是知道益县豆干的,他听了四盛的介绍,拿起豆干尝了两口,便很果断地要了六十斤,四盛给的还是十八文的批发价,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与客栈相比,在餐馆卖豆干就困难很多,四盛说破了嘴皮子,也只卖出去三四十斤。 四盛和赵老三忙活了半天,总共才卖出去百十来斤豆干,可两人已经把小镇的街道跑遍了,再没有地方可去了,只得先回集市再说。 他们租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三盛和强子都在忙着招呼客人。 四盛看了看,见摊位上苇编器物少了许多,布包也卖出去了不少,唯独豆干没有卖出去一块。 四盛坐在车辕上,盯着车上堆着的三、四百斤豆干发愁。 即使现在是冬天,豆干也没法保存太长时间,要是再不能及时卖不出去,就要坏掉了,这可是七八两银子的货呢。 赵老三道:“四叔,要不咱们去长县县城去试试,城里栈客酒楼多,兴许好卖一些,刚我问过了,县城离这儿也就不到二十里地。” 四盛眼睛一亮,好主意,他们现在就走,路上走得快些,赶中午就能到县城,要是顺利的话,晚饭前就能返回营地。 四盛站起来刚要说话,却被人猛然抓住了胳膊。 四盛吃疼地“嘶”了一声,转过头去,就见到强子飞奔过来,一脚就把那人踹了个趔趄,再扑上去扭了胳膊道:“敢抓我四哥,你不想混了?” 在马家赛时,张屠户和张富每天早上都会带着识字班的孩子们锻炼身体,有些汉子们便会跟着一起去练练拳脚。 强子是汉子中最积极的一个,几乎天天不拉,所以也学了两招,没想到两下就把人给钳制住了。 那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被强子扭住胳膊,弯了腰吃痛地“嗷嗷”叫道:“松手,松手,我不是坏人,我是专门来找你们的。” 这里是人来人往的集市,强子反应也太过激了些,见周围已经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四盛忙让他松了手,问那人:“你是专门来找我们的?” 那人苦着一张脸,揉着胳膊,嘶嘶地吸了两口气,才没好气地问四盛道:“你们是不是刚才在客栈卖豆干了?” 四盛点头,挑眉仔细看了眼对面的人,不太确定地道:“你是那客栈的伙计?” 这人看起来有点像跟在客栈掌柜身后的那个伙计,因为四盛当时没太留意,所以不太敢认。 见四盛对自己有印象,伙计忙不迭地点头道:“对对,我是客栈的伙计。我把镇子都快跑遍了,终于找到你们了,你们快跟我去客栈,有位客官要买你们的豆干呢。” 客栈有位客人见此地有豆干卖,出口便要包了全部的货,掌柜本就觉得这豆干有些卖头,想靠它吸引客人,自然不肯把货全都卖给他一个。 那客人无奈,私下打听得知,是四盛他们给客栈供的货,便赏了这伙计,央他帮忙寻找四盛他们,想多买些豆干。 听完伙计的话,四盛忙拉了他上车,赶去了客栈不远处的一家茶馆,那位想买豆干的客人就在那里等着。 那客人姓杨,是一户大户人家的管事。 杨管事问四盛,“这豆干你们是从哪里买的?” 四盛知他误会了,也不便挑明,只含糊地道:“我们是益县人,豆干是从益县带过来的。” 杨管事闻言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道:“这就对了,益县的豆干才是正宗的。” 杨管事曾在益县城里的悦来客栈买过豆干,带回府里给主子们尝过后,都非常喜欢。 于是,杨管事后来便过几天,就去益县买些豆干给主子们带回去。 昨天杨管事又去了益县,却没能买到,听花掌柜说,做豆干的一种调料用完了,以后再也供应不了那种口味的豆干了,杨管事非常失望。 难得主子们有个喜欢的吃食,这又忽然没卖的了,让他以后再能找什么新鲜东西来孝敬主子呢。 现在,杨管事万万没想到,竟然在长县又看到豆干了,而且味道与益县卖的一模一样,别提有多惊喜了。 听四盛说这些豆干是从益县带过来的,他想当然地以为,是四盛他们从益县贩卖来的。 在豆干断了售卖之后,还能遇到这最后一批货,杨管事在心里直道自己运气好。 “你们手里还有多少货?”杨管事压抑着心里的兴奋劲,沉稳地问四盛。 听说还有近四百斤,杨管事想都不想地道:“我全要了。” 啊,杨管事一下子要把他们的存货全买了吗?有没有听错?四盛忍不住掏了掏耳朵,盯着杨管事的眼睛道:“我手里有四百斤豆干,不是四十斤。” 杨管事瞥四盛一眼,傲慢地道:“我就是要四百斤,怎么,你不想卖吗?” 没有听错,真的是全要了,四盛欣喜之余,又有些不安,好心地提醒道,“杨管事,新鲜的豆干才好吃,放时间长了,口味就不好了,要不……你还是少买点吧?” 杨管事虽然觉得这人做生意还算实诚,但也有些不耐烦,摆摆手道:“这个你不用管,我自有保鲜的办法。” 既然杨管事心中有数,四盛就不再操闲心了。 杨管事这会儿倒是想起砍价来了:“悦来客栈一斤豆干卖三十五文,我一次买了你这么多,你就按二十五文卖给我吧?” “这……”四盛不由看向一直站在一旁伺候着的客栈伙计,难道杨管事不知道他们卖给客栈的批发价吗? 那伙计很有眼色,见四盛看他便冲他眨眨眼,笑道:“我们客栈可比悦来客栈卖得便宜,只卖三十文一斤。” 杨管事见四盛还有些犹豫,便直接道:“就二十五文吧,你虽然给我卖得便宜了点,但可是一次性卖出去了,省得你费时费力地再找买主了。” 四盛便不再多说,毕竟市场零售价在那里摆着,跟客栈的零售价比起来,这价格给杨管事已经算是很低了。 四盛带着杨管事来到骡车边,让赵老三搬了豆干给过了称,一共是四百零四斤。 抹去零头,四盛只收了对方十两银子。 杨管事感觉拣了漏又算得便宜,心里很畅快,即刻让人把豆干搬到自己的马车上,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四盛打赏了那殷勤的客栈伙计一百文钱,喜得他一直将四盛他们送出去老远,才转身回了客栈。 四盛和赵老三赶着空车又回到了集市上的摊位,大盛和随心已经买好了骡车,也赶来摊位上等着了。 大家听说所有的豆干都出手了,还是以二十五文的高价卖出去的,也都很高兴。 四盛干脆将摊位上的豆干都收起来,道:“这些不卖了,咱们拿回去自家吃。” 冬日里镇上的集市收市早,下午三四点钟左右,四盛一行人就赶着骡车回了宿营地。 今天收获颇丰,不但卖掉了积压的豆干,苇编器物也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三个篮子和蒸笼盖,荷包腰包也卖出去不少。 一回到营地,四盛便让汉子们各自回家吃饭,他们中午只垫了点了干粮,这会儿肚子都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葛氏和杨氏眨眼工夫就端上来了饭食,这是给四盛他们留的中午饭,一直放在火堆边的锅里,现在还是温热的,拿出来就能吃。 四盛和大盛、三盛兄弟三个一边狼吞虎咽地吃饭,一边给王老太说着集市上的事。 听说豆干卖了十两银子,比平时价格高得多,王老太脸上的皱纹都堆成了菊花,终于松了口,指着四盛从集市上带回来的那十多斤豆干,大方地道:“老四,那剩下的这些,你就给各家分吧,咱们也打打牙祭。” 晚上,各家的晚饭便都添了一道豆干做的菜,大家吃得个个心满意足。 三小子晚上睡着了还在吧嗒着嘴说梦话:“我还要吃豆干。” 有了牛智信家新添的那辆骡车,赶路时几家人就都轻松了许多。 牛智信依旧赶了自家原来那辆车,载着牛老太和孙子孙女们,随心把随意抱了放在了第二辆车上。 有了两辆牲口车,牛家的行李也可以全部都装车上了,再也用不上独轮车了。 可牛智信和随心又都舍不得丢掉那辆从坡底村推出来,跟了他们一路的独轮车,便只好放些棉被衣服之类不重的东西,仍由随心推了跟着骡车走。 牛家的第二辆骡车便没有汉子赶车了,随心媳妇便坐上了车辕,道:“我来赶吧,弟妹你坐车里照顾随意。” 随意媳妇便不安地左右为难,上车不是,不上车也不是,最后只默默地坐在另一边的车辕上,看大哥随心给大嫂教赶车的要点,自己也默默地记在心里。 牛老太和小青不用坐叶家的车了,素雪几个轮换坐车的时候就多起来,几乎都可以全程坐车上了。 这天中午,素雪和汪泽然轮换着坐到了第二辆车上,与叶老爷子坐在一起。 叶老爷子坐在车里,身子懒洋洋地靠在装了花种子的筐子上,手却并没有闲着,他拿着芦苇条在编东西,只是刚开了个头,也看不出来编的是什么。 素雪坐在叶老爷子对面看了一会儿,见他拿着芦苇条翻来覆去地比画,迟迟不见往上边续一根,便没了兴趣,靠在汪泽然身边睡着了。 等她迷迷糊糊醒来,就见叶老爷子举个小篮子在她面前晃:“俊妮,给你玩。” 素雪接过来打量一番,忍不住惊叹道:“好精致的小花篮!” 叶老爷子编的这小花篮子,与其他汉子们编的完全不一样,看起来小巧得看似装不了多少东西,但却精致得可爱,上边还编了一些装饰性的花纹。 素雪有些爱不释手,想了想,便从汪泽然膝盖上放着的背包里,掏出两块干粮和几把零食放在里边,高调地宣布道:“这个以后就是我的零食篮子了。” 女孩子天生喜欢美好可爱的小东西,素雪拿着零食篮子左右端详,越看越喜欢。 “爷,这个要是摆在高档酒楼的餐桌上,里边放些小点心、小豆干什么的,别提多风雅了。” 汪泽然闻言似是也受到了启发,眼睛亮晶晶地道:“要是能编些书篮、笔筒、茶杯垫什么的,更是有野趣了,那些读书人肯定喜欢。” 孙女喜欢自己编的东西,叶老爷子很高兴,可要说编书篮什么的,他虽然有心,但连见都没见过的东西,想编也编不出来。 见叶老爷子没有多大兴趣,素雪道:“爷,如果能编出这些东西,可比蒸笼、凉席的附加值高多了。” 汪泽然立马问道:“附加值是什么?” 素雪见自己说漏了嘴,忙胡诌道:“就是赚钱的多少呗,编个放杂物的篮子挣的是体力钱,编出个书篮,挣的可是手艺钱,价格可不只是翻倍的事呢。” 汪泽然明白了,转头看向叶老爷子,“爷爷手巧,要不要试试?” 叶老爷子被两人的话说得些心动,但还是据实道:“我没见过,编不出来。” 见叶老爷子愿意试,素雪也来了兴致,“爷,那我画个样子出来,你来编成不?” 叶老爷子便有些跃跃欲试了,“你画出来,我试着编编看。” 素雪看向汪泽然,“汪表哥,你以前上过学塾,你的夫子、同窗们最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咱们先选一样既实用又有高附加值的试试。” 汪泽然想了想,道:“要不,就先编笔筒吧,上面最好能有四君子之类图案的。” 素雪拍了汪泽然一下道:“好,咱就让我爷编这种笔筒试试。” 汪泽然看了一眼素雪放在他腿上的手,嘴角勾出笑意来。 说干就干,素雪从怀里拿出来纸和笔,在颠簸的骡车上开始画起笔筒来。 不一会儿,一组梅兰竹菊四个苇编笔筒图案便出现在叶老爷子面前。 叶老爷子也是个痴的,一拿到那笔筒的图样,便拿着芦苇条琢磨起来,连吃饭时眼睛都没离开那图样。 素雪端着碗也在琢磨,笔筒的编法如果只靠叶老爷子一个人琢磨,肯定会又费时又费力,要是能有资料学着做,效率就高得多了。 素雪和四盛曾经从空间里抄录过苇编器物的编法,不过那些都是些基本的,要编出笔筒这样带图案的精细东西,还需要更高阶的教程。 借着晚上休息的时间,素雪和四盛两人又去求助空间了,但折腾了半天,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只找了些纺织竹器图案的资料。 素雪只好将这些抄录下来,就给叶老爷子当个参考吧,有总比没有的强,下来就看叶老爷子的悟性了。 即使编不出来,也全当给叶老爷子活动活动手指,有利于预防老年痴呆了。 说出这话来,素雪自然被四盛敲了脑门,罪有应得。 叶老爷子拿到竹编的资料却非常高兴,他只看那些图画,就觉得打心眼里喜欢。 接下来的事,素雪就懒得管了,她可没有兴趣和耐心去学高阶苇编这种既复杂又精细的东西。 7017k叶老爷子却是不识字的,想要看懂上面的文字,只能找人帮忙。 叶老爷子想到的第一个人自然是素雪了,可每当叶老爷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素雪都当没有看到,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 接连几次之后,叶老爷子便只得把哀怨的目光转向其他人了。 叶老爷子支着脑袋细数着家里认字的人:四盛、二盛路上都要赶车,指望不上;三小子和永安几个刚开始认字,根本不顶事;二小子在孙子里读的书算是最多的,可认识的字也是有限,叶老爷子看不上。 最后叶老爷子眼睛一亮,目光灼灼地望向汪泽然。 汪泽然话虽不多,但却是个有耐心的,叶老爷子什么时候需要,他都能及时出现在叶老爷子身边,把叶老爷子高兴得,对着素雪鼻孔朝天哼个没完。 因为时常陪着叶老爷子啃资料,汪泽然自己也练得了高阶苇编技艺,编出的东西虽没有叶老爷子编的精细,但胜在新颖。 没过几天,合作社的苇编器物中便多了几样精致的物件,数量虽然不多,价格却高得离谱。 但令大家不解的是,这些高价物件还卖得相当好,大多数都是素雪和汪泽然他们卖去了路过的学塾、书肆、茶馆之类的地方。 六家人一边不停歇地做着小生意,一边问着路向周村行进。 这天,大家在一个村子外边的空地上歇下来过夜。 空地周围没有水源,牛智信便让赵老三赶了骡车,与随心几个汉子一起,带着大盆小桶到前边不远处的村庄去打水。 汉子们回来后,随意几个看着给各家分水,赵老三便去找了牛智信和四盛。 “信爷,四叔,我在村里听到一些关于周村的消息,好像去周村的人结果不太好。” 见两个人都睁大了眼睛,凝神等着他往下说,赵老三咽了口唾沫,把自己听到的情况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刚才,赵老三和随意他们在村子中心的位置找到了水井,水井紧邻着一户人家的大门,那大门敞开着,门道里有一群人围在一起正在闲聊。 随心他们经得那些村民的同意,拿着水桶水盆走去井边打水,留下赵老三在路边守着骡车等候。 村民们见随意他们离开了,便又自顾聊了起来。 一个神秘兮兮地的声音道:“你们还没见着吧,去周村的李平安一家又回来了。” “周村”两个字成功引起了赵老三的注意,他瞬间支棱起了耳朵,捕捉着那人说的下文。 这个话题也引起了其他村民们的兴趣,有人好奇地问:“李平安一家不是西迁的吗?当时欢天喜地走的,这才离开了不到半个月吧,怎么就又回来了?” “对呀,当时死磨硬缠地让里正给开了户籍文书,不是一刻都不肯在咱这儿多留的吗?还回来干什么?” 那发布消息的村民道:“我当时也很奇怪呀,看到平安冷不丁来我家借笤帚,把我还吓了一跳,以为见鬼了呢,不过真的是他们,他们真的回来了。” 几个村民见他说不到点上,着急地问:“那他们到底是为啥回来的?” 那人道:“平安说,西边那地方太远了,路上累得受不了,再加上李老太和两个孩子都冻病了,也就回来了。” “老小三个人都病了?” “是呀,说是走了没几天就都病倒了,看病吃药花光了手里的盘缠,再加上后边还有一两个月的长路,平安两口子怕他们身体吃不消,等老娘孩子病一好,就往回走了。” 有人不相信地道:“就只因了这个就回来了?不会还有别的原因吧?” “说不定真就因了这个呢,那么远的路,要是没有钱怎么能走到?没听说穷家富路吗?咱们没出过远门也能想来吧,没有盘缠,出门可是寸步难行的。” 旁边的人也摇头道:“我看肯定不会那么简单,家里人生病也就是个借口罢了。” 也有人同情李平安一家,“他家走前连田都卖了,回来还怎么过日子哟。” “幸好没有人买他家那破院子,要不然他们回来,这会儿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是呀,平安跟我说,他真后悔走这一趟了。” 似乎哪里都不缺有先见之明的人,“他们走前,我就劝过平安别去冒那个险,他那时鬼迷了心窍就是不肯听,说得多了还要跟我急眼,现在好了,落得个穷光蛋回来了。” “外边再好,也不如自己家好,要不怎么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呢。” 几个村民还在唏嘘,随意他们却已经把盛满水的水桶水盆什么的都装上了车,赵老三便急忙赶车回来了。 牛智信听赵老三说完,便拧起了眉头,担心地道:“路上的艰难咱们不怕,再难还能难过咱们从家走到益县县城的这一路?怕只怕那家人回来的真正原因不那么简单,看样子西迁也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四盛低头想了一会儿,对牛智信道:“信叔,这些人说得含含糊糊的,大多也都是些猜测,不如,我去找那家人当面打听打听吧。” 牛智信点头道:“能打听到真实原因最好了,只是今晚暂时就别去了,明天早上再看吧。” 四盛应了,那家人刚回来,今天不一定会有空跟他们说话。 第二天,大家吃完早饭,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发,都在原地等着。 等到太阳出来了,四盛便带着素雪和汪泽然步行去了前边的村庄。 李平安家住在村口,四盛他们顺着村人指的方向,在一家破旧的院门前停了下来。 四盛敲响了院门,一个满脸沧桑的白发老妇人开了门。 看见门口站着陌生人,老妇人顿时紧绷起来,警惕地问:“你们找谁?” 素雪见状忙上前笑着道:“奶奶,这里是李平安大爷家吧?” 老妇人见四盛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孩子,微微有些放松,但仍然全身戒备,双手紧握着门扇不肯放几人进去:“你们找他有啥事?” 四盛道:“能让他出来一下吗?我们在院门外边说也行。” 老妇人正迟疑间,一个小男孩从老妇人腿边钻出门来,好奇地打量着素雪:“姐姐,你真好看。” 小男孩大约有六七岁的样子,消瘦蜡黄的脸上长长的鼻涕虫格外显眼。 素雪皱眉,纵着鼻子刚要说话,汪泽然陡然跨前一步,站到了素雪前面,挡住了小男孩的视线,然后迅速从背包里拿出块馒头在小男孩眼前晃了晃。 小男孩的目光瞬间被转移到汪泽然的手上,盯着那个看起来胖乎乎软腾腾的白面馒头,“咕咚”一声响亮地咽了一下口水。汪泽然把馒头递了过去道:“给你吃。” 小男孩艰难地将目光从馒头上挪到汪泽然脸上,见他是诚心诚意给他吃的,便兴奋地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伸出手去接。 蓦然,一只枯瘦的手狠狠地拍了过来,“啪”的一声打在小男孩手上。 小男孩本能地缩回手,愕然地抬头看老妇人,“奶……” 老妇人指着小男孩,扯着尖利的嗓音近乎疯魔地道:“谁让你随便拿人东西的?你怎么记吃不记打呢?还敢吃别人的东西?不怕被毒死吗?” 小男孩揉着被打红的小手,嘴巴瘪了两下,终是没忍住放声大哭起来。 四盛忙好脾气地解释,“大娘,这馒头怎么会有毒呢,我们是过路的,没有恶意的。” 吵嚷声引来了院子里的两个男女,女人抱了小男孩柔声哄着进了院子,男人扶了老妇人耐着性子问:“娘,怎么又生气了?出啥事了?” “你自已问吧。”老妇人说着甩手就进了院门。 那男人无可奈何地看着老妇人进了屋,才转头看向四盛他们。 估计这就是村民们口中的李平安了,四盛上前道:“李大哥,我们是益县过来的,想向你打听点事,大娘刚才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李平安打量了三人两眼,冷冷地道:“进来说吧。”说罢便率先走往院子里走。 四盛和素雪、汪泽然三人赶忙跟了上去。 素雪悄悄打量了一下周围,院子里光秃秃的,连个板凳都没有,真可以用上“家徒四壁”这个成语了。 四盛与李平安面对面坐在两块石墩子上,素雪和汪泽然只能在四盛身后站着了。 见李平安还是有些戒备,四盛直截了当地道:“李大哥,我们是要去周村准备西迁的,经过这里,听村里人说你知道些情况,特意来打听些真实的消息。” 站在一旁的平安媳妇,听四盛打听这事,便愤愤地“哼”了一声,抱着孩子就进了屋,还“咣当”一声关上了屋门。 李平安看了一眼屋门,没有说什么,沉着脸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对四盛道:“你是外乡人,给你说说也没啥,要是听了我们的事儿,能让你们少走些弯路,也算是我们积阴德了。” 李平安一家当时的确是冲着周村去的,可他们并没有走到周村。 李平安便从两个外乡人借宿开始说起。 住在村口的李平安家,有一天来了两个外乡人借宿,给的借宿银子很丰厚,李平安自然没有拒绝。 这两个外乡人很大方,住下后,还另外出钱让平安媳妇置办了席面,请平安一家吃酒。 那晚,两个外乡人似乎很高兴,吃了好些酒,很快就醉醺醺的了。 喝醉的外乡人酒后吐真言,一不小心便向李平安泄漏了他们的秘密,他们两个人是去周村抢名额拿好处去的。 听说有好处拿,李平安便上心打听起来,引着有些神志不清的两个外乡人说出了那个秘密的全部。 两个外乡人本是亲兄弟,有个亲戚在周村做村长,前两天特意让人捎话给他们,让快些去一趟周村。 周村最近出了个大好消息,要给愿意西迁的人发银子,按人头发,一人五十两。 一人五十两银子就足够让人震撼了,但那两兄弟还说,好处还远不止这些,西迁的人到了西边的地界,官府还给分田地免赋免税免徭役呢。 因为这种好事千载难逢,所以只有五百人的名额,先去先得,去晚了就占不上了。 李平安听了这所谓的秘密,开始并不相信,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干什么凭空就给一人发那么多银子,五十两对庄稼来说可是个天文数字。 但那两个外乡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家亲戚不会说谎,银子也不是白给,得是自愿西迁,还要拿了户籍文书去才能有资格抢名额拿银子。 兄弟两人还拿出自家开好的户籍文书给李平安看。 李平安不识字,只看到那鲜红的印章,就相信了几分。 那兄弟两人还说他们爹娘儿女走得慢,在后边随后就到,他们两个这是要先去周村抢占名额的。 至此,李平安已经基本相信这事是真的。 李平安家本就地少家穷,有这么个好机会,自然也想去抢占这名额,但要举家西迁可不是小事情,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他一时也下不了决心。 那两个外乡人虽然醉着,但心里还有一丝清醒,一再告诫李平安千万不能把这事给传出去,要是知道的人多了,兄弟两个就很难抢到名额了。 李平安便不敢跟村里人说,只自家人犹豫着,一夜都没有合眼。 第二天李平安看两个外乡人清醒了,便想再打听一些细节,可那两个人对昨天说的事矢口否认,拿了包袱慌忙就要离开。 两个外乡人这番反应彻底打消了李平安最后一丝犹豫,他千方百计地哄转了那兄弟俩,央着他们也带上他一家人一起去抢名额。 那两个人知道自己酒后坏了事,见再瞒不过他,便也勉强同意了。 李平安当天就去找里正开户籍文书。 里正怕他吃了亏,先开始并不给他开,李平安差点给人跪下,缠得里正实在厌烦了,才拿到了文书。 李平安又以最短的时间贱卖了家里的田地,次日一早就带着一家人跟着那两个外乡人上路了。 那两兄弟说自己去过周村的亲戚家,是认识去周村的路的,李平安不用操心问路,跟他们一路只管走。 他们一行人急着去抢名额,路上安排得非常紧凑,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停下休息,连跟路人聊一句天的时间都没有。 大家紧赶慢赶地走了好几天,终于有一天,两个外乡人对李平安说快到周村了。 一行人第一次在天没黑的时候,歇在了一个小村庄里,那村子很小很偏僻,村里只有不足十户人家,离其他最近的村子也有半天的路程。 那两人外乡人见李平安一家晚上只吃了些稀饭,便好心送了几个白馒头给李平安的儿子。 李平安一家人吃完,早早就躺下歇息了。 等李平安一家第二天醒来,却找不到那两个人的踪影了,借宿的房东大哥说,那两个人昨天晚上就离开了。 李平安第一反应是,那兄弟俩太不厚道,为了抢到名额把他们给甩下了。 但当他们也准备起身去周村时,却发现他们的银两、行李都不见了。 房东大哥也一脸茫然,房东一家昨晚压根就没在自家院子里住。 李平安再一打听,这里哪里是快到周村了,分明是比他们家离周村还要远,那两人带他们走的根本就不是去周村的路。 7017k直到此刻,李平安才反应过来,他们被那两个外乡人骗了。 李平安恨恨地道:“那两个人把我们身上搜刮得一干二净,连孩子袖子里藏的半块干粮都没有放过。” 李家一家人身在外乡没有了盘缠,又丢了行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靠讨饭走上了回家的路。 还好当时离开家并没有走出多远,一家人一路讨饭一路打听,走了近十天,总算是回到村里了。 李平安说完,便沉默下来,似乎还沉浸在那悔恨和悲苦中。 素雪眨眨眼,问:“那两个外乡人给你儿子的馒头有问题?” 李平安点点头,叹气道:“肯定是的。出门在外,我们晚上都睡不踏实的,一点动静就会醒来,一夜总要醒来好几次,可吃了那馒头后,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全都一觉睡到大天亮,那两个人什么时候走的,我们一点都不知道,要说那馒头没有问题鬼都不信。” 李平安又解释道:“我们虽然跟着他俩一起去周村,但我拖家带口的,平时跟他们都是分开弄饭吃的。” “那天晚上,他们拿馒头给我,我没好意思要,他们转身又去给了我儿子,等我知道的时候,家人都已经吃上了,反正收都收了也还不回去了,我便也吃了半个。” “就这样,我们全家人都着了道。” 难怪刚才汪泽然给那小男孩干粮时,老妇人反应那么大,原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汪泽然有些气愤地道:“这么可恨的骗子,你有没有报官?让捕快抓了他们把东西还回来。” 李平安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我连他们是谁、家住哪里都不知道,让官府怎么抓?再说这种事谁还到处声张去?只能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罢了。” 那两个人既然是骗子,告诉李平安的肯定用的是假名,家里的住址也不会是真的,报了官也是白搭,何况李平安那时连户籍文书、路引都被抢走了,身上一文钱都没有,怎么跟捕快打交道,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这事儿如果让村里人知道了,不但于事无补,还会被人耻笑,李平安自认为丢不起这个人,所以只能跟村里人谎称家人病了,用光了银子没法西迁了。 听完这家人的经历,知道他们的遭遇与周村并没有直接关系,四盛几个人提着的心放下了不少。 四盛不死心还是打听道:“关于周村,除了从那两个骗子那里听到的这些以外,你还有没有听到其他的消息?” 李平安摇摇头,“以前只是听说西迁的人都要先去周村,其他的细节就不太清楚了。” 四盛微微点头,也是,李平安要是知道得详细些,也不至于被骗子钻了空子。 不管怎么说,李平安在被人骗得这么惨的情况下,还心存善念,不惜扒开自己的伤口告诉他这些情况,以免四盛这个陌生人再上当受骗,可见心地还是善良的。 四盛伸手到空间的零钱盒中想取铜钱,可摸了几串都是五百文的,他记得盒子里明明还有几串一百文和二百文的,这会儿怎么摸不到了? 他疑惑地看向素雪,一定是闺女不小心放到别处去了。 “雪儿,你拿一串钱出来给这位李大爷,哦,别拿那小串的。”盒子里最小串的是一百文的,给李平安二百文就可以了。 素雪掩下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响亮地答应了一声,拿出一串铜钱递给李平安道:“大爷,这是我爹让我拿给你的,钱虽然不多,是我爹一点心意。” 刚才听四盛说要给他钱,李平安并没有在意,这个陌生人非亲非故的,怎么会平白无故地给他钱呢。 等看到素雪把钱塞到了他的手里,李平安才惊愕地抬起头,道:“这,这,这怎么使得,你们还在逃荒,我怎么能收你们的钱呢。” 素雪笑道:“李大爷,你收下吧,别跟我爹客气,我爹说让给的,绝不会再收回去的。” 李平安举着钱有些无措地去看四盛,“这位兄弟,这钱……?” 四盛此刻正冷肃着脸瞪素雪呢,见李平安看他,迅速换上一张笑脸,那笑就有些僵硬和滑稽,“李大哥,你家钱财被洗劫一空,就是回到村里也会艰难一阵子,你拿着这钱去买点粮食,也好嚼用几天过渡过渡。” 李平安闻言便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从李平安家的院子出来,四盛看着周围没有了人,便扯了素雪的胳膊没好气地道:“雪儿,我让你给钱,你给个二百文、一百文的就够了,怎么一下子就给出去一千文?” 素雪无辜地看着四盛,道:“爹,原来你是让我给一、二百文的呀,哎呀,那我理解错了,你说别拿最小串的,我以为你想多给些呢。” 四盛冷哼道:“演,你就给我好好演。” “爹,我没演。”素雪看了一眼汪泽然,解释道:“你那里不是有一百文、二百文的吗?你让我给,我以为你想要一千文的呢。” 四盛气道:“我就是没找到二百文的,才让你给的。” 素雪道:“怎么会找不到二百文的,你是不是弄错了?不都在那儿呢吗?你再找找看。”你再去空间里摸一摸。 四盛伸手到怀里,果然就摸到了两串二百文的,奇怪,那会儿要用的时候怎么就没摸到?肯定是这丫头搞的鬼。 四盛对素雪瞪眼道:“别给我狡辩了,你干了什么能瞒过我去?” 被老爹识破了,反正钱已经给出去了,不可能再要回来,素雪抱着四盛的胳膊摇晃道:“爹,就是几百文钱的事,给都给了,你就别生气了嘛。” 四盛最是受不得素雪的撒娇,见状顿时收了脸色,无奈地叹气道:“唉,雪儿,你还是这样大手大脚的,日子都被你给败穷了。” 见四盛不追究了,素雪嘻嘻笑道:“怎么会呢,有爹给咱家省着呢,哪里就能穷了。” 四盛有些忧心地嗔道:“爹能跟着你一辈子?” 汪泽然抿了抿唇,安慰四盛道:“姨父,你别担心,以后我挣钱给雪妹妹花。” 四盛受用地笑道:“难得你会想着雪儿。” 素雪也笑弯了眉眼,逗汪泽然道:“你怎么挣钱?我可是很会花的,你得要挣大钱才行。” 要挣大钱呀,汪泽然被难住了,他一时也想不出来怎么去挣大钱,便绷直了嘴角道:“我晚上不睡觉了,再编些东西,卖了钱都给雪妹妹。” 汪泽然自己编的两个笔筒卖了些钱,因他还只是个孩子,四盛便没让他入合作社的账,汪泽然便把钱全部都给了素雪。四盛不赞成地道:“家里哪里就少了你那点钱了?” 见汪泽然的神情似乎是要来真的,四盛忙道:“汪小子,雪儿跟你开玩笑呢,你可别真去熬夜挣钱去,整坏了身体后悔可就晚了。” 见汪泽然有些懵懂,四盛开始说教了:“哪个年龄做哪个年龄的事,小孩子的任务就是学本事和成长,你现在还没有长成,有姨父在,就不用你考虑赚钱的事。 等你长大了,不管你有没有学上本事有没有能力,都得承担起自己该承担的责任,例如赚钱养家只是你众多责任中的一个。到那个时候,你要说还没学好本事心理还没成熟,那社会就会把你按在地上教训、摩擦。 所以呀,汪小子,没长大就做好孩子该做的事情,可别做那拔苗助长、杀鸡取卵的事,千万别本末倒置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汪泽然听不明白社会怎么把人按在上摩擦,但知道四盛大体的意思,便乖巧地点头应下。 素雪想到汪泽然可能是逃学出来的,便想借机点点他,“爹,你还记得咱们镇上兄弟俩的事吧?” 四盛当然不知道,素雪在杜撰故事呢。 “这两兄弟小时候都被家里送去学塾读书,老大心疼家里的钱,学了两年便硬要去做工挣钱,家里拗不过他只得由着他,老大便去杂货铺做了个伙计,当时每月能给家里能挣一二百文,老大很满足。 十年后,因为老大识字不多,没有发展空间,他依旧还是在杂货铺做伙计,不过挣得钱确实多,一个月能挣来四五百文了。 老二坚持读了几年书,后来虽没有考上秀才,但算术识字都没有问题,便被一家酒楼聘去做了个账房,一个月月钱二两银子,听说老板还有意提他做个掌柜呢。” 素雪总结道:“短视的人只看眼前利益,有远见的人看的是长远,我爹说得对,哪个年龄做哪个年龄的事,你现在的任务就是长好身体学好本领。” 素雪冲汪泽然眨眨眼,道:“等着你以后长大了挣了大钱,可别忘了你刚说的话,我可当真要等着你给我钱花呢。” 汪泽然眼里漾出耀眼的光华,看着素雪郑重地点头,“我会分清主次轻重的,以后不会让雪妹妹失望,你等着。” 见汪泽然好像听进去了,四盛也不再多说。 看看时间不早了,三个人不敢再耽搁,快步往回走。 宿营地里,大家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就只等四盛他们三个了。 四盛简明扼要地给牛智信等人说了情况,大家对李平安家的遭遇也都很同情。 同时,大家对别有用心的陌生人也更加戒备了,连小孩子都被拎着耳朵再三教导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的话,不要轻易吃陌生人的东西。 葛氏和杨氏给四盛他们端来了饭菜,三个人蹲在地上几分钟就搞定了。 等大妮收拾了碗筷放到了车上,队伍就准备出发了。 四盛接过二小子手里的牛车缰绳和鞭子,道:“二小子,上车吧,咱们出发了。” 二小子道:“我跟大姐先走会儿,让俊妮和汪表弟坐车歇歇。” 素雪也确实有点累了,便没有客气,拉了汪泽然爬上了四盛赶的牛车。 队伍沿着小路蜿蜒着,继续往周村方向走。 当天晚上,四盛和素雪又收到了空间的奖励信息:可以选择一样东西,拿出空间外使用。两人照例将奖励暂时存放起来,他们已经存了好几条这样的奖励了。 这一天,探路的汉子终于告诉大家,前边再过两三个村子,就要到周村镇了。 四盛想了想,便让队伍掉头往回走,退回到刚才路过的一个小河边,在岸边的小树林里找了块宿营地。 此时刚刚过午时,各家便在小树林里搭锅造饭,等吃完午饭,牛智信又派了人,去前边的村子里去打听西迁的情况。 两个汉子回来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躺地铺上歇息了,四盛和牛智信却坐在河边一处背风处等着他们。 汉子们带回来的消息说:前边的村子叫白王庄,白王庄的村民都知道西迁的事,也见过很多经过村子去周村办西迁的人,更让四盛和牛智信安心的是,这个村子里也有不少西迁走了的人家。 有热心的村民还告诉汉子们,要西迁只需要让周府的管事给开个路引,就可以上路了,不过西迁需要走很远的路,需要准备好足够多的盘缠。 对于走远路,六家人都有准备,他们就是一路走过来的;至于盘缠,他们六家人会一路走一会挣的。 听到这些,四盛和牛智信放了心,明天他们直接去周村镇便是,两人安心地各自回去休息了。 四盛刚睡着没多久,便被人推醒了,“四哥,不好了,有人上吊了。” 上吊?四盛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爬起来就要走,嘴里问着:“谁,谁上吊了,快救人。” 强子一把抓住四盛,脸色有些不好,眼珠子咣里咣当的,不知道往哪里看好,“人,人……救下了,没事了,活蹦乱跳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哦,上吊的……不是咱们的人。” 四盛愣了一下,这说话怎么还大喘气呢,吓得他这一身冷汗。 四盛气地踹了强子的屁股,“没事了,你还咋呼个什么劲?” 踹完了,四盛才想起什么,问道:“等等,强子,你刚说什么?上吊的是谁?” 强子被四盛猛地一脚踢了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在地上,他险险地稳住身子,道:“四哥,上吊的不是咱们的谁,是这跟前村里的人,在小树林上吊被赵老大给救下来了,那人没有伤着。” “赵老大救人了?好样的。” 四盛又狐疑地看着强子的眼睛,“那你慌什么?” “可赵老大……,那个人,她……她……她不让赵老大走,哎呀,我也说不明白,你快去看看,赵老大都快急死了。” 强子不容分说,拉了四盛就往营地旁边的林子处跑。 强子和四盛的几句对话,早就吵醒了其他人,见四盛他们离开,大家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起身跟在他们身后,也想去看个究竟。 四盛被强子拉着走进小树林深处,没走多远就看到了赵老大。 他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头顶的树枝上,一根醒目的红腰带垂下来,在风中荡悠悠地晃,不时地拂过他的肩背。 在赵老大身边,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坐在地上,头发有些蓬乱,衣襟也微微有点松散,一只手拿了帕子捂着眼睛似乎在哭泣,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攥着赵老大的衣摆。 女子的身体看起来真的并无大碍,用帕子挡着脸,也看不出气色如何,只是脖子上一道勒痕鲜红醒目。赵老大一看见四盛,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一截浮木一般,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四叔,你看这……这可怎么好,我……我……” 赵老大刚说了两句,就被身边女子呜呜咽咽的哭声扰得说不下去了,狼狈地低头对那女子道:“哎呀,你先别哭,你哭得我都……,咱们先说事,好好把事儿说清楚,啊?” 女子没有停下,反倒哭得更加悲伤了。 赵老大面红耳赤,抓了自己的衣摆想要从女子手里拽出来,怎奈那女子虽然哭得伤心,手下力气却没有放松,赵老大一时拽不脱,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跟在四盛身后的一众人,此刻已经围到了赵老大和那女子周围。 看见这情形,有人便悄声感叹起来:“哟,这是谁家的闺女,哭得这么伤心,怪可怜的。” “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呀,怎么要走这条绝路呢?” “家里的爹娘可不得心疼死了。” 女子听了大家的话,更是期期艾艾哭得停不下来。 有人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那她为啥要抓着赵老大呢,不是说赵老大救了她吗?” 有汉子直接问赵老大,“赵老大,你小子不会是欺负了人家闺女吧?要不人家怎么会揪住你不放呢?” 赵老大本就说不清,听人这么一问,更是百口难辩,他祈求的语气带着哭音道:“我的好大爷呢,你可别乱说,我这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我可咋办呀。” 赵老大丧气地蹲在地上,抱了头再也抬不起来了。 四盛一过来,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然后又凝神打量了树枝上挂的腰带和地上坐的那女子,等看完回过头来,才突然发现竟然跟过来了这么多人。 四盛看着四周乱哄哄的一群,眼角抽了抽,这七嘴八舌的,还怎么处理事情? 见牛智信匆匆忙忙从人群后边赶过来,四盛便问道:“信叔,宿营地那边有人警戒没?” 现在本是赵老大和强子在警戒,遇到这种事情,他俩肯定顾不过来了。 大家伙都来了这里,宿营地那边行李车辆一大堆,没有了警戒的人,岂不很危险? 牛智信一听便也心急起来,当即安排道:“大盛、随心,你们快回去警戒。” 走在牛智信身边的大盛和随心,应了一声便转身往宿营地的方向跑去。 牛智信又皱眉道:“张屠户你快带大家伙回去吧,这里用不上这许多人。” 张屠户就挥了手臂赶人,“走,走,走,都回去,事情处理好了,大家就会知道情况了。” 众人虽然很好奇,但既然领头人都发话了,便也顺从地转身往回走了。 四盛扬声叫道:“大头嫂子,大头嫂子。” 赵大头媳妇这会儿却没在人群里,二小子便应着:“四叔,我这就去找赵大娘过来。” 四盛点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视,见赵大头也没有在,便指了走在人群最后边的两个妇人道:“三嫂,随心嫂子,你们留下来帮忙。” 两个妇人闻言便停住了脚步,转身回来。 看着一群人眨眼间便离开了,只留下身边的强子和牛智信,还有杨氏和随心媳妇,四盛这才吁了一口气。 强子很有眼色地搬了几块石头过来,让四盛和牛智信坐了,又去搬了一根枯树干放在四盛和牛智信对面。 杨氏和随心媳妇便拉了那女子起身,“地上凉,看伤了身子。” 那女子此刻已经收了哭声,手里的帕子抵着额角静静地观察着四周。 见着经四盛和牛智信的一通指挥,现场便安静下来,女子便知道这两个人定是这伙人里拿事的,便也松开了赵老大的衣角,坐到了枯树干上。 “赵老大,你也坐下来。”四盛示意他坐在对面的枯树干上。 赵老大站起来看了看那根长长的枯树干,却并没有坐上去,而是选了块石头坐在了四盛的对面。 四盛有些自失地笑了笑,这年代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赵老大虽是庄稼人,也是守着这些基本规矩、礼仪的。 四盛看看牛智信,后者正有些茫然地打量对面的赵老大和那女子,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四盛便开口问道:“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并没有抬头,只低声说道:“我家姓白,我叫芍药。” 四盛点头道:“白姑娘,赵老大,你们谁先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白芍药看了赵老大一眼,抢先道:“我来说吧。” 赵老大闷着头也不表态,任由她说话。 “我命苦呀——”白芍药一开口,就用帕子捂了眼睛呜呜哭起来。 四盛有些怪异地看了眼正在伤心的女子,抿着唇扭转了脸。 随心媳妇见状忙劝道:“白姑娘,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要是想解决问题,就赶紧把事情给我们领头人说说清楚。” 白芍药听出了随心媳妇语气中的急切,慢慢收了声,抽抽搭搭地道:“我家就住在前边的白王庄,家里还有两个哥哥,五个侄子,我是家里唯一的闺女。” 白芍药抬头看了一眼,见大家都凝神听她说,便转向随心媳妇和杨氏,有些羞涩地道:“前些日子,我爹娘给我……说了户人家,是……周村镇周家的小儿子。”.. 牛智信忍不住问道:“周村镇周家?是周村那个办西迁路引的周家?” 白芍药谨慎地点了点头,低声道:“算是吧,不过,他家最多算是那个周家的族人,可能几百年前是一家吧。” 牛智信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白芍药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大家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我……不愿意嫁去周家,又改变不了父母哥哥的想法,只能……了结了自家的性命。” 白芍药语毕又捂了眼睛“嘤嘤嘤”地哭。 杨氏忍不住问道:“这不是挺好的人家吗,你怎么就不愿意了,还要走上这绝路?” 白芍药看起来伤心至极,一时哭得停不下,又呜呜哭了几声,才道:“那户人家虽是周家的族人,家里给的彩礼也够……丰厚,可周家那小儿子却是个……腿脚不好的,想我一个健全的大闺女,并不比别人差,却要配个……瘸子过一辈子,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原来是这样呀,白家爹娘一定是看上了周家的家世钱财了,杨氏和随心媳妇忍不住同情地叹了一口气。 白芍药听见,似乎受到了鼓励,道:“我是抱了必死的心来这林子里的,见这里没人,就在这棵树上……,却没想到,上天不收我,被这位大哥给救了性命。” 牛智信有些赞许是看了赵老大一眼,问白芍药道:“赵老大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不过,既然是他救了你,你该感激才对,为啥又拉了赵老大不放呢?”白芍药又用帕子盖住了脸,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忸怩了半晌才道:“他虽救了我,但他也污了我的清白。” 什么?在场的人都是一惊,不可置信的目光齐齐地落在赵老大身上。 赵老大看着挺老实个人,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看到大家眼里的质疑和谴责,赵老大当即就跳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道:“我没有,我是清白的,我啥都没干。” 见大家都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赵老大忙转向白芍药激愤地道:“你别诬赖人,我哪里污你清白了?” 白芍药又委屈地哭起来,“我被你污了清白,你竟然还不承认,还是让我去死吧,我本就不该活在这可怕的世上。” 白芍药说着,站起来就往还挂在树上的腰带扑过去,企图再去自尽。 随心媳妇和杨氏哪里会让她干傻事,一把就抱住了。 白芍药就哭倒在两个妇人的怀里。 四盛看向身边站着的强子,“赵老大救人的时候,强子,你在不在场?” 强子紧张地看着两个妇人拦住了白芍药,提着的心刚刚放松下来,就听四盛问他话,忙转头道:“四哥,我当时没在场。” 强子看了看赵老大,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道:“我在宿营地的另一边警戒,因为好半晌没见着赵老大,才跑过来这边看情况的。” “我到这里的时候,白姑娘已经没事了,赵老大要跟我离开,白姑娘就拽了他的衣服不放,我才急忙去找四哥你的。” 四盛皱眉道:“那就是说,救人的时候,只有赵老大一个人在场了?” 赵老大道:“是我一个人救下的她没错,不过我只是把她抱了下来,啥都没有干,我……” 白芍药激动地打断赵老大道:“你还说啥都没干?我那什么都被你看了,你还想干啥?” 被看了?见赵老大正想反驳,四盛赶忙问道:“白姑娘所说的被污了清白是指被赵老大看了……不该看的?” 白芍药羞涩地低头,还没开口,赵老大就着急地道:“四叔……” 牛智信喝道:“赵老大,你还想把人再逼死一次吗?” 赵老大震惊地看向牛智信,“信爷,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干坏事。” 四盛严厉地看过去,赵老大只得闭上了嘴巴,眼里满是憋屈。 牛智信放缓了声音对白芍药道:“白姑娘,你接着说,赵老大他到底干了些什么?他要真的干了坏事,我们也绝饶不了他。” 白芍药听了牛智信的话略略平静了一些,她坐回到枯树干上,低着头道:“他救我的时候,扯脱了……我的……衣服。” 白芍药说完,无意识地用手抻了抻裤脚。 原来是这样,四盛望天吐了一口气。 杨氏和随心媳妇立刻便有些明白过来,事情虽不像刚开始以为的那样,但也够羞人的。 两人齐齐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红腰带,自动脑补出当时的画面。 大概是赵老大救人的时候抱住白芍药的腿,这姑娘又没有系腰带,一不小心,裤子就给拽脱了,走了光? 赵老大却矢口否认道:“没有,我没有扯脱……什么,我……” 对上白芍药的目光,赵老大瞬间便软了下来,吭哧两声道:“也就露了……一点,我……可连看都没有看。” 白芍药捂了脸道:“没看你怎么知道就露了一点?” 赵老大答不上来了,面上却如困兽般的扭曲,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蹲下去抱住了自己的头。 四盛狐疑地看了看赵老大,他这是认了?这可是害人失贞的大事。 在这个时代,女子在成年男子面前露了腰腹的肌肤,真就算是失了清白的。 四盛有些头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白芍药:“白姑娘想要怎么办?” 这事情发生在庄稼人身上,也是可大可小的,就看女方的想法了。 白芍药委委屈屈地哭了半晌,才捂着帕子道:“我一个闺女家能有什么主意?只能求好心人为我做主了,实在讨不来个公道,也不过就是……一死罢了。” 四盛皱起了眉,白芍药这意思是不放过赵老大了? 这种事情如果女方想息事宁人,全当没发生就是了,反正也没有几个人知道。 何况他们这些人是过路的外乡人,嘴闭严实了,一点风声都不会传到白王庄去。 可这种事要是认真追究起来,男方固然不好过,但女子会更难过。 男方愿意负责任,也就罢了;要是男方不愿负这个责,那所谓失了贞洁的女子,就要背负一辈子的污点,婚嫁艰难不说,还要受人歧视指戳侮辱。 有些女子不幸被人知道失了贞洁,为了保住名声,甚至会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 可这白芍药…… 牛智信也觉有些棘手,开口问道:“白姑娘,你年纪小,是不是考虑听听你爹娘的意思,他们……” 这种情况,要赵老大负责任,就只有一条路,就是让赵老大娶了白芍药,可就算赵老大愿意娶,白芍药自己说嫁就能嫁的?何况她刚才提到家里爹娘还为她订的有亲事。 所以,这件事白家爹娘至关重要,老年人总比年轻人周全稳重些。 牛智信话还没说完,就被白芍药急切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不能让我爹娘知道,他们知道了一定会打死我的,那我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四盛看着白芍药,提醒道:“白姑娘,你恐怕不知道,赵老大是成过亲的人。” 赵老大闻言抬起头来,满眼希冀地看向白芍药。 白芍药顿了一下,哭道:“我一个闺女家,还能有什么选择?最后一条路也就只剩个死字了。” 赵老大眼里的光亮瞬间消失,脸色灰败地垂下头去。 杨氏似乎明白了白芍药的意思,忍不住惊呼出声,“难道你愿意做小?” 白芍药双手拿了帕子捂着脸哭道:“我的命真苦呀,活着就是个被爹娘嫁瘸子的命,寻死却又死不了,这死不了又活不成的,可是难为死个人了。” 杨氏和随心媳妇两个妇人的目光,不由悄悄落在赵老大身上。 赵老大身体高大结实,五官立体,整个人看起来特显刚毅,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声好个俊朗的汉子。 也许在白芍药看来,与其嫁给一个瘸子,还不如嫁给赵老大这样的英俊汉子呢,即使做小也是乐意的。 可是…… “爹,信爷,我给你们送水来了,你们先喝……,哎呀——” 清脆的童音打断了大家各自心里的思量,齐齐地掉头望了过去。 素雪两手各端了一碗水,向四盛和牛智信走过来,可路过白芍药和赵老大身边时,不知怎么的,脚下一绊,就摔趴在地上。素雪手里的两碗水,好巧不巧的就洒在了前边坐着的白芍药和赵老大身上,两只碗也掉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俊妮——”杨氏和随心媳妇惊呼一声,伸出手去,却扶了个空。 四盛也急忙站起来,“雪儿——” 素雪的动作却比他们几个都快,一个挺身就爬了起来,闪身上前先给白芍药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太不小心了。” 素雪手忙脚乱地抽过白芍药手里的帕子,去帮她擦拭洒进脖颈里的水。 白芍药被这个变故惊得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忙站起身拽着衣服抖上面的水珠。 素雪帮白芍药擦了两下,见白芍药站起来,她个子小便够不着了,只能看着她衣领上的水渍,有些讨好地笑道:“我真不是故意的,姐姐,你不会怪我吧?” 四盛已经蹲下身查看素雪的膝盖了,“雪儿,有没有伤着?” 素雪看四盛紧张的样子,忙道:“爹,我没事的,只怕把这位姐姐给烫伤了。” 四盛帮素雪拍掉身上的土,才转过头来问白芍药,“白姑娘,你有没有被烫着?” 白芍药脸上原本有些不快,但看到四盛的神情,知道这小女孩是必是四盛非常疼爱的闺女,便大方地道:“我没事,水不烫,没有被烫着。” 素雪又问赵老大:“赵大哥,你呢?有没有烫着?” 赵老大心里有事,压根都没有感觉到身上被洒了水,见素雪问他,有些不在状态的傻傻道:“啊?没,没有。” 素雪这才如释重负般地道:“那就好。” 看见强子把地上的碎碗片捡起来扔到一边,以免得伤着了人,素雪有些内疚地道:“碗也让我打碎了,爹,我去再给你们重新倒些水来。” 四盛忙安慰道:“不过是两只碗罢了,打就打了吧。” 四盛上下扫了素雪两眼,忽然冷下脸严厉地道:“雪儿,你快回去,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别再送水来了,再敢不听话,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素雪好心办了坏事,低了头恹恹地应了,情绪不高地转身走了。 四盛看着素雪走远了,才重新坐下。 经了这个小小的插曲,现场的气氛活泛了不少。 四盛看着白芍药好心地提醒道:“白姑娘,你也看到了我们是些外乡人,不瞒白姑娘说,我们这次去周村是准备西迁的,到了西边是个什么境况,我们自己也没有把握。白姑娘是本地人,看样子家境也还不错,何苦非要跟着赵老大去西边受苦呢。” 白芍药听四盛说到西迁时,眼睛里迸射出灼热的亮光,忽见四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忙低下头去。 见白芍药不接四盛的话,杨氏和随心媳妇对视了一眼。 杨氏便开口道:“白姑娘,西迁要吃很多苦的,反正你也没伤着哪里,还是早点回家去吧,你出来这么长时间,家里人找不到你一定着急了。” 随心媳妇也劝道:“白姑娘就当没有来过这里吧,我们这些人嘴巴都很紧的,绝对不会乱说话。” 白芍药闻言顿时白了脸,警惕地看着几个人,拔高了嗓门道:“你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想不认账?想合起伙来逼迫人不成?” 随心媳妇笑道:“白姑娘别误会,我们是替你着想,你这样悄无声息地回家,你爹娘村人又不会知道这件事,你还是个干干净净的黄花大闺女,这不是挺好的事吗?干吗非要捡个失贞的名声背在身上呢?” 白芍药红着眼睛瞪着随心媳妇:“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就这么回去等着嫁个瘸子?” 说完感觉有些不妥,便又双手捂了脸放声大哭道:“你们欺负了人,还想强逼我咽下这个哑巴亏吗?你们真要这样,我一个闺女家能怎么样?不过就是一死罢了,嘤嘤嘤,你们不用管我了,让我去死吧,我爹娘村人会给我收尸的。” 白芍药真要死在宿营地附近,六家人几十张嘴也说不清楚,白王庄的人肯定不会放过他们这些外乡人的。 何况,他们既然把人救下来了,就没有眼睁睁地看她再去寻死的道理,这好坏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呢。 随心媳妇只得尴尬地道:“我们也是想替白姑娘着想不是,白姑娘如果拿定了主意,那我们的话,就全当没说好了。” 牛智信喘了一口浊气,看了眼面色平静的四盛,对白芍药道:“白姑娘,作为有些年纪的人,我还是要跟你说说赵老大家的情况的。” 见白芍药没有反对,便道:“赵家跟我们一样都是逃难的庄稼人,赵老大家里兄弟六个,都过了成亲的年纪了,却只有赵老大和赵老二娶了媳妇,他家里还没有给其余几个兄弟定亲,我说这些你可明白?” 这是在告诉白芍药,赵家家穷,她要是真的跟了赵老大,以后得要吃苦头的。 白芍药听完这些,终于放下捂着脸的手,咬唇道:“我家也是庄稼人,我不怕,什么苦都能吃。” 四盛抹了一把额头,这姑娘看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是一定要跟着赵老大了,也不知道该说赵老大这小子是倒霉呢,还是艳福不浅。 赵老大接收到四盛那自求多福的眼神,脸色更加灰败,四叔也帮不了他吗? 大家正在各自想着对策,猛然听到林子边传来赵老二媳妇的声音,“大嫂,你怎么了?快来人呀,大嫂晕倒了。” 四盛心里咯噔了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赵老大闻言一个箭步就窜了过去,随之便传来赵老大的呼喊声,“媳妇,你醒醒,你别吓我呀。” 四盛他们赶到跟前的时候,赵老大媳妇正无力地躺在赵老大的怀里,看起来说不出的憔悴和柔弱。 随心媳妇、杨氏几个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摇晃呼喊,赵老大媳妇终于慢慢地缓了过来。 等看清抱着自己的赵老大时,赵老大媳妇眼里闪过恼怒,使劲地推开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赵老大趔趄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了,苦着脸一遍遍地在她耳边重复道:“媳妇,我没干坏事,你相信我,我没有干坏事。” 大家看着这情形,也只能摇头叹气。 白芍药看到赵老大抱着媳妇痛心的样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去揉搓手里的衣角。 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没法再说下去了,大家只能先回宿营地,再慢慢商量。 白芍药被带到牛家的宿营地暂时歇息,随心媳妇和杨氏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四盛和牛智信安顿好了白芍药,便去了赵大头家的宿营地。赵老大媳妇脸色蜡黄地躺在地铺上,赵老大正端了冒着热气的碗,蹲在她跟前道:“媳妇,你先喝点糖水。” 赵老大媳妇并不理他,依旧目光呆滞地看着远处。 赵老大便在旁边小心小意地道:“你相信我,我没干坏事,真的,我没干坏事。” 四盛和牛智信看了,摇着头转身去找赵大头和大头媳妇了。 听说赵大头和大头媳妇两人去了河边,这会儿还没有回来,已经派了两拨人去找了。 四盛和牛智信便往河边方向去了,刚走出宿营地不远,就遇到赵大头夫妻。 赵大头两口子走得失急忙慌的,把后边跟着赵老三和几个汉子甩得老远。 四盛看了一眼赵老三提着的篮子,赵大头这是去捡野鸭蛋去了?难怪这半天找不到人呢。 牛智信打发走了赵老三几个,就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跟赵大头两口子说起了赵老大的事。 赵大头他们已经从赵老三几个人口中知道了一些情况,听四盛说明了原委和白芍药的意思,并没有太大的震惊。 赵大头问:“这人是讹上我家老大了?非要老大负责?” 牛智信道:“看那情形是想跟着赵老大了。” 赵大头冷笑道:“她怎么跟,老大是有媳妇的人。” 牛智信沉默了片刻,还是道:“她愿意做小。” 赵大头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地瞅着牛智信,“啥?做小?一个庄稼人谁还能娶两个媳妇?老三他们几兄弟还都单着呢。” 牛智信苦笑,赵老三他们再多人单着,这白芍药也不可能嫁给他们当媳妇呀。 赵大头直接拒绝道:“为了这么点破事,就上赶着给人做小,这种人,我们赵家不稀罕。” 四盛见赵大头媳妇似有话说,便问道:“大头嫂子是啥主意?” 大头媳妇抿了一下嘴,看了赵大头一眼,道:“我们再商量商量吧。” 赵大头不满地看着大头媳妇道:“还有啥商量的,这事儿没得商量,不说这人的人品怎么样,只说给老大养两个媳妇,让下边几个打光棍,这事儿我就不能答应,你还想让他们兄弟几个闹不合是咋的?” 大头媳妇拽了拽赵大头的衣袖,欲言又止的样子。 赵大头瞪了她一眼,不情愿地对牛智信和四盛道:“你们先等会儿。” 赵大头两口子到一旁不知道商量了啥,等他们再回来面对牛智信和四盛时,赵大头的口气就有些不太一样了,“信叔,四盛,这事我们家里人再合计合计吧。” 牛智信点点头,这么大的事,是得要好好想清楚才是。 四盛道:“大头哥,你们不管做出什么决定,我们都会想办法帮你们的。不过,你们还是要好好听听赵老大和老大媳妇的意见。” 赵大头点头答应了,便跟大头媳妇回去了。 因为出了白芍药这出事儿,宿营地里格外的安静。 汉子们围着一堆芦苇闷声不响的编器物,妇人们各自坐着做针线,就连孩子们都格外的乖巧,三五成群静悄悄地蹲在地上练习写字。 四盛跟素雪、汪泽然三人在宿营地边上说完话刚回来,赵大头两口子便来回话了。 四盛望了望坐在牛家的白芍药,便跟牛智信带了赵大头两口子走远了些,才放心地说话。 赵大头家做出的决定是:尽量不要白芍药进门,如果实在推不掉,就收了她给赵老大做小。 牛智信听到这样的决定很惊讶,这跟赵大头刚才的说法完全不一样。 倒是四盛猜到了些什么,垂了眼眸没有说话。 赵大头解释道:“老大媳妇……,我们以后绝不会亏待她,可……总得让老大有个后吧。” 牛智信瞬间便明白了,赵老大媳妇不能生养,赵大头这是为赵老大考虑子嗣的事呢。 虽然赵老大媳妇有这个缺陷,但看赵老大夫妻两人的情形,也是非常恩爱的,这生生插进来一个合法的第三者,也不知道这家人以后日子会怎么过。 牛智信有些担心地道:“赵老大媳妇那里……” 大头媳妇抢先道:“老大已经惹上了这事,他不负责让人家闺女怎么办?再让人家去寻死吗?咱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老大媳妇怎么说也是做大娘子的那一个,她也总要替老大的子嗣着想吧。” 大头媳妇刚才去牛家宿营地偷偷看过白芍药了,见她长相俊秀,坐在那里目不斜视的样子,大头媳妇看得很顺眼,说话便带了几分对白芍药的怜惜。 至于赵老大媳妇,她开始虽不同意给赵老大收个小的,但形势逼人,大头媳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又用言语弹压着,她终是拗不过这个命去的。 既然赵家做出了决定,牛智信也不好说什么了。 四盛眼神闪了闪,道:“那下来就是场硬仗了,跟白芍药也说不上啥了,咱们得跟白芍药的家人好好谈谈了。” 还没等四盛和牛智信安排好去白王庄,白王庄的人就找上了门。 来人是白芍药的娘和二哥。 白家老娘发现白芍药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出了门,在家等了好半天也不见回来,有些放心不下,便跟白家二哥出去找人了。 母子两人在村里找了一圈,没有看到白芍药的身影,听村里有人说,看见白芍药往东走了,他们便按照村人指的方向顺着河找过去。 两个人沿着河岸一直走到了下一个村庄都没有找到白芍药,便又往回找,走到村外的小树林边时,恰好看见有人进出,便过去打听。 两个人往树林里走了几步,便看到了在树林里宿营的一群人。 村里经常会有西迁的人经过,白家母子也不觉稀奇,见着个人便描述了白芍药的长相特征,问他有没有见到这闺女。 在林子边警戒的随心一听,就知道他们找的人是白芍药,猜到他们可能是白芍药的家人,便有些心虚,不知道怎么回答。 偏偏就在这时,随心媳妇和杨氏跟着白芍药去林子里方便,回来经过这里,恰好被白家二哥看到,当即就喊了出来。 白芍药听到喊声,回头看到两个人却不上前,反倒是转身就跑,随心媳妇和杨氏赶紧跟了上去。 白家老娘看得一愣,提脚就要追过去,“你给老娘站住,你又干了啥坏事了,跑那么快?” 随心本能地要拦,白家老娘急了,嘴里吵嚷起来:“那就是我闺女,你们为啥要挡着我找闺女?” 白老娘见怎么都绕不开随心,狐疑道:“你们这么拦着人,是不是拐子?你们要把我家闺女拐到哪里去?” 白家二哥听了老娘的话,心里也急起来,一边往里冲一边大喊:“快来人呀,抓拐子,抓拐子。”白家母子话音刚落,就听耳边传来急促的敲锅声。 眼见得从小树林里跑过来一群妇人拦住了白芍药,白家二哥和白家老娘也瞬间被一伙拿着棍棒武器的汉子围在了中间。 白家母子见一下子涌出来这许多人,心里也有些打鼓。 这里虽是自家村子的地界,但刚才喊了半天,都没见有人应,看来附近并没有本村的人,没有人报信,村里就是有再多的人,这会儿也帮不上忙。 想到这儿,白家二哥也不敢再随便说话了,略微缓和了语气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啥要拦着我找妹子?” 随心道:“你确定她是你妹子?是你妹子为啥见你就跑呢?你们才是拐子吧?怎么反倒乱喷别人是拐子?真是恶人先告状。” 这汉子三言两语就把话反转了过来,现在他们这亲娘亲哥却成拐子了,白家老娘气愤地道:“她是不是我闺女一问便知,你们把她叫过来。” 随心见自己爹和四盛已经走过来了,便道:“你们还是跟我们领头人说吧。” 小树林边,白家老娘和白家二哥坐在两块石头上,警惕地望了望十几步开外站着的一群虎视眈眈的汉子,忍不住呼吸一窒。 再看看汉子后边宿营地里晃动着的妇人和小孩子的身影,定了定心神,稳了稳情绪,心里做着自我安慰:这些人拖家带口的应该不是拐子。 四盛端了大碗茶喝了一口,示意白家老娘和白家二哥也喝。 白家二哥走了这半天本就口渴,见四盛喝了茶,便也顾不得许多,端起脚边的水碗“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了。 白家老娘见儿子敢喝,自己也端起碗喝了几口。 强子上来给他们的碗里续满水,又退到两三步之外。 四盛笑着问道:“两位刚才说,你们是那姑娘的家人,可有什么凭证?” 白家二哥瞪了眼道:“这能有什么凭证,她叫白芍药,十八岁,是白王庄的人,我是她二哥,这是我娘。” 四盛挑眉问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怎么倒成了这些外乡人查他们白王庄人的户口了?白家二哥没好气地别过头去,拒绝回答。 白家老娘道:“也不怕说给你听,我家里还有一个儿子,五个孙子,两个儿媳妇和老头子也都在村子里,哼,他们要是见我们迟迟不回去,肯定会和村里的人来找我们的。” 这就对了,姓名和家里的人口与白芍药说的都对上了。 四盛冲着身后道:“把白姑娘请过来吧。” 白家老娘伸长了脖子看去,只看见汉子们身后影影绰绰的人群,隐隐还听得白芍药的声音传过来:“我不过去,我不去。” 白家老娘忽地站起来,有些担心地喊起来,“芍药,我的闺女,你没受委屈吧?他们是不是不让你回家?” 见那边没有回应,白家二哥站起来就往那边走去,强子上来拦住道:“那边都是妇人和孩子,你确定要过去?” 白家老娘见说,便呛声道:“我个老婆子总可以过去吧?” 见没有人拦着,白家老娘三步两步就冲了过去,人群闪开一条道,白家老娘看到两个妇人正跟白芍药低声说着什么,自家闺女却抱着棵树死活不动弹。 白家老娘跑到白芍药跟前,抓了她的胳膊就往外拉,“你个死妮子,你还想躲,反了你了,你给我过来。” 白家老娘力气足够大,白芍药看见老娘也有些胆怯,没两下子就被白家老娘拖着走到了四盛他们跟前。 白家老娘理直气壮地道:“你们问她,看我是不是她娘。” 众人都看向白芍药,后者却是咬着唇死不吭声。 白家二哥道:“芍药,你一个人没事在外边乱跑啥?害得我和娘找了好半天。” 见白芍药始终不出声,牛智信有些怀疑地道:“白姑娘,有我们在你别害怕,你就大胆地说,他们是不是你家里人?” 随心媳妇和杨氏也站到白芍药身边,那样子似乎只要白芍药说出一声“不”字,她们立刻就能把她带走。 白芍药捂了脸就是不开口,随心媳妇往前挪了一步,白家老娘见了心里一着急,“啪”的一声就拍在白芍药的背上,“你咋就不说句话?我是不是你娘?他是不是你二哥?” 这妇人怎么说打就打,还下手这么狠?随心媳妇和杨氏一把架起白芍药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 白芍药被打疼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娘,你打我干啥?” 牛智信等人一听都放下心来,是白芍药的家里人就好,他们可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随心媳妇和杨氏也放开了白芍药的胳膊。 白家二哥看了看周围,不自在地道:“娘,既然妹子找到了,咱们先回家吧,有话咱们回了家再说。” 白家老娘便拉起白芍药的手,道:“走,跟娘回家。” 白芍药愣怔地被白家老娘扯着往林子外边走,白家二哥跟在她们身后。 见没有被拦着,白家二哥还对着一旁的强子得意地“哼”了一声,仰着头大步往前走。 就这样走了?真好。四盛端起茶碗刚要喝上一口,就听白芍药尖利的哭喊声又响了起来,“娘,二哥,不能走,你们得给我做主呀。” 四盛的茶碗颤了一下,他还是把白芍药想得太简单了。 听了白芍药一通哭诉,白家母子带着哭哭啼啼的白芍药又回到了四盛和牛智信面前。 白家二哥怀里还抱了一块石头,红着眼睛瞪向四盛和牛智信,“是谁欺负了我妹子?让他站出来,敢占我妹子的便宜,你们是不想走出白王庄的地界了吗?” “你想干啥,干啥?”后边的汉子立刻跑上来,挡在四盛和牛智信面前,手里的家伙齐刷刷地指向白家二哥。 白家老娘紧紧抓着白芍药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义正词严地道:“你们欺负了我闺女,还想灭口不成?我们娘仨拼了这命不要,也要给我闺女讨个公道。” 四盛站起来对着汉子们大声道:“这是干什么,都下去。咱们都是讲道理的人,怎么上来就喊打喊杀的?” 说着拿眼睛瞥向白家二哥。 白家老娘见状,拍了白家二哥一下,道:“既然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那咱们就好好掰扯掰扯这个道理。” 白家二哥看了看老娘的眼色,“哼”了一声,愤愤地把怀里的石头扔到地上。 汉子们便也收了手中的家伙,“呼啦啦”都退到了十几步之外。 白家老娘见对面就只有牛智信和四盛两个人了,胆气又回来了,道:“我闺女被你们的人看了身子,我们要讨个说法不过分吧?” 四盛道:“你们想要讨个什么样的说法?”白家老娘本以为对方还要千方百计地抵赖,满脑子想的是如何反驳,没想到四盛一开口竟然就让他们提要求,这个……,她还真没想好。 白家老娘求救般地看向白家二哥,白家二哥梗着脖子道:“你们得给我们赔偿,我妹子还是没出门子的大闺女,你们得重重的赔才行。” 白家老娘使劲地点头,“对,给赔偿,拿银子。” 还没等四盛和牛智信开口,一旁竖着耳朵听的白芍药却先反对了,她蓦然拽住白家老娘的胳膊摇头道:“娘——,呜——” 白家老娘没想到闺女竟然会不同意要银子,便拉了白芍药走远了几步,悄声道:“芍药,你二哥提的这个要求很合适,什么赔偿都不如银子来得实惠。” 白芍药扭着身子道:“娘,我不要……” 白家老娘不等她说出自己的想法,便果断地截断道:“傻闺女,为啥不要,你二哥不会让你白吃这个亏的,咱们多要些银子。” 白家老娘苦口婆心地道:“你听娘的,咱们要到了好些个银子,就去买你爹心心念念的那套柜子,还有娘看上的那两匹绸布,要是再有剩余,我给你加到压箱底的银子里,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到周家去。” 白家老娘说着,脸上的褶皱堆成了菊花,眼睛也眯成了一道缝。 旁边站着的随心媳妇和杨氏将白家老娘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由暗自撇嘴,也在心里替白芍药叹息,贪上这样的家人,也真是命苦啊。 爹娘拿闺女挣钱不说,还只把剩余的钱给闺女,难怪白芍药看到他们就要跑呢。 白芍药委屈地哭道:“娘,我已经被那人……,还怎么再嫁到周家去呀?” 白家老娘“啪”地拍了白芍药一巴掌,厉声道:“瞎嚷嚷个啥?这事咱们自家人不说,他们这些人又是一群外乡人,周家怎么会知道?这事传不出去,就对你没啥影响,你自己心虚个啥?” 白芍药抚着被白家老娘打疼的肩膀,鼓足勇气道:“娘,我不嫁周家。” 白家老娘当即便变了脸,恶狠狠地瞪着白芍药道:“周家的事没得商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姓白,这辈子都别想那不切实际的事,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嫁到周家去。” 白芍药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我不嫁去周家,出了这事,周家会整死我的,娘,你行行好吧,别让我嫁去周家了。” 白家老娘不为所动,居高临下道:“白芍药,咱家收了周家的彩礼,婚事就已经定下了,现在连成亲的日子都选好了,你说不嫁就不嫁了?” 白芍药道:“彩礼收了可以还回去,婚事定了可以退。娘,求你了,退亲吧,我不嫁周家。” 白家老娘听得心惊,颤抖着手指着白芍药,痛心道:“你,你,你竟然还想退亲?你不要名声了?你爹娘兄弟也不要脸了?你这个混账东西,简直大逆不道。” 白家老娘越说越激动,胸脯上下起伏,几乎喘不过气来。 白家二哥忙上前帮老娘抚了胸口,道:“娘,娘,你消消气,周家的事咱们回去再说。” 一句话提醒了白家老娘,白家老娘赶忙推开儿子回头去看,见牛智信和四盛等人都看着他们,却并没有插手的意思。 白家老娘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压低声音对白芍药道:“你也别闹腾了,咱们先把这里的事情解决了,替你讨回公道,其他的等回去再说。” 白芍药哭道:“要讨公道,公道就是……,就是……,让赵老大对我负责。” 白家二哥吃惊道:“妹子,你在说啥?赵老大是谁?” 白芍药道:“赵老大就是……,就是……看了我的人。” 白家老娘立时尖叫起来,“那怎么成,他们是一群要西迁的外乡人,连个家都没有的人,怎么对你负责?你可别作妖了。” 白芍药道:“娘,我已经被他看了,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跟着他,我不嫌他是外乡人,他去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 白家二哥挠头道:“妹子,娘也是为你好,你跟他们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穷呢,还是周家……” 白芍药似乎看到一丝希望,赶忙道:“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穷,怎么样都是我的命,你们就成全我吧。” 白家老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斩钉截铁地道:“不成,放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吃苦受穷,我不会让你任性的。” 白家老娘又放软了语气哄道:“芍药,我统共就你这一个闺女,怎么忍心让你嫁给外乡人呢,你要嫁过去,娘这辈子都可能见不上你了。”白家老娘说着眼睛都有些泛红起来。 白芍药见状,“扑通”一声便跪在白家老娘身前,哭求道:“娘,我知道你是最疼我的,你就让我跟着他吧,我保证,以后不管去了哪里都会回来看你、孝敬你的,娘,求你了,求求你了。” 看着不停磕头的白芍药,白家老娘全身颤抖,身子摇摇欲坠,但却是硬着心肠,屏着气一字一顿地道:“芍药,别人家你都别想了,周家下个月就来迎亲了,你好好地在家等着做你的新娘子,做周家的小少奶奶吧。” 白芍药闻言身子一僵,趴在地上不再磕头了,停顿片刻,抬起泪痕纵横的脸,声音却异常平静,“娘,不能改了吗?” 白家老娘坚定地点头,“不能改了。” 白芍药盯着看了白家老娘半晌,白家老娘别开头不看她,抿紧了嘴角看不出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白芍药蓦然转身,往河边跑去。 随心媳妇和杨氏早看出情况不对,忙跨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白芍药见绕不开她们,扭身又朝着旁边树干冲过去,低了头就撞了上去。 “芍药——”白家二哥惊叫一声,拉住了她的胳膊。 即使这样,也还是听得“砰”的一声,在场的人都惊得身子一颤。 只见白芍药的额头红了一片,晕乎乎地软倒在白家二哥的怀里。 白芍药这是抱了必死的心去撞的,好在她离那树并不远,冲劲不够大,再加上白家二哥抓住了她的胳膊卸了些力道,所以撞得不算严重。 白芍药稍有缓和,便又挣扎着要去寻死,白家二哥死命地抱住她不敢松手,嘶哑着嗓音道:“妹子,你这是何苦来呢。” 白家老娘早就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了,随心媳妇和杨氏赶紧将她扶起来,让她坐在石头上,端了水给她喝。 白家老娘缓了好一阵子,才呼出一口气,眼睛也恢复了一些生气。四盛见状便道:“白家婶子,白姑娘这头上的伤得赶紧去看大夫……” 白家老娘无力地道:“我们回村去看。”又艰难地吩咐白家二哥道:“背了你妹子,回家。” 白家二哥用力禁锢着还在闹腾的白芍药,回头道:“娘,那他们这里怎么办?” 白家老娘忽地转头,冷肃地看向四盛和牛智信,“我们得先回去了,回头再找你们。出了林子不远就有白王庄的住家,白王庄可是个大村子。” 四盛苦笑,白家老娘的意思是说,这里是白王庄的地界,在这事没解决之前,他们这些外乡人是走不脱的。 牛智信笑道:“我们不会走的,当初既然能救白姑娘一命,就不会乘人之危的,我们本就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白家老娘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却没精力深究,当即起身就要离开。 最后,还是牛智信派人,用板车将白芍药母子三人送回了白王庄。 经过这番折腾,太阳都要下山了,六家人好容易有个休闲的下午,却是过得如此惊心动魄。 素雪问四盛:“爹,白芍药他们回去了,咱们真的不连夜离开这里吗?真的就等在这里为了负这个责?” 四盛没好声气地道:“负什么责?要是能走,傻子才会留下呢。”. 他们是要去周村打听西迁的事的,即使今晚能连夜逃走,终究绕不开周村去,白王庄的人只要守株待兔地等在周村,他们插翅都跑不掉。 虽然白芍药的事没有解决,但六家人自己的事情也不能耽搁,牛智信和四盛当晚就安排好了人手,明天去周村打听西迁的具体事项。 次日吃完早饭,等几个去周村的汉子出发后,汪泽然和张富、素雪三个人也单独跑去河边玩耍了,连永安、三小子都没有带。 四盛特意对负责警戒的随心道:“让他们三个出去玩吧,中午吃饭前就回来了。” 自从赵老大摊上了白芍药这事后,随心就接过了警戒组组长的工作。 随心看着扬长而去的三个孩子,忍不住摇了摇头,四盛哪里都好,就是太惯着俊妮这个闺女了,她想干啥四盛就都不纵着。 这不,现在所有人都不能随便外出,四盛偏偏就放了俊妮出去玩,还让两个有些拳脚的小子护着。 纵就纵着吧,反正俊妮也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孩子。 随心收回视线,继续围着宿营地转圈。 因了昨天的事,随心今天特意多安排了几个人警戒值班,这样还是不放心,自己还一刻不停地在周围巡游,生怕再发生什么不妥的事情。 随心紧绷着神经,转到快中午时分,见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便稍稍放松下来,准备回去让人换班。 不想刚一转头,就看见白家二哥带着几个人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随心的心一下子又揪了起来,急忙敲了锅给宿营地的人报信。 这次来的人除了白芍药的两个哥哥和嫂子外,还有白家族里的几个汉子,七八个人黑着脸坐了一长排。 在他们对面,依次坐着牛智信、四盛、赵大头和大头媳妇。 白家人今天来就要谈实质性的问题了,赵大头两口子不得不出面了。 坐在最中间的白芍药的大哥,首先开了口,“我们要先见见赵老大。” 这是要相看的意思了?四盛和牛智信都掉头看向赵大头。 见赵大头无奈地点了头,四盛便对不远处守着的一群汉子道:“去叫赵老大过来吧。” 赵老大就在这群汉子中间,闻言仰着头就走了过来,站在两排人中间,道:“我就是赵老大。”俨然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白家人几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上下地打量着,赤裸裸的眼神犹如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赵老大不自在仰了头自顾看天。 大头媳妇却紧盯着白家人的脸色,见白芍药的两个嫂子眼里明显有着满意的神色,不由稍稍松了一口气。 白家大哥挑剔地盯着赵老大,道:“是你欺负了我妹子?” 赵老大已经麻木了,但还是木着脸解释道:“我没有欺负她,她衣服不妥当,我一眼都没有看。” 白家二哥气道:“赵老大,你什么意思?都到这会儿了你还不承认,这是不想负责咋的?” 白家二哥说着,忍不住就要往赵老大身边扑,却被白家大哥一把拽住了,白家其他几个汉子也站了起来怒目瞄着赵老大。 大头媳妇一看这情况,怕赵老大吃亏,忙道:“负责,我家老大愿意负责。” 赵大头蓦地转过头,恼怒地瞪向大头媳妇,大头媳妇赶紧闭了嘴,不敢再随便出声了。 赵老大握紧了拳头,腮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却也再没有出声。 四盛暗暗叹了口气,也不想再说什么。 白家大哥听了大头媳妇的话,似乎松了口气,道:“愿意负责就行,出了这事我们家也只能自认倒霉了,我妹子就……” 白家大哥半晌说不出口,白家二哥冲赵老大挥着拳头愤愤地道:“便宜你小子了,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赵老大一听这话,便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白家二哥很不满意赵老大听到这消息后的表情,终是冲过去照着赵老大的肚子打了两拳,“白得了个媳妇,你小子还有啥不满意的?” 白老大被打得闷哼两声,弯下了腰生生受了,只是面上依旧是那副绝望的表情。 “你敢打我大哥。”圈外汉子中冲出两个高大的身影,围了白家二哥,嗐嗐就给了几拳。 白家的汉子都站了起来,也准备冲上去。 就听得“啪”的一声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众人都停了动作,看向四盛。 四盛摔了手里的茶碗,冰冷着脸对赵老四和赵老五道:“退回去。” 赵老四和赵老五想说什么,却又不敢,松了手乖乖退了出去。 白家二哥却咽不下这口气,举了拳头还想再揍赵老大,却被张屠户抓住了手腕,“够了,别太过分啊。” 白家二哥感受到自己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哼”了一声,甩手回了自己的座位。 张屠户看了四盛一眼,便也拉着赵老大出了人群。 白家几个汉子见状便也坐了下来。 白家大哥见大家都冷静了下来,便道:“我们的意思就是要赵老大负责,你们看吧。” 白家大哥话毕,定定地看向对面。 白家毕竟是女方,不好把话说得太白,但白家大哥那意思,明显是想要赵家这边,对芍药嫁赵老大这事给一个明确的表态的。 赵大头和牛智信便看向四盛,四盛似乎并没有看到两人的目光,只扭着头望向小树林的入口处。 大头媳妇倒是想说话,但看见赵大头的脸色,便咬了咬嘴唇到底没有擅自开口。白家的人一看这情景,都有些尴尬地沉下了脸。 第一次遇到这么憋屈的事,女方上赶着先亮明了立场,男方却含含糊糊的,态度不明。 白家人都愤然地闭着嘴,气氛便有些凝滞。 白家的几个汉子脸色越来越难看,空气中似乎在隐隐地聚集着戾气。 牛智信终是忍受不住这种压抑的氛围,看看四盛,有些犹豫地道:“白家大哥口口声声说要赵老大负责,可据我所知,白姑娘可是另有婚约的,我们可做不出来抢别家媳妇的事情。” 白家人没有人接话,脸色却更加难看。 听牛智信提到这个,大头媳妇却也有些紧张地看向对面的人,她先前好像忽视了这个情况。 沉默片刻后,白家大哥才咬着牙道:“这个是我们自家的事,我妹子现在,已经没有婚约了。” 难道是白家终于体恤了一回白芍药,顺了她的意思跟周家退亲了?难怪这些人一来就先相看赵老大呢。 大头媳妇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白家大嫂看了她一眼,笑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得为小姑子多考虑考虑,直到现在,我们都还不知道你们是哪里人、是干啥的,赵老大家里的情况我们也不是很清楚。” 说到这些,四盛便扭回头来道:“我们都是逃荒的庄稼人,家里招了灾,这次来周村是要去打听西迁的事,至于赵老大家的情况,还是大头嫂子说说吧。” 大头媳妇本就是个爱说话的,见四盛发了话,便将赵家在坡底村的田地、房屋、人口、亲戚都一一说了一遍。 四盛听着微微蹙了一下眉,大头媳妇并没有提起赵老大媳妇的情况,也不知道是忘记说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白家大嫂听完,点了点头,是户正经人家就成。 白家大哥道:“我家妹子虽是远嫁,但这彩礼也是不能少的。” 赵大头便皱起了眉,“我们家是逃荒出来的,哪里能拿出什么彩礼呀。” 白家大哥强硬道:“我们知道你家的情况,但我白家的脸面还是要的,没有彩礼肯定不行。” 赵大头低头琢磨了一阵子,抬头道:“那我们还是补偿你们银子吧,我舍了这老脸找几个乡邻凑凑,咱们一次性把事情了了吧。” 白家二哥急道:“银子能解决问题吗?你们害得我妹子名声扫地,连好好的婚事都给退了,你们给点银子就想了事了?” 牛智信急忙澄清道:“出事后,我们的人可是都没单独去过白王庄,白姑娘名声的事可赖不到我们头上。” 白家大嫂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嘴上还得应付着:“不管怎么样,我小姑子被人看了是事实吧?” 白家二哥有些愣头,放狠话道:“你们要是敢不娶我妹子,那周村你们也别去了,明白告诉你们,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们西迁不成,不信就试试看。” 赵大头瞬间便苍白了脸,可不能因了这事影响了这么多人西迁的事呀。 牛智信眼里也闪过一抹惊慌。 四盛瞥了白家二哥一眼,没有出声。 现场又一次僵了下来。 白家二嫂看看白家大嫂,谨慎地找了话题道:“我们给小姑子准备的嫁妆一共值十五两银子,我家公婆见你们这种情况,主动提出要把实物折成十两银子的现银,另五两银子准备了衣服被褥什么的。” 赵老大媳妇有些惊讶地看向身边的赵大头,他们给白芍药备了这么多的嫁妆? 赵老二媳妇娘家算是疼闺女的了,嫁妆满打满算也只值三两多银子,就算平原上的人家比山里富裕一些,十五两银子的嫁妆也是很丰厚的了。 牛智信几个人也疑惑起来,不是说白家要拿闺女卖钱的吗,怎么还会给这么多嫁妆? 白家大嫂看看对面人的神色,有些得意地接了话头道:“我们给小姑子的嫁妆在村里也算是头一份的了,那你们的彩礼也要让人看得过眼才行,否则可是要丢大人的。” 一般情况下,彩礼都要超过嫁妆的,最起码也要跟嫁妆平齐。 赵大头两口子只低了头没有话说。 白家大哥暗暗叹了口气,主动让步道:“没有十五两银子的彩礼,十两也行。” 赵大头张了张嘴,闷了头还是开不了口。 四盛将视线从林子出口处收回来,道:“赵老大家拿不出这么多彩礼,不说十两银子了,五两都拿不出来。” 如果真能把芍药娶进门,这十五两银子的嫁妆以后就是赵老大的了,想到这个,大头媳妇便堆起满脸的笑容,道:“我们家虽然拿不出那么多的彩礼,但我们家里人和睦,老大下边有五个兄弟,家里的活计兄弟们都抢着干,芍药姑娘要是进了门,我们肯定不会让她累着的。” 见白家人都看着她,似乎很愿意听到这些话,大头媳妇便顺着话题接着说:“我家老大也是有苇编手艺的,只要我家安顿下来了,老大靠着这手艺也不会让媳妇吃苦受穷的。” 大头媳妇又笑了两声道:“你们也看到了,我也不是那恶婆婆,老大媳妇也是个性子软和的,以后芍药姑娘在我们家肯定不会难过的。” 白家大嫂惊疑道:“你刚才说老大媳妇?她是谁?” 大头媳妇一惊,深悔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急忙道:“你们也不用太过在意老大媳妇的,虽说芍药姑娘自己愿意做小,但我们绝不会真的把她当妾对待的,我们会当她跟老大媳妇是一样的。” 白家大哥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不可置信地问:“赵老大,是,娶过媳妇的?” 大头媳妇却是一脸疑惑,“是呀,芍药姑娘没有跟你们说吗?” 白家大哥“腾”的一下站起来,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白家二哥也脸红脖子粗地道:“你们这是骗婚,我妹子怎么可能给人做小呢?” 白芍药看上的这是个什么人呀,外乡人也就罢了,穷也就罢了,竟然还是个有媳妇的人,简直……,简直要气死他们了。 这亲不能结了。 白家大哥迈步就要走,白家大嫂急忙拖住他的胳膊,在白家大哥耳边说了句什么。 白家大哥便握紧了拳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喉中一口闷气硬生生地憋着,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其他白家人本也站起来要走的,见白家大哥并没有走的意思,便也只得又坐了下来。 四盛便道:“赵老大是有媳妇的,这个事我们给白姑娘说过,她本人也是见过赵老大媳妇的。” 白家大哥看向白家二哥,见他也一脸茫然,忍不住用力磨了磨后槽牙。 白家大哥缓了缓,重整了精神,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妹子不做小,不当妾,要明媒正娶当正头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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