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兄, 凤尾坡怎么会忽然钻出来什么活口?”
李成元才接了侍女递来的茶碗,也顾不上喝。
“我怎么知道?”
李适成冷哼一声,把玩着手里的两颗核桃, “要实想知道,不如问赵喜润去。”
“这个赵喜润平日里一声不吭的, 谁知他竟私下查起了凤尾坡的事儿。”李成元眉头紧皱,闷了口茶, “堂兄,说他到底是谁的人?”
“还能有谁?”
李适成听着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词,“当那位裴太傅真忍心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被处斩?”
“那凤尾坡这事儿是否真有蹊跷?可我没有收到什么消息啊。”李成元哪有什么心思看戏, 他内心里焦灼得很,总觉得有些不安, “事交到了太子手中, 只怕裴南亭是死不了了。”
“我早同说过,不要急着去招惹太子,”李适成掀起眼皮瞥他, “他北魏六,莫说是我, 便是当今陛下怕也不够了解他这个儿子, 今日下朝, 我去九璋殿拜见陛下,可知他怎么说的?他说太子是储君,需要这个机会历练历练。”
李适成苍老的面容上皱痕遍布,一双眼睛却精明尖锐,“原以为陛下疼的应该是二皇子谢詹泽,但如今看来,陛下似乎对他这个小儿子格外宽容些。”
半晌, 他『露』出来一个笑,“怪不得窦海芳今日上奏要定裴南亭的罪,看来是阳春宫的贵妃娘娘着急了。”
“如今九重楼的少主成了戚那孤女,陛下承认了她太子元妃的份,敕封金册都送去了,堂兄,以我说嘛,我们就该站太子殿下这边。”
李成元到时仍觉得自己当日为极有远见,只是太子『性』子喜怒无常,令人看不真切。
“别忘了那戚氏女的祖父和父亲是怎么死的。”
李适成冷冷瞥他,“如今要投效太子门下,也得看当为之事还能不能瞒得下去。”
李成元听了,面上犹疑,“戚永旭父子已经死了,事……应该不会被发现。”
“先等等看吧。”
李适成的手指膝上敲了敲,许是将台上的唱词听进去了,他还随之哼了几声,随口道:“吴贵妃不倒,这储君之位谢繁青也未必坐得稳。”
——
翌日清晨,几乎是谢缈坐起的刹那,躺他侧的小姑娘一下也坐了起来。
他睡眼惺忪,被忽然的动静吓了一跳,人还有点懵。
“天还没亮。”
他拥着被子,提醒她。
“我知道。”
戚寸心说着,打了一个哈欠,她『揉』了『揉』眼睛,趴他怀里,『迷』『迷』糊糊地说,“每天都要起得这样早,我也要像一样,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吃早饭,一起出门。”
她好像只小动物似的抱着他的腰不撒手,少的脸颊有点烫,他抿起唇笑了一下,伸手『摸』她的脑袋,“这么早去九重楼?”
“既然做了周先生的学生,那我肯定要很努力才行。”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许多,像是陷进困意里了。
少上冷沁沁的香味令她忽然清醒了点,可他的下巴抵她肩上,却有点不想起床了。
外头传来柳絮小心翼翼的声音,他寡淡,恹恹地应一声,“进来吧。”
绛紫『色』金线四龙纹的圆领锦袍穿上,那镶嵌了精玉饰的鞶带收束腰,戚寸心替他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衣袖,将白玉剑柄随手挂他腰间鞶带的金扣上。
“真好看。”
戚寸心说着,将嵌了玉片的绛紫发带拂到他半披的乌发间,暗沉沉的天『色』里,他的面容无暇,金冠玉带,风姿无限。
少眨了一下眼睫,听见她的夸赞,他禁不住笑了一下,看起来羞怯纯。
洗漱完毕,两人坐一处用早膳。
“缈缈,这两日正是吃螃蟹的好时候,等晚上,我们就吃螃蟹,再温一壶酒吧?”戚寸心一边喝粥,一边同边的少说道。
“好。”
他轻应一声,连喝粥的动作都很雅端正。
一顿早膳吃过,两人便手牵着手出了东宫,走朱红宫巷里,几名太监微躬体,提着灯笼替他们照亮。
“缈缈,下午会来接我吧?”
戚寸心握着他的手晃来晃去,清脆的铃铛声这样寂静的宫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他颔首,认真地应。
前便是宫巷尽头,他们即将朝着两个不同的向去,戚寸心松开他的手,看了一眼跟头,却始终低着头的太监宫娥,然伸手抱住他的腰,仰头望着他,“记得早点来接我。”
然她就松开他,提起裙摆转就跑。
柳絮等人见状,忙跟上去。
天『色』仍旧不太明朗,秋日清晨的风吹得人脸颊有些刺疼,谢缈还盯着她的背影看,却见她忽然转过来,朝他招手。
这样的天『色』里,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他知道她一定笑,于是他也弯起眼睛。
“殿下。”
徐允嘉匆匆赶来,朝谢缈行礼。
“走。”
谢缈转过,面上仍带着几分笑意,却分明冷淡许多。
柳絮一行人簇拥着戚寸心去到玉昆门外的紫垣河畔,她从柳絮手里接过小黑猫,说,“们都回去吧。”
“是。”柳絮垂首行礼。
戚寸心将黑猫放进随的忍冬花布兜里,可也许是它近吃得太好,它胖了许多,还有大半个子『露』布兜外面。
她『摸』了『摸』它的脑袋,“芝麻,等下不要『乱』动。”
彼时天『色』已经隐隐透『露』几分晨光,戚寸心将灯笼挂岸边的小船上,提起裙摆上船时,她才注意到船上有些不对劲。
昏黄的灯火照着她绣鞋上的银线梨花瓣,也照着她踩脚下,还未彻底变黑的干涸血迹。
也许是竹竿划破水波的淅沥声响打破了对岸的宁静,原本岸边洗翅的白鹤扇动翅膀盘旋着落去了小船上。
河面烟波雾『色』缥缈,一点孤灯其间闪烁,船上的姑娘回头正瞧见白鹤收翅落她的。
她不由停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
布兜里的小胖猫开始发出威胁的声音,那么黑乎乎的一团,『毛』都有点炸了。
“芝麻!”
戚寸心忙拦住它已经探出尖利指甲的爪子,却不曾想,那白鹤竟突然探头过来,红『色』的嘴巴一张,要钳住小猫的爪子。
场面有点收拾不住了,戚寸心被白鹤的突袭弄得一下没站稳,眼看就要摔进水里,适时,岸上的楼之间,有一道纤瘦的影掠窗出,如风一般袭来,抓住戚寸心的手臂,瞬间便将她带去了第四层楼上的窗棂间。
小船水波之上摇摇晃晃,白鹤展翅飞去楼上,那盏灯笼便河面的雾气里,像颗摇晃欲坠的星子。
戚寸心坐窗棂,还有些惊魂未定,她偏过头,正望见砚竹的一双眼睛。
“师姐。”
戚寸心松了口气,唤了声。
砚竹轻轻点头,眉眼含笑。
“怎么天还没亮就过来了?”背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戚寸心回过头,正瞧见周靖丰盘腿坐榻上,他是一道大开的圆窗,半映蓊郁翠竹,半面苍山,灰蒙蒙的天『色』里,浮烟漫漫,将万般光景的『色』彩减淡成水墨一般。
“是打扰到先生了吗?”
戚寸心小心翼翼地爬进窗棂内,朝他行礼。
“我一个老人,睡眠自是不比们轻人多,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周靖丰伸手,衣袖被犹如满月般的圆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坐吧。”
戚寸心点头,桌案前的软垫上跪坐下来,见风炉上的茶水煮沸,她便先伸手拿了竹提勺,舀了茶汤入碗,递给他,“先生请。”
她才转头要唤砚竹,却发现砚竹已经不楼上了。
“底下煮着粥呢,她去看看火。”周靖丰抬头瞧见她的脑勺,便笑着说了一声。
“哦……”
戚寸心转过头来,“先生,我已经吃过饭了,我现就去看书了。”
“我看眼下要紧的,还是的字。”
周靖丰慢饮一口茶,戚寸心起时,开口说道,“再过两日师母一到,便由她教习字吧。”
但言一出,他抬眼瞧见站那儿的小姑娘一副踌躇模样,欲言止。
“师母的字,只要是见过的人,都没有说不好的,怎么?她教,还不愿?”
“不是的先生。”
戚寸心有点不太好意思,声音越来越小,“是……我和我夫君已经说好了,他会教我习字。”
周靖丰端茶碗的动作一顿,“那夫君字写得如何?”
戚寸心一听他这样问,便忙说,“我以前东陵的时候还请他帮我写过信,他的字写得可好了!”
“看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周靖丰捋了捋胡须,面『露』笑意,“也罢,们既是夫妻,习字嘛,要他教也可以。”
顶着周靖丰揶揄一般的目光,戚寸心面颊微红,低下头去。
“下楼去,今日要看的书,砚竹会给,若有不懂的便来问我,看完之,我会再出一些试题给。”
他与一般夫子的式似乎不相同,但戚寸心也不多问,只是应了一声,但才要转时,她忽然想起才船上的事,便道:“先生,我船上时,看到了些血迹。”
“我回九重楼的消息如今已经传遍天下,自然会多一些来访之人,”周靖丰气定闲,眼眉慈和,“不必惊讶。”
“我知道了。”
戚寸心点点头,行了礼,转便下楼去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窗外的雾气散去许多,于是翠竹的颜『色』更为鲜亮,砚竹一袭青衣,手持一柄长剑,楼外练剑。
偶有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铮然作响,二楼书案前的戚寸心却好似什么也听不见似的,桌上的烛火已经被风吹灭了,楼内静悄悄的,只有她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书上时有字迹苍劲飘逸的批注,戚寸心有再多不明白的地,还用不着去问楼上的周靖丰,便已经批注里得到了答案。
午时,砚竹已做好一桌好菜,戚寸心还看书,砚竹过来二话不说便拽着她往楼上去。
“那日说,读书明理,知天下事。”
周靖丰直接端着酒坛子闷了一口酒,“但如今做了谢的太子妃,注定要面对诸多争斗倾轧,若无保命的本事,便要事事依靠那位夫君。”
“先生的意思是?”戚寸心才端起碗,听他言,便抬起头。
“有时厉害的,不一定是万中无一的武学,”他说着,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笑道,“是藏处的心术。”
“心术?”戚寸心有些懵懂。
“正如下一局棋,能看得懂其中的门道,自然也就能够躲得过一些其中的暗箭,甚至于,也可以布局。”
周靖丰将面前这小姑娘的『迷』茫看眼里,他瞥了一眼摆一旁的棋盘,“无是哪一样,都非是一日之功,往,就慢慢和我学这下棋的功夫。”
戚寸心正要开口应声,却见砚竹“啪”的一声重重放下饭碗,扔了筷子,迅速抽出剑鞘里的长剑,转便从窗棂一跃下。
戚寸心看呆了。
“是有人来了。”周靖丰老,就着花生米喝了口酒。
戚寸心闻言,便放下碗筷,转跑到窗边,果然瞧见砚竹底下同一个中男人打斗,她出招极快,也极狠。
不过几十招的功夫,那人便节节败退。
砚竹的剑锋『荡』开铮然剑气,那人无力抵挡,刹那被震入紫垣河中,砚竹长剑入鞘,飞起,转眼便落她侧。
外头的江湖人士来找九重楼的麻烦,紫垣河对岸,守玉昆门的那些禁军是不会管的,故这几日明里暗里来找事的人不少。
一下午的功夫,砚竹外头也不知打了多少架,不知多少人被踢进紫垣河里,狼狈逃走。
戚寸心也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安安静静地待案前看书。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砚竹的影忽然出现她的窗棂,戚寸心不明以,才抬头唤了声师姐,便见她伸手指向底下。
戚寸心循着她指的向看去,便见那紫衣少不知何时已经楼外,她望见他手中握着的钩霜剑,便一霎反应过来,原来刚才的打斗声,竟是砚竹师姐和谢缈?
“缈缈!”
戚寸心探出头,朝他招手。
谢缈收了钩霜,便见才还楼上朝他招手的姑娘已经抱着猫跑了出来,夕阳的余晖她,照金『色』的重明鸟图腾之上,显得有些刺眼。
周靖丰楼上看着那少少女相携飞去了对岸,他慢悠悠地喝着酒,问侧的轻女子,“砚竹,他功夫如何?”
女子点点头,手上比划着。
他看了,便轻笑一声:
“那个老伙肯收徒就已经是难得的奇观,看来这谢繁青,的确不一般。”
但片刻,他收敛笑容,轻叹一声,带了几分意味深长,“只是这少北魏受尽折磨,『性』子早与常人有别,心思也异常深沉,也不知他对这小师妹,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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