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雾心对黑衣男子相貌的在意, 小师妹似乎更关心他本身。
见男子回头,师妹连忙担心地道:“受伤了!请留步, 我懂一医术,可以帮疗伤。”
男子伫立未动。
师妹又继续劝说:“那是魔兽的火焰,里面有魔,想要自愈是很难的,寻常治疗也很难好,但我的原形是蒲公英,天有治愈能力。让我用灵帮, 一定能好得快一些。
“是为了救我才会受伤的,所以, 让我用帮疗伤为报答, 可以吗?”
师妹刚从死关头中死里逃, 声音还有些颤抖。
看得出她很想留下救命恩人,连语调都带着着急。
男子漆黑的凤目静静地注视着她, 仿佛正在思量。
师妹将双手交握在胸口, 忐忑不安。
终于,男子脚尖一转, 走了回来。
师妹松了口, 『露』出喜悦的微笑。
她手忙脚『乱』地取出随身携带的草『药』和各种医疗用品,算帮男子疗伤。
男子在她面前坐下。
师妹围着男子转, 但又有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最后,她得轻轻地说:“那个, 衣服……”
男子的后背应该全部被火焰灼伤了才对, 但说来奇怪,他的衣裳一都没受损,概是特殊材质做的。
样一来, 他可能其实没受伤。而小师妹还让他留下的举动,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不过,男子毕竟还是坐了下来,师妹忍不住担心他其实还是有受伤的,不过在衣服的遮掩下,从外面看不出来罢了。
男子闻言一顿,没说话,却真的脱下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男子一看是修炼之人,虽不一定就是剑修,但体魄很好。
是,奇怪的是,他并未完全将上衣脱下,卸下左半边衣衽与衣袖,『露』出左边的臂膀和半胸膛,留下了右臂的袖子未动。
个人都有个人习惯,秋『药』见状,虽有些意外,但并未置喙,是赶快上前治疗。
然而,她看到男子的后背时,却是一愣——
男子的后背没有被妖火烧伤。
但是,并不意味着他没事。
男子身上全是小小的新旧伤口,有一些伤口触目惊心,很难想象时到底有疼。而且,他身体上居然还有密密麻麻的伤疤,以及处不知拖了久没愈合的陈年旧伤。
旧疤旧伤、新疤新伤全部混在一起,是一望,令人感到可怕。
其实段时间修仙者都在四处缉魔,逃出来的魔修又有不强之人,会受伤是很正常的。可是,新旧伤口到个程度,就绝对不正常了。
尤其是,看着他么伤疤,简直难以想象他过去有过什么样的经历。
秋『药』望着男子的旧伤,呆愣片刻。
么密集的伤口和伤疤,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同样遍体鳞伤过的人。
秋『药』微怔,目光不由瞥了眼男子被袖子严实遮掩的右臂手肘位置。
男子始终一言不发。
秋『药』见状,也体贴地安静不言,什么都没问,是默默开始帮他治疗。
小师妹两年除了修剑以外,一直在学习医术。
她不仅自己看医术,还会去附近的城镇里请教凡人夫。有时候,师父有一些懂医术的故交来到花醉谷了,也会顺指她句。
小师妹本就有原形的能力,习医可谓事半功倍,数年下来,技术已经很不错。
不久,小师妹已经用自己的灵,让男子身上的伤口都开始愈合。
没那么好的伤也都上了『药』,并且行了包扎。
治疗结束后,男子重新穿上衣服,起身要走。
师妹问他:“是负责在哪一块缉魔的?的伤还需要调养,如果不着急的话,和我们一起走吧。我明天可以帮换『药』,而且三个人同行,也会安全许。”
男子没有回头。
师妹又着急道:“等等,我总觉得很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男子继续往前走。
终于,师妹忍不住加声音,脱口道:“那个!……是不是,小七?”
她说到“小七”两个字时,那个黑衣男子步子停住,然后,他终于回头了。
他定定地注视着秋『药』,漆黑的目光难以看出情绪。
小师妹被他看得惊慌,分外不安起来。
直到小师妹开始手足无措,男子才重新开口。
“秋『药』。”
他迟疑。
“……还记得我?”
小师妹见他承认了,先是错愕,然后,又『露』出欣喜的笑容来。
她惊喜道:“然。”
然后,她问:“也记得我们,是不是?”
“嗯。”
男子并未否认。
他语很平淡,可话语间却带着笃定。
他说:“十年前,花醉谷外,溪流边,救过我。要看一眼,我就能认出来。”
秋『药』微愣。
一句话,立即就让记忆的长河回溯,所有时光倒流。
谁能想到,昔伤重孱弱的孩童,已长成今英俊强的男子。
*
接下来,三人结伴同行。
虽说是结伴同行,但小师妹与男子聊起过去的事的时候,雾心会觉得自己有余。
也不是谁的错,是小七年留在花醉谷的时候,雾心和他其实没有太交集。一直在努力照顾小七的,都是小师妹。小师妹也知道更关于小七的事。
所以,他们两个聊天的时候,雾心就在旁边玩玩剑,不怎么『插』话。
那天晚上,秋『药』望着如今的小七,恍惚地道:“已经长么了……”
玄衣男子凝视着小师妹。
在他夜『色』般凝黑的眼眸中,倒映着小师妹如今的长相。
小师妹也长了,不再是年那个总在花丛中天真无邪地跑来跑去、对着月亮跳舞的小雪团子。
秋『药』如今是个女了。
乌亮的长发,秋水般温柔的杏眸,极有亲和力的娃娃脸。
她的质如草木般轻柔纯粹,又如月光般清澈皎洁。
任谁见了,都会道一声美丽。
他说:“……也是。”
秋『药』对他一笑。
小师妹关心地问:“从花醉谷离开后,去了哪里?”
小七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时……刚从魔宫里逃出来,太害怕了,所以才会逃走。之后,我尽力隐藏身份,一边谋,一边找机会修炼。
“在魔宫的时候,父亲为了弄清楚我们的资质,曾给过我们一些入门修炼的方法,也让我们藏书库读书。我那时背下来了一些,也懂得修炼的规律,所以就一直自己学。
“样肯定比不上有老师教导,经常会碰壁,但好在些年来,我偶尔也能得到一些机缘,总算还是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
师妹“啊”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然后,她道:“不过,现在看起来很出『色』了。”
想了想,师妹又问:“刚才那么强的妖火,是怎么做到一都没受伤的?”
“衣服是特殊的。”
小七回答。
他解释道:“些年来,我数时间都徘徊在魔域附近,因此得到了一些于抵御魔的材料。
“一来,那里的人相对能够习惯我的身份,在里谋比较容易;二来,我不能放下我过去的经历,我恨魔修,我也想找到与过去告别的方法。
“次其实也是因为个,一到缉魔的号令,我立刻就过来了。我现在是个散修,四处缉魔……算是我以我自己的方式,为我的兄长们复仇。”
小师妹了很是惊讶。
雾心同样如此。
世人畏惧魔子,是因为恐惧魔尊个字所象征的力量,也畏惧魔尊的孩子追寻父路、再次成魔。
谁会想到,一个魔子,居然会为了报兄长的仇,不断除魔呢?
尤其是,小七处境艰难,能像样走到今,想也不易。
而且,以一个散修的身份来说,小七的修为实在高得出奇。
不过,她旋即想到,小七年是魔尊养蛊年后活到最后的魔子,想必总要有些过人之处,天赋也很可能异乎寻常。
如此一来,能有些与常人不同之处,也算合。
小师妹回过神来,温柔地笑道:“无论如何,能顺利成长至今,真是太好了。”
小七定定地看着她。
他说:“我不过是,想以我能够选择的最好的方式,活下来。”
*
既然已经重新碰面了,家都没有避讳小七是魔子的问题。
现在的小七,身上并没有魔。
他和普通修仙者一般,淡淡的灵,可以让它们自然流动,也可以收敛起来,像是普通人。
不过,秋『药』帮他换『药』的时候,看到小七手臂上的魔印仍然在。
其实,任谁都看得出他对个东西很避讳,平时都极小心地藏着,尽一切可能不『露』出右臂上的皮肤。
不过,因为秋『药』与雾心都早已知道他的身份,他才在秋『药』想要帮他疗伤时,勉强愿意脱下衣袖。
换伤『药』时,秋『药』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魔印上。
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她将魔印看得那么清楚。
那是一诡异的蝴蝶,呈现飞翔的姿态,可是翅膀的图案线条扭曲奇诡,再加上魔印那异常深刻的黑『色』,总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秋『药』轻轻碰了碰魔印的边缘。
她担忧地问:“个印记,还是没有办法消除吗?”
小七头。
他用左手捂住手臂,将魔印覆盖住,说:“个东西,可能会伴随我一。”
说到里,小七略微停顿了一下。
他说:“有时候我会想,若是我一开始就知道如何遮掩魔印就好了。或许,许事情就会有不同。”
此言一出,雾心与小师妹都没有说话。
她们心里都清楚,小七所指的“不同”,是什么意思。
雾心还没那么有所谓,但小师妹显然是有些难过的。
她轻轻碰了碰小七的手。
是来第一次,她在给小七治疗以外,也触碰他的身体。
秋『药』说:“但是,能够和再度重逢,对我来说,是很高兴的事。而且,救了我,我必须要向道谢。”
“不必。”
小七道。
“年也救过我,我如今,不过报恩。一命还一命,我们扯平了。”
小师妹惊讶地问:“救我的时候,已经认出我来了吗?”
“是。”
他说。
“如果是其他人,我未必会如此着急。”
小师妹愣了愣,好像有些失神。
*
与小七重逢后,奇怪的是,他们居然很再碰到魔修了。
里是靠近魔界的危险区域,而且灵充裕,特别适合魔修疗伤和修炼。
那些魔修逃出魔界后,有不人会往一带跑,所以才会专门派修仙门派的弟子聚集过来,特意在里守株待兔。
有雾心和小师妹的时候,里的情况也确实如预测一般。
过来的魔修十分之。
有时候,她们甚至能碰见两个魔修见面后为了争夺地盘起来的奇景。
种时候,雾心会立即拉着小师妹躲起来,等着魔修们两败俱伤,她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遇到小七以后,情况突然变得十分诡异。
他们碰到最后一个魔修,是在遇到小七的第三天后。
那个魔修似乎也是从魔宫中逃出来的。
不过,和之前那些小喽啰不同的是,个魔修锦衣华服,身上披着一件黑裘衣,身旁还围聚着众仆人,一看就知道过去身份不凡,恐怕修为也不低。
原本,敌在明,我在暗,雾心还想再观察一下。
但是小七一见对方,乎没怎么考虑,就直接走了出去。
那魔修修为不低,立即发现了他们。
他起初乍一看雾心他们三人,认为他们都是不见经传的年轻仙门弟子,并不放在心上,一挥手就想让仆人动手干掉他们。
然而就在那时,小七抬起了头。
不知是不是雾心的错觉,在看清小七脸的刹那,那魔修登时惊恐地瞪圆了双眼,瞳孔猛缩!
在雾心看来,那魔修的表情,简直是面临着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甚至开始颤抖,他看着小七的眼神,既畏惧又不解。
“、是——”
他似乎慌张地想要唤出武器。
可是小七并没有给他说完一整句话的机会。
小七的速度比他快得,毫不犹豫地收起剑落,直接了结了他。
小七的表情十分冷淡,好像对他根本没有兴趣。
魔修仆从们被变故吓到,四散而逃。
雾心与小师妹反应略慢一步,此时才意识到发了什么,急忙去拦截那些魔修仆从。
好在,以雾心的修为,拦住些小喽啰,并不需要耗费本领。
等全部处妥,已是一刻钟之后。
雾心急急回来,问小七道:“刚才杀那个人之前,为什么没有用缉魔令?”
“……缉魔令?”
小七微妙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才回答:“对不起,我忘了。”
缉魔令是仙界一种特殊的法器。
修仙者修炼之后,会拥有比凡人强的力量,要使用术法,很事情都会变得很方。
不过,人心毕竟复杂,更的力量,也意味着更的风险。
为了防止恶『性』竞争以及恃强凌弱,仙门弟子在真正成仙——修炼拥有仙心,同时修为达到七重以上——之前,并不被允许在正常仙门比试之外随意使用攻击类术法和招式。
到了真正有必要允许仙门弟子使用些的时候,仙盟就会给他们颁发缉魔令。
缉魔令相于是一种许可证,允许他们动手杀魔。
个“魔”的范围,也会根据情况不同有所变化。
有时候,是某个身份确定的魔修。
有时候,是某个注定成魔的人。
有时候,也有可能是犯了重错误的仙门弟子,或者经过许仙人长辈讨论后,一致认为应该被铲除的危险分子——比如说年的魔子,就很有可能入个范围。
雾心他们回,都是受到允许出来缉魔的——能活捉最好,实在做不到的情况下,也可以就地诛灭。
所以缉魔令的范围,是所有魔修。
缉魔令不仅仅可以给予他们许可,还可以感知微弱的魔、辨认对手的长相,通过种种迹象来判断对方是否是魔修,避免误杀。
缉魔令每一块都是由八重以上修为、擅长法器制的仙君亲自做成的,所以除非对手真的是八重修为以上、强到可以完全掩盖自身魔且从未被人目睹过长相的魔修,否则都不会出错,是很可靠的仙器。
刚才小七杀掉的那个男人,虽然外表质一看就像个魔修,但对方收敛了魔,论上来说,还是应该用缉魔令再确认一下再动手的,可是小七想也不想就出招了。
有一瞬间,雾心觉得小七给人的感觉很冲动,就像他想尽快了结对手,不给对方说话机会似的。
而小七被雾心提醒后,自己顿了顿,然后解释道:“我是魔子,而且以前在魔宫长,我对魔修有特别的感应能力,不需要缉魔令也能判断。而且那个人很强,他可能很快就会发现我们,我想趁他没回过神来,先下手为强。”
说着,小七走到那具被他自己斩灭的尸体身边,从袖中取出一块缉魔令,放到尸体旁边。
缉魔令上的字,很快从黑『色』变成了红『色』,是确定对方是魔修的信号。
小七说:“看,没错,他是魔修……其实我还觉得他有眼熟,说不定他在魔界很有地位,我们以前在魔宫里见过也说不定。”
雾心不太清楚小七为魔子,是不是真的能识别魔修。
但事实证明,小七的判断确实是对的。
现在魔修解决了,也没有人受伤,价很小,可谓十分顺利。
如此,雾心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虑了。
不过,古怪的是,一个,居然就是他们见到的最后一个魔修。
从那以后,先前走步就要遇到一个的魔修,就跟突然全都人间蒸发似的,全部消失了!
四面八方一片祥和,连个魔影都见不到。
若不是偶尔还能遇到同样过来缉魔的修士,简直会让人产一种错觉——现在是太平盛世,而他们身处的地界,是安全的人间仙境。
雾心先前的精神一直处在紧绷状态,现在忽然如此和平,她很不习惯,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但对小师妹和小七来说,倒是很好,因为他们有了很时间来叙旧。
两人聊了许十年来发的事。
小师妹告诉小七,她学了剑术、学了医术,时常会为年没能帮上他而感到遗憾。还有,她告诉小七,他年其实不必逃走的,因为包括她在内,花醉谷中的数人都猜到了他可能是魔子。
得知件事后,小七沉默了一会儿。
但最后,他缓缓道:“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我有我自己的路,即使我留在了花醉谷,也未必会比现在来得好。”
然后,小七也对秋『药』说了一些他的事。
渐渐地,两人之间似乎又逐渐重拾年的亲密。
*
有一天夜晚,雾心半夜醒来,看到小师妹与小七两人并肩坐在树下,正在看月亮。
雾心一愣,不动声『色』地躲了起来,没有扰他们。
那晚的月『色』很美,皎洁的明月又圆又,如此宁静,让人想到曾经的中秋节。
仿佛岁月回到年,时光不曾荏苒。
师妹问小七:“说起来,杀之前那个魔修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看起来很怕。们之前认识吗?”
小七说:“我不是很确定,但有可能见过。在和们重逢之前,我已经杀了很魔修,有一部分魔修可能已经知道了我的字和长相,所以才会怕我。”
师妹“咦”了一声:“的字会让魔修闻风丧胆吗?”
她琢磨了一下,又问:“可是样的话,我怎么从来没有说过?”
小七凝视着她,难得地浅浅笑了一下。
“我不喜欢暴『露』行迹,在凡间不太使用固定的字。而且,我其实……早就不叫小七了。
“那个字不太上得了台面,还和魔宫的记忆太紧密。所以我后来,在内心深处,自己给自己起了正式的字。”
小师妹眨了眨眼睛。
她好奇地问:“那现在叫什么?”
小七一缓,慢慢地吐出了三个字——
“柒思秋。”
他说道。
“我现在真正的字,叫柒思秋。”
“诶?”
到个字,小师妹似乎怔了一下。
她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了,问:“是……哪个字?”
男子凝视着她,缓缓说道:“柒是小七的写,上三水带七,下木字。思是思念的思,秋……是秋天的秋。”
然后,他拾起一根树枝,慢慢将个字写在地上。
小秋『药』似乎看懵了,呆呆的,良久没有说话。
她看看小七,又看看地面,然后又看看小七。
“……”
她想要开口说话,但最后却红了耳尖。
她既惶恐,又怕自己自情,嘴唇张开又闭,欲言又止。
柒思秋却显得很淡定,他很清楚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表着什么意思,而且他并不为此感到羞耻。
“我知道我们那个时候都还小。”
他说。
“不过,我从未忘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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