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珠绳
虺蛇, 是这个世界仅存的一种异兽。
传言其血脉古早,寿与天齐。
其体形巨大,喜欢藏身于崖石深『穴』之中。有它盘踞之地, 必有双蛇果树。
可是现在, 虺蛇被常年捕杀,已经十分稀少。
剩下的这一头,它的巢『穴』就在眼。
第一秋和鲍武等人已经等了很久, 众人在巢『穴』之外布阵,一应法器部出匣。众人神凝重, 只因此蛇剧毒无比。司天监能解蛇毒的白果却只有一枚。
这意味着, 这次围捕,一旦中毒,只能惨死。
喜催促道:“监正,开始吧。”
第一秋没有下令, 他只是从储物法宝里取出几十张奇怪的“皮”。他将这些“皮”发下去,诸人接在中, 只觉其十分柔韧,质鱼肠,却更牢固。
第一秋道:“部贴身穿着。”
诸人一听, 顾不得扭捏, 只得背过身去,纷纷开始穿这怪皮。怪皮弹『性』极佳,甫一上身, 立刻紧贴着皮肤。更奇葩的是, 它从身到头脸一包裹,唯有眼睛和鼻孔处才有孔洞。
第一秋似乎觉得这还不够,他又取出古怪的面具, 令从人部戴上。
到了此,大家都开始明白——这必是防虺蛇之毒了。可这玩意儿……有用吗?
虺蛇就窝在老巢里,周围空气中都充斥着一股腥气。诸人若说不胆怯,是不可能的。喜已经远远地躲开了。就连一向粗犷的鲍武走到第一秋身边,说:“此行凶险,监正随喜观战就好。莫涉险。”
他的担心并不多余,毕竟第一秋年纪尚轻,又醉心于铸器,他修为实在不高。第一秋却没有看他,只是从储物法宝里掏出十个傀儡。
傀儡黑乎乎的,约有半人高。每个傀儡胸口都写着一个大字,从甲、乙、丙、丁……一直到癸。
第一秋用蜃灰在地上画出十个圈,每个圈里同样从甲到癸标明先后。
众人默默注视他,不敢多。
等一切布置好,第一秋这才对鲍武道:“傀儡进,你便速速退入圈中。”
鲍武有些不好意思,说:“监正您偏爱下官太明显了。若下官一人躲避,他们看在眼中,岂不寒心?”
第一秋认真道:“不。去吧。”
鲍武果然一马当先,冲上去。但他很快就知道,其他人是真的不在乎第一秋对他的偏爱。
——因为其他人根本就没有出!!
就……就我老鲍一个人拼命吗?!
鲍武一刀劈向虺蛇,顿悲从中来。
……真是,寒心。
喜站在第一秋旁边,眼看着鲍武一人独斗虺蛇,不由十分担忧。他道:“监正,我们带了这么多好,却只派一人上,似乎不妥。”
第一秋紧盯着鲍武,闻言道:“陛下只赐下一颗白果。”
喜明白,一颗白果,当然只足够一人使用。他说:“可果拿不下虺蛇,只怕不好交待。”
此的第一秋许因为年少,更有耐心。他解释道:“就算是君令难违,没有拿人命去填海的道理。”
洞『穴』中,虺蛇头上长冠、双眼灯笼,身似小山。它呼地喷出一股毒『液』,同一片乌云。第一秋等人只好又后退出丈余。鲍武的修为,在整个司天监可以称作无敌。
但是独对虺蛇,且是身上有着六道蛇纹的虺蛇,他显然很吃力。眼见两刀劈斩下去,虺蛇身上的蛇鳞却毫无损伤。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就在此,一个甲字号傀儡身上咔嗒作响,它大步走向虺蛇,居然身形很快。鲍武一见,倒机警。他立刻回身,跳入同样甲字号的圈内。
就在此,甲字号傀儡已经接近虺蛇。虺蛇张口一咬,将它衔在嘴中。甲字号傀儡双目一睁,轰然一声炸开。
无数尖针四散开来,却正好避开了甲字号圈。
角度简直完美。
鲍武目瞪口呆——监正可以啊!
小母牛摇尾巴!
此,皇宫。
禄带人将所有皇子皇女召集来,共同带往圆融塔底层。
一众皇子皇女不知发生何,只得乖乖来。圆融塔底,许多医者正在忙忙碌碌。像是试炼什么新『药』。可当这些皇子皇女,他们却绝口不提。
禄眼见这些皇子皇女到齐,这才道:“近日陛下偶得小恙,御医拿不准『药』量。所以想请各位殿下代父试『药』。”
诸人听得糊涂,都十分不安。
可师鱼乃是当今皇帝,谁又敢说个不字?
大家只得在塔底耐心等候。
虺蛇巢『穴』里,第个傀儡再度自爆。
此,虺蛇已经意识到这些小傀儡的作用,它巨尾扫过,周遭草木山石皆被夷为平地。几个傀儡被甩飞出去,叭嗒一声,落在远处,摔散一地。
虺蛇蛇冠血红,双目炬,它喷出一口毒『液』,鲍武急退。第一秋扬声:“可有中毒?”
鲍武忙脚『乱』,半天才道:“没有!监正,您这些玩意儿还真是管用!”
第一秋这才一挥,所有白虎司的好一拥上,开始围捕虺蛇。喜站在远处,看第一秋在旁掠阵。
他倒背双,年纪虽轻,但气定神闲、反应机敏。且这些年,他不知道做了多少精巧的玩意儿,此为了对付虺蛇,可谓是花样尽出。
少年斯,煊旭日。令人惊叹啊。
但饶是此,司天监重伤者仍然颇多。
虺蛇力大无穷,兼之鳞甲刀枪不入。司天监的众人在其面,若蝼蚁。这还仅仅只是一条六道蛇纹的虺蛇。若是九道,简直不能想象。
喜已经站得很远,但那蛇尾扫过来,推山平海一般。他只得不断向后退,最后连战况不得见了。
山上打斗声仍不传来,他想凑近些,又不敢。
及至下半夜,终于,山上的动静停了。
喜等了很久,就在他以为这些人都让虺蛇给吃了的候,一队人马拖着一口巨大的铁棺缓慢下山。走在面的人正是鲍武。
喜忙不迭冲过去,连声:“监正呢?”
队伍之后,一个声音道:“一切安好,莫惊。”
喜长吁一口气,道:“监正没就好。”第一秋虽然被皇室除名,但好歹是师鱼十分器重的皇子。他若出,不好交待。
他走过去,一眼看见第一秋袍服上的血迹,忙:“监正受伤了?”
第一秋身上尽是血与灰尘,脸上更是疲态尽显。当然,整个队伍大家都好不到哪儿去。一队人马折损分之,余下的是伤兵残将。
喜叹了一口气,道:“监正真是受苦了。”
第一秋摇摇头,下令诸人将沉重的铁棺拖下山去。
及至两日后,司天监的马车进了宫,车上载着一口巨大的铁棺,黑铁所铸,外缠铁索,看上去又神秘又可怖。鲍武跟在车边,正跟御林军炫耀此行的收获。
第一秋行于当先,经过一条岔路,他微微顿足。从这里行去,便是黄壤今所居的偏苑。
但眼下,恐怕还是先向陛下复命。
第一秋继续行,一路来到圆融塔下。
喜命人将这黑铁巨箱运进塔里,随后道:“监正,陛下有话,想请您进去说。”
第一秋嗯了一声,跟进圆融塔。禄却带着他往塔底下层行去。第一秋心知不对,他环顾左右,却见守卫林立。禄催道:“监正,请吧。”
第一秋随他下去,却见一众兄弟姐妹部聚集在此。
他回过身,门却已在此关上。
禄站在一边,道:“奉陛下密令,请诸位殿下在此等候。”真可笑,殿下这个称呼,宫里早就不用了。今倒是又从他嘴里听见。
人堆里,五殿下终于忍不住,:“禄,我等部在此等候许久。到底陛下患了什么病,需试什么『药』。禄至少可以告知一声吧?”
这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然,禄却打了个哈哈,道:“五殿下莫心急,陛下自有安排。”
不一儿,御医便当真端了碗来。诸人之中并无医者,自然不知是何『药』。但禄连声催促,众人只得饮了。
第一秋端着这碗『药』,心中不祥之感甚重。但众人皆出身尊贵,平生不曾受挫。他们习惯了听从皇命。是以犹豫再,他仍是饮了这一碗『药』。
『药』很苦,入喉之他心里却转过一个念头——不知道今天赶不赶得及过去见她。
苦『药』入腹,不过片刻,一众皇子皇女便头脑一昏,失去了意识。
禄看看等候在一边的御医们,道:“开始吧。”
圆融塔外,鲍武等了许久,仍不见第一秋出来。
眼见天『色』渐晚,他想找个人,然塔外只有守卫,能出什么?
他转来转去,最后实在无法,只得自己返回司天监。
司天监。
李禄还在等,见他回来,不由:“监正没有同你一回来?”
他和鲍武年长第一秋许多,因第一秋年纪轻轻便执掌司天监,人难免长辈一般,对他更关心一些。
鲍武搔了搔头,是不解,说:“监正进了塔便没再出来。可能是陛下留下他用晚膳了。毕竟围捕虺蛇,他立下大功,难道还有人为难不成?”
李禄一想,是这个理。人便没再细究。
可第一秋这一去,便是五天不见踪影。
李禄着了急,番五次派人打听。他在宫中人缘甚好,平素打听个什么消息都便。唯独这一次,半点消息没有。
但他得知,和第一秋一样了无音讯的,还有其他的皇子皇女。
这是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
第一秋醒来的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狭窄的小床上。他动了动,发现腕上竟然还缚着索链!自己竟然是被囚在此处?
他想坐来,然连颈有铁环将他牢牢困在刑床上。
“谁在外面?”第一秋开口,声音又干又涩。但随着他这一句话,外面立刻有人进来。那人走到刑床边,低头俯视他。正是御医院的医正裘圣白。
他凑上来,:“监正可有不适?”
第一秋吃力地活动双:“放开我!”
裘圣白伸出一只,在他面晃了晃,:“监正请看,这是什么?”
第一秋别过脸,一种狂躁的绪瞬涌上来。他怒道:“放开我!”
裘圣白只得退开些许,说:“待监正冷静些,微臣再来。”
说完,他转身出了这小小的囚室。外面,禄小声:“裘太医,何?”
裘圣白道:“目看来神智清醒,只是略有躁气。十六殿下何了?”
禄叹了一口气,小声说:“就在才……已经咽气了。”
裘圣白沉默许久,说:“监正的『药』,为他再加重些。”
禄连忙吩咐下内侍去做。
囚室里,第一秋心中躁郁,但他强忍着没有呼喊挣扎。他从四岁开始沉『迷』铸器,『性』早已同他的双一样稳定。他忍着胸腹的烦闷,说:“裘太医。”
裘圣白一愣,忙道:“监正?”
第一秋深吸一口气,说:“到底发生了何,到今,我总能知晓一罢?”
裘圣白目带怜悯,半晌才又进到囚室。他跪坐在刑床边,说:“监正莫了。今您身体何?”
第一秋认真感知,说:“心浮气躁,身痛痒。”
裘圣白忙将他的话记录在医案上,然后道:“监正莫心急,只是试了些『药』,您在这里住上些日。”仿佛是怕他绪崩溃,他说,“这几日光可能闲些。监正若是喜欢什么,下官可以派人为监正取来。若有消遣之物,想来这里的日子不太难熬。”
第一秋盯着他,半天说:“我从你的眼睛里,看见我脸上长满蛇鳞。”
裘圣白愣住,后沉默。第一秋说:“陛下用我们,试验虺蛇之毒,对不对?”
他言语十分冷静,裘圣白只得说:“监正应该少思虑,多宽心。”他避不答,却已经是答案。
第一秋说:“替我将颈锁链解开,我坐来。”
裘圣白十分为难,半天说:“殿下今状况不佳,还是不看得好。”
第一秋说:“解开。”
裘圣白无奈,只得吩咐禄:“那就为监正解开颈枷锁,只禁锢四肢即可。”
禄答应一声,果是上,依他所言,解开枷锁。第一秋得以坐身来,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几乎是第一眼,他就明白裘圣白为何将他死死锁在刑床上。
——只为了不让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的双布满了淡青『色』的细鳞,鳞片刚刚生长,所以杂『乱』无章。看上去密密麻麻,岂止是令人生畏?
简直是惊怖欲绝!
他身无比痛痒,显然,那些蛇鳞还在他身各处生长。这种恐怖和怪异,让人想扒掉自己这身皮。裘圣白见他眼神,目『露』不忍——一众皇子皇女之中,这位八十六皇子待人和善,艺更是巧夺天工。
本应是一代巨匠,做错了什么受此苦楚?
惜才之心,令他愿意在此多花功夫。他宽慰道:“监正莫惊慌。待身体适应,说不定况好上许多。”
“说不定?”第一秋反他。
裘圣白低下头,好半天,道:“监正,恕下官无能。『药』『性』并不能然把控。”
第一秋明白了。他说:“陛下抓捕虺蛇,是为了研究长生之术。所以,以我等试『药』?”
裘圣白不敢再说下去,只是道:“总之,监正一定保重自己。微臣每日都守在此处,监正有,大可吩咐。”说完,他退出囚室,关上了房门。
栅栏外的光透进来,令这里并不那么昏暗。
第一秋吃力地坐身来,他的、脚都已经布满蛇鳞。他将脸凑过去,用指腹『摸』索,果然,『摸』到微凉的、凌『乱』的细鳞。
自己变成了什么?
他不知道。外面有人抬着一具尸体经过,尸体上盖着白布。只有垂落在外的一只,已经肿胀成了暗紫『色』。背上,细密的蛇鳞清晰可见。
第一秋睁大眼睛,看着内侍冷漠地将人抬走。
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他哪个兄弟或者姐妹。
不知哪个囚室里,传来嘶哑的叫声。声音很尖利,却听不清内容。随着这一声哭叫,整个囚室像是突然被惊醒,响无数的哭嚎。
同地狱。
第一秋沉默地坐在刑床上,双死死握住黑『色』的锁链。他压制着自己狂『乱』的绪。
禄于心不忍,第一秋年纪虽轻,但待人和善,一双又灵巧无比。宫里许多人受过他的好处,自然念着他的好处。
——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他上:“监正需什么,老奴为您捎来。”
第一秋茫然了片刻,最后说:“白『色』冰丝,红『色』珊瑚珠。”他低下头,看看自己布满鳞片,颤抖不止的,许久说:“勾花的银针。”
若是平,他大抵不用此物。但现在……不用怕是不行了。
禄只得道:“好。老奴这就派人为监正取来。”
他做利索,东西很快送到了。
第一秋坐在冰冷压抑的囚室里,用勾针编织着珠绳。
他双肿胀颤抖,痛痒难耐,其上的蛇鳞细密坚硬,早不复往日灵活。他只能用勾针,缓慢艰难地编织那些珠绳。
五百条珠绳,他答应了,便不想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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