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像谁?”
女修倏然挑起了眉『毛』。
语气带刺, 似曾识。庄不度不禁抬起眼。
娇嫩粉润的桃花抵在他视野的下方,变得雾蒙蒙的;越过雾蒙蒙的花影,就是那女修的面容。原清晰的脸, 因了花影的朦胧,就好像也模糊起来, 变得回忆中更像,更像……直到一模一样。
“姐……幼……”
那个名字就抵在唇边, 一直在,论如何吐不出来。
大约是因为饮了灵酒的缘故, 让他的头脑有些混『乱』,才更加分不清现实过往。他只能盯着她, 恍惚地想,她们那么像;模样也像,不悦时的扬眉也像。就仿佛那不远处的从来不是别人, 而是一直在他记忆中的人……
不。
庄不度用力闭目。
他悄悄咬了一下嘴唇内侧, 直到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口腔, 他才终于能重新睁眼。
“……云道友。”
他『露』出一个微笑, 又指了一指身旁。戏台上, 那陀螺静静待在那儿;灯笼的浮光落下,给陀螺拖出了黯淡的影子。
庄不度放下花枝, 笑问:“对个, 你有什么想法?”
陀螺……?
云乘月当然看见了那只陀螺。
空『荡』『荡』的戏台,会动的就只有一个庄不度, 有一只刚刚才静止的陀螺。
看看含笑的青年, 再看看那只陀螺,云乘月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有话直说么……欲言又止的,好麻烦。不就是像母亲么, 也很正常,毕竟我是她血缘上的亲生女儿。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骨头里那股怕麻烦的懒劲儿又冒了上来,声音里便带上了一股不大认真的抱怨,又显得有点促狭。
“庄道友,我不大清楚你是敌是友。”云乘月有话直说,“不过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下?如果之有空,你能否我讲讲母亲当年的事?”
“我……?”
庄不度愕然:“你应该看见清曦对你的态度了罢?”
云乘月说:“看见了,也听说了母亲曾是被庄家养错的孩子。”
庄不度沉默了一下,说:“是。那你为何……”
云乘月诚恳道:“我就问问。能成就成,不能成算了。”
毕竟……如果问两句就能问出来,不就省心太多了么。
庄不度一时愣住,半晌说不出话。他盯着她,渐渐眼神变得有点奇怪。
云乘月也被他看得挺奇怪。她等了一等,没等来回应,就又问了一句:“庄道友?”
她自忖,自己语言温、态度友善,很可以厚着脸皮自我评价一句“不卑不亢”,论如何不该被见了鬼一样瞪着吧?
时,庄不度忽而失笑。
“现在又不那么像了。”他笑着摇摇头,再摇摇头,声音中止不住地流『露』惆怅,“她……她看上去开朗爱笑,其实惯来把很多话藏在心里,所以到了来,我们什么都不了解……”
“不了解?”
庄不度住了口,像是觉得自己说了太多,只又微微摇头:“我答应过她,不再与任何人提起过往。”
他不再多言,仰头用力再喝一口酒,像是用酒压下所有不能出口的心绪。继而他随手扔开酒壶,就重又成为那不着调的艳丽贵公子。
“噢,好吧。”
云乘月有些遗憾,也并不勉强,只礼貌道:“那么,庄道友,接下来就承让了。”
“承让?让你让你,我对修行可没兴趣,如果不是被人『逼』着,谁耐烦跑么远来折腾。”
庄不度支撑着站起来,没骨头似的,再伸个懒腰,又一摊手——桃花花枝一颤,四周灵气翻涌,竟带出些许字气息。
“修行聊,书也聊。难得幻境算知情识趣,倒是懂得点玩乐的滋味。”他笑道,指着陀螺,“看来就是幻境给你我出的一道题。云道友,我虽然比你年长,但天赋可远远不如你,就腆着脸试一试了。”
不待云乘月答话,他再一抖手腕,手中桃花枝竟然为了一支笔。只见其笔锋『毛』『色』透明、质感如玉,凝在风中动也不动,宛若玉雕。
看上去挺硬的……也能写字?
他要抢着答题,云乘月也不争,只盯着那桃花笔沉『吟』片刻,若有所:“莫非……就是硬笔书法?”
庄不度听见了,顺口道:“云道友也知晓硬笔书法?听闻是千年前《天下经略》记载的速写工具,不过不过异闻传说,不足为信。”
又是《天下经略》……好吧,那作者说不真是同源前人。
云乘月『摸』了『摸』鼻子,右手并不松剑柄。虽然庄不度对她应该没有敌意,但幻境中皆为对手,是小心为上。
她立在戏台边缘,看庄不度打算怎么做。处幻境中处处暗示笙歌浮华,背书应当与玩乐关,但不清楚有没有更深一层含义。
庄不度的想法大约她一样。
他站在陀螺前,绕着它了一圈,手中桃花笔也漫不经心画了个圈。碧『色』粉光团团摇动、洒落,纷纷缀在陀螺四周,真像春日远望山间花云,见风吹了层层花落。
“云道友,你可擅长陀螺?”
他忽然问。
云乘月一怔,索一番,正想回答“没有”,脑海中又模模糊糊闪过什么景象;好像在很久以前,她曾将什么东西递给别人,那依稀就是一只陀螺。
她张开口,犹豫了一下,便只能说:“不记得了,可能玩过,但应该谈不上擅长。”
“谈不上么……”
庄不度原没有看她,听了一句,又看来一眼。他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小时候她很擅长些。”
说了句,他就不说了。
云乘月也没有问。
薛晦忽然低声在她耳边叹了一口气。
——[陀螺有什么好玩的?小孩子家的玩意儿……谁若长大了爱些,真叫个没出息。]
他说得严厉,语气截然反。那清淡的语调背,细听过去,依稀能辨出些惆怅的温柔。
云乘月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看上去挺好玩的。”
——[……是么。]
片刻,庄不度像是观察够了,抬手写了一个“转”字出来。
转——中规中矩的楷书,中规中矩的结构;粉绿『色』的线条飘逸翻飞,乍一看颇为华丽,仔细看去能发现许多的松散力,不免令字流于轻佻。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字如其人,果真是颠扑不破、千年不变的道理。]
薛晦在她耳边悠悠评道:[人居然碰巧有合用的书,写出了浓郁的享乐气息,也不知道辈子荒废了多少时光。]
又来刻薄人了。云乘月唇角一抿,掩去一朵笑花。
庄不度瞟见她的神情,以为她是笑自己,就也笑了笑,说:“字练得少,写得歪歪倒倒,让云道友见笑了。”
他说得很温,而且又带上了那一分恍惚之意,分不清是在对她说,是在对幻梦中的别人说。
“哪里。我自己才学书道不久,与庄道友顶多半斤八两。”云乘月痛快地自曝其短,“看字,我倒觉得挺亲切。”
“原是样。”庄不度“哈”一声,笑意掩盖眼底,仿佛颇为自得,“不错不错,那想来观想之路的考生之中,我们就是法度功夫垫底的两位。”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轻佻的神情,果真与那“转”字神似。
接着,他左手一抓,就将粉绿『色』的“转”字抓在了手中。与艳丽精致的容貌不同,庄不度的手实在说不上好看:虽然皮肤白皙,手掌宽大,手指略短又略粗;突出的指节覆着皱巴巴的皮,仿佛一个个树干上的疤。
“转”字在他掌中一闪,立即变形状,融拉长,为一道长鞭。
庄不度手执长鞭,大大方方往陀螺上一打——
——啪!
短短次鞭打过,陀螺就“滴溜溜”转了起来。
空『荡』安静的戏台上,陀螺尖摩擦地面的急促钝响,不断往外扩散、回『荡』。渐渐地,它与一旁堆着的锣鼓、月琴,产生了共鸣。
呼啦啦啦——
陀螺转动的声音越来越大。台上仿佛不止庄不度手下的那只陀螺,而是有千百只陀螺一齐转动。声音浩浩『荡』『荡』,愈来愈响,渐渐变得震耳欲聋。
不知不觉,四周那些玩乐、追逐的幢幢人影,都停了下来。它们涌动着,开始不断鼓掌、发出笑声,就好像被精彩演出吸引的观众。它们制造声音,自身也围成了声音的屏障,就隆隆的响声阻拦在戏台上,令回音叠了回音,挤满每一寸空气。
除了声音,里一时再其他。连夜『色』灯光都像被挤了出去,远远地浮在上头。
声音太大,震得云乘月耳朵嗡嗡地响。然而,嗡响之中又仿佛夹杂了某意味……是书!
有书的气息如鬼魅流窜,若隐若现,仿佛随时要浮现而出,下一刻又毫踪迹。
云乘月克制住了想要去捂住耳朵的冲动。她略微合上眼,好更详尽地领略纷扰之中的意味。
陀螺不停地旋转。大大小小,远远近近。掌声笑声隔了一层,像高涨而不落下的『潮』水。些是主要的声音,但不是唯一;在它们之外,有……
有……那是哭声么?
她听见了。
在庞杂的声音中,有极细微的哽咽声。那声音飘『荡』在重重欢乐之中,宛若一根极细的线,随时都会断;然而它又顽强地存在着,一旦注意到了它,就再也法忽视它的存在。
欢乐中的哭音……
云乘月抬起眼。她看见四周幽黑边际,灯火浮华边际;那些欢乐的声音就在身边,簇拥着玩闹之音。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
正当她若有所时,陀螺的声音忽然断了。
戏台正中间,庄不度垂手立着,艳『色』衣摆徐徐而落,那只曾高速旋转的陀螺也逐渐缓下,直到重新停止。
粉绿『色』的长鞭飞出半空,重新为一枚“转”字,又溃散为灵光点点。
“云道友……我怎么觉得,自己吃亏了?”庄不度说得很严肃,笑嘻嘻的神情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好像我在儿辛辛苦苦鞭陀螺,给了云道友凝神观测书的时间嘛。”
云乘月眨眨眼,装傻:“咦,是样?”
“难道不是?”庄不度指着地上的陀螺。
此时,那方才赚得欢快、响亮的木质陀螺,竟肉眼可见地淡了去。它微黄的、滚圆的躯体变成了虚影,而从那虚影之中,有一缕淡淡的气飞出。
是颗光点,隐约又有提按、牵连的笔法在其中,像是字中的残缺笔画。
点淡白『色』的光落在云乘月掌中,消失不见。
刹那之间,她仿佛又听见了幽幽哭泣。但很快,四周重归寂静。
没有哭声,没有欢笑掌声。唯有灯『色』在,夜『色』仍浓。
庄不度问:“云道友可观测出了书?”
云乘月回答说:“听见了些哭声,没有别的。庄道友是亲自答题的人,难道没有其他收获?”
绯衣青年哈哈一笑,又往地上盘腿一坐,再干脆一躺。那桃花枝被他放在胸前,没有了笔墨的气,只余娇艳生动。
“我就是个京中的混子,能有什么收获。哎,云道友有收获,我反而高兴得很,总算我没白忙活。”
他翘个二郎腿,嬉皮笑脸:“说起来,云道友,其实你大可叫我一声‘庄叔叔’,是不是?”
云乘月正在检查戏台四周的情况,闻言便头也不抬道:“庄叔叔。”
庄不度愣住,脱口道:“我以为你不会……”
云乘月平静道:“称呼而已,我并不在乎。只是庄道友,庄叔叔,你也需在我身上寻找母亲的影子。她去世得早,我对她没什么记忆,除了模样像些,其余应该并不似。”
那头就沉默了。
她也不管他。总被人当成别人,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虽没什么害处,但终究有点烦人。如果庄不度肯直接告诉她当年的事,她能忍一忍,可既然他不说,她也不愿意么绕圈子。
幻境没消失,说明书没有被观测出来。
除了陀螺之外,应该有什么玩乐关的东西……?
——[看看上面。]
薛晦提醒道。
她抬头看去,多看了两眼,忽然发现,在戏台上方的暗处,竟藏了一只风筝。
云乘月抬剑作笔,写出一横;一横如水墨蜿蜒,为一道绳索。她左手握住绳子的头,再用力一抖;绳索飞出,顺利卷了那只风筝下来。
——啪嗒。
她动作不大熟练,因而风筝掉在了她脚边。
云乘月弯腰捡起,发现是一只造型寻常的燕子风筝,但做得极为精致,像是某柔韧轻盈的灵丝织就,上头金银双『色』丝线描出花叶、羽『毛』,燕子的双目是两颗细小的蓝宝石,极为有神,栩栩如生。
只有风筝,没有风筝线。
“是要放风筝……?”
她将风筝拿在手里,转来转去地看,又侧头问:“庄道友,你可想试一试?”
庄不度瘫在地上,二郎腿晃来晃去,又歪个头盯来一眼。
“我不试。我要是放了,肯便宜又给你占了。次换我来仔细观测,你去忙活。”他换了只腿翘着,说得理直气壮。
“不过——你小孩儿,会放风筝吗?”
他用一当不信任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云乘月也不恼,只认真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对,我好像没放过风筝。但做人嘛,要多尝试尝试。”
她用一略有笨拙的方式,把手上的灵线绕到风筝竹篾上,期间绑错了一次,不得不解开重来。绑好了,重心又不大对(薛晦说的),于是她只能再绑一次。
庄不度撑起来,问:“要我帮忙吗?”
“不用,谢谢。”
云乘月解开灵力线,呼了口气,三次重来。没想到看似简单的风筝,只是绑线都么有讲究。
因为线是她灵力所,她一直维持着,反复松开、再绑,精神上是略有疲累。但幸好她不觉得辛苦,反而觉得挺新奇、挺有趣,也就不怕麻烦,做得津津有味。
过了会儿,庄不度又问:“真不要我帮忙?”
云乘月叹了口气,奈道:“庄道友,你刚才碰巧有个‘转’字能用,我没有。所以,我现在只能写个笔画出来,将就用一用。我要专心,能不能烦请你安静?”
庄不度有点讪讪的。
他嘀咕说:“你就是玩得太少,要不然肯也有能用的书……不过你能灵活运用单一笔画,也算很不错了。”
“她小时候就很要强,不像你一样看得开……”
云乘月盯了他一眼。他立即闭嘴,半晌略苦笑道:“抱歉,没忍住。以前都是忍得住的,是有些怪。”
说罢,庄不度干脆原地转了个身,背对着她,独自把玩桃花枝。
“不看你,行了吧?”
云乘月奈。
那背影居然有点赌气的成分。他们究竟谁算是长辈?如果不记得他真实年龄是四八岁,云乘月真要觉得他像个赌气的小孩子了……也不对,她随身带着的某位死灵,都千把岁了,有时候不也幼稚得很?
她正想着,不妨薛晦在她耳边咳了一声。
——[不许在心里说我坏话。]
云乘月:……?
想想也不行?
说起来,他到底是怎么辨别出来的。要不是帝契约限制他不许说谎,她都要怀疑他用了读心术之类的法术了。
终于,风筝绑好了。
云乘月拉了拉手里的灵丝,挺满意,觉得挺结实,应当能成为一根合格的风筝线。
拎着风筝,她站了起来,再跳下戏台,仰头不断挪动,找了个灯笼稀疏一点、天空开阔些的空地。
“风筝……咦,等等,风筝该怎么放?”
她琢磨着:“是不是应该跑起来,再根据风的流向来引线?”
——[……你既然都知道了,就直接做。]
何必么不耐烦嘛。云乘月故意叹了口气,状似忧伤道:“唉,从来没人陪我放过风筝,也没人教过我。长么大,竟然是我头一回牵风筝线……”
——[……]
她挑好方向,开始跑动。
——[……云乘月。]
她没有理,也没说话。她跑,而且越跑越快。
不知是否错觉,从她跑动开始,四周原静止的空气也跟着流动起来。风开始吹,吹动她手中的线,也吹动那只燕子风筝。
——[……喂,云乘月。]
风并不安分,不肯乖乖承托风筝,而更多是从四面八方『乱』撞。撞得她的风筝上上下下,像只有气力、飞不起来的伤鸟,也撞得她手里的线抖动不止,好个瞬间都让她有快握不住的错觉。
但她用力握住。
——[……云乘月,你非要么小气?好了,罢了,算朕说错了话,行不行?听好,放风筝并不难,你看好风向,风大时放线,风力不足就收线,劲力与感受到的风力配合……喂,你听见没有?]
“……哦,是样。”
她恍惚一瞬,轻轻答应出声,手中不觉照做。她忖着,是了,关键在风,她怎么忘了,明明春天的时候有人教过她,也是样啰啰嗦嗦,爱『操』心得很……
教过?谁?春天的风筝?
云乘月抬起头。
长风涌动,吹得燕子飞上天去。它越过层层灯火,冲向不散夜『色』;那两只蓝宝石的眼睛,在数个瞬间都折『射』辉煌灯火,一下下地闪着光。
陡然一阵猛烈的风,吹得燕子剧烈晃动。
云乘月赶紧拽紧了手里的线。灵丝勒紧了她的手掌,也唤回了她的神智;她顾不得再想,只一心一意『操』纵风筝,奋力拉住线,不让风筝被吹跑。
同时,她也生出了一丝明悟。
幻境看似处处浮华,实则空空『荡』『荡』。欢笑背隐藏着呜咽,现在又若有若勾起人的回忆、让人陷入『迷』离……
另一头,庄不度跳上戏台上一座大鼓,高声道:“云道友小心,幻境好像在不知不觉间侵人心智,让人不断回忆过去,变得心神恍惚!”
果然如此。也难怪刚才庄不度一再提起过去。
随着风力一浪接一浪加剧,风声也在不断变大。不久前她需要努力让风筝飞上去,现在只想着怎么留住它。
刚才听得见庄不度在说什么,现在只能用眼角余光瞄见他的轮廓;他好像拿着桃花笔在壁画什么,但云乘月现在没有心想了。
风变得极为猛烈,简直不像风,而像四面八方打过来的海浪。她身下只有一块舢板,竭力在海朝之间寻求一丝半点的平衡。
风筝随时都像要飞出去。她不得不抓得更紧;灵丝被一圈圈绕在她手掌上,勒得很深。她怀疑自己的手掌会被细线切断,可下一刻连个念头都顾不得了。
现在到底该怎么做?就一直死死拽住风筝?
一次幻境考验的,到底是……
——[回忆如何运笔。]
……什么?
——[运笔。]
狂暴的风里,竟浮现出亡灵君主的身形。他的身形很淡,足够清晰到让她看见。他站在她身边,略低头弯腰,手臂越过她的身侧,一直到他能握住她的手。
——[刚才那纨绔子有完整书,所以省略了一步。但你不同。你现在手中的线,只是单独的笔画,没有结构、没有呼应。]
——[故而,你若要引动幻境背的书,必须从临摹开始。]
他冰冷的手掌用力握住她的手腕,引导她运转的方式。但虽然用力,并不觉得疼痛。
云乘月咽下担忧,静心凝神,细细感悟手中传来的力道。
虽然平时总是调侃薛晦,可她很清楚,他的书造诣极高,当她的老师可说绰绰有余。她自然是尊敬有事的人的;因此若有学习的机会,她很愿意虚心求教。
譬如现在。
可临摹……初学者学习书法,总是从描红、临写开始。要有别人写下一个完整的字,才能有临摹的范。
可现在,哪儿有字?
——[不急。]
他感觉到了她的困『惑』,便微微点头,徐徐道:[书一道,既讲求法度森严,也讲求意趣天成。]
——[法度不成,意趣便如源之水、之木,以寄托。]
——[意趣不成,法度再如何森严,也不过一堆腐木烂石,不值一提。]
他说:[云乘月,你抬起头,仔细看——好好看。]
——[你的确看不见字,看不见法度构架……可是,你当真看不见那段处不在的意趣?]
她努力睁着眼。
风拍打在她脸上,疯了似地,想往她眼里钻。哪怕是修士的躯体也抵挡不住。很快,她就觉得眼球干涩,有小刀子割一样的尖锐疼痛。
能的泪水沁出,试图缓眼球的不适。可同时,它们也模糊了她的视野。
云乘月咬咬牙,使劲一闭眼,眨去泪水,而——她再次瞪大眼睛!
模样大约有点狰狞难看,才令他愣了愣,忍笑别过脸。可她现在只想努力寻找那缥缈的意趣。
意趣,意趣……
等等。可他刚刚说了,只有意趣、没有法度的话,意趣也没有可以寄托之物。法度就是字结构,是扎扎实实的一笔一划,可眼前哪儿有字?
哪儿有……
云乘月忽然明白了。
灵光乍现,令她她精神一振。虽然脸上刺痛着,她因为兴奋而不再觉得难受。
如果没有字,就自己写出来!
没有可以临摹的范……可是,她可以一边感受幻境书的意趣,一边尝试原适合它的法度。
虽然不可能非常精准,毕竟法度身也带有个人风格,可是,只是需要完成观测的话,一个大致的结构应该就够了!
云乘月重新闭上眼。
一次,是为了更好地捕捉那一缕意趣。
风中那被拉扯的,看似是一只精致的风筝,但实际上……实际上有什么?不,实际上是什么?
风声呼啸,但一回,它们被什么隔绝开了。
风声之外,那微弱不绝如缕的呜咽,再度降落在她耳边心上。
它含着悲伤,可悲伤并不那么浓郁绝望,仿佛哭泣者早已接受现实,只是忍不住不断的伤心。
悲伤之外,它更多包含的是怀念……有渴求。
渴求?渴求什么?
风里的风筝?四周的灯火?那曾经的高台大戏?
可风又代表什么?
难道一个幻境一样,是梦?
不。虽然各处空『荡』,但辉煌灯火是真,戏台也是真。甚至刚才的数人影发出的笑声、鼓掌声,也都是真的。她没有认错。
那哭声也并没有分不清真假虚幻、痴『迷』不已的意味。反,正是因为明白失去了什么,才有样细微不能断绝的悲伤。
所以,是……
云乘月艰难地分出右手。
她左手死死拽着风筝线,右手抓着玉清剑。剑鞘也不褪,她就极力在风中书写起来。
她闭着眼,用神识去追逐风中流散的那一抹意蕴。
一点,一点,又一点。
宛如泪痕一般的笔画……
有些横竖,都像枯瘦的手,向着往昔繁华伸出。
不知不觉,风渐渐平息了。
燕子风筝乘风而下,悠悠降落,再次“啪嗒”一声落了地。
——[……做得不错。]
帝王的身形随风一并消散。
云乘月睁开眼,正好见到空中凝聚的那一枚字。不是书,而只是普通的字,甚至写得不太好看。
——消。
消散的“消”字。
它漂浮在半空,继而,它由一个字而变为数字。
数个“消”字往数个方向飞出去。每一个“消”字都与幻境中的一样东西融合,并且带了它们。
一盏一盏的灯笼消散了。
姿态各异的人影消散了。
戏台上的锣鼓、弦琴,也全都消散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又一个的“消”字。它们挤挤挨挨在一处,又齐齐往夜空中飞腾而去。
由慢而快,它们终冲了夜『色』深处。
——砰!
——砰砰!
……,炸开成了数绚丽烟花。
于是,终于也就连些“消”字也都没有了。
四周唯有黑暗,有他们脚下铺开的一道白亮星光路。
两行字出现在上方,宛若被一只枯瘦的手涂抹开。
其书为:
才梦笙箫灯『色』好。白雪青丝,风流早冰消。
当年壮志为谁了?西风残照,黄土断侯王。
两行字里,唯有“消”是书,也是句眼。
字迤逦,意蕴哀婉奈。凝视着它们,就仿佛看见了一幕幕画卷:春光正好、热闹繁华的少年时代,早已成了白发老人的梦中回忆;任多少辉煌成就,现在也只一抔黄土。
云乘月看得很入神。
纵然其他字并非书,可它们与“消”字辅成,形成了一副结构完整、意蕴穷的墨宝。
观赏样的作品,就如同参与一场不容错过的盛宴。
——啪,啪啪啪。
有人鼓掌。
“不愧是云道友,果真才华横溢、天资绝顶、灵气冠绝当代!”
……好罢,是有人可以错过的。
云乘月回头,见庄不度立在一旁,正不断鼓掌,一脸感佩。
“云道友前途不可限量啊!”
云乘月皱起眉头。
“庄道友何必装傻?”她淡淡道,“早在一开始,你不就看透了题眼?”
掌声停了。
庄不度眉眼一动,面上是那副热热闹闹、轻浮容易讨喜的笑。
“此话怎讲?”
云乘月摇头:“庄道友开始唱的那句词,我总算记起来了些。”
“什么词?”庄不度睁着眼睛试图传达自己的辜,因为容貌艳丽太过,反而显得锐利甚至敷衍,“我不记得了。”
云乘月又回忆了一下,才清清嗓子,哼出开头。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庄不度开头唱的是“残山梦真”句。而首词曲,恰恰好对应的便是幻境的真意。云乘月不信是巧合。
“是么唱的吧?面我才是真记不得了。”
云乘月抱着玉清剑,唇边含笑:“庄道友分明早就看出幻境题眼,生生将胜利拱手让人。说‘承让’就真让我,原来庄道友竟是个真正的厚道老实人。”
她有时候说话是很能促狭到人的。
庄不度也被说得有点讪讪。可他不愧是京中混子,咳了两声,就叉腰理直气壮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我确实是个厚道老实人,一点姐姐作证,我……”
他笑意冻住。
一次没有幻境影响,他大约是真的失言了。
云乘月不想去戳他伤疤,便诚恳道:“我便将庄道友的善意当成真善意了。之若是有空,请挑些能讲的,告诉我当年母亲……?!”
——轰!
与巨大声响一同袭来的,有整条星光之路的震颤。
宛若突然地震,云乘月险些站立不稳。她反手一横,玉清剑放出灵光,支撑住她的身体。
发生了什么?
一抹白光从远处奔袭而来。它惶惶急急、慌不择路,一头往云乘月边扎来。
它速度快得惊人。等云乘月能够回头一看究竟,那白光已然是在她身躲藏得严严实实,看起来简直恨不得钻到她身体肺腑中,才算躲藏个严实。
——[嗯?不是……?]
连薛晦都略有吃惊。
云乘月睛一看,惊讶地发现,躲在她背的,居然是一个“梦”字……就是一个幻境的构造者,含情脉脉戏弄云乘月的那个“梦”字。
“你跑儿做什么?”云乘月一顿,神情微妙,“等等,你在逃难……你在祸水东引不成?”
话音才落,就听一道极为耳熟的声音接着响起。
“孽障——往哪里逃!”
一道暗『色』流光起。
手执黑玉长剑、身披玄『色』飞鱼袍的青年,出现在不远处。他半面覆着白玉描金面具,肤『色』比玉更白,眼神比冰更冷。
是薛暗。
他冷冷地盯着云乘月……或说,盯着她背的“梦”字。
“交出来。”
他伸出手,语气毫起伏,声音乎与薛晦一模一样。
“云乘月,把你背的死灵——交出来。”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08_108656/2894475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