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乘月抬起头。
——[怎么了?]
“我……”
她停下脚步, 有些不太确定:“好像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胸前的翡翠吊坠轻轻晃动,其中隐约折『射』一道侧影;他也抬头望向天空。并且,在这一瞬间, 他的眼神锐利无匹。
——[岁星网监控天下,你我早已身在其中。]
薛无晦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这是死灵的特质, 幽邃冰冷,仿佛贴着骨头缝游走, 带着极强的侵略感。
——[且,若我想得不错, 有人在策划一场大变局……说不定,比千年前人族大兴、神鬼式微的变局。]
云乘月心想, 这是什么思?那她什么事?她难道不是一名努力克服懒惰本『性』、勤勤恳恳为阴间皇帝打工的小修士么?
这句话,她既没说出,也没有传音出。
薛无晦却是叹了一口气。无奈的叹气。
——[风起云涌的时代, 从有天才辈出、群星荟萃。你表现太突出, 自然被蝇营狗苟之辈重视。]
——[他们必定通书文、宝物, 正密切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哦……”
云乘月想了想, 明白了。她心道, 那就是说小薛又要当缩头乌龟,不能够出手帮她作弊了。
薛无晦又叹了口气。这回有点恼怒。
——[你觉得我无奈何?我自然有我的办!说能助你, 便是能助你。]
“哦。”
云乘月敷衍点头。
——[……云乘月!]
薛无晦的恼怒更明显了。
这两人全然没识到, 他们一个不说话、一个全靠猜,居然对话毫无障碍, 还能顺便斗斗气、嘲嘲对方, 这事颇有点古怪。
不,这也能是因为云乘月的注力,大半在四周环境上。
方才踏入观想之路通道时, 迎接她的是一片幽邃星空。但即刻,就有某一粒星光旋转、放大,朝她迎面而,直到将她“吞噬”。
现在,她处的位置是一片翠绿的山野。天极高、水极青,处处是蓬勃的植物,甚至还有虫鸣鸟声。仔细看,却又不见任何动物的影。
云乘月脚下有一条蜿蜒的石板路,显然是人工铺就。
提示很明确了。她自然要沿着这条路往前走。
按照规则,这是观想之路中的一处幻境。除了她,必定有另一名考生身处其中。
谁先观测出书文,谁就能离开幻境。
沙沙、沙沙……
路边野草招摇,野花也招摇。
云乘月一一看。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并不是因为看见了隐藏的书文,也不是遇到了危机,而是……她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真的是突然出现。前一刻身边还是枝叶招展的灌木丛,这一刻就成了白『色』碎石铺就的小径。小径之上,则立着一个人。
这人同样见了鬼似瞪着她,手里已经戒备抓住了武器——腰间一只翠玉杆的『毛』笔。
云乘月愣了愣,觉得对方有些眼熟。这青年个头不高,与她差不多,一张四四方方国字脸,左边眼角有块小拇指大小的红『色』胎记。
好像在竹林中见。
对方却已经一眼认出了她。
“你是云乘月……云道友?”
方脸青年愣了愣,表情里少了点戒惧,多了点拘谨。他手里还握着『毛』笔笔杆不放,却咧了咧嘴角,做出个有点木讷笨拙的。
“云道友大概不认识我,我叫孙峰,也是这一次的考生。”
他这话却是说错了。云乘月看那本奇奇怪怪的考生资料手册,当然也瞄了一眼他的资料。
孙峰——她记得,这位修士自东北燕州一座小城,手册上说他字如其人,“看似平平,实则匠心独运”。这是一个挺不错的评价。
她点点头,礼貌一:“孙道友。”
孙峰也了,得更局促一点,还有些坐立不安。他又伸着脖左右看看,“呃”了一声,说:“我在这里四下探查许久,景『色』都没什么变化,也没找到书文的影……云道友有什么发现?”
闻言,云乘月有点好,也有点无奈。她摇头道:“没有。况且,我们既然是竞争者,就算我有什么发现,也不会告诉孙道友啊。”
“……呃?”
孙峰一愣,恍然大悟:“哦,也、也是哦!我想岔了……不,虽然还没有线索,但看幻境中的情形,这一我多半要输云道友。”
“哦?”云乘月略一挑眉。
孙峰扭头碰见她的眼神,又立即慌慌张张移开,有点结巴解释:“虽、虽然暂未观测到书文,但看幻境中处处草木生发之,就、就知道与云道友的生机大道符,而我对生机一道的了解很少……”
云乘月听着,有点无奈。
“孙道友,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她叹了口气,倒也不藏着掖着,直言,“再说,这幻境看似清新活泼,但假如真藏着生机一道的书文,我怎么会一点感应都没有?”
孙峰“啊”了一声,似有。接着,他拍拍脑袋,『露』出苦恼的神情。
“居然云道友都没有线索,那如何是好……万一我们都找不到线索,莫非就要困在一个幻境里,直接被淘汰?”
云乘月摇摇头,提议道:“如果孙道友不介,我们不妨同一段,各自交换一些信息。自然,我们还是对手,双方都以随时终止合作。”
孙峰想了想,点头同了。
这片山野幻境中,刚才只有一条小径,现在则成了两条。待云乘月与孙峰并肩而,她再回首望,发现脚下的路合并成了一条,又往远处延伸,在灌木丛背后分岔。
时的小径隐没在野草野花野木之中,逆着微风,奔向不同的方向。而同样,四周仍只闻虫声鸟鸣,却看不见任何真实的生命掠影。
真实……
云乘月心中一动。难道这里的书文是伪、幻之类,和“虚假”有?但惜,她得到的书文中没有类,而且她也没有观摩、临摹这类字帖,因也无通天赋“作弊”,临时写一个出。
即便以……既然薛无晦说了,大人物们刻正注视着她,那她如果贸贸然写一个不符合经历、『性』格的字出,恐怕会徒增怀疑。
还是要先找到线索,按照规则,光明正大一步步破局。
“……云道友?”
她回神,遇上孙峰的眼神。青年比刚才已经平静不少,却还是摆脱不了局促,眼神不大正视她,却又腼腆表示友好。
看起倒不像什么居心叵测的人……至少比荧『惑』星官好得多。云乘月暗中埋汰了一下某人。
“我是想,这里生机盎然太,却缺少真实的生命,看上有些虚假。”
她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又问:“孙道友曾接触与‘虚假’之类有的字帖?”
“虚假?唔,云道友说得有道理……但实在惭愧,我也没什么观赏类似字帖的经历。”
孙峰拱了拱手,有些抱歉,也显得更局促不安了。
两人继续朝前走。实在是这里只有唯一的一条路,从低矮的树林起,一直延伸向漫无边际的旷野。
云乘月尝试走出道路的范围,想青翠的原野中看一看。但只走出两三步远,就有无形的阻力拦住了她,不让她更多探索面。
唰啦啦、唰啦啦——
风有了变化,从拂面不寒的微风变成了抖动人衣袖的清风。
石缝隙中长出的一枝野花招摇、伸展,轻轻碰上了云乘月的脚踝。野花回拂动,在一个瞬间里,它好似想要迅速生长,好缠绕上云乘月的肢体。
她停了下,低下头。
——什么都没有。
刚才脚踝处的轻痒,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这时,云乘月忽觉耳畔也有一点痒,轻而软,像是春日里的杏花花瓣被风吹落,柔柔往人的耳边一吹。
她猛抬起了头。
没有花瓣,只有孙峰注视着她。
国字脸的青年疑『惑』望着她。疑『惑』、拘谨,善的心……以及平静。
“云道友,”他语气柔和友好,“你怎么了,是发现什么线索了?”
云乘月张了张口,又闭上。
她移开目光,扫视四周。天空极蓝,有些高又不算太高,到处都是柔嫩的翠;这是独属于春日新鲜的生机,不同于夏日的浓郁、秋日的旷达。
但这又不是春日。古往今,再没有哪个字帖,能比《云舟帖》更好描摹出春日生机。她在今世观摩的一幅字帖就是《云舟帖》,也因站在了生机大道的起点。
哪怕《云舟帖》她还不能看得很全,她也能够分辨出,四周看上是春日翠野的景『色』……绝非是春、生机之类的书文。
但云乘月没有细讲。
她只是思绪一掠,便也微微一,平静起了另一个话题。
“孙道友,我有个问题想同你请教。”她的声音同样柔和,且更温柔明快。
孙峰跟在她身边,保持一步远的距离。现在,他开始敢于正眼看云乘月了,而且眼神专注,还渐渐放『射』出喜爱、欣赏的光芒;那是不带任何私人欲念的喜爱,而只是任何人望见美好事物时都会有的喜悦。
他温柔说:“云道友请问,我无敢不言。”
云乘月点了点头。
“孙道友怎么会记得我,又怎么知道我持生机大道?”
孙峰一怔,起。
他着说:“因为云道友的书文非常、非常有名,而且本人又是个如罕见的美人啊。在我家乡的小城里,从没有这样天仙般的美人……我有些失态了罢?真是对不住。”
他拍拍额头,像是在责备自己。
只说貌,孙峰绝不是一个好看的人,甚至连清秀都说着勉强,只堪堪能称一句端正。但他现在这么眼神柔和、也柔和,却无端端生出一股温雅多情的模样,仿佛多少年前徜徉山水、处处寻香的风雅公。
——看得人的鸡皮疙瘩,都一点点起了。
云乘月的目光却瞬也不瞬。甚至,她也在微。
“原如。那我真是有一些……好像,是有些日没人注我的容貌,我还有些不习惯了呢。”
孙峰眨了眨眼,还歪了歪头。像个疑『惑』的孩。
“为什么?”他讶异道,“人们为什么要忽略世间罕见的美好?”
“以前还是挺多的。”云乘月闲聊似回答,“但后,我遇到的人大多都是一心求道、渴望书文进步的修士。人一旦十分专注于寻找自己的道路,也就不会太被物影响……比如别人的美貌。”
孙峰却不赞同。他皱着眉『毛』,大大摇头叹气。
“有眼无珠。”他恨铁不成钢,“世事多扰、芳华难寻,既然有这运气碰到,怎么能平平视之?”
“平平视之?”云乘月有些好奇,“那什么才叫不平?”
孙峰失,断然道:“当然要加倍珍惜,尽力留住处的每一刻时光。”
“留住……要心甘情愿留下么?啊,是这样。”
云乘月喃喃一句,缓缓点头。
“孙道友自哪里?”她突然问,并停下了脚步。
“……我?”
孙峰也停了下,双手交握在身前,思索片刻,才很是温顺说:“燕州建山,是一座很小的城市,云道友大约都没听。”
“建山……不,我好似听说。”
云乘月仔细回忆了片刻,做恍然状:“我曾在书中见。有某年某月发生的一段奇遇故事,背景就是建山。我记得,故事里说那里天很高、风很冷,冬天冷的时候,从北方极寒之海吹的风,能够一瞬间冻住人轻轻呼出的气息。”
“那里的景『色』,一定和这里十分不同罢?”
孙峰听着听着,神情恍惚了一瞬。他嘴唇翕动,吐出一句:“啊,是很不同……”
他环顾四周,目光一寸一寸流连翠『色』山野。渐渐,他的神情又温柔起,叹息般说:“北严酷的冬天,怎能与南方春『色』比?云道友,你持生机书文,难道不喜欢这样的景『色』么?”
云乘月双手交握、十指触;在她朝下的掌心里,一抹灵光悄然流动,横平竖直施展,化为一枚隐约的文字。
“我喜欢春天,却也并不讨厌冬天。”她说。
孙峰微微皱起眉,又,反问:“哪怕是极北之严寒的冬天?”
云乘月点头,语气轻松:“哪怕是极北之严寒的冬天。”
孙峰摇头:“那是因为云道友从未亲自见。荒芜与寒冷,会摧毁一切美好。”
他弯下腰,轻轻托起路边一枝低垂的野花,动作极是怜惜。他也轻轻问:“谁不想留住这样的美好?云道友,你应该懂这一份怜惜之。”
云乘月也弯下腰。
她站在孙峰面前,略垂着眼。她看见那一枝花,被孙峰托着,本有些枯萎的枝叶竟渐渐恢复了生气,重新昂起了头,在风中招展。
“谁都怜惜花,怜惜美好,是……”
她抬起眼,直视着孙峰的眼睛。
“是,如果美好是假的,我依然选择真实——无是南还是北,是春还是冬。”
“……这不是假的!”
孙峰瞳孔一缩,声音也陡然严厉起。他目光再往云乘月脸上一触,怒『色』又烟消云散,只讷讷辩道:“这……这春『色』,这晴天,都是真实存在的……永远留住它们,怎么会让它们变成假的?”
四周的翠『色』在涌动。
野草疯长,野花四溢;藤蔓如水流动,枝条生发不已。
云乘月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掌中的书文时隐时现,跃跃欲出。
她问:“那,你是怎么留住的?”
翠『色』越越浓,铺天盖,往两人在的位置而。它们淹没了白『色』碎石铺成的小路,淹没了蓝天白云,形成了不断『逼』近的圆形空间。
翠『色』也在顷刻间吞没了孙峰。无尽的草木将他一层层裹起,连头发都被枝条缠绕。但他的五官还能从缝隙中『露』出。
缝隙中,他睁着眼,唇角带着安详的。
“像这样。”他的声音变得缥缈、甜美、高远,“云道友,,你也试着闭上眼……你会看到美好的事物,都永远留在了你的身边。”
云乘月站起身。
灵力翕动,在她身边『荡』开,暂时抵挡住了枝条的侵扰。
当她再次抬起手,掌心则有一枚书文大亮——刺!
就结构、运笔说,“刺”字写得不算好。结字不工整,转笔的笔画能明显看出书写者技不够娴熟、笔力尚浅。
然而,这枚书文的一笔一划却都锋锐至极。其字为刺,便笔笔皆为刺;刺之真连,整个字何愁不显锋芒?
自是锋芒大盛!
“刺”字一马当先,一头冲出;它背后又带出一抹剑影——是玉清剑的剑影。
孙峰已经被枝条缠绕又举起。他高高悬在半空,垂眼望着云乘月,似似叹。
“云道友何必如?你不三境修为……区区连势境的修士,是无与我的永恒之美抗衡的。”
他叹道:“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云道友貌美至,还是不要凋落,就与我一同沉眠,获得永恒的好……”
“真是啰嗦。”
云乘月淡淡一句,已然手握长剑,一力刺出!
叮——
剑身弹动而轻响。
孙峰的眼神,忽然一凝。
“这剑……你,不止是连势境修为?!”
“哪里,根本货真价实。”
云乘月语气平和,手里的剑却锐十足。
寒芒一点,刺穿无尽绿,也『逼』近孙峰的在。
孙峰的神情凝重起。
“这……难道是道合?”
谓道合,是指修士施展的书文真,与使用的本命器完全契合。
对低阶修士说,他们更多考虑的是如何尽量多观想书文,好在不同环境中应付不同的危机。比如前在试炼之中,云乘月为了多一样攻击手段,才临时观想出“刺”字和“缚”字。
另,除了设拥有尽量多的书文,低阶修士往往都还徘徊不定,没有找到自己的立身大道。
没找到立身大道,也就无让书文与大道合,无发挥出书文的全部实力。
更不能让本命器、书文、立身大道三者合。
然而,这三者合,才是高阶修士毕生追寻的目标,也才是——大道本身。
云乘月并不了解这件事。她只是觉得用起好用,也就用了。没人告诉她,她初初修炼就能找到立身大道,是一件多么稀罕的事。
也没人告诉她,她现在不三境修为,就能自然而然将本命器与立身书文合,有多不同寻常。
毕竟,低阶修士往往看不出个以然。而那些看得出的修士……比如虞寄风、卢桁等,他们还要思索更重要、更不寻常的事,比如她眉心识海的天生道文,比如落在她身上的岁星之命。
一言以蔽之,大人物们忙着注更重要也更离奇的迹象,也就忘了要告诉她,她身上还有一些……没那么离奇,却也挺稀罕的特质。
因,当孙峰大为震惊时,云乘月还有点不以为然。
“你怎么大惊小怪的。”
她说。
孙峰:……?
长剑掠出寒芒,一点点刺穿草木缠绕而成的护甲。
孙峰的眼神,头一次凝重起。
人们常说刀剑、刀剑,寻常人用剑,很多也胡『乱』将刀剑混为一体,拿着长剑砍砍,以锋刃伤人。但事实上,刀才要砍、要劈,而长剑纤薄柔韧,本该顺着剑身的特『性』,抓住时机、顺势刺出——这才符合道自然的真。
剑,本就是用刺的。
书文与长剑合,道与自然合,顷刻间发挥的威力,竟是有了寻常连势修士的五倍不止。
孙峰的实力比连势境修士要高,而且高出不少。刻他想挡,却发现无如何都阻挡不住。
短短几息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藤甲溃散,看着那“刺”字领着长剑,到了他面前,悬在他眉心要害之上。
唰啦——
风又起了。
孙峰的眼珠缓缓上抬。
剑身未动,但剑锋利、搅动气流,生生在他眼皮上切出血痕。
云乘月和气道:“你别『乱』动,受伤了不太好。”
孙峰一默。他注视着她的脸,凝重之渐渐散,取而代之的则又是那样欣赏的、喜爱的、甚至有一点痴『迷』的温柔与欢喜。
“唉——不愿留下,也是无。”
他叹息道,很有些伤感:“世人生命再久长,也终有烟消云散的一天。这般天成的美丽,又能维持多久?”
云乘月淡淡道:“死了就死了,没了就没了。非要强求永恒,我看你才挺奇怪。”
孙峰摇头道:“理念不合,道心不合……大道不合。”
“这书文,实在与你不合。”
翠绿的光,从每一根枝条里温柔蔓延。这光并不刺眼,反而柔和朦胧,像一场清新的风。
漫山遍野的翠褪了。
极高极蓝的天褪了。
孙峰身上的藤甲也褪了。
幽蓝的星空重新降临。唯一与之前不同的是,他们正站在一片白光上……也许该说,是一片星光?
云乘月低头一看,再四下一瞄。
“倒是挺漂亮的。”她说。
孙峰闭上双眼。
“美——又有何用?不能留下,徒增烦忧。”
后一点翠绿的光缠绕在他身上。这些光朦胧至极,缥缈至极,也温柔至极。它们飘摇晃动,渐渐汇聚成一枚文字。
——梦。
“梦”字上浮,脱离了孙峰的躯体。在完全脱离的刹那,双眼紧闭的孙峰“啪”一下——摔倒在了上。
人事不省的……
“哦,抱歉。”云乘月收回玉清剑,认真道了个歉,“早知道你只是被书文附体了,我会更注不伤害到你的。”
——“徒增烦忧,徒增烦忧。不若一梦千年,往事俱在,日日皆欢……”
星空如梦,那声音也如梦。它还在继续念着不知名的词句,也渐渐远,只是不再是孙峰的声音。
云乘月抬头追寻着声音的踪迹。
也就在这时,“梦”字在半空绽放,如烟花绚烂。
她专注看,见那“梦”字以隶书书成,笔画看似稚拙,实则圆转自如,显出柔媚、天真之,整个境真如美梦悬浮、渺然,望而不即。
但她再要细细品,却见那大字猛然炸开,纷纷散落。真是如烟花绚烂,也如烟花寂寞。
“啊,还没看清……”
她觉得惋惜。
薛无晦却了一声。
老实说,他的声音突然响起,还稍微将她吓了一跳。
云乘月不禁轻轻一推胸前的吊坠——虽然她明知这样妨碍不了他,状似自言自语抱怨:“这是什么思,故不让我观摩、习?”
他大约感受到了她的埋怨,却反而又一声,更开怀些似的。仿佛看她吃个瘪,是挺有乐趣的事。
——[这环境本身由书文构成,而这书文,又是往历史中的“摩崖石刻”……你还记得,什么叫摩崖石刻?]
自然记得。谓摩崖石刻,就是当世的人们发现刻在悬崖、奇石等自然事物上的文字。这些文字能历经风雨而存留,必定都是曾经的书大家手笔,其中留有书文真,供后人习、观想。
,摩崖石刻也是研究消失的朝代的重要文献。
云乘月在心里捋了一番,全当薛无晦收到了。
而薛无晦居然也好像真的领会了,就继续道:[我听旁人言,这观想之路中收集了古往今有摩崖石刻。这些不同时期、不同风格、不同大道的书文汇聚在一起,各自形成幻境,平时互不干扰,独自蕴养。]
——[摩崖石刻本就灵『性』十足。再无人打扰蕴养百年、千年,生出了自己一星半点志,也不奇怪。]
……志?
书文还能成精了?
云乘月下识『摸』『摸』自己额心,忽然有点担心。不是吧……难不成是说,有一定的能,她眉心识海中的书文,会变成几个独立的人?
薛无晦叹了口气。
——[想什么呢……放下手。说是自己的识,但这些书文是因为离开书写者太久,才会产生变化。而这些变化,往往又是复刻了书写者本人的特点。]
本人的特点?
“这书文……那个‘梦’字那副做派,不会跟它的书写者差不多吧?”
云乘月喃喃道。
——[……哼。]
薛无晦忽然冷哼一声,没由的不高兴。
——[何止差不多,那书写者写下它时必定就是那做派。书文复刻书写者,能复刻的无非就是心境、道心。]
——[这“梦”字贼眉鼠眼、言语轻佻,见书写者必为登徒,不足挂齿!它大道与你不合,不你观想,又有什么干系?]
云乘月听得一愣一愣。
到后,她噗嗤一。
“就是,我想明白了。”她严肃道,“这种轻浮的书文,就算我观想,我也不看的,一眼都不看的!”
——[不错,你想明白了便好。]
薛无晦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平静,语气也很是满。
云乘月却禁不住继续低。
了好一会儿,得亡灵的帝王都狐疑了,忍不住问:[云乘月,你什么?]
她只是摇头不语。
这时,上孙峰动了动,才醒了。
这方脸青年一睁眼,一反应就是『摸』腰上的武器。他眼神尚未完全清醒,戒心却已经提起,整个人紧绷着,灵力蓄势待发。
待看清云乘月,他只微微一愣,便继续戒备。
“……云道友?”
他试探着站起,见云乘月没有动作,这才迅速后退两步,拉开一个对安全的距离。与同时,他眼风也朝四周一扫,观察状况。
云乘月暗自点头。这专注而警惕的模样,才是真正有野心的独立修士的做派。至于那些讲风格、讲任『性』、讲随心欲的……都是大修士才有资格谈的了。
“我分明记得自己在山野中……难道,这幻境,破了?”
孙峰『摸』不着头脑,颇有些惊疑不定:“是云道友的功劳?”
云乘月颔首:“孙道友方才被书文俯身了。”
她简单说了说之前的事。
孙峰将信将疑,但犹豫后,他还是收起武器,抱拳一礼。
“这么说,我还被云道友救了一命。多谢。”
云乘月摇头:“这幻境本也不会出人命,不必多礼。只不,这破除幻境的功劳,我就不客气了。”
“孙道友,我先走一步。”
孙峰微微苦起。
“自然……”
他叹了口气,很是遗憾,却又竭力振作精神。
云乘月越他,往前走。
在他们站立的星芒之上,还有两座石台。石台上放着石桌,桌上有笔墨砚台,唯独没有纸。
幻境以观测出书文为目的。虽然不需要彻底会、完成观想,但也要考生临写出大致的书文模样,才算观测成功。
以还要照猫画虎一番,才能打开前路。
这幻境的书文是“梦”,只有云乘月看到了,也就只有她能写。
她步履轻快走上,提笔蘸墨,略一沉思,便信手在空中写了一个“梦”字。
一笔一画,轻松而成。
云乘月写得颇为自信。虽然她自己不说,但从修之初,她就不断被身边的人赞美天赋高超、是天才中的天才,更有薛无晦亲口认证,说她观想书文的时间很短。
现在,不是观测、临摹一遍,又不要求观想出“梦”字背后的大道,岂不是更加容易?
顷刻,“梦”字便完成了。
接着,墨『色』的“梦”字消散了。
星空静默,什么都没有发生。
云乘月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提笔的手。没错啊,是自己的手。
“咳……”
她有点尴尬,不想回头,镇定道:“先试试笔。”
接着,她又写了一遍。这一回她写得认真多了,是仔仔细细回忆了“梦”字的模样后,才写出的。
“梦”字出现了。“梦”字消散了。
依然无事发生。
云乘月:……?
薛无晦轻轻“唔”了一声,似乎发现了什么。但他沉『吟』着,没有说话。
背后的孙峰也轻轻“咳”了一声,迟疑着说:“云道友……”
“不急,不慌,小问题。”
云乘月冷静说,再提笔蘸墨,微道:“很快就好了。”
三遍。
依然无事发生。
云乘月:……
片刻的沉默后,孙峰小心翼翼走了上,到了另一个石台上。
“呃,云道友。”他斟酌道,“我刚才看你写出的文字,大概知道那‘梦’字是个什么样的了……那,不如我试试?”
云乘月强自镇定:“嗯,孙道友自便。”
孙峰憨憨一,凝神思索片刻,才提起笔。
只见他提笔的一瞬间,笔尖饱满的墨滴扬出一道细微却有力的弧线。紧接着,他手腕圆转,端端正正在半空写下了一个“梦”字。
要是以云乘月的眼光看,孙峰写的“梦”虽然结构严谨、笔画稳当,字却十分死板,与真正的“梦”字那份缥缈的、有些鬼气森森的悬浮之美,截然不同。
然而……
一束光落在了石台上——落在了孙峰的石台上。
连孙峰自己都“啊”了一声,更不说云乘月。她简直要目瞪口呆了,只能傻傻望着那一束引路之光。
“这这这……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孙峰慌『乱』后,就振奋起,“对不住了云道友,我先走一步!”
下一刻,他消失了。
云乘月:……
——[噗……]
云乘月:……
——[哈哈哈……]
云乘月面无表情,直接了翡翠吊坠一拳。吊坠晃晃,切面倒影中隐约映出帝王的身影。他正仰头大,得毫不掩饰,得当痛快。
什么,有什么好的?云乘月莫名有些悲愤。能不能好好解释一下原因?
幸好,薛无晦也不是能够一直个不停的人。
他嘲够了,便收了声,悠悠开口:[原如。我却是忘了这一点。]
云乘月:……?
——[云乘月,你算一算,你修至今,才多少时日?]
修……大概半年吧。
——[那你用在潜心临摹字帖上的时间,又有多久?]
加起能……两月有余?
——[那你知道,这些求的修士,他们自幼研习书,每日勤苦练,又写秃了多少毫笔、费了多少纸张?]
云乘月一怔,若有悟。
——[不错。任你天赋再高,再能领会书真,你的基本功都太差了。换言之,旁人书,都是先度,再求趣,你却恰好反。]
——[只是你在趣一道上太有天赋,观想书文太快,才让人忽略了……你实际不是个,连普通幼童都不如的书小乞丐。]
云乘月:???
前面还说得好好的,突然说谁乞丐呢?
薛无晦不紧不慢:[度不严,笔力稚拙,全靠高攀别人的书文趣,才能自己得些好处。你不是乞丐,谁是乞丐?]
云乘月:……
她叹了口气。算了,薛无晦说的也是事实。而且,这事也了她一个警告。切莫自视甚高,基本功该练的,还是得下功夫苦练。
她也就抛开心中郁闷,重新凝聚心神,尝试好好写下那个隶书的“梦”字。
一直尝试到二十遍时,终于,引路之光也落在了她身上。
云乘月略松了口气,搁下笔。
她抬起头,望着无垠星空,有些出神想:那一颗颗星光,如果都是前人留下的笔墨,那他们当年又花了多少时间苦练,才有了后的功力?
想,她的确是因为一切得太容易了些、太快了些,才忘记了自己根本不修半年。
忽略基本功的人,迟早要吃苦头。幸好,她这苦头得不晚,而且也没那么苦。
“嗯。”
云乘月重新安详起,微着安慰自己:“我还是挺幸运的。”
……
“哦,哦~不出料不出料,看,我的曾孙女果然是偏重趣之道的!”
云山深处,宫殿之上,荧『惑』星官倚着栏杆,快乐拍响了手。
他美滋滋说:“我就说吧?她那样,一看就知道天生契合趣之道——天生,就是走明光书院一道的人哪!”
“辰星,你说呢?”
与他的嬉不同,银发星官面『色』铁青。
辰星孤立在台上,双手紧紧握住,手腕青筋毕现。她眼睛瞪得极大,嘴唇闭得极紧,整个人微微颤抖,连太阳『穴』都略略爆出了蓝紫『色』的血管。
她半晌不言,而后忽然抬手一挥!
无数冰晶呼啸而,化为棱锥,愤怒刺向荧『惑』星官。
“……咦,这又不是我的错呀?你不能因为别人掌握了真理,就要封别人的嘴嘛。”
虞寄风不以为,反倒嘻嘻哈哈躲得高兴,把这当成了一场游戏。
另一侧,明光书院的修士们却是面『露』欣慰。
不仅杨嘉起,道了一句“不愧是生机大道的后继者”,连王道恒都拈起自己长长的胡须,得眯起皱巴巴的眼皮。
不,在场修士不是喜是忧是怒,大多还是隐忍于心。
只有荧『惑』星官无顾忌,嬉怒骂,还跳跳。
当一个熟悉的声音传,问“虞寄风你又发什么疯”的时候,荧『惑』星官也还眯眯抬头,回道:“卢桁你这老头儿,真是人老不中用了?拖这么久才。”
一把镇邪尺从天而降,怒而击向虞寄风。
正好辰星的冰晶也加大了攻势。
一时间,荧『惑』星官腹背受敌,只好委委屈屈挨了两下,真是怜。
卢桁走上平台,不满道:“鲤江水府的事情,说好你处理,居然又全都丢我收尾!”
虞寄风『揉』了『揉』被砸痛的背,打哈哈道:“这不是信你的能力么,卢老头儿,别计较那么多,我们谁和谁的系?”
卢桁不客气道:“巴不得从没见的系!好了,乘月如何了?”
虞寄风嘿嘿一,还要再皮几句,却是倏然眼神一凝。
他猛抬头,注视着一个方向,原本轻松的眉眼一点点拧起。
不止他一个人看了。还有其他人,也都看了。有人惊讶,有人激动,也有人警惕和反感。
因为,那是……
金『色』的龙舟穿云而,载着阳光、压着水流,浩浩悬停在平台前。
接着,门开了。
飞鱼卫们忽然齐刷刷跪倒。
卢桁弯腰拱手。
辰星躬身施礼。
虞寄风停了停,低了低头,终究也弯腰施礼。
明光书院的修士们则在片刻沉默后,纷纷抬手一礼。
“见——”
“——太殿下。”
青年高高立在龙舟上。他身后还跟了一些人,但这时候,人们只看得见他。
“无须多礼。”
很奇怪,这位被称为太殿下的青年,虽有长发束冠,却是身披袈裟、手捻佛珠。
竟是出了家的模样。
他浑身气质清朴出尘,神情冲淡宁和,与装饰奢华得堪比暴发户的龙舟格格不入。以至于不禁令人嘀咕:这么个出家人,怎么用这样浮夸的飞舟?
太从龙舟上走下。空中并无阶梯,他却步步生莲而下。青莲幽幽,更令他不似世俗中人。
他一路走到平台上,先对王道恒一揖,方才侧目看水镜。
“我是想问一句,云乘月是谁?”
他的声音平静极了,神态也安宁极了。
卢桁的神情却凝重极了。这一刻,他想起了许许多多往事,那些被他刻遗忘的往事,那些他决定不再提起的事。
“殿下……”
卢桁为官多年,又当帝师,与皇室系密切,到底没有太多顾忌。他便抬起头,匆匆道:“殿下,您何必注一位小修士?”
太却了,还是那样平静亲切。
“卢大人勿要忧心。我到底也只是想看一看,她……”
他说着,语气微不察顿了顿,仿佛多了一点自嘲。而为了隐藏这点自嘲,他的声音更轻了许多。
“……看一看,我曾经的未婚妻的孩,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一刹那,忽然,说不出……
在这冲淡平和的青年眼里,生出了许多哀伤与寂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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