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勒斜坐在湖心亭石栏上, 随手撒下饵料,那鲜红锦鲤成群游曳到他跟前,争攒动吞食, 瞧上去热闹极了。
他在草原上身经百战, 耳力极好,能辩识出音晚脚步,回头果然她来了。他将饵料递出去, 笑说:“晚晚,你来喂喂它们,看它们多活泼热情。”
音晚看了眼他手, 接,有些冷淡地说:“鱼不能喂得太勤,它们不知饥饱, 只味吞食, 会撑坏了。”
耶勒这殷勤献成, 略有些尴尬, 倒不生气, 慢慢地手收回来, 目中满是宠溺纵容, 道:“那就不喂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将饵料放回漆盒中, 便有侍上前来收,众施施然退下, 耶勒瞥了眼音晚身后青狄,道:“你也退下。”
青狄看向音晚,她冲自己点头,才步三回顾地慢吞吞退下去。
初夏风带着融融暖意, 迎面扑来,夹杂青草野花馨香,临湖而立,任暖风拂动衣袂飞扬,是件极惬意舒爽事情。
耶勒扶着石栏,看向湖畔草木欣荣,敛去笑意,道:“晚晚,你脸『色』不好,昨晚是不是有睡好?”
音晚垂眸不语。
他轻叹:“我昨晚也有睡好,耳边总是回『荡』着晚晚说过话,像刀子般刺耳,听得我很难过。”
音晚歪头看他,说:“我不会再像昨夜那般无礼,只要舅舅也守礼。”
“你说你小小年纪,何这般迂腐?你就不能给我个机会,试着接纳我吗?我在你眼就这般不堪吗?”
音晚轻问:“舅舅是在与我商量吗?”
耶勒怔,点头:“自然。”
她和细语:“既然是与我商量,那我可以不愿意吧。”
耶勒端了许久架子再也撑不住,有些恼羞成怒,还有些暴躁,沉道:“你心究竟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忘不了萧煜?”
音晚平静若无澜春水:“我想什么与舅舅何干?”
耶勒时语噎,紧盯着音晚,眼中暗光幽烁,透出些许危险意味。
“你不许想他,他有什么值得你念念不忘?你若是再想,我就给你灌下碗『药』,让你什么都记不得。”近乎于咬牙切齿句话。
音晚有被恫吓住,反倒生出些不耐烦,心道原来天底下男都是个样,幼稚且自私,总爱自以是,还喜欢自己思想强加给别。
她又隐约觉得舅舅和萧煜不样。
萧煜这个,爱恨都过于偏激。恨你时,恨不得你拖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爱你时,又恨不得你剥皮抽骨,所有与他无关东西从骨缝都剔除干净,要你这个完完全全他所有。
舅舅比他来,似乎还讲些道理。
音晚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静心,温和好脾气道:“好,我不想他。”
耶勒觉得她是在哄骗自己,她近在咫尺,眉眼晰,纤腰素纱,探手就能揽入怀中,却仍给他种迢迢千飘忽之感。她面对他时,永远温顺娴静,若即若离,像块表面光滑石头,让挑不出错处,却永远温温凉凉,捂不热。
他曾亲眼过她对萧煜那浓烈感情,刻骨恨,亦或是锥心爱,炙热像团火,恨不得拉着彼此同归于尽疯狂。
可转身,当她面对别时,又是派隐忍温和风轻云淡。仿佛她已所有爱与恨都燃烧在了那个男身上,轮到旁时,连点冒着火星儿余烬都有了,只剩下满地空凉冷寂残灰。
耶勒突然生出股深深无力感,他绞尽脑汁,机关算计要他们拆开,如今这么个结果,他看上去是如愿以偿了,却终究两手空空,什么也得不到。
音晚他久久不语,副兀自怅惘模样,忍不住开口:“我今日有事想与舅舅商量。”
耶勒还在出神,随口应了。
“天气渐暖,星星身体也调理过来了,我自己也能带得了孩子,就不继续叨扰舅舅了。”
耶勒脑子嗡,带着些不可置信茫然:“你说什么?”
音晚微笑:“我想带着星星离开瑜金城,不回长安,也不去草原。”
耶勒想都未细想,断然拒绝:“这不可能!”
音晚温说:“有什么不可能,天地之大,总会给个容身之所。我想,即便困难重重,母亲在天之灵总会保佑我。”
她提母亲,耶勒遽然定住,面部表情若偶雕像,僵硬木然,半天才恢复过来。
他不知道事情什么会演变到这个地步,他越想抓住,反倒加速从他指间流失。
短暂静默,他道:“若我就是不答应呢?”
“那舅舅便绑着我,灌我『药』,反清醒自由时,我有自己主意,也清楚地说出来了,我不愿意同您回草原,若您想要具有魂灵尸体,那倒是容易省事。”
耶勒领教过她刚烈倔强,不敢拿自己珍视东西做赌,低眸凝着她看了许久,蓦得道:“我答应,我有个条件,你不能回头路,不能去找萧煜,更不许与他再续前缘。”
音晚应得干脆:“好。”
耶勒漆黑深邃瞳眸中渐泛丝丝笑意,透出些许古怪:“口说无凭。”
“舅舅想要我如何保证?”
耶勒上前步,离她近些,低下头,温热鼻息喷到她面上,撩鬓边发丝微颤。他音如水般缠黏:“除非晚晚自断了后路,再无重温鸳梦可能。”
音晚猜到什么,不可置信地看他。
“我晚晚费了这么多心,晚晚以贞洁报,也算公平吧?我不洁,你也非完璧,就当晌贪欢,我们好过回,我便放你自由,你想做什么尽可以去做。”
音晚浓密睫『毛』轻晃,问:“若我不同意呢?”
耶勒看上去反倒像是轻舒了口气:“那就说你在骗我,你这么坏,竟诓骗倾心待你舅舅,那自然是不能让你如愿,你且乖乖跟我回草原,我们从长计议。”
音晚低垂螓首,幽幽缄默。
耶勒则好整以暇地抬手,撩开她垂在颊边发丝,凝着那双美艳剔透眸子,温柔地哄劝:“还是跟舅舅回草原吧,只要你不离开我,你不愿意做事我绝不勉强。哪怕将来辈子做个绝欲和尚,只要能日日到晚晚,我也心满意足。”
音晚轻轻哼笑,抬睫看他。
“舅舅,你真厉害,我想了整夜办法,好容易你『逼』得方寸大『乱』,竟叫你三言两语局面又扭转回来了,如今,深陷两难,步至绝境竟然是我。”
耶勒浅笑,语中满是纵容:“我可比你多吃了十几年盐呢。”
音晚拖着裙纱后退几步,漫然笑:“看来我命真不好,总要惹上你们这样老男,在想想,单纯稚嫩少年郎不好么……”
她以软语搅扰对方心神,突得发力绕过耶勒,轻盈身躯跃而踩上石栏,纵身跳入了湖中。
初夏之季靡靡多雨,惹困倦,连湖水都带了慵懒之意,柔缓而温暖托举着,在片湿意中缓缓下沉。
音晚自小便怕极了水,她六岁那年差点叫水淹死被萧煜救上来之后,父亲曾专门请来教她凫水,可惜她落下阴影胆怯难消,无论师父如何劝说都不肯下水,自然也有学成。
往事不堪回首,直叫扼腕叹息。
温凉水漫上鼻翼,呛得音晚脑子发沉,她半阖双目几乎快要晕过去,忽然肩上紧,被拽住衣领提溜了出去。
耶勒浑身湿透了,织金缎袍紧贴在身上,脸上冒着森森寒气,将音晚扶到石凳上坐,毫不留情地捶了下她后背,她咳嗽着喷出口水。
这滋味实在太难受了,鼻子连着喉咙线酸涩发胀,弓腰低头,细碎水珠从嘴、鼻孔滴滴答答落下来。
侍们闻赶过来,大约是耶勒脸『色』太过骇,她们皆围在石亭外观望,不敢贸然上前。
青狄拨开群小跑过来,抽出帕子要给音晚擦脸,被耶勒冷喝道:“不准给她擦!”
青狄手颤了颤,被音晚轻轻拂开。
她浑身都湿漉漉,睫『毛』上沾满了密匝匝水珠,连看都模糊,干脆平开手掌抹脸,瑟缩了下身子,连打好几个喷嚏。
耶勒脸上戾气毕,阴恻恻盯着她,从嘴缝挤出几个字:“好玩吗?”
“不好玩。”音晚喟然叹道:“我不会水,这样很难受。可是舅舅要东西我不能给,我又实在太想要自由,唯有这样。您若觉得不解气,我可以多跳几回。”
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耶勒口气梗在心头,叫她气得眼冒金星,险些背过气去,他抬手指了指她,阔步向外,瞥了眼唯唯诺诺侍们,好气道:“站着干什么?还用我教你们?去备暖炉、热水、姜汤!”
侍们瞬间做鸟兽散。
音晚这跳虽未得难题解决,到底换了几日清静,耶勒有再来难她。
是夜,乌云蔽月。耶勒在屋内猛灌烈酒,案几上东倒西歪着三四个酒盅,他面上不带半点醺『色』,是以酒入愁肠愁更愁。
愁得不能自已,门“吱呦”被从外面推开了。
穆罕尔王袭青衫挺秀,斜探进只脑袋,幽幽叹道:“唉,我真是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堂堂耶勒可汗情所伤模样。”
耶勒眼皮都抬:“你不是了吗?”
“我这不是想着临行前来向你告个别吗?”他笑眯眯进来,带了点幸灾乐祸:“我听说你家『逼』得都跳湖了?”
“滚!”
穆罕尔王就跟听似,围着他转了圈,『摸』着祁阳石『插』屏,欣赏着耶勒这副出息样子,『色』道:“这个事其实很好办。”
耶勒拿开酒盅,抬头看他。
“她个孤弱子,掌控在你手,你要拿她怎么样不行?她若是不从,你就用孩子要挟她,到时候,别说伺候枕席了,你就是让她陪你玩各种花样她也反抗不得。”
耶勒冷睨他。
穆罕尔王柳眉弯弯,笑得无害:“自然,这是单纯贪享美『色』法子。趁着如今大好局面,你可以使劲玩她,到玩腻了,她送回长安,重重礼教之下,料想她也不敢说什么。”
耶勒酒盅掷到地上,彻底翻脸:“你给我滚。”
穆罕尔王『舔』着脸拍了拍他肩膀:“那我就懂了,你不是贪享美『色』,你是动了真心。若你是真心爱她,那便不能不在乎她感受,毕竟‘真心’二字是不能用贪欲来亵渎。”
耶勒低着头静默良久,忽地问:“谁让你来?”
穆罕尔王哈哈大笑:“你终于问了,可算憋死我了。我告诉你——”他凑近,脸神秘莫测:“是苏夫让我来。”
耶勒复又低下头。
穆罕尔王语重心长道:“你看,你这点心思其实大家都看出来了,只不过都有点破,想给你留点脸面,指望着你自己『迷』途知返。可谁知道你非有回头,还要在这条黑路上越越远,你今日能『逼』得音晚跳湖,日是不是就该『逼』得她上吊了?”
耶勒到如今才彻底白,音晚什么要往湖跳,言可畏,到底还是让她将了军。
“我是真挺同情你,可就算同情,我也不能站你这边,因你们不是两情悦啊。”穆罕尔王惋惜中带了些忧虑:“事情到这已经徘徊在崩坏边缘了,你若是再执『迷』不悟下去,迟早会惊动谢润,你看到时候他跟不跟你翻脸。你若是因这种事跟你姐夫翻了脸,你阿姐在天之灵岂能安息?”
耶勒闷不语。
穆罕尔王敛下袖氅,平静气道:“这件事情最关键之处根本不在于你是不是音晚舅舅,症结所在是你们根本不是两情悦。若当真郎情妾意,不用招呼,我赴汤蹈火哪怕天戳破也得帮你们辟条路出来。可问题不是,耶勒,你真心爱她,她在你心那般美好,你怎么舍得禁锢她,她『逼』得跳湖来自己谋生路?”
他不再赘言,摇着折扇翩翩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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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晚回来沐浴、喝过姜汤,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干脆身继续给星星绣夏衫。
蝴蝶戏绣球纹饰,黄底,瞧上去鲜亮又细致,她纳了几针,面前落下道影络,她抬头,耶勒站在窗前,神『色』怅惘,怔怔凝睇着她。
她放下绣绷,身唤“舅舅”。
耶勒极僵硬地勾动唇角,『露』出个难看至极笑,问:“你想去哪儿?”
音晚不禁微笑:“我想带着星星先回趟长安,远远地看看父亲,让他知道我平安孩子生下来了。”
耶勒早先告诉了音晚谢润被被萧煜拘在长安,听她提及那,心仍有些别扭,毕竟不光谢润在长安,萧煜也在。
可想到萧煜如今恐怕百般精力都放在瑜金城,万不会想到音晚会自投虎『穴』,只要运筹帷幄得当,父两远远面是不成问题。
他静默良久,道:“我可以放你,我有个条件。”
音晚蓦然紧张来,眼波颤颤看向耶勒。
耶勒自嘲地笑笑:“放心,我不是采花大盗,不会欺负『逼』迫。我条件是你不许和萧煜重归于好,不许再投入他怀抱。”
音晚长呼了口气,郑重点头。
耶勒尽量掩去眼中失落伤慨,靠在窗棂边,道:“你能不能念着我点好,我混账和无耻统统都忘了?”
音晚温甜笑:“我舅舅本就是好,会在我生辰时请我吃肉,送我耳坠,危险来临时总是将我护在怀。如果有舅舅,我也不会那么顺利将小星星生下来。”
耶勒望着她净笑靥,心又开始疼,道:“既然我这么好,你可不可以不?”
音晚依旧冲他笑,温柔而坚定地摇头。
耶勒叹了口气:“行吧,你收拾行李,瑜金城内有皇帝耳目,若想恐怕得乔装番,我去安排,趁着天还不是很热,我送你们。”
不出五日,耶勒便将切安排妥当,他派了十个护卫沿途保护音晚,化妆成商队,另带着郎中和『乳』娘,他与音晚约定好,找到她们找到住地方,就让护卫、郎中和『乳』娘回来,他再不会打扰干涉音晚生活。
临行前,苏夫来送,将自己直用着金丝楠木佛珠套到了音晚腕上,嘱咐她好好照顾孩子,保重身体,便再有旁话。
音晚年幼时总觉得离别就得执手泪眼大哭场,可随着年岁日增,反倒觉得这样温平利落再好不过,冲淡了许多离愁别绪。
她不顾阻拦,跪在苏夫面前,端端磕了三个头,道:“您要保重身体,总有天,我会和父亲还有兄长来给您磕头。”
话过别,耶勒拉住马车缰绳,将音晚堵在马车前。
他眉目严凛,不甘又偏执:“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许和萧煜重修旧好,若叫我发你对我食言,我先定要杀了他,然后你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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