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杯子砸在地上的声音在宫殿中回响着。
周贵妃食指往脸上探了探, 触及到飞溅酒水的湿润。
刚刚贾元春发难太快, 她一时躲避不及。杯子是直接砸在地上,而自己也被酒水扑脸。
她将手指移到眼前瞧了下, 瞳孔稍稍放大, 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上面的水渍。
下位者都安静了下来。
这可是两位贵妃当场起事, 清脆的声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可不是他们能够『插』.手的。
周贵妃还没多做动作, 八皇子就先暴怒起来。
他瞪了贾元春一眼,喘着粗气到底没敢上前, 猛地起身往门口迈了几步。
原本酸软的腿登时有了力气,他狠狠一脚,直接揣在出声的宫女腹部。
“下.贱的东西,谁允许你胡说八道!”
『我母妃才不会做这些事』
『一定是有人陷害』
『这件事本身一定是陷阱』
『这些人和我也不算有情谊的』
心语激烈地跳动,一蹦好几尺高。
宫女囫囵一下滚落在地上, 面『色』青白布满冷汗。
她衣衫最上方的扣子还没有整理好,这下更是凌『乱』,『露』出脖颈处的微红。
八皇子还想再上前补几脚,就被他兄长一声喝止给镇住了。
“简直胡闹。淳儿, 给我过来。”
大皇子温文尔雅的面容带出明显的严厉, 声调短促有力, 带出天下共主长子的威严。
水淳动作顿了顿, 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这样训斥,脸面有些下不去。
不过他实在是怕自家兄长这幅模样。
平时大哥是很疼他,可狠心起来, 也是会亲自动手打人的。
水淳不敢违背地收回了腿,又不甘不愿地跺着脚,一步深一步浅地往回挪动。
大皇子收敛眼中锐利,换上语重心长的语气。
“这才说了一句话,什么都没弄清楚,你就冲上去了?
“你『性』子还是太过直率,日后可该怎么办。”
大皇子一语多意。不仅是为八皇子这时的行为开脱,还为他迟到之事找了由头。
年轻气盛『性』子直率,八个字就能将面上过错掩盖。
水溶应对八皇子是得心应手,对于大皇子也颇为熟知。
他轻易能听出大皇子话中的深意,应和般轻慢悠闲地接了句。
“大哥说得没错。看到有人出事了,自然是要去通报自家主子。
“不然怎么能来的那么及时?八弟是太过激动了。”
这话瞧着是顺大皇子的意思开口,可越听越是古怪。
细想起来,还是解释不通。
大皇子眸光一转,瞥过自己唯一一个具有威胁力的弟弟,立刻就准备好反驳要开口。
而八皇子完全没注意这个语言陷阱,直愣愣地抢先出声:“对,就是这样。”
他信誓旦旦地肯定着,将手指头伸向水溶。又从半空中握成拳头,划出一条痕迹往宫女处比划。
“你还不快说,要是再含糊我就要动手了。”
宫女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恢复成伏跪的姿势,连连磕头答话:“是奴婢的错,是奴婢说错话了。
“奴婢看到贾贵妃受伤,心中着急,就找周贵妃娘娘了。并没有其他意思。”
在场的嘴上不出声,眼中视线又开始互相交流。
这话越说越是不清楚。
八皇子完全没有其他人的想法,而是颇为满意地重复了遍。
“就是这样。这和母妃自然是没有关系了,都怪这个胆小怕事的自作主张。”
他护母心切动作太快,这一番行云流水完全没给别人动口的空间。
周贵妃才用帕子将脸上的水珠擦去,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
转眼事情就被自己亲生儿子盖棺定论了。
她微微吸气,不起看二儿子得意扬扬的脸,重新回顾脑海中的思路。
之前的确是有派人去盯着贾元春。可不是这个宫女,也不是用这个手段。
不过现在再申辩也为时已晚。
周贵妃当机立断,大大方方走出位置,迈步到殿前坦『荡』行礼。
“陛下明鉴。这位宫人臣妾并没有印象。
“臣妾之前暂代后宫管辖,消息要及时传达,所以有此行为。
“不过宫牌交出后,就将这叫停了。想来这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是有的。”
她话语清晰而有条理,完胜八皇子大吵大闹的折腾。
贾元春一听就心道不好,立马跟着一起站起了身。
对方这一席话不仅将理由找了出来,还把名头撇得干干净净。
荣府已经分家,大房二房几乎是撕破脸了。
自己小产也找不到原因。之前没能拉下林黛玉、周双岚。
若是不能趁当下博得些好处怜悯,以后怕是少有这种机会。
『拖也要拖周家下水』
『越是可怜,得到的怜悯才越多』
『总要比大房过得好才是』
贾贵妃两三步跨过去,直直往正中间一跪。
她指甲往手心狠狠一抓,眼泪瞬间流得更快,将面上胭脂被冲开了些。
“陛下要为臣妾做主啊。”贾元春的声音高昂,比周贵妃凄厉更甚。
“这都是她一面之词。若是没有人做手脚,孩子怎么会莫名小产。”
她将手放到腹部,感受上面的平坦,禁不住哀哀抽泣起来。
加厚的胭脂被泪水冲刷,留下一道道明显的痕迹。
“她居然是这种人。为何要派人看着我们?代管后宫那么久,指不定做了什么。”
并不像平时刻意哭时的梨花带雨,贾元春指甲再用力一抓,直接嚎啕悲泣。
“不说别的。就是当初的锦妃,也是在她看管后宫时出事的。”
贾元春将头垂低,视线左右一转。话语说得委婉,言辞间却将北静王一道拉了进来。
水溶在听到锦妃这个词时,眉眼压低瞬间锐利,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冷『色』。
悄悄往北静王席面看的人连忙收回视线,心头带起震动。
他们只觉王爷这会气势太过凌冽,就差从身侧抽出长剑来了。
『好好的提北静王母妃』
『这都口不择言了』
『难怪王爷发怒』
贾元春仿佛感觉到周围的气氛,话头一卡,连忙继续转口。
“之前在宫宴时,弓箭也出现问题。
“若不是八皇子误拿,那可就是冲着王爷去了。
“这依旧是在周姐姐管辖时出的过错,难道不要给个解释吗?”
贾元春是想起一件就说一件,也不讲什么证据,能提的都胡『乱』提了出来。
而周贵妃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她面上努力维持镇定,尽量从容地往下拜,把脸埋在袖子中间,不动声『色』拭去汗珠。
“清者自清,臣妾问心无愧。”
“好了。”皇后听到锦妃之时皱皱眉,开口把贾元春还想继续的动作压了下去。
“别为一句话扯起其他事情来,今儿至日。”
最后四个字被加了重音,寓意不言而喻。
既然一时半会分不出个所以然来。按照今上向来的做法,只会先过完宫宴,押后再查。
皇后微微侧头,把目光往身边皇位得主看去。
今上神情一直不变,对涕泪横流的景象没有一丝动容,近乎平静地看着殿中跪着的两位贵妃。
直到皇后出声了,他才应予似的颔首,指尖无声地朝外一点。
侍从们迅速动手,这次速度极快,将八位宫女一口气带了下去。
“早该这样了,这些就浑说的东西。”八皇子快意地看着人被带走了,以为一切都可以结束。
就像之前犯的错都能被巧妙带过一般,他心满意足就要走回位置上,要继续进行宫宴。
然后他就看到上面的指尖动了动。
“送贵妃回宫,无事不得外出。”
八皇子脚步停了下来,怔愣地顺着今上手指来回看了两遍。
待到宫人将周贵妃半强制地搀扶起来时,他才堪堪反应过来。
这和之前不一样。
『是母妃被带走关禁闭?』
『为什么?』
周贵妃顺从地起身,动作间都是落落大方的流畅,并没有反抗。
她背对着上座往外走,拧眉用眼神压制住自己二儿子的诧异。
在迈出门槛时,她心头一动,忍不住回头望了眼,眼尾处的金片闪动着。
自己对大儿子过于严苛,而对二儿子又宠溺太过。
但凡是之前多教一些,今天也不至于一步步错到这个程度。
八皇子口中的问话被自己强行咽了回去。
他略带惶然地抬头看向自己兄长,还没望到大皇子的脸,就被今上移动的指尖吸引走目光。
八皇子眼看着手指从周贵妃身上一点点地、慢慢移动到了自己身上,呼吸都要停滞了。
“你也回去反省一下。”今上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冷静,平静地下达一道道命令。
可在八皇子眼中,这犹如天地崩塌般可惧。
他小腿又变得酸软无力,倚靠小太监的撑靠才失魂落魄出了宫门。
这是他首次失利。
八皇子实在是想不明白。明明今天和之前的事情没有多大差别,为什么结果会截然相反。
皇后眼眸中也略带诧异,这还是今上第一次当场下手。
和以往的确是不一般,也不知道是哪里出现不同,改变了今上心思。
“至日举杯共饮。”今上让贾元春回到原位,将一切都安顿好后,再次举起酒杯。
众人面上带出谨慎的喜『色』,作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模样,陪着一道高举。
黛玉也将酒杯举起来,正准备松开水溶的手好让他持杯。
天气转凉。他们这会手心相交那么久,居然起了闷闷的热。
她点了点手指示意,谁知对方一握反而变得更紧。
黛玉长睫一动,就见水溶用左手拿起杯子,动作自然地抬高。
他右手依旧握紧自己手心,十指交叉并不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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