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风雪_第91章 客青衫 40银止川倏然意识到,在这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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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林昆把西淮和银止川带进了他的书房, 就在御史台厅堂的旁侧。     这里原先是一个茶水间,后来闲置了。林昆不与其他御史在同一个屋厅里处理公事,这个隔间虽然简陋, 但是安静, 也没有杂七杂八的人动他的案卷。     西淮一进去, 就看见桌案上摆着几个同心结、小瓷兔、手捏泥人等玩意,再就是一个香炉。     香炉里点着不知名的熏香, 清凉辛冽, 使人一闻就有去乏提神之感, 白『色』的烟雾袅袅地从中升起。     桌案上摆着不少案卷, 垒起来几乎有半人高。     西淮觉得林昆坐过去, 大概从外头就看不见他的人影了。     “去沏两盏平尘茶来。”     林昆大致收拾了一下屋子, 清出两个能坐人的地方, 吩咐小仆道。     然而这间小隔间实在太破了,即便林昆已经竭力把一沓沓案卷垒起来, 能空出来的区域也还是实在有限。     “......将就坐一下吧。”     林昆大抵同样觉得如此待客过于寒碜,顿了顿,说道:“等下月我将处理好的案卷派遣回去, 地方就会宽裕一些。”     银止川倒是无所谓, 这地方他大概八百年也就来这么一次,下个月收不收拾得空余他才不在乎。     倒是西淮顿了顿, 注意到林昆说这话时目光似乎一直注视着自己, 想了想,回了一句简单客套的“虽是陋室, 其主德馨”。     而后,林昆才极轻地笑了笑,将视线转到了别处。     银止川蹙眉看着林昆桌案上摆的一众同心结, 小瓷兔等物,没注意西淮和林昆那边的动静。只在心里莫名其妙地想:     没想到林昆长这么大还喜欢玩小玩意。     玩也就罢了,还摆在案上,占着本就不大的这么一块地儿,他就不嫌挤么?     “少将军,公子,请。”     稍时,仆从将平尘茶送上来了,恭恭敬敬地分别摆在银止川和西淮面前。     银止川客气道:“林大人,太没有想到了,我还有能在你这儿喝上茶的一天。”     林昆回他:“那请您快些喝完走罢。”     “走是要走的,只是恐怕快不了。”     银止川嘻嘻笑着从袖中抽出一方信笺,说道:“不知您有没有听说进来的神女河裂沉一事。”     林昆从赈银出问题开始,就一直在为关山郡的事情忙碌。     神女河的事情稍有耳闻,但是却并不是十分清楚。     银止川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又告诉了他钦天监对观星阁蠢蠢欲动的事情。     “钦天监对楚渊早有不满。”     听完,林昆皱了皱眉头,说道:“过去每月都有人上谏言,说楚渊身为先帝废弃的观星神侍,还留在惊华宫不妥。只是他们一直没抓到什么把柄,陛下就全做听不见,以一人之力挡下了。这次神女河石像裂沉得那麽巧,正巧给了他们攻讦少阁主的机会。”     “是不是‘正巧’我不知道。”     银止川说:“但是他们若如愿将楚渊赶出星野之都,往后新帝身边就一个可用之人也没有了。楚渊堪称国士,一卜可定天下,传说他算出的一个卦象,可使军队少损失十万人。这样的人,若离开了沉宴,朝野很快就又会是世家大族的天下。和先帝一样,君王沦为权贵的傀儡。这样的场景,恐怕也是你不愿意看到的吧?”     顿了顿,林昆略微抿起唇,抬眼问:“你希望我做什么?”     “楚渊要废钦天监。”     银止川道:“你替他稳住御史台。”     话一出口,林昆眼皮轻轻一跳。     他早已预料到银止川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特地来找他,必不是什么易事。     ......但是也没想到会听到“废钦天监”这样的话!     “废钦天监?”     他不可置信反问:“这怎么可能......?盛泱从开国以来,就设立了钦天监,甚至观星阁本身,就是从钦天监分离出去的!”     “我当然知道。”     银止川慢悠悠说:“要不然怎么叫你稳住御史台呢?”     御史台是朝廷的喉舌,一旦有任何较大的变动,介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都必然是御史台。     林昆如果能稳住御史台,拔去钦天监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废秘术一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是介时提出时,必然受到极大的抨击。     首先,与钦天监相互勾结的权贵世家们是自然不会同意的;第二,即便是受利最大的老百姓,也不一定会领楚渊的情。     ——举个例子,就好比有一个恶人,每天都揍你,从你家里抢走东西。起初你可能会恨他,但是如果你几十年如一日地被他抢,甚至一生下来就被他抢,从来没有人告诉你这是错的,你本不必受如此欺辱......渐渐地,你也许就会觉得被抢是理所应当,不挨打就不自在。     甚至自己为恶徒编造出理由,说服自己他们抢你是为了你好,为了让你更加勤劳......     当有一日一个人站出来,不让恶徒再抢你时,你还会觉得这个人影响了你与恶徒的关系。是多管闲事。     这听起来很匪夷所思,但事实上,生活中处处可见。     钦天监的存在就是其中之一。     “介时楚渊上奏,弹劾必定铺天盖地,你要为他顶住这些弹劾。”     银止川说。     “......我要想一想。”     然而良久,林昆低声说。     “想什么?”     银止川问,颇有些意外:“御史台的良心,难道你对废除钦天监还有什麽犹豫么?”     林昆摇头:“行军之中,若有人身中利箭,重伤濒死,即刻为他拔箭不是最好的选择。”     “......有时候,治国□□也是同样的道理啊......”     西淮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谈话,一直没有吭声。     直到听闻林昆说“治国□□,与医救濒死之人也是同样的道理”时,才略微流『露』出些许意外的神情。     “我要进宫面圣。”     又坐了片刻,数人都是相顾无言。林昆终于站起来,道:“陛下不能废除钦天监。”     银止川自然不拦他,由得林昆就去了。     只待林昆走后,西淮才突然笑了笑,道:“林公子虽然清正廉洁,但是并不愚笨。”     “哦?”     银止川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从他厌恶钦天监,却愿劝陛下不要废黜钦天监看出来的。”     西淮淡淡说:“他并不是我父亲那样一腔子傻气顶到头的人。终究是世家出身的公子啊......”     他是知世故,但不愿世故而已。     散值的钟声响了两声,酉时了,厅堂里闲散混日子的御史们都稀稀拉拉走出来,准备回家吃饭。     银止川也问:“回去罢?小厨房说今天做蛋羹蒸米,要趁热吃。”     西淮点点头,与银止川并肩走在回镇国公府的街上。     只是银止川自从和西淮做过那事之后,就总有点黏西淮。     两个人一待在一块儿,他的手就总不老实。老想这儿『摸』『摸』,那儿蹭蹭。     西淮只听青.楼的姐儿们说过,女人总会对第一个与她睡觉的男人恋恋不忘。     与失.贞无关,只是无法解释的留念。     但没想到银止川也是这样,一个风流得不行的人,怎么也和西淮睡过了,就被西淮一下夺去了身心似的。     “和林昆那个一样,喏。”     稍时,经过一个桥边时,银止川倏然顿足,俯身瞧着街边的一个布摊。     商贩站在桥头,手中杵着一根木杆,杆子上挂满了诸如小瓷兔,泥人猴子,手编布偶等小玩意儿。     商贩见银止川驻足,赶忙道:“公子公子,可要看些送心上人的小礼物?”     银止川原本就是随意看看,没想到商贩会说“心上人”。     登时唇角就弯起一抹笑,说:“是啊,看看送心上人。”     他嘴里这么说,眼睛视线却不住往西淮那边瞥。     “我们这小瓷兔,同心结,都是顶好的!”     小贩满脸堆着笑,忙将木杆上的布偶编绳往银止川手上送,使他能看得清楚一些。同时说道:“即便是禁军的军爷,也在我们这儿买过哩!”     “禁军?”     银止川握着泥人的手一僵,怀疑问道:“惊华宫里的?”     “是啊是啊。”     小贩说:“就是那位李......李都统!每回巡视从天下一桥路过,都要在我这儿买一个带回去的。”     银止川登时知道林昆桌案上的那些小玩意儿是从哪里来的了。     “......那这东西送出去,人家会喜欢么?”     银止川低着头,咳嗽了声,佯装不经意问。     西淮对他那点小心思完全了如指掌,但也却懒得应付,只装作没有听懂的样子,淡淡站在那里。     “算了,我心上人不喜欢,不买了。”     银止川有点失望,放下泥人,抽身欲走。     “哎......!”     小贩急欲挽留他,银止川从穿衣打扮看来不似常人,八成是个和羽林军李都统差不多的贵主儿。     “这位公子,要不您劝劝您朋友罢。”     眼见银止川不买,小贩赶忙投向西淮,求助道:“我们这儿的瓷偶、泥人儿都是整个星野之都最精致的,价钱也公道!五个铜板一个,试问还有哪里能找到这样划算的买卖?”     西淮淡淡微笑了一下,伸手随意拈起一个瓷偶。     “这只小犬做得倒是精致。”     他随口道:“拿回去和小番茄玩倒是正合适。”     小番茄是他们之前捡回去的那只狸花小猫。     因为回去第一天就从小厨房叼了番茄回去偷吃,又在头顶有一团奇异的花纹,西淮给他取了个名儿叫小番茄。     银止川道:“你想与小番茄玩,那就自己买罢。”     “这个小猫做得也不错。”     西淮却又道:“看着怪蠢的,不如也买下来。”     说着,他就已经掏出钱袋,取了十文钱放在小贩手中,买下了一对瓷制猫狗。     银止川冷笑一声,不想理他。     却见西淮一转身,将那只刚买下来的小猫瓷偶送到银止川面前,说:“喏。”     银止川:“.........”     “不要么?”     西淮淡淡问:“不要我拿走了。”     “要。”     银七公子即刻毫无原则道:“谁说我不要了。”     但是手伸到一半,银止川又倏然想起来方才西淮买时说的“瞧着真蠢”,停在空中的手指便是一顿。     “现下满意了罢?”     西淮却未注意,只像完成任务一样将小瓷偶送到银止川手里,漫不经心说:“走吧。”     银止川看着手心的瓷偶,心里有点欢喜,但是又没有那么欢喜。     因为他隐约觉着西淮送他这小瓷器的心情,和他想送西淮小瓷偶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他们一个是忐忑难安,小心试探;一个却是随心所欲,漫不经心。     西淮对他说得那句“现下满意了罢?”,也像安抚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勉强与无可奈何。     银止川突然意识到,他在西淮的世界里,是做梦都想安寨扎营的;但是西淮在他的世界里,也许只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对等的感情。     哪怕他是高高在上的镇国公府少将军,西淮不过赴云楼的卑贱小倌。     但是在这段感情里,西淮才是那个不动声『色』,受他仰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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