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明夫人就沐浴更衣,跟随门上守候的内宦了寿庆宫。
往常她们这些诰命夫人,也有入禁中陪太后皇后及妃嫔们闲聊解闷子的时候, 大抵都是逢着节气,或是宫中有头脸的贵人们生辰办宴,像这平白传召宫的,确实不常有。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明夫人在笔直的夹道里,惴惴地思量。她的母亲是平遥大长公主, 是官姑母, 不拿身份地位说事,总算连着亲,或许是太后想见一见亲戚了,想找人说说话了,宣几个素日聊来的传入禁中, 也不是不能。
她抬望了望前面引路的黄门, 谨慎地叫了声中贵人,“今日还有哪夫人,来赴太后的茶局?”
黄门回过白胖的脑袋,笑着说:“请了国公夫人一位,夫人在太后跟前是独一份, 早前太后有什么心里话,不都宣夫人一位么。”
而越是这么说, 里头显见地越是有蹊跷。明夫人心里七上八下, 拜见了太后复坐下说话,远兜远转先聊了些题外话,最后终于转到了梅芬的婚事上, 太后倚着凭几问:“大婚的正日子定下了吗?”
明夫人摇了摇头,“胡太夫人说请人瞧日子,左不过这几天吧,就会送帖子过府的。”
太后的视线投向窗外潇潇的蓝天,嗟叹着:“时间过真快,不过一眨的工夫,孙辈的孩子们都要成立室了。我倒是很羡慕胡氏啊,她还有孙子的婚事『操』持,虽说儿子早些,有几个孙子孙女在膝下承欢,总还有些安慰。”
当今官的懿德太子薨后就没有再生养,这对太后也好,对整个江山社稷也好,都是巨大的遗憾。
至于太后口中的胡氏呢,就是当年的胡贵妃。胡贵妃生梁王,先帝升遐后随子出宫居住,后来梁王病故,了个忠献的谥号,里唯一的孙子受封国公,就是现在的魏国公。
李宗室,似乎子息上都不太健旺,其他几位王侯总算还有养到成年的儿孙,唯独官没有。关于官的继位,早年间也曾有过一场腥风血雨,和官争夺帝位的晋王落败自尽,死前诅咒官无人承袭宗祧,到现在这个诅咒居真的应验了,也让官处于一个颇为狼狈的处境上。
明夫人能怎么呢,自要说一些好听话,诸如“官春秋鼎盛,禁中娘子们风华正茂”等等,最后还是换来了太后的苦笑。
“若是能有,早就有了,还用等到今日?官快五十的人了……”太后摆了摆,表示不再做那无用的白日梦了,“到底人还是务实些的好。这回你们两的亲事,官也看重很,所以召你入宫来,连圣人1都不须在场,就你我,好好商议一回。”
明夫人心头哆嗦了下,站起身说是,“一切听太后和官的示下。”
太后和颜悦『色』一笑,牵了她的让她坐,“要是论着亲戚之间的称呼,你该叫老身舅母,都是自己人,不必这拘礼。”顿了顿道,“咱们是至亲,有些话我也不背着你,说的就是那三位皇侄。早年官还年轻,满以为将来子嗣不愁,此并未把几位皇侄接宫来抚养。如今年纪都见长了,错过了叔侄相亲的好机会,禁中是这情况,大臣们前日还奏请官早立太子呢,皇侄们心有期许,也在情理之中。”
这番话说明夫人魂儿险些飞出来,这不是随意的闲话常,就算寻常大户人过继子侄接掌业,都是思之思,慎之慎的事,何况这一个大国,闹不好,就是一场人命关天。
太后看她白了脸『色』,也不以为意,缓和着声气道:“要说三位皇侄里头,谁最我的意,还数忌浮。你想想,陈国公李尧简,楚公国李禹简,单是字就野心昭昭,尧舜禹叫他们占了两个,且荆王和雍王都不是善类,他们心里,未必没有继位的念想。”
明夫人嗫嚅了下,发现这种话题真是说什么都不好,要说李臣简字就透着本分老实,难免有王婆卖瓜的嫌疑。况且这些当权者的话,通常能听一半信一半,太后嘴上这么评价,暗里未必不疑心梁王和魏国公父子,有扮猪吃老虎的雄心。
譬如身怀珍宝,常有防人之心,这种心思很奇妙,一方面不不挑选承继的人选,一方面心存忌惮和嫉妒,即便选中的人,也如防贼一日夜提防。所以就算魏国公能入太后的,也是嘴上说说罢了,趁着大婚之前传她这个岳母宫,必定有一番恩威并施要交代。
其实到了这一步,明夫人已开始摇,觉这门亲事真的定错了。如果梅芬厉害灵巧,或许能够应付日后的巨浪滔天,自己的女儿自己道,十七岁的人,六岁的心。倘或宫里没有瞩目,让她胡『乱』混日子倒也罢了,今天太后都这个召见了,见想要安生是不能够了。梅芬也好,魏国公也好,注定要顶在风口浪尖上,直到这场权力的交锋彻底尘埃落定为止。
是太后说了这么多,总应一应,方显你惕惕。于是明夫人斟酌了下道:“妾是内宅『妇』人,不懂朝堂上的利害,道一桩,外子对官忠心耿耿,敢为官赴汤蹈火。当初咱们和魏国公定亲,那是我母亲在时和胡太夫人商定的,想来胡太夫人也是为了表明立场,誓与官一条心。”
太后笑了笑,没有说话,这一笑里所蕴含的内容值推敲,当年胡太夫人还是胡贵妃时,宫闱之中怎么能少了明争暗斗,不过后来官即位,一切没有了再拉扯的必要,胡贵妃跟随儿子出宫,难道一定是心甘情愿的吗?
边的茶盏里茶汤凉了,宫人上来换了盏,太后端起来抿了一口,半晌道:“人说夫『妇』一体,这话其实不全对,有娘根基不壮的女子,才万事倚仗夫主。宦海沉浮,荣辱顷刻之间,问鼎,退自保,这才是女子应有的风范。当年的大长公主巾帼不让须眉,先帝抬爱,另行赏赐了你们封号,我想梅芬应当也有外祖母的风骨,即便出阁嫁人,也以江山社稷为重。”
明夫人的心都凉下来,她道,太后终于要在梅芬身上打主意了。那几位皇侄,恐怕没有一个能免于被禁中监视,太后的话说明明白白,梅芬虽嫁了魏国公,未必要和丈夫一心。夫贵妻荣是后话,若是魏国公有任何异,要梅芬懂向禁中告密,那么魏国公就算获罪,也罪不及妻子。
这怎么才好……明夫人慌了。看看太后,那张苍白寡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淡漠地望着她,在等她一个交代。
明夫人没子,好把自己心里的不安和盘托出了。
“太后交代,妾绝没有二话,自妾母亲时起就一心拥戴官,太后是道的。妾也不敢隐瞒太后,这门亲事,如今很让妾为难。”明夫人『摸』了『摸』额角道,“梅芬这孩子……有心疾,十来年不肯出府半步,连上京贵女的金翟筵,她都没有参加过一回。前几日胡太夫人托太史令相看日子,在闹一天星斗,险些把她爹爹气死过去。妾真是……不道这孩子在想些什么,她怕见生人,怕像见鬼似的,下找了好些郎中,也托了御医院赵提领替她诊治,毫无收效。妾是真愁坏了,不怎么向魏国公府交代,亲事到了这一步,不能不结,若是硬结,实在怕梅芬寻死觅活。”说着泛泪光,低头擦了擦,哽声道,“妾和镜清生了一子一女,倘或梅芬有个好歹,妾倒宁愿留她不嫁人,越『性』儿养她一辈子,也就罢了。”
太后听了,果沉默了许久。
其实舒国公嫡女有怪癖,这事她是听说过的。一位风华正茂的小娘子,鲜少出门倒情有原,金翟筵上从未『露』过面,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今日既传召了舒国公夫人来,话也说了那许多,两的亲事是不成也成的。太后并不拘泥于谁嫁了魏国公,要新『妇』能为禁中所用,能盯着魏国公的一举一,就成了。
“这却真是个难题啊。”太后感同身受了一番,“不能强『逼』孩子……老身听说,开国侯江珩的嫡女,目下在你们府上?”
明夫人怔忡了下,说是。
“那孩子是渔阳县主所生,出身倒也不低,倘或实在不成,表姐妹两个换一换,也不失为一个好办。”
明夫人呆住了,“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笑了笑,“前几日镜清在三出阙前大骂江珩那事儿,我也听说了,江珩是个糊涂的,不问事,委屈了那么好的孩子。我想着,姑娘日后总要出嫁,以魏国公府的门第,并不辱没了她。将来成了婚,也叫江珩瞧瞧,孩子有了大出息,算是替已故的县主挣了口气吧。”
明夫人彷徨起来,是人总有私心,太后一提这茬,她心里就有些摇了。要论合适,果真是巳巳比梅芬合适,至少巳巳退,是个机灵孩子,不像梅芬不懂拐弯,横冲直撞不伤人伤己。
“前几日,梅芬倒当真求过我,说想让她妹妹替她出嫁……”
“所以我说啊,办总是人想出来的么。”太后笑道,“我看甚好,就这么办吧。”
明夫人有顾虑,“临时换了人,怕魏国公府不答应。”
太后道:“那有什么,回头老身来保这个大媒,量他们府上不会有异议。”
还有什么比迎娶一个不愿意见人的媳『妇』更坏的事呢,胡太夫人未必没有听说舒国公嫡女的病症。倘或能换一个,自是求之不,要舒国公府认了,他们有什么为难的!
明夫人不好再推辞,难堪道:“说句实在话,我真怕委屈了孩子,来上京投靠姨母,最后竟让她替嫁。”
达成了共识,剩下的就是说两句顺风话了,太后道:“原是你们公爵府上嫡女的亲事,还有不好一说么?若论开国侯的爵位,女儿配国公也算高攀,孩子不来你就没有这成就,横竖至亲骨肉,难道还有人害了她不成!”
明夫人讪讪点了点头,本来想着留巳巳在,和大哥凑成一双的,现在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了。看来各人自有各人的前程啊,是自己很觉愧对巳巳,等回了,不该怎么和她说起才好。
辞别太后,从禁中回到,已是晌午时分了,太后留她用膳,她婉言谢绝了,心里装着事,总要早早办妥了才能安心。
马车了东榆林巷,老远就看见有人在台阶下徘徊,近了一看,果是舒国公。
他站在车前牵住了马缰,迫不及待地追问:“怎么?太后召见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其实不消细说,各自心里都有预感。明夫人默看了他一,提裙迈门槛,边边道:“去细说吧。”
了前院的偏厅,舒国公拉她坐了下来,忙脚『乱』给她倒了一杯水,催促着:“别打哑谜了,快说吧,太后要咱们梅芬如何?”
明夫人叹了口气,“昨日你的猜测,说中了个十成十。太后哪里能错过这的好机会,陈国公和楚国公身边都好安排,唯独魏国公到如今房里都没个人,想在他身边安『插』耳目,能在女使小厮里打主意,哪里及枕边人来有根底。”
舒国公犯了难,捶着膝头道:“这怎么好,咱们梅儿连自己都『摸』不透,还能指望她去琢磨旁人?再说这的婚姻,实在是悬很,闹好一步登天,闹不好一败涂地,梅芬过着太平日子尚且还闹脾气犯『毛』病,要是到了人府上,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还让不让她活命了?”
总是一片慈父之心,虽孩子不听话,顶嘴耍赖惹他很不高兴,毕竟是亲骨肉,天下除了江珩,有哪个当爹爹的不忧心自己孩子的小命和前程。
结果听他说完,明夫人捧着脸嚎哭起来,不为别的,为自己愧对巳巳。在女儿和外甥女之间,她终究还是选了保自己的女儿,人『性』如此自私,将来死了,怎么面对早亡的妹妹!
舒国公见她这么一哭,大觉了不了,忙起身替她擦泪,切切说:“你别哭……哎呀,哭也不能解决下的难题,还是好好想个子是正。你也别急,好歹当年我勤王有功,纵是将来梅芬的婚姻出了岔子,官念在往日功勋的份上,至少不会难为梅芬。”说着说着,变成了开解自己,“咱们梅芬有什么坏心思呢,这么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孩子,道什么朝中大局?你暂且先应了太后,将来要魏国公不造反,好生活着还是不难的。”
谁这番话并未让明夫人到安慰,她抓着丈夫的说:“怪咱们生少,要是多个聪明灵巧的女儿,也不至于连累了巳巳。”
舒国公怔了下,“这和巳巳什么相干呀?”
明夫人泪水涟涟,哽了半天才道:“我为了保梅芬,把巳巳给填去了。真是……不吃了什么『迷』魂汤,我竟觉太后说的姊妹易嫁很是中听。当时脑子一热答应了,现在回头想想,自己哪里来的脸面对巳巳啊!”
舒国公也呆住了,要说这种心境,确实难以说清,一则梅芬抽身感到庆幸,二则为坑了巳巳羞惭不已。
还是男人决断,既木已成舟了,便让女使后院,把表姑娘请来说话。
云畔来的时候,心里也没底,料着大抵是幽州那头有什么后话了。
“你说,难道是爹爹改口了?”她偏头问檎丹。
檎丹也顺势掂量,“要是郎主果真处置了柳娘,那小娘子跟他回去吗?”
这个问题很让云畔犹豫,若论心,她对爹爹失望透了,甚至连认都不想再认他。客居在姨母府上不是长久之计,来日梅表姐出阁了,她独个儿住在后院也多有不便。至于先前说过要自立门户的话,终究是投无路时的选择,若是好好有个,自小养尊处优的贵女,谁也不愿意在市井中和三教九流打交道。
“再说吧!”如果真是爹爹来了,也听了他的意思再做定夺。
而前厅,并没有看见爹爹的身影,见是她多虑了。倒是姨丈和姨母在堂上正『色』坐着,看情很肃穆,见她门都站了起来,姨母叫了声巳巳,“来,我的儿,这里坐下。”
云畔有些闹不清了,不今天是怎么了,姨丈和姨母的『色』和往常不一。
惴惴坐下后,迎来的也是长久的沉默,她觑觑姨丈,觑觑姨母,轻声道:“二位大人这是怎么了?是有什么话要吩咐巳巳吗?”
舒国公低下了头,明夫人嗫嚅半晌才道:“今日太后召我入禁中,和我说了好些话。你表姐要嫁魏国公,你是道的,官无后,魏国公和陈国公、楚国公三位,日后必有一位承继大统,目下人选未定,禁中难免猜忌。太后的意思是要你姐姐紧盯魏国公的一举一,明是公爵夫人,暗是太后线,你瞧你姐姐这模,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能依太后所言行事。后来……话赶话地说起了你,你爹爹做的那些糊涂事,太后早有耳闻,顺嘴提及,莫如叫你替了你姐姐……”
话到这里,实在是没脸说下去了。明夫人望着云畔,她一脸错愕,显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要说荒唐,确实是荒唐透了,替嫁这种事在话本子上见过,如今确确实实摆在前,怎么能叫人不彷徨。
门外日渐炎热的天气,仿佛一下子投『射』到了她的皮上,她眨了眨,角发烫,翕着嘴唇想说些什么,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舒国公最终也表了态,“是咱们对不住你,不曾想梅芬这么不长,否则断不能让你替她。姨丈今日也给你一句话,日后你就是我向君劼嫡亲的女儿,梅芬将来如何受娘庇护,你就如何受娘庇护。你的妆奁,全照梅芬出阁的规格置办,还要给你多添三成……唉,越说越觉亏心,倘或你阿娘还在,不该怎么怪罪我们。”
他们的愧怍,其实不必言语表示就能看出来。上京那些带着爵位的能臣们,并不如面上那一帆风顺,在其位谋其政,尤其是禁中发出的号令,即便你不能达成,也想方设通过你达成。
梅芬的情况,自己在府上几日也亲目睹了,确实不能怪长辈们出此下策。梅芬要是嫁到人府上,恐怕一天都活不过,万一脾气梗起来做出什么傻事,那懊悔就来不及了。
而今让她替嫁,已不是姨母自己的主意,而是太后的示下。舒国公再受官重用,在这件事上,恐怕没有商讨的余地。自己回不了幽州那个了,义上还是开国侯嫡女,要换人选在公爵府里挑拣,西院的兰芬是庶出,身份低了些,也有自己占着这出身,能填那个缺。
檎丹也惶惶,和她交换了下『色』。
云畔思忖过后,脸上倒没有流『露』出伤怀来,顿了顿道:“巳巳道姨丈和姨母的难处,既禁中发了话,姨母自是不好违背的。自上回生了变故,我来到上京一直受姨丈和姨母关怀,心里感激二位大人,原想着将来有了出息再报答二位大人,现在这……倒也好。”
她说完这话,明夫人掩住了口,“你这么说,愈发叫姨母没脸了。”
云畔浮出个笑容,“姨母快别这么说,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像先前阿娘替我定的东昌郡公,要是不出岔子,我不也过门么。这么想来,就觉坦了,我还能帮表姐一回,无论如何总是好事。”
舒国公原先觉这内甥女乖巧懂事,却没想到她竟这识大体,长叹着,“江珩辜负了这么好的孩子,真是瞎了他的狗。”
横竖这回说定了,就再难更改了,其实所有人都别无选择,今天这局面,是无数的果堆砌起来的。有时候真是不能不信命,谁道当日受魏国公相助才到上京,最后竟成就了这一场意外。
云畔纳了福,仍旧返回一捧雪,路上檎丹搀着她,忧心忡忡说:“那日在幽州见到魏国公,公爷虽没『露』脸,身子瞧着不大好。”
魏国公身弱好像是出了的,也不道究竟了什么的病症。
云畔叹了口气,“上那些钱财和钞引,寻着机会还是营起来,钱生钱来最快,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会儿咱们在上京还没扎稳根基,盲目出闹不好要被那些牙郎算计,且再等等,等这桩婚事传扬出去,借着魏国公的声,好歹没人敢坑咱们。”
这也算晦暗前路上唯一值庆幸的地方,借着这桩半路来的婚姻,为自己谋求一点现实的利益。
她没有半句抱怨的话,是为历了些风浪,已以泰处之了,檎丹觉心疼她,“娘子一点不委屈吗?”
云畔笑了笑,“委屈什么?今天没有李郎子,明天还有张郎子、王郎子,除非一辈子不嫁人。”
檎丹也轻叹了一声,“小娘子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既到了这一步,唯有自己看开些,左不过换了个地方过日子。这里虽好,终不是自己的,出阁之后成立室,就不是浮萍,是有根底的人了。”
不是吗,总自己开解自己,要不也憋闷出病来。
梅芬了这个消息,从滋兰苑跑一捧雪。先前一门心思想让云畔替她,现在果事成了,心里反倒大大愧对云畔起来。
门时候见云畔坐在窗前翻晒线香,倒踟蹰不敢门了,还是鸣珂瞧见她,问:“娘子怎么不来?”
云畔回过头看,见梅芬畏缩着站在门上,不由笑起来,“阿姐怎么了?外头多热的,快来。”
梅芬这才迈门槛,到了她面前先掩面哭起来,“总是我不中用,连累妹妹了。”
近来她和里闹,弄消瘦了不少,云畔把她扶到交椅里坐下,好言道:“这回是禁中的令,和姐姐不相干的。你还记我和你说过的话吗,这世道人人盲婚哑嫁,我也不能例外。反正嫁谁都是嫁,姐姐也别这个自责,要往后自己好好的,我这一回,也值了。”
梅芬仍旧抽泣不止,云畔接着宽慰:“我嫁了魏国公,里那个姨娘和妹妹愈发红,将来我也有办收拾她们,你说这不好么?”
梅芬这才止住了哭,低头说:“把和我定了亲的人,强塞给妹妹,我是臊没脸活了。”
这话要是传给魏国公听,想是要被气昏了。在这里,就是姐姐不要的亲事扔给了妹妹,好好的国公爷,闹没人待见似的。
云畔说了好些开解的话,劝梅芬不再伤心,自己心里也觉好笑,明明该被安慰的是自己,怎么现在却要反过来劝导梅芬。
母亲的感情在云畔里失败很,自己从来对婚姻没有任何期许。不期待,就不会失望,此婚事草率地被定夺了,也没有在她心上留下任何痕迹。
下半晌还是照旧闲适地过,及到将入夜,听见廊下女使招呼,说姚嬷嬷来了。
云畔放下里的小戥子扭头看,姚嬷嬷到了门上,便笑着叫了声嬷嬷,“你怎么过来了?”
姚嬷嬷是明夫人贴身的仆『妇』,有要紧事必定是她传话。她门向云畔行了个礼,见跳的灯火下小娘子娉婷立在那里,身上穿一件烟粉的襦裙,人像芙蓉一,精致的皮肤透出细帛一的『色』泽。
这的姑娘,怎么能不惹人爱。姚嬷嬷放柔了声气道:“魏国公想是了禁中的消息,登门拜访来了。”
云畔听在耳里,延捱着,没有任何反应。
姚嬷嬷道:“夫人说,让小娘子上前头去一趟,就是喝一盏茶再,见一见人也是好的。”
云畔想了想,反正早晚要见的,躲躲藏藏也不是自己的风格,便应了声:“那嬷嬷少待,我换件衣裳就随你去。”
姚嬷嬷道是。
虽说先前在幽州时候已见过,彼时小娘子正落魄,天灾过后满世界灰蒙蒙的,就是个绝世的美人,在满目疮痍下,也不显容『色』惊人。
姚嬷嬷站在屏风外等着里头换衣裳,高案上点了一盏灯,灯火透过羊角的罩子,照出屏风后隐隐绰绰的身影。
正值豆蔻年华的姑娘,纤纤的身条真是令人赏心悦目,胳膊抬起来,碧玉镯子宽绰地在腕上停歇着,『露』出好大一段空隙,便显那四肢愈发地娇柔与清瘦。
鸣珂端着大托盘从梢间过来,姚嬷嬷看了一,是一套青楸和山岚『色』的襦裙,这个时节穿着虽清爽,终究过于素净了。
“今日是头一回正见国公爷,还是穿明媚些吧,看着也喜兴。”姚嬷嬷掖着袖子,和煦地说。
屏风后的云畔略思量了下,对鸣珂道:“就依着嬷嬷的意思吧。”
鸣珂道是,退出去重新准备。
国公府上女使也是见过世面的,被分派在小娘子屋里伺候前,须先接受审美的熏陶,尤其伺候穿戴和妆容的,后院甚至有专门的教习嬷嬷引导她们配『色』。此说要喜兴些,便换了喜兴的来,过姚嬷嬷跟前停下让她过目,待姚嬷嬷点头,方端去伺候小娘子。
云畔出来的时候,换上了一件檀『色』的对襟窄袖衫,底下配凝脂『色』的百迭裙,拿豆绿的腰带仔细拴着。姑娘的发式并不复杂,随常云髻上簪着珠玉的茉莉花簪,和领缘袖口的镶滚正契合,很有大闺秀的端庄。
姚嬷嬷再三看了,笑着说:“这很好,很合小娘子的气派,既不显过于随意,也没有隆重打扮的痕迹。总是闲在些,方不显咱们依托魏公爷。”
姑娘也要有姑娘的持重和清高,魏国公的身份纵是尊贵,咱们小娘子也不是看重人门第,上赶着做他梁忠献王一脉的宗『妇』。明夫人派遣姚嬷嬷来主持,就是怕底下女使拿捏不好这个度,反倒损了娘子的颜面。
既一切准备停当,那就往前厅去吧!姚嬷嬷一路伴着云畔在回廊上,悄悄探看一,廊子底下悬挂的灯笼照亮她的脸,就是那眉坦『荡』,毫无拘谨的做派,让这位在公府里伺候了大半生的老嬷嬷,产生了一点由衷的赞许。
“娘子不怕吗?”姚嬷嬷问,“娘子这婚事,来过于仓促了。”
云畔微微笑了笑,“在幽州时,我听父母之言,在上京时,我听姨丈和姨母的安排。虽说婚事来仓促,我尽好自己的本分也就是了。”
处变不惊,委实有大主母的风范。姚嬷嬷到这时方觉,云娘子着实比自小娘子更适合这门婚事。人生大起大落,就有一颗力压狂澜的心。嫁了那一位皇亲,要运气够好,兴许有更一步的成就,也说不定。
女使挑着灯在前引路,过一截青砖甬路,前面就是会客的花厅。
上京的夜晚,入了夏也有潇潇的晚风,吹庭院里芭蕉招展。
那头花厅里灯火通明,从甬路上望过去,看见上首的舒国公端坐着,不时说笑两句,倒没有一本正会见朝中同僚的意思,毕竟平时朝堂上相交很多,此这场会晤似乎在松快的气氛下行。
云畔在廊下,檎丹万分仔细地搀扶着她,仿佛怕她摔倒似的。她暗里发笑,于她来说是平常的见面罢了,况且上回在幽州已有过交集了,也不是毫无前情的初见。
“幽州事务都已处置妥当,剩马步军受命整顿,过两日我还要去息州一趟……”
一个不紧不慢的声线穿过垂挂的竹帘,从花厅内传出来。云畔对这个声音不陌生,让她想起大雨滂沱中,那驾精美马车上隔着蒲桃锦垂帘的慈悲。
门上侍立的女使见她到了,轻声向门内通传,说小娘子来了。
云畔迈门,先向舒国公和明夫人行了礼,余光中瞥见一旁圈椅里的人站了起来,身量看着比向序还高些。她不便抬张望,看见滚着云头纹的霁蓝袍裾和皂靴,心里暗想,不是公事登门,今日魏国公穿了便服啊。
这种情况下的相见,多少还是有些窘迫的,先前他们相谈甚欢,她来打断后,话头就再也续不起来了。一时间花厅里静悄悄的,似乎大都在为找不到话题而苦恼,还是明夫人先发话引荐,说:“巳巳来,来见过魏公爷。”
云畔上前道了个万福,那身影拱起来,很郑重地还了一礼。
有时候不不感叹缘分奇妙,早前的相救,原来是为今日的缘分打前站。
互相见过了礼,云畔挨着明夫人落座,本以为少不由姨母从中斡旋,没想到先开口的竟是魏国公。
一个十六岁入官场的人,已能够很从容地应对一切突发的事件,虽说婚事上的变化传到府里的时候让他感到意外,几乎是一眨的工夫,他就坦接受了。
“今日禁中黄门承太后懿旨,已将一切会忌浮,我漏夜冒昧登门,是想请小娘子海涵,也请小娘子放心,公府上慎重对待这桩婚事,不敢有半点马虎。”
这么一说,竟奇异地让人心安定下来。
像这种换亲的事,最怕就是对方退而求其次后心生不满,慢待后来人。云畔也做好了准备,甚至能够接受自己遭遇继室的尴尬,却没想到人特意登门说了这番话,实在让她颇为意外。
她坐在椅上欠了欠身,不好说什么,这一低头的,便表示感激了。
舒国公叹了口气,“小女的病症想尽办都治不好,要不是这个缘故,也不会中途生出变化……总算,郎才女貌,仍是一段好姻缘。巳巳在我们里,和梅芬是一的,往后就托国公照顾她了。倘或她有什么行差踏错的地方,请国公爷告我们,由我们来管教,横竖千万千万,别让她受了委屈。”
云畔忽觉眶发酸,原本说这话的应当是爹爹,自己的亲生父亲,现在在哪里?
中宝贝,人也不敢轻视,魏国公道:“世伯言重了,小娘子到我府上,我必定尽力护她周全。”
明夫人松了口气,笑道:“国公的人品自是没说的,府上是簪缨门第,也绝不会慢待巳巳。”一面哦了声,“巳巳入上京,就是受了公爷相助,真是没想到,缘分打从这里便有了。”
说起这个,云畔便起身向他福了福,“我一直找不见机会向公爷致谢,上次幽州招灾,我流离在外,要不是公爷相助,我也不能这顺利抵达上京。”
魏国公忙站起身回了一礼,“赈灾是我职责所在,况且我与尊长们都有些交情,不过举之劳,小娘子不必客气。”
从无到有,乍换了种关系,彼此之间的对话到底透着拘谨。
魏国公虽练达,到了这环境下也有些无措。不过要论诚恳,他确实是有的,不像外面那些天花『乱』坠的贵公子们,口头上都是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他说很务实,低低的嗓音,逐字逐句对舒国公道:“世伯跟前我也不讳言,如今朝中局势难料,我这的处境,其实是不该成婚的。到了年纪,里祖母催紧,加上朝廷内外人人注目,连累一人,恐怕是在所难免了。我自退维谷,迎娶小娘子恐怕不能让她享受富贵,反倒要跟我提心吊胆。惜禁中诏命已下,更改是不能的了,我唯有一句话,来日若有闪失,请世伯替我护小娘子周全,忌浮就算身死,也感激世伯大恩。”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惊,一直垂盯着膝头的云畔也惶抬起来,就是这一句恳请,忽让她对这位出身显赫的公子,有了另一种截不同的认识。
她也曾设想过蒲桃锦垂帘之后,那位伸援的使君长着怎一张面孔,从那堪堪显『露』的絮缕,诸如一段指节也好、一道声线也好,似乎能够推敲出,应当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子。
如今正面见了,也应了她当日的猜测,虽任过息州团练使,执掌着侍卫亲军司,他身上没有粗豪气息,甚至比她设想的更为优雅和澹宁。
清风一缕无纤尘,皎若空中孤月轮,时刻保持清醒,时刻满含赤子之心,确有堪一叹的风骨!他望向你,中隐隐有曙光,你就觉世上的疾苦再沉重,其实也不是那难以治愈。
舒国公夫『妇』对视了一,明夫人由衷地说:“我巳巳能国公爷的庇佑,将来我是不为她担心的了。”
舒国公也应承:“你放心,若有万一,我自会不惜一切代价,保全你的小。”
这一场会面,竟弄如此庄严肃穆,仿佛并不是在商讨婚事,是在做最后万全的交代。
魏国公了舒国公这句话,心下也安了,抚着膝头道:“我实在是唐突,说了好些糊涂话,请世伯见谅。”才说完,忽偏头咳嗽了两声,有时候喉头痒忍也忍不住,自己按捺了半晌,终于还是『露』怯了,见对面的人望向自己,难为情地压着胸口笑了笑,“我这病症,是在军中中了冷箭落下的病根,小娘子别怕,不传人的。”
云畔难堪地点了点头,心里忖度着,是不是自己把惊惶做在脸上了,让人不自在起来。想了想还是客套一句,“请国公爷保重身子,仔细养为宜。”
魏国公颔首,“一向调养着,如今的症候,比起早前已好多了。”
毕竟都是守礼的人,天『色』也晚了,在别人府上叨扰太久于理不合,他起身向舒国公告辞,“我近日要离京,回来之后设宴请尊长们及小娘子过府一聚。和梅娘子的亲已退妥了,明日派人重新过礼,交换庚帖,待定下吉日后,再来呈禀大人们。”
同是国公的爵位,他将姿态放很低,对于舒国公夫『妇』来说,倒是缓解了愧对人的难堪。
明夫人向云畔使了个『色』,“巳巳,替我和你姨丈送送魏公爷。”
这是有意的撮合,事已至此,好像也没有什么害臊的,云畔起身到门前,比道:“公爷请。”
魏国公微让了让,转身向门廊上去。前头小厮挑着灯火引路,云畔跟在他身后,空气中隐约『荡』起一点兰杜的香味,是他袖笼里的味道。
身上有病症,并不影响他的身姿,他是云畔见过的,生最挺拔匀停的人。明她就在身后,他也不借机攀谈,等到了大门上方转身向她拱,“时候不早了,小娘子请回吧。”
云畔向他纳福,“公爷请好。”
他点了点头,将要举步停了下,和声道:“我叫李臣简,小字忌浮,小娘子应当道了。”
云畔说是,“姨母向我说起过。”
他微微嗯了声,略顿一下道:“这桩婚事,委屈小娘子了。”
一个位高权重的贵胄,能够这表态实在难能贵,要论委屈,其实最委屈的人应当是他才对。
或许他还在自己的处境艰难感到惭愧,论身份地位,她原本是不该配他的,所以两下里相抵,就无所谓委屈不委屈了。
云畔为姑娘,不好将话说太透,是微欠身,再道一声“公爷路上慢行”。
他退后两步呵腰,小厮上前搀扶他坐马车。车辇行起来,了一程回头望,那纤细的身影还在门廊前悬挂的灯笼下站着,待马车灯火照不见的黑暗里,方转身迈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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