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双双的茶杯只不过摔在李氏床沿前方,并未伤到李氏分毫,但碎了一地的声响还是吓到了一旁的小婴儿,吓得他哇哇大哭。
李氏先是一怔,听到哭声登时急了:“你,你!穆大力你看看!”
穆爹也没想到穆双双会这样啊,她以前多乖一个姑娘,让她往东她都不敢往西,怎么几个月少见,成这样了???
他一把拽过穆双双:“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娘和小弟?!”
其实穆双双本来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的,方才真的是她一时冲动,听到把小弟弟吓哭,她才回过神来。
可是看到阿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李阿娘扔茶杯,一句话不说,小弟弟只不过被吓哭了,他却用了蛮力来拉拽她,她忽然不想对他们好了。
她都离家多久了,也没见个人来找,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消息,也不过是弟弟出世了,让她回来伺候着。
哪怕她寄人篱下,他们也不想着过来与人家大人道个谢,送个礼,她在单家所有的开销,她后来都是自己赚,自己主动给。
全都是弟弟。
满眼里面只有弟弟。
弟弟弟弟弟弟……
她忽然用力挣脱开自己阿爹——她已经炼气二层了,一年才到炼气二层,对于单依依那样的天才不值一提,但是对于凡人,她轻轻松松便将他推出一丈开外。
“你滚开!”
她瞪大眼睛,眼里红彤彤一片。
被推飞的穆爹惊呆了。
但穆双双不管不顾,向倒在地上的阿爹逼近一步:
“我为何不可以这样对李后娘?”
她声音颤颤,再也没有原先天真可爱的清脆,反而有些冷。
“我为何不可以这样对她生的小弟弟?”
她又逼近一步。
“这些年来,自从我阿娘不在,自从你再娶新人以来,你是如何待我的?
她——李翠莲,又是如何待我的?!
你可以睁眼看着她打我,骂我,侮辱我,骂我克死阿娘,是个扫把星,还会克死她,那你们现在让我回来,怎的又不怕我克死她了?!”
她怒视李翠莲:“你,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究竟有什么资格,有什么本事,踩着我阿娘抬高你自己?!
你有我阿娘知书达礼么?
你有我阿娘出身好么?
你有我阿娘好看么?
你有我阿娘知人情懂世事心思通透么?!——你什么也没有!”
李氏:“我生了男儿,我给你们穆家继承了香火!”
“哈哈哈哈!”穆双双哈哈大笑,小小年纪,如花的脸蛋上,凶狠的有些吓人,是积攒了数年、从小到大被迫承受的压力与恐惧与哀伤的爆发之果。
“便是男儿,也有国之栋梁与害群之马之分,你这样的娘,教出来的,会是什么好男儿么?”
不等怒急的李氏反驳,她又道:“若男儿均能出人头地,你们至于迫不得已,要将希望寄托于襁褓婴儿身上么?
至于辛辛苦苦、万般奔波,便为了养这么一个男儿,盼着他日后带你们飞黄腾达么?——你怎么能够确定他不是我下一个阿爹?”
穆大力:“我——你——”
穆双双气得看了一眼被好好裹在襁褓之中,放于李氏床前的婴儿,目光森森:“如今灾难来临,人人自危之时,你们不想办法如何活下去,不想办法求仙问道,却日日盼着这个男儿那个男儿继承你们的香火,带你们平步青云?
真是可笑。
如今外界四处缺粮缺肉,多少人活活被饿死,你们带着这么一个必须足够吃食才能够活下来的小弟弟,别说他能不能活,你们又能够活多久?你们不想想么?!”
穆大力真的生气了:“穆双双!你简直放肆、不孝,你敢诅咒你阿爹与小弟?!”
穆双双心已经冷了,这些日子,她与路边捡来的孤儿学徒没有什么区别,并且哪怕是毫无血缘的单家和其他学徒家,对自己竟然都比真正的家人、血亲对自己的要好。
再想想单婶婶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想想跟着先生读的那一些诗书圣言,她不想再将仅有的这么一些精力放在讨好并不疼爱自己的亲人身上了。
她没有回应自己阿爹,甚至未曾看他一眼。
她只看着气得捂着胸口的李氏,看看还在一旁哇哇大哭的男婴,冷然道:“灾难在前,我不孝,只奉劝阿爹与李大婶一句——好自珍重。
日后若你们有事相求,希望你们带着发自肺腑的歉意前来,向我与我阿娘,诚挚道歉,那么万事皆有商量。
若你们做不到,也别怪我冷情,毕竟哪怕是我上学所用束修与日常吃食,用的均是阿娘留下钱财,我穆双双不欠你们,只欠阿娘,告辞。”
说罢,转身离开。
穆大力防不胜防,忽然有些着急:“双双?!”方才那是什么话?
李氏则怒瞪眼睛:“哈?要我们道歉?你可厉害了,出门到别家住几日,长本事了!
好哇,你滚,你赶紧滚!我看看你能在人家屋里住几日,看看人家养你几日,看看你能在外面硬气几日!
你还敢说日后有事相求,要我们给你道歉才能商量?
哈哈哈哈!
你日后哪怕跪在我穆家门前一年,老娘也不可能原谅你!你才是要求我的那一个!”
穆双双忽然停步,回头冷冷地看着她:“那你等着,看看究竟是我先求你,亦或是你先抱着你的宝贝小儿,前来求我。”
说罢,再不与她浪费时间,头也不回地离开。
穆大力第一次见这样的双双,还是那么小的个子,那么小的年纪,气势却一点也不小。
短短大半年时间,究竟经历了什么?!
单家对她做了什么!
可惜,千千万万的疑问,现下都得不到回答了。
穆双双走出家门,便一口气飞奔而去,一路冲到明狐山才停下。
明狐山上还燃着许许多多的篝火。
天地环境已极其恶劣,别处城池都被饥荒难民拆得不成样子了,只有这几处在明狐山众人努力维持下秩序安好的小城还未有沦陷。
所以大家伙儿都在争分夺秒地修行,拼命争取不变成别处的样子,不被饿死。
所以大家都未曾入眠,单依依几人也还在山上忙活。
穆双双来到山脚,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压抑住低低的哭声,擦干眼泪,往山上走。
好不容易看到单依依,她在单依依走向屋内的时候,跟了上去。
抱了几本功法手抄本的单依依一回头,撞上穆双双,险些吓得书都飞了。
看清是穆双双之后,她奇怪道:“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回家看小弟弟了吗?”
一提到家和小弟弟,才压抑下去的委屈便又狂潮一般涌上来了。
才擦掉的眼泪又涌上来,才克制住的哽咽又不断往外冒。
单依依一看,急得一把扔开书走过去:“怎么啦怎么啦?哪个王八蛋欺负你啦?!”
带着热度的小手往脸蛋一摸,穆双双再也忍不住,哇一声抱住她:“我没有人要了!!!”
单依依听得有些懵:啥呀?咋没人要?
“我不是人吗???”
穆双双登时哭得更凶,嚎啕大哭的,不一会儿,屋外专心修行的小学徒们都听见了。
大家闻讯前来。
单依依一看,急得将书踹出去:“干嘛?谁让你们进来的?仙子的眼泪是你们能看的吗?滚滚滚!”
单二姐鞭子都抄在手上了,是一脚踹开屋门进来的,一看竟然是双双,以询问的目光看向单依依。
单依依什么都不知道,但是看穆双双哭成这样,基本能够猜出跟她家人有关。
因为自己跟家人吵架,那种委屈,那种巴不得将碎掉的心都哭出来的样子,跟现在双双的样子是一模一样的。
她将双双揽在怀里,脸也塞到自己怀里,背过身去不让多事的小学童看,同时示意她二姐将人赶走。
单二姐心领神会,带着众人离开,将被自己踹得摇摇欲坠的门小心拉回去。
穆双双尽情在屋里抱着单依依发泄情绪。
等到她哭得差不多的时候,夜里在山下帮忙的单娘,也得了单二姐的通知,赶过来了。
她看得自然比还年幼的单依依通透得多,想到双双才因为家添新丁被喊回去,转眼又回来,再者那新丁还是个男丁,再想想双双阿爹与继母对男女的态度,单娘便一切都懂了。
她在外面等穆双双哭停了,听着单依依东一句西一句安慰了双双好一会儿,但始终问不出双双痛哭的原因,她走入屋内。
示意单依依暂且回避,她走到双双面前,看了看她哭成小花猫的脸,在她面前蹲下摸了摸她的头。
“咱们都在,不用怕。”
她低声道。
穆双双再一次眼泪哗哗,这一次没有什么声音,但是持续了许久许久。
大半个夜晚过去,她才在单娘极有耐心且温柔的安抚下,将发生的事情都说出来。
单娘听在心里,但未有评论半句话,只静静地听,听完轻轻地顺着她的背,摸着她的头。
但恰恰是这样的沉默与聆听,让穆双双逐渐将心中所想,一股脑倒了出来,自己也真正想通透了。
天亮的时候,穆双双自己擦干眼泪,对单娘道:“我以后再也不哭了。”
单娘笑了笑,掐了掐她的小脸蛋:“想哭为何不哭?不想哭才不要哭。”
穆双双也跟着一笑,眼里已经恢复平素活泼开朗的样子。
“嗯,我一定不想再哭了。”
对此单娘没有再回答,替她整理了小发髻,又让依依打水过来给她洗了脸,换了身上的衣服,换回在明狐山的打扮,这才拉着她出门。
这时单依依又忙开了,看到小伙伴出来,一时想不到许多,只问了一句还好吗。
穆双双点点头,心里很感谢依依不多问,很快接过依依手上的活,与她一起忙活起来。
明狐山再次回到井然有序的状态,有三位小学徒在今日引气入体,两位小学徒则进阶炼气二层。
单依依为了提高效率,哪怕对方只有二层,也开始教他们辟谷,但凡有木系灵根的都教他们青木诀。
正好今日又凑够了十位带有木系灵根,又学会了青木诀的小学徒,她马不停蹄带着这十人,来到明狐山隔壁新开出来的大山,带他们来到自己种的田地前:
“来,这两片田靠你们了,每一片田,你们要尽快让它们成长成满满的一大片。”
十个小学徒非常听话,五人为一组,均匀地盘坐在两片野菜田中。
催动灵力,运转才学会的青木诀,开始努力地催长田中的野菜。
而另一边,有火系灵根,跟着单二姐学了火焰术法的小学徒们,则接过上山打猎回来的大人们手中的兽肉,用火焰术烘兽肉干。
另外主修水系的学徒,则往各式各样的容器里面灌水,再往大人们建造的大储水池中产水存水。
大人们修行得慢,小学徒便尽可能剩下粮食给大人们,让大人们吃饱喝足,上山挖更多的野草,捡更多的柴火,猎更多的兽肉。
大约过了半个月,明狐山再也住不下更多的人了,所有的储存粮食和水源的仓库、土坑也都塞满了,田里的菜和药材也长得满满当当。
为了更好地分配人力,更好地放置资源,单依依等人又带着单二姐山寨的人,以及单娘镖局的镖师,还有一些能打能扛的大人和修炼得不错的小学徒,往附近的大山继续开山。
这时几乎所有超过炼气二层的小学徒都已经辟谷,不再需要吃喝,他们在新的大山开辟好后,全部搬过去,专心开发资源。
而未曾辟谷的,留在原来的有食物和水源的大山继续修炼,同时开始负责收徒教徒,成为提供人力的区域。
然而正是由于这样的分配,像单家人等人,便更多地往开发资源的区域钻,明狐山去得少了。
在明狐山的,乃大人居多,并且由于大部分身手敏捷的大人都去了开山打猎,留在明狐山的人,多是妇孺儿童及羸弱的男人。
久而久之,便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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