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回到床上去吗？
程峰迟疑了, 胆怯了。
会不会是自己看花眼了？
他不敢赌。
床帘只在最开始的动了一下，之后便再无声响，只静静的垂在那儿, 像是女人黑的光亮的发丝, 细密而繁琐的纠缠在一起, 叫他心生窒息, 几乎喘不上气来。
手机还在床上, 程峰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天还有多久才能亮, 寒意就像是看不见的雾气, 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他的心里去。
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他没敢上床, 随便找了张凳子坐下，打算就这么耗到天明。
睡意逐渐上涌, 只是程峰心里始终吊着一口气不敢咽下, 半睡半醒的时候, 他听见耳畔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银铃一样清脆, 他猛然惊醒，忽然回想起那其实是梁蕾的声音！
外边天已经有些亮了, 光线透进来一点，可见度比之前好得多，某个室友说了句梦话, 嘟囔着在自己背上挠了一把, 翻个身继续睡觉，楼道外传来早起男生拖着拖鞋去上厕所的声音。
程峰壮了胆子，小心翼翼的来到自己床前, 屏住气掀开床帘一看，眼前登时就是一黑。
米『色』的床单和被罩上印满了血手印，密密麻麻的笼罩着这个半密闭的空间，看起来刺眼而狰狞。
而那掌印纤细，十指分明，分明就是女人的手！
“完了，完了……”
程峰一屁股跌坐在地，近乎绝望的抓着自己的头发：“梁蕾她真的回来了！”
经历了短暂的惊惧与绝望之后，程峰没有放弃，而是想到了把自己叫回学校的那个电话。
如果来找自己的恶鬼真的是梁蕾，她没理由放过陈武临的，这么一考虑，之前陈武临发消息给自己，态度强硬的要求自己回来，恐怕也未必是出自他的本意。
或许梁蕾第一个找上的人就是他！
跑，赶紧跑！
程峰心里瞬间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来。
要是梁蕾有本事找到他的话，为什么还要叫陈武临把自己叫回来？
这说明一旦离得远了，即便是恶鬼也会无能为力。
什么毕业证、什么出国深造的机会，程峰统统都不在乎了，人要是死了，那这些还顶个什么用？
程峰一想到这儿，四肢也就逐渐有了力气，没敢继续在宿舍里停留，抓上手机就出了门。
他找了个阳光最为强烈的地方，打开订票app开始搜寻最快离开这座城市的交通方式，太好了，今天上午九点就有一班飞往老家的飞机！
程峰直接点了确定，甚至顾不上搜一搜别的航空公司会不会更便宜，一路飞奔到校门口打了个车，直奔机场而去。
出租车司机看他什么行李都没带，还多问了句：“是去送人吗？”
程峰言简意赅：“有点事。”
不等司机再问，他就不耐烦道：“别说了，快开吧，时间要来不及了！”
司机颇觉无趣的看他一眼，一脚油门把车开出去了。
安检，取票值机，再过一道安检，最后到达等待区的时候，程峰觉得天堂就在眼前。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任由阳光洒在身上，嘴角不由自主的翘了起来。
再见了，梁蕾。
程峰唯恐半路上会发生什么意外，可事实上什么都没发生，飞机顺利抵达，他打个车直奔家门，一切都顺利极了。
从包里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程峰情不自禁的哼起了小调，即便阳光此时找不到身上，他也仍然有种身处光明的温暖感。
“咔嚓”一声，房门开了，他走进去把门带上，目光随意的在客厅一扫，霎时间头皮炸开，浑身发『毛』！
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里边赫然是梁蕾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四目相对，她好像是笑了，只是以她此时的这副尊荣来说，无论做什么表情结果似乎都是一样的。
她张嘴跟程峰打招呼，声音沙哑而阴森：“你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手里的钥匙猝然落地，恰如程峰那颗猛然跌落谷底的心脏。
“……醒醒啊哥们儿！嘿，你是怎么了？！”
脸上猛地一疼，又有些凉意袭来，程峰猛地睁开眼睛，就见几个舍友围在旁边，满脸的心有余悸：“可算醒了，你吓死我们了！”
程峰满头冷汗，茫然道：“我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舍友说：“我被『尿』憋起来想去上厕所，差点被你给绊倒，躺在地上跟睡死了似的，怎么都叫不醒。没事儿吧你？”
程峰惶然的看着他嘴巴一开一合，声音进了耳朵，却没有走进心里，悄悄在大腿上掐了一下，啧，真疼！
不是梦！
他没有离开学校，仍然还在宿舍里。
可是刚刚他经历的那一切，又仿佛太过真实了。
回想起最后梁蕾说的那句话，程峰打个冷战，瞬间被惊惧所淹没。
他不敢再想逃走的事情，也不敢把这件事透『露』给别人，到了这时候，同病相怜的陈武临，是他唯一能抓到的救命稻草。
“陈院长，方便出来见个面吗？”
电话那边，对方沉默了会儿，忽然没头没脑的说：“程峰，你最近睡得好吗？”
程峰心头猛地一个咯噔，嘴唇颤抖了半天，终于慢慢吐出来两个字：“不好。”
“我也是，可能真是上了年纪了，”陈武临声音苦涩，早不复当初的意气风发，最后他说了个办公室名字：“那儿没人，你过来吧，有些话还得咱们俩说才行。”
程峰心情沉重的挂断了电话。
下了楼，外边阳光灿烂，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往来的学生们朝气蓬勃，青春正好，他冷眼看着，却提不起一丝精神。
舞蹈系的学生抱着横幅说笑着从面前走过，见到他之后还打了声招呼：“哪儿去啊？”
“出去办点事，”程峰敷衍一句，又随便问：“你们呢？”
学生们说：“庆祝舞蹈系建立五十周年，系里边有活动。”
程峰对这个不感兴趣，“哦”了一声，就跟他们匆匆分别。
办公室里只有陈武临一个人，程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倒茶，茶水顺着壶口灌进茶杯，一股奇异的香味蒸腾而出，似花香似茶香，实在是有些古怪。
程峰奉承了一句：“这茶可真是好，难怪陈院长喜欢。”
陈武临也不知道是经历了些什么，思绪言谈都明显的有些滞缓，把那杯茶推到他面前去之后，才慢腾腾的说：“大概是别人送的吧，我也忘记是哪儿来的了，前几天刚从橱子里翻出来……”
程峰端起来喝了口，又是一叠声的称赞，等那杯茶喝完，才小心的看一眼门外，迟疑着说：“我这几天，总梦见过去的事情。”
陈武临瞳孔麻木，看不出一丝情绪，目光落到程峰脸上时，才忽然添了几分诡异的神采：“你喷香水了吗？好香啊。”
程峰听得皱眉，正想说话，一股奇异的能量涌入头脑，他的思绪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下来：“有吗，我不记得了……”
舞蹈系建立五十周年是个大日子，院校领导想着好好庆祝一下，再请这些年本校毕业的知名校友来凑凑热闹。
上边一张嘴，下边跑断腿，从计划到筹备整整忙活了两个多月，院系这边总算是准备就绪，今天就是最后一次彩排，几个主要领导都到了，要是没什么问题的话，就直接敲定，到时候这么办了。
因为是彩排，所以底下没有观众，只有几位主要领导在，主持人们穿着礼服上场，按照主持稿进行简单介绍之后，就开始按照之前制定的节目单依次进行介绍。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只有院长在主持人念主持词的时候低声问旁边的刘主任：“陈院长怎么没来？”
“我通知他了啊，”刘主任也有些疑『惑』，『摸』出手机打开聊天群一看，说：“他还回复了呢。”
院长皱了皱眉，说：“可能是临时有事吧。”
刘主任点头道：“八成是这样。”
两人也没多想，正好这时候下一个节目开始，也就顺理成章的将视线转到台上。
节目准备的都很用心，质量也非常高，以几个领导的专业眼光来看，也完全能够拿得出手。
院长看了眼面前的节目单，见这已经是最后一个节目，摘掉老花镜，满意的点点头，说：“筹备的还是很不错的，我看没什么地方需要修改了……”
其余几个领导也纷纷附和：“挺好的，就这样吧。”
话音刚落，几人就听礼堂的扩音器开始震动，没过多久，就传出了一阵不堪入耳的诡异声音，与此同时投影仪也被打开，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激烈肉搏瞬间震掉了所有人的眼球。
院长刚刚才把老花镜摘掉，所以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趴在桌子上□□的男人是谁，刘主任倒是认出来了，大张着嘴巴，差点吓得把假牙吐出来。
“这怎么回事？”还有一个领导咳嗽一声，站起来说：“还不快关了，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舞台效果的负责人没想到会出现这一幕，手忙脚『乱』的去找按钮，最后却绝望的发现开关失灵，就跟外放的音箱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最后一个节目已经结束，主持人应该上台致辞的，只是这时候台上幕布正上演着这样激烈的一幕，叫他们到底怎么办才好？
参与彩排的学生不少，先前表演完节目的就坐在观众席上看后边节目，还有些学生混进来看热闹，对着屏幕上的男男大战看了会儿，忽然认出了那两个主人公分别是谁。
“那不是陈院长吗？”
“还有大四的学长，好像是叫程峰。”
“我的妈呀，没想到陈院长是在下边的那个……”
种种虎狼之言。
院长听到了个熟悉的称呼，眉『毛』胡子一起竖起来了，老花镜往眼睛前一戴，难以置信道：“谁？！”
刘主任用手帕擦了擦汗，语气艰难：“陈、陈院长啊。”
哦豁，刺激。
投影仪关不掉，外放音响也关不掉，整个礼堂鸦雀无声，只有男男激战时发出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在回响。
“小峰，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这里根本没有我需要的舞台，我必须走。”
“我真后悔把那个推荐名额抢过来给你，要不然你一定不会离我而去……”
“或许你可以跟我一起走，这么多年，你也捞够本了吧？”
“啊，轻一点！”
这妥妥的是权『色』交易啊，而且还牵扯到了贪污腐败问题！
几个领导听得脸都绿了，学生们眼睛里也充斥着震惊和鄙薄。
刘主任万万没想到陈武临居然还好这一口，看一眼院长阴沉的能滴出墨的神『色』，小声说：“看布置，好像是在办公室……”
院长咬着牙根，一字字道：“那还不快找人过去，叫他们俩先停下来？！”
刘主任：“是是是。”
他找了几个学生到了办公室门口，就见外边已经聚集起一群人了，毕竟那动静实在不算小，会闹大也不奇怪。
刘主任霎时间头大如斗，挥挥手把学生们撵开，重重的拍了拍办公室的门：“陈院长，开门！”
陈武临跟程峰坐在一起喝了杯茶，整个人就飘飘然起来，搂在一起又亲又抱，意识逐渐陷入模糊。
神志恢复的那个瞬间，他第一感觉就是屁股剧痛无比，再一回神，就见自己现在正□□的趴在桌子上，身后是气喘吁吁的程峰。
恍如一道惊雷劈在头顶，陈武临傻在了原地，强忍着晕过去的冲动回头一看，他见到了同样□□的程峰，以及他脸上那淡淡的餍足之『色』。
如果这是一场噩梦，那该有多好。
他呆住了，刘主任可没有，听见办公室里边动静停了，就知道肯定是办完事了，当下咳嗽一声，说：“陈院长？别磨蹭了，我知道你在里边，开门吧。”
副院长被人抓到在办公室跟学生『乱』搞男男关系，传出去之后立马就要完蛋，这时候陈武临怎么能承认？
他慌忙捡起地上的衣服，胡『乱』塞给程峰：“快穿上！”自己也急急忙忙的开始穿衣服。
这事对他来说是晴天霹雳，对程峰来说也差不多，让一个直男去跟男『性』发生关系，尤其还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头子……他想一想就要作呕！
程峰白着一张脸哆哆嗦嗦的穿衣服，陈武临也胡『乱』把裤子往腿上套，这时候就听外边刘主任说：“好了没有啊，陈院长？”
陈武临心下暗骂，语气却带着疑『惑』：“刘主任，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怎么忽然来了？我刚刚有点累了，就关上门睡了一觉，这会儿正穿衣服呢，你别催了。”
刘主任见他这时候了还在狡辩，不禁默了一默，咳嗽一声，说：“陈院长，办公室的门没你想的那么隔音。”
陈武临：“……”
陈武临硬着头皮说：“我睡醒后看了个片，嗯，是男男的，这不犯法吧？”
刘主任：“……”
刘主任服气了：“您是说办公室里除了您之外没别人？”
陈武临：“……”
陈武临看了眼旁边脸『色』难看的程峰，咬牙道：“是还有个人，怎么了，我跟他一起看的片，犯法吗？”
刘主任：“……”
“没必要了陈院长，您别这样，”刘主任决定实话实说：“有人在你的办公室里安装了监控设备，刚才发生的事情礼堂那儿都看见了……”
陈武临：“……”
监控设备。
刚才发生的事情礼堂那儿都看见了。
今天下午礼堂那儿有彩排，他也接到通知了，据说院长也会去。
所以说系领导和所有参与表演的学生们都看见他在办公室撅着屁股跟男学生激情大战了？！
陈武临想吐血。
刘主任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微妙的同情：“我估计，现在监控也没关。”
陈武临眼前一黑，喉咙发甜，彻底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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