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教唆刘婆婆行凶。
刘婆婆年老体弱, 深居后院,可选的行凶手段不多。结合先前她为姜小姐准备的凶器,不难推测, 她弄不枪支,私偏好的杀人方式无非两种:投毒, 或用匕首。
另一方面, 秦衍之的居院戒备森严, 未经准许,旁人无入内。考虑喜静不喜,近年来越来越少出院子, 衣食住行只经香萍把控;且难得出来一回,身边必然伴随腹的况。便可得, 刘婆婆别无选,唯在湖苑有可能对手。
意眠决定为她创造机会。
*
自打被安排课程、有事可做后, 秦家佣人们都说, 小太太近来安分了许多。上午手语, 午画画, 晚上睡觉,再也没有打池塘锦鲤的意,还不搓麻将——这点真是惋惜——乖得好比学堂里最叫人省的那个学生。
倒是秦先生, 隔三差五走一趟湖苑。次次停在院子前头, 看一看太太曝在那儿的油画。看得时候挺长,也挺细, 只是不置可否。一个好、不好的话都不的, 连屋子都不大进去,看完又安安静静地走了。
似乎无意惊人。不每回来,小婷必欢天喜地的做小喇叭。
“小太太, 先生又来啦!”
“在看您今日新画的画,『摸』了一边角哦!”
“太太您不出去同先生说两句呀?啊,走掉啦……”
此前姜意眠一直没有为,独这一天,她接纳小丫头的意,遣她去喊秦衍之进屋。
“真的吗?太好啦!小婷这就去!”
小婷双眼亮晶晶,生怕她反悔,一溜烟推门跑了出去。
再回来时,身后多了一个香萍,推着秦衍之。
“先生喝茶吗?这是小太太最喜欢的玫瑰茶哦。”
小丫头对秦衍之抱着一股天真纯粹的崇拜感,跑前跑后地想张罗茶水。无奈向来面冷热的香萍出声制止,说是先生夜里睡得不好,不适宜饮茶。
小婷愣愣哦了一声,求救地看向小太太。
恰逢意眠从书架取来一本书,递去。
《虚凤假凰错姻缘》
香萍瞟了一眼书名,想这是二少爷送来的书籍。
二少爷常年流连花地儿,送来的书便随着人一样的不正经,全是当市井流行的‘鸳鸯蝴蝶派’小说,专讲子佳人爱爱的故事,风格些许的媚俗。
话说太太这边的事,大一天晚做了什么、用了什么,小多睡了半个小时、少夹了一口鱼肉,无关大小皆往先生那儿报的。
报这批书时,她猜先生满屋子的古籍洋文,指定看不上这种东西,不让交太太手上去的。谁只想了想,就应了,这造就今日在太太屋里瞧见这本书的因果。
意眠递了许久,直至胳膊泛酸,秦衍之淡淡地抬眉眼:“我?”
伸手欲接。
然这年轻善变的小太太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她翻了两页,越目录,重新把一页摆眼前。
稍显粗糙的纸上印着黑黑粗粗的标题,一回:换女疑云。
香萍思玲珑:“先生,兴许太太觉着这书不错,想让您也看看?”
话虽这么说……
还真不敢想象处事果决的秦先生,捧着如此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的场景喔。
是这样么。
秦衍之的目光掠姜意眠的脸庞,随后接她的书。
这是一本讲述富贵人家六姨太算计大太太,产夜换了女儿。日后两位小姐分别与天之骄子少当家、文采人但家境平平的家定婚事,后阴差阳错中意上对方未婚夫的世俗小说。
开章直入正题,讲生产当夜的阴谋诡计。
秦衍之很快看完一页,没看出什么名堂。
正翻页,身后突然袭来一条胳膊,一根白净手指相当任『性』地压住页脚,出一副不准翻的凶样儿。而后慢腾腾地挪上头,对着标题,在那行字底着重地点了点。
“……”
多亏小婷熟太太『性』,一语中的:“小婷明白啦!小太太这是想让先生念她听呢!”
让先生念、念这个?
香萍中大呼不好。
一面埋怨小婷这憨货,也不想想天底谁能指使先生做事,怎么成天捡着坏事乐颠颠往上凑呢?
一面又觉着,先生这样关照湖苑,辄亲自来看看,估『摸』着里还是想亲近太太的。太太以前怕惧,前些日子又对爱搭不理。今个儿好容易请先生进屋一回,怎的偏偏生出这么个意……哎。
一时半会儿思绪翻飞,终归拿不定这两人的思,香萍硬着头皮说:“不如让香萍来念吧?”
进能化解僵局,先生铺一层台阶;退能表意:先生是不爱做这种事的,太太您还是不胡『乱』空想了。
算盘打得十分妥当,万万想不这话刚落,耳边已然响沉沉缓缓的读书声:“1920年的一个深夜,东三省二十六师之师长金福威家中忽而亮了灯……”
小婷嘴巴一翘,冲她挤眉弄眼。
香萍面上惊诧一闪而,迅速收来。
姜意眠则是拉了凳子坐,装模样地听着。
秦衍之是个不爱说话、不『露』喜怒的人。这点放在自己身上不很好,使人猜不透。念书来反而显得格外的平稳、公正,有种故事之外的看客感,越是事不关己,越能称得书里伏跌宕。
只身体差,差读字都成了负担。前面三四页还好,了五页渐渐咳来。香萍杵在一边递了好几回温水,没有接。
待读六页,天『色』昏沉,该回院喝『药』的时间了。奈先生一放书本,小太太立刻闷声不响拽住。她从来没有这般黏,是什么都没说,又低眼,续着方那一页读去……
几番轮回,香萍看出来了,先生今日是脱不了身了。
无论太太为反常地亲热,总归不想追究,不愿追究,那就注定被攀着衣角的那两根小指头牢牢攥在掌里。——恍然成了一只风筝,线在太太手里,全是甘愿送她玩的。
从前念书的人变成听书的,听书的变成念书的。双方处境一换,香萍伺候秦衍之足足七年,头一回发现原来也不是个凡人,而凡人的思竟可以埋得这么浅,以至一个字、一声咳嗽就暴『露』无遗。
那么她还能说什么呢?当然是放弃劝回去的念头,把『药』端这儿来。
十分钟后,香萍端着一碗『药』回来,身后跟着刘婆婆。
——后已日前调回湖苑。
姜意眠一见她就猜,这『药』里一定掺了致命的毒。
“当着我女儿的面杀秦衍之,让她做的恩人,让欠她的。”当初冒充故去的姜太太,她是这么对刘婆婆说的。
背后目的也干脆:秦衍之『性』格太沉敛,不好攻克。与其一点点磨,远不如以身犯险地救一回。就算没发一口气激出的感,好歹也能博得信任。
假意察觉不对,替秦衍之喝毒『药』——姜意眠初的计划是这个。因而她刻意猛地抬头来,盯着刘婆婆怔怔看了一会儿,旋即夺秦衍之手里的『药』,咕噜噜地往嘴里灌两口。
计划本该此为止。
可刘婆婆那边终究生了变故。
许是死前还想为爱的小姐复仇,她自衣襟里拔出一把小刀,一双苍老浑浊的眼堪称回光返照,骤然迸『射』出无比仇恨的目光。整个身子佝偻着,往秦衍之的方向纵身一跃。
香萍脸『色』一冷,拎桌上的茶壶往她后脑勺甩去。
几块瓷片扎进肉里,院外的人反应更快,还没进门便朝里开了一枪。
嘭——
硝烟弥漫,枪头准得不能再准。
刘婆婆的后背添了一个血窟窿,她颤巍巍地举着刀,仍然踉跄往前走。
香萍处在对面,小婷本能地张开胳膊,挡先生太太身前,这就了某玩家一个大好的机会。她看出刘婆婆不可能再靠近来,就当机立断地甩开秦衍之的手,跑去假意夺对方的刀。实则——
「杀我。」
唇形微,她的神平和而端庄。
“小姐……”刘婆婆瞳孔一缩,手中刀子顺从地转了个向,在对方的握力狠狠划去。
“太太!”
“小太太!”
嘭,二枪打在小腿,刘婆婆直直跪了去,死前扬一抹吃吃的笑。
半真半假的戏剧落帷幕。剩余的演员尽职尽责地回头看一眼目标人物,可惜眼前模糊,只见几道重影。
她昏了去。
*
姜意眠自夜里醒来时,屋内亮着一盏夜灯,满眼混沌的幽光。
窗户开着一小缝,凉风灌进来,肠胃火辣辣的不舒坦。
被刀划的地方,膏『药』冷冰冰渗进去,同样一阵阵刺疼。
两样伤其实都不重,问题在它们加来,好死不死地用在姜小姐的身上。
天然的虚弱,辅以后天的不用的娇养,再添一笔某位少爷不钱的『药』物注『射』……假使这是一个具有数据面板的高科技游戏,她想,上头的健康值肯定掉得稀里哗啦,惨不忍睹。
不没有关系,这个副本用不健康。
因为系统限定在两年内完成任务,否则将失去五感,此后或死或不死不活,左右称不上好场。
可想而,她并不需超太长的寿命。比被地失去一切,如今趁它还在,索『性』将它视为一种武器而发挥最大限度,是『性』价比最高的做。
她是这么认为的。
目前看来也不算失败。
毕竟秦衍之正独自守在她的床边。
背光坐着,侧影并着与轮椅,一整块看来呈现模糊的、怪异的图案。但边缘的线条倒好锋利,一横一竖皆是泠冽的直线。
察觉她睁开了眼,稍稍一,那团漆黑的东西登时剧烈涌,细线交错来,一度变化莫测。
——像极了这个人。
远看近看不一样,说话、不说话又是不一样的。
“你把自己弄得很糟。”
批评她。
又安抚她:“但你还年轻,很漂亮,没有人舍得杀你,所以会活很久,一生平安。”一字一句,说得不疾不徐,好似谶语、承诺;西方教父在受洗的孩童时赠予的祝福。
秦衍之把手放在她的额上,手掌厚实、微温、干燥,膝盖上放着一只汤婆子。
——外头是初春,却已经需从物上汲暖。
“没有发烧。”
说完,往后退,准备喊香萍进来伺候。忽然感衣袖处传来一股微小的拉力,掀眼,又回头来。
黯黯阴云,的眼睛。
虚实不定,的面庞。
这具身体依然怕,但姜意眠决意留。
「疼。」
她张了张嘴,水光潋滟的眼角划一道湿痕。秦衍之很轻微地皱一眉。对季子白不慎管用的装可怜,在这里得了超乎意料的回应。
“别哭。”
对方语调骤然软和许多,以指腹抹去泪水。
可她还哭,还哭。
眼泪无声无息、没完没了地掉来,哭得满脸『潮』红,纤长的眼睫湿成一片一片。这是谁呢?
是被一点一点养大的小孩,也是被毁掉所有的小孩。险些同其人一样喊父亲,又差点儿成为的太太。至今夹在两之间,不上不,不伦不类,娇嫩得无处安放。
“不哭了,我还没罚你——”眼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机,从她水汪汪的眼里看出几分掩藏着的诧『色』。
“伤好再罚。”
改口了,覆着茧的掌根将她的脸缓缓抹净了,湿意残留在的指上。
——看来跪祠堂这事是绕不去了。
姜意眠没什么绪地想,这时香萍适时端『药』进来。
两碗『药』,一人一碗。
因们都是病人,一个病人照顾着另一个病人。
“张嘴。”
香萍扶着她做来,捧着一个空碗出去了。二个碗余在秦衍之手里,一勺一勺地舀,一口一口的喂。
有的地方,好像一座山,一棵树,稳稳当当地,连分秒都得特别慢些。
「你为什么不问?」
她比比划划地。
看了看:“问什么?”
「我为什么去抢……刀。」
刘婆婆三个字比不出来,跳。是秦衍之一遍喂『药』一边问:“你为什么抢?”
“……”
敷衍。
难道一点都不关这个话题?该不会……看清了她的小伎俩?姜意眠即刻改变话题,反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秦衍之握勺的手稍稍一顿。
「男『性』对女『性』的那种喜欢。」
也就两秒钟的事儿,回神来,吹了吹汤『药』,照常将汤匙抵唇边。
「你把我当成什么?」
「从头尾都是女儿吗?」
她一次接着一次的比,始终不愿表态,脸上的神近乎淡漠。
姜意眠弄不清楚。
秦衍之这个人身上似乎有一些季子白的东西,有一些戚余臣的东西,还有一些们都没有的。相较而言,她的的确确比年轻得太多了,好像永远都没办确切地弄清楚,究竟在想什么。
喜不喜欢、爱不爱的,她也不是有样学样地演着。
如同一个天赋绝佳的戏子,在台潦草观摩两段,便学来了的绵里藏刀、的哀伤。统统收口袋里,需的时候掏出来用。只有们的喜欢、们的深,她不想沉陷,从未领悟精髓。
但她能感觉自己没有白用功。这场刺杀、这身伤确实催化了一些东西,呼之欲出,只是某人不愿认。
“喝『药』。”
秦衍之犹抬着手,沾唇的『药』都冷了。好吧,姜意眠张开嘴巴,提出新的问题:「是你杀了我的家人吗?」
她猜是这件事横亘在秦先生与姜小姐间。
没有避讳:“是。”
「为什么?」
“们坏了规矩。”
规矩。她眸光微:「破坏那个就必须受惩罚?」
惩罚,也不会比,用打手代替的。
一团孩子气的记仇。
秦衍之想。
“必须。”
「无论是谁?无论因为什么事?」
“不论。”
回答得简短而有力。的眼漆黑深沉,似一片海。有一刹那,意眠几乎能听它在对她说:
我道你在为难什么。
你的往,『迷』茫,犹豫,我全都看得。
你没有做错。
它肯定了她:无论是谁,无论因为什么,试图拦截你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伤害们,抛弃们,杀了们,怎样都好。你将贯彻你的‘规则’,不惜一切地回真实的世界里。
你可以这样做。
……
一切都在的眼前无所遁形,这就是秦衍之的可怕之处。姜意眠落眼眸,多日来压在底、隐秘无人察觉的微弱摇,已在片刻间消弭。
「你有没有破坏规矩?」
她接着问,这回纯属新奇。
秦衍之:“有。”
「什么时候?」
报出一个日子,她想来,那是她进副本的一天,也就是……
「和我结婚就是破坏关系?」
「为什么?」
「不喜欢我,这就是你的规矩?」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比一个锐利,秦衍之又一次避而不答。
“你该睡了。”
一碗『药』尽,这次真的打算走了。
而姜意眠最后一次拉住。
不管秦衍之如看待姜小姐、与姜小姐的婚礼,的规矩是什么,破坏规矩又代表什么。她只需道,姜小姐在秦衍之里并非纯粹的养女,一个陌路人,这就足以应对她的任务。
剩仅仅让亲口说出来而已。
所以她用力握住的手,以柔软无力的手指头,在掌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还会破坏同样的规矩吗?」
今夜的秦衍之破例温,也诚实。
“也许。”
说。
「什么时候?」
她费力地坐了来,衣领凌『乱』,两条锁骨被光勾勒出俏丽的形状。蓬松细软的头发铺在床上,一只足从被子里顽皮地逃出来,脚踝细得一掌便可以擒住。
分明还是个孩子,活像一只未长成的小狐狸,胆大包天、步步为营地『逼』近狮子。
可小小的灯火落在她的眼里,那样稚嫩、那样璀璨,生机勃勃。
而没有光。
只有望着她,关住她,通她,方能拥有一些光。尽管如此的拥有无异对水捞月,短暂而荒谬。
「什么时候?」她执着地追问。
窗外月光清冷,缈缈星辰挂在远方。
这般的夜『色』不单叫人浓,有时也是会叫人糊涂软弱,叫一些滋生又腐败,腐败又滋生的东西窥见缝隙,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
你什么时候再娶我?
什么时候承认我?
什么时候肯爱我?
她问题背后的深意,她明白或不明白,秦衍之终了她一个回答。
“现在。”
——伴随一声压抑的喟叹,低头,一点冰凉的触感落在她的额上。
这是她们之间的一个吻。浅淡,克制,混着肆无忌惮的索与一份藏无可藏的事。
亦是最后一个。
*
秦衍之走了,灯也熄灭。姜意眠迟迟找不着睡意,辗转间,不期然听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又捕捉雨微不可查的脚步声。
香萍?小婷?
脑海里划好几个名字,总之没有那一个。
对方推开门,滴答滴答地走进来。
被雨打湿的头发胡『乱』地粘在脸上、颈侧,纤柔的眉眼被淡光切割成不规则的一块一块。
衬衫已变了形的往坠;生得高而瘦削,像一头凝聚世间的疲惫、颓然、堕落而生的怪物,又是快碎掉的琉璃花,如恶鬼般静静地站在床边,神明般垂视线,意图自上而地进行审判。
腐烂的,发臭的,一种『潮』湿的压迫感降临。
“眠眠说话不算话。”
“骗我。”
来人音『色』嘶哑,如结着厚网的喉咙,溢出轻而失望的字眼。
水从的指尖滴落。
“你好不乖……” 低低地、温柔地笑着说:“所以我也想惩罚你。”
“——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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