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 秦家拢共出了三件事。
二少爷清早百乐门出，街遭了伏击，不幸失掉一只情意绵绵的狐狸眼, 废了右胳膊。
此乃事一。
八少爷郊外写生，彻夜未归。三日, 他乘的汽车化为一堆废铜烂铁, 被人发现于山沟。
凡陪着的司机、保镖、画童, 皆化作诸多肉块，连着皮发、淌着血，天女洒花般分散尽漫山遍野, 叫人拾了整整三麻袋。
然拼拼凑凑地，不是这个缺胳膊, 便是那个少腿，始终摆不起一具完好尸, 更找不着八少爷的踪迹。
此乃事二。
秦家威名赫赫的养子一连倒下两个, 坊间都说, 今年怕是秦先生的凶年, 秦氏气数衰矣。
而姜意眠听闻此事，人已不在上海。
——是的，她又换了个金笼子。
这回路途遥遥, 足足坐了一天半的火车。
消息落到街巷尾, 被咀嚼做桃『色』逸事三：秦衍之前养在家里的姐知晓么？他拜堂的太太，叫他名下第七个儿子拐走啦！对的, 对的, 他俩连夜私奔北平啦！谁唬你，我亲眼见着的……
期间姜意眠想跳车。
只不任务还没完成，这火车又轰隆隆驰得太快。一旦跳下, 她要沦为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年轻哑巴，指不定遭遇上什么事。
想起听戏那天，戚余臣一再让她‘不要着急’、‘不需要铤而走险’之类的话。姜姐终究压下了越笼而逃的心思，随着季少爷回到他在北平的住处。
比起上海，北平像一座固执又祥和的老城。
摩登的洋楼变作四合院，保镖们一水儿的西装也得拖下，披上长衫褂子。院子外的人声多了，有一个叫卖声又响又亮的果糖贩，姜意眠抬张望一眼，心腹会非常识相地出门喊住；
有庭院的门微微开着，门扉之间传进几声孩子的嬉戏玩闹声；贴上几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几颗老虎似的滚圆的脑袋，贼溜溜地往里瞧。
瞧见了老院树下坐着白生生的洋装姐，他们回就说：这个院子里住着妖怪！好漂亮的女妖怪！
难得窥见一回季少爷，便嘻嘻哈哈地说：男妖怪！一对儿的妖怪。
——说好笑，撇血污与镣铐，在不知情的孩子眼里，他们原可以是很相称的一对。
姜意眠可以坐在庭院里，论起多亏严婆婆。
严婆婆是一位名字严厉、为人反而生龙活虎的婆婆。她曾是季少爷的外婆的陪嫁丫，接着是季少爷的亲娘的『奶』娘，成了季少爷边最老、最顽固的仆人。
只有她敢『逼』着季子白放弃一黑漆漆的老成装扮，改穿白的衬衫，灰的中山装。顶好是扮得跟正经学生一样，戴着贝雷帽，年轻靓丽的背带裤……
提起这个，季子白通常就没表情地起走人了。
“你瞧瞧他，还不如我这老婆子晓得变通呢！”
严婆婆气得叉着腰唾沫如飞。
她的思想里同具有古板与『潮』的两种玩意儿。
例如：灯熄了要睡，鸡鸣了须起，饭桌上顿顿要有汤。年轻的男人得罗曼蒂克——罗曼蒂克您明白吗？就是要说姐你真好看，你笑起好看，不笑也好看，无论如何都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子，会了没？
还有，不要玩刀。
世上没有几个姐喜欢这个。
——季子白对尖锐凶器有一种近乎上瘾的热爱，这点，姜意眠是到了这儿发觉的。
北平的季子白不知怎的，比上海沉寂许多，无所事事许多。
可能因为这里没人同他斗，没人找他的麻烦，他又被严婆婆盯着，鲜少找别人的麻烦。
然而那些间或一为的事，似乎没法完全宣泄他心里的某种恶念。他一空下，就显得有些冷淡、死气。
季子白没有爱好。
书籍、报纸、书法、睡觉，用发间可以，但那并非爱好，难以激发他的兴致。
只有一次，他玩刀，无意间割伤掌根。
鲜血淅淅沥沥地溢出。
他看着它，像算账先生看着一突然成了精的算盘，目光漠然冷然，很顺手地往上添了另一道。
“少爷！劳烦您体谅一下我这老婆子，活不了多久啦，别折腾老婆子啦！就让她保点脸下见太太罢！”
严婆婆呼叫着上前阻挠。
越婆婆佝偻瘦的躯，姜意眠与他视线相撞。
到了这候，她发现，从某些方面说，季子白注定是疯魔的。非常清醒、不被理解的那种疯魔。
也就是说，他几乎是孤独的。
有一阵子她看不明白他。
说他谨慎，他直言挑衅秦衍之，纵火又伤人，临走前还张旗鼓地放下一串流言告诉仇家他的向；说他张狂，他又警觉得分，一而再再而三地迁地儿。
然而了那阵子，姜意眠又自然而然地明白了。
好比一个猎人，起初逮住一只兔子、下一只麻雀是快乐的。习以为常，他将目光放到野猪、老鹰上。再习以为常了，这座森林对他而言便没了乐趣，动也没了意义。他开始设置陷阱，刻意猎杀他人标记好的猎，再朝前出一声空枪。
真相再鲜明不。
他在吸引别的猎人同他对弈。
秦衍之、二少爷、或许甚至包括戚余臣，皆是季子白认为值得一玩的玩具。
一切看似矛盾的举动，不是他在给自找乐子。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
无论走到哪里，姜意眠的处境从未变。
盯梢的人照盯。
该控制的睡眠照样控制。
源源不断的『药』输入体，恍然之间的错觉，会让人觉得她的体里已经没有其他东西，仅剩下『药』。
意眠能感觉到自的衰弱，尽管缓慢。
一天比一天乏力。
一天比一天迟滞。
脖侧一片针孔，手背也有，常常泛着淡淡的青『色』。
她久违地画了一幅画：一个形容枯槁的人躺在病床上，脑袋旁边一个颤颤巍巍浮起一个气泡。里横放一副棺材，棺材上一个鲜红的号。
「你有没有想这个呢，季子白。」
「照这样的注『射』频率，我还可以活多久？」
她想这么的。
纯属心血『潮』。
那针尖已然刺入皮肤，季子白稍稍一顿，望的一双眼睛黑得浓郁，有点儿古怪的孩子气。
他好像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题。
好像第一次意识到，姜意眠并非任他摆弄的玩偶。
她是人，脆弱的人类，与他残忍屠宰的每一个人无异。她会生，会死。死因可以是水，可以是火，可以是天上突然掉下的一块石，然也可以是一管管『药』水。
一些他无法控制的东西，一些不必自他的东西；还有一些他亲手给予、但根本没有想杀掉她的东西，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杀死。
可季子白就是季子白。
他顿了两秒，依然缓缓推进注『射』器。
他看着她睡，再附□□她，便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死亡就是这么一回事。
*
到北平的第十天，姜意眠发现自失了嗅觉。
黄昏分，火烧云绚烂地填满天幕，家家户户炊烟升起，袅袅飘渺。饭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艳丽的橙红光芒，这本是一天顶好的刻，而她毫无防备地，不再能嗅到事的气味。
数数日子，一个月的期限到今天为止，难怪如此。
她挺淡然，严婆婆惊得到处听土方子。
季子白则破天荒领她出门，医院做全检查。
检查结果如何意眠不清楚，没人告诉她。
好消息是，季子白彻底停下了糟糕的注『射』。
那天他一夜未归。
也是那天夜里，严婆婆摆着蒲扇，搬一板凳坐在屋门边，腆着脸对她说了一些话。
“——那『毛』病是他外祖母起的。”
“老婆子伺候姐那会儿，婚事家里说了算。她爹是个狠心的，竟睁着眼睛给她瞎择了个畜生！”
“好赌好酒，还好关起门欺负娘们儿的老畜牲！”
“姐底子不好，怀胎八月生生被他得不行，产下姐就没了。姐长一些，也要被畜生的。没办法呀，老婆子实在护不住她呀。”
“护不住呀——！”
“姐那还是怕的，疼的，天天给老婆子哭，什么候能解脱啊？我哪里说得上话，只能抹着一老脸陪她哭，恨不能一刀抹了畜生了事！”
“可怎么回事呢，老婆子想不明白的呀！她怕死了老畜牲，做什么还一撞进畜牲的怀里？
“她有两个男人可挑，一位是公认的教书好先生，样貌品数一数二，端正得不得了。一个同她爹有什么区别呢？成日在赌场里厮混，赢了钱便哈哈笑，好听话不要钱地往外丢，输了钱便给人摆脸『色』！”
“老婆子说干了嘴，她偏要拣着不好的嫁，偏要热脸贴烂屁股，不讨得一顿，又哭又笑！老婆子叫她跑吧，快快收拾家跑吧，省得畜牲输光了家产，像她爹一样活活将她娘的肚子扁了。她像块宝似的抱着畜牲不肯走，挨还觉着欢喜。”
“这哪儿是老婆子一手养出的姐呀，分明是个痴儿！傻女！上辈子造了孽惹上畜生！哎！”
“本以为老天开眼，待少爷六岁，叫那畜牲醉酒跌进河里淹死！多一桩好事呀，就她这痴儿不开窍！一个劲儿地嚷嚷着畜牲的名儿，一下吵着他冷，他冷。一下拽着少爷，往他手里塞木棍，要他她。”
“仿着他爹的样，狠狠地她。”
“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老婆子闹不明白，好好日不，怎么非得她能叫她安生，叫她快活呢？那一棍棍的，究竟在谁上？是她这个做娘的吗？是老婆子这个老不死的家伙吗？不是的呀。”
“那是在少爷心上呀，他还那样——”
严婆婆呜呜哭起。
照她的说法，季少爷他有一个喜好施暴的父亲。
一个『迷』恋疼痛的娘亲。
一个风烛残年的婆婆。
父亲死那年，贫困与混『乱』的疯狂一齐袭，他必须提起棍棒，用以满足者那扭曲而病态的需求。
——疼痛即是爱意。
——鲜血疮疤与模糊的肉，那亦是爱，深刻的爱。
这是父母教给他唯一的东西。
或许他被残暴渐渐捕获了，或许人人皆有一份天，你没能及压住，它便挣脱了。
严婆婆同姜姐说这些，抵是祈望她谅解，她可怜的少爷所有的伤害皆是事出有因。
可婆婆有所不知。
季子白从不止是季少爷，他更多的是季子白。
不论有苦衷，没苦衷，真真假假的苦衷。
他已成了季子白。
她无能为力的。
*
任务进度岿然不动，日子还是一天一天。
终有一天，严婆婆在院子里晾被子的候，雨从上海到了北平。
“今年的雨比往年多上不少，是吧？”
婆婆回回地收衣服，季少爷光坐着。
一副贵少爷的做派可恶至极。
姜意眠想搭手，被婆婆厉声喝住：“坐着！不许动！老婆子我还没老到收不了被子呢！”
无奈只得坐好。
“这谁家的孩子，雨天还在外放风筝，调皮死啦！心待会儿叫雷公瞧见，可得出事！”
婆婆一面摁着腰收衣，一面絮絮叨叨。
其实也没听雷响。
意眠坐在屋檐下，摊着手心接住滴滴答答的雨。
她于沙沙细雨中仰，望见了一片深灰『色』的天空中，几只自由自在地、高高翱翔的风筝。
一只是蝴蝶，一只雀儿。
还有一只老鹰形状的，飞得最好，末了断了线，以尸骨无存的凄惨架势，被雨下。
见她看得出神，机敏地老婆婆顿干咳一声，“姐想放风筝呢？明天可是个好日子呀！”
完事儿死命朝少爷比口型：罗曼蒂克！罗曼蒂克！
“喜欢放风筝？”季子白挨肩坐着，声音清泠泠的，像另一场春日里恍惚的雨。
【分字收集进度：2/3】
进度突如其。
无奈雨淋多了会使人病。
再的雨也是如此，必不可免。
姜意眠淡淡点，没说出喜欢二字。
“老婆子我要是年轻些，就爱雨放风筝。要下午，乘着风又凉快又轻快，是吧少爷？”
在婆婆喋喋不休的提点下，满城的雨边，季子白侧看向被他圈养多日的猎。
她依然安静而漂亮。
纵然一羽『毛』因久久不曾展翅而覆上灰尘，翅膀被他扎出密密麻麻的孔眼，可她还没算低臣服。——好似永远都不会臣服，即使即将在他边衰竭而死。
于是他破天荒地松了口，“明天带你放。”
姜意眠又点，眼睫微颤地落下一滴水珠。
面上似真似假地摆出期待，心里好清楚：
他们。
恐怕没有明天，没有罗曼蒂克，也没有风筝了。
因为他心软了。
他快输了。
故而她与他便再无明天。
再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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