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放你走。
任三个月的襁褓婴儿用屁股想, 都知道季某人绝不可能主动说出这种话。
故而姜某人想完成任务,真正可行的法子有且只有「字收集」。
截至目前差四个字:答应、放、走。
几个字都不生僻,日常生活经常需要用到。
姜眠想着, 就算不能言语,可人与人之间毕竟不止一种交流方式, , 不是吗?
她向老『妇』人索要纸笔。
季子并非天天都来这里, 大多隔着两三天来一回,一回待上小半天。
他在的时候以陪她演戏、『逼』她『露』馅为乐,不准其他任何人出现在范围之内;不在时, 两位老『妇』人轮流照顾她的生活居,材健硕、裤腰带里明晃晃着枪的保镖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一方做事细致周到, 一方摆着六亲不认的脸负责精神威慑。两者为数不多的共同之处是,都很沉默。大约下过命令, 他们从不出声音, 且百般避免与她生眼神上的交流。
自觉犹如活瘟疫的姜眠:好吧。
孤立得彻底, 一度误以为屋里全是伤残人士, 不能言语。
不料当她想尽法子一位老『妇』人传达出「我想要纸和笔」的念时,方却无比警觉地看了她一眼,飞奔下楼拨打电话, 『操』着一口流利的方言电话那头说清前因后果。
当天夜里, 季子鬼魅一般静静立在床边,低眸:“你想要纸笔?”
安眠『药』弄得『迷』『迷』瞪瞪的姜眠:“纸笔。”
“做么用?”
“么。”
“和任务有?”
“想要。”
……
一轮猝不及防的深夜套话, 时刻谨记人设、高超演技无所不在的玩家巧妙化解。
次日, 她的床头柜上多了几本图文并茂的精装版西洋解剖医学、一叠纸、有一支粗头铅笔。
这人许是自己有过前科,人防范颇深。
屋里剪子、针、小至钢笔,尖锐的东西一律不准放;花瓶、瓷制碗勺等可以二次加工做凶器的东西也不许久留;玻璃外头焊了铁栏杆, 夜、洗澡时必须有人看守……
以至于支铅笔,也要找人监督。
两个肩负重任的保镖总是一副如临大敌的严肃神情,一旦笔头磨得细了尖了,或快要细了尖了,立刻火速换上一支扁平头,而后心有余悸地舒出一口长气。——好像迟一刻她就会戳喉自戕似的。
看着都辛苦。
好在姜眠也没想寻,只画了两幅画。
第一幅:牧羊人在大草原上放羊。
季少爷看了足足五钟,夸她画的狗很生动。
第二幅:两个小孩在蓝天下拉勾。
特为画提名:《约定》
季少爷赏画的时间大大缩短,语无波澜地称小孩头上的蝴蝶结画得好。
第三幅:一个人走在长长的路上。
季少爷潦草扫两眼,相当不走心地赞美这条小路又长又弯曲,像人们肚皮下的肠子。
接着便翻开解剖,饶有兴致地向她传授人体知识。
“……”
『摸』不清到底他恶捣『乱』,是自个儿画技烂。总之以画传的作弊法宣告失败,姜眠不得不放下铅笔,一下一下戳他平放在桌上的尾指。
季少爷很识趣地微微抬手,一脸‘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么水花’淡定。
她勾他最末的一根指头,上下摇了摇,该明了吧?
不,他不明。
非但不明,像挑兴趣的恶狗一样陡压过来,咬破她的舌头。
姜眠:,就是烦。
下次宁愿要十个陆尧,十个傅斯行,但求从此不见季子。
无奈碰壁归碰壁,任务得做。
两天后,她洗完澡,推门出来见着突到访的季子,刻里里外外走了好几趟。
他一开始光看着,看得困倦了,才松了松领口,她要走到么时候。
顿时:【字收集进度:66%】
至此,眠第一次成功推进任务。
可惜也到此为止。
尽管已经尽量避开写字、比口型之类过直的行为,可方好歹是心思缜密的坚固犯罪子。可能嗅到阴谋的味道,之后就选择干脆利落地跳过话题,不再配合她古古怪怪的小举动。
……
一个任务陷入僵局。
想任务附带‘逃离目标人物’这一项,姜眠果断调转方向,开始琢磨逃跑路线。
她所在的小洋楼似乎处在城郊,位置偏僻,前头栽着一大片果林掩人耳目。在这里将近半个月,几乎没有外人上门的情况生,安静得仿佛遥远的世外之地。
向正义路人求救是不可能了。唯一能指望的只有秦衍之,希望他没忘记她的存在,尽快追查到逆子头上。
至于独立出逃——,就更不切实际了。
房门之外、楼道口、厅堂,各个窗户正下方。洋楼里外尽是季子的心腹,全天轮岗,他忠心耿耿。即便亲耳听见‘弄坏一颗铃铛便杀一人,弄丢一个人该全部人的命赎罪’这等不折不扣昏君言论,也不过恭恭敬敬地低下头颅,没有生出丝毫反抗之念。
姜眠算是看明了。
季子这人可能比较邪,有种特殊的本事,蛊『惑』众人替他效力。
这会儿要是能弄来另一号缠人功力点满的人物,社长,拽着心腹们叽里呱啦、喋喋不休地念上几天几夜富强、民主的社会主义思想,再加一套‘人人平等,推翻资本阶级’激情演讲,指不定能破了封建社会的邪,化腐朽为神奇……
“在想么?”
春日午后,进来天气转温了些,丧尽天良的季少爷好像终于识到人是需要见阳光的。便差人备了茶水糕点,玻璃圆桌上铺蕾丝桌布,抱着病弱的姜小姐出来阳台散散心。
——当是有独自的座位,顺便解开手上银的镣铐,才能叫散心吧?
算了。
因长期注『射』『药』物而精神不振的姜眠,已经懒得计较这些,兀自望着远方出神。
“想么?”
季子突。
想着怎么摆脱你。
她心道。
不过笨蛋装多了,隐隐养成不过脑的恶习,下识有样学样地说:“想么。”
一幅心不在焉、没兴趣理会他的做派。
季少爷往常正是这般冷待人的,冷漠得连一寸眼角余光都吝啬施舍。轮到自个儿上,却要玩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那一套。
他靠着椅背,指尖夹着一支烟。
忽一手箍住她的下半张脸,强硬地将视线搬过来,有些孩子气地朝着她吐了一口烟。
季子鲜少抽烟,抽得淡且缓。烟雾从他的唇间溢出来,如同一张朦胧的帕子,依稀模糊掉眉目间刺骨的冷,倒让他有点儿纷『乱』岁月之下平凡青年该有的模样。
——间或抽支烟,笑一笑。纵是生人勿进了些,难相处了些,可终归是个干干净净的人。
修长的手指可以握着钢笔,翻过页,总好过沾满『性』命,活像血里泡大的,从头到脚每一片肌肤、每一个器官皆散出罪恶的气息。
他有过这样的机会吗?
拒绝走上永无休止的残杀之路,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交上两个朋友,平淡地生活下去。
姜眠不清楚。
她只知扑面而来的烟味呛人得很,不断摆手驱散。
季子没头没尾地说:“你想抽烟。”
——他掌控规律了,仗着她只有鹦鹉学舌的本事,故丢出肯定的句子。
这个情况下,眠确实没法说不。
她摇头。
只是摇头根本没效用,方捏着她的脸,硬把他咬过的烟放进她嘴里。
“吸一口,用力点。”
“不要马上吐出来,往喉咙里咽。”
指腹亲昵地压着她小巧的喉咙。
他像老师,一个专教人变坏、往深渊堕落的老师,一点一点教着她抽烟,垂下的眼睫细密锋利。
间隙流『露』出来的眼神好怪异,像是待珍视的宝物,几怜爱;又有几将她一同推下悬崖,两人一跌落到暗无天日的崖底,恶念得逞的愉悦感。
姜眠试着吸了一口。
一点儿没有感受到吞云吐雾的滋味,反而呛到了,拼命地咳嗽来。
瘦弱的体蜷缩着,脸颊漫开不均匀的『潮』红。
眼睫一一落,眼角自作主张地掉下泪来,循着脸颊往下滑,他用掌心接住。
“不是这样抽的。”
“真可怜啊。”
近似一声虚伪的、怜悯的叹喟。
他定定望着她,:“要我教你吗?”
话落取回烟支,抽了一口,随后便深深地吻了上来。
难闻的烟雾在嘴里肆氤氲,从他的喉咙过渡到她的体里。
他们的气味经此混淆在一。
嘴唇、舌尖、血『液』仿佛也随之共生,难敌我。
这本该是一个糟糕至极的亲吻。
可就在这缱绻的、赤-『裸』的交缠里,有么有形的东西打碎了,无形的东西溢出来。
姜眠忽能从他那里感受到某些邪恶的快感,那些放纵的、卑劣的、违反常理的恶行,一瞬间如烟花般在眼前炸开。
她体会到那种令人捉『迷』的滋味,一旦触及毫,它会立即化为一滩恶臭粘稠的沼泽,命缠着你的四肢,拉着你下陷,下沉,直至失去挣扎的念,直至溺亡。
——季子不可能停下来的。
这个想法突兀地冒出来,无法用言语表述,十微妙。
有些人生来就不该碰一些东西。
有些人一时误入,尚有『迷』途知返的机会,有些人却没有;
他不该、不能、万万不得碰那些东西,或许连看都不行。否则就会上瘾,沉沦,黑暗彻彻底底侵袭,从而变成黑暗的一部。
季子就是那种人。
她亦如是。
因为他们的的确确是相似的一类人,他已无可救『药』。铺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亡,不是他的命就是人的命。
是的,他注定得掉,得越早越好,才能放过更多无辜者,同时解脱他自己。
而她望着前车之鉴,必须一遍遍告诫自己,绝不要像他一样。
不要胡『乱』地触犯界限。
不要放任自己走向末路。
稍不注,她就会成为下一个他,下一个必须掉的人。
这就是她从这个混『乱』而深沉的吻领悟到的东西,短暂,却无比清晰。
来自他的体深处。
一支烟燃到尽头,挨着皮肉出轻微的滋滋声,烟灰零落一地。
季子缓缓靠回去,下巴微抬着,处在下方看着她。
短短几钟的轻薄,他吮红了她的唇,完成了教学。
却也让她完全地拥有了他,又抛弃他。
“喜欢。”
他又一次说这个词,语调其实并不含迫切,或是某种过度的期盼。
只因他并非为了某个人的喜欢而存在,亦不可能为了某个人的喜欢而回到正途。
他需要的是新鲜感——
蔑视、践踏规则的快——
某种畸形的、无法剥除的恶念——
他需要罪恶的浇灌。
常人所厌恶的、痛恨的、为之作呕的东西,偏偏是他赖以生存的。
姜眠说不清她该是么想法,么态度去待如此一个人。
她探出舌尖,『舔』了『舔』下唇。
当接吻时候的亲热感散去,剩下的不过是破掉的舌,肿的唇,丝丝缕缕的血于齿间蔓延。
酥麻之下反复出现的疮疤,微小却长久的疼痛感。和季子待在一,她只能得到这样的东西。
所以她得离开。
而在离开之前,或许狐兔悲的情绪在作怪,也可能她他那种无法言说的邪劲儿『迷』『惑』了。
于是她落下视线,着他,轻轻地说了一声:
“喜欢。”
仅限这一秒。
只有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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