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关键处, 忽然没声。
发光鱼犹如被关在笼里的困兽,焦躁不安,四处游动。
光线闪烁间, 鱼姥姥始终沉浸在不可见的黑暗里,轮廓模糊又臃肿, 似乎走了神。
“姥姥, ”静静等会儿, 姜意眠打破沉寂:“您也见过新人类吗?”
过很久,鱼姥姥才淡淡‘嗯’声。
陆地物种饱受灾难的那段时间,水下亦不平静。
海怪入侵, 深海掀起极其混『乱』的地盘斗争。
为了守住家园,人鱼们断然放下纯血的骄傲, 不惜与各种危险丑恶的海底凶兽结合,催生出形态各异的混血种。——数量最多的时候, 有近百种。
可饶是如此, 人鱼依然敌不过来历不明、生生不息的海怪, 终被逐出深海, 被迫来到浅水区生活。
也是那时,鱼姥姥最后一次见到人类。
“切都变了。”她说。
国家、城镇、信仰;
房屋、金钱、枪支弹『药』;
嗖下飞驰而过,尾巴喷出黑气的汽车、飞机, 总是喜欢往大海排放污油、垃圾的轮船;还有精致的包装礼盒, 无数加工厂、贵的动物皮『毛』制品……
切曾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类造物,给这颗星球、其他生物造成不必负担的发明与贪婪, 仿佛场『逼』真的梦境, 梦醒之后竟消失得此干净利落。
“就算是一本书,幅画;段有关人类过剩欲望的确切描述,或是他们所作所为的真实记载也行。”
“全都不见。”
那一天, 鱼姥姥游很长很长的路途,经过好几片大陆,可连点残骸、存在过的痕迹都找不到。
旧人类就这样从地球蒸发。
取代之的新人类,就像倒退回原始时代。
除去火,除去生存必须之外,他们放弃无数复杂但有效的发明,不再使用那些对自然产生副作用的工具。
不为享受杀戮,尽量避免无谓的伤害。
他们抛去高等动物的自称,仿佛真心实意地将自己跟所有动植物摆放在同地位。突然变得谦虚又友善,天真且无害,常常用笑脸表现自身的纯洁,还愚蠢到赤手空拳对阵森林中的猛虎,简直文明得可笑。
说到这里,鱼姥姥的确呵呵、呵呵地大笑起来。
“后来我就发现这艘沉船。”
笑过之后,她恢复那种刻薄的语调:“人类也好,人鱼也好,凡是生命存在必然伴有抹不去的罪行,但真正的跳梁小丑永远是那个能够感知这份罪恶、却又深刻明白其中的不可逆转『性』、夹缝生存的个体。”
“我终于领悟道德感与生存的不相容『性』,对这个世界彻底失去盼望,所以决定永远独自居住在这艘船里。从几百年前到今天,从今天到我身体死去的那天。”
说完,鱼姥姥闭上眼睛,像是逐客。
可姜意眠还不能这么轻易离开。
她问:“您能通过外貌区分新旧人类吗?”
也就是问,新旧人类的外形是否具有明显差别。
鱼姥姥:“我活得太久,忘。”
听就是敷衍之词。
念在对方『性』情古怪,她不愿答,估计谁都勉强不得。
姜意眠没有过多纠结,直接跳到下个问题:“您还没有说清楚旧人类消亡、新人类出现的过程与契机。”
“是病毒吗?”
关于这件事,姜意眠心底隐隐存几个猜测。
“是不是您提到的格陵兰病毒,它能对人类『性』格造成巨大影响,从而诞生更加友好的新人类?”
——不对。
病毒对人们的『性』格影响具有多方向『性』,例小杨变暴躁,苍介变斯文。
果世界同时存在残暴的人与温和的人,病毒面前人人平等,两者死亡率相同;
其次,纵使逃过病毒,后者攻击『性』偏低,生存率不太可能高过前者。
这就产生逻辑矛盾了。
除非。
“或者,存活下来的新人类,其实是那批对病毒免疫的极小部分人。他们经历灾害,决心爱护自然。因此大费周章地抹去人类过往的‘罪行’,想要重新开始?”
这个猜测相对的理想派,不过可以圆许多细节。
她才说到一半,鱼姥姥霍然睁眼,两颗眼珠直勾勾盯着她,仿佛有话说,又像不可明说的忌讳。
俗话说得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个可能『性』闪过脑海,姜意眠坦然对那道尖刻的目光,“感谢您花时间解答我的困『惑』,作为报答,也许您有想要得到的东西,或需我为您做什么事?”
呵,答对了。
鱼姥姥裂开嘴巴,把抓住左手边的鱼。
她的手指又长又瘦,鱼捏得动弹不得。
“我你——”
她瓮声瓮气,字句道:“第一眼看到的人类——”
“的心脏。”
*
“在下个冬天到来之前,把心脏带来。”
“不妄想欺骗我。”
“在那之后我告诉你,所有你找寻的真相。”
鱼姥姥缓缓站起身,这回真的准备送客。
“我会自己接触人类,也会试自己找寻真相。”临出门之前,姜意眠偏过头,神态镇定:“这也许是一种无谓的冒险,您有什么忠告愿意给予我吗?”
鱼姥姥眯起眼睛,缝隙之中猛地迸出冷光。
她又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遍,扯了扯嘴角,丢出一句话:“记住我说过的故事。”
旋即关上门扉。
“……”
她只说过个渔船的故事,究竟想让她记住什么呢?
病毒对人的作用?
人类内部的残杀?
似乎二者都说得通。
告别鱼姥姥,姜意眠游出沉船。
娜娜吃完莱恩的心脏,肚子饱饱的,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船头等她。
“可算出来了,我都困死。”
娜娜二话不说,拽着人往回游。
路上,姜意眠旁敲侧击打听鱼姥姥的事。奈何娜娜对这位阴森森的老祖宗向来不感冒,问三不知
她稍稍『露』出失望的神『色』。
娜娜立马跳脚:“不用那种眼神看我,不准看轻我,我很厉害的好吗?!虽然你问那些『乱』七八糟的年纪爱好都不清楚,但我知道祖姥姥的出生秘密啊!”
是身世秘密吧。
本能纠正对方不规范的用词,姜意眠侧耳倾听。
“好久好久以前,祖姥姥的父亲是一条叛逆的人鱼。明明长得特别英俊,尾巴又粗又长,但他就是不去找人鱼贝,不肯找伴侣,老喜欢跑到沙滩附近去玩。”
“有天,他看到一个美丽的人类女孩,向它求爱。可是,没想到那个女孩已经订下婚约,且超级胆小。只不过说了几句话已,还没看清楚祖姥父漂亮雄伟的尾巴呢!她就吓得脸『色』苍白,慌慌张张逃走了。”
“——真不知道这种没用的食物有什么好的。”
忍不住发表一句个人感言,娜娜兴致勃勃地说下去。
女孩可能真的被吓怕,再也没有去过那片海滩。
偏偏人鱼非常非常、非常喜欢她,对她念念不忘,以至于循着气味来到千里之外,她未婚夫居住的小镇。
意外撞见他们拥抱的场景,嫉妒心作祟。人鱼用动听的歌声诱『惑』女孩,把她远远藏到没有人能找到的孤岛。
次又一次,哭泣不止的女孩拖下水交尾。
他们一共有过七个孩子。
其中六个都在出生前死去,仅有鱼姥姥一个尚存气息,无比艰难地活下来。
且她长得实在太过于人模人样,很不得父亲的喜欢。
数不清多少次亲眼看见、亲耳听到,她的人鱼父亲抱着人类母亲说,他们一定有个完美的人鱼孩子。
——好。
那天,她的母亲生平头次顺从地答应,转眼却消失不见。
愤怒的父亲在小岛周围寻找许久,迎风嗅到死亡的气息,居然决定岸去找他单方面认定的伴侣。
那天太阳很大,女孩有意死在岛屿中央。
人鱼笨拙地拖曳着长尾,至死都没能爬到她面前,结局被活活晒死。
“那个人类好像是自己死掉的。”
『自杀』。
“剩下祖姥姥也决定去死,就走进水里。”
海水慢慢淹没她。
她决绝地闭上眼睛,却没有感到痛苦。
命运掷来残忍击,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望自己,长满鳞片,身体渐渐变作鱼的模样……
“大概就是这样了!”完整叙述完件事,娜娜骄傲地双手叉腰:“岸变成人,下水显原形。我祖姥姥说不定是整个海洋唯一条拥有两种形态、可以离水存活的人鱼哦!”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鱼很少,你绝对不可以告诉其他人!”
姜意眠点头答应,心下判断:这么说来,鱼姥姥既有关心人类的原因,又有见证历史的能力,没必撒谎。
她所说的内容可信度很高。
但麻烦的是,鱼姥姥所述说的整段历史,活像一幅残缺不全的拼图,恰好空出最重的那一块,使得整个事件变得扑朔『迷』离,充满疑点。
新人类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与旧人类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为什么这切听着,都让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难道她所生活的现实世界,也有过类似的历史?
……越想越糊涂。
回到洞『穴』,姜意眠轻手轻脚钻进贝壳。
身后陆尧像一块亲人的石头,下巴埋进她的颈窝,微凉的手掌也捉住她的手,无声地、强硬地将根根手指挤进指缝之中,形成十指相扣的姿态。
他气息平稳,有那么瞬,姜意眠无法分辨他是不是曾经醒来过,已经洞察她的小动作,所以才用这种婉转的方式宣誓主权?
不过。
没关系。
无论他清醒不清醒,知道不知道。
只要他愿意装作无所知的模样。
这场戏,就还可以继续进行下去。
*
接下去的段时间,姜意眠按兵不动,无条件扮演温软体贴的十佳伴侣。
直到又一次集体狩猎的到来,她再次获得出门的机会。
*
相比其他人鱼热热闹闹的小团体,『性』格稍嫌娇蛮的娜娜,显然没有什么真心朋友,只能一脸无趣地揪着海草。
“娜娜?”
姜意眠喊声,她立刻竖起耳朵,好像找到家的小动物,虎头虎脑地扑过来。
“你怎么天天都喜欢迟到,可真是一条没有时间观念的鱼,除了我谁还愿意把你半个朋友看待呢!”
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她憋好久,张嘴便叽里呱啦吐出一大堆话。
“快看那条大白鲨,体型是不是很大,牙齿是不是非常尖利?它就是我这次的猎物,我把它撕碎!”
“还有我身后那条黄吧唧的人鱼——哎呀你不动脑袋,就眼珠移动一下,看到没有?——她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次次跟我抢猎物,抢伴侣。这次我非揍扁她,划花她的臭尾巴!让她好好见识我的厉害,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乱』晃!”
唔。
处在这个位置,姜意眠能清楚地看到,黄人鱼同样对自己的伙伴们说着什么,边投来鄙夷的目光。
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还是不告诉娜娜为好。
十分钟后,捕猎开始的瞬间,娜娜的身体崩成条凌厉的直线,好似化作簇灼灼的火焰,朝百米外的大白鲨俯冲而去。
黄人鱼与她的同伴紧随其后,果然也看同条鲨鱼。
“滚开!”
娜娜个转身,鱼尾狠狠拍在一条人鱼的脸上,刮出几道深刻的痕。
人鱼疼得哇哇大叫,黄人鱼颇有领导气质,以眼神致使两个同伴,左一右恶意地将娜娜挤在中间,却又被她用胳膊肘撞开。
“群废物。”
抛下不成气候的家伙们,黄人鱼亲自上阵。
鲨鱼被包围,两条素有旧仇的人鱼狭路相逢。
她们边对付猎物,边攻击彼此,招招狠厉,势均力敌的战斗精彩绝伦,无论力量、技巧,或那份无所畏惧的气势,丝毫不输给雄『性』。
“干得好!撕碎它!”
观众群里接连响起喝彩声。
黄人鱼的同伴沦为打气加油的存在,吵吵嚷嚷的,惹得姜意眠作为半个朋友,也卷入比赛似的,喊起娜娜加油。
娜娜回头看眼,随即得意地弯起嘴巴,侧滚避开对手的攻击,反身一尾劈在对方全无防备的后背。
黄人鱼顿时如断线的风筝般掉落下去。
娜娜赢了。
她单手提猎物,像极头年轻气盛的小老虎,目光灼灼,威风凛凛,高高挑起的眉『毛』仿佛在问:怎么样,我不起吧?
姜意眠远远送她两个大拇指:不起。
她瞧见,得意洋洋地在水里跳跃、旋转,大方展现自己美丽的身姿,令一干雄『性』人鱼『迷』得挪不开眼。
眼看场捕猎即将落下帷幕。
正在这时,太阳凭空消失,周围水温以身体难以适应的速度下降。
抹狭长的白光撕裂天空,道道密集又狰狞的蓝紫『色』闪电突然而至,好似堆丛林巨怪,狂『乱』摇舞枝杈,直直『插』进海里。
水下,因低温析出的盐结成条条纱带般的白『色』冰柱,往下沉淀。
所到之处生物均惊慌溃散,稍有迟钝、来不及逃走的物种,便在刹那间冻成晶莹剔透的冰块,生命迅速颓败。
黑云压顶,风暴席卷大地。
在一片世界末日般的景象中,不知是谁高喊句:“海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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