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细细想来, 许多地方都曾显『露』过征兆。
例如谢镜辞心高气傲,对于绝大多数搭讪都一概回绝,至于成婚一事, 更是从?未做过考量。
但她却?答应了?与裴渡的订婚。
又比如当初进?入归元仙府, 她与裴渡被困于成婚的幻境, 为了?让幻境相信二人情投意合, 谢镜辞曾对他说过一段倾吐爱慕之意的话。
那番话未曾经过思考,便被一气呵成地吐『露』而?出?。当时连谢镜辞自己都倍感诧异, 为何能说得那般顺畅, 仿佛一言一语并非虚构,而?是早就被刻在心头。
虽然不太情愿承认,但以?如今的境况看来,十有八九是真情流『露』。
真情流『露』。
这四个字像团火, 冷不丁灼在她胸口, 让整具身体?都急剧升温。
不得不亲眼见到?跟前?的景象,这件事已?经足够叫人面?红耳赤,更要命的是,裴渡身为另一名当事人, 正直挺挺站在她身旁。
谢镜辞内心化成一只疯狂的尖叫鸡。
这也太、太太太羞耻了?吧!
在无声蔓延的沉默里, 她强装镇定,抬眼迅速瞧一下裴渡。
入眼是少年人棱角分明的下颌,微抿的、被血染作?嫣红的薄唇,再往上,便是一片落霞般的绯『色』。
裴渡的脸, 可能比她还要红。
——但她完全没觉得有被安慰到?!甚至更加不好意思了?是怎么回事!
记忆还没完。
谢镜辞只想呜呜呜缩成一团,顺便也让裴渡闭上眼睛,不要再看。
少年察觉到?她悄然的视线, 似是有些慌『乱』,也仓促投来一道目光。
他的瞳孔澄澈懵懂,映了?浅浅的、如星火跃动?的光,叫人想起清晨林间的鹿。眼神在半空短暂相交,谢镜辞脑袋又是一热,做贼心虚般扭过头去?。
紧随其后,便是神识一晃,身边景象换了?模样。
这是另一段记忆。
谢镜辞不太敢继续往下看,抬手『摸』了?把脸颊,果然滚烫。
蜿蜒如蛇行?的九曲回廊不见踪迹,眼前?浮现出?一片苍翠竹林,正是学宫的一处试炼地。
此时正值傍晚,几个年纪尚小的女孩并肩而?行?,忽有剑风掠过,吹动?枝叶窸窣。
但见竹树环合,在远处欲滴的翠『色』里,白衣少年持剑而?起,斩断突袭的道道幻影。他不知挥剑了?多久,身法已?显出?些许疲态,剑光却?仍旧凌厉,冷如寒霜。
“是我们?上回遇到?的裴小公子。”
孟小汀循着风声望去?,拿胳膊碰了?碰谢镜辞:“这个时候还在练剑,他也太拼了?吧。”
“身法还行?,裴风南应该教给了?他不少东西。”
另一名师姐抬眼张望,刻意压低声音:“这位小公子看上去?温温和和的,似乎很好说话,但我听说,其实他跟谁都不亲近,整天待在剑阁和竹林练剑。”
有人笑了?声:“这么努力,是不是想夺一夺学宫第一?辞辞,你可得当心了?。”
裴渡离得远,又全身心落在剑上,并未发觉她们?的身影。
年轻的小姑娘不过淡淡瞥他一眼,答得懒散:“他剑意不错。”
若是旁人,她从?来都懒得搭腔。
孟小汀笑得更欢,开口时似有深意:“哦——是挺不错的。”
想来谢镜辞并没有将他忘记。
她不是会对谁一见钟情的『性』格,在学宫与裴渡重逢,心中的惊讶占了?绝大多数,除此之外,便是对于他实力突飞猛进?的倾佩与尊重。
或许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情愫。
在一行?人匆匆离去?的时候,虽然动?作?微小,身为旁观者的谢镜辞还是一眼就捕捉到?了?猫腻。
年幼的她面?无表情,冷得像块铁,临近离开,目光却?悄然一晃,不动?声『色』地望了?望远处那抹雪白的影子。
谢镜辞只想以?手掩面?。
身侧的裴渡半晌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如同静止,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在谜一样的尴尬里,画面?又是一变,来到?学宫年末大比。
大比采用一对一淘汰赛制,无论刀修剑修法修医修,抽到?了?对手就打,赢了?上,输了?便下。形形『色』『色』的修士斗来斗去?,临近最后,只剩下她和裴渡。
谢镜辞练刀多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学宫遥遥领先的第一。裴渡虽然天赋过人、日日都在苦修,但由于学剑不过几年,不出?意外落了?下风。
好在这一战打得酣畅淋漓。
他的悟『性』与剑意皆是绝佳,面?对谢镜辞势不可挡的威压,非但没有『露』怯,反而?攻势更稳。刀光剑影彼此交错,疾风如刃,竟生生斩断了?比武台边缘的一根石柱。
最终裴渡力竭落败,大比宣告落幕。
谢镜辞的亲友团一个接着一个,端茶送水嘘寒问暖,她应付得晕头转向,目光不经意往外一瞟,径直撞入一双漂亮的凤眸。
少年剑修手里紧紧握着长剑,孑然一身站在角落。
她身边是温暖和煦的阳光,以?及吵吵嚷嚷、经常会被嫌烦的一大家子亲友,他却?置身于石柱投下的浓郁阴影,孤零零的,面?目有些模糊。
裴渡居然在看她。
他没料到?谢镜辞竟会回望,耳朵兀地通红,目光忽闪一下,狼狈地弯了?弯嘴角。
这个笑容极为生涩,带了?仓惶无措的赧然。虽然立在阴影之下,但当狭长的凤眼轻轻一弯,笑意携了?微光,仿佛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不怪当初的谢镜辞没出?息,脸颊顷刻之间就变得滚烫。
这抹笑温柔得像水,即便是此时此刻的她,心口也还是不由自主地咚咚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戳中一样。
回忆里的小姑娘板着脸,别扭地移开视线。
谢镜辞绝望地想,她完蛋了?。
当天夜里,稚气尚存的女孩趴在书桌上奋笔疾书。
谢镜辞心生好奇,上前?一看,才发觉那是一本日记。
日记已?经写了?很久,往前?看去?,居然大多都在写裴渡。
裴渡心知不能阅览女子书册,很识趣地站在一侧,并未上前?。
还好他没上前?。
谢镜辞看着白纸黑字,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不止。
[今天居然见到?了?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他看上去?变了?很多,差点?没认出?来。本来想打个招呼,但他一句话都没对我说……应该是不记得我了?吧?毕竟只见过一次面?。
原来他就是近日传得风风火火的裴家养子,能在短短几年间让修为精进?至此,也不知道裴风南那个老古董用了?什么法子。
有机会的话,说不定能和他比上一比。]
谢镜辞一边看一边暗暗腹诽,只不过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居然能让你费这么多篇幅去?写吗?
明明另外几天,都是用狗刨一样的字体?在写[今天和孟小汀吃了?烤鸭],或是[与周师兄比试,险胜]。
她心里咕噜噜吐泡泡,继续往下看。
[在竹林见到?裴渡练剑,他应该快要筑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分明还只是个没什么修为的凡人,这种进?阶速度真是不可思议。
他虽修为不高,剑法倒是用得漂亮,早就听闻他在剑道颇有天赋,果真不假。
不过师姐说,他一直独来独往,孤零零的,身边没什么朋友。
我要不要试着——]
最后那句话被无情抹掉,只剩下几个墨团,可以?想象出?笔迹主人当时的内心纠结,
紧接着来到?今日学宫大比的内容。
谢镜辞低头一望,耳朵轰轰发热。
女孩字迹潦草,最初还在尝试一板一眼地写:
[学宫大比战胜裴渡,夺得魁首。
他朝我笑了?一下。]
第二句话句话被一条线横穿而?过,想必是小姑娘想将它划去?,却?又中途停了?动?作?,笔尖堪堪顿在半空。
谢镜辞看见她的耳朵有些红。
狼毫笔再度往下,落笔不再成字,而?是画了?朵丑丑的简陋小花。
不消多时,小姑娘就在整张纸上画了?满满一页的小花和波浪线,不时用力抿唇,挡下嘴边扬起的笑。
最后的几个小字藏在波浪线里,因为太过微小,必须细细去?看才能认清:[有点?可爱可爱可爱可爱。他还有酒窝!可爱可爱可爱。]
没救了?。
那些波浪线有多汹涌,她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笑容就有多么浪『荡』。
谢镜辞脊背发麻,只想就此融进?空气,四大皆空。
裴渡虽然看不见日记的内容,但能清清楚楚瞥见她嘴角的弧度。他何其聪明,定是猜出?了?让女孩发笑的缘由,长睫一颤。
紧接着画面?又是一转,来到?某日的学宫。
学宫有灵力相护,向来天高气爽、祥云罩顶,日光缓缓落在长廊,映出?少年修士们?来去?匆匆的影子。
孟小汀走得悠闲,四下张望间,戳了?戳谢镜辞手臂:“奇怪,那里怎么围了?那么多人?那间好像是……剑修的课室?”
谢镜辞兀地抬头。
人群熙攘,穿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她得以?见到?室内景象。
裴渡与四个年轻修士彼此对立,少有地蹙了?眉头。
双方之间的氛围剑拔弩张,他孤身一人,竟未显出?丝毫弱势,双目微沉,脊背挺拔如竹。
“裴小公子把我的玉雪翡翠撞落在地,如今碎成这副模样,想要怎么赔偿?”
其中一人环抱双臂,看好戏似的发出?冷笑,说到?这里,陡然拔高嗓门:“哦——我差点?忘了?,小公子从?乡下来,恐怕没听说过玉雪翡翠的名头。一万灵石,你有还是没有?”
他身旁几人发出?哄笑。
裴渡面?『色』不改,并未生出?愠怒的神『色』,嗓音有些哑:“我未曾碰过那翡翠,分明是你自行?将它摔下。”
“自行?将它摔下?”
那人冷哼:“小公子为了?避开这一万灵石,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摔它图什么?你问问在场这么多人,谁信?”
“那是公孙家的人。”
孟小汀把嗓音压低,『露』出?有些担忧的神『色』:“早就听说这人坏主意多,经常变着花样欺压后辈……裴渡横空出?世,夺了?他的名次,这绝对是明晃晃的报复。”
然而?裴渡无从?辩驳。
现场寻不到?对他有利的线索,周围那么多旁观的人,也没谁愿意为了?区区一个养子,得罪鼎鼎大名的公孙家族。
少年长身玉立,徒劳握紧右拳,单薄的影子被日光拉长,刺穿人『潮』,伶伶立在一边。
他不愿拔剑闹事,也不会说重话,只能执拗着正『色』解释,又呆又固执。
孟小汀一句话刚刚说完,便陡然睁大眼睛:“辞辞!你干什么!”
——谢镜辞沉着脸,一步步穿过间隙上前?。
看热闹的人不少,像她这般出?声的,却?是头一个:“不巧,我不但相信,还亲眼见到?这位道友自行?摔下了?玉雪翡翠。”
既然这人不讲道理信口胡诌,谢镜辞也就没必要句句属实。
要打败阴谋,只能通过更加不要脸的诡计,她懂。
“亲眼见到??”
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公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谢镜辞摆明了?是要来砸场子,他强忍下心头怒火,勉强勾了?唇:“谢小姐之前?没在这边吧?你又是如何见到?的?”
“我在不在长廊闲逛,道友理应不知道吧?莫非你在课室好端端呆着,还要时不时做贼心虚,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公孙被怼得一哽,又听她继续道:“玉雪翡翠脆弱易碎,若要将其挂在腰间,往往会配上雪蚕丝——据你所说,裴渡将翡翠撞落在地,难道道友用的不是雪蚕丝,而?是头发丝?”
人群里不知是谁发出?噗嗤一声笑。
谢镜辞眉头一挑,视线隐隐带了?挑衅,冷冷盯着他瞧。
“来这里闲逛?”
公孙心知翡翠一事无法辩驳,只得寻了?另一处角度入手:“谢小姐用刀,来我们?剑修的地盘做什么?”
学宫不是他的老巢,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哪里轮得上这人来管。
——虽然不得不承认,谢镜辞之所以?假借闲逛为名,特意来这边晃悠,的的确确别有用心。
裴渡在学宫没有倚仗,她心里一急,本想说些庇护他的话,舌头却?猛地打滑,下意识开口:“裴渡是我小弟,由我罩着。我来特意看他,有问题吗?”
谢镜辞:……
透过小姑娘茫然的双眼,谢镜辞仿佛能听见她心里的声音:我这个白痴在讲些什么?
讲出?奇奇怪怪的话也就罢了?,更叫人伤心的还在后头。
裴渡怔怔立在原地,等终于反应过来,慢吞吞道了?句:“多谢……谢、谢大哥。”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这短短的一句话,她需要用一生去?治愈。
当时的谢镜辞少女心受创,看不见身后那人的表情。
透过裴渡茫然的双眼,仿佛也能听见他心里的声音:我这个蠢货在说些什么?
公孙自讨没趣,没再继续找麻烦。谢镜辞神『色』受伤,施施然出?了?课室。
“辞辞。”
孟小汀眼神复杂,拍一拍她肩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已?经很不错了?。”
小姑娘失魂落魄像个鬼,猛地扭头看她:“他叫我‘大哥’?大哥?我看上去?有那么——那么剽悍吗?”
孟小汀赶紧摇头:“往好处想,他不排斥做你小弟啊!而?且‘大哥’算什么,很有江湖风范嘛!没叫你‘大姐’就不错了?。”
大哥的确比大姐好点?。
众所周知,“大姐”相当于“大娘”的一种雅称。大哥好歹还算是同一个辈分,碰上谁都能叫,一声“大姐”叫出?来,画风立马变成禁断的忘年之交。
走在学宫里,谢镜辞有气无力:“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挺差劲?”
“像一只发了?疯的大母狮。”
孟小汀很诚实:“或是一颗在油锅里挣扎的炸汤圆。”
谢镜辞如同垂死挣扎的鱼,恼羞成怒,一蹦蹦出?三尺高。
记忆之外,谢镜辞以?手掩面?,裴渡脸上的红『潮』自始至终没退过。
“谢小姐。”
他解释得吃力:“我那是一时心急。”
当时谢小姐从?人群里走出?来,径直挡在他面?前?,裴渡只觉得像在做梦。
脑子和心里全是一团浆糊,『迷』『迷』糊糊听她说了?个小弟,他心口砰砰直跳,下意识顺着谢小姐的意思出?声。
在凡人界的江湖里,与小弟相对的,往往是“大哥”。裴渡没想太多,稀里糊涂就开了?口。
话语说完的那一刻,他只想从?谢小姐眼前?彻底消失。
回忆仍在继续。
谢镜辞内心受挫,再也没敢去?和裴渡套近乎,在日记本上提笔狂书:
[收为小弟这种做法,怎么想都不是正常的搭讪方式吧!是英雄救美,不是好兄弟结义啊啊啊!怎么会变成这样!再也不看那些行?侠仗义的话本子了?!付『潮』生周慎害我!]
然后画面?再转。
这次的背景总算不再是学宫,邪气阴冷,蔓延如雾,放眼望去?,整个空间都是幽谧瘆人的暗『色』。
孟小汀曾对她说起过,在由学宫主导的玄月地宫探秘里,谢镜辞曾遭人坑害,误入荒冢。当时千钧一发之际,是裴渡及时赶到?,与她联手相抗,才终于击退邪魔。
如今展开的画面?,应该就是荒冢之中。
玄月地宫森寒『潮』湿、不见天日,因废弃多年,曾经又是邪修聚集的地盘,邪气经久不散,浓郁非常。
荒冢作?为地宫禁地,更是诡谲幽深。
此地藏于深深地下,立了?几座不知名姓的坟冢,被绿苔全然吞没。四周不见阳光,唯有几团鬼火悬在半空,散发出?淡淡幽蓝。
记忆里的小姑娘四下张望,手里握着笔直的长刀。鬼哭似是察觉到?逐渐靠近的杀气,嗡然作?响。
她踩到?什么东西,垂眸一看,竟是好几块凌『乱』散开的骨骼。
正是在低头的瞬间,谢镜辞耳边袭来一道冷风。
置身于静谧地底,邪魔的呼啸便显得格外刺耳。她反应极快,抬手拔刀去?挡,虽然挡下了?绝大多数力道,却?还是被汹汹邪气击中胸口,后退一步。
出?口被人做了?手脚,没办法从?荒冢之内打开。
她明白这是一场计谋,却?为时已?晚,倘若当真死在邪魔手里,所有秘辛都会同她一起埋葬。
少女只能咬牙去?拼。
这只潜伏在荒冢的邪魔不知沉眠了?多久,甫一现身,空气里就弥漫起腐肉生臭的味道。
它身形不大,行?踪莫测,应该是由邪修们?不甘的怨念所化,凝成一具漆黑骷髅,所过之处腥风阵阵,让她不由皱眉。
一个邪魔便已?难以?应付,谢镜辞刚要拔刀迎敌,却?听见角落里响起一道咔擦响声。
受到?邪魔感召,沉眠于荒冢的尸体?皆被赋予了?邪气,尽数攻向她这个唯一的活人。
彼时的谢镜辞初出?茅庐,哪曾遇见过这般景象,一只两只倒还好,然而?坟墓里的、角落里的骨架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在尸山血海里,她连立足的地方都不剩下。
刀光斩断连绵不绝的尸『潮』,邪魔本体?更是四处飞窜。谢镜辞应付得一个头两个大,本以?为即将葬身于此,在上下跃动?的鬼火磷光里,突然察觉出?口一动?。
裴渡进?来的时候,披了?层薄薄软软的长明灯灯光。
一个人难以?抵抗的局面?,若能变成两个人,难度就降低不少。
他看出?谢镜辞陷入苦战,没有多言,拔了?剑朝她步步靠近。与鬼哭猩红的杀气不同,属于少年人的剑意澄澈明朗、灿白如雪光,刀剑交织的刹那,一暗一明,爆开涟漪般不断扩散的灵力。
以?一敌多,最忌身后遭到?偷袭。
一旦把后背交付给他人,无异于彼此握住了?对方的命脉。他们?不甚熟识,甚至没讲过太多的话,此刻却?展现出?惊人的默契,将尸『潮』步步击溃。
邪魔亦是无所遁形,在四面?八方环绕的灵力里,发出?最后一声嘶哑咆哮。
谢镜辞心口一动?,下意识感到?不妙。
在同一时间,她终于听见裴渡的嗓音:“谢小姐!”
一声轰隆爆响。
邪魔自知落败,爆体?身亡。四溢的邪气瞬间充满每个角落,少女怔然立在原地,鼻尖萦绕着清新的树木香。
在邪气涌来之际,裴渡挡在了?她身前?。
万幸他没受到?多么严重的波及——
谢镜辞反应及时,在他靠近的刹那调动?全部灵力,一并护在裴渡身后。
她的灵力所剩不多,虽然充当了?护盾的角『色』,却?没办法阻止所有奔涌的邪气。裴渡不可避免受了?伤,暂时失去?神智,被她笨拙接住。
记忆之外,谢镜辞眼睁睁看着当初的自己把裴渡扶出?荒冢,在玄月地宫发了?个求助信号。
直觉告诉她,接下来的画面?,很危险。
是和荒冢邪魔不一样的危险。
死里逃生的少女累极,长长出?了?口气,径直坐在宫墙的角落,须臾之后,把视线一偏。
糟。糕。了?。
她向来都是怕什么来什么,谢镜辞心中警铃大作?,不敢继续往下看。
地宫里亮着长明灯,灯火葳蕤,不甚明晰,朦朦胧胧照亮她身旁少年的侧脸。
这是她头一回如此贴近地、仔仔细细地观察裴渡。
小姑娘目光直白,在静谧的空气里有如实体?,不知怎地,突然从?嘴角溢出?一抹笑,迟疑片刻后,慢慢伸出?右手。
她的指尖莹白圆润,力道很轻,恍如一刹那的蜻蜓点?水,悄悄戳了?戳他酒窝所在的地方。
这个触碰稍纵即逝,谢镜辞看见她脸上迅速涌起的红。许是觉得不好意思,少女迅速收回右手,把脑袋兀地埋进?膝盖,胡『乱』拱来拱去?。
救命啊。
像小猪拱食。
谢镜辞:……
谢镜辞只觉得浑身都在往外噗嗤噗嗤冒热气,几乎随时都会两脚一蹬,变成一只蜷缩着的通红软脚虾。
这是她吗?这里真的是她的记忆吗?她面?对裴渡怎么会如此娇羞——好吧即便到?了?现在,她还是会因为裴渡脸红,本『性』不改。
她已?经不敢去?看裴渡了?。
被遗忘的记忆逐一铺开,谢镜辞脑子里一团浆糊,混沌之中,忽然想起当初进?入归元仙府,她在幻境里说出?的话。
“你日日在不同地方练剑,鲜少能有与我相见的时候,我便特意观察你前?去?练剑的时机与规律,刻意同你撞上,佯装成偶遇,简单打个招呼。”
原来这段话并非是假。
浮动?的记忆里,少女独自行?走在落叶纷飞的后山,模样慵懒,手里捧着本书。
其实那本书根本就被拿反了?。
后山宽广,她佯装无所事事的模样绕了?一圈又一圈,等终于感受到?凌厉剑风,立马低头盯着书看,直到?听见一声“谢小姐”,懒洋洋抬头:“裴公子?好巧。”
然后便是简短的寒暄与道别。
等转身下山,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少女眼尾才忍不住弯弯一勾,把书拎在手上转来转去?,走路像在飞。
“有时学宫领着我们?前?去?秘境探险,那么大的地方,我总跟小汀说,想要四处走一走,瞧瞧各地机缘。其实机缘是假,想找你是真,若能在秘境遇上你,只需一眼,就能叫我觉得高兴。”
原来这段话同样句句属实。
“辞辞,你以?前?不是嫌弃秘境小儿科,从?不愿进?来探秘吗?”
秘境里群山连绵,在彼此掩映的树丛里,孟小汀累得气喘吁吁,扶着腰喘气:“不行?了?,咱们?休息一会儿。这么多山路,绝对不是给人走的地方。”
这要是以?前?,她们?俩早就从?秘境里悄悄脱身,去?城里大吃特吃了?,
谢镜辞递给她一颗丹丸,眼里是诱哄的笑:“多走走路,强身健体?啊。你不是体?修吗?很有用的。”
孟小汀双眼睁得浑圆:“体?修才不是像这种修炼方式!我——咦,那不是裴公子吗?”
于是她竭力压下嘴角弧度,佯装出?冷然又陌生的模样,抬眼回头。
这一幕幕画面?有如当众处刑,谢镜辞脑子被烧得发懵,心里『迷』『迷』糊糊,迟迟冒出?几个字:对不起,小汀。
回忆进?展到?这里,画面?已?经在渐渐褪『色』,不剩下多少。
当神识的光晕越发黯淡,终于来到?被忆灵吞噬的最后一处记忆。
——被谢镜辞深深藏在心底、视为珍宝的回忆,竟然发生在谢府的饭桌。
“裴风南那老顽固,居然向我引荐了?他的二儿子。”
谢疏喝了?口小酒,语意闲适悠然:“我本以?为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在意这种事情。不过裴钰急功近利,剑法谈不上出?『色』,『性』子也听说不怎么好,要想配辞辞,还差得很远。”
他身为亲爹,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家女儿天下第一,哪个臭小子都配不上,近年来拒绝的提亲多不胜数。
“裴家那几个孩子……”
云朝颜说着一顿:“唯有裴渡尚可。当初地宫事变,多亏有他出?手相助——辞辞还记得么?”
虽然没有记忆,但谢镜辞能猜到?,当时的她定是心如鼓擂。
本在埋头拔刀的少女动?作?停住,答得迟疑:“是还不错。”
“哟,我女儿头一回夸人!”
谢疏哈哈笑:“裴风南还说了?,另外两位公子也随你挑——倘若让裴渡与你订婚,你是愿或不愿?”
不止是记忆里的小姑娘,就连另一侧的谢镜辞本人,也感到?心口在砰砰狂跳。
她一颗心提到?了?喉咙,眼看着坐在桌前?的少女摆弄一番筷子,漫不经心地应答:“还……还成吧,应该。”
谢疏那句话摆明了?是在开玩笑,没想过能得到?确切答复。
她话音方落,一旁的爹娘皆是眉头一挑,纷纷『露』出?了?然之『色』。
谢镜辞的双眼逐渐失去?高光。
当初的她还以?为自己情绪内敛、做事滴水不漏,但谢疏和云朝颜何其聪明,“还行?吧”这三个字落在他们?耳朵里,无异于摇旗呐喊:“对对对就是他!我早就想把他拐回家了?!”
“那我改日同他去?说,”谢疏努力憋笑,“辞辞,你别反悔。”
小姑娘板着脸,还是不甚在意地低头。
后来便是例行?的回房,锁门,坐上床头。
空气里是一瞬短暂的静默。
谢镜辞看见她右手一握,紧紧攥住床单。
破案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与裴渡的订婚是场乌龙,结果却?是谢镜辞本人的早有预谋、强取豪夺。
坐在床头的少女终于没忍住笑,上下扑腾了?好一会儿,整个人翻到?床上,用被子裹成一条虫。
一条扭来扭去?的虫,脸上带着春光满面?的笑,有时实在忍不住,便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呼呼的气音。
谢镜辞的脸快要热到?爆炸。
这也太丢人了?。
记忆里的她翻滚好一会儿,似是想到?什么,腾地坐起身来,翻开桌前?的日记。
[心想事成!梦想成真!未婚夫!激动?!哦呼!]
她写到?一半,没忍下激动?,又把脑袋埋进?手里撞了?撞。
这个动?作?倏地一停,少女重新抬头。
[……他要是不答应怎么办?]
[管它呢!那我就再努把力!激动?!哦呼!]
真是强取豪夺啊。
谢镜辞当真是没眼看,强压下识海里沸腾的滚烫泡泡,一把捂住裴渡眼睛:“……别看了?。”
有的人活着,她却?已?经死了?。
记忆到?了?这里,便已?步入尽头。
四散的金光悄然散去?,化作?一颗圆润光团,落在谢镜辞掌心。再睁开眼,两人又回到?了?琅琊的密林。
谢镜辞手没松,能感受到?裴渡脸上滚烫的热度。
他的身子在隐隐发颤。
她没想好接下来的说辞,心『乱』如麻。怔忪之际,手腕忽然覆了?层柔软的触感。
裴渡握住了?她的手,将它轻轻往下压。
他力道很轻,落在谢镜辞身上,却?激起一片战栗的酥麻。她抬了?眼正要出?声,却?见到?一双通红的眼瞳。
裴渡定定看着她,凤眼是绵软的、微微上挑的弧度,瞳仁漆黑,却?在此刻映了?水『色』,『荡』开桃花般的浅红。
他喉头微动?,嗓音发哑:“谢小姐。”
这声音近乎于沉喃,尾音下压,撩得她心口一沉。
手腕被继续下压,少年人欺身向前?。
他又低低道了?一遍:“……谢小姐。”
这声音像蛊,谢镜辞只觉得耳朵快要化开。
木香越来越近,裴渡覆上她的唇。
这个动?作?不似亲吻,更像是浅啄,几乎没有任何力道,自她唇珠向下,来到?微抿的嘴角,紧绷的下巴,以?及白皙纤细的侧颈,像是最为虔诚的信徒。
他一点?点?将她抱紧,指尖轻颤,勾勒出?她脊背的轮廓,仿佛为了?确认一切并非幻象。
“对不起……我从?来都不知道。”
这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
在许许多多孑然一身的日与夜里,裴渡都是将她看作?唯一的信念,一步步往上爬。谢小姐能答应同他订婚,便已?是难以?想象的喜事,今日所见的一幕幕景象,如同团团簇簇爆开的蜜糖。
他被冲撞得不知所措,只觉眼眶酸涩发烫。
这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奔赴。
当他竭力向谢小姐靠近的时候,她也在不为人知地、默默然注视着他。
在以?往,裴渡甚至不敢做出?这样的假想。
心绪如『潮』之后,便是情难自禁。
“谢小姐。”
喑哑的少年音缱绻在颈窝,裴渡下巴蹭在她肩头,带来微弱的痒,以?及一滴滚烫的水珠:“……我像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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