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女扮男装都成了白月光_第35章 他所以为的她我只能感觉到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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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法阵的光芒再一次熄灭时, 裴沐眼前的场景已经不一样。     只需要一眼,她就意识到,姜月章的仇人已经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并且做好了准备。     这里应当是一座中等大小的城池,不如春平城, 却也有不少的生机悄然流淌。在星光熠熠的夜幕, 四周一片安静, 远近的房屋黑影起伏,如无数巨兽的脊背匍匐。     他们正身处一座古朴庄严的庭院里。     四周站满了人。大部分是身穿软甲、手拿刀剑和盾牌的私兵,一看就知道训练有素, 修为气息与官兵持平。另有一些身披黑『色』长袍、以深帽覆盖面容,身上传来诡异的符文波动——这些是术士。     而在他们中间,有三个人。     一名须发皆白、道骨仙风的老者, 与一位皂『色』长衫、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俊雅青年, 正分别坐于石桌两侧, 不言不语地凝视着桌面。     石桌桌面, 刻绘着一张先天八卦图。一些干燥的蓍草放在上面,似乎是在测算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     另有一名少年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他面『色』苍白、身形瘦弱,仿佛连衣衫也支不起来, 膝盖上还披着厚厚的『毛』毯。相较另两人而言, 他显得心神不宁,目光中也有显而易见的惶恐不安。     一时间, 院里一片安静,唯有风吹过众人的衣角, 又无声无息地掠过不安的草尖。     裴沐打量着那一老二少。若只看外表,这几人都形貌端正,那老者和对面的公子更是神情沉静、脊背挺直, 令人不禁心生一分尊敬。     她再侧头去看姜月章,发觉他面无表情,眼眶却悄然浮出一层狰狞的青筋。     片刻后,那老者扔了手中的蓍草,长叹一声:“算来算去,今日也是有死无生的死局!罢罢罢,欠了债,总是要还的!”     “姜公子,请动手罢!老夫只有一个请求……稚子无辜,还望姜公子放过其他人!”     他站起身,面向姜月章长长一揖。那长长的白胡须飘动,隐约竟有一些慨然之气。     旁边那病弱少年陡然发出悲鸣:“大父!”     原来这一位是老者的孙子。     姜月章直直站着,脚边血煞翻滚不止。裴沐发现,他注视着老者,神『色』变得更阴冷,眼中更是泛出妖异的红光。     换了谁,满心怨恨地来报仇,却发现仇家摆出一副慷慨就义、从容赴死的凛然神态,心中多半都不会多么爽快。     姜月章便是如此。     而且更甚。     他阴郁地盯着老者,唇边忽然泛出一丝扭曲的微笑。     “放过其他人……不错的请求,令人愉快。”他的语气轻柔得反常,底下藏着一股深深的怨意,还有某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迫不及待的兴奋与期待。     “有在乎的东西,这就很好。公输庇,你越是在乎谁,我就越该让你眼睁睁看着他们挣扎死去……否则,如何能叫冤魂索命?”     姜月章微笑着,身后血煞却爆发出截然相反的愤怒。无数猩红的符文扭曲、交缠,如鬼爪张扬,猛然向四周抓去!     呛啷啷——     院中刀剑拔/出!     术士们抬起双手,念念有词。     刹那之间,法阵亮起,结出一面防御用的光幕,将阴森的血煞拒之在外——     然而,却也只有一瞬。     在一阵令人发寒的“咯吱”声后,铺天盖地的血煞开始一点点腐蚀光幕。     黑『色』的阴风——吹进了阵法中。     被阴风沾染的修士们,一个个发出惨呼。     光幕在减弱,血煞在增强。活人在减少,死尸在增加。     中间的皂衣青年倏然站起,白着脸道:“住手!别……别伤害其他人!”     没有人理他。     那老者往后退,退到孙子身边,枯瘦的手牢牢握住他的肩。     他抬起头,雪白须发被阴风吹得『乱』飞,那生着皱纹的下垂皮肉也在颤抖。一瞬间,他像苍老了几十岁。     他凝视着那近在咫尺的血煞,如同凝视着恶鬼的狞笑。     一种惨淡的神情、复杂难辨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像是自嘲,也像深深的悲哀。     “昔年的仁心公子……竟成了这般……”     血煞涌动背后,姜月章面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神态漠然如坚冰,眼中一片晦暗,全无半点光芒。     裴沐垂下眼眸,抿了抿唇,自言自语:“可成了这般,又是谁的错?”     她只顾低头怔怔,却没发现身旁的青年看来一眼,沉沉的冷灰『色』眼眸里……多了一点微光。     血煞涌动,阴风横行。     死亡在不断发生。     局面已经定下了。再过不久,亡者的怨憎就将彻底吞噬此间的生灵。     可突然,变故生出。     那是几声哭喊。     “阿父!阿父!”     “衮哥哥!呜呜呜……”     “阿兄,我害怕……”     “好可怕,好可怕……阿榴她们突然就死掉了,呜呜……”     从后头房屋里,竟然跌跌撞撞跑出几个高矮不一的孩子。另有几个年轻『妇』人追在后头,同样是跌跌撞撞、惊恐万分。     他们似是想来寻求庇护,可甫一撞见院中诡异景象,一个个又都吓呆在原地,呆立难言。     “大、大父……”     “阿父……”     一群孩子喃喃着,本能地往老者、青年他们伸出手。     『妇』人似乎知道得更多,拼命伸手、紧紧揽住孩子们,不准他们再往前跑。但她们望着那片不可能对抗的力量,自己也神『色』仓惶,还有预知到结局的绝望。     一个年轻『妇』人突然哭喊出来:“求求你……稚子无辜,求求你放过孩子,放过他们吧!求求你,求求你啊……!”     喊了几声,已是泪流满面。     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个也都跟着哭了出来。     院子里一时吵闹得过分,风里飘来『荡』去的,全是对亲人的呼唤。     裴沐猛地抬起头!     她盯着那群孩子,瞳孔缩紧,『露』出被针狠狠扎了似的表情。     她手中灵剑未收,此时不由就要将剑刃抬起——     “小骗子。”     他的语气波澜不兴,声音里却自有一股幽凉阴冷,恰如黑云遮蔽月光:“连你也要背叛我?还是要用我买的灵剑?”     四周的阴风、血煞……似乎变得更冷了。     一时之间,星光也微弱。此地不像阳间,反而像森冷的幽冥。     裴沐的手指紧紧抠住剑柄。她深吸一口气,侧过头,『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轻松的微笑。     “这个么,的确是有些看不下去。”裴沐说,“我既然答应为姜公子所用,便不会阻挠你。只不过,我所以为的‘报仇’,是针对当年切实动手、伤害过姜公子的人。”     她无视了姜月章越发阴冷狠戾的神『色』,平静道:“可我瞧这满院孩子,大的小的,哪一个都不像是能在八年前害了姜公子的模样。最小的两个,那时候怕是都还没出生吧?”     姜月章轻轻眯起眼。又是这个表情;审视的、多疑的、高高在上的的表情。他通过这个微小的动作将人推开,而且推得很远。     “那你想如何?”     出人意料地,他并未发火,反而如此淡淡问道。     那头肆虐的血煞和阴风,也随着他的意愿而低落下去。     光幕里头的老者怔了怔,立即抓住机会,在这间隙里狼狈地呼喊:“姜公子——是老夫对不起你!老夫愿自刎偿你一命,只求你放过这满院无辜『性』命——!”     姜月章偏了偏头,面上浮出一缕讽刺的神情。     “小骗子,看见了么?见缝『插』针、见风使舵,这便是中原的人物。”他的语气也沉静得过分,“这个老的,是公输庇,当年是虞国的少师。那个病恹恹的,是他的孙子。而那个年轻的,是公子留,也是虞国先王唯一的儿子。这几个人约莫是宫中争斗失败,被放逐出来,在这里过着悠闲的好日子。”     “……姜公子误会了!”     那被称为“公子留”的青年猛地冲来几步,又被老者急急拉住。他却仍是伸着脖子,急切地说:“公输先生当年因为姜公子的事……心中愧疚,所以才辞官退隐。我……我虽然确实是被王叔放逐出宫,但我也听说了姜公子的事。我愿意替父还债,将这条命偿给姜公子!”     这可谓是情真意切的一番话。     姜月章却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他仍注视着裴沐,目光静得可怕,也冷得可怕:“小骗子,你想知道我的事,是不是?我可以告诉你。”     “这个老的,有个病弱的孙子。十余年前,我还住在西南桐山。他跋涉千里来找我,说听闻我医术高明,请我去千阳城为他孙子治病。”     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开始讲起他的过去?他不是一直讳莫如深,不愿谈起?裴沐不明白,却凝神细听。     她轻声问了一个明知道答案的问题:“那你去了么?”     这个轻细而认真的问题,令青年苍白的脸上泛出一点柔和之意——尽管这柔和转瞬即逝,比湖面飞掠而过的蜻蜓更快。     “去了。”他说,“而且,我的确为他的孙子开出了调养身体的『药』方。那人先天不足,不能根治,只能用『药』吊着。”     “后来发生了什么?”裴沐问。     听见这个问题,姜月章总算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头的人。老者身体摇晃一下,面上一片愧悔与苍凉,再不见方才的慷慨凛然之态。     “后来,虞国国君找我,想给我个官职,我拒绝了。还有一个术士家族来招揽我,我也拒绝了。”姜月章淡淡道。     “那群人便绑了这老家伙的孙子,威胁他,叫他来骗我去赴一个什么局。我去了。我总以为,受了我恩惠的人,便是不知感恩,也不会害我。”     他唇角微扬,眸『色』却深:“谁知道,中原一地的规矩,原来和我们西南大不相同。那里等着我的,是一场偷袭。”     “不得不说,那些术士虽然品德败坏,术法却用得不错。我栽了便栽了,被他们折辱、虐待,也不过让我心中发誓,迟早要报复回去。但我没想到的是……”     公输先生的神『色』愈发羞愧起来。而他的孙子则满面痛苦,小声抽泣着,喃喃说都是他的错。     那群孩子小的懵懵懂懂,大的却听得睁大眼,急切地向身边的大人求问:这是真的吗?     姜月章无视了这一切。     他只不过是往那边淡淡看了一眼,目光旋即回到裴沐身上。     她无意识地用力咬住嘴唇,又『舔』了一下唇上的血腥味,才问:“你没想到什么?”     姜月章看她一眼,忽然抬手,用拇指轻轻揩去她唇上的一丝血迹。     “听别人的故事也能听得这么难受?”他说了一句和当前无关的话,又将手指放在自己唇边,『舔』掉了她的血。     这举动来得太突然。可不待裴沐有所反应,他便继续回归正题。     “我被关在那一家的地盘上,一直暗中打听消息。于是有一天,我听说了一件千阳城里的新鲜事:有人告诉国君,说我是别国的细作,来虞国是为谋反的。”     “国君大怒,让人将我医馆中的人一气捉了去,一个个都给绞死了。”     “我在千阳城收养了十七个孩子,都无父无母,却是立志跟我学习医术的好孩子。另外听说还有满室的病人,具体是十余人还是二十余人,我却也打听不清楚了。”     他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而伴随着这轻柔的笑意的,是陡然重新沸腾的血煞与阴风。     它们盘旋着、徘徊着,上可遮蔽星光,下可侵占人们的视野。孩子们吓得叫起来,可这叫声偏偏让青年的笑容更加深了。     “小骗子,你数一数。现在这里的‘无辜之人’,有没有十七个?比不比得上那十七个再加上那十几二十个?”     他注视着她,眼神里的居高临下再也不能掩饰。当他浑身是冤、满身是恨,为了复仇而爬出那具棺木之时,他就已经坐上了高高的审判之位,凌驾众人之上,而其他人只能任他决定是放过,还是不放过。     说话间,血煞已经彻底撕碎光幕!     那些修士、术士,一一被吸食干净了血肉。     而最中间的老者、青年……这些人却被留在了最后。似乎他就是要让他们生生地看着这人间惨事、地狱之景,才能让他们最近地感受死亡即将到来的恐惧。     裴沐直直地站着。     她盯着那一边的惨状,盯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要杀公输庇,甚至要杀他的孙子,我都能明白。一路上杀的那些修士,也是因为天生立场不同。”     “可你杀公子留,杀他那些无辜的小孩子……是为了什么?我瞧着,那里头只有两个是公输庇的亲人,其他都是公子留的亲眷。”     她回过目光,轻声问:“我明白你背着血海深仇……可问题是,他们和你的仇恨,又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呵……所谓血脉,就是最大的关系。”姜月章嗤笑一声,“你们中原不是也有这样的说法?父债子还,夫债『妇』换。既然什么君王的位子、贵族的位子,都是依靠血脉传递,那我找他们的血脉讨债,又有何不可?”     他冷冷而不容置疑地说。     “血脉……”     裴沐垂下头,闭上眼,叹了声气:“也许……你说得对。”     血脉就是最大的关系。不错,正是如此。     哪有什么与己无关,生来带着这份血脉,在牙牙学语、懵懂无知的时候,受了这血脉的关照和恩情,那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都得全部担着。     这就是血脉。     “但是……”     一道剑气。     进而是无数道剑气。     雪亮的剑光,刺破了阴风、血煞;它与星光相互辉映,刹那照亮了天地!     剑光一分为二,一道刺向血煞,而另一道——竟是刺向了姜月章本人!     仓促之间,没有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唯有那浑身戾气的青年除外。     可诡异的是,面对这赫赫剑光,面对这等同于宣战、等同于背叛的一剑,他的全部反应……却是只不过挑了挑眉『毛』。     纯阳剑气威不可当,尽管这时是阴盛而阳衰的深夜,剑气却也摧枯拉朽般地破开了姜月章的防御,并且——『逼』出了一团纠缠不休的血球!     血红的、半虚幻的细密丝线,在夜『色』中蔓向远方,与许多人无声相连。     那是姜月章用来控制申屠血脉的术法。     也是造成许多人昏『迷』不醒的关键。     剑气前推,隐隐有符文亮起。     紧接着,那血球倏然破碎。     无数血丝顷刻断裂开去,又散归虚无。     而裴沐本人,已经轻巧地落在了另一头。     她面向姜月章,背对众人。     姜月章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小骗子,你还是要将剑刃对准我?”     ……他为什么不问血球的事情?他不问她为什么要救申屠家的血脉?他到底知道多少?     裴沐心中闪过一连串疑问。     但很快,她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说不得姜月章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而且,这一路都是在演戏,在故意观察她的反应。     她又『舔』了一下嘴唇上的血迹。这是什么时候咬出来的?忘了。     她捡起一把不知道谁的刀,往后一扔,砸出“当啷”脆响。身后紧张的人们,下意识一抖。     “公输先生,你可以现在就自刎谢罪。公输小公子,你如果要死,我也不拦你。”她说,“至于另一位,我虽然觉得你不该去死,毕竟你死了,这些孩子怎么办?但如果你非要死,那就死吧。”     “你……”公输庇颤声道,“这位小公子,你能保住其他人的命?”     “我不知道啊。”裴沐有点不耐烦,“这么讲吧,我跟他打一架,我如果死了,那肯定保不住其他人。我要是没死,就保一保,这样行不行?”     公输庇怔忪片刻,忽然摇头笑了:“是了,是了。老夫其实早该明白,尽力而为,不必强求。若早些明白,又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刀。     那病弱少年猛一下保住他的腰,哭道:“大父!大父不要……!”     老人『摸』了『摸』少年的头:“唉,大父对不起你啊。也……对不起姜公子。”     只这么一句,老人便横刀在颈,用力一割。     他也是修行过的人,对人体经络、血脉把握极准,这一刀下去便割断了要害。     霎时,鲜血喷出,撒了漫天。老人的身躯重重栽下。     裴沐没有回头,却听到陡然尖利的哭声。     她望着姜月章,而他也望着她。静静地,没有任何动作。     裴沐说:“第一个。”     公输先生的孙子跌坐在地,哭了几声,凄然道:“都是我的错……是为了我,大父才做出这些事来!我该死,我才该死!”     说完,他拿起余血尚温的刀,抖着手将刀尖送进胸膛。     他身体弱,未曾修行,幸而一刀扎中心脏,没有挣扎太久,便也没了声息。     裴沐说:“第二个。”     到这个时候,孩子们已经不大敢哭了。他们团团抱在一起,不知所措、瑟瑟发抖。     公子留望着那两具尸体,神『色』凄然。他再去看那把『插』在少年心口的长刀,又是满面挣扎。     片刻后,他颤抖着抬起手,踉跄几步,想去拿刀。     “……阿父!不!阿父!!”     突然,一个小姑娘尖叫起来。她挣脱了『妇』人的怀抱、兄姐的牵手,跌跌撞撞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公子留的腿。     “阿父,不要死!不要死!”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又去看裴沐,还有远处那阴森恐怖的青年,“求求你们……不要让阿父死!求求你们!!”     公子留愣愣一会儿,蹲下/身,一把抱住女儿哭起来。     现场一片血腥弥漫,哭声哀哀,凄厉不已。     裴沐又等了一会儿,便说:“姜公子,看来没有第三个了。”     “……是么?”     他忽然提步走来。     血煞与阴风为他让道,地上的血迹却斑斑点点,被他踩在脚下。     随着他的接近,裴沐身后的声音也缩小了。他们在后退,并且互相依靠、互相支持,互相分担着极度的恐惧,一齐后退。     她就一个人站在这里。忽然之间,她感到了一丝不合时宜、太过柔弱的孤独。     她握紧剑柄,用一丝微痛的触感驱散了那点孤单。     姜月章走到她面前,眼神沉沉:“没有第三个。可如果我要第三个呢?”     裴沐扯了扯嘴角。她自己都有些钦佩自己,竟然此时此地还能笑出来,并用她惯有的轻快声音回答他:“如果姜公子坚持,那说不得我就只能当第三个啦。或者,你当当第三个?”     “你是在说,我们之间必得死一个?”他看了一眼她身后,有些讥笑,“就为了这些人?小骗子,你都不认识他们。和他们有关的事,还是刚刚我告诉你的。”     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仔仔细细地在她身上打转。像要将她剖开,把她内里一点点地看清。     “我的眼睛看不下去无辜的小孩儿们去死,这我自己也无法。”裴沐笑了笑,剑很稳,“啊,对了。说起来,这会儿不才是第十七天?”     “三十天期限未到,姜公子还得一切听从于我。现在,我请姜公子行个方便,放过这些除了血脉之外,与你的仇家毫无联系的人。”     姜月章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个什么新奇的东西。有几缕柔软蓬松的灰『色』发丝扫过他的额头;一瞬间,他不再像一具阴森可怕的死尸,只像个健康的、灵动的、会有自己的兴趣爱好,而不是满心怨气与复仇念头的——人。     他似乎饶有兴趣:“那等十三天之后,你要如何?”     裴沐沉思片刻,诚实地说:“到时候再决出生死。至少我们其中的一个人,多在这世间享用了十三日夏季辰光,这也比现在就死的好。”     “呵……”     他闭了闭眼,发出一串低沉而意味不明的笑。     笑得生还者们心里发『毛』,也笑得裴沐心中嘀咕——这人又犯病啦?没听说过死尸还能犯病啊。     片刻后,他睁开眼,对着裴沐说:“好。”     一时间,裴沐都不敢相信他答应得这么轻易。     她有些犯傻地问:“你答应了?真答应了?”     青年冷笑一声:“术之契还在,我须对你言听计从。我还能如何?”     他干脆地一转身,冷冷道:“小骗子,走吧。”     裴沐下意识跟了几步,却又回过头。     那群人也正看着她。呆呆地看着她。大概他们也不能相信自己就这么逃过了一劫。     裴沐飞快地凌空划了几个符文。而后就凭空凝聚出几张半透明的晶莹符纸。她将符纸胡『乱』团成一团,用力丢过去。     “你们自己搬个家,将东西贴门上!”     她说完,不再管他们,扭头走了。     姜月章侧了侧脸,哼了一声:“隐匿符?小骗子还打算装剑客?”     裴沐别开视线,有几分倔强地说:“我本来就是剑客。”     她心里仍在思索:姜月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然而,她前方的青年行走在黑暗之中,肌肤惨白如新剥的白骨。     沉默环绕着他,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多的话。     ……     裴沐一直想着那个问题。     这一想,十三天的时光便倏然而过。     而她心中,已经将“真相”猜测到了第九十九种说法。最新的一种猜测是:姜月章已经知道她是申屠遐的双生妹妹——或者,他干脆分不出来,以为就是她杀了他。那么他一直就是在同她演戏,目的是为了耍弄她一番,再打探清楚她的实力,最后将她一击必杀,令他报仇雪恨!     不错,这是最合理的说法。     唯一的问题是……假如他什么都明白了,真能这么平静么?     他们甚至回了一趟春平城,在那儿待了几天。姜月章在那里找到了什么东西,拿到手之后,才又往东而去。     也是因此,裴沐还有时间跟罗沐灵告别。     罗沐灵虽然不知道她的事,却直觉地为她担忧。     而裴沐……她只是笑笑,『摸』『摸』小姑娘的头:“事情总会解决的。你好好研读医术,我要出发啦。”     “阿沐……”     她又去看丁先生。从她回来后,男人便总是感激涕零地望着她,简直恨不得为她献出生命、证明自己的感激。     不消说,他的妻儿,以及其他的申屠家的血脉——那些从未被承认过,反而被视为卑微奴仆的血脉——都已经苏醒过来。     虽然留下了体虚的『毛』病,但总比丢了命好。     裴沐说:“丁先生,请你好好照顾阿灵。”     男人跪下给她磕头,发誓说会对女公子忠诚一生。     最后,阿灵依依不舍地同她道别,并反复叮嘱:“阿沐,等你做完了事,一定回来找我。我们一起研制灵『药』,一起做很有用的事……你一定要回来呀。”     裴沐都笑着点头,说好。     然后她就跟着姜月章,往东方而去。     据说,烈山一直在东方,在古时候扶桑部的栖居地附近。那里藏了大祭司的陵墓,还藏了让人死而复生的灵『药』。     从那一次事情之后,姜月章变得很沉默。     或者该说,他一直很沉默。只是原本裴沐总喋喋不休,现在她不说话了,才总算凸显出他的沉默。     裴沐不再让他背,也不再指使他做事。就算夜晚降临,她也不再提出非要休息。     知道了他的事之后,她怎么好意思再对他呼来喝去、随意地折腾他?     就算是她,总也是有点惭愧的。     但奇怪的是,姜月章却仍然会在夜晚的时候停下来。     他仍然会升起篝火,做好『药』膳,也还是会将『药』膳放到温度合适再递给她。     要不是他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态度一天比一天冷漠,裴沐几乎都要产生一些古怪的误解了。     她也问过他。     “姜公子,你可以……不必再做这些。”她自认委婉地说,“我们的约定是你对我言听计从,现在我不会再要求你别的了。”     “……要求别的?”     令她诧异的是,他的神『色』更难看,说话的语气也堪称恶劣。     他冷笑,讽刺她:“这不是某个小骗子一开始要求的?我若不听,岂非违背约定?焉知不会受到术法惩戒!”     裴沐一噎,也找不出什么话好应对。     她也不再想和他斗嘴,就服软让步,叹气道:“那随姜公子开心吧。总之,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再要求你什么了。”     结果,姜月章更生气了。他甚至打翻了一整锅『药』膳。     裴沐不得不考虑:说不定,尸体也是会犯病的,而且犯得很严重。这可真是个足以记入典籍的、了不得的新发现。     之后,他就彻底不跟她说话了。     到了第十三天晚上,他照样生了火。     宁静优美的山谷中,月光照得溪水亮亮的。两侧丘陵平缓,草木葳蕤、花香袅袅,营造出了过分安逸的氛围。     裴沐坐在火旁,抬头去看月亮缓慢攀升的轨迹。     “一,二,三……”     姜月章坐在一旁,用树枝戳火柴堆。不知道怎么的,他今晚阴郁得可怕,苍白的脸快要阴沉出水。     突然,他问:“你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     裴沐有些意外他跟自己说话,但还是很温和地回答:“数时间。”     “……数什么时间?”     “数三十天期限满的时间。再过不久,你就可以找我报仇了。”裴沐的目光回到月亮上,“一刻,两刻……”     ——砰!     这突然的响动引得裴沐额心一跳。她无奈扭头,果然看见他已经站起,并且抬腿踢翻了那锅可怜的栗子山鸡汤。     这事已经发生过一次,可今夜,姜月章好像不满足于此。     在散开的香味里,他几步走过来,气势汹汹得像是想要吃人。     裴沐也站起来,有点戒备地退后一步:“你想动手,大可以再等等。”     他的神『色』冷得可怕,眼睛里更有什么激烈的情绪不停收缩。     “裴沐。”他沉沉地喊,“你以为我是在做什么?”     ……犯病啊。或者就是故意折腾她这个仇家?     裴沐心里嘀咕。     她干笑两声:“姜公子,你是不是等得太迫切,所以……有些不大正常了?”     “不正常?呵,说不定。对,我是不正常……你以为,这又是谁的错?!”     他『逼』近她身前,眼中阴郁又激烈的情绪也变得更清晰。     裴沐想再退,可他先出手!     血煞、阴风、术法……     他什么都用上了!     猝不及防地,裴沐竟然被他抓住,给用力摁在了地上!     “你……!”     “听着!”     他居高临下……却也没那么“高”。这点距离,足够他的发梢垂落在她脸颊旁,而他冷厉却俊美的面容也贴得很近。假如他有呼吸,一定也会喷吐在她脸上。     “小骗子,听着。”     他的手落在她嘴上,像是一个封住话语的手势。     “我知道你是个小骗子。从睁开眼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中原的术士,而我讨厌中原的术士。虚伪,狡诈,自私……我本想利用你之后,就杀了你。”     “但是……”     他停了停。一时间,那隐约的神『色』似乎能叫……叫什么?     裴沐呆呆地看着他。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表情?     他靠得更近,声音缥缈幽凉,里头的情感却有真实的分量。     “我知道你为什么救那些昏『迷』的人。我知道你为什么救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小骗子,是我看错了你了。”     ……对,你看错了。她是申屠家的术士,不是什么剑客。     他凝视着她,渐渐『露』出一个有些恍惚的、很浅的……却异常真实的微笑。     他在她眼中微笑。     “我看错你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其实很善良,总是对人心软,却装得自己很厉害的样子。”     “你……姜公子,不对,我不是……”     “嘘——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他移开手指,神『色』依旧淡淡,温柔也淡淡,“我看到的小骗子是什么样的人,我便认定你是什么样的人。”     裴沐有一大堆的话想说。她想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死了一次眼睛也瘸了么?她想说你大错特错,你看看清楚,你面对的是你的仇家好不好?     但是,她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挣扎着,最后却干涩地说出一句:“好吧,我知道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他没有。     不仅没有,还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我不喜欢欺骗自己。之前因为种种原因,我已经逃避了很久。”他的声音也有着浅淡而真实的温柔,“小骗子,你让我做你三十天的情郎,我当时是被迫答应的。但现在……”     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     那么为什么,这句话她没能说出来?     她所做的全部,就只是屏息凝神,听他说。     “……你说过,你想要情郎,是因为你从没体会过被人珍惜的感觉。我曾以为你在骗我,但现在我以为这是真的。”     他略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过你。从我苏醒以来,我就不曾有过任何感觉。疼痛、冷热、饥饿、味道……什么都没有。但是在你身边,我能感觉到。”     裴沐听到自己梦游似的、虚弱的声音:“那也许是因为,是因为……”因为她和杀死他的人有着世上最近的血脉。     他打断她磕磕巴巴的话:“我只能感觉到你。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想起活着是什么感觉。”     ……不对。不对。都错了。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么?被杀之人,只能在仇人的至亲身边回忆活着的感觉。     裴沐怔怔地想:他还不如一剑杀了她。     “我不想做你三十天的情郎。”     他低头吻她。绵长又深入的吻,深入得她的灵魂躲在躯壳中发抖。     “小骗子,我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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