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府, 重华苑。
穆行州抽空请见老夫人。
老夫人一早就盼着他过来,此刻詹淑贤也在,穆行州见面行礼之后, 便把之前在外给两人带礼品呈上来。
“都是滋补『药』材, 一路上颠簸差点丢。”
穆行州不好意思挠挠头, 幸亏留在虞城之外手下替他保管及时。
他自小时候五爷从战火里捡回来,便一直在国府长大。
他从前村子就在距离戎奴不远县城不远,戎奴人没吃没喝就会南下侵袭。
他爹是山里猎户, 原本一家人日子过得尚可, 但战事太多日子窘迫起来。
后来爹便思量着, 与娘一起带着他去别处谋生, 至少寻一块没战火净土。
谁想到他们一家三口刚走没多远, 戎奴人居然又来,爹娘带着他四下逃窜,逃生路上, 爹娘戎奴人杀死,把他藏在草垛里, 让他等着朝廷官兵来救援。
他以前害怕官兵, 总怕官兵冷不丁把人抓走。
但那天他一直盼一直盼,只盼着官兵快到来——
只朝廷官兵能打走那戎奴人,守住他们家园。
朝廷官兵很快来, 用不到半天工夫, 就把县城附近戎奴人全部赶走。
小穆行州躲在草垛里还是不敢出来,直到五爷发现拉出来。
当时老国爷就在附近,见他一日一夜未进水米,人虚脱之相,便让五爷把他带到自己脸前, 将自己细米粥给他吃。
那是穆行州吃过最好一碗米粥... ...
他父母都没,族人也都各自散落,五爷见他可怜,又见他曾跟着猎户父亲过弓箭,颇习武天资,便跟国爷商量,把他留下来。
他带回国府,国府那么大,那么高不可攀,对他而言,却像家一存在。
国府人那么多,这人就好似他亲人族人同乡。
眼下,他带礼物过来,老夫人笑着谢他。
穆行州亦高兴,特特点其中两匣子,说是秦专治喘症『药』。
“这『药』材只在秦,我便带上好回来。”
这是给詹淑贤东西,詹淑贤也笑起来。
“行州心,我记得你曾说你母亲也喘症,是么?”
穆行州点头,他忘自己什么时候提过,也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不由抬头詹淑贤一眼。
“我娘是喘症,那时候听说秦这种『药』能治病,可惜家贫买不起。但我爹总是护着娘,娘甚少发病。”
他说着,声音小,“好生养着,不发病是最好。”
詹淑贤在这话里,同他展颜一笑。
穆行州连忙低下头去。
老夫人倒是想起什么旁。
“你今岁也十八吧?可自己中意姑娘?”
穆行州发愣,不知话题怎么突然陡转。
老夫人笑起来,“前日旁人家花宴,我在老姐妹面子上,难得去一回,没想到那夫人们都追着我问,问你可中意姑娘,都要给你说亲。你怎么说?”
话音落,穆行州脸腾红起来。
他着急摇头。
老夫人问他,“没中意?那我可就替你说亲?”
穆行州闻言,脸『色』又是一白,红白之间甚是奇怪。
他道不是,“老夫人不必替我说亲,我、我不着急成亲!”
“这... ...”老夫人都他闹晕。
詹淑贤笑起来,“这可奇怪,都十八,还不着急?你房里也没通房小妾吧,倒也沉得住。”
穆行州在她话里,完全不敢抬头,脸上红白交织,只敢微微抬起眼帘,恰到正红襄如意纹襽边裙摆,悠悠晃晃。
... ...
穆行州此来重华苑目,还是为紧要那桩事。
就算他不说,老夫人也是动要问。
“阿温现在何处?可是不便进京,临时安置在京郊?”
这话问得穆行州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老夫人盼着侄回来许久,可穆行州到底没能带她回来。
他只好道,“宴娘子眼下没在京郊,她去之前自己寻好山水之,一时约莫是不准备进京。”
老夫人听得一怔。
“阿温不进京?”
穆行州低声音,他说是。
“娘子只盼潇洒自在,不愿在进入京城或者王庭这般漩涡之中过活。”
在这话里,詹淑贤微微挑眉,老夫人半晌没说话,神情垂落。
“终是我这姑母对不起阿温,她连回来见我一面都不肯... ...”
詹淑贤没说话,端起茶来饮一口。
穆行州劝老夫人两句。
“宴娘子一早就想好以后去处,早在王庭之时,就托五爷在老家寻一块山水之,此去甚是快活,老夫人不必担心,反而应该替宴娘子高兴才是。”
老夫人缓缓点头,“也好,她自在开怀就好... ...”
这话头不宜多说,穆行州倒是问起詹淑贤。
“不知冯效现在何处?”
他们最初也去虞城找人,那天宴温还逃出俞厉管她小院,为什么去虞城搜人人,没找到宴温?
这事总要问上一问。
恰好冯效彼时在虞城,他又是国府老人。
穆行州道,“起初宴娘子遇状况,我人竟然没第一时间找到,这才兜圈子耽误许多时候,彼时冯效就在,我问问他可发现什么猫腻。”
他说,重华苑厅里莫名静静。
詹淑贤端着茶碗手微顿,老夫人闻言,朝她过去。
“冯效当时在?”
冯效是詹淑贤身边侍卫。
詹淑贤在母亲问话里,随意点点头,“我也是担心阿温,就让冯效过去问问情况。”
她同穆行州说冯效出去做事,过几天才得回。
这话说完,穆行州便没旁事情,行礼离开。
詹淑贤也放下茶盅准备离开。
但老夫人叫住她。
“你何时派冯效过去?你让他去做什么?阿温没能及时回来,是不是与冯效关?”
老夫人突然盯住儿。
詹淑贤却笑。
“娘说什么呢?娘是不是觉得阿温不会京,要从咱们自己身上找原因?可这和咱们没关系,是她自己不愿意回来。您再问儿,儿也不知道啊。”
她都推,老夫人没说话,只是她许久,才让她离去。
詹淑贤也走,重华苑安静下来,只浓重檀香味,从佛堂溢出来。
老夫人去佛堂,跪在蒲团上。
高高在上佛祖垂着眼眸,俯瞰着她这世间最渺小凡人。
她嘴里诵着佛经,闭起眼睛,不由想到从前,想到阿温替淑贤和亲前一天晚上。
那天晚上,淑贤莫名发病,躺在床上满身扎针,哭着跟她说,能死在娘怀里,是最好归宿。
她实在是不忍心,不忍心让自己唯一孩子去和亲,她真怕淑贤前脚上路,后脚人就没。
可丈夫老国是最忠直人,不会允许换人。
况且那单于就是要他们儿,以此辖制定国府和朝廷,稳住一个和平局面,怎么可能换人?
唯一办法,只能是偷偷换人,而这个人,只与淑贤貌相近侄宴温。
她商量自己兄弟也就是宴温大伯。
他起初不同意,她没办法,苦苦哀求。
兄弟不肯与她对抗到底,到底点头应,“这还要阿温自己意思,毕竟不能把她绑去和亲。”
她忐忑去阿温房中,她料想小姑娘是一定不会答应,她可以把自己所都许给她。
但她还没开口,阿温就知道。
“姑母是来让我替表姐和亲吧?”
她怔在那里,“你知道?那你... ...答应吗?”
她说完,阿温就点头。
老夫人意外极,“阿温,你怎么就愿意?”
侄相貌更偏向宴家人,更像自己英年早逝二弟。
阿温回答她,那声音悠远极,她一直记得。
阿温说,“事情,根本由不得自己啊... ...”
... ...
睁开眼睛,神佛仍然在睥睨着她。
这年,她总能想起阿温当时话。
阿温当时意思,是由不得她自己,那么,是谁让她由不得自己?
*
深水轩。
五爷正准备秘密出京,去见俞厉。
临时接到重华苑那边消息,说老夫人今日便要离开国府,带着詹淑贤一道,去京郊别院养病。
五爷和俞姝闻讯去,老夫人经让人收拾好东西。
詹淑贤自然也不得不收拾行装。
她在一旁问老夫人,“娘,您可真是着急。”
当下没旁人,老夫人也没她,只是幽幽道一句。
“你从今日开始就去别院,不留在府内持中馈,之后和离之事也不会引起轩然大波。”
詹淑贤笑一声。
“话是这么说,可您这么着急做什么?韩姨娘眼睛不好使,如今连国府人都认不清,交给她能行吗?”
俞姝在旁没说话。
五爷即将秘密离京,倒也担心自己一走,突然就剩俞姝自己,也不知她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但老夫人不担心,“韩姨娘七窍玲珑心,自然不会这俗务困住,我留下李嬷嬷帮她,其余你都不必『操』心,眼下就启程。”
老夫人说得斩钉截铁,说完这话,就叫马车过来,亲手拉着詹淑贤,一路离开定国府。
... ...
“母亲怎么走这么着急?”五爷也觉得奇怪。
俞姝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没回应五爷话。
五爷低头她一眼.
她身份比詹淑贤更敏感百倍千倍,他谁都不能告诉,只能极替她隐藏着。
她不愿与他多言,自是她道。
五爷暗暗叹,返回路上,走到空旷处,便屏退左右,叫她。
“阿姝,我明日也要离京。”
俞姝挑挑眉。
日光正盛,她用极其清透白纱覆在眼上,倒也能隐约辨人。
她瞧一眼男人,“五爷要去哪?什么交代?”
男人说没。
“我没什么交代,我只是问你,要跟你哥哥俞厉带什么话。”
庭院空旷带,脚下草起一层风浪。
俞姝惊讶向他。
他竟然要去见她哥哥。
做什么?
劝降?
俞姝忽笑。
“烦请五爷告诉我哥哥,不要同意招安。”
*
暮哥儿这两日,必须要见到爹娘都在,才能安心睡觉。
小人儿瘦,连俞姝不灵光眼睛都能出来。
她抱着暮哥儿轻轻哄着他,但他小手里,攥自己爹爹衣裳。
五爷就坐在他们母子身旁,他向俞姝,又想到方才俞姝说得话。
她真是丝毫不同意招安啊... ...
直到暮哥儿睡着,小嘴在梦里还委屈瘪着,五爷才慢慢起身,将袖子从小儿手心里,缓缓抽出来。
他低声同俞姝道,“我今日先去大营,明日从大营去遍州。眼下府里只你和暮哥儿,办不事情就让李嬷嬷和荣管事来。”
五爷交代之后,见她不言语,又叹口。
他孩子,又她。
“那我走。”
男人说完,大步离开。
暮哥儿还黑甜乡睡着,俞姝亦闭起眼睛。
她哥哥不会答应,五爷又想得到什么结果呢?
*
遍州。
朝廷与俞厉统治下俞交接方,双方以一条湍流不息大河为界。
那河唤作往水,两岸多崖壁,陡峭险要。
五爷在约定之期前一日,到遍州。
翌日与俞厉见面方,是对岸俞一座山庄,五爷届时必须亲自前往。
不过眼下,他还停留在朝廷境内。
沿着往水,登上河岸陡峭山崖。
山崖风极大,风声在奔涌往水之上呼啸。
男人站在崖边,从崖上向下去,近处是峭壁上树丛,而后是往水奔涌巨浪,河对岸,是一片稍低高。
那高之上,个古意盎然山庄,便是他和俞厉见面方。
崖边风裹得人衣袍翻飞起来,穆行州劝五爷往后退两步。
“五爷不要靠那山崖太近,掉落下去可不是玩着闹。”
崖边风这么大,他只怕五爷掉落下去。刚才穆行州只靠近一眼,便觉得崖下寒意森森,仿若绝境。
五爷倒是没什么可怕,任山风猎猎吹来。
他道,“此处是个好方,若是俞厉能同意招安,便将此处作为招安之,届时双方都到此处来进行和谈,从此停战,相依相融。”
穆行州自然道好,这里距离京城和虞城是最近方,是最合适方。
“只是这山崖吓人,我总怕自己山风吹落下去似得。”穆行州担心,劝五爷尽快离去。
五爷笑一声,朝着崖下一眼。
“此崖似吓人,但若不是自己纵身跳下,风是不可能将人吹下去,不必多虑。”
话音落,一阵旋风从山崖下席卷上来,五爷在旋风之中,又一眼那崖,踏风而归。
这崖下不远处也个山庄,唤作崖苑,五爷提前让人将此高价迅速买下来,当晚暂时宿在这崖苑里。
翌日天刚亮,五爷便换衣裳。
他衣着寻常,身上没带一片重甲,甚至连佩剑都没带。
穆行州替他担心,“五爷这能行吗?万一俞厉动手怎么办?”
五爷笑一声,笑得寡淡。
“他一定会动手,我只需受着就行。”
穆行州愕然。
... ...
俞厉自接到消息要来遍州以前,脸『色』就难不行。
卫泽言问他,“既然如此生,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扣詹五,或者... ...干脆杀他。”
定国詹司柏掌着朝廷所兵马,此人若是身死,朝廷很难能立刻推出第二个人将局面撑住。
就算俞厉不动进攻朝廷界,也能获得发展壮大机会。
卫泽言一想到这,就仿佛到大好局面呈现在眼前。
但就这么唾手可得局面,俞厉却说不可。
“阿姝和孩子还在,说到底,他是阿姝男人、暮哥儿爹。而他既然敢来,我俞厉便不可能动暗刀杀他。”
卫泽言可惜极。
大局在前,却论情... ...
但这就是俞厉。
俞厉也晓得卫泽言可惜心思,干脆没带他一同前来。
... ...
山雨欲来风满楼。
五爷只带穆行州一人,从桥上走过去。
俞厉就站在对岸高小楼之上,他用望远筒到定国詹五爷只身而来,连佩剑都没带,恨声将望远筒扔到一旁封林怀里。
“定国什么都没带,是诚意。王又生什么?”侍卫封林是不懂。
俞厉却道,“他若是来同我拼杀,那我自然也与他拼杀,可他这办姿态,我能怎么他?”
这话说完,俞厉便从小楼快步下去。
而五爷从桥上走过,直奔这高山庄而来。
山风与江水呼啸。
他刚到那山庄门前,门突然从内打开来。
那门陡然一,闯堂风嗖然而出,迎面扑到五爷脸上。
除凛冽,还浓重森然之意。
五爷脚步微顿,抬头过去。
忽然大开大门内,一人赤手空拳,大步流星而出。
冷森之意环绕在此人身边。
五爷彻底定住脚步,到俞厉面容。
他与俞厉也曾多次追逐相见,但在重甲之下,他从未发现俞厉同他阿姝,相似相貌。
他们是兄妹,是嫡亲血浓于水兄妹... ...
五爷坦然立在原。
俞厉却着他拳下陡紧。
下一息,他一跃上前,一拳夹风带雨,重重砸在詹司柏脸上。
砰——
五爷并无躲闪、生生受这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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