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郑霜银一贯守礼, 只留原地打招呼,邓唯礼却冲滕玉意招手:“阿玉, 来,有要事相商。”
滕玉意里痒痒的,蔺承佑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同她们说说话。”
蔺承佑瞟了瞟面,妻子素来这几位同窗交好,这一碰面指不定聊到么时候, 转念一,正好手头有桩案子的嫌疑人就住西市,便笑说:“我去旁处忙点别的事, 面那家东风楼的酒水不错, 你若打算跟她们长聊, 不妨到楼里坐着慢慢说。”
说着示意宽奴进酒楼帮滕玉意做安排,自己朝另一头去了。
这厢滕玉意同几位同窗进楼, 宽奴为了方便几人边饮茶边说话,特地挑了二楼靠窗的雅间。
“你买这么多渔具做么?”邓唯礼摘下帷帽, 『露』出里头的装扮,花梳满髻, 明眸皓齿。
“此去濮阳和江南,途中不了走水路, 怕船上无聊,打算捕些鱼烤着吃。”滕玉意亲自两人斟茶。
邓唯礼笑道:“你一贯会吃, 别把渭水里的鱼都吃光了。”
滕玉意乜斜她:“那也得你邓唯礼同才成,单凭我们几吃不动的。”
郑霜银拉住两人:“打住,每回一见面就拌嘴,别忘了还有正经事要说呢。“
说着滕玉意说:“阿玉, 你猜我和唯礼刚才碰见谁了。”
滕玉意手中茶杯停唇边:“谁?”
“彭大娘和彭二娘。”
滕玉意一愣神,自打彭震公然谋反,她许久没见过这姐妹了。
前不久彭震及其党羽伏诛,彭家女眷按律本因充入掖庭为奴,圣人和皇后一念之仁,下旨彭家的几女眷发放了,但毕竟罪臣家属,即便不必为奴为婢,日子必也极不好过。
“彭夫人贫病交加,前不久病逝了,彭花月和彭锦绣为了维持生计,现如今西市一家绣坊替人洗衣裳。”郑霜银说,“我她们虽然不算多交好,但当初一同院念时,也算日夜相伴,说到底,彭大娘和彭二娘本『性』并不坏,我看她们蓬头垢面活活瘦了一大圈,里分不忍,便赠了她们一些银钱,姐妹俩起先不肯接,后来大约知道我诚帮她们,到底还接了,可就这时候,唯礼过来找我——”
说到这,郑霜银和邓唯礼互望一眼。
滕玉意认真着,郑霜银『性』情矜傲,人前总淡淡的,但只要郑霜银相处久了,就会知道她为人有多仗义。
“唯礼一来,彭二娘突然就变了脸『色』,急急忙忙拉着她姐姐离开,连那些银钱也不肯收了。”
邓唯礼苦笑:“走时还恶狠狠瞪我一眼,活像我有么深仇大恨似的。记得那时院念,我虽她们不算交好,却也不曾得罪过彭二娘,好端端的,实不明白她为何恼我。”
滕玉意 “噫”了一声,来有些奇怪,邓唯礼的祖父邓侍中清除彭震余孽时出了大力,彭二娘莫不因为这迁怒邓唯礼?但照这样说,郑仆『射』出的力不比邓侍中。
可惜她因为早知道彭震会造反一直有意疏远彭氏姐妹,姐妹俩印象最深的一件事,莫过于当初无意中发现彭二娘恋慕淳安郡王,别的倒不大清楚。
“彭家当初也曾盛极一时,彭二娘自小炊金馔玉,家逢遽变之后,『性』难免变得古怪些。”滕玉意试着猜测,“许一时触景伤情,未必恼了唯礼。”
郑霜银和邓唯礼疑『惑』地着么,显然觉得这解释不足以打消中疑虑。
“彭二娘瞪唯礼的样子——不大劲。”郑霜银说,“那恼恨,像唯礼抢过她的么宝贝似的。”
滕玉意觑着邓唯礼:“你抢过彭二娘的东西?”
“我可不稀罕抢旁人的东西。”邓唯礼耸耸肩,“罢了,也许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彭二娘『性』情变了,所作所为不再以常情度之。”
郑霜银说:“此地鱼龙混杂,姐妹俩轻无依,早晚被人祸害,总归同窗一场,我和唯礼既然撞上了,就帮她们找妥当的安之所,但我阿爷当初差点就卷入彭家一案,若由我出面安置她们,难免惹人猜疑。”
滕玉意嗯了声,郑仆『射』那位养外头的别宅『妇』舒丽娘,就彭震拐弯抹角让人送的,“『色』”字头上一把刀,为此郑仆『射』险些先后被彭震和淳安郡王辖制,淳安郡王发动宫变之后,郑仆『射』不知费了多工夫才打消朝廷自己的疑虑。
大约起了这段往事,郑霜银『露』出淡淡的嫌恶之『色』,碍于那自己的阿爷,只得佯作无事喝茶闲谈。
“看彭二娘这架势,也不大像肯接受唯礼的好意,至于别的同窗——彭家造反一案牵连甚广,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来去,我和唯礼只好去找你了。清元王圣人的亲侄儿,去岁淮西叛『乱』又清元王和滕军合力平定的,若由你们出面,总不会惹来嫌隙,偏巧西市碰上了你们。”
滕玉意了,她原就打算盘下彩凤楼做香铺,倒也不愁没地方安置彭氏姐妹,但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为免日后阿爷和蔺承佑惹麻烦,起码要和蔺承佑先禀明圣人和皇后,待帝后同意之后再安排。
因此并不满口答应,只笑说:“我先问问他。”
这“他”,自然指蔺承佑了。
这话情意流『露』,郑霜银和邓唯礼脸同时一红,两人尚未有上人,情爱之事一知半解,然而单这句话,就可知何谓“两情缱绻”了。
两人不住含笑打量滕玉意,滕玉意原就一众同窗里相貌最出众的那,这一成亲,宛如名花照水,愈发明秀可人。
滕玉意被她们看得怪不好意思的,故意转头看向窗外说:“咦,楼前那几锦衣公子谁?我瞧他们门前候了老半天了。”
郑霜银矜傲地瞧了瞧:“多半冲着唯礼来的。太子庭兰一订亲,唯礼也就不再太子妃人选之一了,消息传出,长安和洛阳不知多郎君求娶唯礼,么卫安侯世子、博陵崔氏长房大公子……提亲的人都快把他们邓府的门槛踏破了,每回唯礼出门,后头不了跟着几‘尾巴’,弄得我们都不大愿意跟她出门了。”
滕玉意丝毫不意外,邓唯礼出衣缨世族,琴棋画样样精通,难得又娇憨爱笑,无论走到何处总惹人注目。
邓唯礼此早习以为常,朝窗下投去嫌弃的一瞥:“一都瞧不上。不太乏味,就相貌平平。”
郑霜银低头一笑:“,堂堂邓家女公子,竟公然谈论男子长相。”
滕玉意转动茶盏:“唯礼,这就你的不了,你我都胸有丘壑之人,怎以貌取人?”
邓唯礼噗嗤一笑,抬手指了指滕玉意,又指了指郑霜银:“你们合伙挤兑我,难道你们就不以貌取人了?”
滕玉意笑问:“你长这么大,就没遇到过一瞧得顺眼的男子?”
邓唯礼闻言仿佛有些失神,支颐了片刻,摇头叹气说:“反正现没有瞧得上的。”
那就“过去”曾经有瞧得上的了。滕玉意好奇起,待要细问,这时候邓唯礼和郑霜银又说起兴办诗社的事。
邓唯礼兴冲冲问滕玉意:“你来不来?郑二诗社社长,你阿姐副社长,此外还有三来名同窗,一同帮忙打理庶务。这些日子你不长安,我们和你阿姐先『操』办。”
滕玉意最喜玩乐,自百般愿意:“真要兴办此社,何必拘泥于作诗和清谈?”
郑霜银笑:“你待如何?”
“骑马、舞剑、蹴鞠……样样都有意思,最好定期比输赢,不为一较高低,只为强健体魄。”
郑霜银和邓唯礼不禁也来了兴致,商量一番,郑霜银说:“那就这么说定了,等阿玉从濮阳回来,我们再正式开社。诗社第一回的主旨,就由阿玉分享此去濮阳途中的所见所闻。”
三人说说笑笑,简直有说不完的话,滕玉意说到兴头上,顺势邀同窗们明日到成王府讨论细节,不知不觉天『色』黑,郑霜银和邓唯礼便告辞离去。
几人下楼分手,临去前,郑霜银彭氏姐妹现今的住处告诉了滕玉意。
滕玉意上车一看,蔺承佑还未回。
宽奴忙滕玉意说:“世子刚盯上一嫌犯,可还要一些工夫再回,娘子若乏累了,小人就先送娘子回府。”
滕玉意笑说:“我车上等他吧。”
又吩咐宽奴:“端福街角的货肆等我,帮我把他找来。”
不一会端福来了,滕玉意那间绣坊的住所告诉端福:“你去盯一盯彭氏姐妹,无论她们说么做么,回来一五一地告诉我。”
她经打定主意帮一帮彭氏姐妹了,只不过还没好把她们安置何处。
郑霜银和邓唯礼的描述,姐妹俩『性』似乎变了不,倘或不『摸』清底细就直接她们安置自己的香料铺,只会引火烧。除此之外,滕玉意记得很清楚,一直到彭家出事前彭二娘都邓唯礼相处甚谐,突然恨上邓唯礼,必定后头又发生过么事。
端福这一走,宽奴带着人车前候着,又等了半时辰,端福就回来了,巧的,端福刚要禀告刚才的见闻,蔺承佑也回了。
蔺承佑上了车,奇道:“你让端福干么去了?”
滕玉意低声说:“待会再告诉你。”
说完吩咐端福:“可以说了。”
端福就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说了。
彭大娘和彭二娘现住明珠绣坊的后院柴房,那间柴房窄小肮脏,一共挤了四人,端福猫到屋檐上时,恰好同屋的另外两人去井边淘衣服了。
彭大娘看左右无人,便屋里低声数落妹妹:“我们姐妹都沦落到这般境地了,你还只顾着使『性』子,郑霜银赠银时半点轻贱之意都无,一看就诚要帮我们,我刚才瞧了,那么多钱够我们赁一间陋宅了,你好好地发么疯,若不你非拉着阿姐走,怎会闹得一缗钱都未拿,阿姐真要被你气死了!”
彭二娘啜泣:“收下又如何?我们还不缺衣食,顶多赁些日子,末了还会被人赶出来。”
“总强似像狗彘一般同这些卑贱之辈挤一间屋子。”
“莫要说旁人卑贱,阿姐还不明白吗,你我也早就卑贱之躯了,这样的苦日子往后过都过不完,何必比天高。”
彭大娘颤声说:“原来你里也有数。既如此,你凭么不让阿姐收下那些银钱?!”
彭二娘不肯开腔。
“不因为邓唯礼?”彭大娘『逼』问。
“。”彭二娘声音尖厉几分,“谁都可以,唯独不愿意承她的情!”
彭大娘似乎气得不轻:“就因为淳安郡王她……你真糊涂到家了,这一切不过你自己的猜疑,那人深不可测,你怎么知道他不真的喜欢——”
彭二娘话语里带了哭腔:“他就!他就!那时候我里眼里都他,他的一举一动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就算真的又如何?邓唯礼又不曾亏欠过你,那会儿院时,她待你我不够好吗?再说他那样的『乱』臣贼子不知害过多人,值得你惦记到现?当初他都不曾正眼瞧过你,你看看你现又么样子。”
彭二娘气急败坏:“他『乱』臣贼子,阿爷不也吗?成王败寇。说到底,他不过事败了,假如当初他或阿爷成了事——”
彭大娘慌忙捂住妹妹的嘴:“你疯了,连这样的话也敢说!淳安郡王经死了,不,罪臣蔺敏经伏诛了,你为了当初的一点痴念,难道连命都不要了?”
彭二娘低声痛哭,这时外头有绣娘过来呵斥姐妹俩:“叫你们把料子剪好,原来这儿躲懒呢!”
进屋时连打带骂,姐妹俩撵走了。
蔺承佑一到淳安郡王四字,笑容便不见了,无声看着端福,他往下说。
端福却木讷道:“大约就这些了。”
滕玉意惊诧得半晌没出声,彭二娘那话么意思?莫非因为这缘故才记恨上了邓唯礼?但这……怎么会。
她震惊地看一眼蔺承佑,吩咐端福退下,一回,把自己决定收留彭氏姐妹的法蔺承佑说了。
蔺承佑过了许久才恢复常『色』:“帮她们一把也,但前提她们不会起么坏,这意思,『性』倒也不坏,先不急,再让端福盯几日。”
滕玉意点点头。
说完这话,蔺承佑拧着眉不知么,滕玉意默默注视着他,淳安郡王兴庆宫自缢后,蔺承佑几乎一句没谈论过此事,但料理淳安郡王的后事时,蔺承佑短短几日就瘦了不,那之后,只要有人提到淳安郡王的死,蔺承佑都会迅速沉默下来,这回也不例外。
蔺承佑出了一回神,回头看妻子望着自己,里一涩,揽过她的肩膀她额头上亲了亲:“天『色』不早了,还得收拾装,回吧。”
路上,滕玉意靠着蔺承佑的肩膀默默思量,忽道:“我问你一件事。”
“说吧。”
“记得那一回淳安郡王为了襄助武绮选上太子妃,曾令人设计你和邓唯礼。”
蔺承佑神『色』稍淡,嗯了一声。
“当晚浴佛节,你和邓唯礼同时被人引到青龙寺门前的拱桥上,路过的人无不以为你们幽会,这误会一旦传得沸沸扬扬,邓唯礼自然很难再选上太子妃。除此之外,那一晚淳安郡王还仿冒你的字迹邓唯礼写了一封情信,随信还附上了一殊异非凡的‘映月珠环’。”
说到这滕玉意瞄了瞄蔺承佑:“因那首饰盒上写着‘摘星楼’三字,连我都一度误以为送礼之人你,事后才知道这一切圈套,但如今来,叫邓唯礼产生误会,单单一封情信也就够了,何必再送上那样名贵的首饰,而且那首饰只伪称出自摘星楼,实则从旁处买来的,淳安郡王事再谨慎,只要大理寺顺藤『摸』瓜查下去,保不准会查出真正的来源。”
这也那桩案子里最让滕玉意不明白的一环,淳安郡王细如发,何必多此一举。
蔺承佑没吭声,这些破绽也曾让他费解,不大像皇叔的手笔,反倒像彭震那等武夫所为。
况且细一,尽管此举会让人误会邓唯礼他有私,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时他一门思全滕玉意上,此事或许会让邓唯礼丧失参选太子妃的资格,却不会让他蔺承佑和邓唯礼真正产生么攀扯,以他的『性』子,甚至会极其反感邓唯礼。
“再一,邓唯礼自小喜欢收集匠人做的木偶,偏巧当晚把邓唯礼引到巷子里去的一卖木偶的小贩,但邓唯礼从未公开说过自己的癖好,就连院里的同窗也没几知晓,当晚淳安郡王做出那般巧妙的安排,分明仔细打过邓唯礼的喜好……”
车厢突然安静下来。
假如说彭二娘的那番话只埋下了怀疑的子,经过这番分析,疑团然里越滚越大。
两人继而到前世的那梦境。前世太子妃名单上的三人,最后一都没嫁太子。
从那些宫人的议论来看,大多数人以为太子之所以不肯娶邓唯礼,因为她的神态滕玉意有些相似。
但倘若有人不让邓唯礼嫁太子,存其中设置障碍呢。
蔺承佑面『色』变幻莫测,滕玉意问:“那封情信不仍收大理寺?”
蔺承佑唔了一声。
滕玉意背靠他的胸膛,捡起他腰间的金鱼袋把玩:“……你还记得信上都写了么?”
蔺承佑漫不经了:“不过些缠绵的语句,那会儿我一要查出幕后之人谁,也就没仔细看,过了这么久,早就记不清了。”
滕玉意里叹气,淳安郡王的事蔺承佑上凝结成了一道疤,冲着前世她的遭遇和严司直的死,他这辈子都不可释怀。
或许这缘故,每回提到淳安郡王,蔺承佑总有意无意回避。
她不忍追问,只压不住里的好奇。
那封情信虽仿造蔺承佑的笔迹,内容却淳安郡王亲笔写的。
也许,答案就信上。
次日滕玉意醒来侧一『摸』,边的蔺承佑早不见人影了。
“大郎去大理寺交接案子去了,走时叫奴婢们别吵着娘子。”几位老嬷嬷过来说。
滕玉意出了一回神,径自起床梳妆。妆扮妥帖,又去上房请安。
瞿沁瑶正要去青云观帮清虚子打醮,看到滕玉意,拉着她叮嘱了好些话,阿芝和阿双自告奋勇留家帮嫂嫂收拾李,沁瑶这才满意地离去了。
滕玉意携弟妹回东跨院,半路遇到春绒:“娘子快回吧,来了好些院的同窗。”
如此一来,二弟阿双倒不便跟着了,他微微一笑,立原地滕玉意说:“嫂嫂,我今日一整天都府里,嫂嫂有么要办的急事,只管吩咐二弟。”
又嘱咐阿芝:“好好帮嫂嫂收拾李,莫要淘气。”
说这话时,阿双太阳下潇潇而立,既不似蔺承佑神采飞扬,也不像成王端稳清冷,倒有点舅父瞿子誉的儒雅品格,滕玉意看他老成,不由忍笑点头:“嫂嫂有事定会找你相帮。”
说话间携阿芝回到东跨院,庭前笑语晏晏,约莫来了三多位同窗。
滕玉意拉着阿芝上前打招呼,女孩们纷纷含笑欠:“阿玉。阿芝郡主。”
上茶点的间隙,杜庭兰悄声问滕玉意:“明日就要启程了,李收拾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不过昨日去西市又添了些东西,今日还得重新装裹一下。”
杜庭兰不放:“回头我亲自帮你收拾,阿娘怕你吃不惯路上的吃食,特地准备了好些吃的让我带来。”
滕玉意眼睛一亮:“姨母都做了么?”
杜庭兰笑着戳妹妹的额头:“馋嘴。”
那厢阿芝高兴地问道:“邓娘子、郑娘子,你们也要开诗社么?”
这话一起头,亭子里益发热闹。喝了一盏茶,滕玉意邀同窗们园中游乐,不知谁说到江湖奇人,有位同窗『插』话说:“说到这,我记得唯礼几前洛阳遇到过江湖奇人。”
邓唯礼接话:“没错,我因贪玩带着护卫们跑出去,不幸外头遇到一帮武功高强的匪徒,那人正好带着随从路过,三下两下就那帮贼人尽数赶走了,可惜当时天『色』太晚,我没瞧见他的相貌。”
阿芝好奇追问:“连那人的形也没瞧见么?”
邓唯礼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摇摇头,过片刻,女孩们四散开去。赏花的赏花,捕蝶的捕蝶,那缤纷绮错的窈窕影,为秀丽花园更添几分春『色』。
滕玉意杜庭兰等人花园一隅商量诗社的事,无意间一瞥,邓唯礼正独自坐池边喂鱼,明明一副慵懒随『性』的姿态,却比一旁的牡丹还惹眼。
滕玉意中一动,撇下阿姐和郑霜银,走到池边挨着邓唯礼坐下。
邓唯礼睨她:“不瞧过彭氏姐妹了,你打算如何安置她们?要你这边不方便,我就去求求我祖父。”
滕玉意托腮望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锦鲤,没接茬。
邓唯礼凑近端详滕玉意,狐疑道:“今日你怎么怪怪的,莫不知道彭二娘为何恼我了?”
滕玉意冷不丁说:“唯礼,你不曾误以为当初救你的那位江湖奇人就太子?”
邓唯礼两手一晃,差点没丢掉鱼竿,虽未答言,但她惊诧的表情经说明了一切。
滕玉意扬眉:“你先别恼。我知道你外表懒散,里却极有主见,倘若不太子印象不错,绝不可任由令祖父送你参选太子妃。”
邓唯礼飞快一瞥那边的杜庭兰,放下手里的鱼竿,压低嗓门说:“你猜归猜,可千万别让庭兰误会我,再说我早就知道救我那人不太子了。”
“何时知道的?”
“几前就知道了。”邓唯礼倒不怕滕玉意误会,但唯恐杜庭兰里拧着疙瘩,干脆把话敞开了说,“不然你当我为何总躲洛阳?就因为我知道自己弄错了。无奈太子妃的名单非同儿戏,我总不好再央祖父撤掉。洛阳那件事都过去五六了,当时天『色』黑,救我的那人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但他边扈从甚众,称他‘公子’,从随从的口音来,分明长安人,我看那排场,知多半白龙鱼服的宗室子弟,其中两名护卫非男非女,嗓门又尖又细,后来我进大明宫拜见,才知宫里的太监大多都这嗓腔,你,假如那人不皇子,怎让宫里的太监做自己扈从,但那时二皇子才岁,所以只太子。我让祖父打,果不其然,太子那一阵的确来过洛阳,这误会也就结下了。也就几后,我才知弄错了。”
滕玉意讶道:“你如何知道的?”
“我记得那人一招就把匪首击倒了,可见他武功有多出众。可头几有一回我宫里看太子武士比武,武功似乎远不及那人,不单太子,长安城就没几人有那样高的武功。”
说着又看了看滕玉意,坦白地说:“当初我也曾怀疑过成王世子,但我打过,成王世子同王爷和王妃去洪州游历,那一阵并不京洛。”
滕玉意眸光动了动:“你就没怀疑过淳安郡王?”
邓唯礼一震:“谁都不可淳安郡王。世人都知道淳安郡王学富五车,唯独不会武功。”
说完这话,邓唯礼似乎起那场宫变,表情闪过一丝犹疑。
滕玉意道不妙,忙笑道:“瞧我,差点就忘记这了,不过我世子说,淳安郡王倒会武功,只不过武功还不如绝圣弃智罢了。”
邓唯礼先很惊讶,到最后一句话又松了口气。
滕玉意望着邓唯礼,邓唯礼自小无忧无虑,『性』格更光明豁达,有些话,不便再问下去了。
只起去浴佛节的那夜晚,里始终横亘着一疑团。
邓唯礼自小见识不凡,怎会擅自收下一来历不明的映月珠环?莫不那封情信上说过么打动邓唯礼的词句?
滕玉意忍不住顺着这思路往下猜,例如,信上细数自己见过邓唯礼的那些场景,或提起邓唯礼做过的某些事。
这些话,足以让邓唯礼深信爱慕自己的人写的,但当时邓唯礼太子妃人选之一,除了太子,长安城没人敢打她的主意,所以邓唯礼才会误以为那就太子向她示爱。
然而事后证明,那不过一场阴谋。
不,或许这场阴谋背后,还藏着一抹不为人知的情愫。
可惜再问下去,只会自己的好朋友徒增烦恼。
罢了,有些事就让它随风而逝吧。
忽又起昨晚蔺承佑的那番话,他今日到了大理寺不知会不会找寻那封信。
***
蔺承佑交接完手头的案子,兀自坐办事阁出神。
四下里明明很寂静,他耳边却萦绕着禁衢时到的几世家子弟的话。
“你求娶邓侍中的孙女?”
“有何不可?”
“门第倒相差不远,不过你别忘了,那位邓娘子当初差一点就成为太子妃,一般的人品和门第,别指望邓侍中瞧得上。”
“这老头未免太骄狂。别忘了当今太子妃也只国子监杜博士的女儿,邓侍中还盖过太子?”
“一太子自愿求娶,一邓家和卫国公府自挑婿,两者岂相提并论?再说杜家如今再不济,也关陇百望族,而邓侍中这一块,当初可连淳安郡王都瞧不上。”
“嘘,劝你慎言。现哪还有么淳安郡王,只有罪臣蔺敏。了,这事你又如何知道的?”
“这件事过去好几了,那会儿我阿娘常宫里走动,皇后和成王妃怜蔺敏自幼无母,等他满了八岁就做主为他挑选好亲事,也不知怎么回事,头一问的就邓侍中的孙女,没到被邓侍中一口回绝了,回绝也就回绝吧,据说这位宰相口气还相当生硬,过后邓侍中似生恐皇后和成王妃不死,居然连夜把孙女送回了洛阳卫国公府,弄得皇后和成王妃好生下不来台。”
另一浪『荡』儿笑道:“……其实也怪不得邓侍中,蔺敏那世……不清不楚的,换我也不会把宝贝孙女嫁一『奸』生子。只要邓侍中还活着,别说蔺敏事败,即便他仍那淳安郡王,也娶不成邓娘子。”
正着,外头传来同僚们的说笑声,一下打断蔺承佑的思绪。
同事们进屋笑道:“蔺评事,自打你成亲,许久没跟同僚们一块儿喝酒了,大伙商量着,趁你还未去濮阳,今晚大伙痛痛快快喝回酒,王司直说了,这回他来做东。”
蔺承佑里只惦记着滕玉意,笑道:“还有这等好事?只今晚还得回去打点装,再晚就来不及了,前辈的好意某领了,这顿酒先记着,王前辈,等晚辈回来再补上如何?”
同僚们拉不住,只得说说笑笑送蔺承佑出来。
到了廊下又说了一晌话,蔺承佑笑着向同僚们一拱手,先告辞了。
路过拐角处的宗案室,形又顿住了。
案宗室的门紧闭着,那些案呈就锁里头,因谋反大案,大理寺只有张寺卿和负责此案的官员掌管钥匙,而蔺承佑恰好就那位官员。
门前滞了一会,蔺承佑鬼使神差地启门进去。
映入眼帘的,三面顶天而立的架,这地方蔺承佑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找出相关的案呈,很快找到那桩案子的卷宗,继而一堆证物中找出那封情信。
信放一处的,还有一漆匣。
蔺承佑犹豫一瞬,慢慢打开那尘封久的匣子。
眼前倏地一亮,那映月珠环绽放出如月般皎洁的光芒。
蔺承佑谛视着匣内,顺手取下匣旁那封信。里头的字迹,他的一模一样。
当初他只潦草地扫了一遍,毕竟那只一场阴谋,信上这些字句,自然只虚情假意。
而今却不同,里那巨大的疑团,让他开始重新审读信上的内容。
读着读着,蔺承佑里像刮起了风,言辞可以造假,情意可以夸大,但信上那几段详实的描述,断乎掺不了假的。只有收信人极放上,才会留意到那样细小的瞬间。
可惜藏得太深,压得太实,那些骄傲又矛盾的青涩情愫,全掩藏虚虚实实的字里间。
渐渐地,蔺承佑胸口莫名升腾起一闷胀感。
这让他有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他迟滞地信放回原处。
伫立良久,又轻轻关上那神光异彩的首饰匣。
动作异常珍重,甚至未拂『乱』匣盖上的轻尘。
***
这一整天,滕玉意都人商量诗社的事,傍晚送走一众同窗后,又忙着指挥春绒几打点装,这时嬷嬷过来请示:“娘子,世子可说了要回来用晚膳?”
滕玉意尚未答言,就有人接话说:“不必了,我和娘子今晚要出门一趟。”
滕玉意回眸,就看到蔺承佑穿过前庭走来。
滕玉意笑生双靥,回头急急忙忙吩咐碧螺几:“我和世子要出府了,把我准备的那些东西拿来,还有,那些贴衣裳等我们回来再收拾。”
说着下台阶迎过去。
蔺承佑上下打量妻子,笑道:“不用换衣裳了?”
“早就换好了。”
昨晚夫妻俩就商量好了傍晚要出门。
蔺承佑牵着妻子朝外走:“那走吧。”
一上车,滕玉意掩口打了呵欠,困意上来,干脆背靠着蔺承佑的胸膛打盹。
蔺承佑一愣,垂眸望着妻子:“今日没午睡么?”
滕玉意闭着眼睛嗯了一声:“中午忙着跟我阿姐她们商量事情,也就没顾得上午歇。”
蔺承佑一笑,低头她发顶亲了亲:“了,靠着我睡一觉吧,到地方了我再叫你。”
顺手扯过一旁矮榻上的披风替妻子掩上。
滕玉意眯了一会,忽觉蔺承佑异常安静,抬眸打量,神『色』倒平日没么不同,但那情绪上的细微变化,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她,这让她起那封情信,默了默,看蔺承佑仍出神,并不打算追问,只重新闭上眼睛打盹。
几乎一阖上眼皮就睡着了,忽有人耳边低声唤她:“阿玉。”
滕玉意『揉』『揉』眼睛。
蔺承佑捏捏妻子的耳朵:“醒了吗?”
滕玉意闭着眼睛点头,蔺承佑替她松开暖呼呼的披风:“那就下车吧,到地方了。”
两人相携下车,沿着巷口往里走,很快到了一间陋宅前。
蔺承佑抬手敲门。
不一会,就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大门应声而开。
“世子,娘子。”开门的严家的一位老嬷嬷。
紧接着,就看到一位装扮朴素的轻『妇』人迎出来,正严司直的遗孀白氏。
严夫人臂弯里抱着白胖的婴儿,看到二人,掩不住满脸惊喜。
“嫂嫂。”蔺承佑和滕玉意笑着打招呼。
严夫人忙不迭引他们往内走:“快、快请入内。”
说话间到了前庭,滕玉意四下里打量,宅子拾掇得井井有条,主仆几也都衣饰整洁。踏进中堂,就里头人问:“三娘,谁来了?”
严夫人忙说:“娘,世子和娘子。”
话音刚落,就有位迈『妇』人急匆匆从里侧绕出来,满头白发,形瘦削,但那温和的目光和清肃的轮廓,一望就知严司直的母亲。
蔺承佑和滕玉意恭敬上前稽首:“晚辈见过老夫人。”
严老夫人手忙脚『乱』,刚架住这边,又拦不住那边,只好扭头白氏说:“三娘,你此招待贵客,娘去端茶点。”
“儿去吧。”白氏回要怀里的婴儿递边的老嬷嬷。
“嫂嫂别忙,我抱一抱侄子。”滕玉意小翼翼接过婴儿。
说话时一低头,恰上婴儿干干净净的眼睛,孩子似刚睡醒,胳膊和腿分有劲,口里无声吐着透亮的泡泡。
滕玉意好奇跟婴儿视。
蔺承佑并不敢碰触这么小的肉团,就着妻子的怀抱端详一会,突然发现婴儿注意到了自己,他情不自禁笑,开口逗弄道:“认得我么?叫我佑叔叔。”
滕玉意噗嗤一笑:“他才多大,我说小儿得半岁才认人。”
蔺承佑不以为然:“他一看到我就笑,准保经认得我了。”
滕玉意定睛看,婴儿果然把视线挪到蔺承佑脸上去了,不单如此,还咧嘴望着蔺承佑无声地笑。
“呀,还真认得你。”
白氏带着嬷嬷过来奉茶点,他们夫妻一本正经讨论,忍不住笑说:“经认人了,唤人倒还早得很。”
严老夫人红着眼睛感叹:“劳世子和娘子常来照料,孩子长得很结实,倘或万春泉下有知,不知该多感激。”
蔺承佑笑了笑:“本着探望一二,若惹老夫人伤,反倒我们的过错了。”
严老夫人抹了把眼泪,坐到一旁慈蔼发问:“天『色』不早了,可用过晚膳了?”
滕玉意跟蔺承佑视一眼,坦然接话:“回老夫人的话,还没来得及用晚膳,正府上叨扰一顿。”
严老夫人和白氏大喜过望:“何来叨扰?莫嫌饭菜粗鄙才好。”
不一会饭菜上桌,果然样样爽口,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滕玉意趁老夫人拉着蔺承佑说话,出门叫宽奴把她早前准备好的包袱送进屋。
里头装满了米粟、各类山珍、石决明和鱼脍。滕玉意说:“吃过这一顿,横竖还有下一顿,这些吃食就放嫂嫂处吧,往后我和世子再来蹭饭时,也不算空手上门。”
这样一说,白氏和严老夫人怎好再回绝这份意。
又逗了一会襁褓中的小儿,眼看时辰不早,滕玉意便和蔺承佑告辞出来,严老夫人和白氏抱着孩子送出门,蔺承佑道:“这几月晚辈和阿玉不长安,从明日起,成王府会轮流派人临旁照料,老夫人和嫂嫂有么要帮忙之处,只管吩咐他们。”
白氏怀中的孩子递后的嬷嬷,正『色』向滕玉意和蔺承佑了一礼:“嫂嫂岂不知你们的一片,孩子尚小,日子还长,便为着大郎,我和阿娘也绝不会胡『乱』逞强。你们放走吧,若有么为难之处,自会找你们相帮。”
说完这话,又自己亲手做的一囊蝴蝶酥递滕玉意:“嫂嫂自己做的,比西市卖的强,路途迢迢,你拿到路上做干粮。”
滕玉意暗暗叹气,这『妇』人不卑不亢,当真可敬可爱。她慎重接过:“嫂嫂留步。老夫人留步。”
两人走到巷口,回头望去,白氏和老夫人仍立原地用目光相送。
***
回到府里,蔺承佑拉着滕玉意屋里屋外转了一圈,眼看礼都拾掇好了,便让宽奴带人从外头送来一只小小的箱笼。
滕玉意暗觉那箱笼透着古怪,弯腰欲打开箱盖,被蔺承佑拦住了:“急么,到船上再打开瞧。”
“难道里头藏着大活人?”
蔺承佑笑道:“么呢,我怕你路上闷,帮你搜罗了一些好玩的物件,这会儿就瞧过了,路上还觉得新鲜么?”
滕玉意了,笑着点点头,打发走宽奴,蔺承佑瞟一眼夜漏:“明日还要早起,回屋睡觉吧。”
说罢牵着滕玉意的手回卧房。婢女们脸一红,忙不迭退出去帮忙准备汤和巾栉。
滕玉意盥浴了上床,不一会蔺承佑也从净房出来了,床帷一掀,鼻端飘来一缕似竹非竹的清冽气息。
滕玉意赶忙闭上眼睛装睡,下一瞬感觉额头上痒痒的,蔺承佑似乎撑她上方打量她:“阿玉?”
滕玉意耳热跳,成亲这半月,两人每晚都不了亲热,换作往常,蔺承佑看她故意不睁眼,要么她耳边呵痒,要么埋头她颈间吮咬,横竖会逗得她笑不停。
到此处,滕玉意忍住里的笑,继续闭眼装睡。
可这次蔺承佑只上方静静端详她一会,又翻躺了回去。
滕玉意一讶,他不会真以为自己睡着了吧?
睁开眼一转头,帘幔外灯影摇曳,幽幽照亮蔺承佑的轮廓。他定定望着帐顶,俨然出神。
滕玉意起白日那封信,一下怔住了。
两人似乎有灵犀,滕玉意明明没说话,蔺承佑却仿佛到了妻子里的叹息,回过神,转脸看了看妻子,侧把滕玉意搂到自己怀中,然而一句话也未说。
良久,蔺承佑开腔:“阿玉,明早我去一地方。”
他的表情,透着几分『迷』惘。
滕玉意挨他胸前,只嗯了一声。
“你就不问我要去么地方?”
“我知道。我同你一起去。”
蔺承佑的猛地抽痛,不知为自己走错路的叔父难过,还为妻子的这颗琉璃触动。
他搂紧滕玉意,开腔,却酸涩得不知说些么,滕玉意用力回抱,帐里慢慢流淌着一股看不见的暖流,情到深处,两人甚至不必多说一字,也早知晓方的意。
次日拂晓,晨雾缭绕。
春明门外,一座刚修葺好的坟茔前,突然多了一道颀长的影。
那一八九岁的玉冠,一素服来到坟前。
墓碑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字。
“蔺敏,字思弘,殁于隆元九,二有二。”
轻轻抚了抚墓碑,径自一旁坐下,稍顷,提起备好的酒壶斟满酒,举起酒盏,以酒酹地。
酒『液』清亮如银,泥土却暗黑湿润。
酒『液』一滴滴洒落泥土中,瞬间消弭于无形。
这期间,坟前连草木都纹丝不动。
木然望了会被酒浸湿的泥土,抬眸墓碑低声说了句么。
依旧一片寂静。
又坐片刻,那郎君放下酒壶,起珍重地拂了拂墓碑上的灰尘,终于起离去。
坟茔的不远处,道路旁的垂柳下,静静立着一位小娘子,她戴帷帽,着素裙,手中牵着一匹神骏的小红马,小红马旁另有一匹白马。
她似乎一直等待那位郎君,锦衣刚走到近前,女便白马的缰绳递他,二人并无多余的言语和举动,却亲密无间。
翻上马,女孩也一抖缰绳,两人并辔而,很快就消失晨雾中。
待那马蹄声消失,雾中慢慢走来两位老人,一僧,一道,皆衣袂翩然。
老人后,紧跟着两小道士和几位大和尚。
“师公。”绝圣和弃智惊讶道,“那师兄和嫂嫂。”
清虚子望着那渐渐远的一红一白,捋须:“看见了。别大呼小怪的。”
绝圣弃智困『惑』地挠挠头,师兄至今严司直的枉死耿耿于怀,照理说嫂嫂也深恨郡王,且不说嫂嫂前世的遭遇真幻,今生她可又因为郡王殿下的陷阱“死”过一回。前后被同一人谋害两回,嫂嫂得知真相后怎不恨。
说过去嫂嫂出门随携带毒-『药』和暗器,就怕再被淳安郡王手下的“黑氅人”下手暗害。嫂嫂过去的处境,当真可怜。
可今早,他们不但看到师兄过来祭拜叔父,还看到了一旁守候的嫂嫂。
清虚子白眉一扬,朗声说:“人活一世,爱得起当恨得起,恨得起,当也放得下。你们师兄顽劣归顽劣,底却光明豁达,怨,自然也有释然的一天。阿玉就更难得了,她肯放下这份恨意,除了她本『性』仁善,也因为深爱你师兄。所谓若琉璃,不外如。”
缘觉方丈注目着那侠侣消失的方向,蔼然道:“一念恶,灭万劫善因,一念善,即生大智慧(注)。这一多来,两孩子显然长进了许多。”
清虚子面『露』欣慰之『色』,忽绝圣和弃智似懂非懂地说:“师兄和嫂嫂肯如此,大约因为淳安郡王本也可怜人罢。”
清虚子叹道:“糊涂。敏郎有可怜之处,却也不可怜,这世上人人都有苦处,也不见得去恶。明明有无数条路可走,偏偏为了自己的野害人害己,说到底,那些无辜受害者可不欠他蔺敏么。”
随即一甩拂尘:“不啰嗦了,今日老秃驴还要启程去濮阳,赶紧开始吧。”
坟前顿时忙活起来。绝圣弃智都知道,这场法事成王夫『妇』和圣人费了极大力布置的。头七做过一场,今日第二场,而接下来的第三场,因为缘觉方丈不,由他的大弟子明和见『性』主持。大隐寺的高僧佛力不可小觑,三场法事下来,淳安郡王生前所犯的罪孽多减轻些。
小辈们忙碌的同时,清虚子和缘觉兀自一旁端坐。
“也不知这两孩子因何事释怀了。”清虚子眺望远方,口中唏嘘,“这两日他们可你说过么事?”
缘觉专注地转动手中的佛珠,闻言连眉『毛』都没动。
清虚子钦叹:“佑儿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里老盘算如何帮蔺敏减轻生前的罪孽,严司直的家人如今孤苦无依,佑儿虽说时时上门照料,却绝不忍开口替蔺敏求得严司直一家的原谅,阿玉肯释怀,倒一桩意外的造化……历经两世苦厄,仍『性』纯善,这样的好孩子——也佑儿有福。敏郎也算有造化,明明被他害过的人,却以善念帮他渡化。
缘觉睁开眼睛,微微笑道:“恶壤中结出善果,两者皆有造化。偈云:‘前念着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两孩子只不过不再自寻烦恼罢了。”
说着慈悲地望向蔺敏的墓碑:“人赠一枝莲,万境自如如(注)。希望此子……下辈子莫再怀执念了。”
一声叹息未了,坟前佛号响起,宛如微微耸动的海浪,轻轻吹起碑前那青青如碧的野草,风声萧萧,凌空而起,伴随着那越来越洪亮的梵音,那清风愈渐远,再也未回过头。
***
晨雾散去,长安上空又见丽日晴天。
灞桥上,垂柳旁,聚满了前来送的车马。
蔺承佑和滕玉意回成王府换过衣裳,这会儿双双立桥上。
蔺承佑穿常服,背金弓。滕玉意为了方便赶路,特地换了一绯『色』男子胡装,那团红『色』像一簇跃进春日画卷里的火,不只染红了蔺承佑的头,也叫场的每人一见就境开阔。
杜家人一早就来了。
“好玉儿,船上湿滑,甲板上玩耍。”
“大郎,这姨母新做的点,拿着路上吃。”
蔺承佑和滕玉意应了这又接那,简直应接不暇:“姨母,这也太多了,天气见热了,阿玉一人再爱吃也吃不过来,我们收下这两盒,剩下的您留着绍棠和阿姐吃。”
杜夫人努嘴:“这不玉儿的,你的。姨母知道你不爱吃甜,专门为你做了些清淡的咸口酥,发面颇费工夫,今早才做成。”
蔺承佑便笑着收下。滕玉意姨母和表姐边腻来腻去,蔺承佑早习惯了妻子这副憨态,旁目不转睛瞧着。正热闹着,那头车轮辚辚,却院一众同窗赶来为滕玉意送。
第一下车的就邓唯礼。
滕玉意和蔺承佑早上从城外回来,中有如放下一块大石,此时再看到邓唯礼,再无五味杂陈之感。
滕玉意忙迎过去,女孩们先长辈们礼,这才围住滕玉意叙话。
邓唯礼递滕玉意一本乐谱:“喏,上回你说要洛阳白氏父子的《上云月》集,此谱失传久,我托人打了许久才寻来,怕你路上无聊,特地赶你出发前送来。”
滕玉意大喜过望:“多谢多谢。”
郑霜银和柳四娘也双双递上两本《尚》和《论语》:“院长叫我们别荒废学业,你带着这些路上看。”
滕玉意领神会,悄悄掀开封皮一窥,哪么正经,分明两本坊间传奇簿子,里头记载了各类杂闻趣事,用来解闷再好不过。
她咳嗽一声:“不敢有负院长教诲,路上定时时温习。”
同窗们忍笑互丢眼『色』,又车马喧腾,原来清虚子道长和缘觉方丈带领麾下弟子来了,后头还跟着五骑着黑『毛』驴的白胖老道士。
五道嘻嘻哈哈驴子上说:“清虚子你自管放,此去濮阳,世子和阿玉的安危就包我们上了。”
这边清虚子一下车,就自发视线落到蔺承佑和滕玉意上,表情像欣慰,又透着几分唏嘘。
“太子和阿麒今日要麟德殿主持『射』礼,赶不过来送你们。你爷娘手里还有一场重要法事要办,不得委托师公转告你们几乎话:濮阳当地的官员寄信过来,说那只妖怪不但变幻无穷,且颇通水『性』,到那之后,切不可轻敌。”
蔺承佑拉过滕玉意磕头:“请爷娘放。”
清虚子又道:“圣人和皇后也有话要交代:此番南下,一为当南阳一战时冤死的百姓超度祈福;二为替濮阳百姓斩妖除魔。你们俩一自小习道,一初入道门,但论术聪悟,却不相上下。这一路相扶相携,为民除害不容退却。记住了?莫要辜负长辈和百姓你们的期望。”
滕玉意胸中激『荡』,蔺承佑面『色』也严肃了几分,两人齐齐磕了头,正『色』应了。
蔺承佑又道:“徒孙和阿玉不长安的这些日子,您老好好保重子。”
清虚子一抖袍袖,弯腰把两人搀扶起来:“有你们这些小辈,师公一时半会还舍不得走。了,玉儿那隐影玉虫翅练得如何了?”
滕玉意照实说:“还算话,就打斗时容易分神。”
清虚子说:“它们感知主人的一思一念,易分神,因你真气修炼得还不到家,莫要急,以你的悟『性』,只要假以时日,这虫子的法力不佑儿那张金弓之下。”
滕玉意此本就充满信,闻言只笑盈盈看蔺承佑一眼,见他笑着注目自己,便朗声说:“多谢师公教诲。”
这当口,灞桥后方的小径上又来了一队人马,领头那人威武若天神,正滕绍,往日不同,他骑马快归快,姿却有些歪斜,细一看,衣袍下了一条腿。
“阿爷。”滕玉意中一酸,滕绍由着女儿女婿扶自己下马,中甚感宽慰。“好孩子。”
说话间又上前清虚子和缘觉方丈叉手作揖。
“滕军。”
这一来,所有人都到齐了,高高兴兴说了一晌话,滕玉意和蔺承佑亲友们的簇拥下分别上车上马。
灞桥上人影交错,垂柳下依依相送,滕玉意注目桥上的亲友们,窝暖洋洋的,直到视野中那些小黑点消失不见,才恋恋不舍放下窗帷,得车旁蔺承佑和阿爷说起江南风俗,不觉微笑。
一路出城往东,到得东渭桥下,一人舍马上船,共有五艘船,较大那艘足容纳上百人(注)。上船后,因着急赶到濮阳捉妖,稍稍安置一番,就正式舟向南。
蔺承佑和滕玉意最闲不住,一上船就商量捕鱼吃。
宽奴取出早备好的渔具,蔺承佑把背上金弓摘下来递滕玉意,趁滕玉意房中用红泥炉子生火的间隙,自己先到船舷捕鱼。
捞了一回,倒也叫他捞着两条,只迟迟不见滕玉意从舱里出来,丢下渔网进舱一看,就看到滕玉意把胳膊搁窗棱上,正默默望着河面发呆。
这样子哪像要出来捕鱼,蔺承佑随手关上门,坐到妻子边顺着她的视线向外看:“瞧么?”
滕玉意放下胳膊,回依偎着蔺承佑的颈窝,默了默道:“刚才我阿爷送东西,到阿爷跟缘觉方丈询问阿娘后之事,阿爷说自己阿娘缘分太浅,问方丈有没有法子让他阿娘重续缘分。我了里难过…………这一来阿爷总郁郁寡欢,开解阿爷,却又不知怎样做。”
说着眼圈一红:“其实我里也很怕,过去我每晚都会抱着布偶细细回阿娘的样子,即便如此记忆还越来越淡了,我怕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忘记阿娘长么样……”
不知不觉,眼泪流了满面。蔺承佑默然帮滕玉意擦眼泪,谁知眼泪越擦越多,不好起去拿巾栉,干脆让她靠自己的胸口,才一会工夫,她的泪水就打湿了他的前襟。
过去,滕玉意无论遇到何事都往自己里压,而今他面前却哭就哭,笑就笑。往后她的喜怒哀乐,时刻都有人为她分担。这样一,他痛归痛,却也释然不。
滕玉意似乎也意识到这点,透过厚厚的泪壳看蔺承佑一眼,再次把头埋到他颈肩,蔺承佑的软成一团,等她哭够了,低声说:“你不知道那箱笼里藏着么吗?”
滕玉意原以为蔺承佑会法子开释自己,没料到提起这茬,没搭腔。
“要不现打开瞧瞧?”
滕玉意勉强有了点反应,噙着泪花点点头。
滕玉意因近日学了些粗浅的道术,老早就看出这箱笼不大劲,蔺承佑拉她起走到箱笼前,蹲下打开箱盖,里头果有煞气丝丝溢出,定睛一看,里头一大堆陈旧的宗卷。
她眼泪凝眼眶:“这么?”
“濮阳历来的无头公案。”蔺承佑随手取出一份递滕玉意,“早前说濮阳闹妖异,我便觉得此事不劲。那会儿我忙着成亲赶不过去,便让濮阳县衙的一位法曹整理出了旧案案呈快马加鞭送到长安。”
滕玉意好奇打开第一封案卷,上写着“黄安巷柳小坡灭门疑案。”
案子发生三前,受害人名叫柳小坡,当地一位巨贾,事发当晚,一家老小八余口悉数被灭口。此案至今未破。
第二份案卷,上写着“谷仓府兵案。”
这案子发生于五前。两位受害人都负责看守谷仓的府兵,事发那日被人杀死谷仓前。诡异的,谷仓里颗粒未丢,两名受害人胸膛里的脏却不翼而飞。
除了顶上这两宗,底下还有二多桩稀奇古怪的悬案。
“瞧出问题了么?”蔺承佑望着滕玉意。
滕玉意蹙了蹙眉:“这些案宗面上或多或都有些怨煞之气,看着像附着厉鬼,可打开宗卷瞧里头,却又毫无异常。”
蔺承佑点点头:“外头有煞气,说明这批案宗曾冤气极重的案宗接触过,里头干净,说明这煞气并非来自这批案宗里的受害者。”
“你说——”
“冤魂分明另一份案宗的受害者。有人怕我们瞧出不劲,提前把那份真正有问题的案宗藏起来了。送到长安来的,不过些混淆视线的案呈。”
滕玉意一下来了兴趣:“经手这些旧案的只濮阳州府的人,胆敢私藏案宗,官职绝不会低。”
蔺承佑一哂:“你,妖异等物往往凝集怨煞二气而生,濮阳近来并无瘟疫灾祸,怎会无缘无故闹出那样的大妖?依我看,或当地有大冤案,或贪官豪绅长期鱼肉乡里,而且并非一朝一夕,而长累月酿成的,当地这帮狗官不敢往朝廷报,无非怕牵扯出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滕玉意越眼睛越亮:“所以我们赶到濮阳之后先不急着捉妖,而先顺着这条线弄明白那妖怪的来历,正如当初应尸邪前,得先弄明白它前朝亡国公主。降服耐重前,得先知道它因何成魔。”
说着抚掌笑道:“既然方自作聪明,我们不如就从当地府衙开始。”
蔺承佑边边笑着点头,他的阿玉从来不用他多费唇舌。
“你再看看这么?”他一指箱笼深处。
滕玉意低头一望,从底下取出一小匣子,匣子轻飘飘的,触手却冰寒刺骨,外头还贴着蔺承佑亲自画的符箓。
“这里头装着的……”滕玉意掂了掂盒子,“莫不鬼?”
“不鬼,花妖。此妖花言巧语最善『惑』人『性』,当初为着修吃了不活人的肝,被抓后一直镇压青云观。”蔺承佑坏笑道,“它被师公取走妖丹后法力大不如前,不过嘛,『迷』『惑』人『性』的本领却丝毫不减。往日我常拿它来训练我那条银虫,这回就把它你了。把这花妖释出来训练你那隐影玉虫翅,不出半月就会大有长进,到濮阳捉妖时,它们就大展手了。”
滕玉意里高兴极了,面上却狐疑:“这妖怪莫不你从师公那儿偷出来的?”
“知道还不犒劳犒劳我?”
滕玉意勾住蔺承佑的脖颈儿一阵狂亲,蔺承佑哪经得住这,眼看舱门关得严实,干脆就势搂着妻子的腰往后一倒,一翻压住滕玉意,便要狠狠反亲几口。
滕玉意眼中蜜意『荡』漾,笑着扭头欲躲,面前豁然一亮,两只玉『色』蝴蝶竟从香囊里窜了出来。
原来它们早闻到箱笼里的妖气煞气,只担小主人应不来,情急之下也就忘了训诫。
蔺承佑自没好气:“让你们出来了吗?滚回去。”
两只玉虫翅自顾自绕着滕玉意飞来飞去,显然把蔺承佑的话当作耳旁风,滕玉意咕唧一笑,捧着蔺承佑的脸亲了几口,伏他耳边说了句么。
“真的?”
“当然。”
蔺承佑耳根一烫,这才懒洋洋翻起来。
这会儿滕玉意被濮阳奇案彻底勾起了兴趣,了,若要帮阿娘攒功德,首先要多多扶正黜邪,而不论除妖还付恶人,都需一本事,近日她的轻功和剑法突飞猛进,差的只道术,于举起盒子训导两只灵虫:“瞧见了吧?这里头装着道很高的妖怪,打败它算你们有本事,但如果半月后还没长进,日后就没有肉脯吃了。”
训完这话就要把匣子里的妖怪释出,蔺承佑却说:“等一等。”
拉着滕玉意走到窗前桌边,从怀中取出随带着的一囊朱砂,以水溶化后,用笔尖蘸了朱砂递滕玉意。
“这叫兼修笔。道家中人再怎么善除恶,修的也不过自之福,要替旁人修,就得专门随法器上写下旁人的名字,这次到濮阳之后除了应那只妖怪,还有那么多桩无头公案要查,我们夫妻联手一桩桩查下来,可以积下不善缘,你提前这灵虫上写下二老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就把功德攒到岳丈和岳母上了。”
滕玉意万没到蔺承佑东拉西扯绕了一大圈,最后竟为了解开她的结,脸上泪痕未干,眼圈一下又红了,望他一阵,哽声说好,抹了把泪接过笔,提笔其中一只蝶翼上写下爷娘的名字和生辰八字。阿娘她的疼爱,此生无法偿还,阿爷这些的不易,怪她知道得太迟,只要帮爷娘修一修来生的福,无论么法子她都愿意尝试。
两只灵虫也不『乱』飞了,而留原地乖乖让主人摆弄自己的蝶翼。
做完这一切,滕玉意释然不,蔺承佑旁瞧着,不由也松了口气,刚要把笔收回来,滕玉意却径自走到另一只隐影玉虫翅面前,提笔写下另几字。
第一他的生辰八字。
第二却“蔺承佑长命百岁。”
蔺承佑怔原地,这字他某浴佛节的晚上也写过,那时候滕玉意负恶咒妖魔缠,而他顾虑重重无法她表明迹,怕她活不过六岁,只好把爱意全写祈福灯里。
此事滕玉意并不知情,两人意相通后自不必再提,没到滕玉意有一日也会用相同的方式为他祈福。
滕玉意满意足放下笔,回头看蔺承佑仍发愣,笑眯眯负手走到他面前:“么呢?”
蔺承佑忽然低头吻住她,这吻往日不同,又清甜又宁谧,有如月『色』下的清溪,缓缓流过两人田。窗外斜阳照水,窗内一轴绮丽的画卷,一金玉般的人儿相依相偎,不知不觉金『色』夕阳融为一体。
过不一会,外头有人敲门:“师兄,嫂嫂,宽奴捕上来一条大鱼,头足有我和弃智那么高,大伙正商量放生呢,快出来瞧瞧。”
蔺承佑顿了顿,绝圣弃智头一回坐船,自兴奋不,上船后一劲地甲板上跑来跑去,跑累了就趴船舷上聚精会神看那奔流不止的河水。
玩到现,终于起师兄和嫂嫂了。
除了绝圣和弃智,甲板上还有五道等人的说笑声,蔺承佑再不情愿也只得松开滕玉意:“要出去瞧瞧吗?”
还未到歇寝时分,老腻舱内似乎不大好,滕玉意只好点点头。
向外走时,滕玉意瞥见桌上放着的金弓,刚走到门口,忽又说:“你先出去,我再换件衣服。”
蔺承佑这时经拉开了门,不便再退回来:“我外头等你。”
滕玉意走到桌前拿起金弓端详,弓缘内侧一不起眼的角落里,果然用朱砂写着两字。
朱砂的颜『色』,宛如尖上的血。
滕玉意呼吸微滞,那字明明写法器上,却像篆刻她的房上,懵立一阵,放下金弓,提笔重新沾了点朱砂,而后,把自己腕子上的玄音铃拨弄一圈,选了一最合适的位置,小翼翼上头加了两字。
待字迹干透,她秀面一低,微笑着那三字上亲了一口,这才搁下笔,开门出舱。
接下来这半月,滕玉意和蔺承佑过得舒畅无比,或一处捕虾练武,就释出花妖训练隐影玉虫翅,整日形影不离,
有时候么也不做,只立甲板上静静眺望远方,但见汪洋广阔,天相接。黄昏时分,又有晚霞夕岚,相映绚烂。
晚上,月『色』清光可爱,两人便坐饮酒下棋。
不吃干粮的时候,滕玉意就用红泥炉子烤些鲜蘑和鱼虾,配上橙齑和桃花醋,依次送到父亲滕绍和五道等人房中,因味道爽口,倒也获得了一片赞誉。
一到晚上,绝圣和弃智必然会赖师兄房里帮着画符故事,五道也不了跑到他们船舱里讨酒吃。
每当酒足饭饱,五道就会拉着各人坐甲板上谈天说地,说到热闹处,淮南道的几老和缘觉座下的弟子也会接过话头,一路走下来,滕玉意倒也了不民间奇闻。
越往南走,岸上越蔚然绮绣。
半月后,终于抵达濮阳境内。
这日傍晚,蔺承佑寻到房中,看妻子正窗理妆,便用笔蘸了点胭脂,自告奋勇帮她画妆靥。
画了许久不见好,滕玉意下起疑,子不敢『乱』动,只得转动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往上看,可惜么也瞧不见。
“还要多久?”滕玉意嘟哝,“都画了半时辰了,这哪要我画桃花妆,要我画一幅牡丹群宴吧?”
“有点耐不。”蔺承佑扣住妻子的下巴,“别『乱』动啊,马上就大功告成了。”
他每一笔都落得异常认真,笔尖落额上凉丝丝的,滕玉意姑且又疑『惑』压了下去,等得无聊了,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恰好瞟见桌上的锁魂豸,这银虫先前喝多了酒,这会儿正鼓着肚皮呼哧呼哧睡觉,每一声细小的呼噜响起,它的尾巴就会随之微微一卷,滕玉意一看不打紧,才发现锁魂豸尾尖上似乎写着一字。
待要细看,蔺承佑突然松开她的下颌。
“好了。”
滕玉意捞起裙摆起奔到床前,取出枕下的菱花镜一照,竟一朵绚丽无比的玫瑰,花冠和花枝都有模有样,只花型略大。
“噫,还不错。”难怪画了这么久。
蔺承佑丢下画笔:“也不瞧瞧谁画的。”
滕玉意美滋滋地着镜子左顾右盼,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不大劲,那粉『色』花瓣未免也太肥阔了,花枝的位置也不大劲,仔细分辨,花里竟藏着一头小猪。
小猪通体粉红,约莫半指甲盖大小,卧玫瑰下,憨憨地似打盹,线条虽简陋,但寥寥几笔尽显神韵。
“蔺承佑。”滕玉意蛾眉倒竖,房里哪还有蔺承佑的影子。
只外头传来蔺承佑的笑声。
滕玉意扔下菱花镜就追出去找他算账。
刚追到甲板上,五道咋咋唬唬找过来:“可瞧见天『色』了?先前清虚子说这妖物不可小觑我们还不信,看这架势还真非同小可。到底么来头?你们可有点头绪了?”
滕玉意抬头看,头顶黑云滚滚,一眨眼就天黑了,岸边白雾骤起,风里腥秽无比,这景象分明诡谲异常,一望之下,早把前头那桩事抛诸脑后了。
蔺承佑『露』出玩味的表情:“看样子不等我们去寻它,它经迫不及待跟我们会面了,不急,昨晚我和阿玉了法子,绝圣弃智,去把缘觉方丈和滕军请来。”
众人很快到了房里,滕玉意大伙面前展开她昨晚画好的一张阵型图。
“那怪物不但千变万化,还深谙水『性』,我和世子翻遍《妖典》,也没看到此怪物,没弄清它底细前,不宜贸然动手——”
说话间扫了眼角落里的那濮阳旧案,自打进入濮阳境内,岸上百姓大多衣裳褴褛。
“不过既然它找过来了,我们也有策。绝圣、弃智,你们——”
绝圣弃智挺起胸膛:“。”
蔺承佑只一旁笑着,滕玉意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通,诸人自悦诚服。
眼看船只离岸越来越近,众人本该做好准备下船,却又分头回房。
只岸边传来箫韶之乐,白雾中影影绰绰,不过须臾工夫,竟驶来好些画舫。
领头那艘船灯光如昼,甲板上花影交错,最前头站着两位肥头大耳的官员,后头则一群珠翠环绕的歌姬。
两位官员脸上油光光的,老远就叉手作揖:“闻清元王殿下远道而来,下官吴仁、刘鹊德特来拜谒。”
却船上静悄悄的。
二人疑『惑』地互望一眼,不敢怠慢半分,依旧带领歌姬们上船。
刚甲板上站稳,冷不丁看到一位绯衣独自坐席上。
月『色』下,风神俊秀,却笑容满面。
两位官员一眼就认出腰间的金鱼袋,吓得一凛,忙整衣理冠上前礼。
“下官吴仁、刘鹊德,见过殿下。”
蔺承佑笑着拱手:“吴刺史?刘军?二位不必多礼。”
两位官员看他和颜悦『色』,不由大松了口气,忙又问:“不知滕军和缘觉方丈何处?”
“尚房中歇息,劳二位此等候片刻。”
吴仁和刘鹊德擦擦额上的汗,含笑后的歌姬们说:“殿下远道而来,必早乏累了,你们还不赶快上前伺候。”
“慢。”蔺承佑道。
歌姬们笑容一滞。
吴仁讪讪:“殿下,这可鄙州县最出挑的一批歌姬,头一回出来伺候人,难免——”
“没别的意思。” 蔺承佑说,“我嫌她们臭罢了。”
歌姬们掩袖吃吃轻笑:“殿下莫不说笑,妾们才刚盥浴过。”
蔺承佑笑容不减:“刚闻过香的,自然闻不惯臭的。”
歌姬们只当蔺承佑说笑,仍要上前,不提防脚下冒出一团火,走最前头的歌姬险些被火苗烧到裙角,吓得连忙止步。
蔺承佑冷笑:“真不知好歹。”
吴仁和刘鹊德挥退歌姬,待要亲自上前,却蔺承佑又说:“且慢,二位可最臭的那两。”
吴刘二人抬起袖子闻了闻,赧然说:“下官为了迎接殿下一,来前特地焚香沐浴过。”
蔺承佑不紧不慢抽出腰间的银链,笑道:“焚香沐浴又如何?横竖洗不掉一腥秽气。”
那两人愣了愣,蔺承佑眼中厉『色』闪过,手中银蛇如流星般朝他们袭来。
刘鹊德吓得直往后退,吴仁右脚一跺,四周阴风暴起,不知何处释出一团黑雾,四面八方包卷而来,歌姬们变得殊形诡状,两手弯似铁钩,直朝蔺承佑扑去。
整场变故中,只有刘鹊德瑟瑟发抖不知所措。
蔺承佑银链所触之处,立即激起一阵阵焦臭味,但那魅影层出不穷,很快他团团围中间。可他依旧不躲不闪,分明等待么。
说时迟那时快,半空中响起女子清脆的话声:“瞧明白了吗?咬它!”
话音未落,凌空扑下两只大物,不叼吴仁也不叼歌姬,而径直冲向躲一旁的刘鹊德,刘鹊德始料未及,一下被叼住了。
说来奇怪,刘鹊德一被咬住,吴仁和歌姬们就化作黑烟四窜而去。
刘鹊德原本一副胆怯的嘴脸,这下变得阴戾非凡,忍痛仰头,却看到船舱上坐着小娘子。
月光小娘子的脸庞照得纤毫毕现,只见她笑意盈盈,宛若神仙中人,方才那两只神光隐隐的大蝴蝶就从她背后冒出来的。
“你又何人?”刘鹊德的嗓门突然变得很奇怪,暗夜中来,恍如毒蛇嘶嘶吐信。
滕玉意一抬下巴:“长安双邪没说过么?遇到我和他,你算死期到了。”
刘鹊德冷笑连连,转头纵入河水中,两只蝴蝶展开双翅,立即紧紧追上。
“它们法力不够,未必追得上。”蔺承佑回头,“来。”
滕玉意笑着往下一跃,正好扑到蔺承佑怀里。
“师兄,嫂嫂!”绝圣和弃智从另一头跳出来。
“今晚来的只那妖怪底下的一小怪,追上去看看老巢何处。”
“好。”绝圣弃智兴奋地挥剑追出。
这当口,五道和缘觉方丈驾着另一艘船疾驰而来,一下就拦了那怪物面前。
滕玉意和蔺承佑松了口气。
滕玉意伏蔺承佑背上,得耳边风声呼呼,里说不出的兴奋,忽道:“你不又锁魂豸上写东西了?”
“么?”
“我都瞧见了。”
蔺承佑面不改『色』:“‘长命百岁‘呗。”
“不,除了这,还有一字。”
蔺承佑拉长声调:“‘这世上最好的小娘子长命百岁‘。”
滕玉意甜笑一声。
蔺承佑反问:“你不也玄音铃里写了么?”
“你瞧见了?”
蔺承佑低声:“昨晚床上你搂我的时候瞧见的。”
滕玉意脸一红。
“你先别说。我知道,也‘长命百岁’,不?”
“不。你再猜。”
“那就——”蔺承佑一笑,“‘这世上最好的郎君长命百岁’。”
滕玉意伏他肩上摇头:“还不,再别的。”
忽岸上绝圣弃智大叫道:“别叫它跑了。哎哟,师兄,嫂嫂,快来帮忙。”
蔺承佑一路疾掠而去,口里却不闲着:“那就‘白头到老’?”
“再猜再猜。”
蔺承佑低头看见水上二人的影子,那样的如胶似漆难分难舍,中忽一动:“莫不‘长命百岁’,‘一生相随’?”
“……”
“猜了?”
滕玉意啵地他脸上亲了一口。好四周『迷』雾缭绕,倒也不担被旁人瞧见。
“长命百岁,一生相随。”蔺承佑只觉弦震『荡』,反复低声诵念了好几遍,“说好了,下辈子也如此。”
滕玉意重重点头:“有双生双伴结作证。”
蔺承佑回头啄她一口。
又岸上五道嚷:“长安双邪,你们也太不地道了,都捉住了还不『露』面,快来收尾吧。”
两人相视一笑,朗声说:“来了。”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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